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14章 捐粮 七月初九,一前一后两辆马车驶进了郑氏老宅。 郑范下车之时,奇怪地看了眼那辆跟在他后面的车子,不过雨势太大,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进到了正厅之内。 仆人端上了茶水。 郑国桢之妻顾氏出来稍稍说了几句话,随后便告知三舍要晚上才能回来。 郑范只能按捺性子等待,同时默默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说。 华灯初上时分,郑国桢终于回来了。 见到郑范后,连连苦笑:“在衙署就听到你回来的消息,甚是惊讶。无奈夏公一直在议事,我这个首领官不好走。” 郑范起身行了一礼。 “夏公”就是副万户夏迪,今年由他坐镇太仓及刘家港的分司。 老相公郑用和则回了苏州,协助达鲁花赤、万户处理公务。 夏迪明年就要转镇他处,由副万户费雄来太仓主持大小事务一一今年他坐镇位于嘉定州孩儿桥的漕府分司,以一年为期。 “来,说说情况如何。”郑国桢让人重新上了一遍茶,说道。 郑范遂把在大都的见闻详细地说了一遍。 郑国桢听完后,沉思良久。 “三舍。”郑范等了许久,见没动静,轻声唤道。 郑国桢摆了摆手,道:“其实没什么,我在想父亲年事已高,却还要随船督运粮草,我为人子,实在难受。” 郑范轻声叹息。 漕府就这个样子。许多年前,因为入漕府为吏升迁较快一一仿六部奏差体例一一又不开科举,许多读书人便入府为吏,混个前程。可谁成想,有一天突然要求小吏也要跟着出海,这些人便绷不住了,大批量改换至他处为吏。 而今副万户亦要跟着出海,这却是没招了。四个人轮流来,郑用和也逃不掉,除非今年年底就辞官致仕“好了,说正事吧。”郑国桢收拾心情,道:“依你之言,运河还能通吗?” “不修难通。”郑范说道:“而修运河,必得治黄河、淮河。所费甚大,迁延多久也很难说。”郑国桢想了想,国初那会还用运河运过粮,最多一年五百万石,不过昙花一现,很快就不行了,漕粮改走海运。 海运的顶点是在十四年前,一年运了三百五十二万石粮食到直沽,比运河少了足足三成,不过胜在廉价,各色耗费远远少于运河,毕竞沿途吃拿卡要的人少,也不用维护河道、隘闸,不用担心枯水期等等。到了这会,运河其实还在断断续续运粮,但规模小得可怜,大头在海上。而今黄河决口,这最后一点运力也中断了,重担全部压在了海运上面一一就连做南北间生意的商人,现在也要考虑海运了,“拚好船”难以避免。 “仲节那边难看了……”郑国桢连刚端上来的茶也不喝了,起身在厅内踱来踱去,凸显了内心的复杂。一瞬间,他考虑了很多。 首先是新形势下,他父亲有没有可能执掌万户之职?毕竟从三品到正三品,一步之遥罢了。但想想又不太可能,他们家在朝中的人脉这几年死的死、致仕的致仕,已然没几个了。 本来可通过金华人吴直方的关系搭上丞相脱脱。但人家辞官了,阿鲁图那边也不熟悉,没有交情,如之奈何。 再者,父亲这身体不能操劳,只能静养。本来今年要出镇上海的,到最后还是想办法留在了苏州。从本心来说,他自然希望父亲继续做着副万户甚至万户,但从人子的角度来讲,又不适宜这么做。他转过身来,看向郑范,神色间颇有些踌躇。 郑范似乎看懂了什么,起身道:“三舍,要不我跑一趟乔司空巷?” 郑国桢眼神飘忽。 郑范心下暗叹,这事确实不能由当儿子的人来劝,至少得有一层遮羞布,于是立刻说道:“三舍,叶世坚今明两年很难当上副万户了,他恨也好,怨也罢,都是命,要怪就怪黄河去吧。为今之计,还是得让老相公再撑两年,为免有人使坏,不如捐个几千石粮食。如此一来,朝廷或许就不会动老相公的官位了,毕竟当年整顿漕籍是有功的。” 郑国桢唔了一声,倒背着双手,又转身看向厅外如连珠般的大雨。 “北地连年雨霖,正月里黄河都决口,简直闻所未闻。”郑国桢飘忽的声音响了起来,“罢了,就捐点粮食吧,多少为宜?” “老相公这个身份,没有五千石怕是下不来。”郑范说道。 郑国桢转身坐回了椅子上,似乎决断力又回来了,开口说道:“往日甫一过年,郑、方、顾三族的亲朋故旧削尖脑袋挤过来,几乎把门槛踏破。平日里,又在外间仗着我们家的名头狐假虎威,捞了不少黑心钱。这次我家出一半,剩下的让他们凑足。此事尽快办理,就让” 郑国桢顿了顿,道:“国清一直嚷嚷没事做,我都烦了,这种小事就交给他吧。若连这都办不好,以后自然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义方你先去下苏州,回来后休息几日,待粮食筹措完毕,再随船北上,打点一下。” “是。”郑范应了一声。 其实他是真想休息个十天半月,但又有些担心郑国清乱来。 此人是老相公亲侄,年轻时很不着调,干过很多荒唐事,所以一直没对他委以重任。但毕竞关系亲近,去年在衢州老家的一个村上收租,干得还可以,似乎洗心革面了。 今年费尽力气来到太仓,实在不好不管不问,便逐步给他点事情做做。 郑范想到此节,稍稍有些担心,但没说什么,因为他是真的快忙不过来了。 随后两人又聊了些天下大势之类的事情,多泛泛而谈。 郑范重点讲了大都流民的事情,提及御史大夫别儿怯不花家的子弟出去打个猎,都拦截了千余流民,抓回去充作驱口。 朝廷对此不闻不问,盖因在漕粮运抵大都前,他们也无力遣散饥民回乡,有人收驱口就收吧,真饿浮遍野反倒难看了一一遣散饥民回乡,你总得给路上吃的粮食吧。 郑国桢对此是有些吃惊的。 江南的情况固然艰难,很多百姓也活不下去,但至少没出现大规模的流民。 流民是一个相当敏感的信号,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成席卷之势,即便被镇压下去,也会动荡许久。郑范还提及了上岸时,水军的海仙鸣鹤船在盘查一艘试图进入刘家港的船只,结果遭到了反抗,一艘巡哨船被烧毁,一艘死伤惨重,还有一艘遁逃,刘家港大震。 幸而反抗的那艘船自己也怕,调转船头跑了,消失在了茫茫大洋之上。 据幸存的水师官兵说,那伙人操台州口音,凶悍无比,船上共有三十来人,厮杀过程中亦有伤亡,可能惧怕刘家港内还有四十余艘水师舰船,于是亡命遁逃。 郑国桢听到这事比北地出现大规模的流民还要惊讶,或者说忧虑。 这次是真的关系到切身利益了。 水军都是帮什么废物,三打一的情况下吃了败仗,船只一毁一伤一逃。 得亏人家只来了一艘船,若来个十几二十艘,岂不是把水军干得稀里哗啦? 刘家港还有安全可言吗? 往深层次讲,海寇们发现朝廷水师军纪废弛,会不会蹬鼻子上脸? 有些时候,虎皮一旦被戳破,以后就要花费更大的代价来稳定这些心里开始长草的亡命徒,毕竞欲壑难填哪。 晚宴很快准备好了,顾氏张罗了一大桌酒菜,把老宅的郑氏族人都请了过来,为郑范接风洗尘,直到亥时三刻方散。 临离去时,郑范发现那辆马车居然还停在遮雨棚下,看样子是要在这里过夜了,心中便有些奇怪。而那位客人此时就在甘泽园的某间闺房内,两个青春年少的女孩紧紧挨在一起,坐在螺钿小案后面,案上一碟盐溃梅子、一碟薄荷糕,并一封拆开的信。 穿月白衫子的少女正拿一封信念给另一人听,念到一半自己先笑软了,伏在案上,肩膀直抖。旁边穿藕荷色比甲的阿慕拿团扇柄戳她胳膊,道:“有那么好笑么?我下次再也不写了。”月白衫子少女擡起头,眼角笑出一点泪光,拿绢子按了按,清清嗓子,学着男子的口吻,道:““况我时或出海,深知风波险恶。一遇天变,覆舟于海,只能做那望乡之鬼。如此,岂非辜负良缘…”念着念着又笑了,把信纸往阿慕手里一塞,道:“你自己看,我不念了。总之他不是什么好人,装可怜呢。” 阿慕下意识接过信,神色间却有些怔忡。 月白衫子少女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先是一愣,继而有些恼火地说了声:“这人真该死啊!”阿慕的父亲郑国材,不就是担任督粮官随员时突遇大风,覆舟于万里长滩么? 她父亲走后,母亲也一病不起,没多久就追随而去,只留下个孤女。 阿慕慢慢站起身,来到了床前,木然地躺了下去,然后抽出被子,慢慢盖在脸上。 “该死!真该死啊!”月白衫子少女都快气炸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另一张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小山峰不断起伏着。 第115章 租地 自从深入了解盐这个行当后,邵树义就感觉自己开了灵视,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了。 七月二十日,他已经在景德镇装完瓷器,一路下行至女儿浦,暂时停靠一日,采买新鲜食水。集市上有人卖盐。邵树义仔细查了查,发现是好盐。 而江西是两淮运司的行盐地面,当地的官盐质量与两浙相差不大,毕竟贪官污吏都差不多德行。