《大明兽医,开局给朱标续命》 第159章 兴,百姓苦!(1/2) 第159章 兴,百姓苦!(1/2) 天色渐明。 许克生终究没有睡足一个时辰。 正睡的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 外面传来庞主薄焦急的声音:「县尊,出事了。」 许克生爬起身,醒醒脑子,起身打开了门。 雪光刺眼,许克生急忙擡起袖子遮挡在眼前,半晌才能睁开眼。 庞主薄穿着厚厚的棉服,雪球一般站在门外。 在他的身后,站着三班六房的小头目。 「县尊,对不住,打扰了您清梦。」 「庞主簿,怎么了?」 庞主簿却小心翼翼、欲言又止地问道:「县尊,您————您还好吧?」 「大家伙都知道您昨晚遇到了麻烦,都很担心您。」 县衙上下都已经知道了,昨夜来了一大波锦衣卫,将许县令带走了。 就在众人以为,上元县又要换一个县令的时候。 清晨时分,许县令却又回来了。 众人都糊涂了。 是戴罪做事,还是罪名洗刷干净了? 许克生打了哈欠,「事情过去了。」 他在诏狱就想明白了。 自己被燕王欺负了,竟然没有忍气吞声。 自己对中朱愤然反抗,引起了老朱的不满。 刘三吾受命来警告,是老朱公然表达不满,是一次警告。 这次进诏狱,其实就是老朱对自己不满的升级,从警告变成了恐吓。 燕王已经北归,估计老朱的不满应该就此打住。 但是老朱肯定记了一笔帐,不知道哪天又会翻出来,旧帐新帐一起算。 ~ 许克生咳嗽一声:「各位请进屋稍等,本官洗漱一下。」 可是水盆、水缸全都冻住了。 许克生有些头晕。 生活节奏被打乱了,没有睡好,没有晨练,头脑昏昏沉沉的。 老苍头及时拎来一桶水,给许克生重新倒了一盆:「县尊,洗漱吧?」 许克生伸手试探了一下,冰冷刺骨,手伸进去犹如针扎一般。 可是庞主薄还有几个胥吏都在等着,许克生干脆将脸沉入水中。 嘶! 庞主簿和几个佐贰官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县尊不冷吗?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县尊受刺激了! 许克生擡起头,擦了脸上的水,这招很好用,头脑瞬间就彻底清醒了。 ~ 穿戴好常服,许克生才问道:「庞主簿?老庞,你继续说啊,出什么事了?」 庞主簿道:「禀县尊,昨夜有人炭气中毒,不幸身亡了。」 许克生拿着毛巾的手僵住了:「死了几个?」 庞主簿苦笑道:「目前知道的已经有两个了。」 许克生当即扔下毛巾,「走,去看看。」 生活还得继续,咱现在还是大明的上元县令。 ~ 庞主簿带路,众人一起去第一家炭气中毒的坊。 许克生沿途检查了扫雪的情况,对于清扫不干净、不彻底的当场让坊长去整改。 前行不远就已经传来了哭声。 第一家中毒死的是老人,家里已经停灵。 「请医生看了吗?」 庞主簿摇摇头,低声道:「医生去的时候,老人已经僵硬了。」 许克生摇头叹息,带着手下上前吊唁,安慰了死者的家属。 之后去下一家。 庞主簿介绍,这一家在不远的坊市,中毒的是一个少年郎。 周围不少邻居不惧严寒在围观,」可惜了,才十四!」 「娃读的可好了!」 「炭气有毒,疼孩子也不能这么疼的!」 「白养了这么多年!」 」 」 许克生很远就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声,脚步渐渐放慢了。 除了闲人,没人喜欢去看一幕惨剧。 可是职责所在,许克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这是一个中等之家,宽敞的院子收拾的干净整洁,院子一角有一株梅花开的正艳。 一个老妇人坐在泥水里嚎陶大哭,不时撕扯自己的头发,去抽打自己的脸。 几个妇人在一旁拉着她的胳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劝解。 听围观的人说,这是孩子的奶奶。 本来孩子的房间已经放了火盆,奶奶心疼孙子,偷偷地将自己的火盆也送去了。 结果孩子就中毒了。 一家人都在大哭,反而没人在意县尊老爷来了。 坊长想要上前提醒家属,却被许克生制止了:「让他们哭吧。」 因为是少年,停灵没有在家里,而是在巷口搭了一个棚子。 几个长凳子摆在一起,上面搭着木板,成了临时停尸的地方。 少年被白布遮盖,一只手露在了外面。 许克生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是一个白面小生。 可惜了! 许克生心生怜悯,忍不住给他切了脉。 !!! 庞主簿想上前劝阻,却又不知道如何说话。 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难道少年郎还有救? 县尊老爷是懂医术的? 众人只见县尊老爷突然拔下头上的木簪,拧开后帽,拿出两根银针。 在人中穴、中指的十宣穴分别捻了下去。 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少年郎的家人还在嚎陶大哭,不知道有官员来了。 「啊!」 「诈尸了!」 周围的突然大惊,因为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许克生拿下银针,一把扯掉白布,上前搀扶少年:「坐起来试试?」 少年借着他的力气,吃力地坐了起来,只是神情有些迷茫。 围观的百姓炸锅了,「这是死而复生了?」 「借阴还阳的吧?」 「等一下又得躺下,就彻底死了。」 」 」 庞主簿看着一群愚夫愚妇还在大惊小怪,厉声怒喝:「县尊老爷懂医术的,将小郎君救活了!」 百姓们才换了口风:「县尊老爷是神医!」 「这娃命真大啊!」 「他的爹娘呢?也不来谢过老爷?」 「6 少年郎的家人终于连滚带爬地赶来,脸上还挂着眼泪,却已经围拢着孩子又哭又笑。 许克生后退几步,给他们惊喜的时间。 等他们反应过来,又匆忙过来叩谢。 许克生将他们搀扶起来:「孩子还没有痊愈,本官开个方子,等孩子用了早饭,赶紧煎药给孩子喂下」 告别这一家,许克生带着人在辖区继续巡视。 庞主簿崇拜地看着他,「县尊医术如此了得,竟然可以生死人肉白骨!」 许克生摆摆手,解释道:「少年只是中毒假死。放在外面,呼吸了新鲜空气,已经开始有了脉搏,苏醒是迟早的。」 ~ 寒风如刀。 地面泥泞不堪。 但是许克生没有急着回去,而是踏着泥水,带着庞主薄他们继续巡视。 看着沿途低矮的茅草屋,许克生叹了一口气。 这还是京城,不知道乡下是什么光景了。 路过一家贫苦户,许克生站住了。 只见窗户被泥巴封死了,房子没有装门,任由寒风席卷而入。 许克生拔脚就想进去看看。 庞主薄急忙低声叫道:「县尊!请留步!」 许克生站住了,「什么事?」 庞主簿摆摆手,「县尊,暂时不能进去。您看下官的。」 他冲着屋内大声问道:「有人在家吗?衙门来人了。」 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来了,小人这就来了。」 终于,一个面有菜色的瘦弱男人走到门口,穿着破旧的棉袄,打满了补丁。 看到庞主簿,男人急忙跪下施礼:「小人叩见各位老爷。」 许克生沉声道:「起来回话。」 男人战战兢兢地起身。 「衙门发放的钱、米、柴禾都收到了?」 「老爷,小的都收到了,两百文钱,五十斤糙米,二十斤木炭,四身棉衣。」 许克生满意地点点头。 见他冻的瑟瑟发抖,便摆摆手:「回屋去吧。」 许克生带人走了一段路,才询问庞主簿刚才的缘由,庞主簿叹了口气,」县尊,这家日子过的凄惶,冬天住的草堆。」 「之前这家衣服都不够穿,贸然进去,可能会彼此都尴尬。」 「还是这次赈济,衙门给了几件棉衣,大家伙又凑了一些旧衣服给他们,才勉强有了点体面。」 许克生沉默了,原来庞主薄刚才在外大叫,是给里面的人准备的时间。 自己住在镇淮桥边,周围都是富户,没想到辖区内还有如此困难的。 「那个出来的男子不出去做工吗?」 「县尊,他平时很努力做工的,但是他的妻子身体不好,常年吃药。现在又是冬天,活计太少了。」 「这样的贫苦户多么?」 「县尊,每个坊都有几户揭不开锅的。但是这家如此穷困的,咱们辖区,在城里只有十二户。」 许克生心情很沉重,十二户也不少了。 ~ 许克生巡视一个多时辰,又遇到了两起炭气中毒导致死亡的事情。 更多的是看到贫困的百姓,有一些在勉强度日,有的家徒四壁,全靠县衙的救济才能度过这个冬天。 许克生命令衙役回去,从库房取了一些糙米、旧衣服,分发给贫困的百姓。 看着他们感恩戴德,许克生心里很难受。 多么好的百姓! 庞主簿低声道:「县尊,这样发下去,衙门的钱粮就不够了。」 许克生明白,县衙也很穷,朝廷虽然拨款了,但是赈济终究是杯水车薪,勉强吊命不死罢了。 许克生安慰道:「本官来想办法。」 不行就去找老朱化缘。 老朱虽然对官员严苛,但是不会眼看着他的子民饿死、冻死的。 看着庞主薄他们都疲惫不堪了,许克生这才招呼他们:「回衙!」 贫苦百姓的虚弱、贫穷,深深地刺激了许克生。 尤其那个没有门的房子,屋里黑漆漆的,已经刻在了许克生的记忆里。 回衙的路上,许克生沉默寡言,默默地走在前面。 他一路上都在琢磨,自己有什么办法能帮他们一把。 庞主簿和典史、胥吏对视一眼,县尊如此严肃,是对赈济不满意吗? 他们都有些忐忑。 新官上任三把火,县尊第一把火烧了燕王,甚至去了刑部开堂。 县尊不会在县衙内部放一把火吧? 幸好,许克生长叹一声:「民生多艰啊!」 庞主薄他们才长吁一口气,原来是年轻的老爷的同情心泛滥了。 庞主簿陪着笑:「老爷,等春天就好了,吃的东西多了,活计也多了,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许克生没有说话。 如果不想办法帮一把,有人等不到春天了。 2 日上三竿,许克生终于带人回衙了。 众人的鞋子几乎全都湿透了,除了许克生,因为他穿的是鹿皮靴子。 庞主薄他们的两腮像红柿子,双脚早已经麻木了。 刚进衙门,衙役上前禀报:「县尊,有两位上官来了,正在大堂等候。」 许克生微微颔首,「知道了。」 庞主簿他们却吓了一跳:「又是锦衣卫的?」 衙役摇摇头:「是詹事院的上官。」 庞主簿他们才松了一口气,没有官吏喜欢锦衣卫上门。 许克生催促他们:「你们去烤烤鞋子吧,上午没事了。」 庞主簿他们纷纷拱手退下,双脚早已经失去知觉了,他们迫切需要换了鞋子。 2 许克生去了大堂,惊讶地看到竟然是黄子澄、齐德联袂而至。 两人正端着茶杯暖手。 许克生急忙上前拱手施礼:「黄先生安!齐先生安!」 齐德笑眯眯地打量他:「县尊老爷职务繁忙啊。」 许克生挠挠头,叹了口气:「先生,百姓苦啊!」 齐德满意地点点头:「体会了他们的苦,你施政的时候就多了一分仁者之心。」 黄子澄看许克生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放下了茶杯,站起身走过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地赞道:「启明昨夜表现的很不错,面对鹰犬能坦然应对,有胆识!有定力!」 齐德咳嗽一声:「黄兄,慎言。」 许克生颇有些意外,齐德对他鼓励、夸赞多,黄子澄却是打击、批评为主。 今天黄先生很反常! 齐德也上前拍了拍许克生的肩膀:「启明,看你跟没事人一样,还能出去巡视,吾心甚慰啊!」 「来之前,我们还担心你要大病一场的。」 和齐德说话许克生就很放松了,当即吹起了牛:「先生,诏狱而已,毛毛雨啦!」 师徒二人相视大笑。 许克生闭口不提昨夜公孙明在前面恐吓、身后有人受刑的难受经历。 许克生将两位先生请进了二堂,命令衙役端来火盆,重新上了热茶。 ~ 黄子澄端起茶杯,问道:「听说百里庆被你带走了?」 许克生的笑容凝固了,叹了口气,」锦衣卫将人给打烂了,然后扔给了我,不能不管啊。」 「现在人在哪里?」齐德急忙问道,「你不能在县衙养他,这可是公房,御史会弹劾你的。」 许克生摆摆手,解释道:「先生,他被魏国公府的一个乡下庄子的管事接去了。」 ??? 齐德、黄子澄都糊涂了,「怎么和魏国公府还有关系?」 许克生将孙立治腿、早晨和陈老三相遇的因果解释了一番。 齐德忍不住笑道:「这个安排好!放在魏国公府的庄子,他相对安全,你也省心不少。」 黄子澄伸手道:「启明,去把百里庆的路引拿来。」 许克生吩咐衙役去公房取来。 黄子澄拿起路引,仔细辨认,最终肯定地说道:「这是真的。」 看到署名他又笑了:「百里庆委派自己,来京城来执行公务?」 许克生一摊手:「先生,这不违背法理,北平府也批准了。」 黄子澄笑着放下路引:「好吧,没毛病。」 ~ 黄子澄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奏疏,递给了许克生:「你自己看吧。」 许克生接了过去,看了封面不由地吃了一惊: 《锦衣卫奉旨查勘燕王府侍卫张铁柱失踪案初查情形事》 这是蒋给老朱的奏本! 大明的奏疏主要有两类: 一类是题本,先交给通政司,由通政司呈送给朱元璋; 另一类是奏本,属于密奏,直接送给朱元璋或太子。 锦衣卫的一般是奏本为主。 黄子澄竟然拿来抄本,显然是从东宫那里获得的,奏本是皇家机密,黄子澄这样做,是冒着莫大风险的。 许克生的眼圈红了,感动地说道:「先生为了学生担了如此大的干系————」 黄子澄却摆摆手,催促道:「看你的。」 许克生心潮起伏,急忙翻开迅速看了起来。 他这才窥得全貌,额头渗出了细汗。 原来清扬的筹划如此粗放,直接将人掳走! 连人带马都没有放过! 幸好大雪掩盖了行踪,抹去了一切痕迹。 张铁柱随手杀的乞丐,更是坐实了他「潜逃」的有力证据。 卷宗没有提及马蝇,应该是燕王府的侍卫们忽略了,或者掩盖了。 还有观音门的两个老兵油子,竟然帮咱们完成了最后的闭环! 纵览全部过程,人力筹划只占了五分。 其余五分必须给天意! 大雪、 观音门的两个守卫、 张铁柱再次行凶杀人,全都是人力之外的惊喜! 上天助我! 许克生激动的面红潮红,呼吸都急促了。 在自己的老师面前,他无需遮掩。 齐德以为他害怕了,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不要担心,这个奏本已经说明,张铁柱乱杀无辜,畏罪潜逃了!」 「燕王业已经走了,蒋??再敢乱来,读人都会为你发声的。」 ~ 黄子澄将抄本丢进了一旁的火盆里,火蛇迅速攀爬上去,将抄本点燃。 看着袅袅轻烟,齐德叮嘱道:「启明,看就看了,不许外传!」 许克生拱手道:「学生谨记先生吩咐。」 黄子澄却说道:「为了你,太子殿下凌晨冒着大雪去了谨身殿。」 许克生很感动:「学生————哎!皇太子仁厚!」 黄子澄提醒道:「太子让你午后进宫。你自己安排一下时间。 许克生笑道:「就是上午要写一个题本。学生下午进宫,恰好路过通政司递过去。」 黄子澄、齐德相视大笑。 齐德点着他,笑道:「启明,你都去见太子了,还去什么通政司?直接给太子吧。 黄子澄则询问是什么内容。 许克生解释道:「百姓有炭气中毒的,学生就上个题本,推广一种排烟的炉子,可以将炭气排到室外。」 齐德连声赞同:「这个建议好!如果能排除炭气,留住热气,那就太有用了!」 「不瞒你说,皇宫每年都有宫人、妃子炭气中毒的。」 ~ 黄子澄又询问了许克生最近的学业,」你当了县令,能如此敬业,很让人欣慰。」 「但是案头有卷宗,枕边亦不可无经典,字要继续练,你那一手字————」 提起许克生的字,黄子澄摇头叹息,不忍再说下去。 许克生有些报颜,自己练字的时间太短,只能说很工整。 不入探花郎的法眼,也是正常。 齐德哈哈大笑:「好了,他的字最近有进步。」 黄子澄这才起身拉着齐德告辞。 许克生跟着送出大门。 黄子澄一边走,一边有些得意地炫耀:「半年进两次诏狱,还安然无恙的,也就许启明了!」 齐德也笑道:「现在京官可以不认识许县尊,但是必须听说过许县尊的大名!」 许克生有些挠头,这个名我不想出的。 都是老朱父子帮衬啊! ~ 许克生送走两位老师,回了公房开始写题本。 开头写民生的部分,他写的很顺利,等到了写防治炭气中毒的时候,却卡壳了。 现在百姓用的还是木柴、木炭、稻草之类的,用煤炭的少之又少。 加一个排烟管的炉子,用于取暖不太适用。 排风顺畅了,木炭燃烧就快。 未炭很贵,能常年使用木炭的家庭不多。 这就会影响排烟炉子的推广。 最终这种炉子只有富贵人家能用得上,百姓依然还是没有办法。 许克生想的头疼,最后干脆放下毛笔,起身在屋里兜兜转转,想着如何破局。 老苍头过来询问:「县尊老爷,小老儿去给您去午饭吧?」 许克生这才察觉,已经日上正午了。 「不用了,本官回家吃。」 许克生简单收拾一下,出了后衙。 经历了一夜的风波,虽然他表面上无所谓,其实心里还是很压抑。 他现在需要家的温暖。 正午阳光和煦,四周都是滴水的声音。 许克生漫步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心中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昨夜的经历仿佛只是一场梦。 梦醒之后,依然岁月静好。 燕王要回去了,留在京城的燕王系,应该会安守本分一阵子吧? 第160章 太子很感动,这是纯臣!(2/2) 第160章 太子很感动,这是纯臣!(2/2) 燕子矶码头。 旌旗迎风猎猎作响。 府军后卫受太子的令旨护卫燕王离京。 将士们的红色甲衣连成一片,犹如火红色的洪流。 「燕」字大纛在江风中猛烈飘动。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m 朱允、朱允通兄弟奉父命来送行。 码头上空荡荡的,除了他们兄弟,只有在京的皇族。 朱允炆拱手道:「惟愿四叔此去,一路顺风,藩府安康。」 朱允通只是简短地一句话:「四叔,一路保重!」 朱棣满面笑容,和葛地帮着两个侄子理理衣服:「好,好!咱会一路顺利的!」 他已经觉察到,两个侄子对他疏远了很多。 但是他不在乎。 以后谁当了皇帝,对藩王都不会和善的。 朱高炽带着弟弟朱高煦上前,和朱允炆兄弟依依惜别。 朱允炆兄弟表现的很客气,礼节做的很足。 也就是,很冷淡! 朱高炽还能应对这种状况,笑容满面地应对「哼哈二将」。 朱高煦的二愣子性子却上来,板着脸,站在朱高炽身后,不愿意再说话。 朱棣见状也不再耽搁,和送行的皇族一一告辞,然后带着两个儿子,头也不回地踏上了跳板。 等朱棣进了船舱,三声号炮响起,艨巨舰缓缓离岸,桨橹之声交织,庞大的船队顺流而下。 看着官船离去,朱允熥冷哼一声:「终于走了!」 朱允炆叹了一口:「欲加之罪————」 兄弟俩难得齐心,厌恶一个人。 父王最好的医生,两次被关进诏狱,全都和燕王府有关。 如果说第一次是奴仆不知情,尚且情有可原。 这次就———— 明显是燕王为了报复,罔顾皇太子的安危。 ~ 朱允熥到底是孩子心性,很快就放下了,贪婪地看着江景。 难得出来一次,他不想立刻回去。 江水滔滔,打着漩涡向东奔涌而去; 白帆点点,江上有鸟在盘旋; 远处是一望无垠的田野; 朱允炆却扯扯他的袖子,提醒道:「三弟,该回去了,父王下午要考校咱们学业的。」 朱允熥瞬间没了兴趣,垂头丧气道:「二哥,就不能有点高兴的事吗?」 「高兴的?许克生凌晨被放出来了。」朱允炆笑道。 「这个我也知道了。」 兄弟两个突然沉默了,原来都有自己的信源。 ~ 许克生站在门外,刚要擡手敲门,院门打开了。 董桂花笑道:「听到阿黄那么贱的声音,就知道你来了。」 看到许克生憔悴的样子,董桂花心疼起来,急忙上前问道:「二郎,昨晚熬夜了?」 周三娘从东院廊下过来,也吃了一惊:「是赈济累的吧?」 董桂花、周三娘都蒙在鼓里,还不知道她们的「二郎」已经诏狱一夜游了。 许克生拍拍肚子,笑道:「饿死了,快来点吃的、喝的。」 董桂花急忙去了西院:「饭菜都好了,现在就送过去。」 周三娘则问道:「二郎,来一碗参汤吧?」 许克生急忙摆摆手:「不用,我现在火气大。」 许克生匆忙去了房,身后传来周三娘吃吃的笑声。 ~ 许克生推开房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清扬正坐在他的桌前看。 看到他进来,清扬起身让座,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递了过去。 「呶,给你。」 许克生疑惑道:「这是什么?」 清扬却笑吟吟道:「张铁柱的口供。咱们没有冤枉他。」 许克生打开看了一眼,满篇清秀的小字。 但明显不是清扬的字迹。 最后是张铁柱的签字、画押、手印。 许克生来回看了两遍,之后将口供揉了揉,塞进了一旁的水孟。 两人静静地看着墨汁在水里氤氲,知道没有杀错人就足够了,这种敏感的东西不能留。 ~ 董桂花还在厨房忙碌。 周三娘在廊下捣着药材。 许克生低声问道:「清扬,那个被杀的乞丐是怎么一回事?」 清扬有些惊讶,瞪着大眼睛上下打量许克生,歪着头笑道:「可以嘛,你连这都晓得?消息很灵通呀!」 许克生笑了,摇了摇头,」知道一些。是三山街的丐头王癞子?」 「是呀。」清扬解释道,「兽药铺子开业那天,打头闹事的乞丐有印象吗? 就是他带去的。」 「哦,原来是他啊。」许克生恍然大悟。 「他可不是好人,贩卖人口,致人伤残,这次正好借他人头一用。」 清扬说的很轻松,好像在谈论一条伤人的野犬。 「张铁柱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这是许克生一直想不通的。 如果张铁柱不杀王癞子呢? 清扬得意地说道:「王癞子被制住后,换上的是百里庆的丐装。」 许克生连声称赞:「好主意。」 可是他转头又发现不对,「百里庆的行李都在县衙,你————」 清扬摆摆手」百里庆还有一个藏身地,那里的丐服才是他常穿的,他————」 咣! 