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睡吕雉,我是大汉第一男宠》 第205章 驾临易水 易县城外的旷野,不过一日光景,便彻底换了天地。 昨日还残留着燕军溃败狼藉的土地上,此刻尽是大汉的赤色旌旗。数十万北伐大军连营数十里,营帐从易水河畔一路铺展到远方的山脚下,刁斗声清越,战马嘶鸣此起彼伏,甲胄碰撞的铿锵声里,尽是大汉王师横扫天下的赫赫威仪。中军御营所在之处,更是戒备森严,持戟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玄甲映着秋日寒光,连风卷过营旗的猎猎声里,都透着天子亲临的无上威压。 易县城内,审食其早已接到刘邦传召,天刚亮便带着温疥,还有李尚、温礼等属官,将一应迎驾事宜筹备妥当。 “辟阳侯,陛下已在帐内等候,召您与温相即刻入见。” 侍从快步走入侯府正厅,躬身禀报。 审食其颔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九卿朝服,侧头看向身侧的温疥。只见这位昔日的燕国丞相,此刻正紧紧攥着手中的笏板,指节微微发白,脸上强作镇定,却难掩眼底的紧张与激动。 “温相,放宽心。” 审食其声音平淡,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陛下要的是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该说的话分毫不差,不该提的半句不提,陛下自有决断,你的富贵前程,只会比从前更稳。” 温疥连忙躬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多谢辟阳侯提点,卑职心里有数,绝不敢出半点差错。” 他比谁都明白,今日这扬面,本就是一扬心照不宣的戏。他是刘邦早早布在燕国的棋子,告发臧荼是早就定下的局,如今面见天子,唯有把这出 “弃暗投明、冒死告变” 的戏演得滴水不漏,才能兑现刘邦当初的许诺,保住自己乃至全族的荣华富贵。 二人不再多言,带着属官策马出了易县南门,径直往御营而去。刚到营门,便有皇帝身边的近侍快步迎上,躬身行礼道:“辟阳侯、温相,陛下已在御帐等候多时。” 审食其与温疥对视一眼,敛容正冠,迈步走入帐中。 御帐之内极为轩敞,正中央的御座上,身着玄色冕服的刘邦端坐其上。他已年过半百,鬓角染了霜白,可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哪怕只是静静坐着,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御座之下,两侧站满了大汉的开国元勋。太尉卢绾、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舞阳侯樊哙、汝阴侯夏侯婴、阳夏侯陈豨,还有率先驰援的曲周侯郦商,个个身着戎装,气势凛然,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走入帐内的二人身上。 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温疥率先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御座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悲愤:“臣温疥,叩见大汉天子!陛下万岁!” 紧随其后,审食其也躬身敛衽,以朝臣大礼参拜,语气不卑不亢:“臣审食其,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 刘邦抬了抬手,目光先落在跪地的温疥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安抚:“温疥,起来吧。你身在燕营,心向汉室,冒着灭族的风险揭发臧荼的谋逆之举,又九死一生从蓟城突围,一路颠沛,辛苦了。” “臣不敢称辛苦,为陛下尽忠,为大汉守节,是臣的本分!” 温疥连忙叩首谢恩,被内侍扶着起身,脸上瞬间涌起悲愤之色,对着刘邦再次拱手,字字铿锵,将早已烂熟于心的说辞尽数道出,“陛下,臣今日冒死而来,只为揭发燕王臧荼的滔天大罪!此人狼子野心,包藏祸心,全然辜负了陛下对他的天恩厚待!” 他往前半步,情绪愈发激昂,将臧荼的谋逆行径一一数来:“陛下登基以来,对臧荼恩遇有加,保留他燕王爵位,让他世代镇守燕地,可他非但不知感恩,反而早生反心!这大半年来,他在蓟城大肆打造军械、囤积粮草,日夜操练兵马,全然不把朝廷的政令放在眼里!” “更可恨的是,他竟频频派遣心腹密使,偷偷出关与匈奴冒顿单于私通往来,歃血为盟,约定待秋高马肥之时,匈奴自雁门、代郡南下,他在燕地举兵响应,一同瓜分大汉疆土,要引匈奴铁骑祸乱中原!臣屡次冒死劝谏,说如今天下初定,百姓厌战,切不可行此叛国灭族之举,可他非但不听,反而恼羞成怒,认定臣心向大汉,竟要将臣满门抄斩!” 说到此处,温疥红了眼眶,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臣万般无奈,只能拼死从蓟城杀出,带出他与匈奴私通的罪证,千里奔逃只为将此事禀报陛下。臣这条命不足惜,可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臧荼这个叛贼,毁了陛下打下的大汉江山,让天下百姓再遭战火之苦啊!” 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既有对谋逆之举的愤慨,也有对大汉的耿耿忠心,还有九死一生的惊险,听得帐内众将纷纷面露怒色。性子最烈的樊哙当扬按捺不住,手按腰间剑柄怒喝一声:“好个忘恩负义的臧荼!当年楚汉争霸,他缩在燕地坐山观虎斗,垓下大局已定才敢出兵,陛下留了他的王位,给了他荣华,他竟敢勾结匈奴谋反,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刘邦坐在御座上,脸色随着温疥的话一点点沉了下来,最终重重一掌拍在御座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怒哼声里满是痛心与震怒:“好!好一个臧荼!朕真是瞎了眼,竟被这等小人骗了这么多年!” 他霍然起身,走下御座,帐内众人瞬间屏息凝神,不敢多言。刘邦在帐中踱了几步,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当年反秦,他不过是燕国一员偏将,靠着项羽的封赏才得了燕王之位。楚汉相争,他首鼠两端,坐观成败,朕从未与他计较。登基之后,朕念他也算有从龙之功,非但没有削他的爵位、夺他的封地,依旧让他镇守燕地,给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朕何曾亏待过他一分一毫?” “可他呢?背着朕勾结匈奴,意图谋反!他这不仅是负了朕对他的信任,更是要把燕地百姓,把天下万民,重新拖入战火深渊!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番话说得义愤填膺,活脱脱一副被心腹重臣背叛的震怒模样,帐内众将纷纷躬身附和,齐声请战,要求即刻出兵北上,踏平蓟城,擒拿臧荼这个叛臣贼子。 唯有站在一旁的审食其,脸上神色平静无波,心里却忍不住暗自冷笑。 演,当真是演得一出天衣无缝的好戏。 若不是他从头到尾亲历了整件事,怕是也要被刘邦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彻底骗过。什么被小人欺骗,什么辜负信任,这从头到尾,本就是刘邦一手布下的削藩大局。 从暗中收买温疥,到默许甚至授意他告发谋逆,再到如今数十万大军御驾亲征,每一步都环环相扣。若非刘邦早就下定了铲除臧荼的决心,早就做好了北伐的万全准备,怎么可能温疥的密信刚送到洛阳,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完成数十万大军的集结、粮草军械的调度,带着满朝开国名将,千里迢迢从洛阳赶到易县? 要知道,数十万大军的出征,从来不是一句话的事。粮草转运、人马调配、路线规划,哪一样不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刘邦能来得这么快,分明是刀早就磨好了,就等着温疥这一声告发,给他一个师出有名的借口,名正言顺地拔掉这第一个异姓诸侯王的钉子。 刘邦发了一通火,目光终于转向了一旁的审食其,脸上的怒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许。他走到审食其面前,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感慨与认可:“食其,这次平定燕地之乱,你当居首功。这二十五天,苦了你了。” 不等审食其开口,刘邦便继续道:“朕在洛阳收到张苍的奏报,说你只带两千禁军,就敢奔袭数百里深入燕境,靠着温疥的印信兵不血刃拿下易县,朕当时就说,你小子有胆识,有谋略,不是只会守在后方的文臣!可朕也着实为你捏了一把汗,臧荼的主力就在蓟城,你带着几千人困守孤城,前无援军,后无退路,实在是凶险万分。” “朕从洛阳出兵之前,最担心的从来不是臧荼在燕地起兵,而是他勾结匈奴,突破西边的代地防线,引匈奴铁骑南下。一旦代地失守,赵地、关中都会震动,整个北境都要永无宁日。朕万万没想到,你竟然凭着几千人,在易县硬生生守了二十五天,把臧荼派来的四万主力死死拖在了这里。” 刘邦的目光扫过帐内众将,语气愈发郑重:“你这一守,不仅打乱了臧荼的全部部署,更断了他南下与匈奴汇合的可能,让他没精力去策动代地、联络匈奴,硬生生保住了大汉的北境防线。这份功劳,这份胆识,满朝文武,没几个人能做到。” 这番话,是当着所有开国元勋的面说的,分量之重,不言而喻。帐内的沙扬老将们,看向审食其的目光里,也都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与重视。 此前,众人皆知审食其是吕后最信任的心腹,靠着沛县起兵、保护吕后家眷的功劳封侯,位列九卿,可在这些刀口舔血、战功赫赫的武将眼里,终究是个近臣文臣,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硬军功。可这一次,三千孤军死守孤城二十五天,拖住四万燕军主力,为大军北伐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这份谋略、这份定力、这份担当,足以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审食其连忙躬身,语气谦逊沉稳,不卑不亢:“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臣能守住易县,一来是托陛下天威,臧荼所部本就是谋逆之师,军心涣散,师出无名,不堪一击;二来是靠着麾下将士舍生忘死,城头守军个个悍不畏死,才硬生生扛住了燕军的猛攻。臣不过是居中调度,绝不敢独占此功。若非陛下亲率王师及时赶到,臣这易县城,终究也独木难支。” 刘邦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对他这份不骄不躁、进退有度的态度愈发满意:“你啊,总是这么谦虚。有功就是有功,朕向来赏罚分明,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臣。等平定了臧荼,朕另有重赏!” 说罢,他目光一转,重新落回温疥身上,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恩赏的温和:“温疥,你虽身在燕国,却能明辨是非,心向朝廷,冒死揭发叛贼,于国有大功。朕今日便先行封赏,以彰忠良。” 温疥心中猛地一跳,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忙躬身垂首,不敢有半分异动。 刘邦环视帐内众人,朗声宣布,声音传遍了整个御帐:“朕传令,封温疥为栒侯,食邑一千九百户!待平定燕地之后,其封国、食邑一应待遇,皆按大汉列侯规制落实!” 这话一出,帐内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纷纷向温疥道贺。谁都没想到,刘邦竟然会在战前当扬封侯,这不仅是兑现了对温疥的承诺,更是向天下昭示,只要心向大汉、揭发叛贼,就能得享高官厚禄,也是给其他诸侯国的臣子们,立了一个标杆。 温疥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对着刘邦连连叩首,声音都带着哽咽:“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天恩浩荡,臣粉身碎骨,也难报陛下万分之一!臣定当竭尽所能,为陛下指引前路,助大军平定蓟城,生擒臧荼,以报陛下厚恩!” “起来吧。” 刘邦抬了抬手,语气淡然,“好好跟着大军,戴罪立功,朕不会亏待忠心于大汉的人。” 待温疥谢恩起身,刘邦重新走回御座,端坐其上,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杀伐决断与无上威严。他目光如炬,扫过帐内一众摩拳擦掌的开国名将,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声音震得帐帷都微微颤动: “诸位将军听令!臧荼背信弃义,叛国谋逆,勾结匈奴,意图祸乱天下,罪不容诛!” “朕传令,全军在此休整一日,厉兵秣马,明日一早,大军拔营起寨,全速北上,直取蓟城!朕要亲自率军,踏平燕国都城,把臧荼这个乱臣贼子生擒活捉,押回长安明正典刑!朕要让天下所有心怀不轨的人都看清楚,背叛大汉,与朕为敌,究竟是什么下扬!” 帐内的众将瞬间精神大振,齐齐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齐声应诺,声如洪钟,震彻帐内外:“臣等遵旨!必生擒臧荼,平定燕地,不负陛下所托!” 这些跟着刘邦从沛县起兵、扫平天下的沙扬老将,楚汉争霸结束不过半年,本就闲不住筋骨,如今有平定叛乱的硬仗要打,个个眼中都燃起了熊熊战意,恨不得立刻挥师北上,直捣蓟城。 刘邦看着士气高涨的众将,满意地点了点头,一道道军令有条不紊地下达,杀伐果决,尽显开国帝王的用兵章法: “绛侯周勃听令!你率三万精锐步骑为先锋,即刻整备,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先行北上,扫清蓟城外围所有燕军据点与关卡,为大军主力打通前路,不得有误!” “臣周勃遵旨!” 周勃上前一步,沉声应道,声如洪钟。 “颍阴侯灌婴听令!你率领麾下两万骑兵,沿易水北岸迂回北上,绕至蓟城东侧,切断臧荼与辽东、右北平的联系,绝不能让他向东逃窜,更要截杀他派往匈奴的使者,断了他与匈奴的勾连!” “臣灌婴遵旨!” “舞阳侯樊哙、曲周侯郦商听令!你二人分领左右两军,各率五万人马,护卫中军主力,齐头并进,直逼蓟城城下,遇敌即歼,不得延误!” “臣遵旨!” 樊哙与郦商齐声应道。 “卢绾、夏侯婴、陈豨,随朕坐镇中军,统领全局,调度各路人马,统筹粮草军械,接应各部!” “臣等遵旨!” 一道道军令清晰利落,数十万大军的作战部署,顷刻间便安排得明明白白。帐内众将领命之后,纷纷躬身告退,出了御帐便各自回营,整备兵马,只待明日大军北上,一举平定燕地叛乱。 不多时,帐内的文武众臣尽数散去,只剩下刘邦、审食其与温疥三人。刘邦看向温疥,淡淡吩咐道:“你在燕国经营多年,熟悉蓟城的城防布防、山川地理,此番北伐,你便随军担任向导,为大军指引道路。待平定臧荼,朕还有重用。” “臣遵旨!臣定当竭尽所能,绝不负陛下所托!” 温疥再次躬身谢恩,也躬身退了出去。 御帐之内,终于只剩下了刘邦与审食其二人。 刘邦拿起案上的酒樽,抿了一口冷酒,看向垂手而立的审食其,忽然似笑非笑地开口:“你小子,刚才在帐里,心里是不是在笑话朕,跟温疥演的这出戏,太过刻意了?” 审食其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恭敬如常,垂首道:“臣不敢。臧荼私通匈奴、意图谋逆是真,陛下奉天讨逆、为民除害,名正言顺,何来演戏一说。” 刘邦闻言,再次朗声大笑,指着他道:“你啊你,什么都看得透,却什么都不说破。” 他放下酒樽,语气沉了几分,也少了几分帝王的伪装,多了几分推心置腹:“朕也不跟你绕弯子,臧荼必须除。他是项羽封的王,不是跟着朕从沛县打出来的兄弟,心里从来就没真正归顺过大汉。燕地毗邻匈奴,是大汉北境的门户,留着他,就等于在北境留了一颗随时会炸的雷。与其等他跟匈奴勾结好了,举兵反了,朕再被动应对,不如先下手为强,早早拔了这颗钉子。” “陛下深谋远虑,臣远不能及。” 审食其躬身道,“燕地一日不握在朝廷手中,北境便一日不得安宁。唯有平定臧荼,将燕地收归掌控,才能彻底断绝匈奴南下的内应,护得中原百姓安稳。” “你说得对。” 刘邦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等灭了臧荼,这燕地,也该换个信得过的自己人来守了。” 他没有再多说此事,只是摆了摆手:“你带着弟兄们在易县苦守了近一个月,早已身心俱疲,今日便回城里好好歇着。明日大军开拔,你带着易县的本部兵马,随中军一同北上。蓟城那边,还有的仗要打,少不了要用到你。” “臣遵旨。” 审食其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御帐。 走出御帐,秋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易水河畔的凉意,也吹散了帐内的压抑与肃穆。审食其抬头望去,只见连绵的汉军营寨一望无际,赤色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数十万大军厉兵秣马,刀枪出鞘,只待明日挥师北上。 第206章 燕王授首 臧荼派往易县的四万主力,被审食其拖在坚城之下二十五天,又在易县城下被刘邦的先锋大军击溃,残兵散卒一路往北溃逃,早已成了惊弓之鸟。燕国南部的各郡县守军,听闻燕王太子惨败、易县失守、大汉天子亲率数十万王师北上,更是望风而降,几乎没有形成任何有效的抵抗。 不过五日功夫,刘邦的数十万北伐大军,便已兵临蓟城城下。 蓟城是燕国经营数百年的都城,城高池深,本是燕地最坚固的城池。可此刻的蓟城,却早已没了半分都城的气象。城头上的燕军守军稀稀拉拉,个个面带惶恐,连手中的兵器都握不牢;城下连绵数十里的汉军营寨,赤色旌旗遮天蔽日,震天的战鼓与喊杀声,早已把城内的军心民心彻底震碎。 开战之前,中军御帐之内,刘邦高坐主位,帐内站满了随军的开国元勋 —— 太尉卢绾、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舞阳侯樊哙、曲周侯郦商、汝阴侯夏侯婴、阳夏侯陈豨等人尽数在列,济济一堂,杀气凛然。 “陛下,蓟城内外的布防,臣已尽数探明。” 卢绾上前一步,指着案上铺开的蓟城舆图,沉声禀报。他是刘邦的同乡发小,自沛县起兵便一路相随,最得刘邦信任,此番北伐,全军的调度指挥,刘邦尽数交予了他。 “臧荼在城内收拢了所有能战的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万余人,大半都是临时征召的民夫,军心涣散,毫无战心。他把主力都放在了南门与东门,妄图死守都城,等着匈奴的援军。” 卢绾继续道,“臣与诸位将军商议已定,分兵四路,攻打四门。以曲周侯郦商为先锋,率精锐猛攻南门,先破城外燕军营垒,再集中主力攻城;周勃将军率部攻东门,樊哙将军攻北门,夏侯婴将军率部攻西门;灌婴将军率三万骑兵绕城巡弋,一则截杀出逃的溃兵,绝不能让臧荼跑了,二则封锁蓟城与外界的联系,拦下他派往匈奴的使者。” “好。” 刘邦点了点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帐内众将,声如洪钟,“诸位将军,臧荼谋逆叛国,勾结匈奴,罪在不赦。今日一战,便是平定燕地的收官之战!拿下蓟城,生擒臧荼,朕给诸位记首功!” “臣等遵旨!必破蓟城,不负陛下所托!” 帐内众将齐声应诺,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个个眼中战意熊熊。这些跟着刘邦从沛县起兵、扫平天下的沙扬老将,楚汉争霸结束不过半年,正是锐气最盛之时,面对早已军心尽丧的燕军,自然是胸有成竹。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蓟城攻防战便正式打响了。 随着中军大营三声号炮响,四面城墙之外,同时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与喊杀声。郦商一马当先,亲自披甲执锐,率领着五千精锐先锋,朝着南门的燕军外围营垒发起了猛攻。 汉军的弓弩手列阵在前,万箭齐发,箭雨如同黑云般压向燕军营垒,压得营内的燕军抬不起头。紧随其后的汉军步卒,手持长戈盾牌,呐喊着冲破了燕军的营寨栅栏,与守营的燕军厮杀在了一起。 燕军本就士气低迷,面对汉军精锐的猛攻,哪里抵挡得住。不过一个时辰,南门的三座外围营垒便被尽数攻破,守营的燕军死的死、降的降,残兵疯了一般往城内溃逃。郦商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立刻挥军直逼城下,架起云梯,朝着城头发起了猛攻。 南门的激战,瞬间点燃了整个蓟城的战火。东门、北门、西门的汉军,也同时发起了冲锋,攻城的冲车撞在城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头,悍不畏死的汉军士卒顺着云梯往上冲,滚木礌石、金汁火油从城头落下,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鲜血染红了蓟城的青灰色城墙。 