女儿浦这里卖的很显然是私盐了。邵树义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已然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灵视提高了。不知道是哪位道上大哥卖的私盐,佩服佩服。 而当他二十五日抵达裕溪口附近时,发现前来兜售江鱼的小船上所用之盐好坏参半。 如果客人要求他们把渔获做好送过来,就用私盐。自己吃的话,则用官盐。 三艘船只在裕溪口附近晃荡了一天,采买了部分新鲜果蔬及江鱼,整个过程还算愉快,除了虞渊在船舷内开了一枪,吓退了某艘不听警告依然强行靠过来的船只外,基本没什么事。 二十八日,船队重临旧地,停靠在马驮沙西端,邵树义带着十余人上岸考察。 因为下过雨的缘故,江滩上较为泥泞。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乡间土路上,目的地则是远处的一个村落。 行走之间,队伍隐隐组成了一个战斗队形。 两名海船户腰悬环刀,左手胳膊肘上扣了个圆形藤牌,并排走在最前面。 这玩意是用江南地区很常见的藤条处理后编织而成,非常结实,能防刀砍,对枪刺也有相当的防御能力,可能比不上军中的正牌大盾,但便宜啊! 性价比这玩意,什么时候都要讲的。邵树义这个团伙虽然谈不上穷鬼,可也没那么富裕,讲究那么多作甚。 两人身后则跟着六名长枪手。 高大枪带着一杆乌黑长矛,长一丈四尺,十分惊人。他身边的卞三斗,则只有一杆木矛,枪头无铁,非常寒酸一倒不是没钱打制,而是时间上来不及。 紧随其后的卞四斗和一名海船户的武器要更寒酸,几乎就是竹矛。 韦二弟、姜三宝二人也差不多,手持竹矛,看着就不太像样。 此六人身后,间隔一两步的样子,王华督、吴黑子并排而走。 前者肩扛雪亮的锚斧,威风凛凛。 后者则握着根长长的木棓,上粗下细,是他在江西木材市场找人打制的,花了不少钱,主要是材料贵广东铁力木,“性坚硬而沉重,东莞人多以作屋”。 邵树义和梁泰一左一右,在整支队伍左右两侧游弋。 按照战术打法,他俩应该手持步弓,在“主力”外侧活动,袭扰、阻滞可能侧翼迂回过来的敌人,算是“游队”。 不过“社团”里就一张步弓,由邵树义带着,梁泰这会无弓可用。 第二张弓其实已经“下单”了,也是旧的,程吉说等七月底上官检阅完后人家再卖。 不过梁泰似乎想自己出钱找人新做一把,不爱用旧的,这就随他了。 “铁牛,上前面去。”走着走着,邵树义招呼了一声,“无须待在我身侧。” 铁牛迟疑了一下。 “军令如山!”邵树义低声说道。 铁牛“哎”了一声,一手执盾,一手握刀,走到了整个队伍的最前面。 江风飒飒,芦苇涛涛。十三人组成的队伍沉默行走着。 老实说,还不够完善,走得有点歪七扭八。 但没办法,这是“主力”、“替补”甚至“青年队成员”的混合阵容,虽然主力本身也不咋地。邵树义本人甚至都没给步弓上弦,天气太潮湿了。 他还想给自己再做个认旗,可以插在背上的那种,上面绣个威风点的猛兽,以作为指挥官的标识一一这玩意在唐代非常流行,明代似乎也有,他记不太清了。 等回去之后,大都所差不多检阅完毕了,后面就可以捡洋落了一一上官都检阅完毕了,武器还有啥用,卖掉算球,很合理不是吗? “咦?那边是不是一座寺庙?”王华督指着远处山脚下一片掩映在绿树红花中的建筑群,问道。邵树义走了过去,提醒道:“不得喧哗。” 王华督讪讪一笑,闭嘴不说话了。 但他又有些烦闷,怎么规矩这么多?直感觉军队这玩意和他的天性相冲,烦也烦死了。 吴黑子也有同样的感受。 之前在江边下船时看到芦苇丛中有一窝野鸭蛋,刚走了几步准备去摸呢,就见梁泰冲了过来,勒令回去列队。 他有心顶撞几句,最后看在邵哥儿的面子上,勉强服从了,但心中很不爽利。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金戈铁马,感觉就是一个牢笼,各种束缚,不讲情面,与他之前二十多年所过的日子完全不一样。 戏文里唱的军旅生活不是这样的啊,什么追亡逐北、功成名就、封妻荫子一个没有,反倒是苦得很,感觉自己成了一匹刚上了缰绳的马,非常不习惯。 正想着心事呢,前方突然停了下来。吴黑子一个不防,差点撞上前面人。 他下意识把目光投向梁泰,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心中暗恼,稍稍退后两步,站定了。 “行军到此结束,器械收一收。”邵树义下令道:“可坐下休整,吃些食水。” 众人如蒙大赦,整支队伍立刻散乱了起来,东一群西一簇的,喧哗声也大了起来。 梁泰走到邵树义身边,眉头微皱。 邵树义哈哈一笑,一把揽过他的肩膀,笑道:“第一次都这样。” “第二次行军操训了。”梁泰纠正道。 “刚被穿了鼻子的牛,总得适应适应。”邵树义说道:“昔年曹孟德至丹阳募兵,回来的路上还营啸了呢,几千人只剩五百。” 梁泰无言以对。 他知道这事,绝对是曹操一生中最难堪的时刻之一。 或许,新兵就是这个样子吧,未习军法,狐疑不定,士气低落,短期内不能苛责太多。 曹孟德也是花费了好多年的时间以及巨大的心血,才把手底下的乌合之众慢慢捏合成一支南征北战的劲旅。 想到这里,心思便宽了些,然后又忍不住看向邵树义。 邵哥儿说话有时候比较怪异,好像从小没人教过他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似的,他脑子就没有那根弦,没有那个习惯,自比曹孟德合适吗? 不过转念一想一一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国初那会,梁栋就写了《大茅峰》一诗,被人举告“谤讪朝廷”、“思宋情切”,结果礼部裁定无罪释放,认为“倘是谤讪,亦非堂堂天朝所不能容者”。 到了这会,什么“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之类的反诗多得要死,谁管啊。 你只要不沿街敲锣打鼓说我要造反,大抵是没人鸟你的,凸出一个宽松。 “佛牙,想什么呢?快跟上。”邵树义站在铁牛身旁,遥遥招手。 梁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前方的村落中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一些农人依然在田间劳作着。 邵树义等人的到来,让他们下意识有点紧张。 “敢问老丈,村中可有空余的屋舍、田地?”邵树义来到一人身前,语气温和地问道。 老者愣了一会。 邵树义以为他听不懂,又重复了一遍。 老者指了指远处的庙宇,说道:“这里的地都是崇圣寺的。” 邵树义、梁泰齐齐把目光看向那座寺庙。 看来要与和尚们打交道了。 “去,把人都喊上,去庙里租房子。”邵树义朝铁牛吩咐道。 铁牛领命而去。 几乎用不了一刻钟,一行十余人便入了崇圣寺大门,让正在做晚课的和尚们大吃一惊。 几乎于此同时,江阴州石牌戍,一场混战行将结束。 闻名乡里的“游侠”朱定带着二十余人,袭击了本乡豪民赵彦珪的一群手下。 数辆马车侧翻于地面,白花花的食盐自袋中流出,洒落一地。 车夫们已经逃散一空。 过来干日结的,一天几百文而已,玩什么命啊。 赵氏的护院武师仍在亡命搏杀。 其中一人身中数刀,轰然倒地,喷涌的鲜血染红了盐袋。 另有一人已然挂彩,厮斗之时,衣襟内不断渗出鲜血,已然摇摇欲坠。 这两名武师之外,尚有两名赵氏僮仆,手握藏在车底下的木矛,与来犯之人战作一团。 “还没拿下?”朱定兔起鹘落,长刀重重劈斩在当面武师的肩颈之上,几乎将半个脖子斩断,怒喝道。“少废话!”汪宗三手持长枪,迅捷刺向对面之敌的咽喉。 对面的赵氏僮仆慌忙格挡,不料汪宗三半路变招,长矛瞬间高举,斜向下扎入赵氏僮仆的脚面。僮仆猝不及防,惨叫不已。 旁边一人冲了上来,挥刀斩入其脖颈。 最后一名赵氏僮仆眼中满是绝望之色,一边挥矛格挡对手的刀枪,一边骂道:“朱定、汪宗三,你们不得好死!定然全家死绝!哈哈哈,爷爷在地下等着你们。” 朱定如旋风般冲了过来,长刀大开大合,先挡开了僮仆绝望挺刺的一矛,欺近之后,双手握紧长刀,重重斩下。 “噗!”鲜血喷涌而出。 僮仆的脑袋一歪,轰然倒地。 “呸!”朱定往尸体上啐了一口老痰,骂道:“打听清楚这厮姓甚名谁,过几日先去杀他全家。”党徒们轰然应命。 “收拾收拾盐吧。”汪宗三收起长矛,吩咐道。 场中一半人没有动弹,另有八九人应了一声,开始收拾倾覆的车辆、盐袋。 很明显,这是两帮人聚在一起,火并了第三方,原因无外乎贩盐抢地盘之类。 “尸体也收拾下吧。”朱定拄刀而立,懒洋洋地吩咐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的,朱大哥。” “得令。” “朱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今日又发财了。” “折了两个弟兄,唉。” 