董桂花重重地推开门,耷拉着脸进来了,嘟着小嘴。 又将食盒重重地放在桌子,扭身出去了。 咣! 董桂花又重重带上了门。 许克生嗅到了一股醋味。 房突然安静了。 窗外传来周三娘银铃般的笑声。 清扬有些手足无措,羞臊的一直红到耳根。 屋内的两人都很尴尬。 ~ 清扬到底是江湖儿女,没有急着走,而是站起身,背着手问道:「二郎,想没想过,干脆去海外————」 海外?! 你又来! 许克生忍不住瞪了她一眼,斩钉截铁地回道:「没想过!不干脆!」 他没有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胜利,就被冲昏了头脑。 现在一没实力,二没人望,去哪里振臂一呼,都纯粹是自杀行为。 清扬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没劲啦!」 许克生一挺胸脯:「我是大明忠臣!」 清扬被他逗笑了:「海外不好吗?你们读人都讲究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 「不好!」许克生回道,「至少现在不好!」 海外自己一点势力都没有,完全要靠哥舒家族的势力,还不如留在大陆发展。 贸然去海上,就只剩下医术了。 不懂海战,不会武功,不会造船,海上风高浪急,随时可能船翻人亡,谁会听这种人的? 清扬有些失落:「大海一望无垠,多美呀!」 许克生却说道:「咱们这次成功,其实运气至少要占三成以上。」 清扬有些不服气:「哪有?」 许克生分析道:「如果没有大雪,咱们是不是要留下很多痕迹?很多目击证人?」 清扬还在嘴硬:「是又怎么样?都易容了呢!」 许克生继续道:「如果张铁柱没有杀王癞子呢?」 清扬得意地回道:「奴家用他的马鞭子杀。」 许克生又将守门卒的供词说了。 清扬又惊又喜:「他们真乖呀!」 许克生笑眯眯地看着她:「咱们是不是很幸运?!」 清扬翩然转身,裙角轻盈旋开,」奴去找桂花姐。」 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院子,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风。 许克生知道她有些失落,但是没办法,留下来才是最优解。 当初想着去岭南,也有藉助清扬在海外的关系,做走私发财的想法。 但是现在去不了岭南,就安心在京城熬吧。 ~ 许克生打开窗户,招呼道:「三娘,吃饭吧?」 周三娘放下药杵,擦了擦额头的汗,「好呀!」 廊下已经被木板彻底围了起来,里面烧了一个炉子。 就是许克生想上奏的排烟炉子,用陶烧的管子,将烧炭产生的烟排了出去。 董桂花回来了,和清扬挽着手,一起有说有笑。 许克生将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 汤洒了不少,但是众人都视而不见。 「桂花,排烟炉子好用吗?」 董桂花却笑道:「你问三娘,她怕冷,用的多。」 周三娘却抱怨道:「二郎,木炭烧的太快。」 「用煤炭呢?」许克生问道。 「不好点火,但是火力比木炭强。你加的风门很管用,几乎一天都不用加煤」 许克生陷入了沉思,那就————用煤? ~ 清扬捏着筷子,在一旁问道:「二郎,你现在是县令了,能安排几个人吗?」 「几个?」许克生随口问道。 「十几个,二十几个吧。」 许克生笑道:「要是年轻力壮,懂弓箭,可以去做步弓手。要是岁数大,可以去看门。」 清扬摇摇头:「步弓手、看门,钱都太少了。最好是钱多、事少的活。」 董桂花和周三娘都笑喷了。 许克生有些无奈:「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县令。」 清扬调皮地笑道:「说笑呢,想着你给他们找点事做。开个药铺子什么,小生意就行。」 许克生突然有了想法,题本的难题也随之迎刃而解。 「三娘,给你做的炉子,是不是还有一个备用的?」 「有呀,在廊下呢。」周三娘回道。 「那我下午带走了。」 「拿去呗。」 许克生转头对清扬道:「有一个赚钱的路子,但是他们能吃苦吗?」 清扬重重地点点头:「能!」 「你有钱投资店铺吗?」许克生又问道。 「奴家没有。」清扬狡黠地笑道,「你有!」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清扬摆明了要吃大户。 许克生无奈:「好吧,等卫博士来吧,我找他拿钱。」 「能支多少?」清扬两眼放光。 「等晚上回来给你算一下帐,看你用多少,就支多少。」 「知道啦!」 ~ 许克生吃过午饭,拿着钱袋子出门,沿途找了一家铁匠铺子。 县尊老爷要打东西,大师傅立马放下手头的所有活计,亲自接待。 有高手的协助,东西很快做出来了。 就是带着长把手的圆筒。 大师傅从没有见过,奇怪地问道:「县尊老爷,这是做什么用的?」 许克生笑道:「这是打蜂窝煤的机关。」 大师傅更迷糊了,蜂蜜————什么的机关? 许克生付了两个机关的帐:「再做一个,送本官家里。」 许克生拿着新做的机关告辞了。 ~ 回到家,许克生去西院扒拉出一堆煤炭,抢起铁锤一顿猛砸。 董桂花她们都围拢过来,看着许克生忙活:「二郎,做什么呢?」 清扬干脆过来抢过锤子,」奴家来砸。」 许克生站起身,擦擦汗,「三娘说木炭不经烧,煤炭火太旺,我给做一个耐烧的炭火。」 周三娘听了眉开眼笑,「那就太好了。」 许克生对董桂花道:「以后不用柴火做饭了,也用这个。这个叫蜂窝煤」。」 清扬干脆利索地砸了一盆碎煤渣,许克生加水、放黄土调和成泥。 然后拿出新做的机关,用力戳进煤渣里。 拿到空地的木板上,蹬一下机关上的踏板,一块蜂窝板掉落在木板上。 清扬看着好玩,立刻将许克生挤开:「让奴家试试。」 三个女人轮流试,很快将和的煤泥都做了,她们依然感觉不过瘾。 许克生解释道:「这些就叫蜂窝煤」。」 周三娘蹲下身子,看着新做的蜂窝煤:「怪不得叫蜂窝」,这么多眼,真的很像蜂窝呢。」 许克生叮嘱董桂花道:「麻烦帮我烤干了,我急着用。」 董桂花和周三娘擡着蜂窝煤去了厨房,许克生则对清扬道:「这就是给你的生意。这个冬天能赚一笔。」 清扬大咧咧地一摆手:「好呀!都听你的!」 说着话,她已经欢快地走了,步履轻捷地跟着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惊叫声、欢笑声,乱成一团。 许克生去了房,研磨,提笔将中午没写完的题本补充完整。 董桂花她们也将蜂窝煤烤了半干,盛在了一个小竹筐里。 许克生则收起题本,换了官服。 该进宫了! 自己现在是大明的「忠臣」,就必须继续做「忠臣」该做的,去给百姓谋一点福利。 许克生出门雇了一个帮闲,让他挑着炉子、蜂窝煤、蜂窝煤机关,两人一起出发了。 ~ 帮闲看许克生一路向东,不由地疑惑道:「老爷,这是要去哪里?」 「去东华门。」许克生走在前面回道。 帮闲吓得一个趔趄,差点将挑子扔了:「老爷,去————去皇宫?」 「是啊,快走吧。」许克生在前面催道。 帮闲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 咸阳宫。 太子和重臣们的会议结束了。 大臣们躬身退出去没多会儿,太子妃吕氏就来了。 看到太子,她眼泪汪汪地:「夫君,燕王为何总和你的医生过不去。」 朱标屏退了左右,也忍不住叹道:「听说许县令从宫里出去,就一直忙着赈济百姓,几乎没闲着,晚上又被关了一夜。」 吕氏有些愠怒:「夫君,这事就这么算了?」 太子看看她,低声道:「你糊涂啊,一个藩王的侍卫突然失踪了,又是在京城,父皇他脸上挂不住啊!」 吕氏擦擦眼泪,嘟着小嘴道:「奴家明白这个意思,但是燕王完全可以来找你,让你派人去找许克生问话,这样岂不是更好?」 朱标点点头:「你的这个法子是万全之策,老四和他有积怨,也有趁机清算的意思。」 「毕竟,许克生命人射杀了他的奴仆,伤了他的脸面。」 吕氏心中冷笑,只怕是父皇生气了,认为许克生犯了皇家的脸面吧? 吕氏又问道:「夫君,张铁柱现在是杀人,畏罪潜逃,燕王不会再说什么了吧?」 朱标一摊手:「老四都给父皇请罪了,他还能说什么?」 吕氏破涕为笑,「活该!」 朱标握着她的手,安慰道:「我的身体好很多了,戴院判也在呢。」 吕氏轻轻摇摇头,「还是许克生给你开方子,奴家这心里更踏实。」 朱标坦诚道:「我也是。」 两人因为心心相通,不由地相视而笑。 ~ 朱标夫妇正在柔情蜜意,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两个公鸭嗓子 朱标笑道:「两个崽儿回来了。」 吕氏轻轻抽手,起身拢了拢衣襟,然后快步走向殿门:「他们不能这么快进来。」 吕氏在寝殿门口拦住了两个儿子,柔声道:「我儿,你们两个一身寒气,别扑你父王身上了,暖暖身子再进去。」 ~ 许克生已经遥望东华门了。 看着巍峨的红墙,威严肃杀的侍卫,帮闲死活不走了,」老爷,小人腿软,走不动了。」 许克生没有难为他:「放下担子,你回去吧。」 帮闲如蒙大赦,放下担子,撒腿就朝回跑。 许克生哭笑不得,跑的跟兔子一般,这不是招惹人怀疑吗? 许克生担心侍卫为难他,一直看着他跑远了,才自己挑着担子去了东华门。 东华门的侍卫都认识他,依然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担子,还有他的腰牌,才摆手放行。 许克生刚出城门洞,恰逢凉国公和一群勋贵、大臣从里面出来。 蓝玉见状,急忙叫来一个侍卫:「快接过去,闪了他的腰,陛下可不会饶了你们!」 许克生道了声谢,将担子交了出去,又给各位大佬拱手见礼。 蓝玉没有急着走,反而笑道:「你小子,当个医生也是多灾多难啊!」 周围的勋贵和重臣们都轰然大笑,虽然事情发生在夜里,却瞒不住他们的耳目。 许克生笑道:「还好事情都过去了。」 一旁的勋贵七嘴八舌道:「许县令,去寺庙烧个香吧。」 「能仁寺的香火很灵。」 「聚宝门外还有几个道观,也很灵验的,不如都去拜拜。」 」 」 真是朴实无华的建议! 许克生拱手一一笑纳。 ~ 等蓝玉他们出了城门洞,许克生带着侍卫继续朝咸阳宫走去。 中途又遇到了黄子澄从谨身殿那边过来,怀里捧着一堆奏疏。 许克生急忙上前接过。 黄子澄看着担子,疑惑道:「嚯!知道给太子送礼了?现在送礼有些晚了吧?」 许克生解释道:「先生,这是一种新式的炉子。」 黄子澄眉头紧锁,低声道:「启明啊,和普通炉子区别大吗?」 作为读人,他对奇技淫巧一直持有保留意见。 「学生上午看到有老人、孩子因为炭气中毒而死,心里难过万分。」 「学生就设计了一种炉子,既能取暖,又完全没有烟气。 「5 黄子澄眼睛亮了,,完全没有」?」 许克生自信道:「是的,先生。只要不偷工减料,肯定没有!」 黄子澄当即吩咐道:「给咱来一个,不,来三个;给齐先生也来三个。」 和自己的学生,他丝毫不客气。 他也完全相信学生的手艺,雾化机、 太子殿下的轮椅、 听诊器———— 都已经充分证明了。 许克生补充道:「先生,厨房用起来也比柴禾方便太多。到时候给先生的房、卧房、厨房都装上。」 黄子澄很满意:「走吧,咱们演示给太子殿下看看。」 许克生笑了,是先生你想看吧? ~ 咸阳宫。 听到许克生来了,吕氏起身告辞。 朱标指着珠帘道:「许生常来,你去等一下也好。」 吕氏轻摇臻首:「他现在是县令了,肯定有不少公务要请示夫君,奴家明天再来吧。」 说着,她叫上了两个儿子,」回去温习功课啦。」 太子妃带着两个儿子走了。 朱标对吕氏这点十分满意,从不干涉朝政,也知道轻重。 ~ 黄子澄、许克生被宣进了房。 朱标看着许克生十分憔悴,心中过意不去:「许生,案子已经澄清了,和你无关。」 许克生躬身道:「殿下,案子能破,这是幸事,燕王也可以放心北归。」 朱标苦笑道:「只是委屈你在诏狱里呆了一夜。」 许克生洒脱地笑道:「殿下,雷霆雨露均是君恩!臣以为那是对臣的一种磨练。」 黄子澄夸赞道:「启明的这种想法很好!当官嘛,不能一点委屈都不能受的。」 朱标很满意:「燕王也给陛下道了歉。刑部上午下了海捕文,全国通缉张铁柱。」 黄子澄却已经迫不及待了,「太子殿下,启明这次带来了好东西。」 朱标格外惊讶:「什么好东西?」 黄子澄解释道:「殿下,臣和齐主事上午去看望他,他说遇到了几起炭气中毒死亡的,当时就看他心情低落。」 「没想到,他竟然造了一种能取暖、屋里没有炭气的炉子。」 朱标当即站了起来:「在哪里?」 「殿下,就在宫门外呢。」黄子澄笑道。 朱标带头就要朝外走:「点起来,试试看。」 ~ 众人跟着一起去了大殿。 朱标坐在大殿内,许克生只会宫人,在屋外生了煤球炉子。 在许克生进房之前,已经让内官要了一个炭盆,将一块蜂窝煤放在了炭盆上烧着。 现在蜂窝煤早已经点燃。 许克生将蜂窝煤放进炉膛,将陶管接上,盖上路口。 为了演示,风口是全部打开的。 看着烟从陶管出去,朱标欣慰地点点头:「这种管子很好,只需要墙上或者窗户上开一个洞就行了。」 黄子澄又对蜂窝煤提出了疑问。 许克生详细解释了一番,尤其是制作的过程。 最后,许克生总结道:「关上风门,这一块炭可以烧一夜,早晨打开风口,火就上来了。」 「木炭不耐烧,这种耐烧的蜂窝煤,才是炉子的关键。」 朱标微微颔首:「善!」 炉子太普通了,没有让他惊艳的地方,除了蜂窝煤稍微有点意思。 这种小事,让工部去下命令推广,工部都不一定愿意。 许克生见太子兴趣缺缺,解释道:「殿下,这种炉子无论是家庭,还是餐馆都会有很大的需求。」 「臣这次来,是想请殿下准许以工代赈。」 他将上午巡视,看到的底层百姓的困难说了一遍,「殿下,现在是寒冬,活计太少,臣想请朝廷允许商家生产这种蜂窝煤和炉子。」 「这样做,对民生有很多好处。」 朱标终于有了一些兴趣,微微颔首道:「愿闻其详。」 许克生继续道:「其一,贫民有了活计,就有了买米的钱;」 「其二,使用这种炉子,不会再有人炭气中毒;」 「其三,煤炭的价格远比木柴低廉,百姓都用得起,生活更便利;」 「其四,京城大规模使用,百姓对柴薪的需求减少,滥砍树木的犯罪行为就会减少。」 「其五,————」 许克生条分缕析,说了一堆的好处。 朱标的兴趣也随之变得浓厚,忍不住对黄子澄笑道:「怪不得巴巴地挑个担子来,原来对民生影响这么大。」 黄子澄回道:「殿下,重点是这蜂窝煤,便宜,耐烧,火力大!」 「百姓从中获得便利,还花钱少。」 朱标当即对许克生道:「许生,本宫准了!你先在上元县试行。」 「如果行之有效,本宫会奏明陛下,向全国推广。」 许克生拱手领了令旨:「微臣一定尽快推广试用,早日将结果禀报给殿下。」 许克生谈完了公务,给太子问了诊,之后便拱手告退了。 ~ 朱标看着许克生远去,笑着问黄子澄:「你的这位学生,县令当的颇具章法。」 黄子澄躬身道:「全仗殿下指导引领,他方能有些许进益。」 朱标满意地感叹道:「受了委屈,却转瞬抛之脑后,立刻想到百姓的艰难,去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什么是纯臣?」 「许生就是啊!」 第161章 老朱:怎么都和许生相关?(1/2) 第161章 老朱:怎么都和许生相关?(1/2) 天气晴朗。 京城,呵气成霜,滴水成冰。 上元县衙的大堂却大门敞开,任由寒风狂涌而入。 许克生忍着寒冷坐在大堂上,堂下跪着几个小民。 更多精彩内容,????.m 今天是放告的日子。 上午有两个案子要审。 一个是村子抓到了一个偷牛贼,绑起来送来县衙; 一个是附近的一个坊,一户养的恶狗,将邻居的老人咬了。 偷牛贼共有三个人,属于团伙盗窃。 大明重农抑盗,按照《大明律》,结伙盗牛的,首犯处死。 三个犯人已经被村民打的遍体鳞伤,许克生没有再打他们的板子。 许克生按照律条拟定好惩罚意见,将犯人收监,然后将卷宗上报刑部审核。 至于狗咬人的,斥责狗主人,处死恶犬,赔偿医药费。 不到半个时辰,全部审理结束了。 ~ 当许克生试着起身的时候,双腿早已经冻成了冰棍,几乎失去了知觉。 颤颤巍巍回了有火炉的公房,他才感觉回了一点血。 不敢有片刻歇息,急忙命人叫来了庞主簿。 公房已经有几个衙役在等候。 这些人都是许克生派出去,打探太仆寺马场侵占上元县农田的情况。 将衙役们打探的情况汇总,许克生计算了一个总数。 上元县境内有三座马场,规模大小不一。 「庞主簿,太仆寺的马场占了咱们上元县两百多顷地,其中上田就占七十多顷。」 !!! 庞主薄大吃一惊,吓出了一身冷汗:「县尊,这————卑职从不知道,竟然还有这种事。卑职失职了!」 许克生摆摆手,安慰道:「庞主簿,请你来,就是梳理问题的。」 「本官已经查了,这是历史上的旧帐。自从你担任主簿以来,马场没有新圈占土地。」 庞主簿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朝廷追究,最多一个失察。 庞主簿急忙补充道:「县尊,我朝自洪武六年始设太仆寺,在各地依水搭建马场,圈占的土地以荒滩居多,作为牧场。」 「洪武十年前后,马场为了饲料能自给自足,又申请了一批土地。」 「自此之后朝廷没有再给马场批过土地。」 许克生点点头:「本官查了档案,自从郭恒案之后,他们就没有再侵占农田。」 老朱杀官员太狠,但是也震慑了一些人的贪婪。 庞主簿请示道:「县尊,您如何打算?」 「主簿认为呢?」许克生反问道。 「卑职一切唯县尊马首是瞻。」 「那就上报朝廷,本官写一份题本交上去。」 「卑职支持县尊揭发此事。」庞主簿一身正义地说道。 许克生吩咐道:「主簿,本官下午要去看一个病人,你在县衙主持吧。」 庞主簿拱手领命,「卑职遵命!」 见许克生拿起了毛笔,开始写题本,庞主薄急忙招呼几个衙役退下了。 ~ 许克生写了一个弹劾太仆寺的题本: 《上元县令许克生谨为马场违例侵占民田事》。 他将情况原原本本反映了上去,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喊打喊杀,只是请求朝廷派员核实。 想起自己去马场,太仆寺的官员上下都十分配合。 许克生心里有些不忍。 但是如此多的良田,最后租金都进入了私人的腰包,自己知情不报是大罪。 如果将这些土地全部收了回来,明年上元县的粮食会增收不少,也是自己的政绩。 只好委屈一下太仆寺的各位大佬了。 ~ 眼看日近正午,许克生简单收拾一番,换了便装,准备出城。 孙立送来了信,休养的住处已经定了,就在陈老三管事的庄子; 百里庆没有大碍,伤口恢复的很好。 许克生决定趁中午最暖和的时候,出城过去检查一番。 看看孙立准备的环境如何,最好能让他们搭建一个相对干净少菌的环境。 现在是寒冬,细菌的新陈代谢变慢了,更有利于病人的恢复。 顺便看一下百里庆,检查一下他的内伤。 许克生收拾妥当,拿着东西出门。 刚走到大堂,就听到院子里几个胥吏在院子里说话。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眼袋这么大?」 「没干好事吧?」 「吃扫把了?」 「扫把?嚯!那咱可买不起,黑市要九贯、十贯一瓶呢。」 「那墙角就有一个扫把,你拿去啃了吧。」 「6 许克生吃了一惊,自己定价的「扫把」才五贯。 黑市翻了一番?! 许克生突然愣住了。 自己似乎疏忽了什么?! 沉思良久,他又转身回了公房。 立刻给卫博士写了一封信,约他来家里面谈。 等他重新出来,外面的说话声已经平息了。 叫来一个衙役,吩咐他去送信。 许克生这才放心地出门。 ~ 等许克生从城外回来,已经过了午时。 孙立准备的很妥当。 许克生和他约定,后天去做手术。 百里庆也恢复的很好,已经能拄着拐杖下地走路了。 许克生回到家,发现卫博士已经在等候了。 许克生将他请进房,询问了近况之后,问起了生意:「药物的销量怎么样?」 提到钱,卫博士眉飞色舞:「兽药走的都很好,尤其是马价丸,不到一个月,卖了二十颗。还有蟾酥锭————」 许克生默默算了一下,最近卫博士的店铺销售的药,净利润差不多有五贯多。 「那,扫把卖的怎么样?」 卫博士看看外面,小声道:「师父,春药啊?那个走的太好,一直断货。您要不要多造一些?」 许克生叮嘱道:「将存货清空,扫把以后不卖了。」 卫博士吃了一惊:「师父,这————这可是暴利的收入?」 许克生苦笑道:「我可是朝廷命官,虽然放在你名义下,但是朝廷、舆论不一定这么看。」 当许克生上午听到「扫把」在黑市的价格,心中就知道事情发展的太快,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这种药,在权贵的府上必然广受欢迎。 一旦他们知道来源,必然怀疑到自己这里。 自己既然要在官场上搏一个出身,那就必须养望,卖春药显然只能减分。 卫博士苦着脸答应了:「师父顾虑的是,传扬出去,是会影响师父的声誉,是徒儿考虑不周。」 去了一个最暴利的药,卫博士心疼的难受。 ~ 许克生留卫博士吃了午饭。 午饭后,董桂花送来了一身羊皮袍子、一条护腰。 这是许克生给卫博士定做的。 卫博士喜笑颜开,连连拱手道谢。 许克生送他出门,看着他骑驴远去,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京城四处都是眼线,最大的限制就是不便赚钱。 如果在老朱的眼皮底下日进斗金,基本上前途无亮了,能不能安稳当个医生都难说。 现在的主流是要求读人清贫乐道,甘于奉献。 许克生急着想离开,就是因为京城拘束太多。 现在经历了一次诏狱的磨难,他的心态反而放平了。 既然留下了,就从夹缝中探寻机会吧。 ~ 送走卫博士,许克生回了房。 清扬已经小猫一般,轻盈地跟着来了。 她还顺手关了房门,大眼睛带着笑意:「二郎,老徒弟给了你多少钱?」 「我没有要钱?」许克生摇摇头。 「那,你————什么打算?」 「家里有钱,」许克生回道,「我和桂花说过了,你拿二十贯去,足够开业了。」 清扬轻轻点了点头,又好奇地问道:「那你老徒弟帮你赚的钱呢?」 