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北洋军》 第272章 总督的担忧 淡水河的晨雾尚未散尽,浮桥便已在河面上架了起来。 说是浮桥,其实是一座由数十条平底舟拼接而成的临时通道,桥面铺着厚实的木板,两侧拉起了绳索护栏。工兵连的弟兄们忙活了整整一夜,从河西岸拉到河东岸,终于赶在天亮前将这座浮桥架通。 此刻,第一批步兵已经开始过河。 龙国祥站在河西岸一处土墩上,望着那支正在源源不断渡过河去的队伍,一言不发。他头上戴着一顶六年式钢盔,身上是原野灰色六年式将官夏服,腰间皮带上挂着一支六年式11.43毫米手枪。身后站着十多个警卫员,个个擎着波波沙冲锋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晨光从东边的山峦后面透出来,照在河面上,雾气渐渐散去。浮桥上,身着原野灰色夏季野战服的战士们排成两列纵队,扛着步枪,迈着整齐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向东岸前进。钢盔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枪管偶尔反射出一点亮芒。 河面上,两艘“飞鱼”级大型江河炮艇正在来回游弋。黑烟从它们的烟囱里突突地冒出来,在晨风中飘散。炮艇的航速不快,却给人一种稳如泰山的感觉——前甲板的八八炮、后甲板的五七炮,还有那些布置在两侧的机枪,无一不昭示着它们在内河水域的主宰地位。 “总督,第六连已经过河了。”身旁的参谋放下望远镜,低声报告。 龙国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东番岛上可用来耕种的土地,达到一千三百多万亩。即便只开垦一半,按一年两熟、高产稻种来算,达产年的粮食产量将会以千万石来计。这个数字让他心头一阵发热。 近期又有一批移民到达,东琉总督府管辖的人口总数已涨到七万有余。人多了,地就不够用了。东平盆地、鸡笼河谷几十个田庄,十一万亩田地,已经塞满了。下一批移民还在路上,所以,必须向南,向西——必须跨过淡水河。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老爷发的那种机械表,登莱团练军班长以上人手一块。时针指向七点一刻。部队过河已经半个时辰了,对岸还没有任何异常动静。 这让他既放心,又隐隐有些不安。 他想起去年刚来时,那些土番部落的样子。有的顺从,有的抗拒。顺从的打散分配到各田庄,登记户籍,发放身份牌,和汉人移民一样耕种、劳作、训练。抗拒的,面对东平营的反复清剿,要么灰飞烟灭,要么举族南迁。 淡水河以东,基本上再无独立的土番部落或村落了。 “传令——”他沉声道,“过河部队展开搜索队形,注意警戒。发现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是!” —— 不远处的茂密丛林里,一群土番正趴在灌木丛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河边的动静。 他们是熟番——就是那些归顺了尼德兰人、被派出来打探情报的土番。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头目,手里拎着一支尼德兰人的火绳枪。身上背着一张弓,腰间插着几支箭,还有一把匕首和一小袋干粮。 两天前,他们从南边一路翻山越岭而来,原本打算渡过淡水河,到那些明人的领地去看看。可刚到河边,就看见了两艘冒着黑烟的铁船——没有帆,没有桨,却在河面上跑得飞快,快得让人心里发毛。 于是他们只能躲在这里,远远地看着。 此刻,他们看见的是一座浮桥。看见浮桥上源源不断走过的队伍——那队伍里的人穿着同样的衣服,戴着同样的帽子,扛着同样长短的枪,步伐整齐得就像一个人。队伍里有马拉的车,车上有长长的东西,用帆布盖着,不知道是什么。队伍里还有一种小一点的车,两个轮子,也是马拉的,上面似乎也装着什么东西。 “头领——”一个年轻的土番压低声音说,“那些人……好多。” 头目没有回答。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两艘铁船。 铁船还在河面上游弋。偶尔调转方向时,他能看见船上那些管子的朝向——有一根最粗的,正对着他们这个方向。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低声说,“现在就回去。” “可是咱们还没过河……” “过什么河!”头目瞪了他一眼,“你没看见那些船?没看见那些人?咱们一露头,那些管子就会喷火,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年轻土番不敢再说了。 几个人悄悄地往后挪,一点一点地退出灌木丛,退出树林,退出这片他们潜伏了两天两夜的地方。 然后,他们一路向南,翻山越岭,向着尼德兰人的城堡狂奔而去。 —— 热兰遮城里,汉斯·普特曼斯总督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享用着上午的咖啡。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墙壁刷得雪白,挂着几幅油画。窗外是城堡的庭院,能看见士兵在操练,水手在搬运物资。远处,大海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 普特曼斯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咖啡是上好的爪哇咖啡,香气醇厚。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文件,翻看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一份来自巴达维亚的商船报告,说最近在福尔摩萨海域活动的明国船只越来越多,有些甚至接近了热兰遮的炮火射程之内。船队的船长请求总督阁下注意此事,加强警戒。 普特曼斯皱了皱眉,把文件放到一边。 明国人。 几个月前,他得到消息说,占据北部的西班牙人被一支明国海军舰队彻底击败了。起初他不太相信——西班牙人虽然江河日下,但在东方,他们的实力仍然不容小觑。怎么可能被明国人打败? 但是越来越多的情报证实了这个消息。 明国人不仅击败了西班牙人,还在北部大兴土木,建造城市和港口,同时大量移民,不断向南向西扩张势力范围。 一个月前,他派出了以“凯尔特”号为首的三艘战舰,向北去试探一番,顺便截击那些敢于往来的明国商船。按照时间推算,他们应该早就有消息了,可至今没有任何回音。 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开了,管家哈维踩着轻巧如舞步般的步伐走进来,微微躬身:“总督阁下,那些熟番回来了,说有重要情报要向您汇报。” 普特曼斯放下咖啡杯:“让他们进来。” 几个熟番被带进办公室时,明显有些拘谨。他们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为首的那个年轻头目,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火绳枪。 普特曼斯示意他们坐下。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浑身僵硬。 “说吧!”普特曼斯用熟练的当地土语问道,“你们看到了什么?” 头目咽了口唾沫,开始讲述。 他讲那两艘没有帆没有桨却跑得很快的铁船。讲那些铁船上又粗又长的管子。讲那座一夜之间就架起来的浮桥。讲那些源源不断过河的人——超过一千个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帽子,扛着一样的枪。 他讲那些马拉的车。有的车是四个轮子,上面装着大箱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有的车是两个轮子,上面似乎也装着什么东西,用帆布盖着,看不清。 他讲那些人过河之后,并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在河东岸展开,像是在警戒,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普特曼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头目讲完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良久,普特曼斯开口问道:“你们看见他们的大炮了吗?” 头目愣了一下:“大……炮?” “就是那种——”普特曼斯比划了一下,“很粗的管子,装在轮子上的,能打出很远的炮弹。” 头目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那些两个轮子的车,上面盖着帆布,那帆布下面,好像就是那种……那种很粗的管子。” 普特曼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挥了挥手:“好了,你们下去吧。哈维,带他们去领赏。” 哈维躬身应是,领着几个熟番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普特曼斯一个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海面。 不久,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驻军指挥官范德尔上校推门而入。 “总督阁下,听说那些熟番回来了?”范德尔走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到那张西式雕花楠木椅上,随手从桌上的雪茄盒里抽出一支雪茄,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普特曼斯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回来了。带来了不少消息。” “哦?”范德尔吐出一口烟雾,“什么消息?” 普特曼斯把熟番的汇报简要复述了一遍。一开始,范德尔还一脸轻松,翘着二郎腿,时不时吐个烟圈。可听着听着,他的表情开始变化。 “一千多人?”他放下雪茄,坐直了身子,“您是说,有一千多个明国士兵渡过了淡水河?” “至少一千。”普特曼斯说,“而且都装备火枪。” 范德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总督阁下,一千个人不算什么。咱们热兰遮的驻军,加上水手,也能凑出七八百。真要打起来,凭借城堡的炮台,他们攻不进来的。” 普特曼斯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范德尔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怎么了?” “那个熟番头目说——”普特曼斯缓缓开口,“他们看见了一种装着两个轮子的炮车。” 范德尔愣了一下。 “还有——”普特曼斯继续说,“他们看见那两艘铁船上的管子——那些管子比咱们船上最大的炮还要粗。而且,那些船没有帆,却能在河上跑得很快。” 范德尔脸上的轻松表情彻底消失了。 普特曼斯看着他:“少校先生,你还记得维尔斯克少校他们吗?” 范德尔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们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普特曼斯站起身,走到窗前,“将近两个月了,没有任何消息。如果只是巡航,早该回来了。如果去了巴达维亚,也该有消息传回来。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范德尔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总督阁下,您是说……” “我不知道。”普特曼斯打断他,“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窗外,海面上有几艘商船正在缓缓驶入港口,船帆在风中鼓得满满的。更远处,一艘尼德兰战舰正在锚地巡逻,炮窗紧闭,桅杆上的旗帜迎风飘扬。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普特曼斯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转过身,看着范德尔:“上校先生,请你传达我的命令——务必要加强警戒。所有的水手都必须回到船上待命,随时准备启航迎击来犯的敌人。” 范德尔立正行礼:“如您所愿!” 他转身大步离去,军靴在地板上踏出沉重的回响。 —— 范德尔离开后,普特曼斯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五年前,当他第一次踏上这座岛屿时,心里是多么的兴奋。这片土地如此广阔,如此肥沃,几乎相当于他们刚刚建立不久的尼德兰共和国国土面积的四分之三。岛上有丰富的木材、煤炭,据说还有金矿和银矿。更重要的是,它坐落在对倭国的海上贸易航线上,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那时候他坚信,只要经营得当,福尔摩萨一定会成为东印度公司在东方最璀璨的明珠。 可如今,这颗明珠,似乎被人盯上了。 先是西班牙人。那些该死的西班牙人,在北边筑城堡,建港口,时不时派船南下骚扰。好不容易把他们赶跑了,又来了更强大的明国人。 不,应该说是“强大得多”。 他想起那些熟番描述的明国军队——统一的制服,统一的火枪,整齐的步伐,还有那些不用帆桨就能行驶的铁船,那些两个轮子的火炮…… 他甚至想起了维尔斯克少校。 那个傲慢的贵族,仗着叔父是公司高层,从来不把他这个总督放在眼里。可如今,他和他的三条战舰,还有那将近两百门火炮,都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是被风暴吞没了? 还是…… 普特曼斯不敢往下想。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纸笔,拧开墨水瓶,蘸了蘸墨水,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巴达维亚的,写给东印度公司董事会的。 他写得很快,几乎是一气呵成。他写当前的局势变化,写明国人在福尔摩萨北部的扩张,写他们渡过淡水河南下的消息,还有这支军队可能拥有更为先进的武器和战舰。 他写自己的担忧——如果明国人继续南下,热兰遮将会面临威胁。以热兰遮目前的兵力,守住城堡或许可以,但要想阻止明国人占领整个西部平原,根本不可能。 他写维尔斯克少校的失踪——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但他怀疑那三艘战舰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他请求董事会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派出增援力量,否则,福尔摩萨的局势将变得极其危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语法或用词的错误。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好口,盖上自己的私人印章。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门外喊道: “哈维先生!” 不多久,管家哈维踩着轻巧如舞步般的步伐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先生,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普特曼斯指了指桌上的书信:“哈维,安排一条快速舰,将这封书信送往巴达维亚,交给董事会。务必让这些老爷们清楚地知道,我们在福尔摩沙正面临极其危急的局面,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派出增援力量。” 哈维抬手抚胸,深深弯腰:“是,先生,我这就去办。” 他拿起书信,转身离去,步伐依旧轻盈如舞步。 普特曼斯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暗暗叹了一口气。 希望还能来得及。 —— 淡水河畔,南征部队已经全部过河。 龙国祥站在刚刚卸下的一辆四轮马车旁,摊开地图,和几个军官商议着下一步的行动。 地图上,从淡水河往南,沿着西海岸,依次标注着几个地名。最南端的那个,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总督——”一个作战参谋指着地图说,“咱们现在的位置在这里。往南约三十里,是第一个土番部落。据之前探子的情报,那个部落已经归顺了红毛夷,部落里有几个红毛夷派去的教官,教他们使用火绳枪。” 龙国祥点点头:“兵力如何?” “青壮约二百人,火绳枪约三十支。其余的,都是弓箭、标枪之类的。” “不堪一击。”旁边一个连长冷笑一声。 龙国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看地图。 “总督,”另一个军官开口,“咱们这一趟,目标是哪里?是打到竹堑为止,还是一口气往南推?” 龙国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觉得呢?” 几个军官互相看了看,一时没人说话。 龙国祥直起身,望着南方的天空。那边,群山连绵,云雾缭绕,看不见尽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缓缓开口,“东番岛上可耕种的土地,有一千多万亩。咱们现在才开出来十万亩,连个零头都不到。” 他转过身,看着几个军官:“咱们这一趟,是占地盘。接下来的行动,必须严格按照既定计划推进。” “是!”军官们眼睛都亮了。 龙国祥收起地图,挥了挥手:“行了,都回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出发。” “是!” 军官们敬礼,转身离去。 龙国祥站在原地,望着南方,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招了招手,一个背步话机的通信兵跑过来。 “给东平港发电报,”龙国祥说,“告诉于强,南征部队已顺利过河,明日南下。让他多派几艘船,在西部沿海巡弋,随时准备接应。” “是!” 通信兵跑到一边,开始嘀嘀嗒嗒地发报。 龙国祥又望向南方。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阳光炽烈,晒得人身上发烫。远处,部队正在安营扎寨,帐篷一顶顶地支起来,炊烟袅袅升起。 他忽然想起老爷常说的那句话: “十年之后回头看,今天的汗,今天的血,都算不得什么。” 十年之后…… 他轻轻笑了笑,转身朝帐篷走去。 —— 黄昏时分,热兰遮城堡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范德尔上校站在城堡最高处的了望台上,举着单筒望远镜,不停地扫视着北方的海面。按照总督的命令,所有水手都已经回到船上,三条战舰正在港口里生火待发。炮台上的士兵也进入了战备状态,炮弹整齐地码放在炮位旁,随时可以装填发射。 可北方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范德尔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他想起下午和总督的对话,想起那些熟番描述的铁船、火炮、千人军队。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们面临的敌人,恐怕比西班牙人还要强大得多。 可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他是尼德兰王国的军人,是东印度公司的上校,是这片海域最强大的军事力量的指挥官。他的士兵装备着最先进的火绳枪,他的战舰拥有最强大的火炮,他的城堡被誉为“东方最坚固的要塞”。 怎么可能被一群明国人吓倒? “上校。”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范德尔转过身,是他的副官。 “什么事?” “总督阁下请您去他的办公室,说有要事商议。” 范德尔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海面,转身走下了望台。 普特曼斯的办公室里,气氛比白天更加凝重。 范德尔走进来时,看见总督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许多记号。 “总督阁下。” 普特曼斯转过身,走到桌旁,指着地图:“上校先生,你看。” 范德尔凑过去看。 地图上,淡水河的位置被画了一条粗粗的红线。红线以南,一直到竹堑,都标注着问号。竹堑再往南,是大员,然后是热兰遮。 “咱们在北边的据点,”普特曼斯说,“只有竹堑。那里有一个小型堡垒,驻军不到一百人,加上归顺的土番,勉强能凑出二百人。如果明军真的有一千多人,还有火炮,竹堑守不住。” 范德尔沉默了一会儿,说:“总督阁下的意思是……” “弃守竹堑。”普特曼斯斩钉截铁地说,“把兵力撤回来,集中防守热兰遮。” 范德尔一愣:“可是总督阁下,竹堑是咱们在北边唯一的据点,如果放弃……” “如果不放弃,那一百多个士兵就会全部死在那里。”普特曼斯打断他,“而且,还会白白送给明军一批火枪和弹药。与其这样,不如让他们撤回来,加强热兰遮的防御。” 范德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普特曼斯看着他:“上校先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弃竹堑,意味着咱们承认明国人对北方的控制权。可咱们现在没有选择。等巴达维亚的增援到了,咱们可以再夺回来。但如果连热兰遮都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范德尔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总督阁下。我这就派人去竹堑传令。” 普特曼斯点点头,疲惫地坐回椅子上。 范德尔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总督阁下,那些熟番……” “继续派出去。”普特曼斯说,“我要知道明军每一天的动向。他们走到哪里,有多少人,带了多少炮,我都要知道。” “是。” 范德尔离去后,普特曼斯又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海面上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战舰上还亮着几点灯火。他望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了遥远的尼德兰,想起了阿姆斯特丹的运河和风车,想起了家乡的亲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3章 建奴入寇 崇祯二年,玄月将尽。 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城外的草场一片枯黄。落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堆在城墙根底下,踩上去沙沙响。天高云淡,有雁阵南飞,叫声凄厉,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冷。 一袭玄袍的洪台吉站在汗宫殿前的台基上,望着南边,一动不动。那是大明的方向,也是他父亲努尔哈赤一辈子都没能真正打进去的方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 范文程走过来,躬身,双手递上一封文书:“大汗,东江的消息。” 洪台吉接过,展开。他看着看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光。 信中写到: “……东江镇无主,崇焕析为四协,委陈继盛、毛承禄、沈世魁、刘兴祚分统之。然诸将各拥部曲,不相下。” 洪台吉把信递给范文程:“你看看。” 范文程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也笑了。他把信折好,双手奉还:“大汗,东江镇这根刺算是彻底拔除了,我大金再无后顾之忧了。” 洪台吉点点头,望着南边,喃喃道:“袁崇焕……除了毛文龙,倒是替咱们解决了最棘手的麻烦。” 北风吹来,带着浓浓的寒意。秋已深,草长马肥,正是南下好时机。 洪台吉深吸一口气,那凉意一直透到肺里。 —— 九月二十五日,汗宫议事殿。雾气尚未散尽,天色灰蒙蒙的。 殿中,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大贝勒齐聚,各旗旗主、贝勒、大臣分列两侧。帐内燃着火盆,但没人觉得暖。 洪台吉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袁崇焕除掉了毛文龙,如今东江镇乱了,我大金在无后顾之忧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今者不南下,更待何时?” 代善皱了皱眉,出列一步:“大汗,袁崇焕在关宁防线驻有重兵,宁远、锦州,城高池深。若硬攻关宁……” 洪台吉摆摆手,打断他:“谁说要硬攻关宁?”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地图是牛皮缝的,上面用炭笔画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他的手指划过一条弧线,从辽东往西,绕过山峦,越过草原,最后落在一个点上。 “从喜峰口以北,绕道蒙古喀喇沁部,从蓟镇破关。”他的手指在那个点上点了点,“袁崇焕之兵在宁远、锦州,待其知晓,我军已至北京城下矣。” 莽古尔泰盯着地图看了半晌,说:“蓟镇长城的关口,墙子岭、龙井关、大安口,皆山险之地。恐不易攻。” 洪台吉笑了:“喀喇沁部的向导已备。彼等投我大金,正欲立功。蓟镇诸关,彼等闭目亦能寻之。”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传令各旗,准备出征。代善、莽古尔泰率左翼,阿敏率右翼,我率中军。目标——龙井关、大安口。” 众人齐声应道:“嗻!” —— 日出时分,太阳刚从东边升起,照在战旗上,红得刺眼。那红色,像血。 宁远城,督师衙门。 袁崇焕坐在案前批阅公文,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案上的文书堆成一摞,他一份一份看过去,有时皱眉,有时点头。 一个斥候进来,单膝跪地:“督师,辽东急报。辽阳近日有异动,八旗各旗都在调兵,似有大事。” 袁崇焕抬起头:“往哪个方向?” 斥候低头:“还不清楚。喀喇沁部的人频繁出入奴酋汗宫。” 袁崇焕挥挥手,斥候退下。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目光落在宁远、锦州一线——这是他的防线,他苦心经营了多年的防线。他看着那些标注的城池、烽燧、屯堡,一动不动。 他喃喃道:“洪台吉……你想从哪儿来?” 他想起毛文龙,想起自己逼走他时的决绝,想起朝中那些攻讦自己的声音。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嗡,赶都赶不走。 他对身边的幕僚说:“东江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幕僚摇头:“东江四协各不相让,互不统属,矛盾愈发激烈。” 袁崇焕沉默不语。 窗外,雨下大了,雨点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 十月初二凌晨,辽阳以西的旷野。 天还黑着,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八旗大军如潮水般涌动,从城门涌出,向西方漫去。 火把连成一条长龙,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照亮了半边天。那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忽明忽暗,像一条火龙在蜿蜒游动。马蹄声密集如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踩得地面都在发抖。 正黄、镶黄、正白、镶白……一面面战旗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旗上的图案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骑兵、步兵、辎重队,一眼望不到边,前头的人已经走出十几里,后头的人还在城门口。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车轮声、偶尔响起的马嘶。那马嘶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一声接一声,像在互相应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队伍前头,几个穿着蒙古袍子的人骑着马,跟洪台吉并辔而行。为首的是个中年人,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划到嘴角,皮肉翻着,狰狞得很。说话时那道疤跟着动,像条蜈蚣在爬。 他指着前方,用生硬的女真话说:“大汗,再走五天,就到龙井关了。那地方我来过,守军不多,关口也旧,好打。” 洪台吉点点头:“打下关口,每人赏一千两银子。” 刀疤脸咧嘴笑了,那笑容牵动脸上的疤,越发显得狰狞:“谢大汗!” 洪台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军,又望向前方漆黑的草原。他对身边的范文程说:“这一趟,要么大胜,要么……没有要么。” 范文程在马上躬身:“大汗英明。毛文龙一去,东江自顾不暇,无人能抄我后路。” 洪台吉笑了:“是啊,袁崇焕逼走了毛文龙,替咱们解决了最大的麻烦。” 连绵的草原已经开始枯黄,风吹过,草浪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白天,太阳照着,还有点暖意;夜里,冷得能把人冻僵,那种冷不是一下子来的,是慢慢渗进骨头里的。大军日行夜宿,每天走七八十里。白天,旗帜飘扬,马蹄声隆隆,惊起一群群黄羊。那些黄羊跑起来飞快,一会儿就消失在远处的丘陵后面。夜里,篝火点点,士兵们围着火堆取暖,啃着干肉,喝着马奶。火光照在一张张脸上,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带着伤疤,有的还带着稚气。 刀疤脸坐在火堆旁,用刀削着一块木头。他削得很慢,一下一下,木屑落在脚边。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你为啥给咱们带路?” 刀疤脸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刀疤格外显眼。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林丹汗打败了我们部落,杀了我的阿爸、阿妈、老婆、孩子。我不投大金,难道去投他?” 年轻士兵不说话了,低着头,盯着火堆发呆。 —— 漫天星斗,银河横贯,草原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深夜,距离龙井关不到五十里的一片山谷中,建奴大军在一片山谷中隐蔽扎营,没有点火,没有喧哗,所有人都躲在黑暗中。 山谷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传来的马打响鼻的声音。 洪台吉把各旗旗主召来,围成一圈。地上铺着一张地图,用炭笔画着龙井关、大安口的地形,山川、河流、关隘,标得清清楚楚。 刀疤脸蹲在地上,指着地图:“龙井关守军不多,顶多五百人,都是老弱。大安口稍多一些,但也只有一千人左右。” 洪台吉说:“龙井关,正白旗、镶白旗主攻。大安口,正蓝旗、镶蓝旗主攻。天明之前必破此关,天明之后,明人烽火台即燃矣。” 代善说:“大汗放心,这么个小关,天明之前拿不下来,我提头来见。” 洪台吉笑了:“非提头来见,乃拿下关口,咱们一起进关抢他娘的。”他说话时眼睛发亮,那亮光在黑暗中格外明显。 