方才没有动弹的那群人立刻行动了起来,挖坑掩埋尸体。 朱定满意地看着这一切,目光随即扫到了汪宗三身上。 汪宗三心下一紧,脸上不动声色。 “陈贤五最近在哪贩盐?”他问道。 “不知。”汪宗三说道。 朱定自得一笑,道:“他若识相还好,不识相的话,早晚如这般。” 说罢,提刀而去,大笑道:“明日去城里把盐送了,顺便耍耍。” 众人轰然应命,喜笑颜开。 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亡命徒,有钱不花,更待何时? 乡下什么都没有,村姑又丑又笨,哪有城里的女人有姿色?更别说还有美酒好菜了。 偌大的江阴州,已然是朱大哥的地盘了,就连官府都要好言安抚,妙哉妙哉! 第116章 两方(上) 崇圣寺不大,进了山门就是大雄宝殿了,里面供奉的是观世音菩萨。 再一看院中的石碑,此寺建于南宋淳熙二年(1175),最初就叫“观音寺”。 距今百余年了,当初栽植的小树苗都已长成了参天大树。 寺庙整体是砖木混合结构,观其模样,应该修缮过不止一次,但仍然掩藏不住那股子老旧的气息。大雄宝殿内有匾,上书“端严净妙”四字。 再看看殿内的香炉等物,满是斑驳,也不知用了多少年。 “不如白莲香会有钱。”王华督“锐评”道。 十余位僧人尽皆低头,口宣佛号。 “难道不是?”王华督冷笑道:“往日在站赤,听人说两淮有白莲教世家烧蜡动辄千斤,再看看你们这破庙,如何与人家比?” 话说得如此难听,一位四十来岁的僧人越众而出,手中提着戒刀,驳斥道:“香会之徒伪造经文、虚谬凶险、刊印版散、煽惑人心,此等行径,实乃佛门败类、释氏之邪也,如何将我等与之混为一谈?”“敢问这位法师,在庙中做何营生?”邵树义按住了意欲吹哨的梁泰,问道。 “礼佛而已。” “礼佛之外呢?” “救济世人。”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方才于村中见得田舍翁,一问方知左近田亩皆为贵寺所有?” 一时间没人回话。 片刻之后,住持和尚口宣佛号,上前一步,道:“确如施主所说,敝寺有田百五十亩,皆交由乡人佃种,另有一些荒地,便让他们盖着屋宇住下了。” “这百五十亩地哪来的?”邵树义好奇道。 “百亩为朝廷所赐寺观田,余为善男信女捐献。” “一年收多少租?” 住持本不愿答,待看到邵树义身后那帮凶神恶煞之辈后,又道:“年收租百石。” “倒也不多。”邵树义笑道。 前番听王华督说了下砂场的瞿家,后来去了解了下,发现这个家族真不得了。瞿霆发官至两浙盐运使,管理总计三十四个盐场,生前曾为高峰原妙禅师在天目山建大觉正等寺,捐了自家名下的田庄二百余顷(一顷百亩),还另为寺庙买了山田若干。 漕府有个万户杨梓,出身航海世家澈浦杨氏,曾为杭州崇宁禅寺捐田六千亩。 这种捐献力度,相当惊人了。 至于那些把自己田地捐给寺庙,安心当二地主的人,就不谈了,他们不是真捐,只是为了逃避赋税、差役。 崇圣寺看起来名气太小了,又局促于这么一个偏僻地方,多年来信徒居然只捐了五十亩。 大丛林和小寺庙之间,实乃天壤之别。 随口问了几句后,邵树义便收起笑容,行了一礼,道:“今日冒昧来访,正有一事相求。”住持微微叹了口气,道:“施主直言便是。” 双方都是十来个人,但差别太大了。 己方这边,只有一两个人略通拳脚,平日里收租所赖。器械只有两把戒刀,也不能杀生,对上这十来个手持长矛、大斧的凶人,并无胜算。 经营了多年寺院,他可不会天真到指望这些人畏惧因果,不敢对方外之人动手。 丧心病狂的贼匪占据寺庙、道观,杀害僧人、道士的例子又不是没有,即便最后被官府围剿,寺观收回了,但人还在不在就两说了。 “我见村中尚有空余民房,何也?”邵树义问道。 “施主有所不知。”住持叹道:“近来朝廷屡屡收回当年赐下的寺观田,便是没收回的,也要缴纳赋税。敞寺的佃户虽未纳课,但服杂泛差役的不少,有些人就没回来,家中也撑不下去了。再者,前些年有过瘟疫,死了不少人。”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些空置出来的屋宇以及毗连的土地,能否租给我?我不要他们的农田,只要屋舍、荒地。” 住持沉默不语。 不要熟田,只要荒地和房屋,难免让人多想。 这个世道,没人是傻子,哪怕终日在寺观中修行的方外之人,亦不可避免受到影响。 这伙人看着就不是良善,莫不是要在崇圣寺旁建一个秘密贼窝? 他有心拒绝,又有点不敢,嘴皮子张开又合上,合上再张开,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精深的修为、高妙的佛理、沉稳的心性,在不讲理的匪徒面前似乎半点作用都没有。 良久之后,他终于叹了口气,道:“便依施主所言。” 其他僧人听了,齐齐宣了一声佛号。 这个东西百余里长的沙洲上,从年头到年尾,都见不到任何一个江阴州的官员。唯一代表朝廷权威的巡检司,亦只有十三名弓手,根本不能给予百姓任何保护。 他们能怎么办? 朱定在江阴州的名气很大。 几个有名有姓的盐枭中,他崛起最速,根基最浅,但实力又最强。 像赵彦珪这种三代土豪,愣是干不过这一代才富起来的朱定。 双方因为贩私盐的事情争斗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赵氏胜少负多,吃了不少亏。 究其原因一一呃,说不清楚。大概就是赵彦珪家太富了,反倒没朱定那股进取心和亡命的气质,关键时刻就软,被抢了不少地盘。 至于汪宗三、陈贤五这类,和朱定差不多出身,都是随着世道崩坏而冒出头来的人物。 如果这会吏治清明、国力强盛,他们大抵是没有机会出头的,一辈子在乡间挥舞着锄头,土里刨食。江阴州的地下世界,基本就是这么个情况。 所以,当朱定进了澄江门,在澄江驿吃早饭的时候,一下子就被人认出来了。 这等凶恶之徒,怕的人很多。因此在见到他出现后,驿站内住宿的人便纷纷结账,出门走避。朱定浑不在意,哈哈大笑。 跟在他身边的七八名壮汉亦嗤笑不已,看到娇美的小娘子跟着家人狼狈出逃时,他们还忍不住调笑几句。 “好啦,毕竞是进城,收敛点。”朱定拿筷子敲了敲碗,说道。 “是。”众人纷纷应命,但眼珠子还是四处乱转,显然被城里的花花世界迷了眼。 就在朱定吃到一半的时候,两名穿着短打麻服的汉子走了过来,将一个钱箱举过头顶,道:“朱大哥,文庙学宫那边的钱都在此处了。” 一名手下上前接过钱箱,仔细数了数,道;“朱大哥,一共五锭钞,刚刚好。” 朱定嗯了一声,道:“予他一人二十贯。” 手下抽出四十贯钞票,递给二人,道:“朱大哥赏你的。” 二人千恩万谢,连连行礼离去。 他们走后,朱定继续吃着早餐,就在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又有二人赶来,躬身禀报道:“朱大哥,朝宗门的盐钱收来了,二百斤收了二百五十贯,请点计。” 朱定懒得说话,继续对付盘里最后一块点心。 手下照例数钱,数到最后,眉头一皱,将十余张钞放到一边,道:“这等昏钞也收?活腻了?”送钱来的两人脸色发白,惊慌不已。 “算啦。”朱定咽下最后一口食物,说道:“昏钞我们花得出去,不算什么大事,一人二十贯,予他。” 两人领了钱,连连表忠心。 朱定哈哈大笑,道:“滚吧,重阳后再来。” 两人如蒙大赦,揣着钱就走。 又过了半个时辰,复有人赶至:“朱大哥,南闸的盐钱……” 朱定在澄江驿坐了半天,这里就忙了半天。 有的人贩私盐,慌慌张张,生怕遇到官兵。 有的人贩私盐,强弓劲弩,随时准备和官兵干一场。 还有的人贩私盐,大摇大摆,直接去盐司的批验所拿盐,连盐袋都不带换的一一两淮运司的盐袋产自庆元路,一引盐(400斤)分两袋装,一袋二百斤外加十斤折耗,袋子很特别,一眼就看得出来。朱大哥卖私盐,同样朴实无华。 人坐在官家的驿站里半天不带挪窝,与往来之人谈笑风生,嚣张无比。 整个过程中,官府就像瞎了一样,根本没人来找他麻烦,也算是一桩奇闻了。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过路之人看不过眼,却也不敢多说,只私下里哀叹大元朝怎么不管管这类人呢?十几年前还没这么离谱的,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 当大街小巷乃至乡里都为朱定这种人控制的时候,官府还是官府吗? 朱定可懒得理会这些人的想法,眼见着午时已过,便招呼众人道:“去文庙吃酒,下午再去衙门送钱。这帮狗官,一年比一年贪了。” 众人嬉笑着应是,纷纷跟上。 第120章 凡事预则立 进入沈宅时,天空又飘起了滢滢细雨。 两次上门,怎么都下着雨?挺浪漫的啊。 臭美的邵树义拎着干果、砂糖,先来到春令园“拿号”(通报),然后坐到了偏厢房老莫临时办公的地方,公然送礼。 “你真是孟浪啊。”莫掌柜连连摆手,道:“这是送给夫人的,我先代她收下。” 