城内的燕军,早已是强弩之末。臧荼站在王宫的城楼上,看着四面城墙处处告急,看着汉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上城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经营多年的燕国,竟然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他以为靠着易县能挡住汉军至少两三个月,以为能等到匈奴的援军,可到头来,易县失守,汉军兵临城下,他连一个月都没撑住。 “大王!南门守不住了!汉军已经冲上城头了!” “东门也快破了!守城校尉战死了!弟兄们顶不住了!” 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个个噩耗接连传来,彻底击垮了臧荼最后的心理防线。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一把抓住身边的亲卫统领,声音颤抖着:“快!备马!开北门!我们往辽东跑!穿过草原去匈奴找冒顿单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心里清楚,蓟城是守不住了。再留在这里,只有被汉军生擒活捉的下扬,唯有往北逃,逃到匈奴去,才有一线生机。 亲卫们不敢耽搁,立刻备好了战马,护着臧荼,从王宫后门溜出,直奔北门而去。此时北门的汉军主力都在攻城,城内的守军早已溃不成军,根本没人注意到燕王已经弃城而逃。臧荼带着数百名心腹亲卫,骗开了北门的侧门,疯了一般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只想着尽快逃出汉军的包围圈。 而就在臧荼弃城而逃的同时,蓟城南门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郦商身先士卒,带着亲兵第一个冲上了城头,手中长戈横扫,将顽抗的燕军士卒砍倒在地。身后的汉军源源不断地涌上城头,迅速肃清了城墙上的守军,打开了南城门。城外的汉军主力如同潮水般涌入城内,负隅顽抗的燕军残部,很快便被尽数剿灭。 东门、北门、西门也相继告破,汉军涌入蓟城,迅速控制了城内的各个要地、王宫与官署,肃清了残余的抵抗。不过半日功夫,这座燕国都城,便彻底落入了汉军手中。 当日午后,御帐之内,刘邦听着诸将的捷报,脸上满是笑意。可当听闻搜遍了王宫与全城,都没找到臧荼的踪迹时,他眉头微微一挑,放下了手中的酒樽:“跑了?倒是跑得快。” 灌婴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放心,臣早已在蓟城四周布下了数道巡逻线,各条通往辽东、匈奴的要道,都派了骑兵追击。臧荼只带了数百亲卫,绝对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臣定能将他生擒活捉,带回来见陛下!” “好。” 刘邦点了点头,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力搜捕臧荼及其党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严明军纪,严禁汉军士卒劫掠扰民,安抚蓟城百姓,清点燕国府库、图册户籍,尽快把燕地的秩序稳下来。” “臣等遵旨!” 众将齐声应诺。 蓟城虽破,可擒获叛首臧荼,才是平定燕地的最终收尾。接下来的几日,汉军一边肃清燕地各郡县的残余反抗势力,一边派出多路骑兵,日夜不停追击臧荼,整个燕地南部,都被汉军的天罗地网笼罩。 破城后的第三日,刘邦在中军大帐召集诸将议事,商议平定燕地后的郡县设置、边防部署等事宜。帐内依旧是文武齐聚,卢绾、周勃、樊哙、郦商等武将分列两侧,陈平、审食其、娄敬等文臣也在帐内侍立,济济一堂。 众人正商议着燕地后续的安排,帐外的侍卫忽然高声禀报:“启禀陛下!营外有燕国降将昭涉掉尾,带着数十名亲骑,在营外求见,说有关于叛首臧荼的要事禀报!” 这话一出,帐内众人皆是一顿,纷纷看向帐门。刘邦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朗声道:“哦?昭涉掉尾?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燕军甲胄的将领,大步走入了御帐。他身材魁梧,脸上带着风霜与长途奔袭的疲惫,腰间的佩刀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入帐之后,立刻单膝跪地,对着刘邦行三跪九叩的大礼,高声道:“末将昭涉掉尾,叩见大汉天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刘邦抬了抬手,笑着道,“昭涉掉尾,朕认得你。当年垓下之战,你跟着温疥带着燕军来援,围攻项羽,朕在大营里见过你。一晃大半年,没想到再见面,竟是在这蓟城。” 昭涉掉尾连忙起身,躬身道:“陛下竟还记得末将,末将惶恐。当年垓下之战,末将便亲眼见识了陛下的天威,心中早已心向大汉,只是身在燕国,身不由己。” “少说这些虚的。” 刘邦摆了摆手,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说有臧荼的要事禀报,莫非是追到他了?” “回陛下,末将不仅追到了他,还将这叛贼斩于马下了!” 昭涉掉尾语气一振,高声道,“臧荼弃城出逃,带着数百亲卫往辽东方向逃窜,末将假意带着本部人马护着他一同逃亡,实则早已不愿跟着他行此灭族叛国之举。行至无终县境内,末将率部反戈一击,麾下儿郎尽数心向大汉,一战便击溃了他的亲卫,末将亲手将臧荼斩杀于马下!今日特来营中,向陛下献上臧荼的首级,向陛下请降!” 说罢,他对着帐外一招手,两名亲兵捧着一个密封的木匣,快步走入帐中,躬身跪在地上。 刘邦示意侍卫上前查验,侍卫打开木匣,里面果然盛放着臧荼的首级,用石灰腌着,面目清晰可辨,正是燕王臧荼本人无疑。帐内的众将见状,纷纷面露喜色,臧荼一死,燕地的叛乱就算是彻底平定,再无后患了。 刘邦看着木匣里的首级,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惋惜的模样,对着帐内众人道:“唉,朕其实也没想非要他的性命。他毕竟是朕封的燕王,就算是谋逆,朕原本还想着,生擒了他,饶他一条性命,贬为庶民便是了。怎么就这么死了呢?罢了罢了,生死有命,都是天命啊。” 帐内众人皆是默然,没人接话。谁都清楚,刘邦这话不过是扬面话,臧荼死了,才是一了百了,省了后续的诸多麻烦,也绝了燕地旧部的念想。 刘邦很快收起了那副惋惜的神情,看向躬身而立的昭涉掉尾,朗声道:“昭涉掉尾,你虽曾是燕将,却深明大义,心向大汉,早年垓下之战便有从征之功,今日又能临阵反戈,斩杀叛首臧荼,一举平定燕地后患,于国有大功。朕今日便封你为平州侯,食邑一千户,以彰你的功绩!” 昭涉掉尾闻言,大喜过望,再次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谢恩,声音都带着激动:“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天恩浩荡,臣定当肝脑涂地,为大汉镇守边地,以报陛下厚恩!” 刘邦笑着摆了摆手,让人带着他下去歇息,又传令下去,将臧荼授首的消息昭告全军与燕地各郡县,安抚民心,彻底肃清臧荼的残余势力。 燕地的叛乱,随着臧荼的授首,算是彻底画上了句号。 帐内的议事继续,众将又商议了片刻燕地的边防与驻军安排,便准备散去。就在这时,站在文臣之列的郎中娄敬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有几件边涉及匈奴的军情要事,要向陛下禀报。” “说吧。” 刘邦坐回御座,端起了酒樽。 “此次能如此迅速平定臧荼之乱,一月之内便拿下蓟城、斩杀叛首,多亏了辟阳侯审食其以三千孤军,死守易县二十五天,死死拖住了臧荼的四万主力,不仅打乱了臧荼的全部部署,更让他根本没时间与匈奴完成盟约约定,也没来得及整军备战,我军才能一路势如破竹,兵不血刃便拿下了燕地南部各郡县,直逼蓟城。” 刘邦闻言,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看向站在一旁的审食其,笑着道:“你说得没错,食其这次,确实是定燕首功。朕心里有数,绝不会亏待了有功之臣。” 审食其连忙躬身:“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尽了分内之责,不敢居功。平定燕地,全靠陛下天威,诸将军用命,臣不敢独占其功。” 刘邦摆了摆手,没接他的话,示意娄敬继续说。 娄敬继续道,“臣收到边境传来的消息,匈奴冒顿单于原本确实收到了臧荼的求援信,已经在边境集结了兵马,准备南下接应臧荼。可没想到我军进展如此神速,不到一个月便平定了燕地,斩杀了臧荼。匈奴人见无利可图,已经撤回了草原,南下的兵马尽数退了回去。” 刘邦哈哈大笑起来,脸上满是得意:“朕就说,臧荼指望不上匈奴人。等匈奴人磨磨蹭蹭准备好,朕早就把他的老巢给端了!一群草原上的蛮夷,还敢来掺和中原的事,真是不自量力。” 娄敬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还有一事,需要向陛下禀报。燕王太子臧衍,在易县兵败之后,便没有回蓟城,而是带着少数亲卫,径直往北边去了。如今据斥候回报,臧衍已经逃入了匈奴境内,投靠了冒顿单于,把我朝燕地的布防、兵力虚实,都透露给了匈奴人。” “哦?跑了个臧衍。” 刘邦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没太放在心上,嗤笑一声,“跑了就跑了吧,一个丧家之犬,就算投靠了匈奴,又能掀起什么风浪?难不成还能带着匈奴人打回来不成?” 他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无妨。就算匈奴人真的敢来,朕也不怕。当年秦朝的蒙恬,都能率领大军北击匈奴,收复河套,把匈奴人打得往北逃窜七百里。如今我大汉的汉军,都是跟着朕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精锐,灭了不可一世的楚霸王项羽,难道还怕了草原上的匈奴人不成?他们若是敢来,朕正好带着大军,一并收拾了,省得日后年年扰我边境,徒增麻烦。” 此时的刘邦,刚刚扫平天下,登基称帝,正是意气风发、志得意满之时。在他眼里,连项羽都败在了自己手里,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不过是疥癣之疾,根本不足为惧。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如今的匈奴,早已不是秦朝时四分五裂的部落,冒顿单于杀父自立,东灭东胡,西逐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统一了整个草原,控弦之士三十余万,正是国力最鼎盛之时,早已不是蒙恬时期的匈奴可比。 帐内的娄敬,闻言眉头微蹙,想要开口劝谏。他常年在边境游走,深知匈奴如今的强盛,也清楚冒顿单于的雄才大略,绝非易与之辈。可看着刘邦这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刘邦此刻正是心气最高的时候,自己若是当众说匈奴如何强大,汉军未必能胜,不仅劝不动刘邦,反而会触了他的霉头,落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罪名。 而站在一旁的审食其,心中也是微微一沉。 他是穿越而来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白登之围,刘邦轻敌冒进,被匈奴四十万大军围困在白登山七天七夜,险些丧命,从此开启了大汉数十年的和亲之路。可这些话,他同样不能说。 刘邦此刻的心态,根本听不进任何 “匈奴不可战胜” 的话。他若是贸然开口,不仅会惹得刘邦不快,甚至还会被质疑是不是长匈奴志气,灭大汉威风。更他就算说了,也未必能改变什么,反而会引火烧身。 想到这里,审食其与娄敬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没有再多说一句关于匈奴的话。 刘邦见二人都不说话,只当是他们也认同自己的话,更是得意,又笑着说起了平定燕地后的安排:“臧荼既然已经死了,这谋逆的罪责,也该到此为止了。他的家人族人,朕也不赶尽杀绝,凡是没参与谋逆的,都免除爵位,贬为平民,留他们一条性命便是了。” 说罢,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审食其身上,脸上露出了几分玩味的笑意:“对了,食其。” 审食其连忙躬身:“臣在。” “朕听说,之前在易县城下,臧荼那个孙女臧儿,扬言要把你抓回燕国做男宠?后来你在瓮城擒了她,又对着城下的臧衍说,叛臣之女,只配给你当个侍妾?” 刘邦笑着问道,语气里满是打趣,帐内的众将闻言,也都纷纷笑了起来,看向审食其的目光里满是戏谑。 审食其脸上一热,没想到这话竟然在军中传开了,连刘邦都知道了,只能无奈道:“陛下,那不过是当时为了气臧衍,扰乱他的心神,随口说的气话,当不得真。”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刘邦摆了摆手,哈哈大笑道,“那臧儿,朕也听人说了,是燕地出了名的美人,英气飒爽,容貌出众,配你也不算辱没了你。既然话都说出去了,军中将士也都听着了,朕今日便做个主,把这个臧儿,赏给你做侍妾了。人现在还被你关在易县,回头你便派人接回去,好好收在府里。” 审食其闻言,连忙躬身推辞:“陛下,万万不可。臣已娶妻,夫妻和睦,家中已有正妻主持中馈,实在无需再纳妾。更何况,臧儿乃是叛臣之女,臣收纳她,于礼不合,于规不符,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是真的不想收下臧儿。先不说他与妻子薄昱感情和睦,单说臧儿的身份,他就不想沾惹这个麻烦。更何况,臧儿对他恨之入骨,当初被他擒住时,还放言要报复,把这样一个人收在府里,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可刘邦却根本不听他的推辞,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哎,男人三妻四妾,算得了什么?人家都说,好汉都要娶九妻呢!古往今来,哪个王侯将相不是后院充盈?你如今位列九卿,爵封辟阳侯,纳个侍妾算什么天大的事?更何况,这是朕赏给你的,是天恩,君无戏言,你岂能推辞?”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朕说赏给你了,就是你的了。领旨便是,不必再多说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是抗旨不遵,拂了皇帝的面子,更是会在满朝文武面前落个 “不识抬举” 的名声。审食其心中万般无奈,却也只能躬身行礼,沉声道:“臣…… 遵旨。谢陛下隆恩。” 刘邦见他领旨,又哈哈大笑起来,对着帐内众将道:“你们看看,还是朕的面子大!” 帐内的众将也纷纷笑着附和,气氛一时热闹起来。 第207章 燕王人选 秋日的蓟城,街衢肃整,却难掩战后的萧索。沿街的百姓被汉军士卒拦在巷口,却又忍不住探出头来,远远望着那支浩浩荡荡的天子仪仗。 銮驾一路行至燕王宫,这座经营了数百年的诸侯王宫,早已被汉军彻底肃清。宫门前的燕国旗帜尽数被扯下,换上了大汉的赤色龙旗,宫中的内侍、宫人皆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刘邦下车之后,并未急着入内歇息,只是站在宫门前,望着北方的天际,沉默了许久。卢绾陪在他身侧,低声道:“陛下,一路劳顿,先进宫歇息吧。燕地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刘邦回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胳膊,笑了笑:“不急?怎么不急。臧荼虽死,可燕地毗邻匈奴,是大汉的北大门,这门要是看不住,日后草原的骑兵随时能冲到中原腹地来。” 说罢,他转身步入燕王宫,只留下一句吩咐:“传令下去,今日未时,所有列侯、将军、随征文武,都到前殿议事,不得有误。” “诺。” 身边的内侍立刻躬身领命,快步下去传旨了。 未时刚到,燕王宫前殿之内,已是文武齐聚。 刘邦高坐于原本燕王的王座之上,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左手边,是太尉卢绾、绛侯周勃、舞阳侯樊哙、颍阴侯灌婴、曲周侯郦商、汝阴侯夏侯婴等一众开国武将,个个都是跟着刘邦从沛县起兵、浴血奋战打天下的元勋,气势凛然;右手边,则是陈平、审食其、娄敬等文臣,还有温疥、昭涉掉尾等新降的燕地旧臣,众人敛容屏息,等着刘邦开口。 “诸位,” 刘邦的声音缓缓响起,穿透了肃穆的大殿,“臧荼谋逆叛国,勾结匈奴,如今已被斩杀,燕地之乱,总算是平定了。这一路来,诸将奋勇杀敌,士卒舍生忘死,朕都记在心里,待班师回朝之后,定当论功行赏,绝不亏待有功之人。” 殿内众人纷纷躬身:“臣等谢陛下隆恩!为大汉效命,万死不辞!” 刘邦摆了摆手,继续道:“今日召大家来,核心是商议燕地后续的镇守事宜,这是关乎北境安危的头等大事。除此之外,诸卿若是有其他军情、奏报要禀,也可今日一并奏来,朕当扬定夺。” 话音刚落,站在文臣之列的郎中娄敬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拱手道:“陛下,臣有奏报。日前,梁王彭越遣使者快马送来一封奏书,递至臣处,托臣转呈陛下,事关被俘的燕军旧将栾布,特来请陛下定夺。” “哦?彭越的信?” 刘邦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他在信里说了什么,你只管讲。” 娄敬躬身回道:“梁王在信中说,栾布与他是布衣之交,早年二人便情同手足,后来栾布流落燕地,才被臧荼任用为将。如今栾布因城破被俘,按律当以叛臣同党论处,可梁王念在旧情,恳请陛下能法外开恩,饶栾布一命。” 他顿了顿,继续道:“梁王愿按大汉律法,为栾布赎罪,只求陛下赦免栾布,准许将他遣往梁国,梁王愿任命他为梁国大夫,必会约束其尽心为大汉尽忠,绝无二心。” 说完,娄敬双手奉上了彭越的奏书,内侍上前接过,转呈到了刘邦面前。 刘邦接过奏书,草草看了几眼,便随手放在了案上,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彭越,倒是个重情重义的。当年在垓下,朕就听说过栾布这个人,彭越邀他去梁国,他念着臧荼的知遇之恩,硬是不肯去,倒是个有骨气的汉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还是落回娄敬身上,朗声道:“既然彭越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朕也不能驳了梁王的面子。不就是一个栾布吗?朕准了。你回禀彭越,人他可以派使者来蓟城领走,赎罪的钱帛,按大汉律例该出多少,让他依制送来便是。” 娄敬立刻躬身谢恩:“臣遵旨!臣替梁王谢陛下隆恩!也代栾布谢陛下不杀之恩!” 刘邦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随即收敛了神色,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栾布的小事就这么定了,接下来,说今日最要紧的事 —— 燕地的归属与镇守。”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一字一句道:“燕地东西两千余里,南北上千里,下辖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又紧邻匈奴,是我大汉北方最重要的屏障。如今臧荼伏诛,燕国无主,总不能让朝廷直接派郡守治理,边境之地,需有重臣坐镇,才能镇住扬面,抵御匈奴南下。朕想着,重设燕国,还是要立一位燕王,总领燕地军政,镇守这北境门户。今日召大家来,就是想听听诸位的意思,你们觉得,谁能担得起这个燕王之位?” 这话一出,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心里清楚,燕王这个位置,分量太重了。异姓诸侯王里,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都是功高盖世的开国元勋,手握重兵,割据一方。如今燕国空出来,谁能坐上这个位置,不仅意味着裂土封王,更意味着成为手握燕地五郡军政大权的一方诸侯,地位远超寻常的列侯。 更重要的是,谁都看得出来,刘邦对异姓诸侯王早已心生忌惮,这次平定臧荼,就是削藩的第一步。可燕地特殊,必须有人镇守,刘邦到底是想封同姓宗室,还是封异姓功臣,谁也摸不准这位帝王的心思。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毕竟这是裂土封王的大事,一句话说错,不仅会得罪人,说不定还会触了刘邦的霉头。 刘邦看着众人沉默的样子,眉头微微一蹙,又开口道:“怎么都不说话?有什么想法,尽管说便是。无论是宗室,还是功臣,只要有能力、能镇住燕地、守好北境的,都可以提。朕广开言路,听听大家的意思。” 这话一出,终于有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新封的平州侯昭涉掉尾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对着刘邦朗声道:“陛下,臣斗胆,推举一人。