许克生解释道:「那些名义是族人的,要转到兽药铺子的帐上。」 清扬明白了,「你是官身,明面上不想和生意沾边?」 许克生点点头,又问道:「放在明面上这些人,你能管住他们吗?」 「能!」清扬干脆地回道。 「真的能?」 「奴家是谁呀?!」 「你叫哥舒清扬!」 清扬愣住了,本以为会提她的浑号「王大锤」,没想到提了她的姓名。 「喊!」清扬忍不住笑了。 许克生又劝道:「让你的人尽快入场。蜂窝煤的方子,衙门明天一早就会张榜公布。」 「抢先一步,就步步争先。」 清扬皱眉道:「这样的话,谁都可以做?」 许克生点点头:「商人愿者上钩。蜂窝煤这种东西没有什么门槛,不公布也很快就被模仿了,不如大方一点。」 「也给你积累一点官声?!」清扬笑着接口道。 「那是!」 许克生坦率地承认了。 ~ 董桂花在西院扫院子,看到房门窗紧闭,不由地嘟起了嘴。 周三娘劝道:「别管他们,肯定是说事呢。」 董桂花嘟嘟嘴,「我才懒得管呢。」 她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房的窗户。 周三娘忍不住笑了,」青天白日的,你担心什么呢?」 董桂花脸红了,随手丢了扫帚,去了厨房。 ~ 许克生还在叮嘱:「务必谨慎,绝不可让朝廷的察子发觉,那些人与你、与我有所关联。」 清扬却「噗嗤」一声笑了,眨眨眼道:「二郎,这等隐匿牵线的门道,奴家可比你门儿清多了。」 许克生点点头,又问道:「黑市的生意,你的人能插手吗?」 清扬微微颔首,「当然能。」 许克生笑了,自己就是多余一问。 他拿出一个信封,晃了晃:「这里面是一个药方,让你的人去黑市上卖。」 「有销路吗?」清扬好奇道。 「绝对有。」 「怎么分成?」清扬干脆直奔主题。 「五五分成,怎么样?」 「好呀!怎么给你钱?」 「放你那里。」许克生大方地回道,「告诉我总额就够了。」 清扬的大眼睛笑成了两轮月牙儿。 「好呀!」 许克生将信封递给了她:「不许看!」 可是他低估了少女的叛逆。 清扬拿到信封就撕开了,一边拿出里面的纸,一边调皮地冲许克生挤挤眼。 她的速度太快,许克生只来得及叫道:「别看!」 清扬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药方上,「回春锭?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的葱葱玉指点着药方,狐疑地瞥向许克生,「淫羊藿?你这是什么药啊?」 话音未落,她骤然醒悟,「呀!」 「呸!」 她的耳根瞬间红透,手忙脚乱地将药方塞进袖口,跺着脚风一般出去了。 ~ 信封还在空中飘荡,清扬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西院。 许克生伸手接住信封,嘟囔道:「不听话!让你不要看的!」 回春锭,本是元代有名的药,权贵们的心头好。 但是假冒的太多了,就成了某类药的代名词。 现在一般江湖郎中都有这种药,也都叫「回春锭」,大家都认。 许克生给的其实是扫把的方子,只是换了名字,使之改头换面,融入「回春锭」的大家族,去黑市销售,彻底摆脱和他之间的联系。 ~ 董桂花刚端着茶走到腰门,便听见房里许克生擡高了声音。 很快就是清扬的尖叫。 董桂花心里一跳,就要过去看看,没等她擡脚,清扬已经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害羞地跑了出来,脸颊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在董桂花惊讶的目光下,清扬头也不回地冲去了西院,转眼间已经进屋了。 周三娘正在西院廊下吃着衣梅,慵懒晒着太阳的,她也被清扬的样子吓了一跳,忍不住擡头,睁大了眼望着清扬消失的方向。 红艳的嘴唇上叼着一个衣梅,忘了吃下去。 董桂花立在原地,定了定神,方才端着茶进入房,许克生正有些忙乱地翻找衣物。 「二郎,这是要出门?」她将茶盘轻轻放下。 「该去衙门了,想找一件厚实的贴身衣服,晚上有些冷。」 董桂花红唇轻启,想问问刚才怎么了? 最后还是将问题咽了回去,打开箱子拣出一件灰色棉袍,默默帮许克生换上。 许克生咳嗽一声:「刚才,和清扬谈点事,呃————其实也没什么。」 董桂花点点头,轻声道:「知道啦。」 许克生感觉越解释越糟糕,干脆拔脚去衙门了。 ~ 咸阳宫。 太子在大殿召集重臣议事。 朱元璋也来了,带着他身边的几个大学士。 朱标带着众臣子将他迎进大殿。 朱元璋落座,随意摆了摆手:「太子,你们继续,朕就是听听。」 朱标躬身领命,随即奏道:「父皇,儿臣今天下午所议主要涉及了六部和太仆寺、太医院。」 朱元璋微微颔首:「善!」 朱标这才回转身:「户部先行奏报。」 户部尚赵勉应声出列:「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户部奉旨试用舔砖,已经初见成效。」 「户部找了六十头牛,喂一样的饲料;」 「其中三十头供应舔砖;另外三十头不供应,作为对照组。」 「现在已经两个月多了,差距很明显。」 「有舔砖的牛更健壮,不易生病,牛犊长的更快。」 朱标面带微笑,连连点头:「耕牛是农耕的基石。舔砖简直是农家至宝!」 朱元璋有些意外,没想到第一件事竟然和许克生有关。 舔砖是许克生营造的,连试用的办法也是许克生提出的。 「对照组」这个新颖的词,就是许克生提出来的。 兵部尚茹(rú.háng)出列,躬身补充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兵部主事齐德也指定一批战马,使用了舔砖。」 「和对照组相比,用了舔砖的战马更健壮,马驹子上膘快。」 朱元璋下旨道:「既已验明实效,舔砖利国利民,那便将舔砖的营造法式明发天下。」 太子率领众臣领了旨意。 ~ 礼部侍郎出列上奏:「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来自高丽的使臣将于今日抵达镇江府,预计三日后抵达京城。」 大殿瞬间变得十分安静。 半岛的李成桂推翻了高丽王朝,自立称王。 这次派使臣前来,向大明称臣纳贡。 李成桂展现了十足的顺从之意,请求大明皇帝封一个国名。 太子擡头看向了上首的父皇,这种藩国的事情必须父皇拿主意。 并且太子也知道,父皇对李成桂的看法有些复杂。 朱元璋微微蹙眉,良久才点点头:「知道了。」 高丽的使臣登岸,本就是他御准的。 虽然他对李成桂得国颇有微词,但是考虑朝廷的利益,决定接纳使臣。 ~ 工部尚秦逵启奏的是冬天的疏浚河工的情况,这是朱元璋重点关注的。 工程都在如期进行,大部分将未来半个月内全部峻工。 朱元璋忍不住提了一些问题,涉及钱粮供应、工地的治安。 户部、工部、五军都督府的官员都一一作了回答。 朱元璋神情严肃:「如此多精壮的汉子聚拢在一起,务必要防止流言,警惕别有用心的人。」 涉及的官员都齐齐拱手领旨。 朱标最后也跟着叮嘱道:「秦尚,天寒地诉,河工太过辛劳。工程固不可废,监工务必要体恤民力,冻馁之事更需上心。」 「望各部官员,要领悟陛下所系之民心,厚其衣食。」 秦逵等一众官员,都齐齐躬身领命:「臣遵令!臣一定将陛下和太子殿下的仁慈传到各个工地,命令工地增设粥棚、加厚河工的窝棚,严管各地监工。」 朱标这才满意地颔首:「善!」 ~ 六部之后就轮到了太仆寺。 太仆寺今天来的是欧阳少卿。 朱元璋已经批准了太仆寺卿的辞职请求。 欧阳少卿躬身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太仆寺奉旨推广许县尊的《马场牧养法式》、《马场防疫法式》,目前已经初具成效。」 「十四个牧监全部认为这两个《法式》行之有效,对更高效地管理马场,防治马病,有极佳的指导作用。」 欧阳少卿将许克生、以及两个《法式》一阵吹捧。 他还不知道,许克生弹劾太仆寺霸占农田的题本已经到了通证司,今晚将出现在朱元璋的案头。 朱标沉声道:「五军都督府、兵部,都可以借鉴这两个《法式》,来管理战马、驮马、骡子等牲口。」 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兵部尚齐齐拱手领命。 太医院的「南极仙翁」王院使上前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许县尊提出的驱虫丹,经过太医院下属的惠民药局试用了,治疗了病儿三十例。」 「效果极佳,没有不良的反应。」 「微臣建议,驱虫丹的药方可以作为稚童的驱虫备用方。」 朱元璋已经听说了许克生在李家堂村的遭遇,「驱虫丹的方子,也明旨天下吧。」 ~ 之后大理寺上奏近期审理的案件; 鸿胪寺上奏接待朝鲜使臣的准备情况; 国子监上奏上个月的月考情况,以及近期学校教师、学生的动态。 大臣们的奏报全部结束了。 朱元璋默然盘点方才所议诸事,不禁慨然长叹:「刚才讨论的大半朝政,竟然都和许生有关?!」 朱标想了一下,今天议的几件大事,其中舔砖、《法式》、驱虫丹,都是许克生营造或提出的。 太子忍不住笑道:「父皇不说儿臣都没有注意。今日之事,竟然大半肇始于许生。」 第162章 如夜枭 鬼魅,不似人声(2/2) 第162章 如夜枭 鬼魅,不似人声(2/2) 正午时分,阳光和煦。 咸阳宫的琉璃瓦上,积雪在渐渐融化。 雪水滴滴答答掉落下来,敲击着石阶、水洼,声音清脆悦耳。 朱标用过午膳,正在内殿和太子妃闲话。 内官前来禀报,十三公主来了。 太子妃忍不住笑道:「小十三?呀!奴家怎么记得,好些日子没看她来了?」 朱标急忙吩咐:「快,都收拾干净了!」 后殿一阵忙碌地收拾。 ??????????.?????提醒您 朱标低声道:「她前段日子病了。」 等宫人收拾的差不多了,朱标才吩咐宫人:「快请十三公主。」 十三公主款款走了进来,上前给太子、太子妃盈盈一礼。 太子妃含笑上前,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小妹,感觉好多天没有见你了呢。」 十三公主柔声道:「娘娘,小妹前不久有些咳嗽,身上有了病气,就没敢过来请安。」 朱标关切道:「小妹,后来怎么治的?」 十三公主摆摆手,轻松地回道:「御医开了一个方子,喝了两剂药就慢慢好了。」 朱标看着她单薄的身形,不由地皱眉道:「你年年入冬咳嗽,不如让许生给你开个方子,调理一下,最好能一劳永逸地去了病根。」 听到太子提及了许克生,十三公主的心里莫名地一跳。 自己一直听到他的消息,前几天还被父皇扔进了诏狱。 不知道他还好吗? 十三公主眼波转动:「太子哥哥,提到许县令,小妹的确有事想求他帮忙。」 太子妃吕氏在一旁笑道:「小妹,和臣子说什么求」?有事就吩咐他好了。 十三公主急忙点头应下:「娘娘说的是。」 她又柔声解释道:「小妹的舅父得了一种怪病,御医久治不愈。想请许县令过府诊断一番。」 朱标当即同意了:「让戴院判陪着他去吧,院判了解你舅舅的病情。许生开了方子,两人也方便辨证。」 十三公主这才磕磕巴巴地问道:「听说,他,这个,前不久不太顺利,现在他方便吗?」 朱标明白她的意思,坦然道:「进诏狱就是一场误会,他没遭什么罪,人也很豁达,完全放在心上。」 十三公主心中放下一块巨石,甜甜地笑道:「那就麻烦他去一趟吧。」 朱标吩咐内官去太医院传令。 十三公主急忙起身,屈膝施礼:「小妹替舅父谢谢太子哥哥!」 无论是许克生,还是戴院判,都是名医,舅舅的病这次有希望了。 朱标笑着摆摆手,」自家人,何须言谢。」 ~ 太子妃要了几样十三公主爱吃的点心,三个人有说有笑。 十三公主偶尔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瞥向大门,希望能听到许克生新的消息。 约莫一炷香后,太子觉得有些乏了,站起身道:「你们聊,我去小憩片刻。」 十三公主放下茶杯,起身告退:「太子哥哥歇息吧,小妹告退。改日来给哥哥请安!」 这时候,内官前来禀报:「启禀太子殿下,戴院判派人去请许县令,但是许县令不在县衙。」 「衙门的主薄说,许县令上午请假,去给一个病人做手术了,下午才能回城。」 十三公主眨巴着大眼睛,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舅舅得的不是急病,她并不着急。 但是许县令忙碌一个上午,下午最好还是让他歇息吧,改日去舅舅家也可以的。 朱标略作沉吟便吩咐道:「去传话戴院判,让他和许县令自行商量时间即可。」 ~ 京城郊外的一处农庄。 许克生的手术已经做完了。 孙立喝了麻沸散,还没有完全清醒。 许克生靠在椅子上,捧着一杯热茶,慢慢恢复体力。 将孙立的骨头敲断,再重新接上,这是一个沉重的体力活。 可比给十三公主的猫儿接骨麻烦多了,许克生现在没剩下多少力气了。 陈老三蹲在一旁脸色苍白,有些干呕。 刚才他是许克生的助手。 许克生劝道:「喝口热汤吧,能止你的干呕。」 陈老三听话地端起水碗,呲溜呲溜喝了起来。 喝了半碗热水,他放下了碗,果然好受了一些。 长吁了一口气,陈老三叹息道:「县尊老爷,不瞒您说,刚才您又是铁锤,又是锯子的,让俺————俺————觉得————」 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描述。 许克生笑道:「像个木匠?」 陈老三一拍大腿:「老爷说的是!太像了!」 许克生哈哈大笑:「百业都有共通之处。」 ~ 陈老三的妻子端来了酒菜,摆放在桌子上。 陈老三起身邀请:「许县尊,小的准备了一些粗茶淡饭,您将就着用一点吧?」 许克生看着摆了满桌子的菜,鸡鸭鱼肉都齐活了,还有几个素碟,一坛上好的黄酒。 「老三,破费了!」 许克生没有喝酒,简单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再次去检查了孙立的状况,留下药方,许克生准备回去了。 2 走出屋,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许克生走进院子,恰好看到百里庆正在不远处闲逛。 百里庆竟然已经扔了拐杖,走的稳稳当当。 !!! 这才几天? 从诏狱里被擡出来的时候,几乎没一块好皮,奄奄一息,随时要一命归西的样子。 许克生暗自赞叹,有的人就如牛马一般,命硬! 抗造! 许克生大步走了过去,大声感叹道:「百里巡检,这么快就康复了?真是牲口一般的身体啊!」 ??? 百里庆哭笑不得,读人真会说话! 但是他没有还击。 谁让人家是县尊老爷呢! 就当是夸我了吧。 「下官拜见许县尊!」 ~ 许克生沉声道:「百里庆,跟我走。」 口气不容置疑,简直是在下命令。 「做什么?」百里庆瓮声问道。 难道还要将咱下狱? 百里庆忍不住叫道:「许县尊,下官的路引是真的!」 许克生笑道:「陪我去踏青。」 ?!?! 百里庆豹眼瞪的滴溜圆: 」 」 我信你个鬼! 寒冬腊月,你出去踏青————苗吗? 许克生催促道:「百里巡检,时候不早了,快收拾行李。」 「不去。」百里庆梗着脖子道。 他总感觉没什么好事。 虽然许克生救了他一命,将他送到陈老三这里养伤,还承担了他的医药、生活费。 但是他对许克生保持警惕,对朝廷的官吏都保持警惕。 「必须去。」许克生命令道。 「你————」百里庆也犟上了,「下官不去,哪里也不去。」 许克生抿抿嘴,突然大声道:「本官告诉这儿的邻居,你偷窥三嫂洗澡。」 「俺没有!」庆哥气的脸红脖子粗,低声吼道,「你是县尊,不能这样血口喷人,污蔑俺的清白!」 百里庆看到,不远处有村民鬼鬼祟祟地看着他们两个。 许克生理直气壮地说道:「那就跟本官走。」 「你!————」百里庆泄气了,「好吧————」 遇到这样没品的县尊,百里庆彻底没了脾气。 谁让自己落到人家的手里了呢? 念在他救了自己的性命,百里庆决定跟着走一趟。 无论是刀山,还是火海,还了他的救命之恩,自己就可以了无牵挂地去浪迹天涯,寻找张铁柱这个狗贼,哪怕是搜山检海,也要找到这狗贼,报了血海深仇。 ~ 许克生这次出来特地借了两匹马,正好匀给百里庆一匹。 百里庆牵着马,又瞅了一眼许克生,这里离京城不太远,许克生一人双马,显然其中一匹就是给自己准备的。 可是他实在想不通,许克生打算将他怎么样? 两人辞别陈老三,催马出了村子。 百里庆纵马上前,落了许克生半个马头,大声问道:「许县尊,为何老揪着下官不放?下官又不作奸犯科!」 许克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在京城,就是不安定因素,影响我大明的长治久安。」 听着许克生的信口胡说,百里庆忍不住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满京城的权贵,你一个正六品的县令装什么大个?! 啪! 许克生猛抽一鞭子,战马撒腿狂奔。 转瞬间,将百里庆抛在身后。 马蹄子扬起积雪,扑打在百里庆的脸上、身上。 百里庆惊讶地发现,许克生并没有回城,而是远远地兜一个圈子,一路向东。 「跟上!」 随风飘来许克生的一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 百里庆心里天人交战,最后还是拍马跟上了。 许克生肯定藏着什么名堂! 不管了! 跟着去看看,他到底要作什么妖! ~ 荒野,人迹罕至。 只有他们两匹马在雪地上狂奔,打破了雪原的寂寥。 许克生竟然一路去了栖霞山。 从一处荒凉的地方,许克生引马入山,在崎岖小径间迂回穿行。 百里庆不再多想,只是紧紧跟随。 终于。 许克生在一个山坡下勒住了马,跳了下来。 百里庆也随之而至。 许克生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不过,听话就好!」 百里庆傲慢地擡起头,看着碧蓝的天空,没有理会。 「嗨!」 许克生拿出一把短刀,冲百里庆吆喝一声。 百里庆刚回头,许克生就将刀子抛了过去。 刀子在空中打着旋,在阳光下闪着点点寒光。 百里庆左手轻擡,无比随意地接住了。 ??? 狗官给俺一把刀子,这是作甚? 百里庆满头问号,也跳下了马,」狗————咳咳————许县尊,您这是何意?」 许克生没有理会,又从一侧的袋子里掏出一把铁锹,抢起来丢给了百里庆。 百里庆依然轻松地接住了。 许克生这才指着前面,」看到了吗,那有个山神庙?」 百里庆早已经看到了,作为昔日战场厮杀的军人,这点警惕性还是有的。 前面丛林掩映下,露出了一角残破的庙檐。 深山藏古庙,难道里面有什么古怪,许县尊让俺来捉人? 「作甚?」 百里庆皱眉道。 许克生背着手,大咧咧道:「去庙里,把自己埋了!」 百里庆无力地叹了口气:「许县尊,要杀要剐,您给一句实话。」 许克生淡然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 百里庆心里一跳。 这————什么意思? 但是许克生已经背过身子,在眺望京城。 他干脆不问了,左手铁锹,右手短刀,几个起落就已经朝山神庙冲去。 与其和许克生打哑谜,不如自己去寻找答案。 ~ 山神庙低矮破败,已经塌了一个屋角。 庙门前蹲着一个伛偻着的老汉,干瘦的身材,似乎随时被一阵山风给飘走了。 老汉看到百里庆,一语不发,拿到了门锁,退到了一旁。 百里庆握紧了铁锹、短刀,侧着身子,用铁锹轻轻推开了门。 里面光线暗淡,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百里庆谨慎地走了进去。 当他适应里面的光线,心脏猛地砸了他一下,几乎跳出胸腔。 百里庆豹眼圆整,眼角都要睁裂了。 地上躺着的竟然是他的仇人: 【张铁柱】!!! 他日思夜想,都想亲自手刃的仇人! 张铁柱被捆住了手脚,塞住了嘴巴,脸色苍白,身上臭烘烘的。 看着张铁柱惊恐的眼神,百里庆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看外面。 老汉正蹲在门前。 山风呼号而过,一阵枯枝断裂的声音不断传来。 ~ 许克生在下面安静地等待。 站在他的位置,恰好可以远眺京城。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隐约可见城墙和一处巍峨的城楼。 那是仙鹤门。 门后不远就是钟山,还有老朱正在给自己的陵寝。 许克生突然来了兴趣,想给老朱算一算风水。 《易》是五经之一,却是许克生学的最弱一门。 他算的头疼,也刚理出一条龙脉来。 头顶突然随风飘来一声闷喝:「狗贼!」 声音尖利,但是能听的出来,就是百里庆的声音。 许克生的推演被打断了,忍不住擡头看了一眼破败的飞檐。 接着。 庙里又传来百里庆的一阵狂笑、大骂。 声音凄厉。 如夜枭。 像鬼魅。 不似人声。 许克生浑身起了一阵凉意,不由地裹了裹新做的羊皮袍子。 周围有鸟儿被惊起,在空中盘旋几圈飞走了。 ~ 半个时辰后。 山神庙里的各种怒骂声、惨叫声全都停歇了。 百里庆浑浑噩噩地走了出来,浑身血迹,一步一个血脚印。 他的眼睛血红,闪着狠戾的精光,犹如要择人而噬。 老汉依然颤颤巍巍的,有气无力地吩咐道:「放下刀子,脱光所有衣服。」 百里庆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完全听话照做。 老汉又指着他的脚:「鞋子,脱了!」 百里庆再次照办。 老汉指着脚边的包裹,又指着庙的东南角:「去!沐浴!更衣!」 百里庆拿起包裹,听话地去了。 碎石扎在他的脚底,他犹如没有了知觉一般,闷头向前走。 前面不远有一个水潭,竟然没有结冰。 百里庆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跳了下去,仔细地从头洗到脚。 洗去所有血污,他爬上了岸。 