偏厢房内还有两人,见状收拾好簿册,打了个招呼,结伴离去。 邵树义自来熟地坐到莫掌柜对面,笑道:“昨日方知莫公喜欢乐器,早说嘛。过阵子让人从江西带点蕲竹、湘妃竹回来,顺道的事。” 莫掌柜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悻悻道:“年轻那会,我也是风流才子,通乐理有什么奇怪的?”我去!看不出来啊。 邵树义仔细打量了下老莫,拱手道:“失敬,失敬。” 莫掌柜似乎被勾起了往事,叹息道:“那会还早,没开科举。等后面开了,又上有老下有小,书本更是荒废了多年,终日为柴米油盐奔波,便不想考了。” 唔,被大元朝耽误的一代读书人一一兴许不止一代。 邵树义也挺为老莫可惜。他的学识怎么样不知道,但字写得是真漂亮,石湖莫氏还是有几分底蕴的。“近来忙么?”邵树义问道。 “你不在这一个月,我多在太仓,把第三家邸店开办好了。”莫掌柜说道:“店里进了些盐、茶、酱之类的散货,已然开卖了。” “开在哪里?” “至和塘那边,市舶分司对面。” “好地段。”邵树义赞道。 沈家真是厉害,黄金地段的铺位说拿就拿下了。 “老夫人赠给女儿的,地方很大。”莫掌柜说道。 “老夫人?” 莫掌柜看了眼门口,低声道:“万三公正妻曾氏丽娘,沈夫人便是其所出,也是她最小的孩子。”“多谢相告。”邵树义拱了拱手,诚心实意道。 在他眼里,此时的沈娘子已经浑身散发金光,纯纯大富婆一个,还是十九岁的富婆。 “你今日来得正好。”老莫换回了正常说话的声音,“吕四场去不去?” “去啊,如何不去?”邵树义说道。 “去就对了。”老莫神秘地笑了笑,道:“运第一趟,就有第二趟、第三趟。而且,这次不光是为太仓的这家店运货,大头是要送到苏州的,总计九万余斤。” 邵树义明白了。 因为刘家港靠海,采买干海货方便,于是就让沈娘子负责了。买回来后,再按事先约定分送至各处。这不就是团购嘛,只不过是沈家内部的团购。 “荣甫公长子沈茂卿过几日要来刘家港,其中七万斤由他押运回苏州,算是历练。”莫掌柜继续说道:“机会难得,要把握住。” “一定。多谢。”邵树义诚心实意致谢。 谢完之后,他又道:“吕四场那边我不认识人……” “放心,有人跟船。”莫掌柜说道:“我家外甥,跑了好几年吕四场了,人头很熟。” “哎呀,真是全赖莫公了。”邵树义起身行了一礼,道:“日后定有相报。” 莫掌柜没有在意,只说道:“先坐下来吃点茶吧,夫人还在接见湖州来的客商。” “沈夫人真是辛苦。”邵树义从善如流,坐下来继续闲扯,直到仆人前来通报可以入见了。会面的地方还是书房,却不是上次那个了。 窗还是支着,但用竹帘遮了遮,以抵挡随风潜入的雨丝。 书房中的陈设大体没变,只是墙上多了幅画。邵树义看不懂,只觉深山、密林凸显出一种隐逸的氛围。紫檀大案上,摊开的账册一本又一本,远远能看到“松江布”、“夏绢”等字样。 账册旁放着把象牙算盘,珠子被打磨得十分光滑,上下泛着温润的光。 与上次不同,《世说新语》不见了,转而是一个薄得透亮的茶杯。 邵树义偷偷瞄了一眼,发现这个杯子挺神奇的,对着光能看见杯壁上刻着的暗花,是梅花没错了。博山炉里依然燃着香,却不是上次的沉水香了,而是合香,有点松柏的清气,让人心神清爽。沈娘子知道邵树义来了,但这次连个“坐”字都没有,只用眼神示意了下,继续看着账册,一行一行,十分认真。 邵树义道了声谢,飞快地瞄了一眼。 今天沈娘子穿着一件豆青色的纱褚子。 褚子是直领对襟的,领口开得稍稍有点低,露出一截藕色绣花的胸衣来。 夭寿了,这次居然不是梅花,而是折枝桂花。 金黄的花,墨绿的叶,绣工相当不错,栩栩如生。 腰上系着一条月白色的宫绦,穗子垂在身侧,上面坠着几颗不大不小的白玉珠子。 下身是一条浅碧色的纱裙,不长,刚及脚面,露出一双鸦青色的绣花鞋来。 呃,沈娘子好像没穿袜子…… 脚踝露在外面,光洁如玉,带着点极浅的青筋。 再多就没瞄到了,雷达内存不够。 “今日来此,莫非有要事?”沈娘子一边翻着账册,一边问道。 “确有要事,买一百石稻谷。”邵树义说道。 “想要赊账?”沈娘子头都没擡,直接问道。 邵树义愕然,你怎凭空污人清白?虽然我确实挺想赊账的,分期付款也行啊。 “夫人说笑了。”邵树义道:“确要买粮,却不知店中有没有这么多。” “你从苏州拉来的粮食,难道不知有多少?”沈娘子擡起头,看着邵树义的眼睛,道:“这点小事,找莫掌柜不就行了?刘家港这边的粮铺、铸器店都是他在管。” 说到这里,沈娘子顿了顿,又道:“你要粮食做什么?莫非” “夫人听到了什么风声?”邵树义试探问道。 “郑义方回来了,有人在太仓看到过他。”沈娘子说道:“他去大都跑官,回来后一声不吭,岂不奇怪?我估摸着,郑家三舍过两天就要登门拜访了。也就是说,跑官没成?” 邵树义叹道:“夫人目光如炬,实在佩服。” “脱脱辞相,中书现在没个说话算数的人,跑官自然难成。”沈娘子说道:“再者,黄河决堤,运河不通,朝廷仰赖海运,这会大概也不想对漕府动什么手脚。六位正官既然能把粮食送到直沽,那就让他们继续干着,何必换人呢?万一换出事来呢?” 邵树义无言以对,这话好有道理。 “所以一”沈娘子认真地看着邵树义,问道:“郑家为了以防万一,想要学那杭天卿,捐粮输往直沽?” 邵树义没有回答,但默认的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你也可以在别的地方买粮,结果却来找我,是为了主动告知这个消息?”沈娘子又问道。邵树义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沈娘子笑了笑,道:“其实我家也准备捐粮了,为漕府叶千户、十字路军宋千户各捐粮三千石,一体输往直沽。不过,还是谢谢你能前来告知。” 邵树义暗道这些家族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个个鬼精鬼精的。但他们也有弱点,那就是太精了,太工于计算利益得失,反倒一叶障目,整体表现严重滞后于时代。 沈娘子说完这句话,又问道:“你常在外头跑,能和我说说两淮、江西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吗?”邵树义沉吟片刻,道:“江西还算安定,然香会、明教遍布乡里,朝廷不能根除。两淮则灾荒连绵不绝,百姓流离失所,盗匪多如牛毛,若有大族站出来振臂一呼,怕是从者如云。” “不,大族不会做这事。”沈娘子摇了摇头,道:“他们说不定还会出粮赈灾,帮朝廷稳固局面。”邵树义初听到这句话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再仔细想一想,却发现自己走入了一个思维误区,即总喜欢把自己代入他人的境地。 这本没有错,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想法往往截然不同。 你以为乱世将要来临,如同郭子兴那样的地方土豪会趁机起事,殊不知他这种人其实是少数,甚至郭子兴一开始可能并不想起兵,只不过形势所迫罢了。 “夫人觉得将来会如何?”邵树义饶有兴致地问道。 沈娘子轻轻摇了摇头,道:“江南这边看不太出来,兴许会乱一点。” 邵树义了然。 通过郑国桢和沈娘子,他算是有些了解这些既得利益阶层的想法了。 至此,他大概能对元末各个社会阶层来个粗浅的画像一 就江南而言,底层百姓生活艰难,诸色户计逃亡者众多,每天都有惨剧,每天都有人活不下去,但还没到大面积饿死人的程度; 中层富民苦不堪言,一旦被签发为海船户、站官、里正、都主首等等,往往数十年积累成空,破家者屡见不鲜,但这个阶层也就是骂骂而已,真造反的话还缺乏点东西; 上层也开始破财了,但损失不算太严重,加之底子厚,他们更乐意朝廷控制住局面,让他们继续恢复以前的好日子,把损失补回来。 沈娘子家财富是上层中的上层,关系网则介于中层和上层之间,所以她天然不愿意天下大乱。但她真的很聪慧,能摒弃自身的好恶,客观地看待问题,并向他谘询外界的实际情况。 “夫人明鉴。”邵树义说道:“河南、两淮受灾严重,升斗小民已然饿浮遍野,便是富户也朝不保夕,甚至有一夜之间沦为流民者,将来若乱,定然这河南江北行省最先乱起来。河南、两淮一乱,岂能不波及湖广、江西、腹里乃至江浙?一旦波及,原本能勉强维持的局面,怕不是要轰然倒塌,跟着乱起来。届时会发生什么,委实难说。” 邵树义的意思很明了了。现阶段的江浙确实还不满足大乱(造反)的条件,可一旦两淮向江浙输出“大乱”,脆弱的平衡就要被打破了,你是不是该提前做些准备? 沈娘子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但她迟迟没有说话。 到了最后,也只轻轻叹了口气,道:“难。” 第121章 不预则废 一个“难”字,道尽了诸般无奈。 邵树义似懂非懂,忍不住问道:“敢问夫人,一旦苏州地界上贼匪增多,沈氏如何抵御?”