众人都笑了,笑声很低,但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那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散会后,洪台吉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南边。南边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味。 月亮被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龙井关是蓟镇长城的一座小关口,依山而建,关墙不高,但险峻——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坡,只有中间一条路。守军不过数百人,平日只负责盘查商旅、传递公文。天还没亮,关口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哨兵在城墙上打盹。 城墙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忽明忽暗,那光线一会儿照到这里,一会儿照到那里。哨兵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城墙上晃来晃去。 黑暗中,无数人影悄悄接近关口。他们穿着黑衣,刀用布裹着,不反光,不发声。喀喇沁向导走在最前面,轻车熟路地绕过几处暗哨——哪里有坑,哪里有石,他们闭着眼睛都知道。 接近关墙时,突然一声惨叫。一个哨兵被捂住嘴,一刀抹了脖子,血喷出来,溅在墙上。尸体倒在地上,发出闷响。 另一个哨兵惊醒,刚要喊,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正中喉咙。他捂着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从城墙上栽了下去,砸在地上,又是闷响。 但已经晚了,有人敲响了警钟——当当当,急促而刺耳。那钟声在夜空中炸开,传得很远。 “冲!”黑暗中爆发出喊杀声,无数八旗兵涌向关口。云梯架起,士兵们攀爬而上,嘴里喊着杀。城上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穿衣,来不及拿刀。有人刚跑出营房,就被一箭射倒,细长锋锐的箭矢透胸而出。有人想关上关门的千斤闸,但已经来不及了,八旗兵已经冲进来了。 参将王纯臣披甲冲出来,甲还没系好,衣带拖在地上。他挥刀砍翻两个八旗兵,刀光闪过,两颗人头落地。他大喊:“顶住!顶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更多的八旗兵围上来,他被七八把刀同时砍中,刀砍在甲上,砍在肉上。他跪在地上,还想挥刀,又被一刀砍中脖子。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天空还是黑的,一颗星也没有。 不到半个时辰,龙井关被攻破。洪台吉骑马入关,马蹄踏过满地尸体,踏过血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四周。他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人,看着那些还没熄灭的灯笼,看着那些被砸开的门。 他对身边的将领说:“传令,留三百人守关,守住退路。其余继续前进,下一个,大安口。”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关口上,照在血泊上,刺目惊心。那阳光红得像血,照得人睁不开眼。 —— 大安口距离龙井关百余里,地势比龙井关更险要。守军已经接到了龙井关破关的消息,关闭关口,严阵以待。城墙上站满了士兵,弓箭在手,火炮装填完毕,炮手举着火把,等着点火。 守将是参将周镇,四十多岁,辽东人,打过仗,见过血。他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远处烟尘滚滚,那是八旗大军。 八旗兵架起云梯,呐喊着攻城。城上箭如雨下,箭矢遮蔽了天空,像一群蝗虫飞过。滚木礌石砸下来,砸在地上,轰隆隆响。第一批云梯被推倒,梯上的八旗兵摔下来,有的当场摔死,脑袋开了花;有的被砸成肉泥,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 第二批云梯又架上去,又被推倒。攻城持续了一个时辰,城下堆满了尸体,一层叠一层,血流成河。那血渗进土里,把土地都染黑了。 周镇站在城楼上,挥刀指挥。他大喊:“放箭!放箭!”嗓子都喊哑了。 一个亲兵跑过来:“大人,箭快用完了!” 周镇咬牙:“用石头!用砖头!砸死这些王八蛋!” 洪台吉在远处观战,皱起眉头。他对身边的将领说:“此关,较龙井关难攻。” 范文程说:“大汗,可要易道而行?” 洪台吉摇头:“不必。传令,调火炮上来。” 几尊两千斤重炮被炮队的阿哈奋力推了上来,这都是建奴在历次战役中缴获的明军大炮,炮身还铸着大明年号。 炮手装填弹药,瞄准、点火—— 轰!沉重的铁球被火药赋予强大动能,狠狠地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城墙晃了晃,但没有塌。 攻城持续了三个时辰,城上的箭终于用完了,滚木礌石也用完了。守军开始用刀、用枪、用拳头、用牙,跟爬上来的八旗兵肉搏。 周镇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连杀数名八旗悍卒,刀都卷了刃,最后力竭被擒。几个八旗兵按住他,把他拖到洪台吉面前。 他不肯跪,被按着跪下,又站起来。再按,再站。洪台吉看着他,说:“降,予汝官做。” 周镇一口唾沫吐过去,唾沫落在洪台吉的袍子上:“建奴!我死亦不降!” 洪台吉低头看了看袍子上的唾沫,叹了口气,挥挥手。 周镇被拖下去,砍了头。人头落地,滚了两圈,眼睛还睁着。 —— 大安口破了。八旗兵涌入关内,见人就杀,见房就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烟柱升得很高,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大安口破关的消息传出,烽火台一座接一座点燃。狼烟冲天,从蓟镇一直向东南延伸。 烽燧一座接一座被点燃,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狼烟一路向东南蔓延。不到两个时辰,消息就传出了两百里。 官道上,有商队正在赶路,几十辆马车,拉着货物。一个商人忽然抬头,指着远处:“看!烽火!” 众人抬头,只见远处山头上,狼烟冲天,黑烟滚滚。再往远处看,更远的山头上,也有狼烟。 商人脸色大变:“是建奴——建奴入关了!” 队伍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掉头就跑,有人扔下货物就跑。 距离长城不远的村庄里,村民们也看到了烽火。 有人喊:“建奴来了!快跑!” 村民们慌忙收拾东西,扶老携幼,往南跑。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牵着牛。一个老人跑不动,坐在路边哭,眼泪流了一脸。 年轻人回头拉他:“阿爸,快走!” 老人说:“你们走,我活够了……” 年轻人不肯,背起老人,继续跑。老人的眼泪落在年轻人肩上,一滴一滴。 与此同时,洪台吉站在大安口的城墙上,望着南边那一缕缕狼烟。那些狼烟像一根根柱子,立在远处的山头上。他对身边的将领说:“传令各旗,按计分兵。左翼取汉儿庄,右翼取潘家口,中军直取遵化。”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别的什么:“袁崇焕,汝见否?” —— 夕阳西斜,照在长城上,照在狼烟上,照在那些逃难的人身上。那光红得像血,把一切都染红了。 三屯营是蓟镇总兵驻地,城池不大,但驻军不少。城墙上,士兵们正在巡逻,但脸上都带着不安。远处山头上的烽火还在烧,狼烟一缕接一缕,黑烟滚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蓟镇总兵朱国彦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他手里拿着急报,手在发抖。急报上写着:龙井关破,大安口破,建奴数万大军已经入塞,正在分兵四掠。 他对身边的副将说:“速遣人往遵化报信!往山海关报信!往京师报信!” 副将应了一声,跑下城楼。 三屯营里乱成一团。士兵们忙着收拾兵器、装填火药,有人跑得满头大汗。百姓们忙着收拾细软,准备逃难,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车。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在骂,骂天骂地骂朝廷;有人跪在地上烧香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朱国彦望着北边,喃喃道:“来得好快……来得好快……” 北边的天空,狼烟遮日。 遵化城,巡抚衙门里,王元雅坐在堂上,手里拿着急报。他五十多岁,文官出身,没打过仗,身上没有一处伤疤。但他是遵化巡抚,守城是他的职责,躲不掉的。 他放下急报,问幕僚:“城中可战之兵几何?” 幕僚低着头,声音很小:“大人,城里能打的,不过三千人。其余皆老弱。” 王元雅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得让人心里发慌。然后他说:“三千便三千。传令各门,紧闭城门,准备守城。” 幕僚犹豫了一下,说:“大人,可否先疏散百姓?令其南逃,能走多少算多少。” 王元雅摇头:“疏散?往何处疏散?四处皆建奴,出城即死。留于城中,尚有城墙可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边的天空,隐约有烟升起,黑烟滚滚。他说:“我本大明巡抚,当与此城共存亡。” 风吹进来,吹动他的衣袍。那衣袍是崭新的,还没穿过几次。 —— 深夜的紫禁城静悄悄,静的连风声似乎都听不到。 巡逻的太监和侍卫在走动,脚步几乎微不可闻。 乾清宫中灯火仍亮着,皇帝还在批阅奏疏。 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一个太监跑进来,脸色惨白,像见了鬼一样:“皇上!皇上!急报!” 崇祯抬起头:“何事?” 太监跪下,声音发抖,抖得厉害:“蓟镇……蓟镇急报!建奴破关入塞矣!龙井关、大安口皆失!” 手里的朱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来。那笔落在砖缝里,笔尖沾了灰。崇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北边吹来,很冷,吹得窗纸簌簌响。那声音像有人在说话,却听不清说什么。 远处,似乎有隐隐的雷声传来——但那不是雷声,是烽火传讯的炮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凌晨,夜空漆黑。在遵化城外五里,洪台吉的中军大营已经扎下,帐篷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边。篝火点点,像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他站在大帐外,望着远处的遵化城。 那城池不算大,城墙也不算高。但在黑暗中,城头灯火通明,亮得像白天。他知道,那里有大明的巡抚,有大明的守军。那些人正在等着他。 他问范文程:“汝料袁崇焕可来否?” 范文程站在他身后,望着那座城池,缓缓说:“必来。彼为督师,岂能不来?” 洪台吉笑了,笑容在夜色中看不清楚,但声音里带着笑意:“那就等他来。” 遵化城头,王元雅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一片火光。火光连绵,照亮了半边天,把天上的云都映红了。他知道,那是建奴的大营。 他对身边的亲兵说:“传令各门,加强戒备。建奴随时会攻城。” 亲兵应了一声,跑下城楼。 风从北边吹来,吹过长城,吹过遵化,吹向京师。烽火已经点燃,这一年的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4章 血洒遵化 十月二十八日清晨,山海关。 雾气从海上涌来,漫过关城,把一切都罩在灰白里。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刺骨的冷,吹得人脸上生疼。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缩着脖子,踩着脚,嘴里呵出的白气被风一吹就散了。 总兵府前的校场上,四千精兵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站得整整齐齐,刀出鞘,箭上弦,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着,刨出一道道浅沟。没有人说话,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总兵赵率教大步流星走出来。他虽年及花甲,头发花白,但身材魁梧,杀意弥漫。他披着甲,甲叶子一片压一片,走起来哗啦啦响。腰上挂的那把刀已追随他多年,刀柄已经被汗浸得发亮,握上去的地方凹下去一块。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这些人。 这些跟他打过无数仗的兄弟,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脸上带着笑,有的板着脸。他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建奴入关了。龙井关破了,大安口也破了。遵化还在,巡抚王大人还在。咱们去增援遵化。” 他顿了顿:“守住遵化,就守住了京师。”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刀枪,握得指节发白。 他一挥手:“出发!” 四千精兵翻身上马,马蹄声如雷,冲出山海关,向西疾行。 雾气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队伍上,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那些脸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有了皱纹,但眼睛里都有一股劲,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 三昼夜,三百五十里。山海关明军到了三屯营城外,队伍已经走得人困马乏。马匹口吐白沫,有的走着走着就栽倒在地,再也起不来。士兵们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有人从马上摔下来,爬起来继续骑。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如同催进的战鼓,一下一下,停不下来。 赵率教骑在马上,浑身是土,脸被风吹得皴裂,一道一道的口子,渗着血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盯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 三屯营的城墙上,旗帜在风中飘着,守军探出头来,看着这支疲惫的队伍。那些脸在城垛后面忽隐忽现,不知在想什么。 赵率教策马上前,仰头喊道:“我是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带兵驰援遵化!请开城门,让我军入城休整!” 城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守将探出身来,喊道:“没有上峰命令,不能开城门!” 赵率教急了:“我军三昼夜赶路三百五十里,就是为了赶去增援遵化!让我们进去歇一歇,喝口水,也让马歇歇!” 守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隔着老远都能看见:“没有命令,不能开门。” 赵率教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他指着城上骂道:“王八蛋!等建奴打过来,你们也这样关着门等死?” 守将不说话,缩回去了。 城门,始终没开。 副将刘恩策马上来,低声说:“总兵,怎么办?” 赵率教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沉默了很久。那城门是木头的,包着铁皮,钉着一排排铜钉,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他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然后他一拨马头:“走!去遵化!” 队伍继续向西,消失在暮色中。 —— 十一月初一清晨,遵化城外。 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草原上,把露珠照得闪闪发光。那些露珠挂在草叶上,一颗一颗,像眼泪。远处的山峦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层一层,越远越淡,最后和天空融在一起。 洪台吉的大营里,号角声响起——呜呜呜,低沉而悠长。那声音在晨光中传得很远,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鸟,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披甲,上马,列阵。甲叶子哗啦啦响,马蹄声杂沓,人喊马嘶,乱成一团,然后渐渐整齐。 右翼的后金军到了,烟尘滚滚,从南边涌来。那烟尘遮天蔽日,像一堵墙一样移动。两面大旗汇合在一起,八旗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正黄、镶黄、正白、镶白,一道一道,像流动的城墙。 洪台吉骑在马上,看着越来越壮大的队伍,脸上没什么表情。 突然,一骑快马从远处奔来。那马跑得浑身是汗,嘴里吐着白沫。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大汗!左翼侦察兵发现一支明军,约四千人,正向遵化方向而来!” 洪台吉眼睛一亮:“赵率教?” 他挥挥手:“传令左翼,迎上去,咬住他。中军准备,待其退至城下,两路夹击。” 斥候飞马而去。 洪台吉望着那个方向,喃喃道:“赵率教……汝来何其速也。” 遵化城东。赵率教带着队伍正在行进。他们走了一夜,人困马乏,但还在走。马蹄声疲惫而沉重,一下一下,像踩在棉花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突然,前方烟尘滚滚,无数骑兵从地平线上涌出来。那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遮住了半边天。 刘恩大喊:“总兵!建奴!” 赵率教勒住马,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然后他拔刀,刀光一闪,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亮线:“准备战斗!且战且退,往遵化城靠拢!” 四千精兵迅速展开,刀出鞘,箭上弦。动作虽然疲惫,但还有章法,还有那股劲。 后金的左翼骑兵冲过来了。马蹄声如雷,地面在发抖,那颤抖从脚底传上来,传到腿,传到腰,传到全身。箭矢如蝗,遮天蔽日,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然后狠狠扎进明军的队列里。 明军放箭还击,射倒一批,但更多的冲过来。那些八旗兵眼睛里没有表情,只知道冲,只知道杀,如一群凶残的草原鬣狗。 赵率教挥刀砍翻一个冲到面前的八旗兵,刀从那人肩膀砍进去,卡在骨头里,拔了一下才拔出来。他大喊:“顶住!顶住!” 队伍且战且退,一步一步往遵化城的方向退。每退一步,就留下几具尸体。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午时,赵率教的队伍已经退到了遵化城下。城墙上,守军探头看着,但没有开城门。那些脸在城垛后面忽隐忽现,不知在想什么。 刘恩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他跑到赵率教身边,喘着粗气:“总兵,建奴太多了!咱们快顶不住了!” 赵率教抬头看了一眼城头,城上的旗帜还在飘,但没有人下来。那些旗帜在风中飘着,红的,蓝的,黄的,像在嘲笑他。 他咬了咬牙:“顶不住也得顶!往城墙靠,背城而战!”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赵率教回头一看,脸色变了。 洪台吉的中军从另一面包抄过来了。八旗兵如潮水般涌来,两面夹击。那些旗帜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他们被包围了。 赵率教看着那些涌来的八旗兵,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血,有土,有别的什么。他对身边的亲兵说:“弟兄们,今天咱们可能回不去了。” 亲兵们没有说话,但每个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刀。 赵率教举起刀,大喊:“杀!” 午后,血战仍在持续。箭矢如雨,刀枪如林。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地上躺满了尸体,横七竖八,一层叠一层,血流成河,把枯黄的草染成了黑色。那血渗进土里,把土地都泡软了,踩上去黏糊糊的。 赵率教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他的刀已经卷了刃,砍不动了。他扔了刀,从地上捡起一把长枪,继续杀。长枪刺进一个人身体里,拔出来,再刺进另一个人身体里。 身边只剩几百个亲兵了,围成一圈,背靠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血,都是汗,都是土。 一支箭射来,射中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没倒。 又一箭,射中他的腿。他跪了一下,又站起来,腿上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流。 再一箭,射中他的肚子。他弯下腰,吐出一口血,血落在草上,把草叶染红了。 亲兵们围过来:“总兵!总兵!” 赵率教抬起头,满脸是血,但眼睛还亮着。那亮光像火,烧着烧着,就是不灭。他咧嘴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甲上:“杀奴……杀奴……” 远处,洪台吉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 他对身边的将领说:“那人是赵率教?倒是个汉子。” 范文程说:“大汗,招降吧。此员虎将,若能为我所用……” 洪台吉点点头,派人过去喊话:“赵将军!降了吧!大汗赏识你!” 那人骑马过去,喊了一遍。 赵率教抬起头,看着他。他笑了笑,脸上有血,有土,更有不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告诉洪太吉,我赵率教,生是大明之人,死是大明之鬼!” 他举起长枪,大吼一声,冲向敌军。 几十把刀同时砍过来。 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有云飘过。那云很白,一朵一朵,轻轻地飘。 战斗结束了。四千明军,大部战死,少数投降。尸体横七竖八,铺了一地。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成一团。血流进土里,渗下去,把地都染黑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洪台吉骑马走过战场,看着那些尸体。马蹄踏过血泊,溅起红色的水花。他走到赵率教身边,勒住马,低头看了很久。 赵率教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身上插着七八支箭,像个刺猬。但他的手还握着那把长枪,握得很紧,掰都掰不开。枪杆上全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洪台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厚葬之。” 说完,他拨马回头,向遵化城走去。 —— 失去唯一援军的遵化,成了巨涛中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可能覆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八旗军开始围城。 数万八旗兵将把遵化城围得水泄不通。站在城墙上往四面看,到处都是帐篷,到处都是旗帜,到处都是人。那些帐篷像蘑菇一样,密密麻麻,一层一层,一直延伸到天边。 士兵们开始制造攻城器械。砍树的砍树,锯木头的锯木头,钉钉的钉钉,一架架云梯竖起来,一辆辆楯车推出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一天一夜,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城墙上,守军看着这一切,脸色发白。有人手在发抖,有人嘴唇在抖,有人腿在抖。 王元雅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一片连营。帐篷连绵数十里,篝火点点,人喊马嘶。那火光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幕僚站在他身后,小声说:“大人,赵总兵……赵总兵的人马,全军覆没了。四千人,一个都没回来。” 王元雅没有说话。 他望着城外,望着那些正在制造的云梯,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那衣袍是崭新的,还没穿过几次。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那雾很浓,白茫茫一片,把一切都罩在里面。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远处的帐篷也看不见了,只有近处的人影,模模糊糊的。 洪台吉骑着马,绕着遵化城转了一圈。 城墙高三丈五,砖石垒成,结实得很。砖缝里长着青苔,一块一块,绿得发黑。城头站满了守军,弓箭在手,火炮装填完毕,炮手举着火把,等着点火。 他回到阵前,对身边的将领说:“此城坚固,不下宁远。然守城之人,非袁崇焕也。” 然后他挥挥手:“攻城!” 战鼓声响起,咚、咚、咚,震得人心发颤。那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一声接一声,像打雷一样。 八旗军列阵,八面旗帜同时挥动。云梯竖起,士兵们呐喊着冲向城墙。喊杀声震天,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城上箭如雨下,箭矢遮蔽了天空,像一群蝗虫飞过。滚木礌石砸下来,砸在地上,轰隆隆响。第一批云梯被推倒,梯上的八旗兵摔下来,有的当场摔死,脑袋开了花;有的被砸成肉泥,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 第二批云梯又架上去,又被推倒。 攻城持续了一个时辰,城下堆满了尸体,一层叠一层,血流成河。 但有一架云梯,始终没有倒。 那是正白旗喀克笃礼造的云梯,比别的云梯都高,刚好够到城墙。一个士兵爬在最前面,爬得飞快,嘴里喊着杀。他爬得很快,像猴子一样,几下就爬到顶了。 他叫萨木哈图,是伊拜牛录下的甲兵。 他爬上了城墙,挥刀砍翻两个守军。刀光闪过,两颗人头落地。后面的士兵紧跟着爬上来,一个,两个,三个……突破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八旗兵上了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溃散。有人扔了兵器跪地投降,有人转身就往城下逃跑。 —— 战至午时,城门被打开了,八旗兵如潮水般涌进来。见人就杀,见房就烧。街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有人在跑,被追上,一刀砍倒。有人在求饶,被一刀砍死。有人在屋里躲着,被拖出来,一刀砍死。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头磕在地上,咚咚响。一个八旗兵走过来,一刀砍下他的头。头滚出去很远,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跑,被一箭射倒,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一个八旗兵走过来,一枪刺下去,孩子不哭了。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遮住了太阳。那些火烧得噼里啪啦响,木头烧焦的味道,混着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巡抚衙门内,几乎空无一人。王元雅坐在堂上,穿着整齐的官服,戴好乌纱帽。官服是新的,蓝色,胸前补子上绣着孔雀。乌纱帽也是新的,帽翅挺挺的。 外面传来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有人在砸门,轰,轰,轰。门板在抖,门框在抖,整座房子都在抖。 幕僚跑进来,脸色惨白,像见了鬼一样:“大人!快走!建奴进城了!” 王元雅摇摇头:“吾不走。” 幕僚愣住了:“大人……” 王元雅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哭喊声一片。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门,走回来。 他拿起一根白绫,搭在梁上,系好。 幕僚跪下来,磕头,哭得说不出话。眼泪流了一脸,滴在地上。 王元雅看着他,说:“汝去。能活一人是一人。” 幕僚不肯走,跪在那里哭。 王元雅没有再说话,把脖子伸进白绫里,踢开凳子。 凳子倒在地上,发出闷响。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不动了。 门被砸开了,八旗兵冲进来。但他们只看到梁上吊着一个人,穿着大明的官服,一动不动。那人脸朝着门,眼睛闭着,嘴角好像有一丝笑。 幕僚被砍死在了门口,血流了一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傍晚,遵化城里的杀戮还在继续,但已经慢下来了。八旗兵开始搜刮财物,抢粮食,抢布匹,抢女人。到处都能听见哭声,到处都能看见火光。 洪台吉骑马进城,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马蹄踏过尸体,踏过血泊,一步一步往前走。 范文程策马过来:“大汗,王元雅自缢了。” 洪台吉点点头,没说话。 他骑马走过街道,走过那些尸体,走过那些还在哭的人。他走到巡抚衙门前,勒住马,看了一眼梁上吊着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大明的官服,戴着乌纱帽,一动不动。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色。 洪台吉看了很久,然后说:“厚葬之。” 他拨马回头,向城外走去。 身后,遵化城还在烧,火光冲天,把天都映红了。那红光在天边一闪一闪,像晚霞,又不像晚霞。 八天过去了,遵化城里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但血腥味还在,到处都是。那味道钻进鼻子里,怎么都散不掉。街上偶尔有人走过,低着头,不敢看人。 巡抚衙门里,洪台吉坐在堂上,八旗将领分列两侧。堂上摆着酒肉,热气腾腾,香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怪怪的。 洪台吉站起身,端起酒杯,走到喀克笃礼面前。 “喀克笃礼,”他说,“汝所造云梯,立有大功。” 喀克笃礼跪下,洪台吉亲自把酒杯递到他嘴边。他喝了,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甲上。 