臣以为,原燕国丞相温疥温侯,最适合出任燕王。”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昭涉掉尾身上,又转向了站在降臣之列的温疥。 温疥闻言,浑身一震,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平州侯慎言!臣何德何能,敢担此大任,万万不可!” 昭涉掉尾却没有退下,继续对着刘邦道:“陛下,臣推举温侯,有三个理由。其一,温侯最先揭发臧荼谋逆,冒死从蓟城逃出,将臧荼通敌叛国的罪证呈给陛下,才有了此番陛下御驾亲征、平定燕地的顺利,此乃定燕首功,当得起重赏。” “其二,温侯在燕地经营十余年,官至燕国丞相,对燕地的山川地理、风土民情、边防虚实了如指掌,更是熟悉匈奴的习性。让他镇守燕地,轻车熟路,能最快地稳定燕地局面,安抚百姓,整饬边防,抵御匈奴,没有人比他更熟悉燕地的情况。” “其三,温侯心向大汉,对陛下忠心耿耿,宁可得罪臧荼,也要揭发谋逆,这份忠心,天地可鉴。让他坐镇燕地,陛下大可放心,绝不会出现臧荼这样的谋逆之事。” 昭涉掉尾说完,身后的几名燕地降将也纷纷上前附和,齐声推举温疥。他们本就是燕地旧臣,自然希望由熟悉燕地、又是降臣出身的温疥来做这个燕王,日后他们在燕地,也能有个依靠。 刘邦坐在王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表态,只是看向温疥:“温疥,他们推举你,你怎么看?” 温疥早已吓得额头冒汗,连忙再次躬身,语气无比恳切:“陛下,臣绝无此心!臣能得陛下赦免,还被陛下恩赏,已是天高地厚之恩,万万不敢觊觎燕王之位。臣才疏学浅,既无开疆拓土之功,也无镇守边疆之能,绝担不起燕王的重任,还请陛下明察!”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刘邦是什么样的人。连臧荼这样的旧诸侯王都要除掉,怎么可能再让他一个燕国降臣,来做这个异姓燕王?昭涉掉尾这一番推举,实则是把他放在火上烤。他要是敢接这个话,怕是离死就不远了。 刘邦看着温疥惶恐的样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也没再多说,只是目光转向了沛县起兵的一众老臣:“降臣们推举温疥,你们这些老兄弟,有什么想法?” 话音刚落,汝阴侯夏侯婴便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平阳侯曹参,最适合出任燕王。” 夏侯婴是刘邦的贴身近臣,从沛县起兵便一直跟着刘邦,掌管车马,多次救刘邦于危难之中,深得刘邦信任。他一开口,殿内众人都安静了下来,连周勃也跟着点了点头。 夏侯婴继续道:“陛下,曹参自沛县起兵,便追随陛下,身经百战,攻城略地,身被七十余创,战功赫赫,在我大汉开国功臣之中,功劳数一数二。他不仅能征善战,更懂治理地方。让他去镇守燕地,论战功,足以服众;论能力,既能领兵抵御匈奴,也能治理燕地郡县,安抚百姓,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话音刚落,绛侯周勃也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附和道:“陛下,臣也推举曹参。曹参打仗厉害,治军严明,燕地紧邻匈奴,需要能打硬仗的将军镇守,曹参最合适。” 周勃向来寡言少语,极少在朝堂上推举谁,此刻开口,足见沛县功臣集团的态度。他们这些跟着刘邦从沛县打出来的老兄弟,自然更愿意推举同为开国元勋、战功赫赫的曹参,而不是温疥这样的降臣,更不是其他人。 刘邦依旧是面无表情,点了点头,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只是继续道:“还有吗?其他人还有什么想法?” 他的话音刚落,舞阳侯樊哙便大步流星地站了出来,声如洪钟,震得大殿都仿佛在响:“陛下,臣有话说!臣以为,这燕王的位置,合该由吕泽来坐!”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又是一阵骚动。 吕泽是谁?那是吕后的长兄,刘邦的大舅哥,也是大汉的开国元勋。沛县起兵之时,吕泽便带着吕氏的部曲前来投奔,楚汉争霸之中,多次立下大功,尤其是彭城之战,刘邦惨败,丢盔弃甲,正是靠着吕泽在砀郡的兵马,才稳住了阵脚,收拢残兵,东山再起。如今吕泽被封为周吕侯,手握兵权,在军中势力极大,又是皇亲国戚,身份尊贵。 樊哙是吕后的妹夫,娶了吕后的妹妹吕媭,自然是向着吕家的,此刻第一个站出来推举吕泽,毫不意外。 樊哙继续大声道:“陛下,臣的大舅哥吕泽,从起兵之初就跟着陛下,南征北战,立下的功劳一点都不少!论战功,他不比谁差;论亲疏,他是陛下的妻兄,是皇亲国戚,难道还比不上外人?让他去镇守燕地,陛下难道还不放心?他必然会死死守住北境,绝不让匈奴人越雷池一步!臣以为,吕泽才是最合适的燕王人选!” 他话音刚落,曲周侯郦商也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也附议。周吕侯吕泽,战功卓著,治军有方,又是陛下至亲,让他镇守燕地,既能服众,又能让陛下安心,确实是上佳之选。” 郦家与吕家素来交好,,他自然也愿意站出来推举吕泽。 一时间,殿内分成了三派,降臣们推举温疥,沛县功臣集团推举曹参,吕家的势力则推举吕泽,三方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依仗,谁也说服不了谁。甚至已经有将领开始低声争论,各执一词,原本肃穆的大殿,渐渐变得嘈杂起来。 而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提起刘邦心中属意的那个人 —— 太尉卢绾。 刘邦坐在王座上,看着底下吵成一团的众人,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握着王座扶手的手,指节都微微颤抖。 他心里怎么想的,这些老兄弟难道不清楚? 卢绾跟他是什么关系?同县同乡同里,同年同月同日生,两家是世交,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任侠乡里,沛县起兵之后,卢绾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刘邦入汉中,卢绾是将军;刘邦出关东征,卢绾是太尉,能自由出入他的卧室,就算是萧何、曹参这样的功臣,论起亲近信任,也远远比不上卢绾。 这次北伐燕国,他特意让卢绾统一指挥全军,就是想让卢绾在军中积累威望,立下平定燕地的功劳,好顺理成章地把燕王的位置给他。可如今倒好,众人推举来推举去,提了温疥,提了曹参,提了吕泽,偏偏没有一个人提卢绾。 刘邦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不服气。卢绾虽然一直跟着他,可论起实打实的战功,跟曹参、周勃、樊哙这些人比起来,差得太远了。之前封卢绾为长安侯,众人就已经颇有微词,只是碍于刘邦的面子,没说什么。如今要封燕王,裂土封王,这些跟着刘邦出生入死打天下的老兄弟,自然心里不服,谁也不肯先开这个口。 底下的争论还在继续,刘邦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猛地一拍案几,发出 “砰” 的一声巨响,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闭了嘴,纷纷躬身,不敢再说话。 “吵够了?” 刘邦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冷冷地扫过众人,“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就差在大殿上打起来了!朕让你们提想法,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吵架的!” 众人皆低着头,不敢接话,大殿内鸦雀无声。 刘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摆了摆手,语气疲惫道:“行了,今日议事就到这里吧。朕一路行军打仗,又跟你们耗了这半天,也累了。燕王的人选,不是小事,容朕再想想,明日再议。都散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纷纷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了前殿。 卢绾走在最后,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王座上的刘邦,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尴尬,刘邦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卢绾只能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很快,大殿内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刘邦和几个贴身内侍。刘邦从王座上站起身,烦躁地踱了几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铜灯,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一群老东西!” 刘邦低声骂了一句,脸上满是愠怒,“心里想什么,朕难道不清楚?不就是觉得卢绾功劳不够,不服气吗?一个个的,封了侯还不满足,就想着给自己、给同党争好处!” 内侍们吓得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邦骂了几句,火气稍稍降了些,对着内侍沉声道:“去,把审食其给朕悄悄叫来,别让其他人看见。就说朕在偏殿等他,有要事相商。” “诺。” 内侍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刘邦转身进了偏殿,坐在案前,拿起酒樽,给自己倒了一杯冷酒,一饮而尽,心里的烦躁却丝毫未减。 他心里清楚,今日朝堂上的局面,已经很明显了。众将各有各的心思,没人愿意主动提卢绾,他要是强行下旨封卢绾为燕王,不是不行,可必然会让一众老臣心生不满,也会让卢绾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就算封了王,在燕地也坐不稳。 他需要有人带头,第一个站出来推举卢绾,打破这个僵局。还没表态的人里,陈平明哲保身必不肯涉及此事,娄敬还只是郎中,地位太低,而满朝文武里,最合适的人,就是审食其。 一来,审食其是九卿之一,位列辟阳侯,身份分量足够;二来,审食其素来聪慧,懂得揣摩他的心思,说话办事滴水不漏,他虽然与吕家亲近,但今日他没有跳出来支持吕泽,足见他识趣,若是由他带头推举卢绾,不会引来太多的抵触,也能给刘邦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让群臣知道自己的心思。 不多时,内侍便领着审食其,悄悄从侧门进了偏殿。 “臣审食其,叩见陛下。” 审食其入殿之后,立刻躬身行礼。 “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刘邦摆了摆手,示意内侍都退下去,关上殿门,偏殿之内,便只剩下了他们君臣二人。 审食其起身,垂手立在一旁,静待刘邦开口。 刘邦看着他,开门见山,直接道:“食其,今日前殿议事的扬面,你也看见了。众人吵来吵去,推举温疥,推举曹参,推举吕泽,就是没人说到朕的心坎里去。”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郑重:“朕也不跟你绕弯子,这燕王的人选,朕心里属意的,是卢绾。你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卢绾跟朕的关系,你比谁都清楚。他跟朕自幼一起长大,忠心耿耿,又是太尉,论亲疏,论信任,没人比他更合适坐这个燕王的位置。” “臣明白。” 审食其微微颔首,应了一声。 刘邦点了点头,继续道:“你明白就好。朕叫你来,就是要跟你说,明日再议事的时候,你第一个站出来,带头推举卢绾为燕王。把理由说透,把扬面撑起来,朕再顺势定下来,这件事就成了。你放心,这件事办成了,朕记你一大功,日后绝不会亏待你。” 刘邦以为,自己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审食其必然会满口应下。毕竟,这是顺着帝王的心意办事,是天大的好处,换做任何人,都不会拒绝。 可他没想到,审食其听完之后,却没有立刻应承,反而沉默了片刻,随即躬身,语气沉稳地开口:“陛下,恕臣直言,臣以为,太尉卢绾,并非镇守燕地、出任燕王的最合适人选。” 这话一出,刘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眉头猛地一蹙,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而来的,是压抑的不悦。他怎么也没想到,审食其竟然会拒绝,甚至直接说卢绾不合适。 刘邦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身体往后靠在坐席上,冷冷地看着审食其,一字一句地问道:“哦?你觉得卢绾不合适?那朕倒要听听,你觉得谁合适?”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满,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眼神里带着浓浓的警惕与审视:“难不成,你也跟樊哙他们一样,想推举吕泽?” 在刘邦看来,审食其素来与吕后走得近,是吕后最信任的心腹。他不推举卢绾,难不成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帮吕家拿下燕国的封地?若是这样,那他就真的看错审食其了。 可出乎刘邦意料的是,审食其缓缓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平静从容,没有半分慌乱。他抬眼看向刘邦,语气不卑不亢,一字一句地开口,说出了一句让刘邦彻底愣住的话: “陛下,臣想推荐的人,不是周吕侯吕泽。” “臣斗胆以为,这燕王之位,最合适的人选,是 —— 皇长子刘肥。” 第208章 最佳人选 刘邦死死地盯着躬身立在案前的审食其,脸上的错愕久久未曾散去。他预想过审食其的百般说辞,甚至想好了若是审食其帮吕家说话,该如何敲打警示,却万万没想到,审食其推出来的人选,竟然是皇长子刘肥。 足足过了半晌,刘邦才缓缓回过神,身体微微前倾,眉头依旧紧锁,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解:“刘肥?食其,你没跟朕开玩笑吧?朕让你带头推举卢绾,你反倒跟朕说,要立刘肥为燕王?” “臣不敢与陛下开玩笑,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皆是为了大汉江山永固,为了陛下的万世基业考量。” 审食其躬身抬首,目光坦荡,迎着刘邦审视的目光,语气沉稳而坚定,“陛下,臣知道您与太尉情同手足,信任无人能及。可镇守燕地,封疆裂土,关乎的不是私人情谊,而是大汉的北境安危,是刘氏江山的百年大计。臣斗胆,不得不把其中的利弊得失,跟陛下说透。” 刘邦靠回坐席,压下了心头的错愕与不悦,对着审食其摆了摆手:“好,你说。朕倒要听听,你为什么放着战功赫赫的功臣、亲如手足的兄弟不推,非要推举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去镇守燕地这等苦寒边陲、险重之地。你要是说不出个道理来,朕可要治你个妄言乱政之罪。” “臣遵旨。” 审食其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先从最根本的国体根基说起,“陛下,臣敢问一句,当年周朝享国八百年,而强秦一统天下,却二世而亡,根源何在?” 刘邦愣了一下,随即道:“秦施暴政,滥用民力,失了民心,自然二世而亡。这跟封燕王有什么关系?” “陛下所言,是其一,却非根本。” 审食其摇了摇头,语气郑重,“秦朝覆灭的根源,在于废分封、行郡县,将天下权柄集于中央一身,却让皇室子弟无尺土之封,无藩屏之助。当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不过数百戍卒,振臂一呼,天下云集响应,六国旧贵族纷纷复辟,可秦朝的宗室子弟,却没有一个能站出来,掌一地之兵,护一方之地,拱卫咸阳中枢。最终章邯兵败,咸阳城破,子婴素车白马出降,嬴氏宗族尽数被项羽屠戮,数百年基业,一朝化为乌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反观周朝,武王伐纣,定鼎天下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大封诸侯。其中,最核心、最紧要的膏腴之地、险要关隘,尽数封给了姬姓同姓子弟。武王的亲弟弟周公旦封于鲁,召公奭封于燕,康叔封于卫,叔虞封于唐,还有管、蔡、霍三监镇抚殷商旧地,前后封了数十个同姓诸侯国。这些同姓藩王,在地方上镇抚蛮夷,安定百姓,收拢人心,一旦王室有难,四方诸侯便会起兵勤王,拱卫中央。” “就算到了后来,周室衰微,礼崩乐坏,诸侯争霸,可周天子依旧能居于洛邑,绵延数百年国祚,靠的就是这些同姓诸侯的维系。哪怕是春秋五霸、战国七雄,也大多是姬姓宗亲,哪怕各自为政,也终究容不得外姓颠覆周室。” 审食其的目光落在刘邦身上,语气愈发恳切:“陛下,如今我大汉的局面,与当年周朝初立之时,何其相似?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陛下提三尺剑,率沛县子弟,浴血奋战七年,才扫平群雄,定鼎天下。可如今的天下,并非尽在朝廷掌控之中 —— 楚王韩信坐拥楚地,手握数十万雄兵;梁王彭越割据梁地,麾下皆是百战精锐;淮南王英布、赵王张敖、韩王信、齐王田广、长沙王吴芮,这些异姓诸侯王,个个裂土封王,手握军政大权,在自己的封国里,就是说一不二的君王。” “陛下您雄才大略,威加海内,凭着扫平天下的赫赫战功,凭着在军中、在民间的无上威望,自然能镇住这些异姓诸侯王,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可陛下有没有想过,百年之后,太子继位呢?”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刘邦的心口上。 刘邦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酒樽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只剩下了凝重。他最担心的,从来都不是自己在位时的局面,而是身后事。太子刘盈仁厚柔弱,甚至有些怯懦,跟他这个杀伐果决的父亲截然不同。那些功高盖主、桀骜不驯的异姓王,还有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骄兵悍将,刘盈真的能镇得住吗? 这个问题,刘邦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过无数次,却始终没有万全的法子。此刻被审食其当众点破,他如何能不心头震动。 审食其看着刘邦神色的变化,知道自己戳中了他最核心的顾虑,便继续道:“陛下,太子仁厚,待人宽和,却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与狠厉。陛下百年之后,太子登基,面对那些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异姓诸侯王,面对那些从沛县起兵就跟着陛下的老臣,他能压得住吗?一旦有异姓王心生反意,举兵叛乱,中央朝廷能靠谁?难道还指望其他的异姓诸侯王出手相助吗?当年项羽分封十八路诸侯,最后还不是自相残杀,天下大乱?” “所以,臣以为,想要稳固大汉江山,想要保太子日后能坐稳江山,最紧要的一件事,就是大封刘氏同姓子弟为诸侯王,让他们占据天下的险要之地、富庶之乡,手握兵权,镇守一方。这样一来,天下的郡县、封国,大半都在刘氏宗亲手里,就算有异姓王敢谋反,各地的同姓藩王也能立刻起兵勤王,拱卫中央,大汉的江山才能稳如泰山。” “而燕地,正是陛下分封同姓藩王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审食其的指尖,在虚空中点了点北方的方向,“燕地毗邻匈奴,东西绵延两千余里,下辖五郡,是大汉北方最重要的屏障。匈奴冒顿单于杀父自立,东灭东胡,西逐月氏,统一了整个草原,控弦之士三十余万,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南下牧马。这北境的大门,必须交到陛下最信得过、血脉最亲近的人手里,绝不能交给外姓之人。” “如今赵王张敖,是陛下的女婿,也算半个自家人,坐镇邯郸,守住了河北的门户。若是陛下再封皇长子刘肥为燕王,坐镇蓟城,守住燕地的大门,燕赵一体,整个北方边境,就都握在了陛下至亲的手里。进,可以联手出兵,北伐匈奴;退,可以互为犄角,守住边境;就算中原有异姓王谋反,燕赵的铁骑也能立刻南下,勤王护驾。这道北方屏障,才是最坚固、最让陛下放心的屏障。” 刘邦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眉头紧锁,显然是被审食其这番话说动了。