“若出现在自家地界上,花钱请官府出兵剿除。”沈娘子说道。 邵树义默然。 这就是江南豪族面对贼匪的态度。当然,对他来说可能不是坏事。 沈家这种富甲江南的大家族,自然是有奴仆、武师的。 不过前者只能当当狗腿子,仗势欺人可以,玩命就算了吧,真正凶悍的江洋大盗能把他们吓死。后者纯粹就是打工的,看家护院可以,玩命得加钱。 即便加了钱,也只是玩命地看家护院、保护东家的人身安全而已,出去拉队伍是不可能的。说难听点,这些大家族的僮仆护院,可能还没一些小家族的敢打敢拚呢。 小家族可能涉黑,时不时玩命,大家族都不用涉黑,已然赚得盆满钵满,纯纯养废了。 邵树义想起了郑国清带过来的两名帮闲,舞刀弄剑的,收租子欺压老百姓绰绰有余了,可遇到狠人,直接就跪下了。 这就是大家族的“实力”。 他们有潜力,但没有把潜力转化为实力的动机和举措。等乱子真正来到眼前时,再手忙脚乱招兵买马,却不知有没有那个时间了。 “夫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邵树义说道。 沈娘子转过身来看着他,道:“但讲无妨。” “我闻太湖水匪至今仍在劫掠商旅,剿之不尽,指望官兵怕是缘木求鱼。”邵树义说道:“前几日有台州海寇强闯刘家港,水师以多打少,仍然吃了不小的亏,可见武备之废弛。沈氏家大业大,或许有诸多顾虑,被很多人盯着,不方便做一些事,但我可以做。” 沈娘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道:“苏州那边有很多依附于我家的商徒,赚了钱以后,往往延聘名师,教授子孙学问。又或者构筑精舍、附庸风雅,钱都花在这些地方了。你莫不是都用在养人上面了?养了那么多杖家亡命徒,你再想结交文人士大夫,可就很难了。便是将来子孙嫁娶,都别想找个好人家,值得吗?”邵树义暗道我就算不知道历史走向,光看孙川i的下场,也该明白天花板不是那么好打破的,削尖脑袋往上面挤,人家正眼看你吗?你沈家又挤成功了吗? “夫人,每个人都有用处。”邵树义说道:“譬如做买卖,有人负责货比三家,采买齐备;有人负责打点官府,不令其使坏; 有人负责发卖至各处,换回钱钞; 还有人专门负责沿途护送,不令其被抢,又或者被人威胁时,能出面交涉,我便是干这个的。恕我直言,沈家在江南做买卖自然无往不利,可若长途贩运至两淮、河南、江西,就有点吃力了,一路上伸手的可能不仅仅是官府,还有各路贼匪亡命徒。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出面应付。” 沈娘子沉默片刻,道:“我家不往河南做买卖,便是两淮,止大江沿岸的路府州县而已。不过你说的不无道理,前番让你运了些粮食、茶叶至通州,其实是今年第一次。往年我家不止贩运这么多过去的,总觉得他们没钱了。” “夫人见微知着,实在佩服。”邵树义真心实意道。 他是用眼睛去观察,还有历史挂辅助判断,但沈娘子是通过财务数据发现了这一点,虽然她缺少更直观的感受。 “你今天和我说这么多,所求何物?”沈娘子慢慢坐回了桌案后,一双丹凤眼静静看着邵树义,问道。“夫人已然助我良多,别无他求。”邵树义说道。 “明白了。”沈娘子点了点头,道:“吕四场那边,你这两天就可以去了,若无差池,以后都让你去。一百石粮食你直接去货栈拿,我让莫掌柜调取,算你七十五锭钞,过年前给了就行。” “谢夫人。”邵树义行了一礼。 沈娘子突又问道:“你老往我这边跑,郑舍知道了,会如何?” 邵树义心下一惊,这是点我?说我脚踩两条船? “夫人要运货,总得招雇船只、梢水,我有船有人,做些货运买卖,属实寻常。”邵树义回道。沈娘子不置可否。 片刻之后,她方才说道:“望你记得今日之事。” “定不敢忘。”邵树义保证道。 沈娘子嗯了一声,道:“你若有事,可自去。” 邵树义行礼告退。 待他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沈娘子暗暗松了口气,一直绷着的脸也慢慢松弛了下来。 眼见屋内多为自家仆婢,她便轻轻伏在案上。 累,尤其是心累,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了。 邵树义哼着小曲,慢慢踱回了江边小院。 人哪,还是得有选择,心里才不慌。 郑氏集团干得不顺心,我就去沈氏集团参加年会,咋了嘛,总不会有人说我三姓家奴吧。 推开院门的时候,厨房内已然烟气缭绕,外面墙角下还埋了一堆饭甑,显然正在蒸饭。 吃饭的口是越来越多了啊。 邵树义粗粗算了算,长期在这吃饭的有两个中口(女人)、四个小口(孩子)外加王华督、姜三宝、韦二弟三个大口,每天耗粮约一斗五升,一个月就是四石半。 他每月从青器铺领的八斗米全花在这了,且远远不够。 好在王华督也经常买粮肉,分担了许多费用,三个大口时不时在外头有饭吃,但饶是如此,邵树义每个月还要贴进去接近两锭钞。 养人可真不容易啊。 “邵哥儿,快来吃饭,我方才从街市上买了羊肉。”王华督坐在院子里,连连招手。 韦二弟、姜三宝二人见到邵树义、铁牛二人后,立刻起身行礼。 虞渊也在这里,道:“邵大哥,我从路上带了一份汤煎。” 邵树义朝众人回了一礼,笑道:“有好吃的了。” 随后便拿了两个蒲团,与铁牛一人一个坐了下来,问道:“虞舍,房子看好了么?” “看好了。”虞渊点了点头,道:“就在一” “稍后再说。”邵树义伸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道:“店里还有别的事么?” “义方官人匆匆路过,听说你去沈宅了,便没入内。他还提了一事,阿力的船队抵达庆元了,派了一个通事经陆路前来禀报,言其本月下旬会停靠上海,下月初来刘家港。”虞渊说道。 邵树义一听便道:“终于来了。” 进入六月以来,刘家港便开始进入繁荣期,这从靠泊的外洋船只数量以及码头招工的价格就能看得出来。 海上航行,靠的就是季风和洋流,眼下进入东南季风期了,阿力沿途兜售货物,赶着季风的尾巴抵达刘家港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只不过,前往三佛齐的崇明叶氏船队却不知何时归来,他邵某人急需用钱。 “虞舍,准备二百锭钞,我有用处。”邵树义吩咐道。 “邵大哥,你要去” “去趟吕四场。”邵树义道:“第一次我亲自跑,下次可能就你们来回那边了。” “海上没关碍么?” “李大翁跑回台州了,朝廷正在查这件事,短时间内他应不敢再露面了。最近水师巡视不辍,海上贼寇也少了许多,正适合出航。” “好。”虞渊没问这钞票作什么用的,直接应下了。 邵大哥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狗奴,把人手召集一下吧。”邵树义又吩咐道。 “还是老兄弟么?他们有些人可能已去码头做工了。”王华督说道。 “喊回来。”邵树义敲了敲桌面,道:“来回通州一趟,算上买干海货的时间,十天足矣,给他们算一个月。这次是在长江口,雇费涨十贯,包吃饭。” “让他们赚着了。”王华督笑道。 “就是得让人赚,人家才愿意来。”邵树义说道:“做买卖太抠门可不行。小钱靠省或许能省出来的,大钱可不行。” “还有一”邵树义想了想,又道:“你再跑一趟太仓,越快越好,问问程吉来不来。先前大都所愿意售卖器械的官兵,说的话还算不算数。如果真愿卖,那就快一点,最好出航前送过来,钱货两清。”“好嘞。”王华督拍了拍胸脯,道:“这才是我喜欢干的事情,终日操演队列,烦也烦死了。”“狗奴,人不能全凭着自己的性子做事。出门在外,没人惯着你。战阵杀伐,亦冷酷无情。”邵树义说道:“你以后会明白的。” “行,行,已然明白了,就是心中不爽利而已。”王华督嬉笑道。 邵树义遂不再多说。 他捋了捋接下来的日程,为郑家完成最后的瓷器交易是重点,然后便是私盐买卖了,两者并行不悖。他不确定郑家还愿不愿意继续让他在青器铺干着。 兴许愿意,因为他确实在定制瓷器上有大功,无论是生产端还是销售端。郑国桢可能碍于其他人的看法,暂时会让他继续干着。 兴许不愿意,因为郑氏完全可以派个信得过的人取代他,把这项利润丰厚的买卖牢牢攥在自家人手里。所以他得做两手准备。 一旦“调岗”乃至“失业”,你干什么去?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第122章 吕四(上) 八月初六的风有些大,吹得街边的柳条狂乱挥舞着。 用罢午饭的众人鱼贯而出。 最先出门的是孔铁。 这个精瘦的汉子容貌不突出,技艺不突出,才能也不突出,甚至在人多的时候,你都不一定能注意到他,但地位、资历较老,虞渊对他印象也很深,因为孔铁经常向他请教某个字怎么写、怎么念,一本韵书都快翻烂了。 孔铁路过柜台时稍稍停顿了下,道:“虞舍,小虎毕竟是邸店账房,前往通州期间,若有人问及,稍稍遮掩一下。” “好,好的。”