洪台吉说:“升汝为三等总兵官,赏金银布帛、牲畜若干。” 喀克笃礼叩头:“谢大汗!” 洪台吉走到萨木哈图面前。 这个年轻人浑身还带着伤,但眼睛很亮。他站在那里,有些局促,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他的手握在一起,又松开,又握在一起。 “萨木哈图——”洪台吉说,“率先登城之勇士。” 他亲自敬酒,萨木哈图喝了,呛了一下,脸红红的。 “升汝为三等总兵官,赐号巴图鲁。”洪台吉说,“以后汝家之人,犯小罪一律赦免。” 萨木哈图愣住了。然后他跪下,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磕在地上,都磕红了。 第二个登城的胡希布,赏。 第三个登城的多礼善,赏。 第四个登城的毛巴里,赏。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一个个赏赐发下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眼睛发亮。 赏赐完了,洪台吉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 “诸位——”他说,“遵化已下,京师在望。吾等休整数日,继续南下。” 众人齐声:“嗻!” —— 十一月十一日,清晨。遵化城外,建奴大军已经集结完毕,骑兵、步兵、辎重队,一眼望不到边。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洪台吉骑在马上,看着这座刚刚打下来的城池。城墙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黑色,一块一块,像地图上的标记。城门开着,几个守军站在门口,是留守的人。 他对身边的将领说:“参将英古尔岱、游击李思忠、范文程,统领军官八员,士兵八百,留守遵化。” 三人出列,躬身领命。 范文程说:“大汗放心,遵化必不失。” 洪台吉点点头,拨马回头,面向南方。 那是明国京师的方向。那里有明国的都城,还有明国的祯皇帝,有他想得到的一切。 他举起手,向前一挥:“出发!” 大军开始移动,马蹄声如雷,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队跟在最后。烟尘滚滚,遮天蔽日,那烟尘像一堵墙,向南移动。 洪台吉骑在马上,望着南方。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赵率教,想起那个浑身插满箭还喊着杀奴的人。他想起王元雅,想起那个吊在梁上的巡抚。 他对身边的代善说:“大明有如此将,如此官,却守不住一座城。” 代善没说话。 洪台吉又说:“京师,会比遵化难打乎?” 代善还是没说话。 大军继续向前,向南,向京师。 遵化城头,范文程站在那里,望着远去的烟尘。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那衣袍在风中飘着,猎猎作响。 他喃喃道:“京师……此一去,不知胜负。” 没有人回答他。 太阳越升越高,照着这座刚刚被血洗过的城池,照着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照着那些还在哭的人。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5章 北上抗奴(1)张总兵求援 潘庄左近的田地里,收割后的秸秆还在地里堆成一垛一垛的,像是给田野添了无数个小小的屋脊。庄户人家忙着翻地、沤肥,赶在土地封冻前把来年的指望种下去。道上的牛车吱吱呀呀地过,车上装的是新碾的粮食,麻袋口扎得紧紧的,偶尔有金黄的粟米粒从缝隙里漏下来,惹得道旁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起又落下。 今年的收成,又是一个丰年。 潘庄各处的粮仓都已满了,新建的仓房还在赶工,木匠、泥瓦匠进进出出,刨花的香气混着新泥的味道飘得老远。庄里的学堂下了课,娃娃们背着书包从门里涌出来,大的拉着小的,小的追着大的,笑声惊动了墙头晒太阳的老猫,懒洋洋地换个姿势,又眯上了眼。 这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站在书房的窗前,潘浒望着这片他一手打造起来的安乐乡土,眉宇间却拢着一层散不开的阴翳。桌上摊着一份军情司的密报:龙井关、大安口皆失陷于敌手。 门轻轻推开,虞氏端着茶进来。见丈夫眉头紧锁,她放轻了脚步,把茶盏搁在桌上,柔声问:“老爷,北边有消息了?” 潘浒转过身,神色沉重:“龙井关、大安口都丢了。建奴这回是玩真的。”他抬手指了指窗外,“你看那边,咱们的庄户多高兴,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可他们不知道,北边已经有成千上万的百姓,死在建奴的铁蹄下了。” 虞氏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打谷场上,那些小小的身影还在忙碌着,隐约还能听见笑声随风飘来。 她轻声问:“那咱们……” “我已经下令了。”潘浒打断她,“各处严查来历不明之人。无身份证牌的,当即拘押。敢反抗的,格杀勿论。”他顿了顿,看向虞氏,“娘子,这几个月,你们出门也要小心。没事尽量别出庄园。” 虞氏点点头,欲言又止。她望着丈夫的侧脸,那张脸比几年前刚来登州时黑了些,也硬朗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她说不清的东西。她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道:“老爷,您也别太忧心了,仔细身子。” 潘浒勉强一笑,伸手揽过她的腰:“放心,老爷我心里有数。只是——”他的目光又飘向北方,声音低下去,“这太平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 潘浒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登莱二府的官老爷们照旧歌舞升平,署理登莱巡抚事的王廷试王巡抚,前几日还大摆宴席,庆祝他的五十大寿。席间有人提起建奴入寇的事,王巡抚哈哈大笑,说:“建奴撮尔小族,也敢犯我煌煌大明?不过是边将无能,虚报军情,骗几个赏钱罢了。” 登莱团练的巡查,却是一日紧过一日。 进入十月之后,潘浒便传下令去,各处加紧清查来历不明之人。身份牌证,是早就推行了的,潘庄所属的每一处地方,从上到下,人人都有。牌子上刻着姓名、籍贯、隶属,做工精细,防伪极严。没有这块牌子,在潘庄的地界上寸步难行。民兵巡查时,见着面生的人便要查验,拿不出牌子的,当即拘押,敢反抗的——当场格杀。 到十月底,光登州府境内就抓获了十七个没有身份牌子的细作。一审,十三个是建奴的人,其余四个,有的是辽东那边派来的,有的是皮岛那边的人,还有两个,竟是京城某位大员的家奴,奉命来打探潘庄虚实。 潘浒二话不说,下令把人全毙了。 —— 十一月初五,傍晚。 潘浒正在书房里看账本,门被轻轻敲响,进来的是军情司的司长沈炼。此刻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进门“啪”的一个立正: “大帅,紧急军情。” 潘浒接过纸条,只扫了一眼,瞳孔便猛然收缩。 赵率教殉国,遵化陷落,建奴屠城。 纸条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潘浒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传令下去,全军,一级战备。” 沈炼一怔后,大声应道:“是!” 很快,电波便穿透夜色,飞向潘老爷所属的每一处角落。 —— 郑大贵是团练陆营第五步枪连的班长,此番是休了探亲假回来的。五天的假,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再过一日,他就该归队了。 郑大贵在潘老爷的团练军里当兵,这事儿在庄子里可是件大事。 庄户人家眼里,潘老爷手下的兵,穿得齐整,走得威风,饷银还高,那不就是官军正兵么?郑大贵当了兵,后来立功当上了班长,跟官军的什长差不多,管着十余人。 郑大贵名下有了五亩军奉田,这田不用交租子,收成全归自家。他爹郑老汉这辈子给人扛活,做梦都想有块自己的地,如今真有了,夜里都睡不着觉,隔三差五就要去地里转一圈,看看庄稼长得怎么样。郑大贵的大哥郑大富,进了潘庄的工厂,一月有一两多的工钱,年底还有分红。大妹也进了纺织厂,头一个月就拿回八百钱,郑老汉数了又数,乐得嘴都合不拢。还有两个小的,弟弟妹妹都进了潘庄小学堂,读书识字,郑老汉说,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甲伍庄的年轻后生们,眼红得不行,见了郑大贵便问,团练还招人不?啥时候招?去了能不能当兵?能不能也分军奉田?郑大贵便说,招,肯定招,你们把身子骨练结实了,到时候报名就是。 冬天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郑大贵在院里劈柴,听娘在灶房做饭,心里头踏实得很。 忽然,马蹄声由远及近,疾如骤雨。 郑大贵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两匹快马,冲进庄来。马上的骑士穿着团练的灰绿色军服,头戴钢盔,脚蹬黑皮靴,步枪插在马鞍旁的枪袋里。 “登莱团练陆营全体官兵——” 为首的骑士勒住马,高声大喝,声音在安静的村庄里炸开: “紧急集合!务必于今日酉时二刻前按时归队!否则,以逃兵论处!” 郑大贵腾地站起来,冲出院门。 “老郑!” 那骑士姓周,也是这个庄里的子弟,是连里的传令兵。郑大贵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马缰,低声问:“老周,可是有战事发生?” 老周看了看左右,见四下无人,俯下身子,压低声音道:“建奴入寇,大帅有令,全军一级战备。快走,注意保密。” 说罢,他一抖缰绳,双腿一夹马腹,与另一名骑士疾驰而去。 郑大贵愣了一瞬,随即转身,飞奔回院里。 “爹!娘!我得走了!” 郑老汉手里的斧子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儿子冲进屋。郑母正在灶前烧火,闻言手一抖,柴火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咋了?”郑老汉放下斧子,跟进屋来。 郑大贵已经进了自己那间小屋,把挂在墙上的背包取下来,往里头塞衣裳。他的手很快,可动作却有些僵硬。 “大贵,到底咋了?”郑母追到门口,声音发颤。 “队伍上有点事,得提前归队。”郑大贵头也不回,把背包系好。 “大贵——”郑老汉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声音有些哑,“是不是……要打仗了?” 郑大贵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他看着爹娘的脸,爹的脸上满是沟壑,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娘的眼圈红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爹,娘,”郑大贵走过去,扶着娘的肩,“真没事,就是队伍上有点事,我得走了。你们在家好好的,别担心我。” 郑母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就下来了:“儿啊,你可不能有事啊……” “娘,我没事。”郑大贵拍着娘的手,“您忘了,我在队伍上当的是班长,有枪,有兄弟,没事的。” 郑母只是一个劲儿地抹泪,说不出话来。 郑大贵松开手,背起背包,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院子里,爹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娘靠在门框上,泪流满面。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苍老的脸上,照在他们佝偻的脊背上。 郑大贵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去。 郑老汉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儿子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自己面前。 “爹!娘!”郑大贵趴在地上,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泥土上,磕得实实在在。 “忠孝难两全,孩儿归队去了!” 他爬起来,转身便走,再没有回头。 郑老汉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母靠在门框上,暗自抹着泪水。 电波载着潘老爷的军令,在十一月初五的这一天,迅速传达到了每一支部队—— 全军,一级战备。 所谓一级战备,便是全体官兵集结到位,荷枪实弹,所需后勤物资统统到位。一声令下,部队立即出发,去打仗。 —— 十一月十六的下午,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张可大站在潘庄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是登州副总兵,从二品的武官,在登州这一亩三分地上,除了兵巡道王廷试、登州知府孙大人那几位文官老爷,就数他最大了。 可今天,他站在潘庄的门外,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门前站着的,是四个卫兵。头戴钢盔,身穿灰绿色的军大衣,脚蹬黑皮靴,荷枪实弹。 四个人往那儿一站,跟四尊门神似的,目不斜视,一动不动。 张可大身后的几个家丁,平日里也是耀武扬威的主儿,可此刻见了这阵势,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张可大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客气些: “劳烦通禀一声,就说登州副总兵张可大,求见潘老爷。” 那卫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张可大站在原地,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是从二品的副总兵啊,如今却要“求见”一个连品阶都没有的团练头目。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能笑掉人的大牙。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勤王的军令前几天就到了,主理巡抚事的王廷试当天就“腿疾发作”,躺在床上起不来了。知府大人倒没病,可人家是文官,只说了句“兵事自有武臣负责”,便躲得远远的。整个登州,能带兵北上的,就剩他张可大一个人。 可登州营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账面上九千人,实额五千,实际上能走得道的也不过两千来人,真正能上阵的,只有他手底下那百十来号家丁。可百十号人,拉到京畿去,能干什么?给建奴塞牙缝都不够。 想来想去,只能来找潘浒。 他的团练兵饷银高,日日操练,兵强马壮。他若是愿意,北上勤王好歹还能有几分把握。若是不愿意,他张可大,怕是要把命丢在北边了。 正想着,那卫兵出来了,朝他行了个礼: “张总兵,我家老爷有请。” 张可大连忙拱了拱手,跟着卫兵往里走。 穿过照壁,走过甬道,进了二门,来到会客厅前。卫兵在门口站住,朝里面通禀了一声,然后侧身让开: “张总兵,请。” 张可大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客厅里,潘浒已经站起身来,迎到门口。 “总镇大驾光临,潘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张可大连连拱手:“潘老爷客气了,张某冒昧来访,失礼失礼。” 两人寒暄几句,分宾主落座。丫鬟端上茶来,又端上一盘切好的雪茄。潘浒拿起一根,递给张可大:“张总兵,尝尝这个,阿美利肯货。” 张可大接过雪茄,学着潘浒的样子点上,吸了一口,差点没呛着。这东西劲儿大,他抽不惯,可还是硬着头皮又吸了一口,脸上堆着笑:“好,好东西。” 潘浒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抽着雪茄,也不说话。 张可大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里的雪茄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道: “潘老爷,借一步说话。” 潘浒点了点头,对屋里伺候的丫鬟挥了挥手。丫鬟会意,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张可大站起来,走到潘浒跟前,拱着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潘老爷,张某……特来求救!” 潘浒眉头微微一挑,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张总兵,此话何意?” 张可大长叹一声,满脸愁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潘老爷,您不知道,建奴从喜峰口等处打破边墙,如今怕是已经兵临京城城下了。朝廷下令各地派兵勤王。我登州营,也在其列。” 潘浒抽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张总兵,某不过是一介民团头子,你与我说此事作甚?” 张可大苦笑了一下:“潘老爷,您这民团头子,比我这个副总兵可强多了。”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把底细全抖了出来: “潘老爷,实不相瞒。中枢谕令一到,王兵道王老爷腿疾发作,起不来了。知府孙大人是文官,不管兵事。这勤王的事,便全落在我身上。” “可我登州营是个什么情形,潘老爷您也知道。账面九千人,实额五千,再扣除老弱……能拉出去的不够三千人。就这三千人,也都是些吃空饷喝兵血的蠹虫,平日里连枪都拿不稳,真上了阵,能有什么用?真正能上阵的,不过是我那百十来号家丁罢了。” 他说着,眼眶都有些红了,双手拱着,就差没给潘浒跪下: “潘老爷,我一个副总兵,在朝廷那些老爷眼里,跟个蚂蚁也没什么区别。按期抵达,必然得加快行军,路上累也累死了。到了京城,遇上建奴……三千登州子弟,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啊!” 潘浒抽着雪茄,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张可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急了。他一咬牙,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潘浒跟前。 “潘老爷!您救我一命!救救这三千登州子弟!” “您手下的团练,我是见识过的。训练有素,武备齐整,您若是肯出兵,我们登州营好歹能有个活路。您若是见死不救,我张可大……死不足惜,可这三千人,都是登州本乡子弟,家有父母妻儿,就这么白白送了命,我死不瞑目啊!” 他说着,眼泪都下来了,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潘浒看着这位从二品的副总兵趴在自己脚下磕头,心里头却是说不出的滋味。 堂堂大明,从二品武将,竟沦落至此。 他想笑,可笑不出来。他想骂,可骂谁呢?骂张可大?张可大不过是个被体制压垮的小人物,吃空饷喝兵血,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是大明的错,是整个王朝的错。从上到下,从皇帝到小吏,从内阁到州县,哪一个没吃过空饷?哪一个没喝过兵血?张可大,不过是这个腐烂的肌体上的一只小虫罢了。 他按捺住心里那股想掏枪毙人的冲动,淡淡地开口:“起来说话。” 张可大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潘浒撇了撇嘴:“大明堂堂从二品大员,说跪就跪,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起来!” 张可大这才爬起来,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站在一旁,不敢坐下。 潘浒抽了口雪茄,慢悠悠地说:“张总兵,某还有几件事要说,你带回去与王、孙诸位老爷商议。答应则可,不答应,就当没这回事。” 张可大连连点头:“请讲,请讲!” 潘浒竖起一根手指:“其一,让我登莱团练出兵也可,但我部自行规划行军路线,自行作战。你们登州营跟着也行,不跟着也行,但不能干涉我军行动。” 张可大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这一点,我现在就可答应。” 潘浒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我等自行筹措粮饷,但老爷们也不能光打雷不下雨。若是不能给我等银子和粮食,那就给我官位。” 张可大愣住了,没想到潘浒竟如此直白。 潘浒笑了笑,淡淡道:“我要奇山千户所和黄县守备。” 张可大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奇山千户所,在登州城东,扼守要道,位置紧要。黄县守备,更是登州府下辖的重要官职,管着一县的兵事。这两个地方,向来是朝廷命官执掌,从来没给过团练。 “这……”张可大满脸为难之色,“潘老爷,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回去与王兵道、孙知府商议。” 潘浒点了点头,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我再掏一万两银子给登州营。张总兵率军北上勤王,总要给下面三千人发饷吧?一人二两,六千两就出去了。余下四千两,大家伙儿还能分润分润。” 张可大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潘浒最后那句话,说得他无地自容。 什么叫“大家伙儿还能分润分润”?这是在打他的脸,也是在打登州官场所有人的脸。可他能说什么?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是明摆着告诉他:你们那点小心思,我都知道;你们那点烂事,我也不管。但我要的东西,你们得给我。 张可大低下头去,恨不得把脑袋夹进裤裆里。 可臊归臊,心里头却也明白了一件事:潘浒这人,惹不得。 人家手里有兵,有银子,有钱有粮,还有潘庄那一整套的工厂、田庄、学堂,背后站着的是一众本地士绅。这样的人,别说他一个武夫,就是王兵道、孙知府那些人,也不敢轻易招惹这位爷。真要翻脸,人家把队伍往潘庄一缩,凭着手底下几千精壮,几千杆火铳,就算朝廷派兵来剿,打得过打不过还两说呢。 他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潘老爷,我这就回城,与王兵道、孙知府诸位老爷禀报。最迟明日上午,给您回复。” 潘浒点了点头:“好,我等着。” 张可大拱手告辞,转身便走,脚步匆匆。 —— 晚饭后,天已经黑了。 潘浒把四女叫到跟前,把北上勤王的事说了。四个人听了这话,脸上的笑顿时没了,眼圈都红了。虞氏、甘氏倒还好些,林氏姐妹年纪小些,藏不住心事,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潘浒笑了笑,走过去,揽着虞氏的肩,“老爷我是去打仗,又不是去送死。” 虞氏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潘浒哈哈一笑:“好好好,不胡说。我跟你们说,这次北上,不过是走个过场。真到了上阵厮杀的时候,也用不着我亲自出马。我就在后头坐着,喝喝茶,看看戏,等他们把仗打完了,我就回来了。” 甘氏抬起头来,小声道:“真的?” 潘浒捏了捏她的脸:“真的,骗你是小狗。” 甘氏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林氏姐妹也凑过来,一人拉着潘浒一只手,眼泪汪汪的:“老爷,你可要早些回来。” 潘浒点点头:“放心,放心。等老爷回来,给你们带好东西。” 安抚了好一阵子,四女才依依不舍地散了。 沐浴过后,潘浒先来到虞氏房中。 推开门,却见屋里不只虞氏一人,甘氏也在。 虞氏正在理床铺被,甘氏站在一旁帮忙。两人配合默契,一看就知道是商量好的。 潘浒站在门口,登时就想不好了。 虞氏见他进来,笑着迎上去,一边为他更衣,一边轻声细语:“老爷,北方的生意几乎都断了。” 潘浒任由她解着衣带,笑道:“娘子,莫要担心。等老爷我率领大军北上,那些蛮夷自然会知难而退,咱家的买卖也就恢复了。” 虞氏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娇嗔道:“就你能。” 那千娇百媚的模样,叫潘老爷心中大动。 他合身而上,揽着虞氏的腰背,笑眯眯地说:“那些事儿都不重要。” 虞氏抬起头,媚眼迷离:“哼,那啥事重要?” 潘浒凑到她耳畔,低声道:“自然是娘子给老爷我开枝散叶。” 虞氏嘤咛一声,便倒在了他的怀里。 可她没有忘了好妹妹,转过头去,娇滴滴地喊了一声: “妹妹速来助我!” 甘氏早已羞红了脸,低着头走过来。 这还能忍得? 旋即半推半就间倾于红帐之内。 红烛摇曳,罗帐低垂。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6章 北上抗奴(2)誓师出兵 十一月十七,辰时刚过。 登州城通往潘庄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疾驰。道旁枯草上压满了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张可大伏在马背上,一只手按着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只檀木匣子,硬邦邦的,硌得慌,可他不敢松手。另一只手攥着缰绳,马鞍旁还挂着一面卷起的旗帜,大红的纻丝旗面在风中猎猎抖动,隐约能看见“奉旨”二字的金线绣边。 他眼睛里有血丝,一夜没睡。可这会儿顾不上困,只恨不得马能再快些。 昨夜的场景,还在脑子里转。 王廷试的书房里,灯点到后半夜。几位老爷围坐着,脸一个比一个难看。他把潘浒的三个条件一说,这位代理巡抚当场拍了桌子—— “狂妄!一个团练头目,也敢要朝廷的千户所、守备?” 拍完了,没人接话。 沉默。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动。王兵道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色铁青。 最后还是知府孙大人开了口:“王公,若是不答应,谁带兵北上?” 又是一阵沉默。 王廷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还能说什么?朝廷的谕令在那儿摆着,勤王的限期一天天逼近。登州营是什么德行,在座的谁不知道?三千老弱拉出去,走不到半路就得散。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他这个署理巡抚事的,头一个吃挂落。 “罢了——”他一甩袖子,“给他。” 至于那四千两银子的事儿,几位老爷没多说,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张可大当时站在一旁,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年,头一回见这帮文官老爷认怂认得这么痛快。说到底,什么规矩法度,都比不上自家的性命和前程要紧。 远远望见潘庄的轮廓了。 在清洋河桥边,张可大勒住马,喘了口气。与昨日似乎不大一样,桥那头关卡上的兵士似乎多了不少。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檀木匣子,打开看了一眼——文书还在,登莱巡抚衙门的官印,王廷试的亲笔签名。 从二品的副总兵,给一个团练头目送旗送文书。这事儿传出去,能笑掉人大牙。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把东西收好,一抖缰绳:“走!” —— 潘庄书房里,潘浒正在看地图。 占据了正面墙壁的舆图,北到极北之地,奴儿干都司、苦兀等都清晰显示。向东,高丽、倭国、虾夷、琉球都在图上。南到地南大陆,吕宋、婆罗洲、巴达维亚、金洲、南方大陆(澳洲)等都囊括在图中。 他站在图前,目光游移不定,神色愈发深沉。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的声音响起:“老爷,登州张总兵求见。” 潘浒转过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请。” 张可大进门的时候,潘浒已经迎到门口。两人见了礼,分宾主落座。丫鬟端上茶来,又端上一盘切好的雪茄。 张可大没心思喝茶,也顾不上抽雪茄。他从怀里取出那只檀木匣子,双手捧着递过去,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潘老爷,这是登莱巡抚衙门签押用印的文书,请您过目。” 潘浒接过,打开,取出文书仔细看了一遍。官印,签名,一字不差。他点了点头,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把文书收好,对张可大拱了拱手:“有劳张总兵。” 张可大赶忙回礼:“潘老爷客气了。” 他又起身,把马鞍旁那面旗帜解下来,展开。大红的纻丝旗面,金线绣字,旗辐内侧绣着“登莱勤王军先锋”一行小字分列两侧,中央一个斗大的“潘”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连夜赶制的。 “这是连夜赶制的军旗——”张可大道,“潘老爷看看,可还使得?” 潘浒看了看,点了点头。他没说话,而是拿着旗帜走出书房,来到院中。 初冬的阳光照在青砖地面上,几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墙上投下疏疏的影子。院中来往的参谋、卫士、仆从见潘浒出来,纷纷驻足。 潘浒把那面旗帜展开,双手捧着,交给身旁的一名亲兵。那亲兵接过,高高举起。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斗大的“潘”字迎风招展,格外醒目。 院中的人看着这一幕,脸上都露出振奋的神色。 张可大站在一旁,看着潘浒的举动,心里头明白——这是做给他看的,也是做给登州那些老爷们看的:潘某说话算话,拿了文书就出兵,绝不拖延。 果然,潘浒转过身来,对他拱了拱手:“张总兵,出兵之事,某已有安排。三日内集结,五日内开拔,绝不误期。” 张可大连连点头:“好,好,潘老爷果然是信人。”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又道:“潘老爷,张某有个不情之请——” 潘浒看着他,没说话。 “能否让张某看看登莱团练的勤王军?”张可大笑道,“也好回去跟王兵道、孙知府他们说说,让他们放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这话说得客气,可心里头那点小心思,潘浒看得一清二楚——其实就是怕他故意拖延甚至虚晃一枪,最后害得登州官场被朝廷怪罪,在这里“监督”。 潘浒淡淡道:“张总兵想看,那就看吧。” —— 十一月二十日,初冬的太阳刚刚升起,斜斜地照在校场上。晨光刺破了薄雾,先是染红了东边的天际,然后一寸一寸地漫过来—— 先照在将士们的钢盔上,反射出点点寒光;再照在刺刀上,亮得刺眼;最后照在那些多管火铳和大炮上,金属的光泽让人心里头发寒。 跟在潘浒身后的张可大,站在校场边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几千名将士,整整齐齐地排列成方阵,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像一个人刻出来的。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一声咳嗽,没有一声私语。只有风掠过旗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 方阵最前方,竖着两面旗帜。 