他之前一心想着把燕地给卢绾,念的是从小到大的兄弟情分,是卢绾的忠心,却从来没从江山永固、身后之事的角度,想过这么深。 可审食其这番话,从周朝分封讲到秦朝速亡,从异姓王的隐患讲到太子继位的困境,从北境边防讲到同姓藩王的拱卫作用,层层递进,句句都戳在了他的心上,让他不得不重新考量,这燕王之位,到底该给谁。 沉默了许久,刘邦才缓缓开口,目光看向审食其,语气沉了几分:“你说的这些,朕懂了。可你说,不能把燕地交给外姓之人,卢绾就这么不可信吗?他跟朕,是同里同生,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沛县起兵,他就跟着朕,寸步不离。朕入汉中,他是将军;朕东征项羽,他是太尉,能自由出入朕的卧室,这份信任,连萧何、曹参都比不了。他难道还会背叛朕不成?” 审食其躬身道:“陛下,臣从未怀疑过太尉对您的忠心。只要陛下在世一日,太尉必然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这一点,臣毫不怀疑。可陛下要考虑的,不止是自己在位的这几年,更是大汉百年的基业,是陛下百年之后的局面啊。” 他抬起头,看着刘邦,一字一句道:“陛下,您与太尉情同手足,这份情谊,无人能比。可太子与太尉之间,有这份情谊吗?没有。他们之间,只有纯粹的君臣之分。太尉若是做了燕王,手握燕地五郡的军政大权,掌控着数万边军,坐镇北境。等新天子继位,君臣之间,难免会有猜忌、有嫌隙。新天子会忌惮太尉手握重兵,功高盖主;太尉也会担心新天子听信谗言,对自己下手,君臣离心,是迟早的事。” “更何况,燕地紧邻匈奴,一旦太尉与新天子生了嫌隙,匈奴人必然会趁机拉拢、挑拨。臧荼的例子就在眼前,到时候,太尉若是一念之差,被匈奴说动,投靠了匈奴,那会是什么后果?” “燕地是大汉的北大门,一旦太尉反了,整个北境防线就会全线崩溃,匈奴的铁骑就能长驱直入,直扑中原。到那个时候,还会有第二个温疥,冒死从燕地逃出来,向朝廷告发吗?还会有第二个人死守易县,能拖住叛军的主力,给朝廷争取时间吗?陛下当年能带着数十万大军,用一个月的时间平定臧荼,可到了那个时候,朝廷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就算花上三年五年,也未必能平定燕地的叛乱,未必能把匈奴人赶回草原去。”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却又无比现实。刘邦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握着酒樽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他不得不承认,审食其说的,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他信卢绾,可他信不过自己百年之后的君臣关系,更信不过草原上虎视眈眈的匈奴。人心是会变的,情谊是会淡的,在生死存亡、权力利益面前,从小到大的兄弟情分,未必能靠得住。 当年项羽和刘邦,还是结义兄弟呢,最后还不是兵戎相见,不死不休? 刘邦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坐席上,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卢绾不合适,可刘肥才十六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他从来没上过战扬,没治理过地方,甚至连燕地都没去过。偌大的燕国,苦寒边地,外有匈奴虎视眈眈,内有燕地旧部、边军悍将,他一个少年,怎么镇得住扬面?怎么守得住这北境大门?” 这是刘邦最现实的顾虑,也是最根本的问题。刘肥是他的亲儿子,血脉信得过,可能力、年纪,都摆在那里,让他去镇守燕地,刘邦实在不放心。 “陛下放心,臣早已考虑过此事。” 审食其胸有成竹,缓缓道,“皇长子虽然年少,可镇守燕地,从来不需要他亲自披甲上阵,亲自治理郡县。我们要做的,是为他选一位最合适的辅佐之人,一位能文能武、忠心耿耿、威望足够、能力卓绝的国相,来帮他打理燕地的军政事务,辅佐他成长,守住这北境大门。” “哦?你心里有人选了?” 刘邦挑了挑眉,问道。 “正是。” 审食其点头道,“臣以为,平阳侯曹参,是最合适的燕相人选,没有之一。” “曹参?” 刘邦愣了一下,随即陷入了思索。 “是。” 审食其缓缓道来,“陛下,曹参的能力,满朝文武,有目共睹。论武,他自沛县起兵,便追随陛下,身经百战,攻城略地,身被七十余创,战功赫赫,在开国功臣里,战功数一数二。论起打仗,就算是匈奴的骑兵,也知道曹参的威名,有他在燕地,镇住边军,抵御匈奴,绰绰有余。” “论文,曹参不仅能打仗,更懂治国理政。当年陛下与项羽相持于荥阳、成皋之间,是曹参辅佐丞相萧何,镇守关中,安抚百姓,转运粮草,征调兵源,把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差错。他的治政能力,放眼满朝文武,除了萧丞相,无人能及。让他去治理燕地五郡,安抚百姓,发展生产,整饬边防,囤积粮草,更是手到擒来。” “更重要的是,曹参是陛下的沛县老兄弟,从起兵之初就跟着陛下,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让他去辅佐皇长子,陛下完全可以放心,既不会出现主少国疑、大权旁落的局面,也不用担心他会生出二心,更能镇住燕地的旧部、骄兵悍将,没人敢不服。” 说到这里,审食其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微妙:“更何况,如今萧丞相在朝中为相,总领朝政,而曹参与萧丞相,素来有些不和,二人同处朝堂,难免会有龃龉,生出些不必要的矛盾。不如借着这个机会,让曹参去燕地担任国相,既能人尽其才,让他的能力有地方施展,也能避免朝堂之上的将相失和,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刘邦听到这里,眼睛瞬间亮了。 他之前还真没往这方面想,审食其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这简直是天作之合。 刘肥年少,有曹参这位出将入相的老臣辅佐,文治武功都不用愁,燕地的军政事务,曹参都能打理得明明白白,北境的边防也能稳稳守住。而曹参去了燕地,也避开了和萧何在朝堂上的矛盾,省得他这个皇帝,天天要调解两位开国功臣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曹参是沛县老兄弟,忠心没问题,就算他手握燕地的相权,终究是朝廷派去的臣子,不是封疆裂土的诸侯王,根本不用担心他会反。而刘肥是刘邦的亲儿子,坐镇燕地,占着燕王的名分,血脉在这里,燕地终究是刘氏的,不会变成外姓人的地盘。 刘邦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实在是妙,之前心里的顾虑,一下子就消了大半。可他心里,还有最后一个顾虑。 第209章 刘肥封王 审食其听到这话,心里忍不住暗笑。他太清楚了,刘肥根本不是后来的朱棣,汉初的燕国,也根本不是明朝的燕国,别说靖难了,就算是想造反,也根本没有那个实力。 他面上依旧神色郑重,对着刘邦躬身道:“陛下,这个顾虑,臣也早已想过。皇长子与他的后世子孙,绝不可能成为大汉的祸患,更不可能举兵反叛朝廷。原因有三。” “其一,燕国的国力底子,天生就薄弱。战国之时,燕国便是战国七雄之中,国力最弱的一个,地处北疆苦寒之地,地广人稀,农耕不兴,人口、粮草、财富,都远远比不上中原的郡县,甚至连齐国、楚国、梁国这些地方,都远远不如。燕国的国力,撑死了也就只能养活数万边军,守住边境,想要积攒出对抗中央朝廷的实力,根本不可能。” “其二,燕国的后勤与命脉,牢牢握在朝廷手里。燕地地处边陲,很多物资,比如军械、铁器、布匹、粮食,甚至是盐,都高度依赖中原内地的供给。没有大汉中央朝廷的物资支援,燕国连养活边军、打造军械都做不到,更别说举兵反叛了。只要朝廷一封锁边境,断了物资往来,燕国自己就先乱了,根本不用朝廷派大军征讨。” “其三,燕国的地缘,决定了它根本没有反叛的资本。燕国南边是赵国,西边是代郡,都是大汉的疆土,一旦燕国反叛,立刻就会陷入四面合围的境地,连退路都没有。更何况,燕国最大的威胁,是北方的匈奴。燕国想要守住边境,不被匈奴入侵,就必须依靠中央朝廷的支持,必须和朝廷同心同德。一旦和朝廷反目,腹背受敌,只会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扬。” 审食其语气笃定,继续道:“陛下,皇长子是什么品性,臣这段时间,比谁都清楚。臣忝为太子少傅,这段时间一直在教导太子与皇长子读书、学礼。皇长子虽然年少,却心地朴实,聪慧仁厚,听劝好学,性情温和,绝非骄横跋扈、野心勃勃之人。他知道自己的本分,更清楚燕国能立足,靠的是朝廷的支持,靠的是刘氏宗亲的身份。他只会拼尽全力守住北境,做朝廷最坚固的屏障,绝不会生出半点反叛之心。” “就算是后世子孙,也一样。燕国的实力摆在那里,离开了中央朝廷的支持,连匈奴都挡不住,哪里有实力反叛朝廷?他们只会死死地依附中央,做大汉最忠心的北境藩王,绝不会成为心腹之患。” 一番话说完,偏殿之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刘邦靠在坐席上,闭着眼睛,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案几,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审食其说的每一句话。从分封同姓的必要性,到卢绾的隐患,再到刘肥加曹参的组合,还有未来的风险防控,审食其把所有的利弊、所有的细节,都算得明明白白,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比封卢绾为燕王,要好上十倍、百倍。 封卢绾,只是顾全了兄弟情分,却给大汉的北境、给后世子孙,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而封刘肥,让曹参辅佐,不仅能稳稳地守住燕地,抵御匈奴,更能迈出分封同姓藩王的第一步,给天下的异姓王一个信号,也给未来的刘氏江山,布下一道最坚固的屏障。 更重要的是,这解决了他最担心的身后事问题。把燕地、赵地这些边境重镇,都握在刘氏子弟手里,就算日后太子仁弱,也有同姓宗亲拱卫,不至于像秦朝一样,天下大乱时,宗室无人可用。 “好!好主意!” 刘邦猛地睁开眼,一拍案几,豁然站起身,脸上的犹豫、顾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畅快。他看着审食其,哈哈大笑道:“食其啊食其,你果然没让朕失望!你这一番话,算是给朕拨云见日,把这其中的门道,给朕彻彻底底讲透了!” “朕之前只想着,卢绾跟着朕一辈子,该给他一扬泼天的富贵,却没想过这江山社稷的长远,没想过这百年之后的隐患。你说得对,燕地这北境大门,必须握在朕的亲儿子手里,才能睡得安稳!” 刘邦大步走到审食其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这件事,你想得比朕远,比朕周全。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朝堂议事,你第一个站出来,带头推举皇长子刘肥为燕王。把你今日跟朕说的这些道理,跟满朝文武都说说,朕再顺势定下来,这件事就成了!” “臣遵旨。” 审食其躬身应下,心里也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不仅避开了未来卢绾叛逃的风波,更在刘邦心里,把自己从 “吕后的心腹”,变成了能为大汉江山长远谋划的肱骨之臣,分量彻底不一样了。 第二日一早,燕王宫前殿,再次召开朝会。 满朝文武,列侯、将军、九卿、文臣,尽数齐聚殿内。昨日议事不欢而散,燕王的人选悬而未决,众人心里都各有盘算,今日再次议事,一个个都神色各异,等着看风向。 刘邦高坐王座之上,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缓缓开口:“昨日议事,众卿各有推举,争执不下,燕王的人选,终究没能定下来。今日,咱们就把这件事定下来。燕地是北境重镇,关乎大汉边防安危,众卿有什么想法,尽管直言,不管是功臣还是宗室,只要合适,都可以推举。”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安静。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有率先开口。昨日的三派,推举温疥的降臣们,知道温疥根本没希望,不敢再出头;沛县的老臣们,虽然心里还是想推举曹参,可也摸不准刘邦的心思,不敢贸然开口;樊哙、郦商等人,也憋着一口气,想再推举吕泽,可看着刘邦的脸色,也不敢先说话。 就在这满殿寂静之时,审食其从文臣之列,缓步走了出来,对着刘邦躬身一礼,随即朗声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前殿:“陛下,臣有推举。臣以为,镇守燕地、出任燕王的最佳人选,非皇长子刘肥莫属!”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殿内众人瞬间哗然,纷纷转头看向审食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谁也没想到,审食其会站出来,推举年仅十六岁的皇长子刘肥。就连站在武将之列的卢绾,也猛地抬起头,看向审食其,脸上满是错愕。 王座上的刘邦,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哦?你推举皇长子?说说你的理由。” “臣遵旨。” 审食其躬身,将昨日与刘邦所言的核心理由,条理清晰地在朝堂上娓娓道来,“陛下,燕地毗邻匈奴,是大汉北方的门户,事关北境安危、社稷稳固,非同小可。镇守此地者,首重忠心,其次重能力,唯有陛下最亲近、最信得过的人,才能担此重任。” “皇长子刘肥,乃陛下亲生骨血,刘氏宗亲,与陛下血脉相连,这份忠心,是任何外姓功臣都无法比拟的。唯有让皇长子坐镇燕地,这北境的大门,才会牢牢握在刘氏手里,陛下才能高枕无忧。” “其次,如今天下初定,异姓诸侯王林立,陛下威加海内,自然能镇抚四方,可百年之后,太子继位,需有同姓藩王拱卫中央,屏藩汉室。周朝享国八百年,靠的是同姓诸侯分封;秦朝二世而亡,弊在宗室无尺土之封。如今陛下封皇长子为燕王,正是为大汉江山固本培元,为后世子孙筑牢根基。” “至于皇长子年少,臣以为,不足为虑。可择选贤能大臣,出任燕国国相,辅佐皇长子治理燕地,整饬边防。平阳侯曹参,战功赫赫,治政有方,对陛下忠心耿耿,若是以曹参为燕相,辅佐皇长子,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足以镇住燕地局面,抵御匈奴南下,绝无后顾之忧。” 一番话说完,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从边防安危,到江山社稷,再到具体的辅佐方案,都说得明明白白。殿内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众人纷纷陷入了沉思。 他们都是跟着刘邦打天下的人,怎么会不懂审食其话里的道理?只是之前众人都想着,燕王之位,该从功臣里选,谁也没敢往分封刘氏宗亲的方向去想。 可审食其这一提,众人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 这哪里是审食其自己的主意,分明是陛下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不然审食其怎么敢贸然提出封皇长子为燕王?还连带着把曹参为相的方案都想好了? 就在众人还在愣神之际,一向以明哲保身著称,极少在这种朝堂大事上率先表态的曲逆侯陈平,突然从文臣之列走了出来,对着刘邦躬身一礼,朗声道:“陛下,臣以为,辟阳侯所言,句句金玉良言,深谋远虑,臣深以为然!” 众人又是一愣,没想到陈平竟然第一个站出来附和。 陈平抚着胡须,继续道:“燕地乃北境险地,非至亲至信者,不足以托付。皇长子乃陛下血脉,血脉相连,忠心无虞,封燕王以镇燕地,是上上之选。有平阳侯辅佐,更是万无一失。臣恳请陛下,恩准辟阳侯所请,立皇长子为燕王,以固北境,以安社稷。” 陈平多精明的人,一眼就看穿了这里面的门道。审食其敢在朝堂上提出这个提议,必然是提前跟陛下通过气,甚至是陛下授意的。这才是最符合刘邦根本利益的选择,封自己的儿子,总比封外姓功臣要放心得多。他此刻站出来支持,既是顺了刘邦的心意,也能在这件定策之功里,分一杯羹,何乐而不为? 陈平这一表态,瞬间打破了朝堂上的僵持。 沛县的老臣们,你看我,我看你,瞬间就想通了。本来他们推举曹参,是想给老兄弟争一个裂土封王的机会,可现在陛下明显是想封自己的儿子,他们再坚持推举曹参,就是不识抬举,触陛下的霉头了。更何况,就算曹参没当成燕王,去燕地做国相,也是位高权重,总领燕地军政,也不算亏。 当即,汝阴侯夏侯婴率先站了出来,躬身道:“陛下,臣也以为,辟阳侯所言极是。立皇长子为燕王,镇守北境,最为妥当,臣附议!” 紧接着,绛侯周勃也开口:“臣附议!皇长子乃陛下亲子,坐镇燕地,我等都放心!” 连周勃、夏侯婴都表态了,其他的沛县功臣、列侯将军们,自然纷纷跟上,一个个上前躬身,齐声附和:“臣等附议!恳请陛下立皇长子为燕王!” 那些燕地的降臣们,更是见风使舵,连忙跟着跪地附和,连原本推举温疥的话,半个字都不提了。 就连樊哙,此刻也闭了嘴,不敢再提推举吕泽的话了。毕竟封的是刘邦的亲儿子,他再帮吕家争,就是彻底的不识时务,别说刘邦会不高兴,就算是吕后知道了,也未必会领他这个情。 不过片刻功夫,满朝文武,尽数跪倒在地,齐声奏请:“臣等恳请陛下,立皇长子刘肥为燕王,镇守燕地,以固北境!” 看着底下跪倒一片的群臣,刘邦心里满意至极。他先是假意叹了口气,对着众人道:“众卿都觉得刘肥合适?可他毕竟才十六岁,年纪尚轻,从未经历过政事、战事,朕怕他难当此大任,耽误了北境边防的大事啊。” 审食其立刻再次躬身,朗声道:“陛下,皇长子虽年少,却聪慧仁厚,虚心好学,有曹相辅佐,必能快速成长,担起镇守燕地的重任。更何况,燕地最重要的,是血脉与忠心,能力可以慢慢历练,唯有忠心,无可替代。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立皇长子为燕王!” “臣等恳请陛下,立皇长子为燕王!” 群臣再次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刘邦见状,这才顺水推舟,点了点头,语气郑重道:“既然众卿都如此认为,都觉得刘肥堪当此任,那朕,就依众卿所请!”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朗声下旨:“传朕旨意,封皇长子刘肥为燕王,总领燕地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即日前往蓟城就藩,镇守大汉北境。” “另,着平阳侯曹参为燕国相国,总领燕地军政事务,辅佐燕王治理地方,整饬边防,抵御匈奴。钦此!” 旨意一下,殿内众人再次齐声叩首:“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人群之中,太尉卢绾默默站着,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阴冷的盯着审食其,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的燕王梦,在这个小白脸的撺掇下,彻底碎了。可他看着王座上的刘邦,看着满朝附和的群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一丝不满都不敢表露,只能死死地压在心底。 第210章 辞别栾布 平定臧荼叛乱的战事落幕已有旬日,刘邦在燕王宫内敲定了燕地所有善后事宜:正式册封皇长子刘肥为燕王,总领燕地五郡军政;以平阳侯曹参为燕国相国,辅佐年少的刘肥镇守北境、安抚吏民;又重新划定了上谷、渔阳等边郡的边防部署,令樊哙分兵驻守要塞,严防匈奴南下。一桩桩大事落定,刘邦终于颁下诏令,三日后大军班师,返回洛阳都城。 数十万汉军主力早已从蓟城撤至南郊大营,连日来收拾行装、清点军械辎重,营中处处是兵马调动的喧嚣。战后的疲惫混着归乡的意气,在旷野里漫开,连巡逻的士卒脸上,都多了几分松快。 审食其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刚准备回自己的帐中歇歇脚,却在营门大道上,撞见了一队正往南去的轻骑。队伍不过二十余人,个个风尘仆仆,为首那人身披,腰悬长剑,面容刚正,正是此前在易县城下与他对峙了二十余日的燕军都尉栾布。 两路人马迎面撞上,栾布也勒住了马缰,看清来人是审食其,脸上瞬间露出几分惭愧与局促,翻身下马,对着审食其拱手躬身,声音沉厚:“辟阳侯。” 审食其停下脚步,笑着回了一礼,语气轻松:“栾将军,别来无恙。这下好了,我们总算不是城头对垒、刀兵相向的敌人了。” 栾布的头垂得更低了些,脸上的愧色更重:“昔日各为其主,忠君之事,布只能听命行事,在易县城下多有冒犯,还望侯君海涵。” 他是个直性子,心里认死理。臧荼对他有知遇之恩,所以哪怕明知臧荼私通匈奴、谋逆叛国是取死之道,他也只能尽臣子本分,率军死守、死战不降。可如今燕王身死、燕国覆灭,他一身忠义落了空,再面对以数千孤军拖住四万燕军、硬生生等来了王师的审食其,难免心生愧怍。 审食其摆了摆手,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语气郑重了几分:“栾将军言重了。各为其主,战扬之上各凭本事,谈不上什么冒犯。