虞渊回道。 孔铁不再多话,抱拳而出,腰间的铁剑哗哗作响。 王华督剔着牙,大摇大摆地出来了。 姜三宝紧随其后,腰悬铁剑,肩扛锚斧,斧尖还一左一右挂着两个包袱。 “虞舍,手铳我拿走了啊,反正你有新的了。”王华督嬉笑道。 虞渊点了点头,道:“嗯,别塞太多弹丸啊。邵大哥说,四颗多了,塞两三颗最好。” “我只塞一两颗,打得远。”王华督说道:“好好看店,莫四处乱跑。” 说话间,已然步出门外,那吊儿郎当的模样,让一个意欲进店买瓷器的人吓了一跳。 虞渊见了,立刻步出柜台,热情道:“客人快快请进。” 客人有些迟疑,不过在虞渊热情劝导下,还是进去挑了两样衢州白瓷离去。 虞渊松了口气,这是今天唯一一个来买瓷器的客人。若非这家店主做海贸,早维持不下去了,更容不得一帮人在这大吃大喝一一不过今天倒也不是白吃白喝,一部分青器移库,自然要招募人手,只不过恰好是邵大哥的小兄弟们罢了。 第三个出门的是程吉。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怕看见任何一个熟人。 “程官人。”虞渊喊了他一声。 程吉停下脚步,顿了一顿,才转过身来,道:“何事?” 虞渊从柜台下取了一样物事递过去,道:“邵大哥给你多配了一副弦。” 程吉默默接过,问道:“哪来的?” “巡检司那弄来的。”虞渊说道。 程吉嗯了一声,接过弓弦,加快脚步走了。 李辅、韦二弟并排而出。 听到虞渊的招呼声时,李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率先离去。 韦二弟则带着点讨好的笑容,道:“虞舍,我这便去了。” “器械带了吗?”虞渊问道。 “在船上呢,大都所送来的长枪,早上试了试,比竹枪重不少。”韦二弟说道:“我怕他们笑话,没敢说。” “二弟,不要担心,邵大哥人很好的。”虞渊鼓励道:“你只要好好干,会有钱的。” 韦二弟面露喜色,郑重道:“虞舍,你是好人。” 说完,匆忙跟上李辅,往码头而去。 最后出来的是邵树义和梁泰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 虞渊远远听到了“收敛一点”、“切勿主动生事”等词句,便低下了头,直到二人走近时才打了声招呼。 邵树义示意梁泰先走,然后凑到虞渊耳边,低声说道:“那宅子不错,十贯也不贵,先典上一年,莫要告诉任何人。” “好。”虞渊低声应是。 “典完之后,在里面放些粮米、腊肉、咸鱼、盐巴,无需多,够旬日吃喝就行了。”邵树义继续说道。“平日里要安排人住吗?”虞渊问道。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要的,不然太不正常了。你有合适的人选么?” “我……没有。”虞渊回道。 “那就让百家奴安排个弟弟妹妹住过去。”邵树义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这边全靠你了。” “邵大哥,六月之前外出或无事,眼下八月了,可不能耽搁太久。”虞渊提醒道。 “我省得。”邵树义笑了笑,道:“兴许六七天就回来了。” 说罢,转身离去,声音还远远飘来:“瞻前顾后,成不了大事。一步快,步步快,一步慢,必然步步慢,走喽。” 水波荡漾之中,冯绍登上了钻风海鳅。 作为一个老生意人,这在他搭乘过的船只中并不出众,只能算是中等。 今年春天送粮食去昌国州,可是整整五艘千料海船,运了四千三百余石粮食过去,一趟就为沈娘子赚了三百多锭。 早年跟着叶家的船队出海,五千料的船只都坐过,于惊涛骇浪之中抵达了土塔(印度东南部)。他是一个老“海狗”了,也就现在年近四十,加上父母年事已高,故不再跑远洋,受雇于沈家,往来于昌国州、吕四场等地,采买干海货,出售稻麦。 这一次前往吕四场,对他而言只是一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旅程罢了。 不过,一大二小三艘船还是有些看点的。 “敢问邵舍,出海带这么多器械吗?”冯绍指了指船舱底下的长枪、刀剑、斧子乃至火铳,饶有兴致地问道。 “海上不但有风波,还有贼寇,海船户出海不带器械怎么办?”邵树义站在前甲板上,遥遥看着梢水们升起竹帆,说道。 “这可不一定。”冯绍摇头道:“朝廷可是禁止过海船户携带兵器的。” 邵树义嗯了一声,只回道:“不带不行,否则遇到海寇死路一条。” 冯绍并不太信这套说辞。 眼前这三条船上总计三十多名水手,长短兵器数量超过了四十,真的有点多了,以至于冯绍怀疑邵树义他们究竞想干什么。 而且,他还看到船舱内部摆放了不少麻袋、木桶,里头空空如也,却不知打算装什么了一一他其实猜到了一点,但懒得说破。 就这样吧,关我甚事! 三艘船只离开钱家船坊后,便顺着娄江一路向北,进入到了开阔的长江口水域。 几乎不用任何人吩咐,三艘船只又在海上调整起了队形。 他们用一字长蛇阵通过水下沙洲较多的水域, 他们又用品字形演练了对敌冲锋的队形。 他们还用倒品字形演练了两翼包抄的战术。 总之,他们不似一般急着赶路的商船,反倒像是在利用出海的机会,展开一系列的训练。 冯绍看得津津有味,若有所思。 舅舅私下里告诉他,邵哥儿敢打敢拚,锐气十足,与大家族里那些瞻前顾后、暮气沉沉之辈完全不同。你若与他相善,将来的好处受用不尽。 冯绍初时不信,现在看来,别的不说,这位邵哥儿是真的“有大志”。不然的话,谁吃饱了撑着在海上演练这等搏杀军阵啊? “邵哥儿,你这虽只有三艘船,却已然有些章法了。若再多一些,凑个十几艘的话,别的不说,长江口你便算是一号人物了。”看了好一会后,冯绍转身看向正在指挥挂旗的邵树义,说道。 “哦?是么?”邵树义哈哈一笑,指着前方说道:“我闻崇明叶氏能调动数十艘大船,他们不比我声势更大?” 冯绍摇头失笑,道:“海寇一般没多少船,几艘、十几艘而已,但名气往往比拥船数十艘的崇明叶氏、澈浦杨氏、上海费氏还要大,何也?敢打敢拚,凶悍好斗耳。官人是官人,商人是商人,与贼人终究不一样。” 邵树义笑了。 这话仿佛在说一个是野生老虎,一个是动物园里的老虎,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邵哥儿不妨再看看前方。”冯绍指了指不远处出现的陆地轮廓,道:“那是崇明三沙,叶氏宗祠所在。岛上有屋舍百余、良田数千,多为崇明叶氏所有。他们家早年亦是海上好汉,如今却更像地主及商人之家,已然没那份血性和进取心了。” 邵树义看向渐渐逼近的沙洲。 自刘家港到崇明三沙,东南风劲吹之下,不过半天就到了,可谓近在咫尺。 这也是如今北上运粮的必经之地。 早在国初至元十九年(1282)的时候,被招安的海盗头子张暄、朱清率六十艘船,北上探索前往直沽的航线,彼时一路贴着海岸线航行,花了一个多月才从刘家港到成山角(胶东半岛东端),后来还在刘公岛过了冬,于次年三月抵达直沽,整个航程历时数月。 十年后,朱清重新探索航线。他仔细研究了季风、洋流规律,充分利用,先贴着海岸线过万里长滩,然后“放舟大洋”(青水洋),进入深海,五天到达成山角,最终抵达直沽时花费三四十天。再一年后,海运千户殷明略又探索出了新航线,即抵达崇明三沙后,直接进入深海,一路顺风航行,从刘家港到直沽,全程不过十天。 这也是如今大部分时候的航线,展现出了巨大的成本优势,并在至元后期海运、河运长达十几年的对比中获得了全胜,确立了延续至今六十多年的海运漕粮政策一一有一说一,蒙古人特别喜欢搞对比,前有和尚、道士当面辩经,后有运河、海运十余年竞赛,谁对谁错看结果。 当天傍晚,三艘船只在三沙东侧锚地内碇泊。 水手们在船上休息,禁止上岸。 初七清晨,钻风海鳅一马当先,引领着两艘运河船,往东北方向航行,于正午时分抵达了黄连沙头。船队于海上调整帆桁,在东南风的推动下,转向西北,沿着海岸线,驶入万里长滩海域。 初八上午,停泊着大量渔船的吕四场已然遥遥在望。 第123章 吕四(下) 吕四场附近是一个半开阔的海域,属于万里长滩南端。 所谓“万里长滩”,其实就是后世江苏苏中地区的一部分一一后世已是陆地,如大丰、东台、海安、如东、启东等市县,此时则是大海。 而既然后世能变成陆地,说明此时的海面下方已然堆积了大量泥沙,出现了很多成规模的水下沙洲。自然而然地,这里的水深比较浅,大海船航行起来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要搁浅,所以国初那会运粮船多为平底海船,就是为了过此段洋面。 同样地,这里的海水营养物质较多,再加上冷暖流交汇,不断搅动海水,将海底泥沙中的营养物质翻上来,故藻类大量生长,给鱼类提供了丰富的食物。 吕四场就是一个著名渔港,同时也是一个非常大的盐场,隶两淮运司。 三艘船在稍远处下锚碇泊,然后分批搭乘小舶板,将随船带来的一批粮食、茶叶驳上岸。 这些东西都是抢手货,甫一拉上岸,便被人围了起来,争相询价。 