一面是他送来的“登莱勤王军先锋”,红底金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另一面是硕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旗面上的日月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可大的目光从旗帜往下移,落在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武器上。 最前面的是架在两个大轮子上的多管火铳——后来他才知道,这叫“多管手动机枪”。数根枪管并排在一起,像一只张开的铁手,看着就瘆人。每门多管机枪旁边几名士兵,一动不动。 再往后,是那些由四匹挽马拖拽的大炮。炮身粗壮,炮轮高大,炮身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六年式七五山炮”,潘浒告诉过他,一炮能打出几里地。 再往后,是那些炮口朝天的铁筒。他不知道叫什么,只觉得样子古怪。后来才知道那是“迫击炮”,能把炮弹抛得高高的再落下来。 然后是步兵方阵。 几千名士兵,头戴灰色钢盔,身穿原野灰色的军大衣。那大衣的式样有点像曳撒,右衽,束腰,下摆开叉,既精神又保暖。同色的军裤,黑色的半筒皮靴。右手握着装上了刺刀的步枪,枪托抵地,枪身紧贴身侧,一动不动。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再往后是骑兵方阵。 同样的着装,但背着或者挎着奇怪的火器——那是六年式冲锋枪和五年式自动手枪。战马也一动不动,偶尔打个响鼻,骑兵们端坐马上,目视前方,人和马都像雕塑。 张可大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他从军三十年,见过的军队多了去了。辽镇的边兵,登州的营兵,京营的班军,他都见过。可他从未见过如此齐整、如此威武的队伍。 想起登州营那些歪戴帽子、斜挎腰刀、站没站相的老弱,他简直羞于见人。那些人也能叫兵?跟眼前这支队伍一比,登州营就是一群叫花子。 那些多管火铳,那些大炮,一看就是杀人利器。他忽然有些庆幸——幸好当初没跟潘浒翻脸,否则…… 他不敢往下想。 偷偷看了看身边的潘浒。只见潘老爷同样头戴钢盔,一身原野灰色军衣,脚蹬锃亮黑色长靴,腰挎黑色皮鞘腰刀——那刀形似唐刀,刀柄上缠着细绳——身姿挺拔,面色冷峻,站在墩台之上,目光从方阵上缓缓扫过。 这时候,一个魁梧的汉子从方阵前小跑过来。 他叫方斌,是潘浒的一名手下。他跑到墩台前,立正,抬手至帽檐—— “报告老爷,登州勤王先锋军集结完毕,请您指示!” 那声音中气十足,整个校场都能听见。 张可大心里头冒出一个疑惑:这敬礼是什么规矩? 大明朝的武人,见上峰得跪,见文官——哪怕品阶低于自己——也得跪。他张可大见了王兵道,哪次不是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怎么这些人见了潘浒,只是抬手? 潘浒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同样的礼,动作干脆利落。 “稍息。” 他沉声道。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校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几千人齐刷刷地动了动脚,依旧是整整齐齐。 张可大心里头的疑惑更重了——这潘老爷,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他带的兵,怎么处处透着古怪? 可古怪归古怪,这股子精气神,是真他娘的足! 他忽然有些羡慕——要是自己手底下能有这样的兵,何至于在登州混成这样? 潘浒站在墩台上,目光扫过方阵。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沉声道:“起歌!” 台下,几千将士齐声高唱——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着我战时衿。 一呼汉儿千百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荡尽蛮夷不顾身! 数千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北大营上空回荡。那歌声雄壮、苍凉、热血沸腾,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心上。远处林间的飞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可大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军歌。 不是那种“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的老调,也不是那种“威武雄壮”的空喊。这歌里有故事,有情怀,有血性。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他悄悄看了看四周——那些卫士,那些参谋,那些远远围观的庄户人家,一个个都站得笔直,眼睛里有光。有些人甚至跟着哼唱,虽然唱不全,但那股子劲儿是一样的。 歌声落下,余音还在空中回荡。 潘浒向前迈出一步,站在墩台边缘。他的目光从方阵上缓缓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每一个方阵,每一个士兵,似乎都被他的目光扫过。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唐刀。 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刀出鞘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高高举过头顶,刀尖直指苍穹。 “我煌煌大明——”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万胜!” 台下,数千将士齐声高呼: “大明,万胜!万胜!万胜!” 第一声“万胜”是整齐的,几千人异口同声。第二声开始就变成了山呼海啸,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绝,汹涌澎湃。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震得地上的尘土都微微颤动。 张可大站在墩台一侧,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呼喊的节奏在跳动。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潘浒的兵能打仗了。 这样的队伍,这样的士气,这样的心气儿,什么建奴打不垮? 潘浒抬起左手,示意停歇。呼喊声渐渐平息,校场重新陷入寂静。他缓缓转身,面向北方。 再次举起唐刀,刀锋直指北方。 “将士们——” 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沙哑,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北上抗奴、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 他吼道: “万胜!” “保家卫国,万胜!” 这一次的呼喊更加猛烈,更加汹涌,仿佛要把整个校场掀翻。 那面红底烫金的日月旗高高举起,缓缓向前移动。旗手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张可大不由自主地叉手行礼,深深一揖。 这一刻,他不是在敷衍,不是在做样子。他是真心佩服这个年轻人,佩服他带出来的这支队伍。 一名卫士牵来一匹毛色纯黑的战马。 这是潘浒的坐骑,西夷商人特意从斯班因运来的一匹安达卢西亚战马。此马高大神骏,皮毛像缎子一样光亮。它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庄重的气氛。 潘浒没有急于上马。他一边轻抚马鬃,一边低声问身旁的参谋官: “前哨已经出发了吗?” 声音很轻,但在场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那参谋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老爷,特侦分队携特侦组昨日傍晚出发,如今已过了黄县。今早收到电报,一切顺利,未发现异常。” 潘浒微微点头,略作思忖。 “传令——”他道,“骑兵连循着特侦分队的路线迅速北上,予以必要接应。” 参谋官拱手应喏,转身跑向通信分队。 那里有几台步话机,还有背着电报机的通信兵。他跑到一个铁盒子前,对着一个东西说了几句话,然后那边就有人开始操作。 张可大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的疑惑更重了。 这就把命令传出去了?那铁盒子是什么东西? 这潘老爷,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 方阵开始移动。 先是机关枪连。六门多管机枪托在四轮弹药车后面,由四匹蒙古马拖拽,缓缓驶出校场。车轮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车辙,那车辙比寻常的马车深得多——载着弹药和备用枪管的马车太沉了。 然后是迫击炮连、山炮连。那些大炮的轮子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炮身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再然后是辎重连的马车。一辆接一辆,装满了弹药箱、粮食袋,还有那些他看不懂的设备和器械。 军乐队混在辎重连的序列中,走在车队的后方。 最后是十二个步枪连。 一排排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跟上队伍。几千双皮靴踩在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整齐划一,像是一面巨大的战鼓在敲击。那声音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清晰,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不知是谁起的头,三千多人再次高唱起那首军歌: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歌声雄壮、苍凉,在寒冬的原野上回荡,惊起了道旁枯草丛里的野兔,远远地逃开了。 张可大勒马站在道旁,看着这支队伍从眼前经过。 那些士兵的脸很年轻,有的还带着几分稚气。可他们的眼睛却很亮,直视前方,没有一丝畏惧。他们走过时,甚至没有人往他这个从二品副总兵身上多看一眼——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似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队伍蜿蜒前行,像一条灰绿色的长龙,在初冬的原野上缓缓移动。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只能看见那面红底烫金的日月旗在最前方猎猎飘扬,指引着方向。 待主力部队全部开出校场,潘浒才接过缰绳。 他左脚踩镫,右手一按马鞍,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今日的潘老爷,已非当初那个连上马都费劲的潘老爷了。这几年来,他只要有空就练习骑术,摔过无数次,如今虽不敢说多么精湛,但策马奔驰已不成问题。 他举起右手向前挥了挥,大喝一声“出发”,然后“驾”的一声,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然后疾驰而出。 一众近卫纷纷策马跟上,马蹄声如骤雨,扬起一路烟尘,很快追上了前行的队伍。 张可大愣了一愣,随即一抖缰绳,领着家丁跟了上去。 他知道潘浒看穿了他的心思——什么“看看勤王军”,分明是不放心,要跟着监督。可看穿了就看穿了,反正他就是要跟着,亲眼看着这支队伍北上,亲眼看着他们离开登州地界。 他倒要看看,这支让他这个从二品副总兵下跪求援的队伍,到底能走多远。 —— 队伍一路向北。 走了几十里地,太阳渐渐偏西,开始向西斜落。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田地渐渐被荒坡取代,远处偶尔能看见几个村庄,炊烟袅袅。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队伍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士兵的影子整齐地移动着,像一排排移动的树林。 张可大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策马赶上潘浒,与他并辔而行,拱手道:“潘老爷,张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潘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潘老爷——”张可大道,“需给士卒着甲。” 他指了指行进的队伍:“张某观之良久,贵部士卒皆未着甲。建奴素着重甲,披两层甲甚至三层甲的悍卒多的是,鸟铳根本打不穿。张某在辽东打过仗,亲眼见过——那些建奴骑兵冲过来,鸟铳打在他们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应设长枪阵。火铳手在阵中施放,长枪手在外防护,方是正理。火铳打放一轮需要时间,若没有长枪阵防护,一轮打放未完,骑兵就已冲到跟前了!到时候,火铳就成了烧火棍,只能任人宰割!” 他说得诚恳,脸上的担忧是真的。 他是真的替这支队伍担心。这些兵多好啊,要是因为主将的轻敌白白送了命,那可就太可惜了。 潘浒听了,笑了笑。 那笑容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 “张总兵有心了。”他道,“不过,铁甲过重,不利行军。我部火铳犀利,用不上长枪阵。” 张可大心里不以为然。 年轻人,没打过仗,不知道建奴的凶残啊。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那些初上战场的将领,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真打起来才知道厉害。这潘老爷,怕是太过自信了。 他忍不住又道:“潘老爷,鸟铳射之不远,建奴骑兵众多,转瞬即至。若无长枪阵防护,火铳手一轮打放未完,骑兵就已冲到跟前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啊!” 潘浒还是笑,笑得云淡风轻,“张总兵,某自有计较,无须担心。” 他顿了顿,看着张可大,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张总兵日后自会见到。” 张可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看潘浒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可他心里却替这三千多人捏了一把汗。 阳光下,那支灰绿色的队伍仍在行军。步伐坚定,军歌嘹亮。他们似乎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赴一场盛会。 张可大望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 太阳渐渐西斜。 天边染上了橘红色。冬季的黄昏来得快,刚刚还看得清远处的山影,转眼间就模糊成了一片。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再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抹余晖。 队伍仍在行军。 远远望去,像一条灰绿色的长龙,在山野间蜿蜒前行。那些士兵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只能看见那面旗帜还隐约可见,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可大勒住马,望着远去的队伍。 这支队伍,和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官军都不一样。他们不像是去送死,倒像是去做一件胸有成竹的事。那种从容,那种自信,是他从未见过的。 潘浒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背影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畏惧。在暮色中,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7章 北上抗奴(3)血染永定门 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卯时三刻。 德胜门外仍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满桂勒马立于阵前,身后是大同镇的五千弟兄,再往右一里地,是侯世禄的宣府军,约莫三千余人。两军加起来不到一万,对面是建奴连营,从德胜门一直延伸到安定门外,营帐密密麻麻。 冷风刮过,战旗猎猎作响。满桂握刀的手已经冻得发僵,他没有搓,就那么握着。亲兵递上干粮,他摆摆手,眼睛始终盯着远处那杆最高的纛旗——那是洪台吉的中军大帐。 城头上,京营的兵卒正在调整火炮。一尊尊红夷大炮从炮眼里探出黑黝黝的炮口,炮手们举着火把,等着令下。 满桂身后,一个年轻的把总凑上来,压低声音:“大帅,城上那些炮,真能打着咱们前头?” 满桂没回头:“能打着。” 把总愣了愣,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万一……” “没有万一。”满桂终于回头看他一眼,“打起来,你只管往前冲,别往后看。” 把总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 辰时刚过,建奴那边动了。 先是牛角号,沉得像闷雷,一声接一声,从连营深处传出来。接着是铁蹄踏地的声音,初时隐隐约约,须臾便如山洪倾泻,震得大地都在抖。 满桂眯起眼,看见建奴骑兵从营寨里涌出来,黑压压的,漫过原野,像潮水涨上来。前头是正白旗的骑兵,白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后面跟着镶黄旗、正蓝旗,旌旗蔽日,铺天盖地。 他缓缓抽出大刀,刀身上凝着一层薄霜。 “列阵!” 大同镇的兵卒齐刷刷举起长矛,盾牌手往前一步,把盾牌砸进冻土里。 侯世禄那边也动了。宣府军的阵型铺开,比大同军松散些,但也没有退。侯世禄骑着马在阵前跑了一趟,喊了几句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建奴越来越近,三里,两里,一里…… 满桂深吸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刀子割似的疼。他举起刀,正要喊杀—— 建奴那边先动手了。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地飞过来。满桂只听见头顶“嗖嗖”地响,紧接着是盾牌上“笃笃笃”的声音,像暴雨砸在瓦片上。身边一个亲兵闷哼一声,捂着脖子倒下,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两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放箭!”满桂吼道。 大同镇的弓手仰天抛射,箭矢越过前阵,落入建奴骑兵群中。有人落马,但更多的人继续往前冲。建奴的骑兵太快了,快得弓手只来得及放两轮,铁蹄已经冲到眼前。 轰—— 第一波冲击撞上来。 满桂只觉得眼前一黑,无数人马撞在一起,长矛刺进马腹,马刀砍在盾牌上,惨叫声、嘶吼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团。 开战还没多久,右翼的宣府军一阵躁动。 建奴的正蓝旗从侧面撕开一道口子,宣府兵扛不住,开始往后溃退。侯世禄挥刀砍了几个逃兵,但拦不住,兵败如山倒。 溃兵冲乱了大同军的侧翼。满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建奴趁机往里灌,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他吼了一声,挥刀迎上去。 —— 城头上,炮手们的火把举了又放,放了又举。 城头上的监军太监尖着嗓子喊:“等等!再等等!自己人还在前头!” 炮手急得满头大汗:“公公,再等就来不及了!建奴要冲过来了!” 城外已经乱成一锅粥。宣府军溃了,大同军被围在中间,满桂那杆大旗还在,但旗子底下的人越来越少。建奴像潮水一样涌上去。 “开炮!”太监终于喊出来。 炮手点燃火绳,轰的一声巨响,炮弹飞出炮膛,落在混战的人群里。不知打中了谁,只见一片人仰马翻,硝烟弥漫。 紧接着是第二炮,第三炮。 城头的火炮一齐怒吼,炮弹砸进战场,有的掀翻了建奴的骑兵,有的砸在大同军卒身上。硝烟里,满桂看见不远处一个自家兄弟被炮弹砸中,半边身子没了,扑倒在地,两只手还在往前爬,爬了不到一尺,不动了。 他咬咬牙,继续挥刀。 断后的命令是他自己下的。 城门已经开了,瓮城的门洞黑黢黢的张着,城上的人在高喊:“快退!快退!”大同军的残部开始往城门方向撤,但建奴追得太紧,撤不快。 满桂勒住马,对身边的家丁头目满喜吼道:“你们带兄弟们先退!我给你们挡着!” 满喜一愣:“大帅——” “少废话!”满桂一刀背拍在他马屁股上,“快走!” 他带着三百多个自愿留下的死士,逆着人流冲回去,撞进建奴追兵里。三百人,面对的是数以千计的建奴,像一把沙子撒进大海,溅起点浪花,然后被吞没。 满桂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三百人变成两百,两百变成一百,一百变成几十。他身上中了两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肋下,血把马鞍都染红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城上的炮还在响。 这一次,炮弹离他很近。轰的一声,落在身后不到三丈的地方,几个建奴被掀翻,同时倒下的还有两个自家兄弟。满桂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两个弟兄倒在血泊里,一个还在抽搐,一个已经不动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大帅!大帅!快退!兄弟们进城了!” 是亲兵队长的声音。 满桂一刀逼退面前的建奴,拨马往回冲。剩下的几十个死士护着他,边打边撤,往城门方向跑。建奴在后面追,箭矢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每飞过一支,就有一个人倒下。 城门越来越近。 满桂冲进瓮城的那一刻,身后的城门开始关闭。厚重的城门吱呀呀地合拢,将建奴的刀枪挡在外面,也将许多没来得及进城的兄弟挡在外面。 满桂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下。亲兵扶住他,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他环顾四周,退进瓮城的弟兄不到三千人,一个个浑身血污,坐的坐,躺的躺,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哭。 城头传来嘈杂声,伤员正在用筐子往上吊。数百个重伤的弟兄被抬进筐里,一点点升上去,有的升到一半就断了气,尸体吊在半空晃荡,城上城下的人都看着,没人说话。 满桂靠着城墙坐下,抬头望天。 天已经过了午时,太阳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暖意。 —— 广渠门外,莽古尔泰勒马立于阵前,身后是阿巴泰、阿济格、多尔衮、多铎、豪格,再往后是两千多白甲护军和喀喇沁骑兵。他们的对面,是袁崇焕的关宁军主力,黑压压的,少说也有上万人。 但莽古尔泰不着急打。 洪台吉给他的命令是粘住关宁军,不让他们往德胜门方向挪一步,但不必硬拼。他乐意执行这个命令,关宁军不是软柿子,硬啃要崩牙,耗着挺好。 他偏头看了看身旁的多铎。十四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很亮,盯着对面的关宁军,跃跃欲试。 “想打?”莽古尔泰问。 多铎点点头。 莽古尔泰笑了:“急什么,有的是你打的时候。” 他挥挥手,骑兵开始往前压,但不冲,只是压到弓箭射程的边缘,放一轮箭,然后退回来。关宁军那边也放箭,你来我往,箭矢在空中飞来飞去,偶尔有人落马,但仗打得不疼不痒。 袁崇焕立在阵中,眉头紧锁。 他看得出来,建奴在拖时间。但他不敢贸然进攻,建奴的白甲护军是精锐中的精锐,万一中了埋伏,关宁军的家底就折在这儿了。 他只能耗着。 耗到日头偏西,建奴收兵。 —— 十二月初一,暮色四合,紫禁城里点起灯笼,一路从午门照到平台。满桂奉旨入宫时,身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甲胄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一片一片的,硬邦邦的。他想换身衣服,传旨的太监说:“皇上等着呢,快走吧。” 他只能这么进宫。 平台里烧着炭盆,但满桂还是觉得冷。崇祯坐在御案后面,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阴沉。袁崇焕跪在殿中,甲胄在身,风尘仆仆。祖大寿跪在他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满桂进殿,跪下:“臣满桂,叩见皇上。” 崇祯没让他起来,也没看袁崇焕,盯着满桂看了半晌,目光落在他甲胄上的血迹上。 “城外打得如何?” 满桂低着头:“回皇上,德胜门外,宣府军溃了,大同军退入瓮城,伤亡过半。” 殿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崇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袁崇焕,你听见了吗?” 袁崇焕伏在地上:“臣听见了。” “你听见了?”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听见了,就没什么想说的?五年平辽,五年平辽,这就是你平出来的辽?建奴打到朕的京城脚下,这就是你五年平辽的功劳?” 袁崇焕抬起头:“皇上,臣有罪。但臣千里驰援,将士疲惫,意在休整再战——” “休整?”崇祯打断他,“建奴在休整吗?满桂在休整吗?你关宁军号称精锐,为何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大同军拼光?” 袁崇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崇祯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但下一句问出来,怒火又腾地窜起来:“毛文龙呢?毛文龙究竟有何大罪,让你非杀不可?他是朕的皮岛总兵,不是你袁崇焕的家奴!” 袁崇焕伏地叩首:“皇上,毛文龙跋扈难制,虚功冒饷,臣杀他是为国除害——” “为国除害?”崇祯冷笑,“朕看他死了,倒是给你除了害。他死了,谁还能牵制建奴?谁还能在你背后盯着你?” 袁崇焕浑身一震,抬起头,想辩解,但崇祯不给他机会。 “还有议和。”崇祯盯着他,目光像刀子,“朕问你,你是不是和建奴议过和?” 袁崇焕的脸色变了。 那只是一瞬间的变化,但满桂看见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臣……”袁崇焕的声音发涩,“臣与建奴确有书信往来,但那是为了——” “够了。”崇祯站起来,打断他,“袁崇焕,你辜负皇恩,欺君罔上。来人,剥去他的官服,打入诏狱,待后再论。” 殿前侍卫涌进来,按住袁崇焕,剥他的甲胄。袁崇焕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祖大寿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满桂看见了那一眼里的东西——交代,嘱托,还有无奈。 祖大寿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头埋得更低了。 袁崇焕被拖走了。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崇祯坐下来,疲惫地挥挥手:“都退下吧。” 满桂和祖大寿叩首,退出殿外。 夜风很冷,满桂打了个寒噤。他看看祖大寿,祖大寿低着头,快步走了,一句话没说。 —— 祖大寿回到关宁军大营时,已经过了亥时。 营中将士们三三两两聚在火堆旁,低声议论着什么。看见祖大寿回来,全都站起来,围上去。 “总镇,怎么样?” “督师呢?” 祖大寿没说话,径直走进自己的大帐。 心腹将领跟进去,把帐帘放下。火把的光映在祖大寿脸上,忽明忽暗,那张脸阴沉得吓人。 “总镇……”心腹小心翼翼地问。 祖大寿开口,声音沙哑:“督师被下了诏狱。” 帐里一片死寂。 半晌,有人低声问:“那……咱们怎么办?” 祖大寿没有回答。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怎么办?他自己也在问自己。 关宁军是袁崇焕一手带出来的,只认袁督师。现在督师下了狱,皇帝会怎么对待关宁军?会不会拿他祖大寿开刀?会不会解散关宁军? 他想起袁崇焕被拖走时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的意思他懂——督师是把关宁军托付给他了,让他守住这支兵马。 可是怎么守? 留在这儿,替皇帝卖命?皇帝会信他吗?今天能拿下督师,明天就能拿下他。他祖大寿不是袁崇焕,没有那份口才,也没有那份底气。皇帝真要办他,他百口莫辩。 走?走是抗旨,是私逃,是死罪。但不走,留在这儿等死? 帐外传来嘈杂声。有人在高声议论,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嚷着要杀进京城讨个说法。 心腹将领急了:“大帅,得拿个主意!弟兄们快压不住了!” 祖大寿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火把的光里闪了闪,像下了什么决心。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今夜子时,全军开拔,回山海关。” 心腹一愣:“大帅,这……这是抗旨啊……” 祖大寿看着他,目光阴沉:“抗旨是死,留下也是死。你选哪个?” 心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子时。 关宁军大营悄悄动了。士卒们拆帐篷,整行装,牵战马,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祖大寿最后看了一眼北京城的方向。 城墙上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巡逻的士卒在走动。他们还不知道城外的关宁军正在撤离,还以为那支精锐之师在替他们守着东大门。 祖大寿拨转马头,往东走去。 身后,京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 满桂得知关宁军东逃的消息,是第二天一早。 他正在瓮城里清点残部,一个斥候飞马赶来,滚下马鞍,脸色煞白:“大帅,关宁军……关宁军昨晚拔营走了!往东边去了!” 满桂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周围的将士也愣住了。半晌,有人骂了一句:“我操他祖宗!” 骂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自己拼死拼活守京城,关宁军那帮孙子却跑了?还是这仗没法打了? 满桂捡起刀,刀上还有昨天没擦干净的血迹。捡起一块碎布,慢慢擦着,擦得很仔细,擦完刀刃擦刀背,擦完刀背擦刀柄。 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看着他。 