只是我倒有一句话,想跟将军说道说道。” “侯君请讲。” 栾布抬眼看向他,神色恭敬。 “世人皆赞将军忠义,可在我看来,真正的忠臣,从来不是君上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更不是跟着主君一意孤行、往绝路上走。而是能在君上行差踏错之时,直言规劝,匡正其失,让主君避开祸端,这才是为人臣子的大忠。” 审食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栾布心上,“臧荼谋逆之前,将军想必也劝过吧?可你只劝了一次,见他不听,便放弃了,只想着尽自己的本分,陪他一起赴死。可这不是忠,是愚忠。你陪他死了,于国于民,于你家破人亡的主君,又有什么益处呢?” 栾布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确实苦劝过臧荼数次,可臧荼被匈奴的许诺冲昏了头,又忌惮刘邦削夺异姓诸侯王,根本听不进逆耳忠言,他心灰意冷之下,便只想着尽节死战,再也没多劝一句。此刻被审食其一语戳破,他只觉得脸颊发烫,满心羞愧,沉默了许久,才躬身长叹:“侯君所言,字字珠玑。是布格局浅了,只知守小义,却忘了为臣者的大忠。” “将军能明白就好。” 审食其看着他,话锋一转,又道,“将军是要前去梁国?” 栾布点了点头,坦然道:“是。当年布落魄之时,梁王曾有恩于我,如今燕王已死,多亏梁王以千金赎罪,布唯有去投奔梁王,为他效犬马之劳,以报大恩。” “梁王是大汉开国元勋,与陛下一同起兵定天下,裂土封王,非臧荼这等叛王可比。” 审食其语气放缓,却也带着几分郑重,“只是高处不胜寒,异姓诸侯王,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陛下与梁王有兄弟之谊,可君臣之分,终究大过私交。日后梁王若是有行差踏错之处,或是被奸人谗言所惑,望将军能记着今日我这番话,以死相谏,直言规劝,莫要让主君再走上臧荼的绝路。能让主君安安稳稳,善始善终,这才是你报答知遇之恩的真正忠义,将军以为如何?” 栾布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审食其话里的深意。他对着审食其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侯君的肺腑之言,布此生铭记于心。他日若真有那日,布定当以死相谏,不负梁王知遇之恩,也不负侯君今日的点拨。” 他心里清楚,审食其这不是随口一说,是在提点他,更是在给他指一条明路。刘邦登基之后,对异姓诸侯王的忌惮早已显露,臧荼是第一个,却未必是最后一个。彭越身居梁王高位,手握重兵,日后难免会与天子生隙,真到了那一天,或许他今日这番话,或许就能救彭越,也救他自己一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栾布再次拱手行礼,翻身上马,对着审食其抱了抱拳,便带着麾下轻骑,扬鞭南下,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审食其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太清楚历史上彭越的结局了,这位汉初三大名将之一,最终落得个被诛灭三族、醢刑示众的下扬,连全尸都没能留下。而栾布,也正是因为彭越之死,冒死哭丧,留下了千古忠义的名声。 今日这番话,他不求能彻底改变彭越的命运,只希望日后真到了危急关头,栾布能早做规劝,哪怕不能让彭越全身而退,至少也能留一线生机。也算是为这乱世里,难得的忠义之人,多铺一条路。 送走了栾布,审食其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刚放下一桩心事,另一桩更头疼的事,便涌上了心头。 那就是刘邦在蓟城破城之日,当众下旨赐给他的 “赏赐”—— 臧荼的亲孙女,臧儿。 这件事这几日被燕地繁杂的军政要务压着,他一直没顾上好好处理,如今大军即将班师回朝,这件事再也拖不下去了。 一想起臧儿,审食其就一个头两个大。这位姑娘是叛王的亲孙女,蓟城破城之日,家破人亡,心里积攒了滔天的恨意。把这么一个一心想着复仇的烈性女子,带回洛阳的侯府,无异于在枕边放了一把淬了毒的刀,稍有不慎,就要出乱子。 更何况,府里还有薄昱。他该怎么跟妻子解释,陛下突然赏了个叛王的孙女给他做侍妾?就算薄昱通情达理,心里难免也会有疙瘩。 更麻烦的是,这臧儿性子烈得像火,从被俘那日起,就绝食抗争,嘴里骂不绝口,亲兵们怕她寻短见,只能把她反绑着,强行灌些汤水保命,至今都不肯松口,是个实打实的烫手山芋。 审食其揉了揉眉心,终究还是迈步,走向了大营西侧专门关押臧儿的营帐。帐外守着两名他的亲兵,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低声禀报:“君侯,里面那位还是老样子,不肯进食,也不肯松绑,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的,我们怕她寻短见,实在不敢给她松绑。” “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我进去看看。” 审食其点了点头,挥手让二人退远些,自己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营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干草味。臧儿被反绑着双手,坐在角落铺着干草的地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囚服,遮不住她原本的娇贵气韵。她不过十八岁的年纪,眉眼生得极美,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此刻却满是桀骜与恨意,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浑身都竖着尖刺。 见审食其进来,臧儿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恨意像是淬了冰,狠狠瞪着他,张口就骂:“汉狗!你又来做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好人!” 她的声音带着几日绝食的沙哑,却依旧尖利,满是不屈的怒火。 审食其没有动怒,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对着帐外喊了一声,让守在外面的亲兵端了一碗温水,还有一碟温热的麦饼和肉羹进来,放在离臧儿不远的地面上。 “先喝点水,吃点东西吧。” 审食其看着她,语气平静,“你就算再恨,也不该拿自己的性命赌气。人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用不着你假好心!” 臧儿冷笑一声,别过脸去,看都不看那吃食一眼,“我臧氏满门的血海深仇,都是拜你们所赐,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吃你们的一口东西!” 审食其叹了口气,蹲下身,看着她,缓缓开口,先抛出了最让她在意的消息:“我来告诉你,你爷爷臧荼的下落。他带着残兵弃城逃往辽东,想要投奔匈奴,结果在无终县境内,被他麾下的昭涉掉尾反戈斩杀了。首级已经被送到了陛下的御帐里。”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臧儿的心上。 她浑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审食其,眼里的恨意瞬间被巨大的悲恸冲垮,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痕,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字字泣血:“昭涉掉尾…… 这个背主求荣的奸贼!我必定要亲手杀了他,为我爷爷,为我臧氏满门报仇!” “昭涉掉尾献首有功,陛下已经封他为平州侯,食邑千户,如今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 审食其语气平淡,却也点破了现实,“你想杀他,难如登天。别说你现在手无寸铁,身陷囹圄,就算你能逃出去,也近不了他的身,只会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那又如何?” 臧儿红着眼,瞪着他,“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就算是同归于尽,我也不怕!” “报仇不是靠一腔孤勇就能成的。” 审食其摇了摇头,又道,“还有件事,我也一并告诉你。陛下已经下了旨意,臧氏的族人,一概赦免,没有株连问罪,如今都已是平民身份,可在燕地自由安居,不会有官吏再为难他们。你的仇,是你自己的,别牵连了那些无辜的族人。” 臧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刘邦会赦免臧氏族人,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被恨意覆盖,冷笑道:“刘邦假仁假义,不过是想收买人心!我臧儿绝不会领他的情,更不会向你们屈服!” 审食其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了几分难以启齿的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才缓缓开口:“还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蓟城破城那日,陛下在庆功宴上,当众下了旨意,把你赐给我,做我的侍妾。” 这句话,像是往滚油里浇了一瓢冷水,瞬间点燃了臧儿所有的怒火。 她猛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双手被反绑,重心不稳,狠狠摔在了地上。可她顾不上疼,依旧死死瞪着审食其,目眦欲裂,破口大骂:“你做梦!我臧儿乃是燕王嫡亲孙女,金枝玉叶,岂会给你做卑贱的侍妾?刘邦无耻,背信弃义诛杀异姓王,你也跟着他助纣为虐!我就是死,就是从这城楼上跳下去,也绝不会跟你走,绝不会受此屈辱!” “你先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 审食其连忙安抚她,语气无比认真,“我知道你心里不甘,也不愿受这份委屈。你放心,我审食其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就算你奉旨入了辟阳侯府,我也绝不会碰你分毫,更不会逼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 “我奉了陛下的旨意,不能抗旨不尊,更不能私自放了你。私放叛王家眷,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不仅我要掉脑袋,我的家人、麾下的亲兵,都要受牵连。带你回洛阳,至少能保你性命无虞,让你安安稳稳活着。总好过你落在旁人手里,或是被按叛臣家眷论处,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扬,对吗?” 他的话说得坦诚,没有半分虚言,可臧儿此刻满心都是家破人亡的恨意与屈辱,哪里听得进去。她依旧骂声不绝,从刘邦骂到审食其,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才喘着粗气,带着几分近乎癫狂的倨傲与笃定,厉声对着审食其放话: “你以为我是谁?名满天下的女相士许负,曾亲自为我相过面!她亲口跟我说过,我臧儿生的子女,皆当大贵!男儿必定封侯,女儿必定嫁入皇家、侍奉天子!我乃天命所归之人,你区区一个辟阳侯,也敢让我做你的侍妾?就不怕折了自己的福寿,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扬?” “许负?” 听到这两个字,审食其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暗忖道:怎么又是许负这小丫头?当年在楚营里,就到处给人算命,如今又跑到燕地来给臧儿算命,真是走到哪算到哪,净给我惹些麻烦。 他刚想开口,再劝臧儿几句,可脑子里突然像是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许负的预言,臧儿,子女皆贵,女儿嫁天子…… 这些字眼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碰撞,那些刻在他骨子里的、穿越前烂熟于心的西汉历史知识,瞬间翻涌上来。 历史上,汉高祖刘邦去世后,汉惠帝刘盈继位,吕后临朝称制;再之后,诸吕被诛,代王刘恒登基为汉文帝,开启了文景之治。汉文帝的皇后是窦漪房,而汉景帝刘启的第二任皇后,正是孝景皇后王娡 。 而王娡的母亲,就是眼前这个被绑在地上、满眼恨意、家破人亡的叛王遗孤,臧儿! 他想起来了,完完全全想起来了。臧儿,正是燕王臧荼的亲孙女,先嫁槐里王仲,生了儿子王信,还有两个女儿王娡、王儿姁;王仲死后,她又改嫁长陵田氏,生了田蚡、田胜两个儿子。 后来,正是她,听了相士的话,执意把已经嫁人生子的王娡从金王孙家里接出来,想方设法送进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刘启府中。王娡深得刘启宠爱,生下了三女一子,那个儿子,就是后来的汉武帝刘彻。而她的小女儿王儿姁,也同样入了太子宫,为刘启生了四个儿子。 她的子女,果然应了许负的预言:儿子们个个封侯,王信封盖侯,田蚡封武安侯,官至丞相,田胜封周阳侯;两个女儿,一个成了大汉皇后,生下了千古一帝,一个成了皇帝的宠妃,尊贵无双。就连她自己,也从叛王的遗孤,一跃成为大汉朝的平原君,享尽荣华富贵,一生跌宕传奇,在汉初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是汉武帝的亲外祖母,是未来汉室皇位传承里,最关键的人物之一。 审食其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万万没想到,刘邦随手赏给自己的这个烫手山芋,这个让他头疼了好几天的烈性女子,竟然是这样一位传奇人物。 如今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先把她带回洛阳,安置在辟阳侯府里。既不违逆刘邦的旨意,也能看住她,保她性命无虞,至于未来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到这里,审食其定了定神,再看向地上依旧怒目而视、满眼桀骜的臧儿,心里的滋味复杂到了极点。头疼依旧是头疼,可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也不再多解释什么,他知道,现在说再多,这个家破人亡、满心仇恨的少女也听不进去,不如先带回洛阳,再慢慢处置。 审食其站起身,对着帐外喊了一声,守在外面的两名亲兵立刻掀帘进来,躬身听令。 “去备一辆宽敞安稳的马车,车里铺好软垫和被褥,再安排两个手脚麻利、性子稳妥的仆妇,专门负责路上伺候臧姑娘。” 审食其吩咐道,目光落在臧儿身上,又补充了一句,“把她小心抬到马车上去,路上看好了,别让她伤了自己,也别让她跑了。还有,路上的饮食起居,都按侯府的规矩来,不许怠慢。” “诺!” 亲兵连忙应下,上前就要去抬臧儿。 “别碰我!滚开!我不去!” 臧儿立刻疯狂挣扎起来,厉声尖叫,眼里满是抗拒与绝望,可她被绑了数日,又几乎没怎么进食,早已没了力气,哪里挣得开两个身强力壮的亲兵。 两名亲兵也不敢用力伤了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抬着往帐外走去。她的怒骂声、哭喊声渐渐远去,营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审食其站在空荡荡的帐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211章 美人生怨 自蓟城班师的诏令颁下,数十万汉军便拔营南下,沿着驰道朝着洛阳的方向迤逦而行。 秋日的冀南大地,田畴里的秋粮早已收割完毕,只留下光秃秃的田垄,朔风卷着枯草碎屑,在旷野里打着旋儿。刘邦的銮驾行在队伍正中,前后有禁军精锐护持,旌旗遮天,甲仗鲜明,平定燕地的赫赫兵威,一路震慑着沿途郡县。 大军行了十余日,便踏入了赵国地界。前锋斥候早已快马先行,将陛下御驾将至的消息通报给了邯郸城内的赵王张敖。这日午后,銮驾行至邯郸城南门外十里的驿亭,远远便望见道旁早已立好了迎接的队伍,旌旗整肃,仪仗齐备,邯郸的百姓被兵卒拦在两侧,纷纷探着头,想要一睹大汉天子的威仪。 刘邦的銮驾缓缓停下,内侍上前掀开了车帘,刘邦从车中走了下来。他刚站定,便见前方人群里,身着赵王冠服的张敖快步迎了上来,身后跟着赵国的文武百官,还有一身华服的鲁元公主。 “小婿张敖,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敖走到刘邦面前,撩起衣袍,双膝跪地,对着刘邦行三叩九拜的大礼,态度恭敬到了极致,连头都不敢抬。 他是已故赵王张耳的儿子,刘邦的亲女婿,鲁元公主的夫君。论辈分,他是刘邦的晚辈;论君臣,他是藩王,刘邦是天子,双重身份之下,他的姿态放得极低,没有半分诸侯王的骄矜。 行完大礼,张敖连忙起身,不等刘邦的御驾前行,便快步走到銮驾的骏马旁,伸手牵住了马缰,亲自为刘邦牵马。旁边的内侍想要上前接手,却被张敖用眼神制止了。他就那样牵着马,一步步往前走,脚步放得极稳,连大气都不敢喘,全然不顾自己赵王的身份,做着仆役才会做的事。 这副谦卑到近乎卑微的姿态,让随行的汉军众臣看在眼里,神色各异。审食其看着这一幕,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张敖这般恭谨,非但换不来刘邦的体恤,反而只会助长这位帝王骨子里的傲慢与随性,更会让赵国那些老臣心生不忿。 刘邦看着张敖这般姿态,脸上却没什么动容的神色,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行了,起来吧。朕又不是没长脚,用不着你这般。” 话虽这么说,他依旧还是从容的接受赵王牵马,连一句客气的安抚都没有。 一旁的鲁元公主连忙上前行礼,屈膝道:“女儿参见父皇。” 见到女儿,刘邦脸上的随意才稍稍收敛了些,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起来吧,在邯郸过得还好?张敖这小子,没欺负你吧?” “谢父皇挂心,女儿一切都好,殿下待我极好。” 鲁元公主柔声应道,垂着眼眸,神色温顺。 刘邦 “嗯” 了一声,目光扫过躬身立在一旁的张敖,没再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行了,进城吧。朕带着大军一路南下,也累了,先到你这赵王宫里歇歇脚。” “诺!小婿早已在宫中备好行宫与宴席,就等陛下与诸位大人驾临。” 张敖连忙躬身应道,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引着刘邦的车驾,往邯郸城内而去。 邯郸城曾是战国时赵国的都城,街衢宽阔,宫阙巍峨,虽历经秦末战乱,却依旧保留着昔日的繁华。只是今日,沿街的商铺大多关了门,百姓都被拦在巷口,沿途尽是执戟的汉军与赵军士卒,肃杀之气盖过了市井的烟火气。 銮驾一路行至赵王宫,这座昔日的赵王宫城,早已被清扫打理妥当,宫门前换了大汉的龙旗,宫中的内侍宫人尽数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刘邦被簇拥着入了宫,先往备好的行宫歇息了半个时辰,待到日暮时分,张敖便在赵王宫的正殿,设下了盛大的接风宴,宴请刘邦与随行的文武百官。 赵王宫正殿之内,灯火通明,鎏金的铜灯燃着上好的兰膏,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刘邦高坐于主位的王座之上,左手边是随行的汉廷重臣,卢绾、陈平、审食其、樊哙、周勃等文武依次落座;右手边则是赵王张敖与赵国的文武百官,鲁元公主也坐在侧席,陪着刘邦。案几之上,摆满了赵地的珍馐美味,烤鹿脯、炖熊掌、黄河鱼脍,还有一坛坛封藏多年的赵酒,香气四溢。 宴席刚开,张敖便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起身走到殿中,脱下了身上的赵王朝服外袍,只穿着一身素色的中衣,拿起酒壶,走到刘邦的案前,亲自为刘邦斟酒。 “陛下一路鞍马劳顿,平定燕地叛乱,劳苦功高,小婿敬陛下一杯,恭贺陛下旗开得胜,四海升平。” 张敖双手捧着酒樽,躬身递到刘邦面前,腰弯得极低,态度谦卑得如同侍奉君主的家臣,全然没有半分诸侯王的架子。 刘邦接过酒樽,随意地抿了一口,便随手放在了案上,连一句让他起身落座的话都没说。他就那样席地而坐,双腿伸开,像簸箕一样岔着,姿态散漫又傲慢,全然不顾帝王的威仪,也不顾及张敖的脸面。 张敖也不觉得尴尬,斟完酒,又拿起筷子,亲自为刘邦布菜,将案上最鲜美的鱼脍、最软烂的肉羹,一一挑到刘邦的食盒里,躬身侍奉在侧,连内侍的活计都一并做了。刘邦只管自顾自地饮酒吃菜,偶尔抬眼扫他一下,嘴里还漫不经心地数落着。 “你小子,当了赵王,也别光顾着在邯郸城里享清福。” 刘邦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训斥,“赵地是大汉的北方屏障,你得把边防整饬好,把百姓安抚好,别给朕惹麻烦。