头脑终于清醒了,刚才的杀戮在渐渐退去。 一股山风突然卷了过来,百里庆猛打了一个哆嗦,急忙打开包裹。 里面从内到外一身旧衣服,还有一双棉鞋、裹脚布。 百里庆顾不上擦去身上的水,匆忙穿上衣服、裹脚布、鞋子。 所有的衣服、鞋子,竟然都十分合身。 ~ 等百里庆回到山神庙,血迹、碎肉残渣全都没有了。 老汉也不知所踪。 只有破败的神像下,正烧着一个火堆。 火光中隐约可见他的血衣、鞋子,现在烧的只剩下一个袖子了。 如果不是浓郁刺鼻的血腥味,门前放着的铁锹、短刀,他都以为来错了地方。 如果仔细查看,还能看到屋里的土被换了。 百里庆有些惭愧。 许县尊给了铁锹,显然是让自己处理尾巴的,结果却让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家代办了。 百里庆立刻跪下,对着山神像邦邦磕了两个头。 「老丈,小子谢过了!」 百里庆站起身,出门拿起铁锹和短刀。 短刀竟然也被擦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污。 百里庆心里清楚,老汉不是平常人。 透过树林,他看到背着手远眺京城的许县令,心中更是一阵发寒。 能将张铁柱一个大活人,无声无息地从京城、从锦衣卫的眼皮底下运到这里。 许县令到底是什么人?! 百里庆感觉自己完全看不透。 想到自己和许克生一起被锦衣卫带走的,最后两人都被放了。 许克生更是毫发无伤。 自己虽然差点被打死,但是现在想来,这顿打挨的爽快! 打心底感觉爽快! 因为没有这顿打,就不会有今天手刃仇人的机会! 他现在只记住一点: 许县令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更是帮自己报仇的恩人! ~ 许克生听到响动,回过头,正看到百里庆猿猴一般,几个起落就到了眼前。 百里庆眼睛红肿,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头发洗干净了,已经结满了冰渣子,衣服、鞋子也全都换了。 但是他一身浓郁的杀气,依然让人汗毛倒竖。 两匹战马受到了杀气的影响,也在不安地打着响鼻,躁动地刨着土。 许克生丢给他一个羊皮帽子,」带上。咱们回城。」 许克生作势走向战马。 噗通! 百里庆跪下不断磕头,大声道:「多谢县尊老爷,小人才报了血海深仇!」 「以后小人给县尊做牛做马,唯县尊马首是瞻!」 许克生心里美滋滋的。 清扬对百里庆的武功评价甚高,说是万人敌的好手。 如果有此人护卫,自己的防护瞬间提升了几个等级。 许克生将百里庆搀扶起来,轻轻帮他拍去尘土:「百里巡检,你的路引是真的,改日回北平府吧!」 百里庆用力摇摇头,「小人就留在县尊的身边!县尊如果不收留,小人就继续去做乞丐,暗中护卫县尊的安危。」 许克生很满意,自己没看错人。 这是位知恩图报的好汉子! 许克生拍了拍他的胳膊:「咱们先回京城,其他的,从长计议!」 第163章 浑水的下面是什么 第163章 浑水的下面是什么 清晨。 太阳冉冉升起,晨光在皇宫的琉璃瓦上跳动。 朱元璋已经用过了早膳,拿着几本奏疏,正在去咸阳宫的路上。 官员们有假期,他没有假期,他身边的几个大学士自然也没了假期。 ??.???提供最快更新 刘三吾等人正默然跟在他的身后。 咸阳宫房。 朱标正在窗前晒着太阳,闭目养神。 黄子澄在一旁给他读:「————有村主,无酋长。地产胡椒、椰子、槟榔————」 听闻父皇驾到,朱标急忙起身,领着众臣与宫人恭迎。 众人簇拥着朱元璋步入房。 朱标陪着笑劝道:「父皇,今天官员休沐,您也歇息半天吧?」 朱元璋摇摇头,忍不住叹息道:「咱也想,可是,许县令不让咱歇啊!」 朱标心头一紧,「父皇,许生又闯祸了?」 一旁的黄子澄也瞬间紧张起来,出了满手心的汗。 朱元璋拿出一个题本,递给了朱标:「你看看吧。」 朱标接过去,看了封面才明白,原来许克生将太仆寺弹劾了。 「父皇,这件事许生与儿臣说过,他怀疑太仆寺可能圈占了农田,说是要调查的。」 朱元璋冷哼一声:「太仆寺好大的胆子!」 朱标匆忙翻阅了一遍。 ?! 看到圈占的数额,朱标也暗暗吃惊。 太仆寺竟然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圈占了这么多良田? 收的租子也去向不明? 这还只是上元县的。 太仆寺可是有十四个牧监,近一百个牧场。 朱标的心中升起一阵寒意。 他似乎看到,父皇的手中多了一把血淋淋的刀子。 缓了缓心神,朱标合上题本,恭敬地还了回去。 朱元璋沉声道:「标儿,说说你的看法。」 朱标躬身奏道:「父皇,这件事非同小可,儿臣建议先派兵科给事中去上元县彻查一番。」 朱标的想法比较细致。 太仆寺在业务上接受兵部管辖,因此也由兵科给事中负责专项的监督。 先审核一番,万一许克生出了岔子,影响也会小一点。 朱元璋却皱眉道:「如果有问题,只怕十四个牧监、九十八个牧场都不会干净。」 这将是一个巨大的数额。 单是想一想每年流失的田租,朱元璋就怒不可遏,杀心四起。 这都是朕的钱粮! 这都是朝廷的赋税! 朱标则从容地回道:「父皇,如果上元县确实存在问题,再扩大审核的范围,彻查十四个牧监不迟。」 朱元璋沉吟片刻便同意了,太子考虑的很周全,总不能因为一个县令的奏疏就大动干戈。 「拟旨,太仆寺少卿、寺丞全部停职待参,原任寺卿暂不得离京。」 「命兵科给事中淳于炎,即刻查验太仆寺马场非法圈占上元县民田一事。」 ~ 朱元璋和太子又商量了几件朝政,便带着刘三吾他们走了。 朱标恭送父皇一行人走远了,才回到房,重新躺在安乐椅上,对黄子澄吩咐道:「继续读。」 黄子澄拿起,读了起来。 刚翻过一页,就听朱标缓缓问道:「有些心神不宁?」 黄子澄放下,有些担忧地说道:「启明刚担任县令,就搞出这么大动静。万一其中有些差错,这笑话可就大了。」 朱标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无妨!」 黄子澄有些猜不透太子的意思,但是太子合上双眼,不愿多说。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许克生还年轻,应该允许他犯错。 可是为什么自己心惊肉跳的,好像许克生真的要捅一个天大的漏子? 他只好拾起卷,继续读了起来:「————贸易之货,用南北丝、五色绢鞋、丁香、豆蔻、青白花器、白缨之属」」 ~ 阳光刚撒落京城,太仆寺的欧阳年少卿也用过了早饭。 用青盐漱了口,欧阳少卿径直去了房,房里铺设了火炕,温暖如春。 欧阳少卿拉过椅子,缓缓坐了下去。 椅子上铺了一件小羊皮做的毯子,将整个屁股包裹起来。 欧阳少卿拿出近期收到的信,开始翻看。 有些被他随手丢进了火盆; 有些他则认真,然后提笔回复。 写了几封回信,欧阳少卿就放下了笔。 不知为何,今天有些心神不宁。 终于,他明白了原委。 今天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总有几个访客,房里很热闹。 尤其是太仆寺卿致仕,来的客人更多了。 今天却异常安静。 也许。 是天太冷了,起的晚了吧? 欧阳少卿干脆站起身,裹上貂裘,撩开帘子出了房。 一股寒风包裹住了他,瞬间头脑清醒,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院子里一株梅花,傲雪绽放,花开的正好。 嗅着淡淡的花香,欧阳少卿的心彻底平静了,等不到丫鬟来动手,他亲自折了一个花满是花骨朵的枝条,准备拿回去,插在房的花瓶里。 明日一早,必然满屋子清香,沁人心脾。 ~ 守门的老苍头跌跌撞撞进来了,老远就大声叫道:「老爷!」 「哎吆————」 老苍头一个不小心,滑倒在地。 看着他慌里慌张的样子,欧阳少卿眉头皱了起来,心中十分恼火。 这太不体面了! 欧阳少卿背着手,捏着花枝,皱眉斥道:「走路要沉稳,要淡定,不要慌里慌张的。」 这个门子太老了,等开春换一个吧。 老苍头急忙一骨碌爬了起来,他知道老爷最喜欢下人不急不忙的样子,于是他咽下嘴里的话,上前叉手施礼:「老爷!」 「嗯。」欧阳少卿鼻子里哼了一声。 老苍头这才吞吞吐吐地禀报:「老爷,外面多了几个————几个锦衣卫的官差。」 「什么?!」欧阳少卿打了激灵,手里的梅花掉落在地,两腿已经有些软了。 他强打起精神,故作镇定地斥责道:「就是路过的,你别大惊小怪的。」 老苍头苦笑道:「老爷,他们————他们就在门外守着,来访的客人都被撵走了。」 噗通。 欧阳少卿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苍白,身子瑟瑟发抖。 老苍头急忙上前搀扶,「老爷,快起来,地上凉。」 可是他拉了几次,都没有将人拉起来。 老苍头急忙叫了一个婆子过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终于将欧阳少卿搀扶了起来。 正要送入房,外面已经有人在咱们。 欧阳少卿一个趔趄,差一点再次坐在地上。 老苍头匆忙去应门,很快回来禀报:「老爷,圣旨来了。」 欧阳少卿脸色苍白如雪,失魂落魄一般,「去前院,摆上香案!」 圣旨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因为上元县弹劾太仆寺侵占民田,暂停了他的职务,等待朝廷核实。 ~ 欧阳少卿接过圣旨后,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血色。 他强撑着行礼送走传旨的郎中,便脚步跟跄地独自走向房。 房门被他从里面紧紧关上,再听不见任何动静。 下人们守在外面,谁也不知道老爷在里面做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房里始终静得可怕。 丫鬟照例端来茶水点心,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传来往日那句熟悉的「进来」。 丫鬟鼓起勇气,又敲了一次门。 依然没有回应。 她迟疑着将门推开一道缝,朝里张望。 「哐当!」 茶盘从手中滑落,瓷壶摔得粉碎,糕点滚了一地,滚烫的茶水四处飞溅。 「啊!」 丫鬟面无人色,尖叫声划破了府邸的宁静。 太仆寺少卿欧阳年,在房服毒自尽了。 ~ 上元县衙。 阳光透过窗纸,映在卧房,驱散了屋里的黑暗。 许克生还躺在床上。 今天休沐,难得没有人来打扰。 最近太累了,他不想吃早饭,只想睡个懒觉。 虽然屋子冰冷,但是被窝是暖和的。 可是城门刚开不到一刻钟,许克生就听到百里庆来了,在后院和老苍头说话。 「老丈,在下百里庆,县尊老爷的长随,以后请多关照。」 「啊?老爷请长随了?好!好!」老苍头连声应下,「小哥,快进屋里坐,外面冷。」 「老丈,您怎么称呼?」 「小老儿姓张,叫俺老张」好了。小哥身材魁梧,有你跟着,老爷就安全多了。」 」 」 许克生彻底没了睡意。 许克生通过林司吏,在外廓给他租赁一个单独的小院,还带一个牲口棚。 小院靠近秦淮河南岸,环境幽静。 可是百里庆几乎不在家里呆,每天像许克生的尾巴一般,如影随形。 从栖霞山归来三天了,百里庆天天如此。 许克生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赖了一会儿床,终究不好意思让百里庆在外冻着,只好掀开被子起床了。 百里庆听到动静,接过老苍头手里的水盆,端了进去。 「老爷,早啊!」 「百里,我给你在京城谋个职务吧?」 许克生这不是吹嘘,凭他认识的人,安排一个中低层的军职完全没有问题。 百里庆摇摇大脑袋,低声道:「小人发过誓,谁帮小人报仇雪恨,小人这辈子就给他做牛做马。」 许克生摆摆手,老气横秋地劝道:「有这个心就可以了,你还年轻,该有远大前程。」 百里庆再次摇头:「现在小人的前程。」 这样的对话,最近三天一直在重复。 「老爷要是嫌弃小人跟在身边,小人就去做个乞丐,隐身江湖之中,暗中保护老爷!」 许克生有些挠头。 古人信承诺,这个长随不要也得要了。 但是百里庆现在还有官身,是北平府的巡检,名义上,百里庆是因为路引的问题,被许克生暂时扣押。 「那就先在京城生活,看怎么解决你的官帽子。」 百里庆见他同意,憨厚地笑道:「老爷,北平府只怕容不下小人了,免职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 水太冷了,许克生今天不想挑战自己,决定回家洗漱。 「百里,跟我回家吃早饭。」 两人晃晃悠悠,一路回了家。 敲开门,阿黄冲着陌生人一顿狂吠。 许克生将董桂花三个小娘子都请了出来,给她们介绍:「这位姓百里」,名庆」,庆贺」的庆」。以后就是咱们一家人了」 他又给百里庆介绍:「这位是董管家。」 「这位是周三娘,负责我的药材。」 「这位是守静观的清扬道姑,管家和三娘的朋友。」 百里庆一一给她们叉手见礼,态度十分恭敬。 董桂花、周三娘都穿着新做的羊皮袍子,和百里庆打了个照面,立刻避回了西院。 清扬裹着周三娘的大棉袍子,小脸深陷在帽兜里,上下打量一番百里庆。 然后才摇摇晃晃,企鹅一般去了西院。 许克生有些无奈,冲着她的背影叫道:「道姑,你的羊皮袍子呢?」 「贫道不想穿。」清扬丢下一句话,进了屋子。 许克生挑挑眉毛,有些无奈。 清扬怎么越熟悉越叛逆啊?! ~ 董桂花、三娘把早饭在桌上摆好,便招呼众人入座。 她们也招呼了百里庆。 百里庆却连连摆手:「多谢管家!俺在外面吃就成。」 他接过董桂花递来的一大碗面条,熟练地蹲到廊檐下,俨然一副恪守本分的仆人模样。 他这般作态反倒让董桂花和周三娘坐立不安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手足无措。 清扬却早已在桌边坐定,捏着筷子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许克生出来劝道:「进屋一起吃吧,我家没那么大规矩,大家一起吃热闹。」 百里庆却异常坚持:「小人这样吃很自在。老爷您快用饭吧。」 正当僵持时,清扬开口解围:「二郎,随他去吧,怎么舒坦怎么来呗。」 董桂花与周三娘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低声问:「清扬,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么魁梧的汉子,怎么就甘心给他当随从了?」 清扬瞥了许克生一眼,戏谑道:「奴家也不知道呀。」 ~ 一家人用过早饭,许克生叫上百里庆回县衙。 今天张榜公布蜂窝煤的法式,想必会有商家找上门合作。 毕竟好生意不多的,县衙主动张榜的好生意更为罕见。 两人出门没走多远,竟然迎面撞见周三柱。 他带着三辆牛车正往这儿来,车旁还跟着十几个族里的壮小伙子。 许克生见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疑惑道:「三叔?一次送这么多粮食?家里没地方摆啊。」 周三柱笑呵呵道:「哪是粮食,这是你要的什么井」,昨天才做好,怕你急用,就赶着送来了。」 许克生大喜,「三叔,叫手压井」。 今周三柱指着身后的族人,「挑着几个有力气的,今天帮你把井装上。」 许克生招呼百里庆回来:「先不去县衙了,回家把手压井装上再说。」 他忙给二人引见。 百里庆上前叉手施礼,「小人拜见老太公。」 周三柱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身形魁梧、举止沉稳,心里十分满意。 「好,以后就跟着二郎好好干,包你有个好前程。」 ~ 众人将各种物资全都卸下,搬去了西院,院子里顿时堆得满满当当。 董桂花她们避进了屋子。 许克生注意到,竟然还有两块一尺见方的青石,一样大小,打磨的十分光滑 「三叔,这青石————」 周三柱解释道:「哦,不知道你这井」怎么用,俺总觉得需要两块石头压着。」 许克生抚掌大笑:「三叔准备的太对了,正需要!太需要了!」 周三柱欣慰地笑了,指着一堆物资道:「二郎,大家伙都不知道怎么用,还得你来教。」 许克生爽快道:「没问题,我早就等着了。」 他正准备亲自上阵,指点族人干活,又有客人来了。 竟然是很久没见的董百户。 许克生匆忙迎了出去。 董百户双手奉上礼物,是曹州府的镜面柿子。 许克生道声谢,邀请道:「董兄,进去喝茶?」 董百户婉拒了:「许兄,改日一定叨扰。今日公务在身,实在抱歉!在下马上要去定淮门办差。」 见有其他人在,他说话很含糊:「许兄,那天晚上————在下和陈同知都被提前派出城了。等我们知道城里的事,一切都结束了。 许克生笑着点点头:「让同知、董兄挂念了,幸好事情都过去了,大家都平安无事。」 董百户客套了几句,便拱手告辞。 许克生跟着相送。 他感觉两人生疏了,不由心生感慨,想起了初始时候的情景。 当时,两人都处于困境,甚至是生死边缘。 董百户照顾的汤瑾小公子重伤,面临被国公府追责,生死难料; 许克生被方主事为难,科举之路被困,未来是一飞冲天,还是成为方氏族人的血包,都未可知。 虽然上次兽药铺子董百户退缩了,但是念在往日情分,许克生也不愿再多计较。 ~ 两人漫无边际地闲聊。 走了一段路,董百户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道:「陛下要查太仆寺!」 许克生有些惊讶,自己上的题本犹如石沉大海,太仆寺怎么就出事了? 「董兄,你的消息确定吗?」 董百户神情凝重:「许兄,在下来的时候刚听到消息,太仆寺少卿欧阳年,清晨在房服毒自杀了。」 「陛下为之震怒,下旨将太仆寺卸任的寺卿、几个寺丞全都抓进了诏狱。」 「同时命兵部左侍郎兼理太仆寺。」 顿了顿,他的声音更小了:「来之前,在下刚请陈玉文寺丞去了诏狱。」 许克生心头巨震,忍不住脱口而出:「董兄,都是积年旧帐,欧阳年并不是罪魁祸首吧?他怎么还自杀了?」 他在心中推测,肯定和自己弹劾的奏疏有关。 估计是老朱派员下来查了,将欧阳年给吓死了。 董百户听的糊涂,急忙问道:「许兄,什么「旧帐」?此话从何说起?」 「在下知道的消息,都来自锦衣卫衙门,对幕后知之甚少。」 许克生没有隐瞒,将自己弹劾太仆寺侵占民田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嘶! 董百户倒吸一口凉气,」许兄,太仆寺这下要倒下一片了!」 许克生摇摇头,「关键是看租子最后进了谁的腰包,现在这种时候,谁拿谁倒霉。」 许克生陷入了沉思。 自己查到的档案,侵吞的土地都是很早之前的,郭恒案后就停止了。 其实和欧阳年问题不大,最多就是租子的问题。 许克生推测,租金应该是人人分润的,到欧阳少卿手里不会太多。 是被老朱给吓的? 还是有更大的问题,让欧阳年恐惧? 还是说———— 太仆寺的案子,许克生一开始以为不过是一汪浑水下。 现在看来,浑水的下面,难保不是深潭,其中,也许还藏着令人胆寒的隐秘。 ~ 两人走到了路口,恰好看到一个车队沿着太平街一路向北。 二十多辆车连成长龙,车上装满了各种箱笼,还有几辆车装了棚子。 队伍前后都有士兵押送。 有几个男人坐在车辕上,抱着长鞭,蜷缩着身体,一个个无精打采。 车棚里有女人在低声啜泣。 董百户指着队伍道:「这些人是迁徙去辽东的,这些士兵在押送他们去燕子矶码头登船。」 许克生有些不解:「这个时候去辽东?朝廷很少冬天送人去辽东的。」 这一路向北,越走越冷。 这一个车队最后能活着到辽东的,不知道能剩下几个人。 难道这些人得罪了哪位大佬? 董百户笑道:「许兄,这可是你的老熟人。」 许克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如果是仇家,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燕王。 队伍中间,一辆驴车的窗户帘子打开了,一个苍老的脑袋探了出来,打量着京城的景色,眼中满是不舍与眷恋。 「老夫今生最后一次看到京城了。 1 老人声音淡漠,透着无尽的悲凉。 竟然是黄老太公! 许克生恍然大悟,竟然是那个得「脑疾」的黄长玉的族人。 许克生不由地摇头叹息。 董百户叹息道:「谁让他们是黄长玉的族人呢。本来太子开恩,让他们明年春天再走,谁想到黄长玉再次作死要害你。」 「他们是迁」,不是流」,不然哪有资格坐车。」 许克生随口问道:「黄长玉已经受戮了?」 董百户摇摇头:「这厮————下落不明。」 「陛下不是下旨,要处死的吗?」许克生有些意外。 董百户解释道:「旨意送到了船上,将他拉到甲板上行刑的时候,他撞开了士兵,跳入了长江。最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看押的总旗、小旗,因此都被撸掉了。」 许克生微微颔首,祸害遗千年,说的就是黄长玉这种。 他有一种预感,这厮应该还活着。 黄家过去是有名的大海商,家里水手无数,说不定这贼厮水性绝佳的。 ~ 过了路口,大家该告别了。 董百户要去定淮门办差,然后回衙门等候命令,太仆寺不可能只抓几个大佬,今天注定是他忙碌的一天。 许克生则要回家,手压井还等着他指挥安装呢。 见许克生拱手道别,客气的有些生分,董百户的心头泛起一丝失落。 他明白,自兽药铺子开业那天,自己阻拦闹事的奴仆时畏手畏脚,许克生心里便存了芥蒂。 但是也不怪人家,屡次三番地帮自己脱困,自己却在关键时刻怂了。 董百户咳嗽一声,「许兄,借一步说话。」 发生的不便再挽回,只能亡羊补牢了。 许克生跟着走到僻静的地方。 董百户低声道:「燕王这次北归,留下了一个姓谢的幕僚,对外声称留下督促儿子的学业。」 「其实,大家都认为他是燕王的眼线。」 「谢平义?」