满桂擦完刀,收刀入鞘,开口说了一句话:“清点人数,整装备战。”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大帅,咱们……还打?” 满桂看他一眼:“不打,等死?” 那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当天下午,圣旨到了。 崇祯要见满桂。 这一次的平台召对,比上一次更压抑。 殿里只有崇祯和满桂两个人。炭盆烧得很旺,但满桂跪在那儿,后背一阵阵发凉。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整夜没睡。他看着满桂,目光复杂,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 “满桂。”他开口,声音沙哑。 “臣在。” “朕封你为武经略,总理天下勤王兵马。” 太监捧着一个托盘过来,托盘上是武经略的大印和令旗。满桂看着那个托盘,没有立刻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崇祯盯着他:“怎么,不敢接?” 满桂叩首:“臣敢接。但臣有句话,想说与皇上听。” “说。” “关宁军走了,大同军残了,京营能战的兵不到两万。建奴在城外,少说还有五六万。”满桂抬起头,看着崇祯,“臣接了这印,未必能守住京城。”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接不接?” 满桂又叩首:“臣接。” 他站起来,双手接过托盘。 崇祯看着他,忽然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满桂摇摇头:“臣只要一句话。” “什么话?” “臣,以死报国。”满桂捧着托盘,跪下去,深深叩首。 —— 十二月十六,这天的天色有些诡异,明明是巳时,太阳却像蒙了一层纱一样,惨白惨白的。 满桂骑在马上,检阅着自己的军队—— 大同镇残部,约两千八百人。各地赶来的勤王客军,约两千人,加起来不到五千。 满桂从阵前走过,一个兵一个兵地看过去。那些兵也在看他,眼睛里什么都有——有恐惧,有迷茫,有麻木,也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走到一个年轻士卒面前,他停下来。 那士卒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握着长矛,矛杆在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满桂问:“怕吗?” 年轻士卒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膛:“跟着大帅,不怕!” 满桂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有点苦涩。他伸出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老兵面前,他又停下来。 老兵身上裹着破旧的棉袄,袄上全是补丁,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他的脸上满是刀刻般的皱纹,眼睛浑浊,但看着满桂时,亮了亮。 满桂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塞到他手里。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 老兵低头看着那块干粮,干粮硬邦邦的,是杂粮面做的,上面还沾着满桂身上的血迹。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来。 满桂已经走远了。 他走回阵前,勒住马,望着对面的建奴连营。 建奴也列阵了。数万骑兵铺开,漫山遍野,旌旗蔽日。中军大纛下,洪台吉骑着马,远远地望着他,两个人隔着几里地对视,谁也没动。 满桂深吸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 他举起刀。 “杀!” 五千明军冲向数万建奴,像一把沙子撒向大海。 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 建奴的铁蹄踏过来,箭矢飞过来,长矛刺过来,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明军被冲散,被分割,被包围,被屠杀。但没有人逃,至少一开始没有人逃。 满桂冲在最前面。 他不知道砍了多少刀,只知道刀越来越沉,手臂越来越酸,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的身上中了三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后背,一箭在大腿。血顺着甲胄往下流,流到马鞍上,流到马腿上,流到地上,一路淌过去。 亲兵冲过来,要护着他往后撤。 他一把推开,“滚开!” 他扯下头盔,扔在地上。披头散发,满面血污,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他举起刀,刀已经卷了刃,刀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锯子。 “杀奴!” 他又冲进去。 建奴围上来,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像蚂蚁围着一条濒死的虫子。刀枪刺过来,他挡,挡不住就挨,挨了就还一刀。不知道又杀了多久,他的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血流得更多了,视线更模糊了,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 忽然,胸口一凉。 他低头一看,一杆长矛刺穿了他的胸膛,矛尖从后背透出来,血顺着矛杆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的手垂下来,刀掉在地上。他晃了晃,从马上摔下来,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天。 天还是惨白惨白的,太阳蒙着纱,像一颗煮熟的鸡蛋黄。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8章 北上抗奴(4)先头部队 腊月的通州,天寒地冻。 作为京师东大门,通州城平日里漕船云集,商贾辐辏,热闹得很。可这会儿,大运河的河道已经冰封,上百艘漕船冻在岸边,船身歪斜着,桅杆上挂着冰溜子。城墙上守军的旗帜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块铁皮。偶尔能看见几个巡逻的士兵,缩着脖子,弓着腰,在城墙上慢慢挪动,手里的长矛扛在肩上,矛尖反射着惨白的日光。 太阳偏西了。 斜阳无力地照在雪地上,光线是惨白的,没有一丝暖意。积雪覆盖了田野、道路、村庄,把一切都压得平平整整。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风刮起来像刀子,贴着地面卷过,带起一阵阵雪末,在空中打着旋儿,又落下去。 城外空旷无人。原本散落在官道两旁的村庄,大多已经废弃。有的房子烧得只剩焦黑的墙框,有的门窗洞开,里头黑洞洞的,不知是逃空了还是死绝了。偶尔能看见几缕炊烟,也是稀薄得很,在寒风中刚升起来就被吹散了。战争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京畿——建奴入寇,遵化失陷,赵率教战死,建奴正朝着京城杀来。百姓能逃的都逃了,逃不掉的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把门闩得死死的,窗户用木板钉上,一家老小缩在炕上瑟瑟发抖。 整个通州城外,一片死寂。 —— 离城约十五里处,有座山神庙。 庙不大,年久失修。山门的门板早没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子立在那儿,上头凿着凹槽,是当年安门槛用的。院墙塌了一半,剩下一半也是摇摇欲坠,墙头上长满枯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正殿的屋顶破了个大洞,能看见里头黑洞洞的空间,偶尔有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庙前有几棵老柏树,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啪嗒一声掉下一团雪来,砸在地上,散成一堆。 庙门上的匾额还在,字迹已经斑驳,风吹日晒得厉害,但隐约还能认出“山神庙”三个字。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光滑溜圆,那是多少年来往香客留下的痕迹——烧香的、还愿的、路过的,都在这里歇过脚。可如今只剩下积雪和枯草,连个脚印都没有。 黄昏时分,一队骑士从北边的雪原上出现了。 约莫三十余人,骑着马,不快不慢地朝山神庙而来。马蹄踏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队伍行进间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偶尔的低声招呼,和武器装备轻轻碰撞的声音。 为首那人身材中等,骑在马上不时扫视四周,每一个土坡、每一片树林、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都不放过。他戴着奇怪的帽子——像头盔,但比寻常头盔轻巧,外头包着布,颜色灰白,和雪地差不多。脸上罩着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沉静得很,扫视四周时像刀子一样,利得很。 他叫栾虎。 队伍到了庙前,他举手示意,所有人齐齐勒住马。他观察了片刻,一挥手,众人纷纷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马蹄踏雪和武器装备轻轻碰撞的声响。他们牵着马,鱼贯走入破庙。 栾虎摘下护目镜,扯下面罩,露出一张脸来。 黧黑色,五官普通,眉毛略粗,眼睛不大。若是在田埂上遇见,穿着庄户人家的衣裳,任谁都会以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种地的那种,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见人先笑,说话慢吞吞的。 可这会儿再看他的眼睛,细看之下却不一样。那眼睛沉静得像深潭,偶尔闪过一丝精光,是猎食者的眼神。他在庙中站定,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倒塌的佛像、破败的供桌、墙角的蛛网、屋顶的破洞——不放过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 这货曾是辽东镇的夜不收,干的是最危险的活。深入敌后,刺探军情,九死一生。他对建奴的那一套熟悉得很——怎么行军,怎么扎营,怎么设伏,怎么追击,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沈城失陷那年,他本有机会带着妻儿逃命。可临走时遇见邻家妇孺哭喊求救——那妇人的丈夫是他同袍,一起扛过枪,一起喝过酒,一起在雪地里趴过三天三夜,最后战死在阵前。他心一软,回头去救,结果耽误了时间。建奴骑兵追上来,他眼睁睁看着妻儿死在乱刀之下。 他孤身逃出,浑身是伤,一路跑到金州,投了东江军。本以为可以杀奴报仇,可东江军里勾心斗角,毛帅被杀后更是四分五裂。他看不到希望,心灰意冷,辗转逃到登州。 在潘庄,他成了庄户,分了地,日子安稳下来。可心里的仇,忘不掉。潘老爷招募善骑射者组建骑兵部队时,他第一个报了名。不是为了饷银,不是为了军奉田,就是为了报仇。 他的本事被方老五看中,招入了近卫队——那是潘老爷身边的亲兵,也是具有特战突击队性质的精锐。后来近卫队扩编成近卫营,他当了二连连长。 为了尽快把队伍练出来,他曾偷偷带队摸入辽南,专门找小股建奴下手。白天潜伏,夜间袭杀,从不留俘虏。一个多月下来,他带的兵从新兵蛋子变成了见血不眨眼的老兵。回来后潘老爷把他关了三天禁闭,扣了三个月饷银,可因为他带的队伍实战技能翻着翻地往上涨,这套以战代练的法子,竟被推而广之。如今近卫营的兵,个个都是见过血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货其貌忠厚老实,如乡间憨厚农夫一般。可对待建奴,狡诈如狐、凶残如虎。他手下的兵都知道,连长平日里和和气气,可一说到打仗,那就是另一副面孔。 —— 众人把马拴在殿外的走廊下。那走廊还算完整,能挡些风雪。 栾虎招手叫来三个班长,低声道:“老规矩,外围暗哨。东、西、北各一处,南边靠路,容易被发现,放两个人。” 三个班长点头,各自点了几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中。那些战士出了庙门,弓着腰,脚步轻快,很快就和雪地融为一体,看都看不见了。 栾虎又对剩下的人道:“都进来,生火,吃饭。武器不许离手,轮班休息。” 二十多个战士一齐涌入正殿。殿不大,也就三四丈见方,人挤着人,背靠着背,倒也勉强挤得下。几个年轻战士动手,把殿内的杂物清理到墙角——倒塌的佛像早已成了一堆堆尘土泥块,破败的供桌也朽得只剩架子,一碰就散。他们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清出几块空地。 有人捡来枯枝败叶,分头点起几堆篝火。火光照亮了战士们年轻的脸,跳跃着,忽明忽暗。冻得硬邦邦的干粮拿出来,插在树枝上烤;水壶里的水早已冻成了冰坨子,放在火边慢慢融化,壶身滋滋响着,冒出丝丝白气。 栾虎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一根雪茄,点燃,吸了一口。 那是潘老爷那里流出来的东西,近卫营的军官们渐渐都学会了。他不为别的,就为学潘老爷那份沉稳——遇事不慌,先抽一口,脑子就清楚了。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显眼,一缕缕往上飘,从屋顶的破洞散出去。 屋顶破了个大洞,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刀子般的寒风从洞口嗖嗖地钻进来,篝火被吹得忽明忽暗,火苗东倒西歪。战士们缩了缩脖子,往火边靠了靠,把大衣裹得更紧些。 待众人都暖和了些,栾虎起身,慢慢走到一处较高的地方——那是一堆倒塌的佛像土堆。他站在那里,和和气气地开口:“兄弟们,大战将即,我有几句话要叮嘱一下。”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那语气,就像庄户人家的长辈在嘱咐晚辈,慢吞吞的,不急不躁。 众人除了吃喝,纷纷转眼看了过来。 栾虎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建奴尤为凶悍,比之我等此前所遇过的最凶悍的匪寇还要凶悍百倍。我在辽东跟他们打了七八年交道,最清楚他们的路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着重甲,寻常刀枪砍不透。箭术精湛,百步之内能射人眼珠。近战之力极强,一旦被他们近了身,咱们的枪就成了烧火棍。所以,我等遇之,当避免近战,充分发扬火力优势。咱们的枪,打得远,打得准,打得快。只要保持距离,他们就是活靶子。”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记住,别逞英雄,别想着跟他们拼刀子。咱们的任务是探路、侦察、骚扰,不是跟他们硬拼。发现大股敌人,立刻上报,等主力来了再说。” 众人轰然应喏。 篝火熊熊,战士们围坐取暖。有的在擦枪,把枪机拆下来,用布仔细擦拭,再抹上油,装回去,拉动几下试试手感。有的在吃干粮,烤得焦黄的饼子,咬一口,热气冒出来。有的靠着墙闭目养神,怀里抱着枪,手按在枪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偶尔有人翻身的窸窣声。 透过破败的门窗,能看见外面的雪地在暮色中越来越暗。风呼啸着刮过,卷起一阵阵雪末。远处的暗哨蹲在雪坑里,一动不动,和雪地融为一体。 栾虎靠在墙边,又点燃一根雪茄。烟雾往上飘,从屋顶的破洞散出去。他眯着眼,望着那个破洞,不知在想什么。 —— 一夜过去。 天色渐明。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雪地反射着微光。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一堆堆灰烬,偶尔还有几点火星,在灰烬里忽明忽暗。战士们陆续醒来,开始收拾装备。 晨光从破败的门窗和屋顶的破洞照进来,一缕一缕的,在庙内形成一道道光线。尘埃在光线中飞舞,细细密密,给这破败的庙宇添了几分生气。 战士们检查枪支,整理弹药,准备出发。栾虎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雪地,等着暗哨归队。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很急,不是正常的步伐。庙内的战士们警觉起来,手按在枪上,齐刷刷望向门口。栾虎眉头微蹙,正待呵斥——是谁这么不稳重? 只见两名执勤战士一人架着一条胳膊,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扛了过来。 那人穿着明军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满是血污和泥土,还有冻成冰碴子的地方,亮晶晶的。头耷拉着,不知是死是活,两条腿拖在地上,在雪地里犁出两道沟。 栾虎快步迎上去:“什么情况?” 一名战士喘着气道:“连长,我俩在北面距此约四百米处的山坳里发现的此人。当时他趴在地上,身上盖着雪,差点没发现。还有气,我们就扛回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快放下。”栾虎道。 随行的医护兵立即上前,让那人平躺在地上,开始检查伤势。他动作熟练,剪开衣裳,露出几处伤口——肩上、背上、手臂上,有刀伤,有箭伤,有的已经结痂,黑红黑红的,有的还在渗血,把衣裳浸得湿透。医护兵先给伤员喂了点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那人喉咙动了动,咽下去几口。然后开始清创、上药、包扎,动作又快又稳。 那伤员昏迷中呻吟了几声,眼皮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终于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四周。看见围着他的这群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这些人穿着他从没见过的衣裳,戴着奇怪的头盔,灰白色的,和雪地差不多,手里的枪也和他见过的任何火器都不一样。他不知道是敌是友,身子往后缩了缩。 栾虎蹲下身来,和声道:“军士莫慌,我等是登莱团练勤王军前锋哨骑。你是哪一部军将麾下?” 听见是明军,那人眼神安定了一些。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叫陈小山……通州守军哨探……” 医护兵又喂了他几口水。陈小山缓了缓,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昨日……昨日午后,小旗冯喜生率我等十余人奉命出城探查。在城北二十里处,遇见了建奴的细作。”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我等……我等杀了他们一个,伤了他们一个。可他们人多,而且……而且还有大队人马在后面。”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往回跑,他们追上来……小旗官冯喜生,还有……还有我那些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我听见他们在喊,在叫,然后就没声音了……” “我……我拼了命跑,跑了一夜,跑到了那个山坳里……实在跑不动了,就……” 说到这里,陈小山忽然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哭喊着:“诸位兄弟,建奴大军来了!好多好多人!速速退回通州城内坚守……快回去报信……快……” 他喊得声嘶力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栾虎按住他的肩,沉声道:“陈兄弟,别慌。我们在这里,你安全了。慢慢说,建奴有多少人?离这里多远?” 陈小山正要回答—— 忽然,一名战士从外面冲进来,脚步急促,脸色凝重。那是布置在北面的暗哨。“连长,有情况!” 庙内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那名战士。空气仿佛凝固了。陈小山的脸上露出恐惧之色,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栾虎神情一凛,却没有任何慌乱。他缓缓站起身,沉声道:“说。” 暗哨深吸一口气:“连长,无人机发现有队伍朝咱们这个方向来了。大约二十多人,骑马,速度不快,像是在追踪什么。从北面过来,距离约十里。看方向,半个时辰内可能经过这附近。” 特侦分队携带有两架“飞鸟”——那是潘老爷带来的东西,他们管它叫“无人机”。巴掌大的东西,装上翅膀,用手一抛就能飞起来,能在天上待半个时辰,把方圆三十里内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别说成群的建奴,即便是一群狼、一群野猪,也都无所遁形。 栾虎听完,微微点头。 他不用问就知道,这肯定是追杀陈小山的那队建奴——循着踪迹追过来了。二十多人,骑马,从北面来,半个时辰内可能经过这里。 他转向众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全体注意,准备战斗。无人机继续监视,随时报告。其余人,检查装备,做好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检查枪支,压满子弹,调整装备。机枪手抱起那两挺七年式轻机枪,选好了射击位置,架在倒塌的供桌后面,枪口指向庙外。榴弹发射手装好了弹药,蹲在墙角。其余人分散隐蔽,有的躲在门后,有的趴在窗下,有的缩在佛像土堆后面。枪支指向庙外,保险打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庙内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枪械轻响。 栾虎蹲下,问陈小山:“你遇见的建奴,大概有多少人?” 陈小山这会儿已经镇定了一些,哆嗦着说:“我……我看见的就有二十多个,后面好像还有……我不确定……我跑的时候,听见后面马蹄声很乱,人很多……” 栾虎点了点头,站起身,对几个班长道:“追杀一个哨探,不至于出动太多人。但既然敢深入到这里,说明建奴的前锋已经不远了。” 他顿了顿,又道:“建奴用兵,向来是前锋探路,主力在后。这里离通州不过十几里,他们敢把前锋放到这里,说明主力就在后面不远。通州守军过万,他们敢这么嚣张,起码有一两万人马在后面撑腰。” 一个班长低声问:“连长,咱们怎么办?” 栾虎冷冷一笑,那笑容在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怎么办?先收拾了这二十多个尾巴。记住,一个不留。然后马上上报主力,把建奴的位置摸清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此次建奴入寇,乃是洪太吉亲率主力。他派遣正白旗牛录多岱率部,携一部蒙古骑兵对通州进行警戒监视。建奴一个牛录三百人,加上蒙古骑兵,总兵力不过千余人。 通州明军兵力过万,建奴仅一个牛录,加一部蒙古骑兵,便敢于监视挑衅。可见建奴气焰之嚣张,更可见明军之孱弱。 而特侦分队这边,一共三十七人,以近卫营二连两个加强班为基干,加上特侦组、通讯组。战斗员三十一人,配备有两挺七年式轻机枪,十一支七年式冲锋枪,十八支七年式半自动步枪,人手一支六年式半自动手枪,外加两具六年式榴弹发射器。 碰上建奴猛鞑子,即便对方有两三个牛录,这支分队也有一战之力。若是在山区等特定地形条件下,甚至能将之击溃,并予以重大杀伤。再悍勇的所谓“十七世纪东亚最强步兵”,面对枪林弹雨,也是不堪一击。 栾虎的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战士们各就各位,隐蔽在破庙的各个角落,枪支指向庙外。篝火被踩灭,只留下一堆堆灰烬,偶尔还有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没有人说话,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栾虎靠在破庙的门框边,又点燃了一根雪茄。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眼睛眯着,望着北方的雪原。 七八年了。 从沈城逃出来那天起,他就等着这一天。等着再见到建奴,等着亲手杀几个,等着给妻儿报仇。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老死在田庄里,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可现在,他们来了。 他吸了口雪茄,烟雾在寒冷中凝成白雾,和呼出的热气混在一起。他弹了弹烟灰,把雪茄叼在嘴里,双手端起那支七年式半自动步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摸了摸腰间的手枪。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了。风越来越大,卷起雪末,在雪原上形成一道道白色的烟,贴着地面滚动,像是一条条白色的蛇。 远处,那队建奴的影子隐约可见。 他们在雪原上缓缓移动,头戴髹漆铁盔,盔里衬着兽皮帽,身上镶着硕大铜泡钉的白色镶铁棉甲。马鞍一侧是弓袋箭囊,另一侧布袋里插着虎牙刀、铁骨朵之类的短兵器。他们走得不快,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朝着山神庙的方向,慢慢过来。 他们不知道,这座破庙里,有一群人在等着他们。他们也不知道,这支从未在战场上出现过的队伍,将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栾虎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把雪茄扔进雪地里。雪茄掉在雪上,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然后灭了。 他端起枪,轻声说: “来了!”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9章 北上抗奴(5)开门红 红日从地平线上徐徐升起。 东边的天际先是鱼肚白,渐渐泛起橘红,再渐变成金黄。阳光斜斜地照在雪原上,积雪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但随着太阳升高,那光芒反而柔和下来。一夜的狂风不知何时停了,世间仿佛被吹荡干净,天空显得格外蓝,像蓝色的天鹅绒上镶着一枚红宝石。 山神庙的屋顶、柏树的枝丫、倒塌的院墙,都在晨光中镀上了一层金边。远处的通州城轮廓隐约可见,城墙上偶尔有旗帜飘动。近处的雪原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从树枝上滑落的积雪,发出簌簌的轻响。 栾虎站在佛堂屋檐下,戴好钢盔,眼神冷冽地远眺。 庙门进来,到佛堂之前的这片空旷之地,积雪覆盖,约二三十丈见方。两侧是倒塌的院墙,墙外是几棵老柏树,树后是山坡。这就是他选定的战场——那伙建奴的洒血之地。 他刚才通过无人机传回的画面,已经将那股建奴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三十余人,皆是精锐,从装备和气势上看,绝非寻常建奴。他们在北面约五里处的山坳里短暂休整,然后分作三队,正朝山神庙摸过来。 栾虎想要的,不是击退,不是重创,而是全歼。 他太了解建奴了。这些生长在白山黑水之间的渔猎民族,与草原上的蒙鞑子不同——他们其实是着重甲、射术精湛的骑马步兵。善射,更精于步战。按照潘老爷的说法,建奴擅于步战、山地战,素来以善射弓兵掩护、以重甲兵冲阵,以近战肉搏击溃敌军,骑兵的作用在于击溃敌军后的衔尾追杀。 他把特侦分队一分为三。 一路留守庙内,由他亲自指挥,包括两个轻机枪组和一个战斗小组,依托庙内废墟建立主阵地。两挺七年式轻机枪架在倒塌的供桌后面,形成交叉火力,覆盖庙前开阔地。机枪手旁边是榴弹发射手,装好高爆弹。其余战士分散隐蔽,冲锋枪手靠前,步枪手在后。 左右两侧各布置一个战斗小组,隐蔽在倒塌的院墙和柏树后面,待战斗打响后从侧翼包抄,切断建奴退路。 布置好阵地后,他通过步话机对三个小组分别下达命令:“等他们进入庙前开阔地再开火。机枪先打,把他们压住,然后两侧包抄。记住,一个都不要放跑。打的时候别慌,瞄准了打,咱们的枪比他们快得多。” —— 此刻,北面五里处的山坳里。 屯噶正召集部下,做最后的部署。 他身材魁梧,一脸横肉,眼神凶悍。正白旗分得拨什库,从军十余年,身经百战,手上沾满汉人鲜血。此次奉命率本部斥候随大军入关,任务是前出侦察通州方向明军动静。 可昨天出事了。 昨日下午,他的斥候队与一队明军哨探遭遇,双方短暂交手。明军寡不敌众,败退而走,但他的妻弟索敦——一个十七岁、力大过人、凶悍善战的年轻人——竟被明军用火铳击毙,脑袋也被割走了。 看着索敦那具无首尸体,屯噶出离愤怒。索敦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此番入关立功,回去入选大汗白甲护军板上钉钉。如今却死在这里,连脑袋都没了。他当时就发下誓,不把这队明军斩尽杀绝,必不能罢休。 此刻,两名尖兵策马飞驰而来,到了近处熟练地跃马而下,快步走到屯噶身前,打千行礼:“大人,在山上一处神庙发现一队明狗。” 屯噶闻言轰然起身,顿时杀气凛然,满脸残忍之色:“嗬!果然不出我所料!” 属下又说:“明狗二十余人,都有马,应该都是哨探细作。他们昨夜似在山神庙中歇息,今早还未离开。” “够了!”屯噶粗暴地打断属下的话,旋即召集部下。 他将三十余人分成三队。一队正面强攻,从庙门突入;一队从侧翼包抄,翻越倒塌的院墙;一队留在外围,防止明军突围逃跑。他深知明军火铳的弱点——打放缓慢,一轮过后便是空档。只要顶着第一轮伤亡冲上去,近身肉搏,明军必败无疑。 他召集部下,用女真语嘶吼道:“索敦被明狗杀了,脑袋都没了!今日不把这些人斩尽杀绝,我屯噶誓不为人!冲进去,一个不留!谁砍下明狗头领的脑袋,赏银五十两!” 那些建奴精锐嗷嗷叫着,眼中闪着嗜血的光。他们从军多年,杀过的明军不计其数,区区二十几个哨探,根本不放在眼里。 —— 北面山坡上,积雪覆盖,松柏林立。 屯噶率队从山坡悄悄摸上来。他们弓着腰,脚步轻快,在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脚印。这些建奴精锐惯于山林作战,知道怎么隐蔽行踪,知道怎么悄无声息地接近猎物。 到了庙宇院门前,多株松柏立于两侧。屯噶忽然停住脚步,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他素来信奉萨满教,对这神的宿地,哪怕是破落的,也没来由地心生敬畏。 他眯着眼,望着破败的山门,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安。 但旋即,索敦那具无首尸体的模样浮现在眼前。那丝不安被仇恨压了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微眯的两眼忽然大睁,露出凶光,拔刀,疾步前冲。 一脚踹烂了腐朽的木门,几名建奴尖兵冲进庙宇,叽里呱啦地吼叫着什么,其余建奴顿时分赴各处,按事先部署展开。 就在建奴尖兵冲进山门的那一刻,藏在庙门内一处土堆后方的几名战士开火了。 他们擎着装了30发弹匣的七年式冲锋枪,或者装了10发弹匣的七年式半自动步枪,对准敌人,扣动扳机。 他们都是老兵,不会将扳机一扣到底,而是根据敌情决定扣动频率。人与枪形成了一种默契,时而短点射,哒哒,哒哒哒;时而长点射,哒哒哒哒;时而扇形扫射,横扫面前之敌。 阵阵声响,清脆、密集、连绵不绝,在清晨的山间回荡。 破门而入的几个建奴尖兵,尽管人人顶盔掼甲,但面对秒速七百多米的7.62×39毫米中间威力步枪弹,那身可以抵御鸟铳弹子的重甲却如同纸糊一般。