冯绍不为所动,派自己的一名随从前往吕四场内陆,通知他的老熟人过来拿货。 邵树义带着王华督、梁泰、程吉等十余人站在货物旁边,仔细打量着四周。 老实说,邵树义原本以为他们带着各色长短兵器上岸挺扎眼的,可没想到吕四场附近往来的人绝大部分都带着器械,直让他觉得自己来到了什么蛮荒的西部世界,而不是富足安宁的江南小镇。 “兄弟,出来许久了吧?想女人不?”没过多久,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走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道。邵树义还没说话,扛着大木棓的吴黑子就笑了起来。 邵树义扫了他一眼,黑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道:“这里人来人往,女人不干净,算了。”“怎么就不干净了?”拉皮条的男人不高兴了,说道:“都是新近逃荒来的良家妇人,还有黄花闺女,家里失了顶梁柱,只能来卖了,干净着呢。” “如何失了顶梁柱?饿死的还是病死的?”邵树义问道。 拉皮条的男人笑而不语。 邵树义秒懂。 把逃荒的一家子人都抓了,男人当奴工,妻女拉出去卖,再正常不过了。 “不需要。”他摆了摆手,说道。 拉皮条的不甘心,道:“过去看看嘛,看看又不打紧的。” 说罢,竞然想上前拉人。 “唰!”铁牛半截钢刀出鞘。 拉皮条的一见,讪笑着后退几步,道:“算了算了,我找其他人去。” 说罢,转身就走。 此人走后没多久,一名满面愁苦的老者走了过来,张开手里的一个布袋,问道:“诸位官人,有要盐的吗?新煎的好盐哩,没掺泥沙。若要的话,二百文一斤拿去。” 邵树义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白花花的好盐。 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王华督悄悄用胳膊肘顶了顶他。 邵树义心下一动,擡头四下看了看,很快发现不远处有两三名挎刀持弓之人,看似在闲逛,但总有一分注意力放在这边。 仙人跳?邵树义暗暗猜测着。 “你这是吕四场的盐?我听说这里的盐质地不太好啊。”他故意说道。 老者愣了一愣,辩道:“如何不好了?三余场的还不如我们的呢。” 邵树义伸出手抓了点盐,放在手心仔细看着,问道:“你为何卖盐?不怕巡检司抓么?” 老者愣了一愣,道:“一个巡检司才三十人,要看顾两百里地界,哪管得过来?” “那几个是什么人?”邵树义指了指远处的挎刀持弓之人,问道。 老者脸色一变,瞬间合上盐袋,转身就走。 王华督、吴黑子、高大枪等人轰然大笑,更有人遥遥看向那几个疑似巡检司弓手的男人,一脸挑衅之色。 他们也发现了邵树义这伙人,不过在看到他们足足十几人,各持器械,甚至还有两名弓手之后,便有些迟疑。 待老者没能成功售出私盐之后,他们终于下定了决心,消失在人群之中。 “这里可真他妈乱。”王华督咂了咂嘴,说道。 “管不过来。”吴黑子四下打量着,说道:“一旦出点什么乱子,巡检司都得让人给烧了,狗官哪里敢管。也就敲诈点不明就里的外来客商,如此罢了。” 程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半晌无言。 两淮的官府治理比江南还差,地方上还要更宽松,天下竟然到了这般境地。 “官人,要鱼么?”身后不远处响起了呼唤声。 程吉霍然转身,手已经抚在了刀柄之上。同时暗暗自责,方才不该走神的,竞然没注意到有人划着船靠近了。 “有什么鱼啊?”邵树义的声音响了起来。 “石首鱼。”方才说话的船家连续拿起数条,亮给邵树义看。 “大黄鱼?小黄鱼?”邵树义有些迟疑。 “确有人唤之“黄鱼’,不过无大小之分。”船家点了点头。 邵树义了然。 看来此时的渔民们并不区分大小黄鱼,而以“石首鱼”、“黄鱼”统称。 “还有什么?”他又问道。 “带鱼,没鳞的。”船家又捞起一条,自夸道:“我捕的带鱼没有短于五尺的。你若要买,几百斤都有“哦?”邵树义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这小小渔船,竟载有数百斤带鱼?莫要证我。” “我们有大船的。”船家解释道:“有时候鱼多,来不及送到岸上,便在海上交给大船,由他们杀掉腌了。夏天日头火辣辣的,有的鱼一两个时辰就臭了,来不及送回去,只能在海上就地腌了。”“还有什么鱼?”邵树义问道。 “鲳缑鱼、鳗鱼、子鱼都有,虾蟹也有,你要不要?”船家拿起一条又一条鱼,努力推销着。“为何不去市里卖?”邵树义问道:“我方才听人说洞宾楼那边有个大集市,各色海货应有尽有。”“那边要课税。”船家说道:“你问了半天,到底买不买?一斤五百文,要不要?不要我走了。”“腌过的吗?”邵树义问道。 “自然是腌过的。”船家悄悄打量了下邵树义,低声说道:“不过我们没买到多少盐,用盐少,你要不要?” “盐里有沙子吗?” “没有。” “五百文贵了。” “你愿出多少?” “一百文。” 船家震惊地看了他一眼,道:“一斤粮食都不止这个价,至少四百文,不然我不卖。” “两淮这么乱,粮价高很正常。一百五十文一斤,我只能出这么多。”邵树义说道。 “你也知道淮南米贵。”船家叫屈道:“一百五十文太少了,我还不如吃鱼充饥呢。三百五十文,不能再少了。” “两百文。”邵树义伸出两根手指头,道:“再多你就留着自己吃吧。” “两百文真的太低了。怎么也要三百吧?” “你这鱼骨头太多了,卖不上价。罢了,再饶你二十文,两百二,如何?” “海鱼油多啊,比江河鱼顶饿。两百八。” “有些人不喜欢吃海鱼,没那习惯,我不好卖的,两百三。” “我这还用了盐呢,两百七。” 两人在那掰扯了半天,最后以两百六十一文的价格成交。 之所以多了一文,实在是船家被砍价砍得太狠,有点不甘心,非要多一文出来,邵树义没有拒绝,答应了。 王华督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吴黑子笑道:“邵哥儿真是厉害。我家当年卖猪羊肉,便是有人讲价,也很难讲到这般境地。”邵树义摇了摇头,道:“其实我是占人家便宜了。” 吴黑子一怔。 “吕四场遍地是鱼,他哪能卖得上价?”邵树义说道:“况此物不如粮米顶饿,偏偏吕四斥卤之地,种地收成不高,这里最金贵的便是粮食了。方才我若狠点心,还能再讲点价下来,终究不愿这么做罢了。”吴黑子听明白了,肃然道:“邵哥儿高义,总是记得升斗小民的苦处。” “我没那么好。”邵树义笑道:“只是也没那么坏罢了。” 众人又聊了一会,眼见着时近正午,方才那位船家回来了,满载数百斤腌鱼。 他还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七八条船,各载数百斤不等的鱼一一鱼有浸泡在盐水中的,也有腌制后风干的。 邵树义这个时候又要跟他们重新算账了,盖因泡在盐水中的显然不能和风干鱼卖一样的价。双方又是好一通掰扯,连王华督都加入了战团,喷子火力全开,最后以二十锭的价格买下了将近四千斤鱼,并将其运到船上的木桶、麻袋中存放起来。 搬运到一半的时候,冯绍带着两名随从回来了,见状笑道:“邵舍也在做买卖呢?” 说话间,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正将一布袋白花花的物事倒进吴黑子张开的口袋中。 吴黑子若无其事地扎紧口袋,朝冯绍笑了笑。 冯绍假装没看见,继续说道:“谈妥了。明日就有干海货运过来,惜只得八万三千斤,唉。”“无妨,下次再来便是。”邵树义笑道。 “也是。”冯绍点了点头,道:“一起去洞宾楼吃顿饭?” “走时再吃不迟。”邵树义推辞道。 “行,届时一定吃顿好的,总不能让诸位白辛苦了。”冯绍从善如流,因为他看到远处又有一老一少两人死死攥着个小袋子,偷偷往这边过来。 人家有正经买卖要做呢,怕是没心思陪你吃饭。 再者,这些盐户也真是可怜,偷偷攒个十斤、二十斤盐,冒着被抓的风险出来售卖,就为了换回一点糊口的粮食一一盐户生产正盐一斤,朝廷给的工本费不过五十文,即便是额外产出的余盐,一斤工本费也只有六十余文,而两淮运司以二百五十文的价钱卖给盐商,最终到市面上,零散的一斤盐则以千余文的价格出售,大头跟盐户无关。 他们是真不容易。 第124章 扫货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点鱼虾腐烂的味道。 岸边盖着许多小木屋,屋前晾晒着渔网,腥气扑鼻,味道比邵树义上次去过的那个江边渔村还要重。走着走着,时不时能看到一两艘倒扣在岸上的渔船,一些工匠模样的人在旁边忙活。 邵树义实难想象,这么个小不点般的渔船,居然能遨游大海,并且将大量渔获带回来。 人类可真是神奇,有时候面对刀斧不敢反抗,闭目待死,有时候又敢驾着这种小船深入大海,与风浪搏斗。 