许克生立即反应过来。 「正是。」 许克生有印象了,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矮胖、带有一些倨傲的中年秀士。 在刑部大堂,谢平义当众指控百里庆没有路引,这反倒阴差阳错帮了许克生一把。 不然,许克生真不好强行拘押身为朝廷官员的百里庆。 「知道了,我会留意的。谢谢兄弟!」 许克生暗自记下了谢平义的名字。 能被朱棣看重的,绝非平庸之辈。 一声「兄弟」,让董百户心中一暖,这才踏实地拱手道别。 ~ 燕王府。 一个极为偏僻的独门院落。 谢平义独自端坐在耳房的上首,仔细手下送回来的各路消息:「百里庆伤愈后,近日始终跟随在许克生左右。」 「张铁柱依然下落不明,属下沿着去镇江府的官道一路寻访,没有人见过他「」 「属下去附近的牲口市场打探,没有发现张铁柱的坐骑的线索。」 「百里庆已在外廓租赁了房子,似乎有长期居住的打算。」 「————」 谢平义放下这些消息,手指轻轻点着桌面,陷入沉思。 百里庆为何突然不寻仇了? 为何又跟着许克生左右? 难道,张铁柱真的死于他们之手? 可是,案发时,他们明明都在上元县衙! 莫非,他们还有同伙? 谢平义摇摇头,自己都笑了,一个农家子弟,一个北平府的不入流小官,哪来的同伙?! 但是,如果张铁柱是逃走了,又会逃去哪里? 天下之大,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 沉思良久,谢平义终于提起笔,给燕王写了一封信,呈报近期的情况。 首先,他认为,张铁柱的案子查无可查,建议就此搁置。 其次,他分析许克生心机深沉,建议纳入监视的名单,最好安插一个眼线。 他刚把信写了结尾,门外传来脚步声。 —— —— 「何事?」 谢平义沉声问道。 能进这个院子的,都是他的人手。 「先生,太仆寺少卿欧阳年,清晨服毒自尽。」 「哦?」谢平义坐直了身子,「所为何事?」 「传闻陛下要彻查太仆寺。」来人回禀,「属下仍在打探详情。」 「知道了。」 来人躬身退下了。 听到脚步声渐远,谢平义看着刚写好的信,毫不犹豫地拈起来,放在了一旁的火盆上。 火苗突然燃起,信纸卷曲、燃烧,很快就化为了灰烬。 向北平送一次信花费不菲,还是等太仆寺这场风波出了最终的结果,再向王爷禀报吧。 享 第164章 天降横祸? 第164章 天降横祸? 观看访问??????????.?????? 送别了董百户,许克生兴冲冲回到了家。 他要亲自上阵,指点族人打井。 虽然宋代已经有手压井,但是在民间并不普及,至少许克生来大明这么久,还从未见人用过。 为了董桂花使用便利,许克生相中了紧邻厨房北侧的一片空地。 先将井打好,明日扩建厨房,将手压井包揽进去。 许克生命人在地面挖一个脸盘大小的浅坑,倒满清水。 然后命族人擡来第一根铁棍。 铁棍长不过两尺,手腕粗细,一端穿孔,绑了两根粗长的槐木棒,成十字形交叉; 另一端做好了肩榫。 之后再拿来第二根铁棍,长约三尺,一端磨的极其锋锐,闪着寒光; 另一端也有肩榫,恰好和第一根连接起来,再用铁销固定。 在许克生的号令下,四个棒小伙子各执木棒一端,齐力将铁棍擡起,再轰然朝着水坑奋力下砸。 他们如此反复,铁棍便一寸一寸没入土中。 等铁棍没入大半,就在中间续上第三根铁棍,同样采用肩榫结合的方式,用铁销固定。 足足打了十二尺,许克生就命他们停下。 二十步开外就是秦淮河,这个深度足够提水了。 ~ 许克生又仔细查看了那些陶管。 管壁足有一指多厚,用料很足。 更让他惊喜的是,里、外的表面都极其光滑,外表甚至可以照出人的影子,这是上了一层土釉,呈现一种酱褐色的。 有了这层釉质保护,陶管更加坚硬耐用,就算用上几十年,就算用上几十年、上百年,估计也不成问题。 族人已经将铁棍一一取出,开始放入烧制好的陶管。 最顶端的陶管一头封死,四周布满了小孔。 各节之间全用螺纹连接。 许克生一开始考虑用毛竹,后来考虑用陶更干净,虽然花销高出很多。 ~ 等周三柱把水井搬来时,许克生愣住了。 这竟是一套烧制的陶器,根本不是他原先预定的铸铁件。 幸好陶井和之前的水管一样,里外都上了层酱褐色的土釉。 「三叔,怎么改用陶的了?」 许克生有些担心它不够结实。 周三柱连连摆手:「二郎,铸铁太贵!还容易招贼惦记。你放心用,谁家水缸不是陶的?照样结实耐用!」 周三柱勤俭惯了,又忙前忙后的出力,许克生也不好指责他什么。 事已至此,先用一阵子,看看再说吧。 幸好压水井的长手柄是铸铁打的,手握的地方套了木头。 手柄是使力的地方,万万不可以用脆弱的陶。 众人合力搬来准备好的巨石,把陶制井身牢牢固定住。 接下来就是连接陶管、水井,许克生特意选了羊皮,请董桂花缝制成软管来衔接。 这样套在两端,先用丝麻捆扎结实,再刷几遍桐油,只要羊皮不烂,就绝不会漏水。 羊皮软管还有个好处,就是避免压水时井身晃动,别坏接口处的陶管。 ~ 一切就绪,许克生亲自舀了一瓢水倒进井口,双手握住把手来回按压。 井内的活塞是用好几层猪皮密实缝制的,柔软、密封性好。 没过几下,水就哗啦啦地从出口涌了出来。 开始水有些浑浊,带着泥沙。 很快就清澈见底了。 百里庆看得眼睛都直了:「老爷,这————水是怎么上来的?」 族人们也都围拢过来,啧啧称奇。 只有周三柱咧咧嘴,一副肉疼的模样:「花钱可不少哩,这水简直跟金子买来似的!」 众人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三叔公,举人老爷用的,自然是好东西!」 「单是上面这铁把手,拿出去都能卖几贯钱!」 「打这口井花的钱,够俺买一辈子的水喽!」 「三太公,这是读人的体面!」 」 —」 大家都觉得新鲜,轮流上前试了几下。 有个年轻后生力气大、压得快,把井身晃得咣咣作响。 周三柱心疼的脸都抽了,山羊胡子撅了起来,兜头就给他一巴掌:「你个龟孙!这么金贵的东西,不能小点劲?」 人群里又是一阵大笑。 许克生看着众人羡慕的眼神,心中其实对水质还不是很满意。 但比起董桂花天天去河边提水,实在方便太多了。 ~ 屋内。 清扬调皮地在窗纸上戳了三个洞,周三娘虽然嗔了她一句,但是也和董桂花一起,透过小孔看向外面。 周三娘瞧着有趣,轻声笑道:「咱们这位二郎,脑子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一旁的清扬早已丢下周三娘的大棉袍子,换了一身轻便的道袍,「这古怪念头好呀,往后你俩不用再费劲去擡水了。 」 董桂花没有接话,只看得入了神。 许克生当初对她说:「要给你打口井,让你再也不用去河边受累。」 当时她还劝阻,「这里靠近河道,官府不会允许你挖井的,小心将河堤挖塌了。」 没想到言犹在耳,此刻已经眼见为实,二郎打的井竟然如此精巧,用起来远比水井方便太多了。 一股暖意悄然漫上心头。 她抿了抿嘴角,强忍着笑意,唯恐被身边两个人看出端倪。 ~ 许克生劝族人们道:「往后各家都装上这样的水井,吃水就方便多了。」 众人听了却连连摆手:「可使不起!俺们有口井水喝就知足了。」 「俺这贱命,可用不上。」 「等俺家小子考上了生员,俺就打一口这样的井。」 「太金贵了,把俺全家卖了也凑不出一口井钱!」 ,许克生笑着解释道:「你们可以不用陶管,用毛竹。」 「把手也别用铸铁,用木头做。」 族人们还在犹豫,水井总得用陶的,照样不便宜。 有人掰着指头算:「光是这个陶井头就要三百多文哩!」 「毛竹也得花钱买。」 「还有那截羊皮软管,羊皮多贵啊!」 」 」 许克生笑眯眯地不说话,他已经从众人的眼中看到了渴望。 一个个的在哭穷,都在等着他出钱呢。 周三柱挥挥手,打断族人们的哭穷。 「族长已经发话了,每户都给装一口井。这笔钱,从族里公帐出。」 这话一出,周氏族人顿时欢声雷动:「谢谢三叔公!」 「谢谢族长!」 「谢谢三太公!」 」 唯独周三柱,看着卸在一旁的工具,老脸皱巴成了一团:「这些铁棍买的贵,再卖就要折钱了。」 许克生却笑道:「三叔,为什么要卖?族里可以找几个有力气的,出去打井也是个赚钱的路子。」 周三柱闻言大喜,一拍大腿:「着啊!这管子、井头,还有砸井的力气活,哪个不是钱?!」 「还是二郎聪慧!」 族人多了一条赚钱的炉子,都喜笑颜开,纷纷夸赞举人老爷慧眼如炬。 ~ 许克生给帮忙的族人发了赏钱,他们欢天喜地地逛街去了。 周三柱也准备离开,却被许克生叫住了:「三叔,还得麻烦您去兽药铺子支些钱,今天我得买两匹马。」 周三柱吃了一惊:「二郎,马匹那么金贵,怎么买两匹?你要换着骑?」 「我和百里,一人一匹。」许克生解释道。 「成,那咱们这就去。」周三柱爽快地答应了。 反正是许克生的钱,只是挂在他名下罢了。 周三柱从兽药铺子拉来一牛车的铜钱,三人一同赶往牛马市。 有许克生这位兽医在场,不到一刻钟,就干脆利落地挑好了两匹上等骏马。 回到住处,先把马拴在河岸边。 许克生对周三柱道:「三叔,抽个时间把这头青驴卖了吧。 「俺明天过来。」周三柱点头应下。 三个人回了东院歇息。 周三柱隔着矮墙看着高大的骏马,不禁自豪地说道:「在镇淮桥这带,能同时养两匹好马的人家,可算得上体面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心想低调的许克生却有了想法:「百里,晚上你牵一匹马走。」 「三叔,下午您买些上等草料给百里送去,再支些钱给他,作为日常用度。 「」 ~ 眼看日上正午。 许克生松了口气,以为总算能歇歇,等着午饭就行了。 西院的厨房已经飘来饭菜的香味。 谁知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董桂花正端茶过来,见状忍不住笑道:「看你这一天忙的,比在衙门还不得闲。」 百里庆闻声去应门。 经过狗窝时,阿黄猛地窜出,照着他小腿就要下口。 狗头还在中途,就被百里庆轻车熟路地掐住后颈,拎了起来。 阿黄和他不熟,这几日已偷袭了好几回,百里庆每次都用这一招制住他。 阿黄只能四肢乱蹬,龇着牙发出呜呜的低吼,满脸都写着不服。 许克生笑眯眯地在走廊看着,无意去干涉。 这一人一狗的友谊,还需要一些时日去磨。 ~ 来的是邱少达的长随,专程送来一封信。 邱少达送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彭国忠的妻子难产,母子最终都未能保住。 信上,邱少达约明日同往彭府吊唁。 许克生回了信,约定明天上午在县衙会合。 刚打发走信使,衙门看后门的老苍头又赶了过来:「县尊老爷,衙门来了几个商人,说是看了布告,特来拜见老爷。」 许克生吩咐道:「让他们先递交文,明天再来。今天休沐,本官不办公。」 ~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房里暖意融融,许克生坐在窗前看。 周三柱吃了午饭就回家了,约好明天来牵走青驴,去牛马市卖掉。 百里庆也牵了匹马回去收拾马棚,准备安顿新伙伴。 周三娘在廊下帮许克生炮制药材。 清扬却罕见地换了道袍,牵着阿黄要往外走。 董桂花端茶过来,看见这一幕,不由地惊讶道:「清扬,这是要去哪儿?」 清扬拍了拍狗头:「这狗东西胖得都快走不动道了,贫道带它出城撒撒欢,说不定还能逮只野兔子,晚上咱们打牙祭。」 董桂花站在廊下,目送她牵着狗走远,这才轻轻推开房的门。 「二郎,清扬出城遛狗去了。」 「随她去吧。」许克生从卷里擡起头笑道。 「下午总算得闲了?」董桂花将茶壶轻轻放在桌上。 许克生舒展了下手臂:「得抓紧看啊,不然黄先生考校时答不上来,又该挨训了。」 董桂花抿嘴一笑,替他带上门,悄然退了出去,只留一下淡淡的香气。 ~ 许克生的悠闲并没持续多久。 读了半个时辰,正提笔要练字,戴院判就找上了门。 许克生急忙迎了出去,「院判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戴院判拱手道:「今天原是你休沐,实在叨扰了!」 寒暄几句后,许克生邀他去房用茶。 戴思恭却摆摆手:「下午可还得空?有位病人,太医院束手无策,太子殿下希望请你也去看看。」 「有空!「许克生应得干脆。 他没多问病患身份,回屋换了衣裳,取来医袋,在廊下跟周三娘交代一声便出了门。 戴思恭带着他一路向北,边走边介绍病人的情况,」病人是户部的一位郎中,姓萧,讳光文。他也是十三公主的舅父。」 戴思恭仔细介绍了病情。 萧郎中这两年得了一种皮肤病,经常出现大片的红肿,奇痒难忍。 太医院给他配了清热止痒的药膏,抹上很快见效。 但过不多久,必定复发。 御医几乎换了一个遍,王院使、戴院判都亲自诊治过,总是治好又犯,循环往复。 如今病人备受煎熬,太医院面上无光,连药膏的效果也渐渐不如从前了。 戴思恭有些苦恼地说道:「老夫苦思冥想,上个月给加了内服的药汤,是一剂祛风清热除湿的药汤,配合药膏使用,效果很好,以为这次能除根了————」 他说不下去了,失落地叹了一口气。 许克生问道:「又复发了?」 戴思恭颓然地点头:「老夫实在是无计可施了,只好劳烦启明你这位大高手了。」 许克生连忙摆手:「不敢当!咱们一起去看看萧郎中,或许能有新发现。」 许克生说的很保守。 戴院判都治不好的病,自己未必有办法。 太医院高手云集,那么多御医诊断为风湿,那误诊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或许是免疫系统的疑难杂症,放在这个时代根本无解。 但既是太子发话了,总得去走这一趟。 ~ 戴思恭一路带到了三山街附近,拐进一条宽阔的巷子。 在第三家门前站住了,这是一处寻常的院落,门前也没挂是谁的府邸。 戴思恭上前轻叩门环。 门子听到两位是来给家主看病的,,急忙入内通传。 不多时,一位身着素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出来。 男子冲院判拱手施礼:「又要劳烦院判亲自登门,在下实在过意不去!」 戴思恭笑着拱手还礼,「萧郎中,这位是许县令,奉太子令旨,今日特与老夫一同前来为您诊治。」 萧郎中吃了一惊,竟然是太子殿下的医生! 许克生拱手见礼:「下官上元县令许克生,拜见萧郎中。」 萧郎中丝毫不敢托大,急忙拱手还礼,语气恳切道:「许县令,有劳了!久闻久闻您医术精湛,今日能来寒舍,是在下的荣幸!」 这话的确是发自肺腑。 太子那般重的病症,许克生都给治愈了。 自己这皮肤顽疾想必更不在话下。 被病痛折磨的太久了,现在终于又看到了希望,他激动得面色泛红,声调都不自觉地扬高了几分。 ~ 萧郎中将两人迎进房。 许克生发觉,院子在外面看很普通,其实里面很宽,布局也很巧妙,像一座袖珍的江南园林。 房的门前甚至有一个幽静的花园,两株红梅开的正好,靠墙有几棵竹子。 房的陈设格外朴素,只有一些桌椅,上摆满籍,没有任何古董、珍宝等的摆设。 待仆人送上茶水,三个人闲聊起来。 观察萧郎中安稳了心神,许克生率先提出切脉。 萧郎中爽快地拿出右手,放在一旁的桌上。 许克生放上三指,仔细体会脉相。 片刻后,他收回手指。 萧郎中的脉相有些急促,又如按琴弦,如珠走盘。 病人热邪蕴结,并且湿邪入侵,兼有肝气不舒。 许克生又提道:「还请郎中展示患处。」 萧郎中脱去外袍,展示了几片红肿的地方,有些地方甚至起了水疱,有渗液 戴思恭也在一旁察看,疑惑道:「萧郎中,没有涂抹药膏吗?」 萧郎中解释道:「院判,在下为了更方便医生查看病情,就暂时没有用药。」 ~ 戴思恭也上前给萧郎中切了脉。 萧郎中目光殷切地在两人脸上逡巡,尤其在许克生身上停留最久。 但是许克生却轻轻摇了摇头:「下官和院判的看法一致,,确是风湿之症。眼下所用的方药,全都对症。」 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 萧郎中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 连许神医都束手无策,莫非真是无药可医的绝症? 想到那无休无止的钻心奇痒,他只觉的生不如死。 萧郎中强作镇定,苦笑道:「这也许是天意。」 戴思恭和许克生相视无言,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了,连忙起身告辞。 无功而返,两人都怅然若失,感觉辜负了病人。 萧郎中反而豁达地安慰他们,跟着一路送出房。 许克生突然听到,头顶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 擡头望去,一群鸽子正在院子上空盘旋。 许克生惊讶道:「郎中,附近竟然有鸽群?」 萧郎中解释道:「是隔壁坊的一户人家,嗜鸽子如性命,附近的邻居都叫他「鸽子精」。 许克生注意到,一株梅花树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鸽粪,不远处干枯的竹叶之间,挂着两片鸽子的羽毛。 ?! 鸽子! 许克生脑海中灵光闪过,一路上若有所思。 ~ 萧郎中一路将二人送至大门外,再三拱手致谢。 戴思恭面露惭色,安慰道:「萧郎中放心,容老夫回去再细细推敲,翻检古籍,定要寻个解法。」 许克生却神色如常地作揖告别,与戴院判并肩离去。 走了几步,听到后面关门的声音,许克生指着不远处的茶楼道:「院判,很久没一起喝茶了,让晚生做东可好?」 戴院判看了一眼茶楼,二层小木楼,雕梁画栋,甚是奢华。 他急忙摆手推辞道:「这么气派的店面,茶钱定然不菲。不如到寒舍,老夫有药茶————」 话未说完,许克生已轻扯住他的袍袖:「晚生看二楼的雅间有空座呢。」 戴思恭推辞不过,只得随他进了茶楼。 在堂倌殷勤的招呼下,两人上了二楼。 许克生刻意挑了一个雅间,推开窗户,任由寒风袭面,仔细向外打量,在这个雅间,恰好俯视萧郎中的院子,院中情况尽收眼底。 许克生满意地关上窗户,「就这间了。」 两人坐下,点了茶水糕点。 时间不长,一个窈窕的茶艺师端着茶盘翩然而至,上前给二人屈膝施礼,声音娇滴滴的。 许克生却拿出赏钱,放在她的茶盘上,」你暂且下去。」 茶艺师习惯了这种场面,一般是有私密的话要谈。 拿着赏钱,小娘子乖巧当地出去了。 戴思恭却笑道:「启明,还是喝不惯茶汤?」 许克生笑道:「茶汤一般,不如茶叶来的过瘾。」 ~ 戴思恭以为许克生要问宫里的事,没想到许克生开口道:「院判刚才可注意到,萧郎中家里格外清静。」 「是啊,他家人口简单」戴思恭回道,「只有他们夫妇二人带着一个独子,还有两三个仆人」 「哦,家中长辈都已不在了?」 「不在了,」戴思恭摇摇头,「他是十三公主在宫外唯一的亲人。」 许克生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如此。」 他一边和戴思恭闲聊,一边不时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向外面。 戴思恭解释道:「太子让你来问诊,还是源于十三公主求到了太子那,点名要你出马给她的舅父看病。」 许克生苦笑道:「晚生惭愧啊,辜负了公主的一番期望!」 戴思恭摆摆手,劝道:「老夫行医几十年,治不好的病很多的,你也要学会适应,咱们是医生,不是神仙。」 「院判教诲的是!」许克生应道。 两人喝着茶,戴思恭问起了许克生的近况。 「你第二次被投诏狱,老夫还是第二天在太子那听说的,幸好当时你已经出来了。」 「一场误会。」许克生轻描淡写地回道。 「启明,太子当时感叹,希望你能吸取教训,日后藏锋守拙」。」戴院判言辞恳切地劝道。 「晚生也听太子说了一句。」许克生咧嘴笑道,眼底却掠过一丝无奈。 自己想低调,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 突然,许克生猛地推开了窗户。 一股寒风蜂拥而入,戴思恭的呼吸都被窒住了。 不等戴思恭询问,许克生已指向窗外,叫道:「院判,您快看!」 戴思恭探出头,外面没有任何变化,和刚才一样。 老人家不由地迷糊了:「看什么?」 「看萧郎中的院子。」许克生回道。 「院子?没什么异常啊!」 「屋顶!看房的屋顶!有一群鸽子落在了房的屋顶。」许克生回道。 「是的,老夫看到了。」戴思恭拢紧衣襟,冻得声音发颤,戴思恭有些迷惑地打量许克生,你将老夫冻的直哆嗦,就是看这个? 许克生终于关了窗户,却眉头紧锁道:「这些鸽子会掉落羽毛、虫子、鸽粪————」 戴思恭笑道:「刚才去的时候,老夫也注意了,萧郎中的房、沿途的院子都很干净,仆人很勤劳,鸟粪还————。」 他突然停住了,看向许克生,惊疑地问道:「启明,你不会认为,萧郎中的病情与鸽子有关吧?」 许克生重重地点点头:「正是!」 许克生目光灼灼。 排除了所有的可能,那眼下的鸽子就是最可疑的元凶。 萧郎中极有可能对鸽子羽毛、粪便中的蛋白质过敏,导致了过敏性皮炎。 病源终日盘旋头顶,自然药石罔效! 病情才迁延至今。 戴思恭沉吟片刻,虚心求教:「启明,可有办法去验证一番?」 许克生抓起医袋:「走,咱们二登郎中府!」 许克生结了帐,两人再次去敲打刚辞别的门扉。 ~ 萧郎中迎了出来,戴思恭说明了来意。 萧郎中面露诧异,一边将二人迎进府,一边说道:「这么说真的可疑!因为在下发病的时间,正和那个鸽子精」搬来的日子相差无几!」 许克生和戴思恭对视一眼,鸽群的嫌疑陡然加重了! 萧郎中却仍然心存疑虑:「落在院子的羽毛、鸽粪,下人都及时打扫了。花匠还说,鸟粪正好当花肥」 许克生指着屋脊上站着的几只鸽子,笑道:「有些细绒随风飘荡,防不胜防。」 萧郎中将两人重新请进房,许克生已经沿途捡了几根鸽子的羽毛。 分宾主落座,许克生捏着羽毛,提议道:「下官可以试一下,最后确定是不是鸽子的原因。」 萧郎中瞬间明白了许克生的意思,当即爽快地答应了,「启明,放手来试。」 许克生起身,请他撸起袖子,露出小臂。 他则上前,用羽毛在小臂的一块皮肤上揉搓了十几下。 