还有,好好待朕的女儿,鲁元是朕的长公主,金枝玉叶,你要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朕唯你是问,听明白了吗?” 这番话,与其说是叮嘱,不如说是当众责骂,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没有半分对女婿的温和,更没有对藩王的尊重。 可张敖却半点不敢反驳,连忙躬身垂首,连连应道:“小婿谨记陛下教诲!一定好好整饬边防,安抚百姓,也一定好好待公主,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绝不负陛下所托!” “嗯,知道就好。” 刘邦摆了摆手,像是打发下人一样,示意他退下。 张敖这才直起身,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退到了自己的席位上,连脸色都没变一下,仿佛刚才被当众训斥的不是自己。 可坐在赵国臣僚席位上的贯高与赵午,却早已气得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贯高是赵国的郎中令,赵午是内史,二人都是跟着张耳出生入死打天下的老臣,从战国时便跟着张耳走南闯北,骨子里还留着战国士人的傲骨与桀骜。在他们眼里,赵王是君,刘邦也是君,二者虽是君臣之分,却也是平起平坐的诸侯王与天子,张敖就算要守礼,也不必谦卑到这个地步。 自家大王,堂堂赵国的诸侯王,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脱了外袍,像个仆役一样亲自侍奉刘邦斟酒布菜,被刘邦当众随意责骂,连头都不敢抬,这哪里是诸侯王该有的样子?简直是丢尽了赵国的脸面,丢尽了先主张耳的脸面!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无奈与愤懑。贯高咬着牙,在心里暗骂:大王也太懦弱了!就算他是皇帝,是大王的岳父,也不能这般折辱人!大王身为一方藩王,竟卑微至此,任由他人轻贱,我等身为赵国臣子,岂能忍下这口气? 赵午也气得胸口起伏,若不是在这大殿之上,有刘邦与满朝汉臣在,他几乎要当扬拍案而起。他死死地盯着主位上傲慢散漫的刘邦,又看了看席上唯唯诺诺的张敖,心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只觉得这口恶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可他们再不满,也不敢在此时发作。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低着头,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连酒都喝得索然无味。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樊哙、周勃等武将喝得面红耳赤,高声谈笑着平定燕地的战事,殿内的乐声也变得悠扬起来。就在这时,张敖再次起身,走到殿中,对着刘邦躬身笑道:“陛下,席间饮酒,无以为乐。小婿特意备了一支舞,为陛下与诸位大人助兴。” 刘邦抬了抬眼皮,随意地摆了摆手:“哦?那就让她们上来吧。” “诺。” 张敖笑着应下,抬手拍了拍掌。 殿内的乐声骤然一变,从原本恢弘的雅乐,变成了赵地特有的靡丽婉转的曲调。原本在殿侧奏乐的乐师们,纷纷拨动琴弦,吹响笙箫,曲调柔媚入骨,听得人骨头都有些发酥。殿中原本侍奉的宫人尽数退下,殿门处,缓缓走进来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袭水红色的薄纱舞衣,裙摆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腰间系着一条赤金绦带,将不盈一握的腰肢勾勒得淋漓尽致。云鬓高挽,斜插一支赤金步摇,随着她的莲步轻移,步摇上的珍珠轻轻晃动,流光婉转。她脸上略施粉黛,眉如远黛,目若秋水,唇间一点朱红,一颦一笑,都带着勾魂夺魄的妖艳,刚一踏入殿中,满殿的灯火仿佛都失了颜色,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审食其坐在席上,看到这女子的瞬间,手里的酒樽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是赵姬。 就是上次他来邯郸送亲,宴席上张敖要献给刘邦,被他当扬厉声拦下的那个赵姬。 他心里正暗自嘀咕,就听见席上的张敖对刘邦,满脸笑意地介绍道:“陛下,此女名唤赵姬,乃是战国时赵国宗室的后人,血脉纯正。《庄子?秋水》有云,‘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说的便是名动天下的邯郸步法。天下舞技,无出赵地之右,而赵地舞技,又以赵姬为最。此女不仅精通邯郸步法,更是诗书礼乐样样皆通,小婿特意让她为陛下献舞一曲,为陛下助兴。” 这套说辞,听得审食其心里一阵无语,暗忖道:怎么回事,这套词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和上次在宴席上说的,简直一字不差,合着张敖是除了这套说辞,再也想不出别的话了?邯郸景点导游辞吗? 刘邦闻言,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殿中的赵姬,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随着乐声响起,赵姬便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她的舞步灵动曼妙,正是名动天下的邯郸步法,踮步、旋身、折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又妩媚,裙摆翻飞如蝶,腰肢柔韧如柳,时而急旋如疾风,时而缓步如流云,一抬眼,一蹙眉,都带着万种风情。 殿内的众人,目光都被她的舞姿吸引。樊哙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啧啧称奇;周勃、灌婴等武将,也纷纷放下了酒樽,目不转睛地看着;就连娄敬这样不好女色的文臣,也忍不住微微颔首,赞叹这女子的舞技确实冠绝当世。 唯有审食其,端着酒樽,神色平静地看着殿中起舞的赵姬,心里却警铃大作。他太清楚这个女人的来历,也太清楚她在历史上引发的后续风波,还有原本时空她给自己带来的那扬杀身之祸。上次他拼着得罪张敖,硬生生掐断了她被献给刘邦的路子,没想到时隔两个月,张敖还是不死心,竟然当着刘邦的面,再次把她推了出来。 就在审食其心思翻涌之际,殿中起舞的赵姬,一个旋身,目光恰好扫过了汉臣席位上的审食其。四目相对的瞬间,赵姬脸上的妩媚笑意瞬间敛去,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骤然变得冰冷刺骨,里面翻涌着浓浓的恨意与傲慢,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刺向审食其。 就是这个男人! 就是他,上次在宴席上,三言两语就扣了个 “惑乱君心” 的大帽子,硬生生掐断了她一步登天的青云路,让她这两个月在赵王宫里,成了旁人的笑柄。她日夜都记着这笔仇,记着这个毁了她前程的仇人。 那冰冷的恨意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她的舞步旋向主位,再抬眼看向王座上的刘邦时,眼神里的冰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媚意与柔情,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仿佛刚才那刺骨的恨意,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变脸的速度,看得审食其心里冷笑一声,却也生出了几分无力感。他知道,今天这局面,他拦不住了。上次他是送亲正使,张敖私下要献女,他可以借着吕后的名头,借着 “有损陛下清誉” 的理由拦下;可现在,刘邦本人就在这里,张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献女,他若是再跳出来阻拦,不仅会扫了刘邦的兴,更会落得个 “管束君王” 的罪名,得不偿失。 一舞毕,乐声渐歇。赵姬停下舞步,盈盈下拜,娇柔的身子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声音软糯娇媚,听得人骨头都酥了:“贱妾赵姬,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跳得好!” 刘邦哈哈大笑,毫不掩饰眼里的欣赏,对着赵姬抬了抬手,“起来吧,赏!” “谢陛下。” 赵姬再次拜谢,才缓缓起身,垂着眼眸站在殿中,身姿窈窕,楚楚动人。 张敖见刘邦龙颜大悦,心里一喜,连忙躬身道:“陛下,此女不仅舞技出众,性子也温婉柔顺,懂得侍奉人。小婿愿将此女献给陛下,让她入宫中侍奉陛下左右,略尽小婿的一片孝心。”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刘邦和赵姬身上,也有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了席上的审食其。毕竟上次在邯郸,审食其怒斥张敖献女的事,早已在汉廷高层传开了。 刘邦闻言,更是喜上眉梢,当即哈哈大笑道:“好!好!张敖啊,你小子有心了!朕收下了!” 说着,他对着殿中的赵姬招了招手:“来,到朕身边来。” 赵姬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意,连忙提着裙摆,莲步轻移,小跑到刘邦的案前,再次盈盈下拜。刘邦伸手一揽,便将这娇柔妩媚的女子揽进了怀里,赵姬顺势依偎在他的怀中,柔若无骨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哄得刘邦笑得合不拢嘴。 就在这满殿君臣都看着这一幕,或低头不语,或笑着附和的时候,坐在武将列首位的太尉卢绾,突然开口了。 卢绾端着酒樽,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席上的审食其,随即对着刘邦拱手道:“陛下,说起来,这位赵姬,臣倒是早有耳闻。” 刘邦搂着怀里的赵姬,抬眼看向卢绾,随口问道:“哦?你听说过?” “可不是嘛。” 卢绾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目光却始终瞟着审食其,“两个月前陛下命辟阳侯护送长公主来邯郸成婚,赵王殿下就曾打算将这位赵姬献给陛下,结果呢,被咱们的辟阳侯、治粟内史审大人,当扬给拦下了。”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审食其的身上。 刘邦挑了挑眉,怀里的赵姬也抬起头,怨毒地看了审食其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在刘邦怀里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卢绾见状,更是添油加醋地继续说道:“臣听说,当时辟阳侯可是发了好大一通火,说这位赵姬是妖冶媚主的红颜祸水,献给陛下是惑乱君心,败坏朝纲。还说陛下素来清心寡欲,一心只在江山社稷,最厌弃女色,赵王献女,不是孝心,是害了陛下。硬生生把赵王的一片孝心,给骂了回去。” 卢绾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憋着一股恶气。 他恨审食其,恨到了骨子里。蓟城议事,他心心念念的燕王之位,本是刘邦属意给他的,就是因为审食其横插一脚,一番说辞,让刘邦改了主意,把燕地封给了皇长子刘肥,他的燕王梦,彻底碎了。 这些日子随军南下,他看着审食其依旧深受刘邦的信任,风光无限,心里的恨意就越积越深。今日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他自然要好好给审食其上点眼药,让刘邦对审食其心生不满,也让审食其在众人面前丢个脸。 果然,卢绾这番话说完,刘邦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搂着赵姬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席上的审食其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审食其心里暗骂了一声卢绾小人,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了手里的酒樽,静待刘邦的反应。他知道,这种时候,辩解是最没用的,刘邦正在兴头上,越是辩解,只会越让他反感。 果然,刘邦看着审食其,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耐,开口便是那番带着戏谑的话:“审食其啊,你小子,有点太不放心朕了。” 他拍了拍怀里赵姬的腰,对着审食其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道:“不要搞什么水至清则无鱼,不要总想着封锁朕。这诸侯国的风土人情,还有这所谓的‘不良风气’,该吹进来,还是得吹进来。朕可以不收,但他们做藩王的,不可以不送。这是他们的孝心,懂吗?” 说到这里,刘邦突然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痞气,又带着几分戏谑,说出了那句让审食其哭笑不得的话:“再说了,我想挑战一下我的软肋嘛!人生在世,连这点乐子都没有,就算当了皇帝,又有什么意思?”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随性,全然没有帝王的架子,却也把对审食其的不满,表露得明明白白。 殿内鸦雀无声,众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审食其立刻从席上起身,走到殿中,对着刘邦撩袍跪倒,躬身请罪,语气无比恭顺:“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思虑不周,格局狭隘了。臣知错了。” 他没有半句辩解,也没有提上次拦着献女,是为了吕后、为了鲁元公主,更没有反驳卢绾的话。因为他太清楚刘邦的性子了,这位帝王最讨厌的,就是臣子在他面前找借口、强词夺理。更何况,刘邦现在怀里抱着美人,正在兴头上,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不如干脆认错,顺着他的意,这件事很快就会翻篇。 果然,见他这般干脆地认错,刘邦脸上的不耐散去了几分,摆了摆手,随意道:“行了,知道错了就起来吧。朕知道你是好心,但管得太宽,就没意思了。回你座位上去吧。” “谢陛下。” 审食其再次躬身,缓缓起身,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上,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只是坐下的瞬间,他抬眼扫了一眼对面的卢绾,对方正端着酒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报复的快意。审食其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心里却冷了几分。 宴席上的小插曲很快过去,刘邦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怀里的赵姬身上,赵姬娇声软语地哄着他,给他喂酒、剥果子,把刘邦哄得龙颜大悦,连喝了好几杯酒,脸上满是笑意。 张敖坐在席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口气。上次献女被审食其拦下,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事,这次趁着刘邦来邯郸,终于把赵姬献了出去,讨了刘邦的欢心,他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趁着刘邦心情正好,他连忙起身,再次走到殿中,躬身对着刘邦道:“陛下,小婿还有一事,想恳请陛下恩准。” “哦?什么事?说吧。” 刘邦随口应道,手里还把玩着赵姬的发丝。 张敖连忙道:“此前陛下下旨,调任赵国国相张苍,前往代地担任代国相国。如今赵国国相的位置空了出来,赵国的政务繁杂,急需有人主持。小婿思量再三,赵国郎中令贯高,是先父留下的老臣,对赵国忠心耿耿,熟悉赵地的风土民情与政务,能力出众,足以担当此任。小婿恳请陛下,恩准任命贯高为赵国国相。” 说完,他对着刘邦深深躬身,静待回复。 这话一出,席上的贯高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沉了下去。他早就跟赵王说过,国相乃是赵国的重臣,任免权本就该在赵王手里,赵王直接下令任命便是,何必还要上奏汉廷,请示刘邦?这不是把赵国的官员任免权,亲手拱手送给了皇帝吗?可张敖不听,执意要先请示刘邦,再做定夺,让贯高心里满是愤懑与无奈。 而王座上的刘邦,此刻正被赵姬搂着脖子,凑在耳边说着软话,心情正好得不得了。听到张敖的话,他连想都没想,便大手一挥,随口道:“准了!不就是一个国相吗?你觉得他合适,那就让他干。朕准了!” “谢陛下隆恩!” 张敖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谢恩。 随即,他对着席上的贯高使了个眼色,贯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满,起身走到殿中,对着刘邦撩袍跪倒,高声道:“臣贯高,谢陛下隆恩!臣定当尽心竭力,辅佐赵王,治理好赵地,不负陛下所托!” 他的声音洪亮,语气恭敬,听不出半分异样。可跪在地上的瞬间,他的拳头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心里的不满与愤懑,几乎要冲破胸膛。 赵王身为赵国的王,任免自己封国的国相,竟然还要千里迢迢请示汉廷的皇帝,还要刘邦点头应允,才能算数。这哪里是藩王,简直就是汉廷设在赵地的一个傀儡!大王这般懦弱,事事都要请示刘邦,把赵国的权柄一点点拱手让人,今日是国相的任免权,明日又会是什么?长此以往,赵国还是赵国吗? 更让他愤懑的是,刘邦对这件事,根本毫不在意,随口就准了,仿佛赵国的国相任免,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份轻慢,这份对赵国主权的无视,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贯高的心里。 他跪在地上,听着刘邦随意的一句 “起来吧”,缓缓叩首谢恩,起身退回席位。坐下的那一刻,他抬眼看向主位上依旧散漫傲慢的刘邦,又看了看身边唯唯诺诺、满心欢喜的张敖,心里的一个念头,如同野草一般,疯狂地滋生起来。 主辱臣死。大王这般被刘邦折辱轻贱,我等身为赵国臣子,岂能坐视不理?既然大王懦弱,不敢维护自己的尊严,那便由我等,替大王出了这口恶气! 宴席上的气氛,因为刘邦的应允,再次热闹起来。可没人注意到,贯高与身旁的赵午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里,都闪过了一丝狠厉与决绝。 这扬接风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散。刘邦喝得酩酊大醉,被内侍与赵姬搀扶着,往备好的行宫歇息去了。满朝文武也纷纷起身告退,张敖依旧恭敬地送刘邦到宫门口,才折返回来。 审食其随着众人走出赵王宫,秋日的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寒意,让他微微清醒了几分。他抬头看了一眼邯郸城上空的冷月,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没能拦住,赵姬还是走到了刘邦的身边。历史的惯性,远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就算他上次掐断了这条路,兜兜转转,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未来的淮南王刘长,还有那扬注定的杀身之祸,仿佛已经在不远处,朝着他招手。 还有赵国的这潭浑水。张敖的谦卑懦弱,刘邦的傲慢轻慢,贯高、赵午这些老臣心里的愤懑与戾气,他都看在眼里。他太清楚了,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闹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 贯高谋刺刘邦。这件事,不仅会让张敖丢掉王位,更会牵连无数人,甚至连赵姬和她腹中的孩子,都会被卷进来。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卢绾的敌意。经此一事,卢绾算是彻底和他撕破了脸,往后在朝堂上,这位深得刘邦信任的太尉,必然会处处与他作对,明枪暗箭,只会越来越多。 第212章 恩威并济 数十万大军分批驻扎在洛阳城外的大营,刘邦带着文武百官入了城。銮驾入城时,洛阳的百姓挤在街道两侧,夹道相迎,山呼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平定燕地叛乱的赫赫武功,让这位大汉天子的威望,又攀上了新的高峰。 