数十上百发子弹呼啸而至,几人被打成了一个个千疮百孔的血葫芦,骨碌碌地滚下庙门前的台阶。 鲜血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就在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屯噶及其余建奴几乎是在眨眼间便隐蔽起来。 有的滚到树后,有的扑倒在雪坑里,有的缩在倒塌的院墙后面。其反应速度之快、之高效,不愧是这个时代东亚单兵战斗力最为强悍的陆军部队。 从万历十一年努尔哈赤起兵对建州女真各部展开统一之战开始,直至今日,这支鬣狗般的兽军近半个世纪都没有停止过征战。在四十多年的征战过程中不断优胜劣汰和自我进化,最终锤炼成如今这等凶悍强兵。特侦分队当面的这伙建奴斥候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这意味着他们都是从军七八年甚至十来年的精锐老兵,战技出众,战场经验丰富,同时也沾满了汉人的鲜血。 屯噶躲在树后,心中大惊——明军的火铳何时变得如此犀利?打起来竟如雨泼一般,且威力巨大,重甲都无法抵御。 但他来不及多想。他操着女真语给各处的建奴分派任务:“巴图鲁,你们几个从左边包抄!阿尔哈,带人从右边上!其他人跟我一起冲,等他们换弹的间隙冲进去!” 即便伤亡惨重,这些建奴精锐仍未退缩。他们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调整,准备按照惯用战术发起冲锋——以弓兵掩护,以重甲兵冲阵,近战肉搏击溃敌军。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架无人机正悬停在半空中。 轻微的嗡嗡声,若即若离。它精准而清晰地关注着地面上蛰伏着的这群野兽。包括屯噶在内的每一个建奴,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特侦分队的“视野”之中。 栾虎看着步话机屏幕上那些躲藏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记得潘老爷曾经说过,建奴战力极强,我登莱团练尽管武备强悍,但各部尤其是前锋哨探,务必寻机以建奴为对象进行实战演练,以提升自身战力。 如今,正是练兵的好机会。 “开始!” 随着栾虎一声令下,隐藏在各处的战士们纷纷出动。 他们组成若干战斗小组,每组五人。 力大者手持特种防弹盾牌和半自动手枪居前,后方分别是冲锋枪手、两名步枪手,外加一名战士端着“大喷子”——五年式霰弹枪,那是专门为近战准备的利器。 这些小组从庙内、从两侧院墙后、从柏树后面,同时向建奴藏身处推进。他们配合默契,盾牌手掩护,冲锋枪手和步枪手瞄准,霰弹枪手随时准备应对突然冲出的敌人。 建奴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当面的敌军太过古怪诡异——那些半人多高的盾牌,明军的刀砍上去纹丝不动,箭射上去直接弹开,手斧砸上去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震惊之余,建奴或投掷手斧、虎枪,或以连珠箭绝技连连射出重箭。可是面对那防弹盾牌,毫无作用——便是能穿透铁甲的披箭,也无法射入分毫。手斧砸在盾牌上,当的一声弹开,落在雪地里。 经验丰富的建奴迅速采取最擅长的战法——近战搏杀。他们挥舞着长柄铁骨朵、钉锤等专门针对盾牌重甲的重兵器,从隐身之处冲出,嘶吼着冲向这股明军。那吼声凄厉凶狠,是他们在战场上惯用的震慑手段。 “嘭!” 沉闷而震耳的声响,这是大喷子的特有旋律。一发独头弹从粗壮的枪管喷射而出,威力巨大到能一发干掉一头北美棕熊。 被射中的建奴非死即残。中了躯干的,瞬间去见野猪皮,胸口炸开一个血窟窿,人往后飞出几步远,倒在雪地里抽搐两下就不动了。四肢中弹的,等同做了截肢手术,捂着残肢断臂嚎叫着,血流不止,在雪地上滚来滚去,很快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紧接着,七年式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持续开火,哒哒哒的枪声连绵不绝。 十多名精锐建奴顷刻间便被消灭得一干二净。 躲在远处的屯噶甚至都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部下如同野鸡野兔一般被打倒在地,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精锐,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那些在白山黑水间杀人如麻的勇士,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倒下。 在他一贯的印象中,明军的火铳打放缓慢,且威力极小,一般都是施放一次后就成了烧火棍,只能用来砸人。然而眼前这支明军所使的火铳,打起来如雨泼般密集,且威力巨大,便是双重甲都无法抵御。 这位曾经的大金国勇士、分得拨什库,生平第一次感到恐惧。 他忘记了自己曾经对阵明军时的悍勇,忘记了自己屠戮汉人百姓时的残忍和张狂,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树后,动都不敢动。他把身子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树洞里,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藏身处最远的几个建奴见势不妙,爬起身就逃。 他们扔掉武器,没命地往山下跑,速度之快如同撒了欢的野兔。积雪在他们脚下飞溅,他们只顾逃命,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那些同伴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响,他们只想离这个可怕的地方越远越好。 栾虎手一挥。 几名枪法好的战士纷纷擎起精度极高的七年式半自动步枪,枪口对准正在逃命的建奴。略作瞄准,便扣动扳机,几支枪啪啪啪地响个不停。 那几名建奴没能逃出多远。 子弹从身后追上来,一个接一个扑倒在雪地里。有人被击中后背,整个人往前一栽,脸埋在雪里,手脚抽搐几下就不动了。有人被击中大腿,惨叫着滚下山坡,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最后撞在石头上,不动了。 最后一个人跑出百余步,眼看就要钻进一片树林。一名战士屏住呼吸,瞄准,扣动扳机。啪的一声,那人一头栽倒,顺着山坡滚下去,积雪溅起一片白雾。 —— 枪声渐渐停歇。 山神庙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的呻吟声和积雪从树枝上滑落的簌簌声。 战士们从各自的隐蔽处走出,开始清点战场。庙前开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建奴的尸体。鲜血把雪地染得一片一片的,冒着热气,很快又冻成冰碴子。有的建奴死时还瞪着眼,满脸的不敢相信。有的建奴手里还攥着刀,刀上沾着自己的血。有的建奴趴在雪地里,背上的箭壶还插着箭,箭羽在风中轻轻抖动。 有几个建奴还未死,躺在地上呻吟扭动。战士们走过去,对着脑袋补一枪,噗的一声,人就不动了。 一名战士在树后发现一个蜷缩着的人影。他端起枪,大喝一声:“出来!不出来开枪了!” 那人浑身发抖,慢慢从树后爬出来,手里的刀扔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正是屯噶。这个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分得拨什库,此刻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帽子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土,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凶悍模样。 战士把他押到栾虎面前,一脚踹在他腿弯,他扑通一声跪下。 栾虎低头看着这个建奴,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兴奋,只有冰冷的审视。 “你是头儿?” 屯噶哆嗦着点头。 “你叫什么?” “屯……屯噶。” 栾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杀过多少汉人?” 屯噶不敢回答,只是拼命磕头。额头磕在雪地上,砰砰响,嘴里呜哩哇啦地说着女真话,也不知是求饶还是解释。 这时,一个班长跑来报告:“连长,清点完了。建奴一共三十三人,击毙三十二,俘虏一个。咱们这边,三人轻伤,没有阵亡。” 栾虎点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走到一边,拿出步话机,接通了后方。 步话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潘浒的声音:“打得好。记你们特侦分队集体功一次,参战人员每人记功一次。俘虏押回来,我要亲自审。” “是,老爷。”栾虎道。 他收起步话机,望着满地的建奴尸体,心中五味杂陈。 七八年了。从沈城逃出来那天起,他就等着这一天。等着亲手杀几个建奴,等着给妻儿报仇。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老死在田庄里,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可现在,他真的杀了。杀了三十二个。 可他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是觉得累,觉得空落落的。那些建奴的尸体躺在雪地里,和当年他看见的那些汉人百姓的尸体,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人,都会流血,都会死。 他靠在庙门上,从怀里摸出一根雪茄,点燃,慢慢吸着。 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升起,飘散。他看着那些战士们在收拾战场,把建奴的尸体拖到一边,搜检武器和有用的东西。有的战士在翻看建奴的腰牌,有的在捡地上的刀箭,有的在给俘虏绑绳子。他们脸上带着笑,低声交谈着,显然很兴奋。 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和建奴交手。三十三比零,这个战绩拿出去,够吹一辈子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栾虎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这才刚开始,他想。 —— 与此同时,通州以南约二十里处。 登莱团练勤王军主力正在行军。太阳已经升高,照在行进的队伍上。战士们踏着积雪前进,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辎重马车的轮子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那些大炮和机枪用油布盖着,捆得结结实实。 潘浒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穿着一身原野灰色的军大衣,头戴钢盔,腰间挎着那把唐刀,脚蹬黑色长靴。几天行军下来,他的脸上多了几分风霜之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一名通信兵快步跑到他马前,双手递上一张纸条:“老爷,军情司京畿站急电。” 潘浒勒住马,接过纸条。他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脸色瞬间变了。 纸条上写着—— “初二日,袁督师被罢官下狱。当夜,祖大寿率关宁军私自东逃。十六日,满桂、孙祖寿率军于永定门外迎战八旗主力,全军覆没,满、孙二将殉国,黑云龙、麻登被俘。” 潘浒看完,整个人呆住了。 他骑在马上,一动不动,手还保持着拿纸条的姿势。周围的参谋、卫士看着他的脸色,都不敢出声。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行军的脚步声。 袁崇焕下狱了。 祖大寿跑了。 满桂战死了。 京城的最后一点野战力量,全军覆没。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建奴的主力已经无人牵制,可以肆意向任何方向出击。意味着京城危在旦夕。意味着他这支四千人的队伍,可能要面对整个八旗主力。 他久久不语,只是望着北方。 阳光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他眼中的阴霾。风呼呼地刮着,吹动他的衣袍。他就那么站着,仿佛一尊雕塑。 良久,潘浒收起纸条,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参谋官道:“传令下去,全军继续向通州城进军,加速前进。” 参谋官愣了愣:“老爷,京城那边……” “我知道。”潘浒打断他,目光坚定,“正因为京城那边出了事,我们才更要过去。” 他一抖缰绳,策马向前。 身后,四千将士跟随着,脚步坚定,军歌嘹亮。 他心里清楚,此去凶多吉少。四千人对阵数万建奴精锐,从兵力对比上说,毫无胜算。但他更清楚,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勤王,不是为了朝廷,甚至不是为了大明。他是为了自己——为了他一手创建的这支军队,为了他苦心经营的这份基业,为了他想要守护的那些人和事。 他要按照自己的打法跟建奴大军硬刚一场。 目的不是为了歼灭建奴——那不现实——而是要把建奴打痛,打出阴影。他要让建奴一遇见甚至一听说登莱军,就会恐惧,就会瑟瑟发抖。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雪原的尽头。 前方,是通州,是京城,是数万建奴精锐。 没有人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必须去。 —— 山神庙前,栾虎抽完了那根雪茄。 他把烟蒂扔进雪地里,嗤的一声灭了。转身对战士们道:“收拾好了就出发。俘虏带上,尸体不用管,留给野狗吃。” 战士们轰然应诺。有人牵来马,把屯噶绑在马背上。有人收拾好装备,检查枪支弹药。有人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建奴尸体,啐了一口。 栾虎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山神庙。 破败的庙宇静静立在那里,屋顶的破洞还是那么大,柏树的枝丫上还压着雪。庙前的雪地上,三十多具建奴的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雪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这里,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他一抖缰绳,大喝一声:“走!” 马蹄踏雪,队伍渐渐远去。 身后,只留下那座破旧的山神庙,和满地的尸体。风又刮起来了,卷起雪末,一层一层地覆盖在那些尸体上。很快,他们就会被大雪掩埋,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0章 北上抗奴(6)首战 腊月的通州,天寒地冻。 太阳高悬在当空,却毫无暖意。阳光照在通州城的城墙和城楼上,给灰砖青瓦镀上一层惨白的光。城垛上的积雪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护城河早已冰封,河面冻得结结实实,上面覆盖着一层薄雪,偶尔有几处被风吹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冰面。 城头上,旗帜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块铁皮。守城的军士们缩着脖子,弓着腰,在城垛间慢慢挪动,手里的长矛扛在肩上,矛尖反射着惨白的日光。有人把手拢在袖子里,有人不停地跺脚,有人小声咒骂着这见鬼的天气。城外空旷无人,官道上积雪覆盖,连个脚印都没有。 京师永定门外官军被建奴打得损兵折将的消息,昨天夜里传到了通州。 袁督师罢官下狱、关宁军跑了,再到满桂战死——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内传开,一时间人心惶惶,官老爷们更是风声鹤唳,如同鹌鹑一样瑟瑟发抖。通州知州当即下令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城防军被紧急调上城墙,大炮小炮不管能不能打响,统统推上垛口,炮口对着城外。可那些兵是什么成色?吃空饷吃出来的老弱,站都站不直,真打起来能有什么用? 恰在此时,保定巡抚解经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方大任、总兵杨国栋三位大员正在通州。得到消息说有一股骑兵来了,三人慌不迭地上了城头,唯恐建奴蒙鞑子打进城来。 解巡抚穿着厚厚的皮袍,外面还罩着貂裘,可还在发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他五十出头,圆脸,留着三缕长须,平日里养尊处优,此刻脸色却白得吓人。方御史比他年轻些,可脸色更白,嘴唇发青,扶着垛堞的手抖个不停。杨总兵倒是镇定些,可握着刀柄的手,指节都捏白了。 城外建奴及蒙鞑子有多少人,没人能说得清。有说数千,有说上万,传得沸沸扬扬。可实际上,谁也没亲眼看见。解巡抚看看方御史,方御史看看杨总兵,三人面面相觑。真要是有数千上万的建奴,就杨总兵手底下那些比乞丐好不了多少的丘八,估计都要不了三五个回合,就作鸟兽散了。 他们真是怕。心中甚至都有了跑路的念头,却又不敢。前辽东督师袁崇焕都被皇帝抓进了诏狱,他们算哪根葱?敢跑路,估计皇帝毫不犹豫就砍了他们的脑袋,全家流放。袁督师是什么人?那是皇帝亲自提拔、亲自任命的,手握尚方宝剑,说砍就砍了。他们这些人,在皇帝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解巡抚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忽然,远处烟尘滚滚。 一队骑兵从北边疾驰而来,马蹄踏起积雪,在雪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烟。人数不多,约莫数百,队形散乱,看不清是建奴还是蒙古人。 三位大员相视觑觑,两股战战,几乎站不稳。解巡抚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方御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抓得死死的,指甲都掐进肉里。杨总兵倒是往前站了一步,可那腿肚子也在转筋。 城上的明军将士也是如临大敌。一个个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弓手搭箭上弦,炮手们手忙脚乱地往炮膛里装药,有人把火把凑近引信,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火把掉在地上。 随着烟尘越来越近,城上的人渐渐看清了。来的这队骑兵不过数百人,在城外二三里处停下,列成阵势。其中十几骑从大队中前出,策马来到通州城下,来回奔驰,嘴里吆喝怪叫,尽显挑衅戏弄之意。他们手里挥舞着刀箭,对着城上指指点点,肆意嘲笑。 是建奴。还有蒙古人。 可城上的官老爷和军士们反倒稍稍安了心——建奴蒙鞑子人不多,显然不是来攻打城池的,多半是斥候哨探,来探听虚实的。 解巡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方御史松开他的胳膊,扶着垛堞,大口大口地喘气。杨总兵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正在这时,一名军士快步跑上城头,单膝跪地禀报:“报——一支军队由南而来,相距不过五里!” 三位老爷顿时愣了。 这会还有勤王之师过来?袁督师下狱了,关宁军跑了,满桂战死了,谁还敢来? 解巡抚和方御史不约而同地看向杨总兵。那意思是再明显不过——这事关乎兵事,自然得有身为武官的总兵老爷说道说道,拿个主意。 杨总兵心里想骂娘。 你们这些文官老爷,平日里作威作福,骂我们武人是丘八、是莽夫,这会儿倒想起我来了?可他心里骂归骂,脸上不敢露出来。巡抚和御史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主,只得自认倒霉。他支支吾吾地开口:“此时建奴正在城外,断不可轻易开放城门,免得奴军乘势涌入。当派遣勇壮缒城而下,将奴军情况告知友军。” 解巡抚和方御史连连点头,觉得此计甚好。 可还没等到杨总兵选出“勇壮”——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选谁,派谁下去谁肯去?那不是送死吗?——南面就传来了马蹄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队精锐骑兵从南面疾驰而来,到了城下。 十余骑,队形整齐,速度不缓不急,在城门前勒住马。 城上的人一看对方的装束,全都傻了眼。 这还是大明朝的官军吗? 那队骑兵十余人,人人头戴样式奇怪的灰色铁盔,比寻常头盔轻巧,盔里衬着防冻的绒帽,只露出两只眼睛。脸上戴着防风防寒的面罩,看不清面目。身着深色罩袍,外头看不出什么,可那马鞍旁挂着的武器——那些短管火铳,那精良的做工,一看就不是凡品。所骑战马都是高头大马,膘肥体壮,比寻常明军的战马高出一头。 杨总兵扶着垛堞,心里头直犯嘀咕。这是哪路军将的家丁?便是辽镇那些骄兵悍将,也没这般齐整的行头。他正琢磨着,城下骑兵中为首一人策马上前,抬头喊道: “城上勿惧,我等是登莱勤王之军先锋,路经此地。” 声音洪亮,城上听得清清楚楚。 说话的正是猛大。 九月,他奉命从大马群山返回潘庄述职,正巧赶上建奴入寇,他立即请战。于是就成了这支勤王先锋的骑兵部队统领官。他亲率骑兵一连,接应特侦分队。完成任务后,他又率领一队骑兵靠近通州城,打探敌情。路上,他也得到消息,老爷所率大军主力也到了通州,相距不过三五里。 杨总兵扶着垛堞,探头大声喊道:“城北有建奴及蒙鞑子数百人,速去禀报!” 猛大闻言,高举右手,在半空中绕了个圈。那是骑兵的战术手势,意思是“跟我来”。旋即率领部下,策马绕城北去。 —— 绕过通州城,城北的景象尽收眼底。 远远就看见,北门外约二三里处,停着一队骑兵,约数百人。那是建奴及蒙古骑兵。十余名建奴斥候正策马在城下耀武扬威,来回奔驰,嘴里吆喝怪叫,对着城上指指点点。可通州城内近万守军,面对数百蛮夷骑兵,竟无人敢发一声怒骂,更甭说出城将这帮禽兽给统统做了。 猛大冷冷地看了一眼,没说话。 建奴也发现了从南边过来的这支骑兵。那十余名正在城下耀武扬威的建奴斥候,调转马头,冲这队明军骑兵就过来了。他们嗷嗷叫着,挥舞着刀,显然没把这十几个人放在眼里。 猛大不慌不忙,从马鞍侧的枪袋里取出五年式五连发短步枪,打开保险,双手端枪。缰绳挂在左手虎口处,双腿夹紧马腹。觇孔、准星和远处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建奴,三点一线。 “砰——” 枪响。 一发6.5×55毫米被甲圆头步枪弹呼啸而出,命中那建奴的胸口。 子弹轻而易举地穿透棉甲和衬在里面的衣物,撕开皮肤、肌肉。阻力让子弹发生扭曲和变向,所到之处,无论是血肉还是骨骼,或是脏器,统统被扯碎。最后从他的侧腰炸开一个血窟窿,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时慢,实则不过一瞬间。那建奴身上炸出一团血雾,仰面摔落马下,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末。战马惊嘶一声,跑开了。 其余十余名战士也都擎起短步枪,如同猛大一般,端枪、瞄准、射击。 枪声零零落落,砰砰砰响个不停。不时便有一个建奴被击落马下,栽倒在雪地里。 一百丈的距离,两厢对冲,时间以秒为计。说起来慢,实际上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七八个建奴栽在地上。有的早就没了气息,有的本就受了重创,这一翻滚更是脖折颈断,死在当场。鲜血染红了积雪,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余下的三四名建奴斥候如同见了鬼似的,拼命打马逃跑。他们只恨胯下的马只有四条腿,若是四十条腿,兴许跑得会比这些明军火铳的铳子要快。可假设不成立,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建奴把马儿打得飞起,也跑不过高速高温的金属弹头。猛大等人策马追击,在一阵激烈的砰砰砰、哒哒哒的枪声中,那三四名建奴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栽下来。最后一个跑出百余步,还是被击中,一头栽倒,顺着雪坡滚下去。 十余名建奴斥候,全军覆没。 —— 城上的明军一片寂静。 包括两位官老爷在内,一个个瞠目结舌,根本不敢相信这都是真的。 我大明朝的官军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勇猛善战了?不但敢硬刚建奴,而且三下五除二便弄死了十来个建奴。快得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呐喊助威,战斗就已经结束,而且还是以十余名建奴斥候全军覆没为终点。 “好!”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打破了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轰的一下,城上几乎所有人都高声欢呼—— “好!” 那欢呼声震天响,把城垛上的积雪都震得簌簌往下掉。守城的军士们挥舞着武器,跳着脚,有人甚至喜极而泣。多少年了,从来只有建奴追杀明军,什么时候见过明军这样杀建奴?而且杀得这样干脆,这样利落,这样解气! 解巡抚和方御史愣愣地站在那儿,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不是军士,没有那么单纯。他们心里头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哪来的兵?怎么这般厉害?第二个念头是:他们听谁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杨总兵扶着垛堞,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喃喃道:“神兵……” —— 远处的建奴大队这时候反应过来。 就跟受了惊的驴子似的,嗷嗷叫着就冲了过来。马蹄声如雷鸣,烟尘滚滚,数百骑一起冲锋,气势惊人。 为首的牛录额真叫额尔尼。他又气又怕——气的是竟然还有这等敢战的明军,敢在他眼皮底下杀他的人;怕的是,麾下十余精锐斥候被明军杀了,旗主知道了铁定想要弄死他。所以他得把场子找回来,怎么说也得弄一堆明军的脑袋回去,才好交代。 猛大可没打算跟这几百建奴硬拼。 他一挥手,率队后撤。一边撤,一边回头射击,又撂倒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建奴。他清楚地知道,老爷的主力就在后面。他的任务不是跟建奴决战,而是把他们引过来,引到老爷的枪口下。 建奴紧追不舍,越追越近。 就在这时,南面传来“夸夸夸”的震动。 远远传来,如同地龙翻身一般。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雪地都在微微颤抖。城上的欢呼声渐渐停歇,所有人都转过头,朝南边望去。 一条黑线缓缓冒出了地平线。 不疾不徐的,如山一般压迫过来。那是登莱团练的主力。四千人的队伍,排成整齐的阵列,缓缓向前推进。最前方,那面巨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高高飘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轮红日,照耀着敌我。 解巡抚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那些兵走得太齐了,几千人如同一个人,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整齐划一。 —— 潘浒一身戎装,列于望台之上。 他刚才通过望远镜,亲眼看着猛大率领骑兵侦察队全歼了那十几个建奴斥候。他嘴角露出微笑——好样的。 这时,一名参谋官跑来禀报:“老爷,当面有建奴约数百人,正向我军方向追来。” 潘浒略作沉吟,旋即下令:“围歼这股建奴。首战告捷,给弟兄们提提气。” 他的战术很简单:步兵正面迎敌,炮兵于后以火力支援,骑兵及机枪马车伺机而动。步兵采用的战术就是“排队枪毙”。炮兵则按照口径大小和射程远近,划分成若干打击分队。 炮就十四门。数量不算多,但火力、杀伤力堪称无敌。潘老爷甚至开始担心,这些炮一旦都打起来,有可能会把当前这支建奴给吓跑。他不禁有些懊悔,不该脑子一热带上这许多大炮,这心性实在太凶残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建奴主力因为更大一股明军的出现,而终止了追杀明军侦骑的行动。他们在距明军约二里处停了下来,重新列阵。 潘浒再次举起望远镜。 只见这伙建奴约莫千人,人人戴盔披甲,面目狰狞,神情凶狠。那些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些刀箭磨得锋利。这些人,就是杀人如麻的建奴精锐。 一千对四千,兵力上登莱团练占优。可建奴显然没把这四千人放在眼里。他们在阵前奔驰,嗷嗷叫着,挥舞着武器,极尽挑衅之能事。 这时,猛大来到望台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举起右臂,行军礼,朗声禀报:“老爷,我率骑一连尖刀班全歼建奴斥候,杀敌十二人。” 潘浒抬手回礼,不吝褒奖:“首战告捷,当记一功。先去休息,稍后再随我杀敌。” “是!”猛大立正敬礼,旋即转身牵马离去。 潘浒再次将目光投向几里外的建奴。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官道:“传令各营,按计划展开。” —— 登莱团练军首先投入6个步兵连。 一千二百名步枪兵在各连、排长的指挥下,按照线型步兵阵列,排成两列间距三五米的横队。步兵阵线正面宽度约七百米。由骑兵连及机枪马车组成的机动支队则布置在步兵防线左翼平坦之处。一是防备建奴绕袭,二是伺机对敌展开衔尾追杀。右翼侧后方是由4挺机枪和6门六零炮组成的火力支援群,在必要的时候,给予密集敌骑以侧射火力打击。 在步兵阵线后方,建奴看不到的地方,是由两门六年式120毫米重迫击炮、八门六年式75毫米山炮组成的远程火力打击集群。它们将会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予建奴以最为炙热的“亲切问候”。 在那些建奴眼中,这些明军的防线格外的单薄且稀疏。不过两排人,站着,拿着火铳。他们纵马猛然一个冲击,就能把阵线给冲破冲垮。 然而,素来骄横的建奴八旗竟然破天荒地没有主动发动攻击。 他们停在一里外的地方,列着阵,却迟迟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潘浒有些纳闷。这帮建奴怎么回事?平日里不是嗷嗷叫着就往上冲吗?今天怎么磨磨唧唧的? 他很快明白过来——这支建奴的统领军官似乎偏于保守,没那么头铁。看到登莱团练这阵势,他可能也在掂量,也在犹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潘浒有些不耐烦了。 你不过来,那我过去。 他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道:“传令,前进!” “是!”传令兵旋即通过步话机传达潘老爷的军令。 军阵中,号声吹响。那是前进的号令,声音嘹亮,在旷野上远远传开。 在前线指挥的高呼声中,步兵阵列线开始缓缓前推。一千多只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整齐划一。 阵列中,不知是谁起的头,战士们齐声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那是《诗经》中的《无衣》,华夏民族古老的战歌。