之后将羽毛丢在字纸篓里,」等一刻钟看看效果。」 许克生还没有回到座位,萧郎中已经打了个喷嚏。 自此,许克生已经诊断,就是鸽子的缘故。 一杯茶刚喝了几口,萧郎中就惊叫道:「刚才擦的起了红晕。」 戴思恭干脆拉着椅子坐在他的对面,盯着他的胳膊。 不到盏茶时间,刚才擦拭的地方就起了簇生丘疹,和萧郎中过去的病症完全一样。 至此确诊。 罪魁祸首是鸽子! 即便是萧郎中如此宽厚的性子,也有些愠怒了。 「他的一个嗜好,可坑苦了在下!真是天降横祸啊!」 发泄了几句,萧郎中就恢复了平静,「许县令,之后该如何治疗?」 许克生沉吟片刻,回道:「最好远离鸽群,鸟群、鸡鸭鹅这些也不行。」 萧郎中有些困恼,「难道在下还要举家搬家不成?」 这个问题许克生回答不了,戴思恭也回答不了。 两人起身告辞。 萧郎中跟着送出府,病情终于找到了源头,但是如何解决还是个难题。 许克生建议道:「眼下,先注意打扫,最好驱赶鸽群,别让落在贵府的屋顶、院子里。」 「郎中用的被褥、衣服,全都要好好清洗一番。」 ~ 夕阳西下。 晚霞满天,如云锦般灿烂。 许克生和戴院判步履轻松,一路向皇宫走去。 因是奉太子令旨出诊,许克生与戴院判需要去咸阳宫复命。 并且萧郎中属于皇亲,太医院今天的出诊,要建立对应的档案。 太子今天也休息,没有召见重臣,也没有批阅奏疏,甚至东宫的几个大学士、伴读都不在。 蓝玉依然按时进宫,陪着太子舞剑。 当许克生他们到的时候,太子刚练完一段,正在擦汗休息,累的有些微微喘息。 许克生见状,心中却很高兴。 运动才是治病的最佳良药! 戴思恭上前禀报了治疗的过程,「幸好许生慧眼如炬,今日才发现了罪魁祸首,竟然是鸽子!」 听到病情,太子摇头叹息:「真是天降祸患!萧郎中这两年可是遭罪了,没想到鸽子竟然还能传染人疾病。」 蓝玉也叹息道:「无妄之灾啊!」 詹事院的一名官员却疑惑道:「既然鸽子存在两年了,为何没听到附近其他人也有此疾病?」 许克生解释道:「体质的缘故,有的人因此得病,有的人安然无恙。」 蓝玉却说道:「殿下,臣在北方作战,也听说过牛马的病传染给人的,有些还是不治之症,病人生前被病痛折磨的很痛苦。」 太子转向许克生问道:「开了药方了吗?」 许克生躬身回道:「启禀殿下,院判之前开的方子,继续用就可以。」 「关键还是鸽子。如果鸽子经常来,病情依然会反复。」 太子冷哼一声:「京城人口密集,岂能容许一个病源天天在头顶飞舞?」 「传令五城兵马司,着养鸽户限期将鸽子迁出京师!」 ~ 暮色苍茫。 燕王旧邸内,谢平义正在耳房批阅当日汇总来的密报。 一名手下匆匆进来禀报:「先生,三山街的鸽棚被五城兵马司的将士给拆了!」 「好多鸽子来不及抓,全飞走了。」 「什么缘故?」谢平义大吃一惊。 好端端的,为何拆了鸽棚? 鸽棚在应天府衙备案过的,不是私自蓄养。 「属下暂时不知道原因。」 谢平义不由地多想了。 太子毫无征兆地拆一家鸽棚干什么? 难道————发现了鸽棚和燕王府有关系? 一股寒意突然袭上心头,谢平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被锦衣卫识破了,其实那是燕王府的鸽子?! 锦衣卫的眼线已经无孔不入了? 谢平义有些难以置信,养鸽子的人表面上和燕王府并无关系,锦衣卫真的有如此神通吗? 谢平义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人有事吗?」 「先生,人没事,只是拆了鸽棚,勒令不得在京城饲养。」 「去!仔细查清原委。」 谢平义揪着胡子,心已经吊了起来。 太子突然袭击,不会是借此敲打王爷吧? 不行! 明天自己出去走动一圈,亲自打探一番消息。 不搞清楚这背后的玄机,他寝食难安。 第165章 粪道,煤道,与反常的疑犯 第165章 粪道,煤道,与反常的疑犯 晨星闪烁。 寒风扫过京城空荡的街道。 解禁的鼓声还没有响起,许克生已经结束了晨练。 长时间的早起,他的生物钟已经定型了。 用冷水抹了把脸,刚披上羊皮袍子,解禁的鼓声敲响了。 观看访问??????????.?????? 沉闷的鼓声在空中飘荡,叫醒了沉睡中的京城。 许克生从后门出衙,晃晃悠悠地朝家走。 鼓声已经由快变慢,早晚的鼓声讲究「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现在就是敲打很慢的十八下。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沿街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铺子点起了昏暗的油灯,人影晃动,灶间腾起袅袅白气。 趁着黎明前的微光,有几家早点铺子已经开始营业了:「馄饨出锅喽!」 「新烤的炊饼,焦脆的油果儿!」 「豆腐————脑哎!」 」 寒冷的清晨,食物的香气在冷空气中格外诱人。 但是许克生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停留,径直朝家走去。 这些都没有合口味的,他想回去吃家里的早点。 三娘亲手包的云吞,配上董桂花调的小菜、腊鸡,美美地吃上一大碗,浑身就暖和透了。 这顿饭几乎能一气撑到午时。 许克生咽了咽口水,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光线黯淡,依然有眼尖的商贩认出了他,壮着胆子大声招呼:「县尊老爷!尝尝小人的豆腐脑吧?咸的、甜的都有。」 「县尊老爷,刚下蒸笼的艾窝窝,您尝一个?」 「县尊老爷,许克生笑呵呵地朝他们摆摆手,脚步却迈得更急了。 ~ 许克生刚走到离家不远的路口,百里庆就快步迎了过来,恭敬地叉手施礼:「给老爷请安!」 许克生顺手拉住他的胳膊,招呼道:「走吧,回去吃早饭。」 这些日子,百里庆就像条尾巴似的总跟在他身后,维护他的安全,帮着他处理杂事。 许克生心里盘算着,等吃过早饭得和百里庆好好聊聊。 院子里,董桂花和三娘都已起床了,正在忙着做早饭。 「清扬呢?」 许克生疑惑地问道。 往常这个时候,她早该在西院练功了,今日却不见人影。 「刚开城门就回道观了。」三娘端着一盆云吞,随口回道。 许克生这才想起来,看中蜂窝煤生意的商人今天上午去衙门。 清扬忙活这件事去了吧? 董桂花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招呼道:「吃饭吧。」 这时巷外传来熟悉的吆喝:「东庐山泉水————山泉水喽————」 卖水夫来了。 他知道这家是大主顾,每天必买,他也每次都要路过喝几声。 许克生取出钱袋递给百里庆:「去买四桶水。」 ~ 吃过早饭,许克生将百里庆叫到了房。 「百里兄,你整天这么跟着我,若被御史台知道,怕是要参我一本的。」 百里庆吓了一跳,嗫嚅道:「他们————不至于这般小题大做吧??」 「百里,你是巡检,现在还是官身。」许克生解释道,「却不隶属于上元县。」 「小人已经写了辞呈。」 「辞呈?御史闻风奏事,不会看这个的,」许克生苦笑道,「等着北平府的反应吧。」 百里庆明白,许克生的担忧不无道理。 御史极有可能给两人扣一个「结党营私」的大帽子。 百里庆沉默片刻,终于问道:「依老爷之见,该如何是好?」 许克生叮嘱道:「你回家候着,有事就去忙。」许克生回道,「我如果有事,就差人去叫你」 。 百里庆有些犹豫,哪有仆人这么散漫的? 许克生宽慰道:「在京城,我的安全无虞。」 百里庆已经知道他是太子的医生,心下稍安。 犹豫再三,百里庆终于叉手道:「小人听老爷吩咐。」 「以后别自称「小人」,」许克生又叮嘱道,「我一直拿你当兄弟。」 「属下遵命!」 ~ 外面传来粗哑的喝:「磕————灰————喽————」 紧接着就是一阵梆子响,声音短促,和打更的悠长节奏完全不同。 是倒马桶的粪夫来了,也有人叫他们「倒夜香的」。 许克生没有在意。家里的马桶应该已经放在西院角门外了。 他刚要拿起毛笔,手在半空中突然僵住了,他和百里庆两人同时支起了耳朵。 咚! 咚! 西墙外传来敲击木桶的闷响。 许克生很快就明白了,是粪夫在敲马桶,还是自家的马桶。 往常粪夫倒马桶都是很安静的。 马桶被敲的咚咚响,让人听了心烦。 「百里,你去看一下。」 百里庆退了出去。 董桂花从西院过来,疑惑道:「二郎,难道粪夫换人了吗?」 许克生笑着摇摇头,「估计是有所求。」 百里庆很快去而复返:「老爷,是想要钱了。说是天寒地冻,请老爷可怜下苦人,赏一点炭火钱。」 董桂花疑惑道:「都已经按月给钱了,怎么还要呢?」 「赏他五文罢。「许克生摆摆手,「都是老规矩了。 「6 这是行业的陋规,夏天有纳凉钱,冬天有炭火钱。 粪夫是底层苦哈哈,但是他们垄断了倒马桶这个行业,粪头盘剥他们,他们就伸手问百姓要钱。 靠近秦淮河的邻居,很多也不用他们,早晨起来,趁着刚开门禁,胥吏还没有上值,直接倒进秦淮河。 来自大自然,回归大自然。 顺便还能刷了马桶。 隔壁的邻家老太太天天都这么干。 官府对此睁一眼闭一眼,《大明律》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这么做,但是这种行为一旦被较真,胥吏总能找到理由敲一笔钱的。 许克生家过去也是直接倒入秦淮河。 但是现在他是芝麻官了,考虑到官声,最近开始用粪夫。 董桂花有些不悦:「你还是他们的县尊老爷,竟然敢到门上讨钱。」 许克生心中也有些不高兴,要钱就直接开口,这种要挟的方式很不礼貌。 也不能惯着,免得形成习惯了。 他示意百里庆去付钱。 给五文算是很厚的赏,是可怜粪夫的辛劳; 百里庆之前是巡检,工作就是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派他去点一个粪夫,自然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他又转头安慰董桂花:「这种最底层的穷苦人,以为县尊老爷大权在握,贪污腐败,多吃多占,早已经富得流油。」 「你说,他们不向咱们要,问谁要?」 董桂花忍不住掩嘴笑了,「好像问咱们要钱,还是看得起咱们了。」 她扭身出去了,裙裾旋起微风。 许克生摇头轻笑,没想到这个粪头如此蛮干,竟然敢要挟县令。 虽然现在粪头已经开始划分地盘,但是和后来的北平府相比,暂时没有节赏、酒钱,不敢向新住户要一笔入门费,更不敢公然勒索。 帝国新建,一切都还是欣欣向荣的,牛鬼蛇神的胆子还比较谨慎。 目前除了月钱,就是夏、冬两季多了一笔「赏钱」,相当于「防暑费」、「防寒费」。 这种钱没有固定数额,给多给少全凭用户的良心和钱袋子。 咚! 墙外的声音时断时续,但是一直没有停下来。 许克生却饶有兴趣地想着京城的倒粪史,看似污秽、不登大雅之堂,但是其中的利益、勾结、争斗,一样五彩缤纷。 粪头争夺地盘,控制粪夫,有不少是可以借鉴的。 ~ 百里庆拿了钱出了院门,绕到西墙外。 咚! 粪夫的动静依然很大,磨磨蹭蹭的,就等着主家的赏钱。 冷不防瞧见走来一个彪形大汉,一语不发,将他从头打量到脚。 粪夫心里一紧,忙挤出笑脸拱手作揖:「小的给大爷请安!」 百里庆摊开手掌,里面放了五枚铜钱:「县尊老爷赏你的!」 粪夫贪婪地看着铜钱,没想到县尊老爷如此大方。 他急忙伸出双手,恭敬地去接:「小的谢县尊老爷赏!」 百里庆却突然将手缩回,「往后知道该怎么做吧?」 粪夫眼珠一转,忙不迭回道:「明白!小人明白!小人从今以后轻拿轻放,绝不敢再扰了县尊老爷的清静。」 百里庆瞪着豹眼,低声喝道:「知道就好。好好干活,少不了你的赏钱。」 「敢像今天这么放肆,一定狠打你们粪头的板子!」 粪夫吓得一哆嗦。 粪头如果挨打,回来还不得加倍还给惹祸的自己? 粪夫心里发毛,腰弓的几乎脸贴在地上,「小人记住了!」 这才意识到,一个县尊老爷根本不屑拿捏他。 即便老爷恼了,也只会找他的东家的麻烦。 百里庆这才将五枚铜钱丢在地上:「赏你了。」 粪夫急忙躬身道:「小人谢县尊老爷赏!」 直到百里庆魁梧身影消失在墙角,粪夫才敢蹲下身将铜钱一一捡起来。 然后直起腰,抹了一把冷汗。 看着手里的五枚铜钱,他又咧开嘴笑了。 虽然被恐吓了一番,但是县尊老爷真大方,其他人都是给一个两个铜板的。 县尊老爷仁慈! ~ 清扬从镇淮桥上过来,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并没有理会,径直进了家。 许克生正在房看信,钟骏生到扬州府的时候给他写来的。 没什么重要的内容,算是一篇沿途的风土人情的笔记,还有晕船的体验。 门被轻轻敲了几下。 「请进。」 清扬推开门进来了。 许克生将信收了起来,「吃饭了吗?」 「吃过了,」清扬点点头,「今天上午,做蜂窝煤的人会去衙门。」 她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人名:「典大宝」。 许克生将纸条在油灯上烧了,「他不知道我吧?」 「不知道,他只知道你是县尊大老爷。」清扬笑道。 许克生突然问道:「看到了外面的那个粪夫了吧?」 清扬微蹙眉头,「看到了,你的人?」 许克生哑然失笑:「当然不是。」 「那,奴家看他做什么?」清扬送给他白眼。 许克生提示道:「粪头各自划分势力范围,各有各的粪道。」 「咱们要做的蜂窝煤的生意,与之有很多相似之处。」 ??? 清扬有些茫然,完全没听懂他的意思。 许克生提醒道:「你很快就会发现,京城的老百姓过了这个冬天,就彻底离不开蜂窝煤了。」 「蜂窝煤就像倒夜香、像卖水夫,成为百姓的刚性需要,每日不可或缺。」 清扬笑道:「钢铁一般坚硬的需要?铁打的需要?」 许克生耐心地分析道:「倒粪是一种典型的劳动密集型的行业,拉几个苦哈哈就能干。」 「只是咱们来晚了,没有机会掺合一脚罢了。 呕! 清扬一阵反胃,皱起了眉头,」你,你————大清早的,怎么对————那种污秽起了兴趣?」 许克生笑道:「粪头控制了一大批精壮,他们走街串巷,对负责的范围了解的可比衙门还清楚。」 ?!! 清扬的面前瞬间被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她从来没有想到,倒大粪的行业竟然也能如此有用。 大眼睛眨巴了几下,她当即一拍巴掌,沙哑的嗓音骤然拔高了:「咱们去抢一片粪道!」 许克生忍不住笑了,急忙摆摆手:「咱们去开创煤道」,这个更容易,也不容易引起官府的注意。」 清扬觉得今天清晨,自己的大脑转的太快了,但是依然跟不上许克生的节奏,怎么从粪夫,又扯到了蜂窝煤? 清扬瞥了一眼,低声道:「你就是官府!」 许克生继续道:「现在只有我知道蜂窝煤怎么造。但是这玩意实在没什么难度,估计一个月后就有人模仿了。」 清扬有些急了,挥舞着拳头:「那怎么办?打他们?!你用权力收拾他们?」 许克生摇摇头:「被仿制不是重点,咱们也挡不住。」 「那重点是什么?」清扬问道。 「让你的人手抓住这一个月的时间,迅速扩张。」许克生说道。 许克生没有给她打谜语,而是解释道:「蜂窝煤必然取代柴禾,樵夫将失业,被卖蜂窝煤的代替。」 「你想一想,京城的百姓需要有人像倒夜香、需要柴禾、需要盐巴,也必然每天都需要蜂窝煤,离不开蜂窝煤。」 「这会形成一个新的行业,也必然有人出来垄断市场,并且有了自己的行会。」 清扬瞬间全都明白了,「你的意思,趁眼下一个月的空档,让咱们的人迅速扩张,以后好方便霸占更多的用户?」 许克生微微颔首:「对!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肯定要打几次架的。」 清扬忍不住笑了:「咱最不怕的就是打架。」 许克生继续分析道:「需求量大,进入的商人就多,最后利润会压的很薄,几乎是微利。」 「利润少,工钱就少,蜂窝煤这个行业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干活的都将是底层的苦力。」 这些贫苦的汉子聚集在一起,将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他们可以收集精细的情报,还有他们本身蕴含的破坏力,都将是野心家们的一笔宝贵的财富。 清扬眼神闪烁,发现了其中隐藏的力量。 她压低了嗓门,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等将来咱们控制了行会,咱们就揭竿————」 咳咳! 许克生打断了她,推过一杯茶,宠溺地劝道:「茶!喝茶!喝茶堵住你的嘴!」 清扬却来了精神,很想再深入探讨一番未来的打算:「二郎,你听奴家说————」 许克生却站起身道:「我要去衙门了,等蜂窝煤卖一个月了,咱们再回过头商量这件事,筹划一下细节。」 许克生快步走出房,安排百里庆先回他自己的小院子。 清扬没有走,在房里来回踱步,小脸满是凝重。 抚摸着腰间的八棱紫金锤,她的眼底跳动着灼灼的星火。 万万没想到,区区一块黑煤球,自己平时没有留意的脏东西,竟然藏着这般乾坤。 这盘棋我们已经占据了先手,后续就是要稳扎稳打! 要稳! 更要狠! 越是底层的争斗,越要快刀斩乱麻! 地盘是我们的! 行会也必须是我们的! 她擡手推开窗户,任由寒风猛烈拍打她的滚烫的脸庞。 深吸一口寒气,冰冷的空气直入肺腑,却依然不能压制狂跳的小心脏。 二郎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贵人们从不正眼去看的煤块,他是怎么看出其中隐藏的经纬? 她凝视着许克生去的方向,大眼睛里满是欣赏和叹服。 ~ 许克生回到后衙,换了官服。 刚在公房坐下,衙役就前来禀报:「县尊,,有六位商人求见,都是为张榜的蜂窝煤而来。」 许克生抽出他们昨天填写的文,随手翻阅,」带他们去大堂候着,挨个请进公房,本官有话问他们。」 他又命人请来了庞主簿。 庞主簿刚落座,第一个商人已躬身进来。 商人满脸堆笑,给两位上官见了礼。 许克生只是简单地问了经营的筹划,就准备打发了他。 商人陪着笑问道:「县尊老爷,小的能否拿到「蜂窝煤」的方子?」 许克生却沉声道:「未时衙门口张榜。」 商人只好退了出去。 之后是第二个商家,许克生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第三个———— 第四个———— 直到第五个人进来,是个有点白胖的中年商人。 商人脸上带着笑容,不卑不亢地上前施礼:「小人典大宝拜见县尊老爷!拜见庞主簿!」 许克生依然本着脸,但是心里却很清楚,这是清扬的人,也是自己人。 其实许克生已经内定了,其他五位都是愿者上钩,是来陪标的。 许克生问了和刚才几个人同样的问题。 典大宝一一作答。 许克生最后问道:「衙门明确要求,作坊要尽可能多地雇佣上元县的贫苦百姓。能做到吗?」 典大宝挺了挺胸膛:「小人能做到。小人优先使用上元县的力工。」 许克生微微颔首,也用同样的话收尾:「有钱就多开几个店。这种生意嘛,其实赚不到几个钱,但是给穷人一个活命的机会。 心典大宝拱手领命:「小人尽力多开几家,照顾穷苦的兄弟。」 许克生摆手让他退下了,之后又见了第六个商人。 对所有人,他都问了同样的问题,提出了同样的要求,也给了同样的建议。 庞主簿用力揣摩,但是没发现他对哪一个特别关照。 许克生问道:「主簿,相中了哪一个商家?」 庞主簿躬身笑道:「全凭县尊定夺。」 许克生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那————本官再仔细考虑一番,未时张榜公布。」 庞主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忍不住提醒道:「县尊,今天有案子要审。」 许克生点点头:「知道了。」 等庞主簿的脚步声远了,许克生将几个商人填写的文全都丢进了字纸篓。 又拿起毛笔,在名单上勾选了「典大宝」。 端起茶,许克生美美地喝了一口。 一阵苦味过后,回甘无穷。 京城不少行业背后都有垄断,丝绸、药材、珍珠、卖水、倒马桶———— 背后都有深不可测的大佬。 唯一的区别,就是有的背后大佬是权贵; 有的背后大佬是市井中人,但是这些人的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大佬。 蜂窝煤价廉物美,比柴禾便宜,比柴禾火力旺,比柴禾耐烧。 樵夫必然要大量失业了。 京城周围的山要绿了。 许克生的嘴角挑起,自己无意中竟然促进了大明的环保事业。 最重要的是,蜂窝煤必然形成一个行业,出现自己的行会,以调解行业内的纠纷。 粪头经过争斗,各自都有固定的经营区域,叫「粪道」。 粪道的大小随着粪头的实力涨跌。 煤球商人之间必然也会经历明争暗斗,最终确定大致的片区,形成各自的「煤道」。 「煤道」也会随着商人的实力扩大或缩小。 现在他和清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占地盘,并最终控制蜂窝煤行会。 ~ 大堂隐约传来胥吏们的说话声。 许克生站起身,理平官袍的褶皱,将乌纱帽端正戴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向大堂走去。 官场这条路,讲究的是一个「熬」字。 没有十年二十年的资历,休想踏进朝廷中枢的门槛。 可是许克生比谁都清楚,朝廷没有机会让他去熬这么久。 别说十年,朝廷都未必有五年的安稳日子。 许克生不敢想,五年后大明朝堂会是什么样子? 朱棣如果靖难成功,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自己。 那个时候,被灭十族的第一人,可能叫「许克生」。 看后世朱允登基就杀了给老朱看病的御医,任由嫔妃给老朱陪葬,也不是个仁厚的君王。 