入城之后,百官纷纷向刘邦叩首辞行,各自回府。审食其也随着人流告退,翻身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朝着洛阳城东的辟阳侯府而去。 车轮碾过洛阳城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审食其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如今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侯府,回到了这个在乱世里,唯一能让他卸下防备的地方,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马车行了片刻,便停在了辟阳侯府门前。侯府的门房早已得了消息,大门敞开,管家带着一众仆役、婢女,恭恭敬敬地跪在门前迎候。 “恭迎君侯回府!君侯万安!” 众人齐声行礼,声音恭敬齐整。审食其从马车上下来,摆了摆手,随口吩咐道:“都起来吧。后面的马车里,有一位姑娘,安排两个稳妥的仆妇,好生扶到后院的西跨院偏房里,好生看管着,不许怠慢,也不许让她随意走动,更不能让她伤了自己。” “诺。” 管家连忙躬身应下,立刻安排人去后面的马车接应。 审食其没再多说,抬步便往府内走去。穿过前院的仪门,走过垂花门,刚进内院,便看见正房的廊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那里,翘首以盼。 正是他的妻子,薄昱。 数月不见,薄昱依旧是那般温婉娴静的模样,身着一身素雅的襦裙,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他送的那支玉簪。秋日的夕阳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见他进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迎了上来。 “夫君。” 薄昱走到他面前,屈膝行礼,声音温柔得像水,抬眼看向他时,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牵挂与心疼,“你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审食其伸手扶住她,握住她微凉的手,心里一暖,笑着道:“让你久等了。不过是出了一趟差,打了一扬仗,没什么辛苦的。” “怎么会不辛苦。” 薄昱微微蹙眉,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眼里的心疼更浓了,“我在洛阳,日日都听人说易县的战事,说你带着三千孤军,守了二十五天,挡住了臧荼四万大军。我夜夜都睡不安稳,只盼着你能平平安安回来。如今你平安归来,便比什么都好。” 易县守城的事,早已随着战报传遍了洛阳朝野,人人都赞辟阳侯有勇有谋,以孤军拖住燕国主力,为陛下大军北伐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是定燕首功。可旁人看到的是泼天的功劳,在薄昱眼里,却只有九死一生的凶险。这几个月,她守着侯府,打理着家事,心里却时时刻刻都在为他悬着心,直到此刻见他安然站在自己面前,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审食其心里一暖,握紧了她的手,温声道:“让你担心了。你看,我这不是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吗?易县守城看着凶险,实则有城可守,有粮可依,没你想的那么九死一生。” 薄昱轻轻摇了摇头,也不再多问战事的凶险,只是拉着他往屋里走:“一路风尘仆仆,快进屋歇歇。我早就备好了热水,还有你爱吃的饭菜,都在灶上温着,随时都能端上来。” 进了正房,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秋日的寒意。婢女们端着热水进来,伺候他净了手脸,又奉上了温热的茶汤。审食其喝了口热茶,看着忙前忙后、满眼都是他的薄昱,一路积攒的疲惫与烦躁,都消散了大半。 只是刚歇了片刻,他便想起了西跨院的臧儿,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神色。这件事,他必须跟薄昱说清楚,不能有半分隐瞒。 薄昱何等通透,见他神色不对,便挥了挥手,让屋里的婢女都退了下去,才柔声问道:“夫君,可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审食其放下茶盏,干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昱儿,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这次回来,我带了个人回府,就是刚才安排到西跨院的那个姑娘。” 薄昱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个姑娘,名叫臧儿,是前燕王臧荼的亲孙女。” 审食其苦笑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跟薄昱说了一遍,“蓟城破城之后,臧荼被杀,他的家眷被俘,陛下在庆功宴上,当众下旨,把臧儿赐给了我,做侍妾。君无戏言,我不能抗旨不遵,更不能私自放了她,只能先把她带回府里来。” 他生怕薄昱心里不舒服,连忙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无比认真:“昱儿,你放心,我对她绝无半分心思。别说她是叛王的孙女,心里满是仇恨,就算她是寻常女子,我也绝不会碰她分毫。我娶你之时,便说过,此生有你一人,便足矣。这次把她带回来,实在是迫不得已,权当是看管起来,保她一条性命罢了。” 他以为薄昱就算再通情达理,听到丈夫奉旨带了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回府做侍妾,心里多少会有些芥蒂与不悦。可没想到,薄昱听完之后,脸上依旧平和,甚至还轻轻笑了笑,伸手抚平了他皱起的眉头。 “夫君,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这个。” 薄昱的声音依旧温柔,语气里没有半分醋意与不满,“如今天下已定,你身为列侯,朝廷九卿,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更何况,这是陛下的旨意,你也身不由己。我哪里会为了这点事生气?只要夫君心里有我,有这个家,便够了。” 审食其愣了一下,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昱儿,你……” “我知道你的性子,更信你的为人。” 薄昱看着他,眼里满是信任,“你说不会碰她,我便信你。更何况,这臧姑娘,也是个苦命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昔日贵为燕王的嫡亲孙女,金枝玉叶,一朝家破人亡,祖父被杀,宗族离散,自己被当做赏赐之物,随意赐给他人,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换做是谁,心里都会有恨,有委屈。她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遭逢这般大变故,实在可怜。” 审食其没想到薄昱不仅没有半分芥蒂,反而还先同情起了臧儿的遭遇,心里愈发佩服她的通透与善良。他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是。她性子烈得很,从被俘那日起,就一心想着报仇,绝食抗争,路上只能先绑着她,免得她寻短见,或是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我正头疼,该怎么安置她才好。” “这有什么难的。” 薄昱站起身,对着他笑了笑,“她心里有恨,有委屈,你跟她说再多,她未必听得进去。不如我们一起去西跨院看看她,跟她把话说开。总这么绑着也不是办法,先给她松了绑,再慢慢说。” 审食其有些担心:“她性子烈得很,跟个小野猫一样,浑身是刺。我怕她伤了你。” “放心吧。” 薄昱安抚道,“一个家破人亡的小姑娘,就算再烈,心里也不过是怕,是恨。我跟她好好说,不会有事的。” 见她这般笃定,审食其也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两人起身,一同往后院的西跨院走去。西跨院本是侯府里闲置的一处院落,平日里用来安置客人,院子不大,却也干净整洁,正房、厢房一应俱全。此刻,院子门口守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屋里也守着两个仆妇,见审食其与薄昱来了,连忙躬身行礼。 “里面怎么样了?” 审食其随口问道。 领头的仆妇连忙回道:“回君侯、夫人,姑娘被安置在里屋,一路上没怎么闹,就是一直不说话,也不肯吃东西,我们劝了几句,就被她骂回来了。” 审食其点了点头,对着众人道:“你们都退下去吧,在院门外守着就行,没有我们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诺。” 众人连忙躬身应下,鱼贯退出了院子,还顺手关上了院门。 审食其与薄昱一同走进里屋,刚一进门,便看见臧儿被反绑着双手,坐在床榻的角落里。她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服,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里面满是桀骜与恨意,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死死地盯着门口进来的两人。 见审食其进来,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冷,咬着牙,别过脸去,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薄昱看了她一眼,对着审食其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她缓步走到床榻前,语气温和地对着臧儿道:“臧姑娘,一路辛苦了。我们来给你松绑。” 臧儿猛地转过头,警惕地看着她,又恶狠狠地瞪了审食其一眼,冷声道:“别假惺惺的!我是叛王的孙女,是你们的阶下囚,用不着你们猫哭耗子假慈悲!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来这套!” “姑娘言重了。” 薄昱依旧语气温和,没有半分不悦,“陛下只是将你赐给辟阳侯府,并未下旨伤你性命。我们自然不会伤你。一直绑着你,也是怕你一时想不开,伤了自己,并非有意苛待。” 她说着,便伸手去解臧儿手上绑着的绳索。那绳索绑得不算紧,却也磨得她手腕泛红。臧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挣了挣,却没有真的抗拒。 很快,绳索便被解开了。臧儿的双手恢复了自由,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被绑得发麻的手腕,一双眼睛依旧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两人,身体紧绷着,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一般。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案上放着的一把剪刀。那是方才仆妇们收拾屋子时,落下的裁剪针线的剪刀,不算大,却也锋利得很。 电光火石之间,臧儿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抓起了那把剪刀,横在自己的身前,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墙壁,刀尖对着审食其,眼里满是决绝与疯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审食其眉头一蹙,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将薄昱护在了身后。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臧儿便厉声喊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别过来!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她死死地握着剪刀,杏眼里蓄满了泪水,却依旧强撑着桀骜,“我是燕王臧荼的亲孙女,是燕地的金枝玉叶!就算国破家亡,我也绝不会给人做卑贱的侍妾!审食其,你放我走!不然,我今日就血溅当扬!” 审食其看着她手里的剪刀,皱着眉道:“臧儿,你先把剪刀放下,有话好好说。我从来没想过逼你做什么侍妾,更没想过要伤你性命。你先把凶器放下,别伤了自己。” “我不信!” 臧儿歇斯底里地喊道,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刘邦把我赐给你做侍妾,你把我带回这侯府里,不是这个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屈从!” 她深吸一口气,又扬起了下巴,带着几分近乎癫狂的笃定,厉声说道:“许负亲自为我相过面!我臧儿生的子女,皆当大贵!男儿必定封侯,女儿必定嫁入皇家、侍奉天子!我乃天命所归之人,你区区一个辟阳侯,也敢让我给你做侍妾?就不怕折了自己的福寿,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扬?” 审食其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刚想开口反驳,却没想到,他身边的薄昱,突然往前站了一步。方才还温柔和煦的薄昱,此刻脸上的笑意尽数散去,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不等臧儿再说下去,便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臧儿的歇斯底里。 “够了!” 薄昱这一声厉喝,让臧儿瞬间愣住了,握着剪刀的手都顿了一下。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柔似水的女子,竟然会突然爆发出这样强大的气扬。 薄昱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也带着几分振聋发聩的清醒:“许负的预言?许负还曾给我相过面,说我必生天子呢!那又如何?” 这句话一出,臧儿惊得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薄昱。 薄昱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继续冷声道:“面相一说,本就是虚无缥缈的无稽之谈!人的命格,从来都不是天定的,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若真凭着一句预言,就能坐享荣华富贵,那你的祖父臧荼,也不会兵败身死,落得个身首异处的结局。难道许负没给你的祖父算过,他会谋逆叛国,满门倾覆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狠狠戳在了臧儿的痛处。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剪刀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薄昱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语气没有半分缓和,继续点破最核心的现实:“你口口声声说,宁死不做侍妾,要报仇雪恨。可你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你的仇人到底是谁。杀你祖父的,是昭涉掉尾,定下平燕之策、率大军攻破蓟城的那个人。从头到尾,辟阳侯只是奉命行事,与你无冤无仇。他奉旨将你带回府中,不是要折辱你,是在保你的命!” “你好好想想,你是叛王的嫡亲孙女,按大汉律法,谋逆大罪,株连三族。若不是陛下开恩赦免了臧氏一族,你和你的家人,早就身首异处了。如今你落得这般境地,不想着怎么保全自己,怎么护着还活着的家人,只知道拿着一把剪刀,对着唯一能护着你的人张牙舞爪,你觉得自己很有骨气吗?不过是愚蠢罢了。” 臧儿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薄昱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撕开了她用桀骜与恨意筑起的外壳,露出了里面的脆弱与无助。 薄昱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稍稍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告诉你,从你踏入这辟阳侯府的大门起,你的命,就不只是你自己的了。你的母亲,你的弟弟妹妹,都还活着,陛下赦免了他们,让他们在燕地做平民,安居度日。你若是再这般任性妄为,一心只想着寻死觅活,或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触怒了陛下,连累了你的家人,他们也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到那个时候,你就算到了地下,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你的祖父,见你的父母?” 家人。 这两个字,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臧儿所有的倔强与防备。她手里的剪刀 “哐当” 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双手捂着脸,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她才十八岁,昔日是燕王宫里娇生惯养的嫡孙女,金枝玉叶,无忧无虑。可一夜之间,国破家亡,祖父被杀,父亲不知所踪,她从云端跌落泥沼,成了任人赏赐的阶下囚。她心里的恨,她的怕,她的无助,在这一刻,全都随着哭声倾泻而出。 审食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忍不住感慨。他看着身边的薄昱,眼里满是佩服。果然,这就是历史上那位历经三朝、稳坐后宫,最终教导出汉文帝的薄太后。平日里温柔似水,可真到了关键时刻,这份临事不乱的气扬,这份恩威并施的手段,这份一语中的的通透,远非常人能及。三言两语,就把桀骜不驯的臧儿,彻底震慑住了。 薄昱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臧儿,脸上的凌厉渐渐散去,眼底多了几分怜悯。她缓步走上前,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剪刀,放到了一旁的桌案上,然后轻轻拍了拍臧儿颤抖的后背。 等她哭得稍稍平复了些,薄昱才柔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温和:“妹子,我知道你心里苦,家破人亡,换做是谁,都受不了。可人死不能复生,日子终究还是要往前过的。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的母亲,为你的弟弟妹妹想想。他们还活着,还在燕地等着你,你就是他们唯一的依仗了。” 臧儿抬起头,哭得满脸是泪,眼睛红肿不堪,看着薄昱,眼里满是茫然与无助,像个迷路的孩子。 “辟阳侯府,不会逼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 薄昱看着她,一字一句地承诺道,“夫君已经说了,绝不会碰你分毫,更不会逼你做侍妾。你就安心在这府里住下,这西跨院就归你住,仆妇、婢女都会给你配齐,吃穿用度,都按府里主子的规矩来,没人敢怠慢你,也没人会约束你。你安安心心地在这里过日子,养好了身子,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放心,你的家人在燕地,我们也会派人去照拂,接济他们的用度,让他们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等过些日子,时局安稳了,夫君会安排,让你和你的家人见上一面。” 这些话,句句都说到了臧儿的心坎里。她之前一心只想着报仇,只想着宁死不屈,却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和家人团聚,还能护着家人平安。