一千多人的合唱,雄壮、苍凉、热血沸腾。歌声在旷野上回荡,震得积雪都在微微颤抖。 建奴阵中突起骚乱,似乎是战马受到了惊吓。那些马匹竖起耳朵,打着响鼻,原地踏着蹄子,有的甚至想要掉头逃跑。建奴们拼命勒住缰绳,才勉强稳住阵脚。 通州城头上,那些官老爷们却个个面色煞白,如同撞了鬼似的。 解巡抚浑身发抖,方御史嘴唇发青。旁边一位胡子花白的文官神色惶然错乱,口中呢喃:“暴秦,暴秦……” —— 远处那面蓝底烫金日月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额尔尼觉得有些刺眼。他举起手,示意部下停下。他眯着眼,望着那支缓缓推进的明军,心里头七上八下。 眼前这股明军显然不是善茬。那些整齐的阵列,那些奇怪的装备,那歌声——他从来没听过明军唱这样的歌。 可他此时却别无选择。 他胆敢不战而走,回去必定会被旗主砍了脑袋,妻小也会被发配为奴。即便是为了妻儿家人,他也得必须咬着牙与当前这股明军做一场。 退无可退,他更得小心翼翼,更要好好筹谋一番。既要取得在旗主跟前说得过去的战果,又不能有过大的损失。 助阵的数百蒙古骑兵也到了侧翼,在阵前列好,马刀出鞘,弓箭在手。 三百披甲奴纷纷着甲备战。他们在同伴的帮助下,套上两层甚至三层的重甲,勒紧皮带,戴上铁盔,拿起长柄铁骨朵、钉锤等重兵器。这些人是建奴的冲阵主力,专门负责近战肉搏,击溃敌军。 建奴说是个个身经百战,丝毫都不夸张。指挥官一个口令,甚至一个手势,麾下那些百战老兵更是做得分毫不差。很快,数百建奴和蒙古骑兵排成了数列,准备冲锋。 “前进!” 额尔尼终于下达了命令。 建奴开始加速。徐进变成了慢跑,慢跑变成了疾驰。数百匹战马、几千只铁蹄,隆隆作响、烟尘激扬。那声音像闷雷,像山崩,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额尔尼一边策马冲锋,一边在心里盘算。他只打穿最前面的那两排步兵,绝不深入。在十数年未曾下过战场的额尔尼眼中,这些汉人都是弱鸡,一旦被突破,就会像被洪水冲垮的河堤一样,一泻千里。剩下的事情便格外惬意——衔尾追杀,砍脑袋,拿战功。 他坚信,这一冲,就能把这支明军的阵型冲垮。然后,他就可以拿着这些明军的脑袋回去向旗主请功。至于那十几个斥候的损失——有这些脑袋顶着,旗主应该不会太责怪他。 —— 双方相距不过两里。 骑兵全速奔腾不过是顷刻可至。建奴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那烟尘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在雪原上翻滚。 登莱团练的步兵阵列继续前进,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枪手们握紧了手里的枪,手指搭在扳机上。机枪手调整了枪口的方向,炮手们装好了炮弹。 潘浒站在望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越来越近的建奴骑兵。他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 等到建奴进入一里范围内,他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道:“传令炮兵,准备。等他们进入射程,就给我狠狠地打。” 建奴的骑兵越来越近。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额尔尼已经能看清对面明军的脸了。那些年轻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平静。一种让他心里发毛的平静。 他不知道,自己正带着部下,冲进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他不知道,那些看起来单薄的两排步兵,会爆发出怎样的火力。 他更不知道,在那些步兵身后,十四门大炮正对准了他,随时准备开火。 太阳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战场上,把双方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积雪反射着金色的光芒,把整个战场照得一片明亮。 大战,一触即发。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1章 北上抗奴(7)首捷 阳光斜斜地照在战场上,把双方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建奴骑兵冲锋时扬起的烟尘在夕阳中呈现出金红色,像一条翻滚的火龙。积雪反射着金色的光芒,把整个战场照得一片明亮。 在几百米高空中,两架无人机如嗡嗡振翅的蜻蜓般悬空俯瞰。高清摄像头将建奴的一举一动都投射在特侦分队的视频监控显示器上。每一个建奴的面部表情、每一次战马嘶鸣、每一把刀的挥舞,都清晰可见。画面通过无线电实时传输到指挥台的监视器上。 这帮建奴却还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登莱团练军的眼皮底下。 步兵阵线侧翼的山炮阵地以及阵线后方的迫击炮阵地都已接到开火指令。对高速奔驰的骑兵进行火力急袭,对于炮兵而言,实在是一次难得的实战机会。老爷的命令下达后,步炮连和迫击炮连的战士们都高兴地咧着嘴,干劲十足地做着最后的战斗准备。 六零炮连的连长一边检查炮弹,一边撇着嘴低声埋怨:“老爷真是厚此薄彼,山炮先打,迫击炮后打,咱们六零炮只能捡剩饭……” 谁料这嘀咕声竟然被炮连的典训官听入耳中。典训官也没多说二话,走过去搂着连长的肩膀,先抻出一根手指头,意思是一条烟,否则就去打小报告。 连长脸色一黑,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几盒军官特供烟,一股脑塞进典训官手中,没好气地说:“老子半个月口粮全给你了,赶紧滚蛋!” 典训官哈哈一笑,将几盒烟塞进牛皮制挎包,拍了拍,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放心,炮有你打的,等会儿建奴逃跑的时候,就看你的了。” 这个小插曲让周围的战士们都笑了起来,战前的紧张气氛消散不少。 各炮位报告准备就绪。山炮连的战士们调整好射角,弹药手托着5.5公斤的高爆榴弹,准备随时递给装填手。 一二零重迫击炮班组的战士们蹲在炮旁,两名装填手合力将三十余斤重的榴弹托在炮口,眼睛盯着连长的手势。 潘浒站在望台上,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建奴骑兵,又低头看了看监视器上的画面。他深吸一口气,对传令兵道:“传令炮兵,开火。” 山炮连长接到命令,大声发出口令:“放!” “轰……”八门75毫米山炮几乎同时开炮。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硝烟瞬间弥漫阵地。重5.5公斤的高爆榴弹瞬间脱膛而出,以每秒一百九十八米的速度,在空中划出六道弧线。 不到三秒钟,炮弹便纷纷落入建奴骑兵群中。那呼啸声低沉而压迫,像是某种巨大的猛兽在怒吼。 “轰隆隆……”内装五百克梯恩梯的弹丸不分先后落地爆炸。六朵由高温烈焰、杀伤破片、冲击波以及砂石组成的死亡之花接踵绽放。数十名建奴及蒙鞑子或是连人带马栽倒在地,或是被炸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随着冲击波飞起,鲜血在雪地上炸开一朵朵红花。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建奴阵脚大乱。战马惊嘶,有的直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掀下来;有的调头就跑,撞乱了后面的队形。那些被炸伤的建奴躺在地上哀嚎,无人理会。 有人说口径越大的炮弹,从空中划过时,与空气摩擦会发出低沉而极具压迫力的轰鸣,让人以为来的不是一发炮弹,而是一列高速驶来的火车头,呼啸着就劈头盖脸地压了过来,让人无处躲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撞得肉魂俱灭。 此刻,六年式120毫米重迫击炮发射的炮弹便是如此。重达15.8公斤的高爆榴弹以每秒272米的速度脱膛而出,划过空气时发出低沉且压抑的呜鸣声,就如同疾驰而过的老式燃煤机车一般。 其中一发炮弹几乎擦着额尔尼的脑袋飞过,落在他身后的大队骑兵群中。那呼啸声从他耳边掠过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轰、轰……”两声巨响接踵爆发。地面如同翻了地龙,震颤中烟火喷涌几达数十丈,遮天蔽日。周边数十名骑兵如同被巨龙吞噬一般,瞬间化为齑粉。待硝烟散去,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弹坑,周围散落着残肢碎肉,还有几匹倒毙的战马,抽搐着,发出凄厉的嘶鸣。 额尔尼回头看了一眼,肝胆俱裂。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没见过这样的武器,这样的威力。那些明军,用的是什么妖法? 这,只是个开始。 八门山炮和两门一二零重迫击炮,不间断地将一组又一组炮弹投射到建奴及蒙鞑子头上。高爆弹接二连三地落入建奴群中,每一声巨响、每一次爆炸,都会吞噬蛮夷骑兵的血肉生灵,少则数人,多则十数人。 战场上硝烟弥漫,火光冲天。建奴的队列被炸得七零八落,人马尸体横七竖八。有的战马拖着被炸断腿的主人狂奔,有的建奴被震得七窍流血,从马上栽下来,转眼就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 那些助阵的蒙古骑兵最先撑不住了。他们世代在草原上征战,见过刀箭,见过火铳,可从没见过这样恐怖的武器。有人开始悄悄勒马,往后退缩。额尔尼看见了,却顾不上呵斥——他自己也想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建奴骑兵虽然伤亡惨重,但仍在冲锋。三百米的距离,对于全速奔驰的骑兵来说,不过是片刻功夫。炮弹的爆炸声还在耳边回荡,他们就已经冲到了近前。 按照预定方案,山炮、迫击炮相继停火。炮手们停止装填,抬头望向战场。他们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该看步兵的了。 炮声停歇的那一刻,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硝烟在风中缓缓飘散,只有伤员的呻吟和战马的悲鸣。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 三百米。建奴铁骑已到跟前。 那些建奴的脸上满是狰狞与疯狂,他们挥舞着刀枪,嘶吼着,准备冲进明军阵中,大开杀戒。 第一次面对数百全速冲击的建奴骑兵,饶是经历无数次剿匪战斗的登莱兵,也都是心神不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渗出汗水,呼吸变得急促。有人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人握枪的手紧了又紧。 然而,严格的军规军纪,还有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战术动作,没有一个登莱兵惶然到扭头回望逃跑之路。他们站在那里,端着枪,等待着命令。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有紧张,有恐惧,但没有退缩。 “预备——”第一排的军官拉长了声音喊道。 六百名步枪手齐刷刷地举起枪,枪托抵肩,枪口指向越来越近的建奴骑兵。手指搭在扳机上,等待着最后的口令。 北上的勤王军步枪兵装备的是元年式6.5毫米单发后装步枪。这可以视作五年式五连发6.5毫米步枪的单发版本,即去掉了弹仓及配套装置。之所以如此,是考虑到武器装备遥遥领先,无需采用复杂的班组战术。用排队枪毙,辅以大炮、机枪,足以横扫天下。更多的精力与时间放在强化战士的服从性、纪律性,以及体能、射击等基础训练上。 “瞄准——开火!”军官声嘶力竭地吼道。 “砰……”第一轮排枪打响。六百支步枪几乎同时喷出火舌,硝烟瞬间弥漫在阵线前方。零点几秒后,六百发6.5×55毫米步枪弹纷纷接敌。 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面对子弹,血肉之躯几乎毫无胜算。悍勇善战的建奴及喀尔喀骑兵被击落而摔在地上,许多甚至是连人带马地翻倒。子弹穿透棉甲、铁甲,撕裂肌肉、骨骼,在人体内翻滚、变形,最后从另一侧钻出,带出一蓬血雾。中弹的建奴甚至来不及惨叫,就从马上栽下,被后面涌来的马蹄踏成肉泥。 第一轮排枪过后,建奴的冲锋势头猛地一滞。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全部倒下,后面的人不得不勒马绕行,队形开始散乱。 枪声尚未响毕,第二列步枪兵便越过正在埋头装填弹药的第一列步枪兵,向前推进。他们人人面带兴奋之色,不像是在与异族作生死战斗,反倒像是年关打猎一般。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手里的枪握得紧紧的。 “砰……”第二轮排枪瞬间打响。又是六百发子弹呼啸而出,迎面撞上还在冲锋的建奴骑兵。又是几十骑倒下,鲜血染红了雪地。 一如刚才那般,完成装弹的第一列步枪兵斜举着步枪,踏步越过前方的战友,走出三步,立定、举枪、瞄准,最后扣动扳机,枪声大作。如此周而复始,两列步枪兵循环往复,不断施放排枪。 每一轮排枪之下,总有数十上百建奴骑兵中弹落马。那些建奴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怎么冲也冲不过去。他们拼命打马,挥舞着刀枪,嘶吼着,咆哮着,可就是无法靠近那两排看似单薄的步兵。 左肩中了一枪的额尔尼神情悲怆。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染红了马鞍,可他顾不上疼痛。他回头看了一眼,心都凉了——数百部下死伤过半,完好无损的十不过四五。那些蒙古骑兵已经开始溃逃,没人听他的命令了。 还没待这位牛录额真下达撤退的军令,明军侧翼忽然爆发出阵阵如爆豆般的怪异响声。那声音密集、急促,像是一万只蝗虫在振翅。 旋即,数条火鞭便抽打过来。火鞭所及之处,挨者伤,中者亡,无人能幸免。那是四年式多管手动机枪在怒吼,14.7毫米的大威力枪弹构成一片片高温铁雨,横扫建奴侧翼。 即便是跟随野猪皮一家子征战十数年、立功无数的额尔尼也毫无例外。他被十数发14.7毫米机枪弹击中,便是身披三重甲,整个人也被威力巨大的机枪弹几乎撕扯成了碎块。他的身体在空中炸开,残肢断臂落了一地,那匹战马也被击中,惨嘶着倒下。 侧翼的建奴完全崩溃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武器,没见过这样的杀伤。有人被子弹拦腰打断,上半身还在地上爬行;有人脑袋被击中,像西瓜一样炸开;有人连中数枪,身体被打成筛子。活着的建奴再也不敢向前,调转马头就逃。 当6个六零炮班开始发动时,建奴的退路被彻底封住了。60毫米高爆榴弹像冰雹般砸下来,在溃逃的建奴群中爆炸。每一发炮弹都能带走几条性命,爆炸的冲击波把人和马掀翻在地,弹片四处飞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建奴进退维谷。往前冲,是排队枪毙的步兵;往侧翼躲,是机枪的横扫;往后退,是炮火的覆盖。他们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徒劳地挣扎,一个接一个倒下。 不多久,震耳欲聋的枪声炮声渐渐减弱,直到消停。硝烟在战场上缓缓飘散,露出满地的尸体和残肢。战马的悲鸣声此起彼伏,伤员的呻吟声断断续续。 —— 战场之中,硝烟缕缕,弥漫在低空,像一层灰色的纱幕。夕阳透过硝烟照下来,光线变得昏暗而诡异。 地面上尸横遍野。建奴和蒙古骑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完整,有的残缺。鲜血把积雪染成了暗红色,一片一片的,触目惊心。战马的尸体也到处都是,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 残存的建奴和蒙古骑兵落荒而逃,拼命打马往北跑。他们扔掉了武器,伏在马背上,头也不敢回。不过,他们逃不掉的。因为不远处,登莱团练的2个骑兵连正在等着他们。 最悲催的是那些准备步战的披甲奴。他们严格来说,是骑马步兵,专门负责近战肉搏,平时跟在骑兵后面,等骑兵冲垮敌阵后再上去收割。可现在,骑兵死的死、逃的逃,这几百人站在那儿,完全暴露在明军的枪口下。 冲——死路一条。他们连马都没有,跑都跑不过子弹。逃——更是无路可逃。四周都是明军,往哪儿逃? 八门手动多管机枪统统瞄着他们。射手们咬牙切齿,手握着摇柄摇得不快不慢,速度刚刚好。摇柄转动一圈,所有的枪管都打响一遍。射速比不上马克沁,“咚咚咚”的枪声更像是炮响。 “咚咚咚咚……”八门机枪同时开火。14.7毫米大威力枪弹构成一片片高温铁雨,横扫披甲奴的队列。那些身披重甲的建奴步兵,在机枪子弹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子弹穿透甲胄,撕裂身体,带出一蓬蓬血雾。有人被击中胸膛,整个胸腔都炸开;有人被击中大腿,腿直接断掉,人栽倒在地;有人被击中脑袋,头颅像西瓜一样爆开。 这不再是战斗,而是屠杀。建奴步兵一排排倒下,鲜血染红了雪地,让这广袤的汉家土地越发肥沃。 “滴滴哒哒滴滴……”冲锋号声吹响。那声音嘹亮、激昂,在战场上回荡。 蓝底烫金日月旗、登州营先锋军旗在旗手和护旗兵的拱卫下,到了阵线前方。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金色的日月图案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登莱团练,前进!”粗大的嗓门纷纷响起。 “夸夸夸……”一千二百名步枪兵端着装上了刺刀的元年式单发后装步枪,迈开双脚,踏着正步向前迈进。那步伐整齐划一,仿佛沉重的战鼓声,一下一下猛击心头;又仿佛是早来的春雷一般,震撼大地。 建奴披甲步兵慌了。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崩溃了。有人扔掉武器,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有人绝望地嘶嚎着,挥舞着兵器朝缓缓推进的登莱团练步兵冲来。他们个个满脸绝望,不像是冲锋,倒更像是寻死。 “预备,开火!”军官的口令愈发熟练而连贯。 6.5×55毫米黄铜被甲圆头步枪弹雨水一般泼洒出去,扑来的建奴披甲兵如同剥洋葱似的,被一层一层地削去。冲在最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然后也倒下,再后面的,终于崩溃了。 —— 通州城头上,扶着垛堞观战的官老爷们却个个面色惨白。 城外这支军队,将建奴当兔子野鸡一般击杀,非但没有让他们感到丝毫的喜悦与兴奋,反而个个如临冰窟,瑟瑟发抖。 解巡抚扶着垛堞,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嘴里喃喃道:“灰色衣甲,闻战而喜……高唱着老秦战歌,前仆后继、无畏赴死……这是暴秦啊,儒士千年以降的大敌,他们又回来了!” 方御史比他更不堪,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 杨总兵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看着城下那支军队,看着那些建奴的尸体,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军队。他忽然有些庆幸——幸好,他们是自己这边的。 战场上,已进入最后的时间。 面对射程远、威力大的火器,即便是身经百战、视生死为寻常事的建奴老兵,也再无战意战心。心理防线崩塌后,残存的建奴披甲兵已经毫无战意,甚至出现了八旗兵弃械跪地投降的现象,而且还不在少数。 站在高台上,潘浒举起望远镜,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建奴。他沉默了片刻,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 事实上,建奴素来都不是什么强军,更不是什么悍不畏死的铁军。所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不过是个谎言、骗局罢了。纵观人类战争史,能够承受五成、七成、九成伤亡甚至战至最后一人,还能高呼酣战的,只有“PLA”——没有之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放下望远镜,拔出横刀,高声大呼:“此战不要俘虏!” 这个命令第一时间被传达前线。 “大明万胜!杀光建奴!”整齐的怒吼声后,全军开始追击。 步兵端着上了刺刀后如同长矛一般的步枪,离得远就给他一枪,至于那些受伤倒地的建奴或蒙鞑子,则是用坚固锋锐的剑型刺刀送他们去见他们的萨满大神。 对待强盗、野兽,哪有打上门来杀人放火,主人生擒活捉了后反倒好吃好喝伺候的道理。既然他们敢打进门来撒野,那就一定得将他们统统彻底弄死。 连同牛录额真额尔尼在内的镶白旗一个牛录,仅数十人逃脱。用于步战的三百多披甲奴全军覆没,倒是蒙古骑兵跑得快,至少有一半逃出了生天。 —— 站在一丈多高的台子上,潘浒手持望远镜,缓缓扫视战场。 硝烟还未散尽,夕阳的余晖照在战场上,给满地的尸体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 视野里,一个年纪至多十八九岁的新兵,用刺刀捅死一个做垂死挣扎的建奴后,杵着步枪吐了几口。然后端起枪继续前进,又捅死一个建奴伤兵,往前走几步,再吐,再走,再捅。如此反复,他的脸色苍白,手也在抖,可他还是在做。 潘浒看着那个新兵,心里头五味杂陈。这是战场,是生死之地。没有经历过,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但只要能挺过去,就能成为真正的战士。 算上排兵布阵的时间,这场战斗从头到尾也就是持续了半个多时辰。实际上,双方真正交手过招的时间至多不超过一刻钟。从炮兵开火,到排队枪毙,到机枪横扫,到最后的刺刀清剿,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这支建奴军除了百余蒙鞑子仗着马快得以全身而退之外,其余尽数被歼灭。三百多披甲奴,一个不剩。额尔尼的牛录,算是彻底完了。 未能全歼这股建奴军,让潘老爷心有遗憾。他放下望远镜,轻轻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参谋官道:“看来确实得建立一支骑兵军团了。要是咱们有足够的骑兵,那百多个蒙鞑子一个也跑不掉。” 参谋官掏出笔记本,认真记下这句话。他知道,老爷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可能变成现实。 可就在这时,方斌面带喜色地一路急奔而来。 他跑得太急,在雪地里滑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袍子上沾满了雪也顾不上拍。到了跟前,他忍不住大声禀报: “老爷,发财了!” 潘老爷一脸不解,皱起眉头:“发什么财?” 方斌回过头,招了招手,几名亲卫连战士将一个年轻男子拖了进来,狠狠地扔在地上。 潘老爷这才看清,这男子看样子也就是十几岁的少年,只是脑袋后面拖着一条无比丑恶的金钱鼠尾。 这少年脑袋邦邦地凿着地,大声道:“主子,饶命啊,奴才发誓,说的都是真话……” 那个鼠尾格外扎眼,潘浒冷着脸呵斥道:“老子的话,都他娘的忘了?” 方斌拱手禀报道:“老爷,这货叫狗子,辽南金州汉人,几年前给奴狗子抓去做了奴隶。先前,他主动来报,前面一个村寨有奴狗子存放的大量财货粮食,只有少数奴狗子和包衣。” 潘浒闻言忍不住抬脚给了方斌这货一脚,斥骂道:“还不赶紧派人去。少了老子的银子,回去就跟大妞说去。” “别呀……”方斌一脸谄媚的笑着说,“老爷,栾连长带队去了。” 这货练了十几年八极拳,而且皮厚抗揍,后来又按照特训大纲练了许久,眼下整个登莱团练之中,能称得上兵王的,没几个,这货算头一号。揍他几拳,踢他几脚,就跟捶墙踢桩一样,自个疼得要死,这货却屁事没有,唯一能治他的只有他媳妇儿。 潘浒收回脚,哼哼两声,抬手指了指跪在地上那少年,言简意赅的说:“那尾巴这他娘的恶心,给这货剃个光头!” 此时,战场上彻底消停了。 残阳如血。 战士们开始打扫战场,收拢武器,清点战利品。有人把建奴的尸体拖到一边,堆成一座小山。有人捡起地上的刀箭,扔进马车里。有人翻找建奴身上的腰牌、银两,凡是值钱的东西,统统收走。 至于那些跪地求饶的建奴,没有一个活下来。 老爷说了,不要俘虏。 这是登莱团练第一次与建奴大规模正面交锋,完胜告终。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2章 北上抗奴(8)闹剧,惨剧 夕阳的余韵染红了西边的天空,就连徐徐飘过的几朵轻云也都仿佛抹上了胭脂一般。 战场上燃起一堆堆篝火。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战士们忙碌的身影。有的在清点缴获的刀箭甲胄,有的在照料受伤的战马,有的在把建奴和蒙古人的尸体拖到一起,等着明天清点首级。通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城墙上也亮起了几点灯火。 张虎快步来到潘浒面前,立正敬礼。他脸上带着兴奋之色,但努力压制着,保持汇报的严肃。 “老爷,此战共斩获建奴甲喇额真额尔尼以下真奴三百二十七级,蒙鞑子首级二百五十三级。缴获完好无损的战马二百八十六匹,另有伤马百余匹,刀箭甲胄无数。”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逐项汇报:“建奴披甲奴全部歼灭,无一漏网。蒙古骑兵逃了约一半,咱们骑兵连追出去十余里,又斩获四十余级。可惜天色将晚,怕遭遇建奴大队,不敢深追。” 潘浒听完,微微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那串数字上——三百多真奴,两百多蒙鞑子,近三百匹战马。这是实实在在的战果,是他这支军队的第一份成绩单。 对于潘老爷而言,战马是战略资源。他想要组建一支强大无比的骑兵军,得拥有数以万计的战马。即便耽罗岛在不远将来会源源不断地提供战马,但蚊子腿再小,它也是肉。近三百匹完好无损的战马,足够再组建两个骑兵连了。 “战马好生照料,伤马能救的尽量救。刀箭甲胄收拢归库,回去再慢慢清点。”他顿了顿,“首级另行堆放,我有用处。” 张虎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就在这时,一直紧闭的通州城门突然大开。 吱呀呀的声响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刺耳。城门口涌出火光,是火把的光亮,隐约还能听见人声喧哗。潘浒转头望去,嘴角微微翘起,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他眼里闪烁着冷冽的光,右手下意识地扶了扶腰带上的勃朗宁手枪。 他不用猜都知道,城里的那些文官见他全歼建奴,想着来分一杯羹了。这种事,他在后世的书里见得多了,没想到自己也能亲身经历一回。 他扶着枪套,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杀意敛回。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但也不能让这帮官老爷蹬鼻子上脸。 “派一个骑兵排,带两架机枪马车,去请城里出来的人赶紧回去。”他冷声道,“告诉他们,城外还有建奴余孽,正在剿除,城门不能开。不管他们说什么,不管他们搬出谁来,都给老子堵回去。有什么话,等打完仗再派人来谈。” 传令兵立正敬礼,转身飞奔而去。不多久,一个骑兵排和两辆机枪马车从阵地上开出,朝城门口疾驰而去。 —— 骑兵排很快抵达城门口。 此时城门已经半开,几顶轿子正从城里抬出来,轿旁跟着一群胥吏、家丁,举着火把,浩浩荡荡。骑兵排长策马上前,大声喊道:“城门口的人听着!城外还有建奴余孽,我军正在剿除,请即刻回城,关闭城门!” 轿子里没有回应,反倒是轿旁的胥吏扯着嗓子喊道:“放肆!这是保定巡抚解老爷、巡按方老爷的轿子,尔等还不让开!” 骑兵排长不再废话,一挥手。 “噔噔噔……” 一架机枪马车上搭载的14.5毫米德什卡重机枪特有的射击声突然响起,子弹打得城门处的城砖碎屑乱飞,噼里啪啦溅在轿子上。想要出城来的那些老爷们,刚到城门口就被吓得抱头鼠窜。轿夫们扔下轿子就跑,胥吏家丁们四散躲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老爷。 轿子里的老爷们正做着美梦。 解巡抚靠在轿内,眯着眼,盘算着稍后如何大显官威,将城外那些丘八震慑住,让他们乖乖交出建奴的首级。三百多真奴首级,两百多蒙鞑子首级,这要是报上去,自己这个巡抚的考绩至少能得个优,说不定还能往上挪一挪。方御史也在琢磨,这些首级报上去,自己这个巡按的考绩至少能得个优,说不定还能往上挪一挪。 正想得美呢,忽然一阵枪炮声袭来,轿子“Duang”的一下被扔在地上。解巡抚整个人往前一栽,脑袋撞在轿壁上,官帽都歪了,眼前直冒金星。方御史更惨,从轿座上一头栽下来,脸磕在地板上,鼻血都出来了。 两人好不容易爬出轿子,扶着轿杆站稳,一看眼前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轿夫跑得一个不剩,胥吏家丁躲得远远的,城门口站着一排端着枪的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 半个骑兵排的战士纷纷下马,端着枪,堵在城门口。出了城的近百明军吓得在城门一侧挤成一团,就如同一群被老鹰堵在窝里的鹌鹑一样,瑟瑟发抖。 城门洞里的明军更是乱成一团。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唉呀妈呀,建奴打进城来了……” 紧接着,叮铃哐啷一阵如同铁匠铺打铁声后,那些明军扔下武器,逃散一空,留了满地的破铜烂铁。刀枪剑戟扔了一地,还有几只跑丢的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骑兵排长拎着缰绳,单手扶着挎在胸前的五年式冲锋枪,放开嗓子对着城门洞里大声喊道:“里面的听清楚了,城外还有建奴余孽,我军正在剿除,切勿再打开城门,以免建奴余孽逃入城中,祸害百姓!” 稍作停顿,他又喊道:“真奴首级作价一百两一级,蒙鞑子首级五十两一级。如要的话,备好银子,来我军营交涉!” 说完,他一挥手,战士们收起枪,翻身上马。两辆机枪马车调转方向,跟着骑兵排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的碎砖、空轿子和瑟瑟发抖的老爷们。 远处,潘浒透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低声骂了一句:“麻辣隔壁,没一个省心的。” —— 被一阵机枪撵回城去的官老爷们,颤颤巍巍、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头。解巡抚官帽歪着,方御史鼻血还没擦干净,两人扶着垛堞,脸色阴郁地注视着城外这支军队。 他们虽然打着蓝底烫金日月旗,可是装束、武器和做派,却与任何一支明军迥然有异。那些兵,头戴奇怪的钢盔,身穿灰衣,站得笔直,走起路来整齐划一。那些武器,那些大炮,那些他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解巡抚问杨总兵:“这到底是哪来的兵?” 杨总兵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他们喊的是登莱团练。” “登莱团练”——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是一支不在大明正规军队序列的民团武装。然而,就是这样一支裹着民团外衣的军队,衣甲鲜明、装备精良,比绝大多数的大明官军更像是大明官军。真真是一种讽刺。 解巡抚和方御史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可他们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那些首级,到底要不要买?要买的话,得出多少银子? —— 不到半个时辰,城外零零星星的枪声停止了。那是零星追剿残敌的战斗,现在已经结束。 战场上燃起更多的篝火,战士们还在打扫战场,收拢物资。一辆辆马车满载着缴获的刀箭甲胄,往营地驶去。建奴和蒙古人的尸体被堆在一起,等着清点首级。 潘浒没有留在主阵地。