至于朱充通————目前还是心性未定的少年。 论资排辈? 这艘船都随着大风大浪剧烈颠簸了,不知道谁会被抛入大海。 朝廷需要论资排辈,官场的未来充满太多的不确定性。 许克生讨厌不确定性,厌恶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掌控。 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朝堂风暴来临之前,悄悄编织自己的网,积攒自己的筹码。 自己的钱! 自己的人手! 是自己在未来的最好依仗。 ~ 随着许克生的脚步声在屏风后响起,大堂瞬间沉静下来。 许克生绕过屏风,扫视众人。 庞主簿率领三班衙役上前拜见县尊。 礼毕。 许克生在上首坐下,头顶是「明镜高悬」的牌匾。 衙役分列两旁,庞主薄陪坐在下首。 许克生翻看卷宗,今天上午只有一个案子。 但却是命案! 这是他上任以来的第一起人命官司。 许克生挺直腰杆,打起了精神。 命案最是棘手! 现在的刑侦手段受技术所限,还处在原始的阶段。 能否破案,一靠细心,二靠运气,关键时刻还要看官员胥吏的良心。 在休沐前,许克生就已经看过了案卷,对其中的情节烂熟于心。 许克生沉声道:「传首告张大牛。」 张大牛控告里长吴同杀害过路旅人,并将尸首埋在了村外的乱葬岗。 上堂的是一个年轻的农夫,衣衫槛褛,畏畏缩缩,眼神飘忽不定。 张大牛跪下施礼。 许克生让他细说所看到的案发经过。 张大牛却说道:「禀县尊老爷,小人只看到了吴里长埋尸。」 许克生皱眉道:「你可亲眼目睹他杀人?」 张大牛却振振有词:「县尊老爷,如果不是他杀的,他为何要埋?」 !!! 许克生看了一眼,心中升腾起一股怒火。 尸体倒毙路旁,尸骨露于野,既然招惹野兽,也容易传播瘟疫。 所以遇到这类尸体,一般会记录死者的形态,收拾死者的遗物,然后将死者就近掩埋。 这是公认的善举。 在这厮的眼里,竟然认为这是谋杀。 都像张大牛这般恶毒地揣测,谁还愿意去做这种善事? 强忍着打他板子的冲动,许克生厌恶地摆摆手:「退下!」 「传吴里长!」 吴里长是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神情麻木,眼神黯淡,进来就跪下施礼:「小人吴同叩见县尊老爷!」 许克生询问道:「张大牛告你杀人,你有何话说?」 吴里长却低沉地回道:「人————是小人杀的。」 ?! 许克生很意外。 还没审疑犯就招了,难道张大牛竟然猜对了? 庞主薄和衙役也都吃了一惊,罕见有凶手这么爽快地承认罪行的。 他们又感觉一阵轻松,今天上午能更早地结束审案。 许克生看向堂外,张大牛跪在地上,正满脸窃喜地看着吴同。 「吴同,你是如何杀的他?」许克生问道。 「掐————掐死的。」 「详细说一遍作案过程。」许克生重重地拍下惊堂木。 声音清脆响亮,震人心魄。 吴同却对此毫无波澜:「小人没什么好说的,人是小人杀的,小人愿意一命抵一命。」 「咄!」许克生怒了,一拍惊堂木,「详细说说你的犯案过程。」 吴里长这才说了起来,说的磕磕巴巴,颠三倒四。 无非是两人路上相遇,起了冲突,他临时起了杀心。 许克生不由地仔细打量吴里长,这人的表现太反常了,完全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凭直觉,吴同的表现太反常了。 按照破案的流程,现在只有吴里长的口供是不够的,还需要件作的验尸报告。 许克生合上案卷:「着刑房司吏会同仵作去掘棺验尸。」 命案所在的村子,离彭国忠的家不过十里地。 许克生决定统筹安排时间,先去彭国忠家吊唁,之后直接去开棺现场。 到那时,件作早该验完尸了。 第166章 老朱怒了:这个县令不当也罢! 第166章 老朱怒了:这个县令不当也罢! 刑房的司吏带着手下、张大牛和吴里长先行出发,赶往案发现场。 许克生安排庞主薄留守衙门,自己转到后堂。 邱少达已等在院中,见他来了便迎上来。 许克生匆匆换上一身素色常服,摆手道:「走吧。」 正遇上百里庆来衙门取回私人物件,听闻许克生要出城,当即请求同行。 见他态度恳切,许克生便点头应下。 一行人自通济门出城,经夹岗门向南而去。 邱少达瞧着许克生和百里庆胯下的高头大马,再瞅瞅自己矮了半截的青驴,顿感没了面子。 更新,???.??? 昔日引以为傲的青驴,已经变得弱小无力了。 「老许,等等!」他猛地勒住缰绳,「我回家换匹大青骡来!」 许克生望望已上三竿的日头:「邱兄,时候不早了,别回府换牲口了,你骑百里的马。 邱少达回头瞥了眼,百里庆骑着骏马吊在后面,那张被虬髯遮挡了大半的脸看不出喜怒。 他凑近低声问道:「好壮实的汉子!他什么来头?」 「百里庆。」许克生淡然回道。 嘶! 邱少达倒吸一口凉气:「他————他就是告了燕王府的那个?」 「正是。」 「他怎会跟了你?」 「他还能回北平府吗?」许克生反问道。 「也是————燕王府的人怕是要生撕了他。」 「换吧?」许克生询问道。 邱少达缩缩脖子,「那————换?」 眼睛的余光看着有些凶悍的百里庆,邱少达心里一阵发虚。 他扭捏了片刻,终究还是滑下驴背,朝百里庆拱手道谢。 在对方的搀扶下,笨拙地爬上马背。 邱少还给自己找补了一句:「不能让同学们看咱们一高一矮,太不好看。」 跑出一段路,邱少达迎着风忽然感叹:「真好!连视野都开阔不少!」 许克生忍不住大笑:「邱兄,这也太夸张了吧?」 许克生和邱少达在前面打马如飞,直奔牛首山。 身后不远处,百里庆骑着那匹青驴,不紧不慢地跟着。 邱少达的仆人骑着驴在更后方。 ~ 荒野上覆着残雪,路面在冬阳下泛着冰凌的碎光。 马蹄偶尔踏过碎冰,发出几声急促的脆响。 邱少达与许克生并辔而行,他拍着胯下战马的脖颈,又是羡慕又是酸溜溜地感慨:「回头我说什么也得买匹好马!这马和驴的差别,简直天上地下。」 许克生微微颔首:「估摸最迟开春你就要外放,有匹马确实方便。」 「路程肯定不会近的,不是该坐船去吗?」邱少达问道。 「你家底殷实,还是骑马自在。带上三两个仆从,走官道,住驿站,一路游山玩水过去,岂不快活?」 「许兄说得甚是!」邱少达爽朗地笑了。 他很少出京城,最远的就是去了苏州。 想到将来会有一次远行,一路游历,他的心中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但是邱少达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战马四蹄生风,寒风猛扑而来,一旦张口寒风就如冰棱一般直接扎了进去,一路入肺。 先是两腮冻得冻的麻木、失去了知觉,话说的多了,连舌头都僵了。 冷气顺着每一丝缝隙钻进衣袍,卷走衣服内残存的热气。 虽戴着皮手套,攥缰绳的手指仍冻得刺痛。 邱少达缩起脖子,极可能趴在马背上,用帽子顶着寒风前进。 许克生看他狼狈,忍不住笑道:「邱兄,今天体会什么叫乘风而行」吧?」 邱少达冲他眨巴一下眼睛,点了点头,但是不愿意张口说话,以免吃一嘴的寒风。 ~ 一行人沿途打听,终于在牛首山脚下找到了彭国忠的村落。 远远望见白幡在寒风里飘摇,众人便在村口下了马。 许克生刚跳下马背,立刻一把扶住鞍。 两条腿冻得像冰棱子似的,乍一沾地,刺痛感直往骨头缝里钻。 许克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邱少达更是跟跄了一下,要不是手里有马缰绳,他就栽倒在地上了。 他苦着脸揉搓大腿,龇牙咧嘴地嘟囔:「我的脸没了知觉!」 「我的脚底板像踩了钉板」 「屁股都快冻成冰坨子了!」 」 」 许克生看他吃力地说话,几乎张不开嘴,忍不住笑了。 村口早有迎宾的乡邻在等候。 许克生嘱咐百里庆照看马匹,自己与邱少达整理衣冠走进村子。 彭国忠的乡亲殷勤地在一旁带路。 其实,根本无需人引路。 村中唯一一座崭新的高大宅院,定然是彭家无疑。 在一片低矮的草棚房屋中,新宅子鹤立鸡群。 素白灯笼在门檐下晃动,灵棚里传来断续的哭声。 棚外吊唁宾客、村民三两成群,在扎堆交谈。 邱少达突然指着一侧道:「老曹他们也是今天来的?」 只见曹大铮与几个同窗正聚在院墙外说话。 双方远远拱手致意,曹大铮扬声道:「你们快进去祭奠,我们在村外打谷场等你们。」 许克生和邱少达联袂踏进灵棚,烧纸的烟味扑面而来。 左侧是几位道士在念经,右侧是几个和尚在敲木鱼。 望着灵前摇曳的长明灯,许克生忽然想起中举后的一次聚餐,彭国忠特地带来了一坛梅子酒,说是他的娘子酿的。 酒香犹在,他的红颜却将化为尘土。 人世无常,竟至于此。 许克生不禁唏嘘。 彭国忠拖着步子出来还礼,眼泡红肿,面色有些苍白,精神有些萎靡。 许克生轻拍他臂膀,劝道:「彭兄,毁不灭性,你多保重身体啊!」 邱少达也红着眼圈,安慰道:「老彭,嫂夫人仙驭瑶池,万望节哀顺变。」 彭国忠眼圈又红了,沙哑着嗓子道:「罢了!都是命......都是命啊!」 ~ 辞别彭国忠出来,邱少达凑近低语:「这丧事也不知谁在管事,处处透着忙乱。我看那席面也简陋,不如早些回去? 许克生知他生活讲究,看不上乡间的酒席,恰好自己有公务自身,于是便点头同意了:「也好!正好我要去查案。」 邱少达眼睛一亮,「查案?!我能————算了,我就不凑热闹了,这鸟天气,能将屁股冻烂了! 」 二人并肩往村外走时,竟然听到村民在议论明日就要下葬。 许克生不由地有些意外:「老邱,讣文是何时送到的?」 「昨天啊,收到就通知你了。」 「哦,昨天啊。」许克生有些意外。 按礼数,彭国忠应该派人专程送至府上。 自己竟然是昨天才知道,若是今日公务缠身,岂不误了吊唁? 邱少达会意,解释道:「送信人图省事,将府学同窗的讣文全都扔在门房。若不是孟教授偶然看到了,怕是要误事。你的那份也是捎带给我的。」 许克生暗暗摇头,这般要紧的事竟如此草率。 彭国忠到底派的谁来的? 下次遇到了,一定要提醒他,这种人要慎用。 ~ 曹大铮他们已在村口的打谷场。 众人一起拱手见礼,许克生才知他们的讣文也同样被耽搁在府学。 众人互问近况。 想考进士的都在寒窗苦读; 候任的忐忑不安,等着吏部的公文。 又有两位得了官职,一是湖广的府学训导,一是福建某县县令。 他们都很羡慕许克生:「许兄起步就是正六品,还是留在京城,肯定是咱们这一届品级最高的了。」 「我能拿个正七品就心满意足了。」 「许兄发明的舔砖,都传到我家了。里长将给的方子,说养牛上膘快,不容易生病。」 「许兄前途无量,以后切要提携我等后进啊!」 」.——」 说笑间众人的车马都赶来了。 曹大铮等人租的是两辆带篷牛车。 邱少达当即放弃了骏马,拉着许克生道:「老许,一起上牛车吧,里面避风。骑马太冷了。」 许克生摆手婉拒了,「你们先走吧,我要去附近查一个案子。」 牛车里顿时响起一片赞叹:「我还在家读,老许已经开始断案了!」 「许兄,需要帮忙的就说话。我表亲就在应天府刑房,绝对说得上话。」 「许兄去了,今天这案子就破了。」 「6 1 许克生骑马随行,送了一里地后才拱手道别。 吴同他们的村子就在附近,叫「清泉村」,许克生带着百里庆一路打听寻了过去。 ~ 清泉村就在一个小山头的脚下。 村口早有衙役在恭候,迎上许克生他们,一路带着去了村南的乱葬岗。 刑房的司吏带着衙役、村民上前迎接县尊老爷。 许克生看到了一旁新掘的土坑,还有不远处白布遮掩的尸体,「查验的如何了?」 「启禀县尊,仵作已经验了尸。」刑房的司吏躬身回道。 许克生转头看向仵作,「说说吧。」 件作上前道:「县尊,死者五十余岁,衣着破烂,身无长物,更没有路引等证明身份的文。」 「手脚多有老茧,皮肤黝黑,后背左肩后有一颗红色的痣。」 「村民反应,死者曾在村外土地庙短暂逗留,那时已经感染了风寒,高热不退。」 许克生问出最关键的问题:「致命伤在何处?」 件作却回道:「县尊,死者没有明显的外伤,脖子更没有被扼的痕迹。」 「小人推测,是风寒耗尽元气而亡。」 一旁跪着的张大牛慌了,不安地挪挪身子。 刑房的司吏也上前补充道:「启禀县尊,刑房通过走访得知,多数村民认为死者是病故。」 「吴里长埋尸确有人看见,但张大牛此前就曾藉机敲诈未成,这才去县衙诬告。」 许克生吩咐衙役将张大牛带过来。 但是他没有急着审问,而是上下打量一番。 一开始就觉得这小子油滑,不可靠。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许克生背着手不说话,场面安静下来,只有寒风呼啸。 张大牛跪在地上,脸色苍白,身子渐渐哆嗦起来。 许克生突然厉声呵斥:「张大牛!从实招来!」 张大牛打了激灵,急忙招认了:「小人,本————本想要他一壶酒钱,没想到他都不愿意给,小人一时昏了头,就去了县衙。」 招认了实情,张大牛软瘫在。 他很清楚,自己完犊子了。 许克生: ,开始就是为了讹诈一壶酒,没有得逞竟然去县衙诬告吴同杀人,这是要置吴同于死地。 此獠的心思太过毒辣! 纵容这种风气,不仅会伤了吴里长的善心,还会导致下次没人去掩埋尸体。 幸好《大明律》会让这种小人付出惨重的代价。 许克生让刑房司吏将张大牛带下去,押回县城录口供。 张大牛犯的是诬告罪,按照《大明律》,因为他诬告的是故意谋杀的罪名,他要因此被反坐,按律当斩首。 刑房的衙役牵着张大牛走了。 朝廷对诬告的惩罚一直很重。 这个祸害肯定活不成了。 无论是刑部还是洪武帝,都不会留他。 ~ 许克生转向呆立一旁的吴同,皱眉道:「吴里长,明明人是病死的,你也知道不是你杀的,为何在公堂上却认了?」 「你这是以身饲虎,还是姑息养奸?」 吴同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县尊,小老儿活着......跟死了也没两样。」 许克生看他眼中无神,脸色灰败,知道暂时问不出什么。 他看到刑房的司吏擡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话要说,于是将司吏叫到一旁。 刑房司吏叉手道:「县尊,他们这个村子人很少,三十多户,因为都是山地,吃水困难。」 「他们要去很远的地方挑水吃,吃水比吃油都难。」 ??? 清泉村竟然没有水? 许克生插话道:「他们没有凑钱打一口井吗?」 司吏解释道:「老爷,问题就在打井上。村民凑了三次钱打井。」 「连续三次都挖到了大石头,并且出的是苦水,完全挖不下去了。」 「吴里长的儿子,还在第三次挖井的时候,井壁塌方,被砸断了腿,成了残疾。」 许克生心头一沉。 在乡下,腿病了就无法承担重活,生活就苦难了。 司吏继续道:「现在他的儿子都三十多岁了,还没有成婚,吴里长认为是自己害了儿子,心里压力很大。」 「前不久,相濡以沫的老妻又生病去了,他承受不住打击,有些厌世。」 许克生有些疑惑不解,「这么缺水,他们种什么?」 「老爷,他们种的高梁,很耐寒的。并且地下有水,不过因为太苦,人喝了遭罪。除非去很远的河里挑水吃。」 「本官看他们都是满口的烂牙,难道和水质有关?」 「是的,老爷。」 许克生微微颔首,称赞道:「知道了。你干的很不错。」 司吏满面红光,叉手道:「都是卑职的本分。」 ~ 许克生破了案子,正要带人回城。 没想到吴同带着一群村民挡住了去路,黑压压地跪成一片:「县尊老爷!」 许克生上前搀扶:「吴里长,有什么话,起来说。」 吴里长连磕几个头,丝毫不在乎地面上的残雪、冰渣子:「县尊老爷,小人求老爷大发慈悲,给小人的村子打口井吧。」 「挑水要走六里多地,都没有小娘子愿意嫁到这里来。」 村民也都跟着磕头,「县尊老爷,帮俺们打一口井吧!」 看着一群破衣烂衫的村民,人人面有菜色。 许克生心情沉重,询问道:「你们不是打了几次,都失败了吗?」 吴里长回道:「是的,老爷,三次都是遇到了大石头挖不下去了,出的还都是苦水,现在村里还勉强在用。」 许克生沉吟了一下,吩咐道:「带本官去看看。」 三口水井,一口在村外,两口在村里。 许克生一一查看,水有些浑浊,上面零碎飘着一些油花子。 「怎么会有油?有死猫死狗掉进去了?」 「老爷,这油花子是水里的。」吴里长解释道。 许克生命村民打一桶水上来。 许克生尝了一下,立刻吐了出去,异常苦涩。 两世为人,许克生从来没遇到过吃水的问题。 今日见了村民的困境,心里十分难受。京城水系众多,没想到自己的辖区内还有村民吃不上水。 「这水怎幺喝?」 许克生眉头紧皱,这种水会喝死人的。 吴同解释道:「县尊老爷,村民都是水挑回家,放一些矾石。家里太穷的,矾石都买不起,将就着吃。」 当官岂能不为百姓做主? 许克生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对吴同说道:「本官找人来打井,但是本官也不能保证一定出好水。」 噗通! 吴同带着村里的老人又跪下了,砰砰磕头,丝毫不管地面被冻的比石头还硬。 不少人的额头都磕出了血。 「小人谢县尊老爷!」 许克生当即写了一封信,命衙役送给周三柱。 通知三叔带着打井的家伙什来一趟,顺便。 许克生暂时没法回城了。 周三柱过来还需要很长时间,许克生在吴里长的陪同下,在村里转悠了一圈。 都是低矮的破草屋,许克生这样的个子进去必须弓腰才行。 虽然是正午,阳光正好,但是屋里黑漆漆的,光线暗淡,散发着霉味。 只有两家用泥土砌的墙,其他的都是树枝、高梁杆搭建,外面涂抹了一层泥巴。 因为没有水吃,生活困顿,没有女人愿意嫁过来,村里光棍汉不少。 这个村子正在慢慢地死去。 ~ 许克生又去村外看了。 拔开积雪,下面的大麦苗的叶子有些发黄,明显比京郊的差很多。 土地肥力不够,又缺好水。 「亩产多少?」 吴同叹了一口气,「老爷,亩产二百来斤吧。」 许克生宽慰道:「这次的雪下的厚实,亩产应该能高一些了。」 许克生转了一圈,重新回村。 吴里长邀请他去家里休息,被他婉拒了,按照当地的习俗,吊丧的当天不宜去别人家做客。 村外有一个破败的土地庙,许克生带着手下去了,勉强可以挡风休息。 吴里长又带人从来柴禾和吃食,点起了火堆。 土地庙烟气呛人,但是渐渐有了暖意。 许克生烤着火,看着跳动的火苗,想着有庞主薄在县衙,应该没什么大事。 ~ 日上正午。 咸阳宫里温暖如春。 朱元璋带着手下的大学士来了。 如今寒冬腊月,太子不便出门,父子俩多在咸阳宫议事。 当场商量,当场定夺,朝政处置的效率都高了很多。 重臣们还没有到,父子两个在房窗下晒着太阳,闲聊起来。 朱元璋端起茶汤喝了一口,双手捂着茶杯道:「标儿,现在宫里咳嗽的多了起来,小十三都咳嗽四五天了,你也小心一点,别着凉了。」 咳!咳! 他的话音未落,朱标已经已偏过头咳嗽了几声。 看着父皇关切的目光,朱标尴尬道:「嗓子有些干,喝点水就好了。」 说着,他急忙端起水杯喝了几口。 朱元璋信以为真,继续聊起了河工的事情,「现在大半河工都已经临近尾声,有两成都已经遣散民夫了。 他正说着,朱标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脸都咳嗽红了。 朱元璋沉声道:「传御医!请戴院判来!」 等戴思恭来的时候,朱标又咳嗽了几声。 朱元璋有些坐不住了,朱标第一次生病,前兆就是干咳。 朱元璋提高了声调:「传旨,命许克生立刻进宫!」 周云奇急忙出去,吩咐一个小内官去县衙传旨。 ~ 大臣们陆续来了,东宫的属官也来了几位。 朱元璋命他们在大殿恭候。 片刻时间,戴思恭拎着药袋匆忙来了。 「微臣恭请陛下圣安!恭请太子安!」 朱元璋微微颔首:「院判,太子有些干咳,你去切个脉。」 戴思恭躬身领旨。 朱标已经将右手放在脉枕上。 戴思恭的手已经是暖的,直接放了三根手指上去。 等一分钟沙漏的沙子掉落尽了,戴思恭收回手指。 朱元璋问道:「院判,但说无妨。」 戴思恭回道:「启禀陛下,因为冬日湿冷,寒湿犯肺,太子殿下才有些咳。区区小疾,老臣开一个方子即可。请陛下宽心。」 朱元璋缓缓靠回椅背,微微颔首:「善!」 可是他的自光却不时撇向殿门。 许克生为何还没有来?! ~ 戴思恭躬身退下,开方子去了。 出宫传旨的内官回来禀报:「陛下,许县尊下乡断案去了。本该中午回城,但是当地村子没有水吃,许县令在想办法给打一口井,因此还没有回城。」 内官口齿清晰,短短一句话将许克生的去向缘由说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皱眉道:「这天寒地冻的,土层冻得比石头还硬,这个时候挖井吗?」 内官回禀道:「禀陛下,奴婢听庞主薄说,许县尊知道一种快捷的法子,不需要挖很大的坑。」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去,心中有些恼怒了。 将许克生放在身边,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太子如有不适,能随传随到吗? 不然图他什么? 图他年轻没有经验、没有阅历?! 图他是个举人,不是进士?! 现在倒好,太子咳嗽了,人却下乡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这个县令,朕看不当也罢!」 第167章 殿下安康 第167章 殿下安康 咸阳宫。 朱标陪着朱元璋往正殿去。 一路上朱元璋一路走一路数落:「打井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也要县令亲力亲为?县丞呢?」 「父皇,上元县丞空缺一阵子了。」 更新, 「主簿是干什么吃的?胥吏都躲懒了?区区一点劳力的事,也要县令亲自去?」 「父皇,许生去断案,应该是顺便解决百姓的吃水问题。靠近牛首山那片,有些村子吃水问题很大,下面有石头,出的水很浑浊。」 朱标一直在帮许克生开脱。 朱元璋却不买帐,不屑道:「他留在现场,能有什么法子?难不成给土地爷扎针、灌药?」 「最后还不是驱赶百姓在冻土上硬刨!寒冬腊月折腾民力,朕看他是忘了根本!」 「等他来了,朕却要看看,他是不是亲自下去挖土了。」 