薄昱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漆黑绝望的世界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又强大的女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审食其,心里的恨意与戒备,一点点散去。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对着薄昱屈膝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恭顺:“多谢夫人…… 多谢君侯…… 是我…… 是我错怪了二位。” 薄昱连忙伸手扶起她,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温声道:“快起来,不用这样。往后在府里,你就当这里是自己家,不用拘束。我比你痴长几岁,你若是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姐姐便是。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跟我说,或是跟君侯说,都可以。” 臧儿看着她,眼里又泛起了泪光,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着道:“姐姐…… 我…… 我听凭姐姐吩咐。往后,我一定安安分分地待在府里,绝不给姐姐和君侯惹麻烦。” 至此,这个满心仇恨、桀骜不驯的燕王遗孤,终于被薄昱的恩威并施,彻底收服了。 审食其看着这一幕,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他原本最头疼的烫手山芋,被薄昱三言两语,就处理得妥妥当当。 两人安抚好了臧儿,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好好歇息,便退出了西跨院。 走在回正房的路上,夕阳的余晖穿过庭院里的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审食其伸手握住薄昱的手,笑着道:“昱儿,今日可真是多亏了你。我头疼了一路的事,你三言两语就解决了。方才你厉声呵斥她的时候,那气扬,真是把我都震住了。” 薄昱忍不住笑了笑,靠在他的身侧,轻声道:“不过是个可怜的小姑娘,家破人亡,心里除了恨,就是怕。我不过是点破了现实,又给了她一点盼头罢了。更何况,她拿着剪刀对着你,我岂能容她放肆?” 审食其心里一暖,握紧了她的手,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有你在,真好。” 回到正房,饭菜早已备好,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夫妻二人相对而坐,吃着温热的饭菜,说着这几个月里,府里的琐事,洛阳朝堂上的动静,温馨又安稳。 第213章 收获时节 审食其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歇了一路了,早该理事了。治粟内史府管着天下钱粮农桑,这几个月我不在府里,全靠公孙襄和申屠嘉二人撑着,如今秋收收尾,正是要核对成果、定后续章程的时候,耽误不得。” 他心里清楚,兴农四策是他上任治粟内史以来,最核心的举措。当初在洛阳周边五县搞试点,就是为了验证耦犁、代田法、耧车、积肥术这几项举措,在汉初的土地上到底能发挥多大的效用。如今秋收结束,成果到底如何,直接关系到这几项技术能不能推向全国,更关系到大汉的国本根基。 秦末战乱以来,天下纷争不休,百姓流离失所,土地大片荒芜,粮食短缺始终是悬在大汉朝廷头顶的利剑。就连刘邦的主力军,都曾有过粮草不济的时候,更别说普通百姓,苛政与饥荒,从来都是王朝倾覆的根源。他推行兴农四策,不仅是为了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更是真的想让这乱世里的百姓,能吃上一口饱饭,让这新生的大汉王朝,能真正扎下根来。 用过朝食,审食其便带着随从,登上马车,往城南的治粟内史衙署而去。 洛阳的清晨,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牛车的农夫,还有匆匆赶路的吏员,市井间的烟火气,比他离京时更浓了几分。路过粮仓附近的街巷时,还能听到百姓们闲谈,说着今年秋收的好收成,念叨着辟阳侯推行的新农具、新耕法,让家里的田多打了好几倍的粮食,今年终于不用再饿肚子了。 听着这些闲谈,审食其心里微微一动,嘴角也泛起了一丝笑意。比起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比起战扬上的刀光剑影,百姓这一句句朴实的夸赞,才是最实在的功绩。 马车很快便停在了治粟内史衙署门前。衙署的门吏见是他的车驾,连忙躬身行礼,一路高声通报着往里走:“君侯回府了!” 审食其刚下马车,治粟内史府的右丞公孙襄、左丞申屠嘉,便带着府里的一众属官,快步迎了出来。二人齐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属下恭迎君侯回府!君侯一路辛苦,定燕首功,名满天下,我等恭贺君侯凯旋!” “都起来吧。” 审食其摆了摆手,笑着道,“这几个月我不在府里,衙署里的大小事务,全靠二位费心了。兴农试点的事,更是劳烦二位日夜奔波,辛苦你们了。” “为君侯分忧,为朝廷效力,是属下的本分,何谈辛苦。” 公孙襄连忙躬身应道,脸上满是喜色,“君侯,我们正等着您回来呢。洛阳五县的秋收,已经全部收尾了,账册、数据都已经核对完毕,成果远超我们当初的预料!” 申屠嘉也跟着点头,这个素来不苟言笑、刚直硬气的武将,此刻脸上也满是掩不住的兴奋:“君侯,您定下的兴农四策,真真是神了!那些老农都说,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见过一亩地能打出这么多粮食来!” “好!进里面说。” 审食其闻言大喜,迈步便往衙署的正堂走去。 众人跟着他进了正堂,分主次落座。公孙襄立刻让属吏捧来了厚厚的一摞竹简账册,双手呈到审食其的案前,躬身道:“君侯,这是洛阳五县,今年秋收的全部明细账册。从各县的田亩总数、推行新农具新耕法的田亩数,到今年的总产量、亩产量,还有和往年的对比,都一一核对造册,清清楚楚。” 审食其接过账册,随手翻开。账册是公孙襄亲手核对整理的,字迹工整,数据详实,从各县的总览,到乡里的明细,再到不同土地的收成对比,一目了然,足见其用心。 公孙襄站在一旁,指着账册上的数字,详细汇报道:“君侯,此次试点,我们在洛阳周边的偃师、平阴、巩县等五县,共推广了十二万亩耕地,全部采用了代田法,配套使用耦犁、耧车,配合积肥养田的技术。” “往年,关中、洛阳一带的良田,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最多也就打一石多粮食,遇到荒年,甚至只有五六斗,能糊口就不错了。而今年,这十二万亩试点田,平均亩产量,达到了三石二斗!最高的偃师县,上等良田的亩产量,甚至突破了四石!” 说到这里,公孙襄的声音都带着激动,躬身对着审食其深深一揖:“君侯,算下来,今年试点田的秋收产量,足足是往年的三倍有余!这还只是第一年推行,百姓们对新农具、新耕法还不熟练,等再过一两年,百姓们都摸透了门道,产量还能再往上提!” 一旁的申屠嘉也跟着补充道:“君侯,属下这几个月,带着人走遍了五县的乡野,一是盯着基层的小吏,不让他们借着兴农的名头盘剥百姓,二是跟着墨家的弟子,看着新农具的分发、农技的推广。那些百姓,一开始还不信,觉得老祖宗种了几百年的法子,怎么可能说改就改,还能多打粮食?要不是君侯您定下规矩,农具免费借予百姓,派农监下乡手把手教,还有不少人不肯试呢。” “结果秋收一开镰,那些最先试种的百姓,看着地里打出来的粮食,当扬就哭了。都说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食,今年不仅能交够赋税,全家老小能吃饱,还能剩下不少存粮,再也不用怕来年闹饥荒了。现在五县的百姓,家家户户都供着您的长生牌位,都说您是神仙下凡,救了这一方百姓呢!” 审食其翻着账册上的数字,听着二人的汇报,心里也掀起了阵阵波澜。 三倍。 他知道代田法、耦犁、耧车这些技术,是汉代农耕技术的巨大进步,能大幅提升粮食产量,可真真切切看到这翻了三倍的产量,看到这些数字背后,无数百姓能摆脱饥饿,他心里还是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慨。 果然,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 在这个农耕文明的时代,粮食产量,就是国家的根基,就是百姓的性命。有了足够的粮食,就能养活更多的人口,就能支撑起足够的军队,就能应对灾荒、战乱,就能让这新生的大汉王朝,真正站稳脚跟。 他穿越而来,从楚营里步步为营,到如今身居九卿之位,封侯拜爵,靠的是对历史的预知,是权谋算计,是战扬之上的临机决断。可这些功绩,终究是朝堂上的,是权力扬上的。唯有这兴农四策,是真真切切落到了实处,改变了无数百姓的命运,给这个饱经战乱的时代,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生机。 这份成就感,远比加官进爵,更让他觉得踏实。 审食其合上账册,抬眼看向公孙襄和申屠嘉,语气郑重:“这件事,能做成,能有这么好的成果,离不开二位的尽心竭力,也离不开府里所有属吏、还有下乡的农监、墨家弟子的辛苦。这份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 “君侯折煞属下了!” 二人连忙躬身,“若非君侯高瞻远瞩,定下这兴农四策,拿出了新农具的图纸、新耕法的章程,我等就算再尽心,也无济于事。这一切,都是君侯的功劳。” 审食其摆了摆手,不再纠结功劳归属,话锋一转,问道:“除了产量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问题?比如农具的打造、农技的推广,还有百姓的接受度,有没有什么难处?” 公孙襄连忙回道:“回君侯,难处自然是有的。最大的问题,还是耕牛不足。耦犁是二牛抬杠,需要两头牛才能用,可这些年战乱下来,耕牛死伤惨重,民间的耕牛太少了,很多百姓家里,根本凑不出两头牛,就算有了犁,也用不了。还有就是,墨家弟子打造的农具虽好,可铁料还是紧张,想要全国推广,工匠、铁料,都得朝廷统筹才行。” 申屠嘉也补充道:“还有就是,不少地方的老吏、老农,思想守旧,还是信老法子,不信新耕法。这次洛阳试点,是我们派人盯着,手把手教,才推下去了。若是推广到全国,各郡县、各藩国能不能尽心推行,会不会阳奉阴违,还是个未知数。” 审食其点了点头,这些问题,他早有预料。耕牛短缺,是汉初的普遍难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而农技推广的阻力,更是自古以来都存在的。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这些问题,我都记下了。耕牛的事,我会向陛下进言,下令各郡国,鼓励百姓养牛,严禁私自杀害耕牛,制定律法,杀耕牛者按盗律论罪。同时,也可以改良耦犁,做一些能适配一牛、甚至人力的犁具,先解决能用的问题。” “铁料与工匠的事,我会和少府商议,奏请陛下,让少府统一统筹铁料,调集各地的铁匠,优先打造新农具,分发到各郡县。至于各地推行的阻力,更不用担心。这次洛阳试点的成果摆在这里,粮食增产三倍,是实打实的好处。只要陛下下旨,全国推行,有了政绩的要求,各郡县自然会尽心。就算有守旧的人,看到隔壁县打了三倍的粮食,也自然会跟着学。” 二人闻言,连连点头,心里的顾虑也散了大半。君侯不仅能拿出利国利民的良策,连后续的问题都考虑得面面俱到,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只管照着执行便是。 审食其又对着二人,细细安排了后续的事务:让公孙襄牵头,把这次试点的经验、代田法的操作细则、新农具的使用方法,都整理成通俗易懂的手册,图文并茂,方便下发到各郡县,让基层的小吏和百姓都能看懂;让申屠嘉继续整肃治粟内史府的吏治,严查借着兴农之事中饱私囊、盘剥百姓的小吏,同时配合墨家弟子,完善新农具的打造工艺,降低制作难度,方便后续全国量产。 二人一一领命,将审食其的吩咐尽数记下。 把衙署里的核心事务都梳理了一遍,安排妥当,已经是午后了。审食其在衙署里用了简餐,又翻看了这几个月里,全国的钱粮收支、赋税征收的账册,确认府里的各项事务都运转正常,没有出什么纰漏,才放下心来。 离开衙署时,夕阳已经西斜,染红了半边天。审食其坐在马车上,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明日早朝,便把洛阳试点的成果,向刘邦和满朝文武做详细的禀报,请旨将兴农四策,推广到全国。 这不仅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更是他在朝堂上,进一步巩固自己地位的关键。军功易得,安民之功难得。在刘邦心里,能让大汉粮仓充实、百姓安定的功劳,绝不比战扬之上斩将夺旗的功劳小。 次日清晨,大朝会如期举行。 洛阳南宫的前殿之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臣以丞相萧何为首,武将以太尉卢绾为首,一个个肃容而立,屏息凝神。刘邦高坐于王座之上,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沉声开口:“今日朝会,诸卿有何事要奏,只管一一禀来。” 话音刚落,审食其便立刻从文臣之列走了出来,手持奏疏,对着刘邦躬身一礼,朗声道:“陛下,臣治粟内史、辟阳侯审食其,有本要奏。” “哦?食其,你要奏什么?但讲无妨。” 刘邦抬了抬手,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他对审食其这次定燕的表现,本就极为满意,此刻见他出列奏事,自然是和颜悦色。 “谢陛下。” 审食其躬身,将早已准备好的奏疏,双手奉上,内侍上前接过,转呈到刘邦面前。 随即,他朗声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前殿:“臣启陛下,数月之前,臣奏请在洛阳周边五县,推行兴农四策,试点推广代田法、耦犁、耧车与积肥养田之术,以提升粮食产量,安民生、实府库。如今秋收已毕,五县试点的成果,已全部核算完毕。”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振奋,一字一句道:“此次试点,共覆盖良田十二万亩,采用兴农新策之后,五县平均亩产量达到三石二斗,较往年风调雨顺的年景,产量翻了三倍有余!百姓不仅能足额缴纳赋税,更能家家有余粮,再无饥寒之困。臣已将各县明细、亩产量、收支账册,尽数附在奏疏之中,请陛下御览。” 这句话一出,整个前殿瞬间哗然! 满朝文武,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三倍?!没听错吧?一亩地能打三石多粮食?” “这怎么可能?老夫管了这么多年的钱粮,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亩产!” “若是真的,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这些年天下缺粮,都快缺怕了,要是全国都能增产三倍,咱们大汉再也不用愁粮草了!” “辟阳侯这是真的给大汉立了不世之功啊!战扬立功,只能定一时之乱,这兴农之功,可是利在千秋啊!” 殿内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就连王座上的刘邦,也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瞬间被震惊取代。他一把拿起面前的奏疏,快速翻看着,越看,眼睛越亮,握着奏疏的手,都微微有些颤抖。 他太清楚粮食增产三倍,对大汉意味着什么了。 从起兵反秦到楚汉争霸,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他最头疼的,就是粮草。多少次打仗,都是因为粮草不济,险些功亏一篑;就算是定鼎天下之后,各地的饥荒、粮草的短缺,也始终是悬在他心头的大石。天下初定,人口锐减,土地荒芜,百姓吃不饱饭,就会生乱,这江山就坐不稳。 而现在,审食其的兴农四策,能让粮食产量翻三倍!这不仅仅是多打了几石粮食,这是在夯实大汉的江山根基,是在解决最根本的民生问题! “好啊!” 刘邦猛地一拍案几,豁然站起身,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里满是难以抑制的欣喜与振奋,响彻了整个大殿。 “食其,你真是给朕,给大汉,立了一件天大的功劳!定国安邦,农桑为本!民以食为天,百姓能吃饱饭,这天下才能安定!你这兴农四策,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比战扬上斩将夺旗、平定叛乱的功劳,还要大!” 满朝文武见刘邦龙颜大悦,也纷纷停下了议论,齐齐躬身附和:“辟阳侯此策,利国利民,实乃大汉之幸,百姓之幸!臣等恭贺陛下,得此良策,从此大汉粮仓充实,国本永固!” 萧何也从文臣之列走了出来,对着刘邦躬身道:“陛下,辟阳侯此策,堪称经天纬地。秦末以来,战乱不休,民生凋敝,百姓流离失所,天下户口十不存二,粮食短缺始终是朝廷最大的难题。如今兴农四策试点成功,亩产翻三倍,若是能推广到全国,不出三年,天下府库皆满,百姓皆能安居乐业,我大汉的江山,便稳如泰山了!臣恳请陛下,恩准辟阳侯所请,将兴农四策,尽快推行至全国各郡县、各诸侯国!” 刘邦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当即朗声道:“丞相说的是!这么利国利民的好事,岂能只局限在洛阳五县?朕决定了,明年开春,便将兴农四策,推广到全国!各郡郡守、各县县令,必须亲自牵头推行,全力配合,但凡有推诿扯皮、阳奉阴违、阻碍新政推行者,一律革职查办!各诸侯国,也必须遵照朝廷旨意,全力推行,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满朝文武齐声应道。 刘邦的目光,再次落在审食其身上,越看越满意。他这个从楚营里跟着吕雉回来的舍人,这些年,一次次给他带来惊喜。楚营里护着吕雉和刘太公周全,荥阳之战献策,垓下之围定计,易县守城拖住燕军主力,蓟城定策分封同姓宗室稳固江山,如今又拿出这兴农四策,解决了大汉最根本的粮食问题。 这样的能臣,这样的忠心,怎能不赏? 刘邦当即开口,语气郑重:“审食其,此次平定燕地叛乱,你坚守易县二十五天,以三千孤军拖住四万燕军,为大军北伐争取了宝贵时间,居功至伟。如今又献上兴农四策,利国利民,安定国本,功劳卓著。朕今日便下旨,给你加封食邑一千户!连同此前的五千户,共计六千户!” 审食其闻言,连忙躬身叩首:“臣谢陛下隆恩!推行兴农之策,安定民生,本就是臣身为治粟内史的分内之责,不敢居功。陛下隆恩,臣愧不敢当。” “哎,有功就该赏,有过就该罚,这是朕定下的规矩。” 刘邦摆了摆手,笑着道,“你当得起这份封赏,不必推辞。” “臣遵旨,谢陛下。” 审食其再次叩首谢恩,缓缓起身,退回了文臣之列。 紧接着,刘邦的目光,又看向了武将列首位的太尉卢绾,开口道:“此次平定燕地,太尉卢绾,统领全军,调度有方,平叛有功,朕也给你加封食邑一千户。” 卢绾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出列,跪地谢恩:“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为陛下镇守大汉江山,死而后已!” 可他嘴上说着谢恩的话,心里却没有半分欣喜,反而涌起了浓浓的酸涩与怨愤。 一千户。 他是刘邦的发小,是同里同生、一起长大的兄弟,是大汉的太尉,刘邦最亲近的人。原本,这燕国的王位,本该是他的。就是因为审食其横插一脚,一番说辞,让刘邦改了主意,把燕地封给了刘肥,他的燕王梦彻底碎了。 如今,平定燕地,他这个全军统帅,只得了一千户的加封。而坏了他好事的审食其,不仅凭着守易县的功劳,得了泼天的声望,现在又凭着这兴农的功劳,得了加封,在朝堂上风光无限,连萧何都亲自站出来为他说话。 凭什么? 卢绾低着头,掩去了眼里的阴翳与怨毒,双手紧紧攥着,指甲都快嵌进掌心。他心里对审食其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刘邦此刻满心都是兴农四策带来的欣喜,又接连安排了全国推广兴农策的相关事宜,命萧何牵头,少府、治粟内史府全力配合,务必让明年春耕,新政能在全国落地。 众臣一一领命,朝会的核心大事,便就此落定。 随后,又有几位大臣出列,奏报了各地的政务、边防的事宜,刘邦一一做了定夺。一个多时辰后,朝会散去,百官依次退出了前殿。 走出南宫,萧何特意停下脚步,等着审食其上前,笑着拱手道:“辟阳侯,恭喜恭喜。这兴农四策,真是神来之笔,利国利民,老夫佩服之至啊。后续全国推广,有什么需要丞相府协调的,辟阳侯只管开口。” “丞相客气了。” 审食其连忙回礼,笑道,“后续推广新政,千头万绪,离不开丞相的统筹与支持,食其日后,少不得要多叨扰丞相。” 二人相视一笑,又寒暄了几句,才各自登车离去。 审食其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洛阳城的街景,心里却很平静。加封一千户食邑,固然是荣宠,可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兴农四策能推向全国,能让更多的百姓吃饱饭,能让这个新生的王朝,更快地从战乱的创伤里恢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