他带着一队近卫,策马往北而去。那里有一个村寨,据俘虏交代,是建奴用来暂存抢掠来的财物的临时巢穴。 夜色越来越深,月亮还没有升起,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火把的光照亮前路,在雪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路边的村庄一片死寂,有的已经烧成焦土,有的门窗洞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偶尔能看见几具尸体,倒在路边,已经冻僵了。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都是被建奴杀害的百姓。 近卫们沉默地骑马前行,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雪的咯吱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村寨的轮廓。寨墙不高,是用土夯的,寨门紧闭。寨子里有几间大屋,隐约能看见火光。 刚到寨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枪声。砰砰砰,哒哒哒,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那是近卫连的人,他们先到了一步。 不多久,寨门打开,娄源快步迎出来。他脸上没有得胜的喜悦,反而阴沉得可怕,眼睛里冒着火。他走到潘浒马前,立正敬礼:“老爷,寨子里有三十多个建奴守着,打死大半,剩下的退到那座大屋里,负隅顽抗。” 潘浒翻身下马,走进寨子。一进来,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些战士个个眼睛通红,咬牙切齿,仿佛是抓到了血海深仇的大仇人一般。他们端着枪,盯着那座大屋,恨不得冲进去把里面的建奴撕成碎片。即便是方老五这货,那张方脸阴沉得仿佛快要滴出水来,眼里滚动着刻骨的仇恨和强烈的杀意。 潘浒心中一紧。他招手叫来方老五:“怎么回事?咱们有伤亡?” 方斌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老爷,咱们的人没事。有几个受了点皮肉伤,不碍事。” 潘浒更加不解了。那他们为什么这样? 方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沙哑着说:“老爷,您……您跟我来。” 他带着潘浒往村后走去。绕过几间破屋,穿过一片空地,来到一条河渠边。 几个战士举着火把站在渠边,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渠里的景象。 潘浒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河渠里,密密麻麻堆着尸体。老人,孩子,全是老人和孩子。有的被砍了头,头滚在一边;有的被捅了刀,伤口翻着;有的被活活烧死,烧得焦黑。鲜血把渠里的水都染红了,虽然已经结冰,但冰层下还能看见暗红色的冰碴。 方老五在一旁说:“弟兄们数过了,一共二百三十七具。都是老人和孩子,最小的……最小的看着也就三四岁。” 那些举着火把的战士,一个个泪流满面。有人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有人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有人嘴里念叨着什么,反复念着,像是在发誓。 “弟兄们正在挖坑,”方老五说,“把他们埋了。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躺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潘老爷没敢下到渠边去看。他站在岸上,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他不敢细看,他怕自己看过后,会彻底疯狂。 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愤怒,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周围的近卫们都不敢出声,只有河渠那边传来的挖土声,和战士们的低泣声。 良久,潘浒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大屋里还有多少建奴?” 方老五回答:“十三个。退到屋里,门窗都堵死了,负隅顽抗。” 潘浒转过身,望着那座大屋的方向。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声音却还是那么平静:“传令下去,进攻大屋。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量活捉。我要这些建奴,统统活剐了。” 方斌立正敬礼,转身大步离去。他的步伐比来时坚定得多,带着一股杀气。 很快,大屋那边传来急促的口令声。两组近卫扛着84毫米无后坐力炮,对准围墙。其他人端枪瞄准,等待着。 “轰”、“轰”两声巨响。围墙被炸开两个大口子,硝烟弥漫。两个排的近卫扛着防弹盾牌,从缺口冲了进去。 残余的十几个建奴拼死抵抗,用弓箭、用刀、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可在数十支半自动步枪、突击步枪和霰弹枪形成的连绵不绝的打击火力之下,他们毫无还手之力。有的被打成一堆烂肉,有的负伤失去战斗力被活捉。战斗激烈而又短促,不过一盏茶功夫,世间就回归平静。 潘浒站在河渠边,听着那边的枪声渐渐停歇。他没有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战士们一锹一锹地挖坑,把那些无辜者的尸体一具一具放进去。 —— 大屋的战斗结束后,战士们开始逐屋清扫。 一个战士踹开一扇紧闭的门,端着枪冲了进去。可他一进去,就愣住了。 屋里挤着几十个女人,挤在角落里,挤成一团。她们衣衫不整,甚至有几个一丝不挂,蜷缩着,浑身发抖。她们看见冲进来的战士,发出惊恐的尖叫,往墙角缩得更紧。 那战士的脸腾地红了,赶紧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心脏砰砰直跳。 消息很快报到娄源那里。娄源沉默了一会儿,派人去请医护连。登莱团练的医护连有女护兵,这种场合,她们更合适。 不多久,医护连的女护兵们匆匆赶来。她们背着药箱,走进那间屋子。门关上了,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哭声。 潘浒此时已经从河渠边过来,站在大屋外的空地上。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言不发。周围的战士们也都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女护兵队长走出来,她两眼红肿,脸色苍白。她快步走到潘浒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老爷……”她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她咬着嘴唇,努力克制着,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屋里一共有三十八人……都是被建奴掳掠来的……”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来岁,最小的……最小的只有十二岁……” “我们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十个……十个用布带将自己吊上了房梁……”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还有四个……四个用簪子扎了自己……扎了心脏,或者抹了脖子……” 她再也克制不住,失声痛哭。她捂着脸,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周围的战士们,一个个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有人咬着牙,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枪。 “需要……需要几副棺椁……”她哭着说。 潘老爷听完,整个人都木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任何神采。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一个画面——那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个“首夜”。那个院落里,冲出一个瘦弱的女孩,一丝不挂地冲向生的希望。那双眼睛,那种绝望,那种对生的渴望,他永远忘不了。 而眼前,三十八个女子。十个吊死,四个自杀。那些活下来的,又经历了什么?她们还会活多久?她们还能活吗? 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动作。但周围的近卫们都感觉到,老爷身上散发着一股可怕的气息。那是压抑到极点的愤怒,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方斌从大屋那边走过来,他刚审讯完那几个活捉的建奴。他走到潘浒面前,低声道:“老爷,那几个建奴,怎么处置?” 潘浒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让方老五心里一凛——他从没见过老爷这样的眼神,冷得像冰,又像是燃烧的火焰。 “活剐。”潘浒一字一句道,“当着所有弟兄的面,活剐了。让弟兄们看看,这就是侵犯我家园、杀害我同胞的下场。” 方斌立正敬礼:“是!” —— 月亮终于升起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一弯残月,清冷的光照在雪地上,照在河渠边的坟包上,照在大屋紧闭的门上,照在战士们沉默的脸上。月光和篝火的光交织在一起,给这个悲伤的夜晚增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氛。 河渠边的坑挖好了。战士们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尸体放进去,一具一具,整齐地摆放。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泣声。然后,开始覆盖黄土。一锹一锹的土洒下去,盖住那些苍老的脸,盖住那些幼小的身体。最后,堆成一个坟包。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他们只是这片土地上无数死难者中的一部分。 大屋里的那些女子,被女护兵们扶出来,送到另一间屋里。她们裹着被子,浑身发抖,眼神呆滞。有人低声哭泣,有人一言不发,有人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她们能活下来吗?她们还能活下去吗?没有人知道。但至少现在,她们安全了,不会再被建奴凌辱。 潘浒站在远处,看着那些女子被扶进屋里。他低声对身边的参谋官说:“等回登州,给她们安排去处。愿意留下的,安排活计;愿意回家的,发路费。好生照料。” 他抬头,望着北方。那里,是建奴大军的方向。那里,还有更多的建奴,更多的杀戮,更多的惨剧。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这一战,只是个开始。他要让这些野兽付出代价,十倍、百倍的代价。他要让他们知道,侵犯汉家土地,杀害汉家百姓,会有怎样的下场。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新坟,看了一眼那间关着幸存女子的屋,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战士。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是方斌,他策马飞奔而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 “老爷!”他脸上带着兴奋之色,但看见周围的气氛,又收敛了些,“老爷,城里的官老爷们派人来了。他们同意买首级,真奴一百两一级,蒙鞑子五十两一级。他们想要三百个真奴首级,全部蒙鞑子首级也要。” 潘浒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冷冷一笑:“卖给他们。但告诉他们,只收现银,不赊不欠。另外——”他顿了顿,“让他们多准备些棺椁,一起送过来。这里,有十四位女子,需要入土为安。” 方斌愣住了,他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气氛不对。他看见了那个新坟,看见了那些沉默的战士,看见了远处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他低下头,低声道:“是,老爷。” 土丘上,潘浒望着北方。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战斗还在后面,更多的惨剧也许还会发生。但他更知道,他必须走下去,带着这支军队,带着这些战士,经历这场血与火的淬炼。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3章 北上抗奴(9)誓要杀尽建奴 翌日,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可那光没有暖意,驱不散笼罩在村寨上空的阴霾。积雪开始融化,雪水顺着地势流淌,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和枯草。空气清冷,带着一丝血腥味,若有若无,却怎么也散不掉。 在通州城以北,这座被建奴几乎杀绝了的村寨旁边,数百名战士正在忙碌。 他们用马车拖来一具具无头的尸体,堆放在一起。那是建奴的,蒙古人的,堆成了一座小山。那些尸体还穿着甲胄,渗出的兽血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战士们沉默地劳作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车轮子的吱呀声,和尸体被扔下时的闷响。 潘浒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决定筑京观。 为了警告建奴,以及一切于乱世中野心勃勃之辈——凡辱我大明女子、杀我大明百姓者,必以其为京观。 “京”本意是大土丘、高岗;“观”指外观、形状。合起来就是“高大的丘状物”。所谓京观,是一种将敌对方战死者尸骸堆积,用土覆盖夯实,形成巨大的金字塔形的建筑,用以炫耀武功、震慑敌人。这种古礼,自秦汉以来便已有之。潘浒如今便要用这最古老的方式,让建奴知道什么叫血债血偿。 战士们把尸骸一层层码放整齐,层层堆叠。然后开始覆盖沙土。一锹一锹的土洒上去,盖住那些狰狞的面孔,盖住那些残破的身体。土越盖越厚,越堆越高,渐渐形成一座巨大的封土堆。最后,用木夯夯实。几十个战士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砸下去,把那土堆砸得结结实实。尘土飞扬中,一座高大的京观拔地而起。 京观旁,战士们竖起一块石碑。碑是连夜赶制的,青石质地,一人多高,上面刻满了字。 碑文是这样写的: 大明登莱团练警恶碑 夫战者,两国交兵,两军对垒,决胜负也。 其间奇谋百出,虽云不厌诈,然锋刃不可加於无辜之氓,暴行不可施於柔弱之女。 是故临阵鏖兵,浴血奋威,固军人之烈;而庇我黔首,安我妇稚,实王师之基。 倘有凶徒,敢肆残虐,杀我百姓,辱我闺闱, 则我军必斩其元,剐其体,筑为京观,以儆凶顽。 来日且将犁其庭、扫其闾,诛灭其族,不留遗种。 立此碑文,昭告遐迩—— 勿谓言之不预也! 京观旁边,是一座座新立的坟茔。那是遇难村民的坟墓,没有墓碑。因为村里人几乎都死光了,没人知晓他们姓甚名谁。 如有可能,将来应在此树立一块遇难者纪念碑,以告慰这些枉死的无辜百姓。 不远处的土墩上,潘浒一身戎装,黑着脸,神情如同暴风雨降临前夕的天空一般阴沉。 身后,是一座座新立的坟茔,坟茔中埋葬的是数以百计的遇难村民。 面前,是数以千计的登莱团练战士。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肃立在雪地上,钢盔和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将士们!” 潘浒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哗……” 数以千计的战士同时立正,昂首挺胸,凝望着潘老爷。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一样。 “村寨里的事,你们都看见了。”他说,声音依旧不大,“有的亲眼看见了,有的听说了。我不管你们是看见的还是听说的,我就问一句——” 他顿住,目光从方阵左翼扫到右翼,又从右翼扫回来。 “是谁干的?”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从队列里炸开:“建奴!”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汇成一片怒吼—— “建奴!” “建奴!” “建奴!” 潘浒抬起手,怒吼声渐渐平息。 “对,就是建奴。”他说,“就是这些鬣狗一样的东西,把这个村寨里的老人、孩子,还有男人,统统杀了。他们不但杀人,抓了三十七个年轻女子。他们将咱大明的村寨烧成了废墟,把咱大明的老百姓不当人,想杀就杀,想凌辱就凌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每个人心上。 潘浒说到这里,目眦欲裂,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他吼道:“我等煌煌炎黄子裔,竟然被一群茹毛饮血的野狗欺辱至此。嗬嗬……老子非常的生气,非常的愤怒。” 他环视全军,大声诧问:“老爷我生气了,怎么办?” 先是几个战士喊道:“杀光建奴……” 接着是所有的战士吼道:“杀光建奴……” 最后连成一片,成了一个字—— “杀!” “杀……”吼声如浪涛一般,一浪高过一浪,一波接着一波,在旷野上久久回荡。那声音里,有愤怒,有仇恨,有誓不罢休的决心。 潘浒抬起手,示意停歇。吼声渐渐平息,战场上重新陷入寂静。 他继续说:“某今日不想讲什么民族大义,也不说啥忠君爱国。某要说的是,今后我登莱团练,首先为的是我们的国家而战,为我们的民族而战,为我们的家园而战,为我们的父母妻子兄弟姊妹而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无论敌人有多么强大,无论前方道路如何艰难险阻,某潘浒将战斗到底,定要将这些畜生不如的东西杀个干净!” 说到这里,他振臂高呼:“血海深仇,杀尽建奴,不死不休!” “杀尽建奴,不死不休!” 战士们纷纷高举右臂,声嘶力竭地呐喊着。那声音震天动地,把京观上的积雪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呐喊声中,潘浒神色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越发凝重。 他知道,话好说,事难做。杀尽建奴,谈何容易? 通州城内,巡抚衙门。 解巡抚、方御史、杨总兵等人围坐一堂。炭火烧得正旺,可屋里气氛却不那么热络。 解巡抚咳嗽一声,开口道:“城外那支登莱团练,愿意将建奴首级卖给咱们。真奴一百两一级,蒙鞑子五十两一级。咱们买不买?” 方御史皱了皱眉:“买是要买,可报功的奏折怎么写?总不能说咱们龟缩城内,全靠一支民团打仗吧?那朝廷还不笑掉大牙?” 杨总兵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在这些人面前说不上话,也懒得开口。 解巡抚沉吟片刻,捋着胡须道:“好办。奏折里把登莱团练带上,但重点写咱们如何运筹帷幄、调度有方。春秋笔法,诸位都是行家。就说咱们坐镇通州,调度登莱援军出击,大破建奴。至于细节,含糊些就是了。” 方御史闻言,眉头舒展,点头道:“解公高见。那银子……” “从府库中支出。”解巡抚一挥手,“反正不是咱们的私房钱。买了首级,报了战功,朝廷的赏赐下来,咱们还愁没银子?” 众人点头称是。 银子很快从府库中支出,装了满满几辆马车,往城外送去。 —— 营门口,几个哨兵站得笔直。 通州城城门大开,出来了一行人。 七八个骑马的,为首之人身着绯袍——这是一位三品以上的大员,余者皆是顶盔掼甲,腰挂长刀,面无表情,一副看起来很彪悍的样子——生人勿近。 后面是三辆牛车。车厢里装了好些木箱子,木质的车轮有些不堪重负,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车边跟着几十个头戴铁盔,身披布面甲的军士——这些人面有油光、体型强壮,显然不是一般的大头兵,应是某位武将的家丁亲兵。 一行人往登莱团练营地走来。 营门哨兵早就看见了,飞快报进中军大帐。 潘浒正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听了禀报,他抬起头,嘴角扯了扯,算是个笑。 “来了。”他说。 旁边站着的是方斌。他一方面是近卫营的主责长官,战时又肩负潘老爷近身侍卫的职责。他往帐外看了一眼:“老爷,这是来买功的?” 潘浒没答话,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走,迎迎。好歹是上官。” 他走出帐外,不紧不慢往营门走去。 那行人已经到了营门外。当先穿绯袍的那位三品大员,翻身下马,满脸堆笑:“潘大使,辛苦了辛苦了!” 潘浒认得他,正是杨国栋,曾任登莱总兵,没有打过交道,但见过几面。 “杨总镇。”潘浒拱拱手,“怎么敢劳动您亲自来?” 老子也不想来啊!可另两位一个是巡抚,另一个是右佥都御史,一个也扛不住啊我艹!杨国栋腹诽着,可脸上却笑得很欢:“哎呀,团练使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们在前头杀敌立功,我们在后头,总得把功劳记好、赏银发足不是?” 他一挥手,后面几个军士将牛车上的油布掀开,每辆牛车都有三五个大小各一的木箱子。随后,他打开其中一个木箱,箱子里是白花花的银子。 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一共是四万五千两银子。”杨总兵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按团练使说的,建奴首级三百个,每颗一百两,蒙鞑子首级二百个,每颗五十两,外加旗帜衣甲兵器。总共这个数。大人说了,往后还有,照此办理。” 潘浒看了一眼那些银子,点点头:“多谢!” 他顿了顿,“只是有一桩,在下斗胆问一句——那些首级,诸位大人打算怎么用?” 杨总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这个嘛……自然是要报上去的。勤王有功,杀敌有劳,这是实打实的功劳,朝廷自有封赏。” 潘浒看着他:“那奏折里,怎么写?” 杨总兵干笑两声:“这个……自然是要把登莱团练写上的。潘团练放心,诸位上官不是那等贪功之人。” 潘浒也笑了:“在下不是这个意思。下官是想说,通州城里的诸位上官老爷,带着近万大军出城与建奴血战,斩获颇丰——这话,怕是连诸位老爷自己都不信吧?” 杨总兵脸色变了变。 潘浒摆摆手:“杨总镇别误会,在下没有别的意思。下官只是想,诸位大人都是读书人,写文章是顶顶拿手的,这点小事,自然难不倒。只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些首级,下官保证,都是真建奴、真蒙鞑子,一个假的都没有。诸位大人拿去报功,尽管放心。往后若再有斩获,还照此办理。” 张参议脸色缓过来,连连点头:“好好好,潘团练深明大义,深明大义!往后有什么需要通州城里帮忙的,尽管开口!” 潘浒拱拱手:“多谢总镇。银子潘某便收下了。总镇要不要进营里坐坐,喝杯茶?” 杨总兵往营里望了一眼,看见那些沉默的将士,看见那些擦得锃亮的火铳,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发毛。他摇摇头:“不了不了,城里还有事,得赶紧回去复命。潘团练留步,留步!” 他说着,翻身上马,带着随从一溜烟往通州城方向去了。 潘浒站在营门口,看着那行人远去,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方斌凑过来:“老爷,这些银子……” “入库。”潘浒说,“一分一文,都记清楚。往后招兵买马,添置火器,就靠这些了。” 方斌应了一声,招呼军汉们抬银子入库。 潘浒还站在营门口,望着通州城的方向。 城墙上,那些旗帜还在飘。城墙里头,那些官老爷们大概正在商议,怎么在奏折里把自己写得出彩些。这边是巡抚“督率民团,奋勇杀敌”,那边是总兵“身先士卒,斩将搴旗”,御史们少不得也要分一杯羹,“督战有功,调度有方”。 都是好文章。 潘浒冷笑一声。 他想起方才那些银子,两万三千两。那些官老爷,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买功。可让他们拿出银子养兵,比登天还难。京营那些兵,欠饷欠了几个月了,饿得面黄肌瘦,拿什么打仗?可他们不在乎,反正功劳可以买,反正有登莱团练这样的“民团”替他们卖命。 他们买的是功,卖的是命。 大明的江山,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卖出去的。 潘浒转过身,往营里走去。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营地里,将士们看见他,纷纷起身行礼。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走到中军帐前,他站住了。 帐外站着一名通讯参谋,手里拿着一个电文夹。他见到潘浒走来,上前一步,敬礼道:“报告老爷,京畿站情报咨文。” 潘浒接过来,翻了翻。 都是京城里的事儿,大致归结一下,就是眼下京城困守,无可战之兵。各路勤王客军,或据守坚城,或远远避开建奴锋芒,十几万兵马如一盘散沙,对肆虐北直隶的建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一群蠢货。”潘浒暗骂一声,将电文夹还给通讯参谋,掀开帐帘,进了中军帐。 大明朝的皇帝想要依靠这些老爷,以保江山不变色,那也是出了鬼的事了。只是这个时候,朱由检对东林党,对所谓“读书人”还是充满了信任。 天启五年到如今,五年多时间,足以让潘浒对这些个所谓的“时代精英”有了深刻而清醒的认识。尤其是如今活跃在朝廷中枢的那一拨所谓“众正”,个个满嘴春秋大义、人伦道德,实际上绝大部分都是欺世盗名、黑了心肝的货色。他们当官所谋的只是升官发财,至于国家、民族和亿万庶民,好坏生死与他们毫无关系。 尽管潘浒恨得咬牙切齿,想要将这些混账王八蛋统统拖去打靶,但现实很残酷——他只能想想便罢了。真都杀光了,结果更坏。那些位置,换上来的可能是更坏的人。 ——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乾清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线惨白,没有一丝暖意。殿内烧着炭盆,可朱由检还是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对于年轻的崇祯皇帝而言,改元后第二年的这个冬季是极为难过的。城外有横行无忌的建奴大军,城内有盈朝满口的“众正”。 他终于发现了那些“众正”的真实面目——无论有事无事,夸夸其谈,乍听似锦绣,实际上空无一物,除了徒耗时间,根本解决不了任何实质性问题。 而且,这些货色满嘴伦理道德,动辄祖制,张嘴闭嘴都是皇帝如何不好、不对。袁崇焕是他亲手任命的,如今下狱了,那些人又说袁崇焕是他看走了眼。满桂是他派出去的,战死了,那些人又说满桂是他害死的。 皇帝甚至开始琢磨着,是不是该将这些“乐色”统统送进诏狱。 再一琢磨,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锦衣卫被削减了,东西厂被裁撤了,自己的“眼睛”被戳瞎了,手里的刀子也被折断了。他想抓人,可谁来抓?诏狱里还有几个狱卒? 甚至,就连京营,这支本应由皇帝掌握的军事力量,也被勋贵和文官共同玩废了。几万人的编制,实数不到一万,能打的不到一千。拉出去,能干什么? 无能为力,从这个时候开始,盈满了皇帝的胸怀。 这时,有太监来报:“万岁爷,通州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一支登莱来的勤王军,在通州城外全歼了建奴三个牛录,斩首五百余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由检愣住了。 登莱府来的勤王军?全歼建奴三个牛录?斩首五百余级?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那里,是通州的方向。那里,有一支军队,打了胜仗。他或许满心的希望,有一股力量能助他寰转天宇。 可是,登莱勤王军?登莱什么时候有这么强的军队?是谁带的兵? 殿内空荡荡的,没有人能回答他。 —— 同一天下午,通州以北十数里,正白旗和镶白旗大营。 一片营地,人声鼎沸、马嘶咴咴。这里是正白旗和镶白旗的大营,两旗二十个牛录屯驻于此,主要是掩护建奴大军主力,同时监视明国京师南面。营帐连绵,旌旗招展,一眼望不到头。 不过,建奴极为放松——对大明朝这个老大帝国仅存的一丝畏惧,经过永定门那一战后,荡然无存。当面的明军即便是有二三十万大军,却无一支敢战之军,甚至连斥候哨探都极为少见。 然而,恰恰是形势一片大好之际,意外却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几十个蒙古骑兵狼狈地逃回大营,浑身是血,一脸惊恐。 多尔衮接到禀报时,整个人都惊呆了。派往通州牵制的两个牛录建州八旗勇士,以及一个牛录的蒙古精骑,外加三百余披甲奴才,除了这几十个蒙古骑兵,其余的全军覆没? 多铎更是气得拔出了弯刀,若非多尔衮眼疾手快,幸存的那几十个骑兵估计都被他砍了脑袋。他挥舞着刀,吼道:“胡说!我大金勇士,怎么可能被明狗全歼?” 败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连磕头:“主子,奴才不敢胡说!那支明军有一万多人,皆用铳炮,其中有上千马军,且人人顶盔掼甲。咱们冲不上去,冲上去就死……” 脑子灵活的多尔衮,制止了多铎疯癫的举动。他让人把败兵带到大帐,亲自审问。 败兵战战兢兢地禀报:“那支明军人数约万人,皆头戴铁盔,身着墨绿色军衣,都不着甲,皆使火器。火铳射程将近百丈,比咱们的弓箭远得多。大炮射速极快,而且炮子威力极大,一炸一片……” 多尔衮越听,越不敢相信。不着甲?火铳、火炮犀利?还有一种可以不停释放的火铳,打放起来如同火鞭一般,人马皆碎? 多铎在一旁听着,也渐渐冷静下来。这也忒诡异、忒不合常理了。明军的火铳他见过,打放缓慢,威力一般,怎么到了这儿就变了样? 可不论怎样,这事情确实有些棘手。三个牛录全军覆没,这是自天命汗起兵以来从没有过的惨败。 挥退众人,大帐中只剩下多尔衮和多铎兄弟二人。 多铎对自家亲哥哥说:“这事古怪。待明日我亲领几个牛录押后,如果那伙明军追过来,正好看看他们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 多尔衮脸色阴郁地说:“还得好好想想,怎么与那位八哥说。他啊……怕是不会放过这么的一个机会。呵呵……” 坐上大汗位子的那个八哥也是亲哥哥,同一个父亲,但与多铎相比,终究差了许多。更何况这个八哥与他们还有杀母、夺位之仇。黄台吉是多尔衮和多铎的八哥,但他们的母亲阿巴亥是被皇太极逼着殉葬的。 多铎摸着下巴,冷笑着说:“那就和老八说实话。能打败三个牛录精兵,这明军应有上万之众。一万多明军,将人数不到一千的‘我大金’八旗勇士围住了,勇士们浴血奋战,只逃出数十人。这个理由,想必也能说得过去。” 多尔衮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这确实是唯一的说法。既解释了惨败的原因,又不至于让那位八哥找由头来深究。 他的目光望向南方,那里是明军的方向。他的眼神里,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喜欢大明北洋军请大家收藏:()大明北洋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