声音穿过殿门,百官听得真切。 蓝玉擡眼瞟向对面的黄子澄,那许克生又惹什么祸了? 黄子澄垂着眼皮暗暗叫苦。 许克生今日下乡,吊唁、查案他都是知道的,可这打井的变故.. 他攥紧笏板,只盼那小子别真挽起裤腿跳进泥坑里。 待朱元璋带着太子进了大殿,百官躬身施礼。 朱元璋端坐龙椅面色已恢复如常,朱标在御阶下欠身坐着。 朱元璋缓缓问道:「标儿,今天第一件事议什么?」 ~ 夕阳斜照,最后一抹余辉带着冬日的寒冷。 大殿渐渐变得昏暗。 烛台被宫人次第点亮。 咸阳宫的朝议将近尾声。 每当太子压抑的干咳声响起,朱元璋的心就随之猛跳了几下。 戴院判开了药,太子中途喝了一剂,但是药效还需要时间,暂时没有什么改善。 朱元璋看得分明,太子已在极力克制。 他的目光看向殿门,希望能得到许克生返城的消息大臣们躬身告退。 朱元璋的脸终于又黑了下来:「标儿,派人去县衙候着,许克生几时回,就让他几时进宫。」 朱标急忙躬身道:「儿臣遵旨!」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黄子澄:「黄卿,你去吧。」 黄子澄心领神会,急忙出列:「臣谨遵殿下令旨。」 黄子澄匆忙退了出去,官袍一路带风。 心中希望能在许克生进宫之前拦住他,交代几句。 朱元璋突然问道:「上次太医院寻他,也是没有找到,他去哪里了?」 「回父皇,那次他也是下乡了,去给魏国公府的人去做手术了。」 老朱看了一眼下面的臣子。 勋贵中一个高大魁梧的红脸中年胖子有些急促,他就是徐达的长子,魏国公徐辉祖。 徐辉祖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出列,解释道:「陛下恕罪,是臣府上的仆人孙立,左腿曾被马踢断了导致残疾。许县尊说可以治愈,那天给动了刀圭之术。」 「病人如何了?」朱元璋询问道。 「病人尚在将养,」徐辉祖回道,「据许县令的交代,需要半年才能彻底恢复如初。」 朱元璋微微颔首,神情渐渐舒缓。 治病救人是善事,不能再指责什么。 「时候不早了,诸卿都散了吧。」 朱元璋率先挥袖起身。 ~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边只留下一抹暗红。 许克生终于看到了城墙,开始放缓了马速,带着百里庆晃晃悠悠前行。 不用担心宵禁了,时间来得及,还很宽裕。 前面就是夹岗门,暮色中巍峨的城门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似乎要择人而噬。 许克生叮嘱百里庆道:「如果有北平府的人来找你,一定不要盲目相信,要多一个心眼。」 他很担心朱棣的报复,朱棣可不是一个大度的王爷。 百里庆不回去,朱棣很可能给北平府施压。 百里庆在马鞍上欠身道:「属下记住了。 「,~ 已经看到了余辉下的升平桥,还有桥那边的县衙。 许克生正要催马上桥,对岸来了一群人,已经率先登桥。 看到为首的是礼部的赵郎中。 对方是步行,陪着几个穿着儒生袍子的读人。 看那几个人东张西望、指指点点的样子,脸上几乎刻着三个大字: 外乡人。 他们肯定是第一次来京城,身边又有礼部的官员陪同,许克生几乎可以确定,他们是藩国的使臣。 许克生跳下马,避让到路边。 赵郎中陪着客人过来,看到许克生,立刻拱手见礼,「许县尊!」 「赵郎中还在忙公务?」许克生还礼道。 赵郎中指着身边的几位,」高丽来的几位使臣,在下陪他们在京城转悠了几个地方,现在去馆舍安置。」 许克生冲几个使臣拱拱手,「上元县令许某,见过各位贵使。」 听到他只是县令,几个使臣有些轻视了,竟然只是鼻孔里哼了声,草草点头便算回礼。 百里庆见他们如此托大,握缰的手背青筋微凸,目光不善地扫了他们一圈。 使臣率先走了过去,赵郎中急忙快步跟上。 看到他们如此无礼,许克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次来的使臣,为首的叫郑道传、赵浚,应该不会在这些人中。 待使臣趾高气扬走过,不知谁冲赵郎中甩了一句:「赵郎中,代咱问刚才的县令好。」 许克生拱手道:「谢贵使问候!也请代问恭让君好!」 赵郎中脚下一绊,险些栽倒。 几个使臣犹如被针扎了屁股,几乎都跳了起来,回头怒视许克生,一张张脸涨得紫红,他们都出离愤怒了! 许克生的话成功地挑战了他们的禁忌。 但是他们最后只是怒了一下,然后一甩袖子,大步走了。 赵郎中暗暗地朝许克生挑了挑大拇指,快步追了过去。 许克生牵马过桥。 百里庆忍不住问道:「老爷,恭让君是谁?」 许克生耐心地解释道:「刚才来的是高丽的使臣。高丽的大臣李成桂搞掉他们的王,自己坐了王位。」 「之前的王,被他封为恭让君」,一种很虚的号。。 「7 百里庆吃了一惊,回头看向使臣们的背影:「这,一群乱————罢了!」 他终究没有骂出口,只是摇摇头叹息一声。 「老爷,您说陛下会让他们如意吗?」 许克生摇摇头:「这毕竟是藩国家里的事,他们只要肯跪着递国,朝廷多半会睁只眼闭只眼。 ~ 许克生踏进衙门门槛,浑身骨头都松了下来。 忙累一整天,终于可以歇下来,吃口热乎饭了。 现在他冻得透心凉,饿的前胸贴后背,嘴唇渴的干裂,但是心里却热乎乎的。 百里庆默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半路打的一只野兔子、两只野鸡。 许克生走过仪门,依然在絮叨:「今天真不容易啊!打了足足十一次,才找到清水!」 「幸好最终找到了,今天没白忙活!」 「哦,对了!百里,你的一手扔石头的武艺太好了,竟然能砸到野兔子,真厉害啊! 「」 百里庆掂掂手里的野味,憨厚地笑了:「属下是在北地和一个老马倌学的,他从小放牧,就用石子来控制头羊,指哪打哪。」 许克生活动着酸痛的肩颈,拖着沉重的脚步朝大堂走去。 看着黑漆漆的大堂,许克生随手拍了一把公生明石碑,笑道:「衙门肯定没什么事,咱们转一圈就回家吃饭。家里肯定都备好热乎饭菜了,咱们再烫壶酒————今晚可得好好歇歇。」 许克生忍不住咽咽口水。 「谁说没事?」 大堂里有人缓缓道。 许克生吓得汗毛倒竖,大声喝道:「谁?」 百里庆已经丢了手里的野味,一个闪身到了他的身前,右手已经多了一把短刀,弓着身子,猎豹一般警惕地看着大堂。 黄子澄慢悠悠从黑暗里踱步出来。 「老师!」许克生拍拍怦怦乱跳的胸口,「怎么不让衙役点油灯呢?」 想到刚才开门的衙役,竟然也不提醒自己有客人,这厮该打! 黄子澄冷哼一声:「给你们省点油钱。」 许克生上前拱手施礼,「老师!学生今天————」 黄子澄打断了他的话:「整整一日不见人影!你干什么去了?」 「学生看到一个村子没有水吃,生活困苦,污浊的水甚至害人性命,学生就带人给打了一口井。」 「什么时候能完工?」 「老师,已经完工了。」 「这么快?」黄子澄吃了一惊,「你调动了多少民夫?」 黄子澄站在台阶上跌足道:「你啊,还是太急于求成了!这个时节乱用民夫,你会被御史弹劾不恤民力的。」 许克生明白了他的担忧,」老师,学生今天打的是压水井,就是手压井。」 黄子澄虽然对机关术不感兴趣,但是他博览群,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玩意为什么没有几个人用?因为它容易漏水,还不耐用。 许克生信心十足地回道:「老师,学生做的,既不漏水,还耐用。」 「哦?」 「学生用料不一样。学生家里就打了一口井,老师抽空去看看?」 「走!现在就去!」 黄子澄呆子气上来,沉吟了一下,竟然道:「走,现在就去看看。」 虽然太子的令旨是要求许克生今天就入宫,但是回家一趟,沐浴更衣的时间还得有。 百里庆默默拾起地上的野味,去找了一个灯笼点亮,然后大步追了出去。 ~ 满天繁星。 街道上只有许克生三人的脚步声。 百里庆挑着灯笼走在前面。 街上行人稀少,两旁的店铺大多都打烊了。 黄子澄说道:「太子有些干咳,陛下找你去出诊,结果内官扑了个空。」 许克生低声问道:「陛下不高兴了?」 黄子澄斜了他一眼,「你说呢?」 许克生挠挠头,「一点干咳,随便一个御医都可以吧?」 黄子澄急忙咳嗽一声,「启明,慎言!」 看左右无人,他才低声道:「陛下、太子身系社稷,小问题也是大问题,作为臣子的必须重视,下次可不许这么说。」 「天家事无小事!切记!切记!」 许克生当即应下:「学生记住了!」 黄子澄很欣慰,这个学生虽然年轻,但是很听话,做事勤恳,脑子灵活。 好好培养,以后一定是个朝廷的能臣。 ~ 许克生陪着黄子澄一起回了家。 按住警惕的阿黄,许克生请黄子澄去房用茶。 黄子澄却嚷嚷道:「不急,先去看手压井。」 许克生笑道:「老师,手压井在厨房,容管家去收拾一番,老师再去观看。」 黄子澄这才跟着他去了房。 董桂花匆忙叫上周三娘,一起去厨房收拾。 盏茶过后,董桂花来东院说收拾好了。 许克生这才请黄子澄过去。 厨房经过修缮,已经将手压井囊括进去。 两人一起进去,许克生现场示范了手压井的用法。 只见清水源源不断地流出,黄子澄的眼睛亮了,上前仔细询问了细节。 「妙极!妙极!这种手压井,主妇们肯定都喜欢的!」 「改天给我家打一口。」 「齐主事家也来一口。」 许克生满口答应,」学生明天就安排,让学生的三叔亲自带队去。」 周三柱可能刚到家,但是他明天的行程已经被他的好侄儿安排上了。 黄子澄十分满意,「你赶紧沐浴更衣,简单吃两口。 「」 「老师,留下一起用点晚饭吧?」 「好。不过你要麻利一点。太子有令,你多晚回,都得入宫的。」 「老师,学生现在就去沐浴更衣。」 「去吧,为师去房替你拟个奏本,你带着入宫。」 「老师,要奏明什么?」 「太子如果问你,下午做什么去了,你就用嘴回答?」 「呃,那就麻烦老师了。」 「快去吧。」黄子澄连声催促,「百里巡检,你和本官来,说说白天都发生了什么。」 ~ 等许克生洗了澡出来,宵禁的钟鼓声刚刚停息,余音袅袅,在寒风中渐渐消散。 看东院廊下无人,他下意识地四处寻找。 「找百里巡检的?」黄子澄在房里问道。 「是的,老师。」 「要宵禁了,为师让打发他回家了。」 许克生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穿了常服。 黄子澄已经在催促:「吃一口赶紧出发,最好别喝汤水了。」 董桂花已经准备了一小碟驴肉,许克生吃了两片就放下了筷子。 周三娘给冲了一小杯参茶。 茶杯鸡蛋大小,许克生端起来一饮而尽。 许克生这次没有说火大不喝,去宫里不知道要不要熬夜,有一杯参茶顶着会好受多了0 许克生出发了。 黄子澄也跟着出去,他该一起回家。 「老师,太仆寺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基本上查实了,你弹劾的没问题,现在兵部侍郎临时管着太仆寺,齐主事也跟着去了。」 「学生证据确凿,绝不会无的放矢的。」 「启明啊,下次你要弹劾谁,最好能提前知会我一声。」黄子澄语重心长地劝道。 「老师,下次一定。」 黄子澄知道他没有明白,耐心地解释道:「我是担心你弹劾了自己人,或者万一中间有误会呢?你进入官场的时间太短,对其中的人和事知之甚少,为师帮你把把关,免得误伤。」 「是,老师!学生记住了。」 「还有啊,应天府尹是你乡试的座师,上次去拜会是什么时候?」 「学生被任命为县令,去拜访了一次。」 「现在他是你的座师,又是你的上官,工作上的事情可以多和他通气。做了什么事,如果上官不知道,你不白忙活了吗?」 「老师指点的是,学生明天就找时间去拜访。」 黄子澄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四周无人,「百里庆这人你如何安排?」 「老师,学生想留在身边使唤,百里巡检武功高强,可以护卫学生周全。」 「善!」黄子澄答应了,「最好找个合适的契机,请太子殿下给一道令旨,名正言顺地留下。」 「学生记住了。」 黄子澄一直和他走过了贡院,再向前就是洪武门了,他才站住了,「启明,你去吧。」 许克生拱手道别,大步朝东华门走去。 一直以为黄子澄属于憨憨型的呆子官员,没想到今晚被一个呆子指点了官场潜规则。 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官场立足的,果然没半个简单人物。 ~ 许克生到了东华门,守门将士核实了身份。 城墙上放下一个吊篮,将他拉上城头,又从另一边放下。 侍卫挑着灯笼引路,一路朝咸阳宫走去。 远远看到宫殿门前挑着灯笼,许克生大步上前。 守门的内官进去通传,许克生顺便看了一眼一侧的公房,里面黑漆漆的。 按照太医院的轮值表,今晚戴思恭可能不值班。 他已经隐约听到了熟悉的咳嗽声,太子在房呢。 内官回来了,」许总领,请进吧!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在房呢。」 ?! 老朱也在? 许克生摸了摸袖子里的奏疏,先生真有先见之明。 站在房门前,许克生拱手施礼,「臣上元县令许克生恭请圣安!恭请太子殿下安!」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奏疏,头也不擡,也不说话。 太子在一旁坐着,笑眯眯地看着他。 戴思恭竟然也在,正恭敬地站在太子的下首,冲许克生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许克生拱着手,僵在了那里。 ??? 竟然被老朱给晾了! 许克生稳稳地站着。 终于,朱元璋放下奏疏,擡起头讥讽道:「我们为民操劳的许青天,总算舍得回来了?」 许克生这才放下手,垂手而立。 「臣惶恐。」 朱元璋又冷冷地问道:「白天都忙了什么?」 许克生麻溜地从袖子里掏出奏本:「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朱标忍不住笑出了声:「准备的还很齐全呢。」 周云奇上前接过奏疏,转呈给了朱元璋。 老朱拿在手里却问道:「这天寒地冻的,就不能等开春再掘井吗?」 许克生解释道:「陛下,当时村民苦苦哀求,微臣不忍心拒绝。」 「役使了多少民夫?」朱元璋问道。 「陛下,精选村中壮丁十二人。」 「还需要多久完工?」 「禀陛下,村子周围是山地,挖井困难。臣打的是手压井,今天申时完工了。」 「手压井?」朱元璋很意外。 沉吟了一下,他微微颔首,」也好,先凑合用一个冬天。」 ~ 朱元璋终于打开了奏疏。 看到后面才明白,许克生这次用的料不一样了。 水管用的毛竹,井头却是烧的陶,上了土釉。 比起宋代的手压井更坚固,如果能耐用一些,村民就方便多了。 太子在一旁问道:「许生,水井的水质如何?」 「太子殿下,出的是甘甜的泉水。」许克生有些小得意。 朱元璋却猛然拍了一记桌子,「不务正业!」 许克生缩缩脖子,心中有些不以为然。 自己是上元县令,解决百姓吃水问题正是本职。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大:「你首要的职务是总领太子医事」,其次是精研医术,最后才是上元县令。」 老朱唾沫四溅,将许克生训了一顿。 咕噜! 许克生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 朱元璋: 」————」 朱标忍不住哈哈大笑。 朱元璋瞪了许克生一眼,终于摆手道:「去给太子诊脉。」 脉枕已经摆好,朱标将右手放上。 许克生上前望闻问切。 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朱元璋有些紧张,盯着许克生的一举一动,唯恐许克生说出一个不好的消息。 ~ 终于许克生结束了问诊,起身回奏:「陛下,太子殿下玉体安康!」 朱元璋吊了一天的心终于放回胸腔,「开药吧。」 许克生提笔一会儿就,周云奇上前拿走,呈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就微微颔首道:「可用!」 药方和戴院判开的一模一样,这充分说明太子就是冬日湿冷的天气导致的咳嗽。 没有其他可能! 朱元璋心情放松,看谁都顺眼了。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朕回去了,标儿早点安歇。」 朱标急忙起身,带着众人恭送到了大殿。 离大门还有五六步远,朱元璋就站住了,示意朱标停步:「标儿,就到这儿吧。你还在咳嗽,就别出去见风了。」 朱标只好站住:「儿子恭送父皇。」 朱元璋放心地回去了。 只要太子平安无事,其他的都是小事。 ~ 大殿,朱标没有急着回去,而是问许克生道:「萧郎中的病,你详细说说,怎么和鸽子有关的?」 许克生详细讲述了一遍:「殿下,萧郎中的病情不严重,但是屡治不愈,就有很大的问题了。」 「臣通过观察,发现了鸽子最有可疑。」 「臣排除了所有可能,那个看似不可能就是真相了。」 朱标连声感叹道:「怪不得御医都束手无策,这都跨到兽医里去了。」 戴思恭笑道:「殿下说的是,臣等从没想过,空中飞的鸽子竟然是罪魁祸首。」 「凉国公说,还存在牲口传人的病。」 朱标又询问了萧郎中后续的治疗,才叮嘱道:「本宫要去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夜里不会有什么事的。」 「」 许克生和戴思恭躬身告退,去了公房。 两人刚坐下,宫女就送来了夜宵。 这次不仅有糕点,还有一大海碗面,和几碟精致的小菜。 「许总领,这是太子殿下赏你的面。」 许克生急忙起身冲寝殿拱手道谢。 戴思恭笑道:「快趁热吃吧。」 许克生客套一番,拿起筷子稀里呼噜吃了起来。 手擀的龙须面,用鸡汤煮的,配上几样凉拌的小菜,美味无比。 尤其是腌制的胭脂萝卜,爽口咸香。 忙碌了一天,许克生终于吃上了一口热乎饭。 他已经开始服药一段时间了,身体渐好,食欲也好多了。 面前这一碗面,估计能填饱肚子。 ~ 朱元璋回到谨身殿,虽然有些困倦,但还是习惯地去了暖阁。 在御案前缓缓坐下。 不看基本奏疏,会感觉自己懈怠了,夜里睡不踏实。 这么多年,早就养成习惯了。 桌子上摆放了锦衣卫新送来的密奏。 第一件事,竟然和许克生有关。 许克生给萧郎中治病,发现了是鸽子传染的疾病。 太子已经下令,将鸽子全部迁出京城。 但是朱元璋没有就此放过,信鸽这种东西,不是随便一个百姓就能养的。 即便是因为喜欢,养几只、十几只玩耍,官府一般不予过问。 但是现在竟然养了一个鸽群。 这是京畿要地,鸽主真的只是为了玩耍? 养鸽子的叫张老三,曾经是军中的文。 锦衣卫已经查明,他养的鸽子之所以能在五城兵马司、应天府成功备案,竟然和燕王有关,燕王旧邸的管事去这两个衙门打过招呼。 朱元璋冷哼一声,果然其中有问题。 他当即拿起朱笔,批示道:「在京畿要地饲养信鸽,意欲何为?处死所有鸽子,将张老三一家流放云南,即刻起程!」 ~ 第二件事,竟然也和许克生有关。 在回城后,在升平桥遇到了朝鲜使臣的几名手下。 这些人态度倨傲,许克生当即反击,「问恭让君好」。 朱元璋看着许克生的讥讽,无奈地摇摇头,年轻人火气大啊,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 不过反应倒是很机敏的。 「知道了。」 朱元璋批阅之后,将密奏放在一旁。 他有习惯的拿起一个题本,放在面前。 正是礼部的题本。 高丽的大臣李成桂篡位,要自立为王,请大明赐予国号。 朱元璋没有急着打开,而是陷入了沉思。 朱元璋既恼怒这种不臣的行为,但是又顾虑到高丽的地理位置,该如何对待李成桂,他的心中犹疑不定。 幸好,锦衣卫奏报的第三件事和许克生无关了。 不然朱元璋真的小心了,一个小小的县令为何有如此大的影响。 ~ 许克生已经吃完了面。 身子暖和了,肚子饱了,他惬意地靠在椅背上,和和戴思恭相对而坐,屋里有地龙,但是两人人手一杯热茶。 戴思恭看看门外,低声劝道:「启明,陛下今天真的有些恼怒了,你以后要小心了,这太危险了。」 许克生点点头,」院判说的是,晚生以后注意。」 其实他的心里很坦然,孟子曰「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 不过老朱很快就要删减孟子的著作了。 戴思恭继续劝道:「以后少下乡,有事就派属下去。不仅殿下的身体需要你常驻京城,你频繁下乡,陛下会担心你骚扰百姓,增加百姓负担。 许克生急忙道:「院判提点的是,晚生以后多派手下,尽可能在京城处理公务。」 戴思恭见他从谏如流,心中十分满意,转而说起近期太医院负责的医事。 「后宫近期咳嗽的人多了,老夫看了几例,都和冬日风寒有关。」 许克生暗暗记下,考虑是不是开发一款治疗咳嗽的神药,如,川贝枇杷液? 戴思恭突然想到一件事,笑道:「启明,你送的蜂窝煤和炉子,都太好用了。火力猛,还省心。听说已经有商家要造蜂窝煤了?」 「是啊,院判,」许克生笑道,「这比柴禾方便吧?」 戴思恭笑道:「要是价廉物美,老夫的家里就不用买柴禾了,买蜂窝煤就够了。」 许克生却想起了典大宝,也不知道他筹备的怎么样了,何时能投入生产。 天气越发寒冷,希望他能抓准时机,早日铺开蜂窝煤,同时将排烟的炉子也一并推出去。 人们习惯了用柴禾,但是有了更好的蜂窝煤,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接受的,尤其是家庭主妇们、小本买卖的酒馆、路边摊子。 ~ 燕王府旧邸。 谢平义终于给燕王去了一封信:「————许克生将萧郎中的病情归咎于鸽群,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真的是病源。京师暗流汹涌,伏惟王爷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