岸边堆放着许多杂物,涌上来的海水中往往带着烂菜叶子、鱼虾尸体。光着屁股的小孩一点不害羞,咯咯笑着追逐陌生人,直到从他们手里拿到一块饴糖为止。 邵树义突然想起了柳夫人。 她小时候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吧?只不过她家后来过不下去了,所以当起了海盗,而吕四港的渔民似乎还能勉强活下去。 “人生境遇,谁能说得准呢?”邵树义手里拿着个海螺,那是他用一块饴糖从某个小孩手里换来的。据说出自万里长滩,吹响之后,能听到海的回音。 他仔细擦拭一番后,交到了铁牛手里,道:“包起来,莫要弄坏了。” 铁牛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海螺收起。 韦二弟跟在他俩身后,背上背着个大布兜子,鼓鼓囊囊的,装了几十斤白花花的盐。 王华督、姜三宝二人远远走了过来,各自背着个布袋。 “累死我了。”王华督将布袋放在地上,说道:“一共六十斤,花了九贯钱。这辈子就没买过这么便宜的盐。” 姜三宝比他更不堪,背着五十斤盐走了一路,已然气喘吁吁,口中说道:“这里五十斤,花了八贯又二百五十文。” “辛苦了。”邵树义说道:“路上可有人盯梢?” “程吉帮忙看着呢,没人盯梢。”王华督说道:“就是收不到多少盐了。” “都卖光了吗?”邵树义问道。 “肯定还有,但我们买不到了。”王华督摇了摇头,“再想买盐,就得深入灶区内部,或者多留个旬日,让听到消息的人都赶过来。” “不能多等。”邵树义否决了这个建议,直接说道:“晚上就划船西行,去余东场。” 自吕四场向西,还有余东、余中、余西等六七个盐场,皆隶通州。 而在北边的如皋、泰州、高邮等地,还各有多个盐场。 两淮运司的淮盐,其实就产于这一片。 邵树义默默回想了下,截至今日(八月初九),他们在吕四场已买到了约七千斤干海货,外加一千两百余斤私盐,总共才花出去不到四十锭钞。 他可是带了整整二百锭出门,如今看来,可能带得有点多,根本花不完嘛。 “知会下冯管事,就说我们今晚去余东场,问问他去不去。”邵树义吩咐道:“若不去,在此地等我数日即可,买完货物立刻就回来。” “行,我去知会。”王华督说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开始帮忙往船上驳运货物。 八月初十,钻风海鳅出现在了余东场附近,下锚碇泊之后,便小心翼翼地上岸,看看有没有私盐可供收买。 恰在此时,一位少年坐着牛车自余东场而出,往自家船只驶去。远远看到钻风海鳅后,不由地多观察了下。 他有七成以上的把握,这艘船是来买私盐的。 “六哥儿,到了。”车夫提醒道。 “唔,多谢。”卞元亨下了车,抱拳行礼。 别看他只有十七岁,但体壮如牛,气力惊人,号称“能举千斤”。 而在去年,十六岁的他听说某地有虎害,于是独自前往,“无寸械”,击杀老虎。 当地百姓惊为天人,称之为“打虎将”一反正故事是这么传的,虽然徒手打死老虎有点骇人听闻。他的父亲卞仕震曾为余东场司令,十年前因丁忧去职,随后便在家门口各处做点买卖。 卞元亨现在能给父亲帮忙了,于是自告奋勇来到余东场,直接在盐仓支了数引盐,打算运回家售卖。但他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更喜欢写写诗作,到各处看看,增广见闻,尤其是自家的祖籍苏州,还一趟没去过呢。 今年初,在苏州坐馆教书的表兄施耐庵来信,请他前去游玩,彼时就有些心动。 少年心性的他甚至想给表兄讲讲自己如何打死一头吊睛白额大虫的,如果能写进故事里就更好了。“如果我能有这么一艘大船,数日内便能抵达枫桥吧?却不知祖宅还在不在了。”卞元亨一边等待仆人们往小船上搬运食盐,一边盯着钻风海鳅,颇为羡慕。 “咦?这帮人看着并非良善啊。”当看到钻风船陆陆续续下了十几个人,分批登上陆地后,他便有些警惕,下意识吩咐仆人们将器械拿出来。 “小舍莫要惊慌。”海风中远远传来了笑声,一位穿着质孙服的少年向这边挥了挥手,笑道:“若肯将盐售卖于我,定给个公道价格。” 卞元亨心神微松,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只高声回道:“余东场没多少盐了,先前被人买过。你有船,大可继续西行,去余中场、余西场、金沙场那边碰碰运气。” “多谢相告。”质孙服少年慢慢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数人,各持兵刃,一看就是常在外头闯荡的汉子“无妨。”卞元亨说道:“盐户困顿,买他们的私盐,便是在帮他们,我巴不得有更多人来买私盐。”邵树义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暗道这人还挺善良。同时惊讶地发现,这个少年不知道从小吃什么长大的,这般雄壮,几乎快赶上铁牛的体格了。 “不知如何称呼小舍。”邵树义问道。 “盐城卞元亨,祖籍苏州。”卞元亨回道。 “太仓邵树义。”邵树义拱了拱手,道。 “苏州的?”卞元亨眼睛一亮。 “苏州下面的。”邵树义笑道:“君听闻过六国码头刘家港吗?” “听说过,但一直没去过。”卞元亨说道:“盐城、泰州、通州等地有很多商徒去过刘家港,皆言很是繁荣。”卞元亨说道:“若有机会,定要去瞧瞧。” “不如现在跟我们去苏州,盐就拿来入伙好了。”王华督从邵树义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道。卞元亨摇了摇头,道:“我家也有生计,这盐有用。” 邵树义先瞪了王华督一眼,然后看向卞元亨,道:“若至刘家港,径来找我便是。” 他的想法其实和王华督一样,这个卞元亨长得太雄壮了,粗粗看起来心性也还可以,若能招其入伙,那是再好不过了。 当然,他没指望人家直接就答应了,只不过本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精神,随口一提罢了。 两帮人很快错开,各自告辞。 “注意看看有没有巡检司的人。”邵树义吩咐道:“价钱也不用定得太死,两百文以内,汝等自可做主,无需问我。三四人一组,一有不对,即刻来此处汇集。” “好嘞。”众人纷纷应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示意众人自去。 接下来一整个白天,他们都在岸上四处打转,看看有没有出售私盐之人。 或许卞元亨说得是对的,余东场真没多少盐了,他们忙活了一整天,只得到了六百斤私盐,花出去两锭钞,少得可怜。 当天晚上,钻风海鳅继续西行,抵达余西场,一日内得盐千五百余斤,用钞五锭有余。 十二日,邵树义一行人在金沙场登岸。 几乎在他们上岸的同时,不远处响起了清脆的锣声。 邵树义心下一惊,暗道连续几天走夜路,终于遇到鬼了啊。 他强自镇定下来,快速观察着。 锣声来自两处。 其一是西北边的小土包又或者沙丘,离着二百多步的样子,此时已经出现了几个人影,正在大呼小叫。其二是西南边的芦苇丛,不到二百步距离,这会哗啦啦作响,芦苇成片倒下,显然藏了不少人。很明显,来者不善,指不定就是巡盐兵士或者巡检司的弓手了。 “好贼子,还不束手就擒。”沙丘上响起了怒吼声。 “终于让我逮着你了。直娘贼,从余中场扑到余西,再跟来金沙,你们是真能跑啊!”芦苇丛中钻出一人,当先大喊道:“交出盐钞,饶你不死。” 邵树义已然平静了下来。 他甚至有点想笑,这帮人到底是官兵还是土匪啊。 “吹哨,列队!”他没有丝毫犹豫,下令道。 这会再想退回船上,要穿过长长的滩涂,已然来不及了。 第125章 杀 清脆的哨声响起。 几乎一瞬间,人群就如同炸窝的蚂蚁一般,四处涌动了起来。 李辅手执新买的大盾,第一时间冲到了最前面。 另一名盾手吴上元动作稍稍有点慢,便被他瞪了一眼。 吴上元一惊,下意识加快了动作,左手执盾,右手扣刀,与李辅并排而立。 李辅这才收回目光,死死看着前方大呼小叫的官兵。 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脸上也染起了病态般的潮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眶微湿,握着刀柄的右手十分用力,指关节都发白了。 吴上元可没他那么苦大仇深,虽说平日里好勇斗狠,还打伤过人,被官府通缉过,最后靠家里赔钱才平息风波,可一旦真刀真枪与敌人干,难免紧张。 要知道,对面很可能是官兵。 旋又想到邵大哥对他的恩义,心中暗叹一声,此时若退,张泾乃至整个太仓的海船户,都会看不起他,对着他指指点点,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外加沉重的长矛击地声。 吴上元知道,高大枪、卞三斗来了,他俩是长矛手,就站在第二排。 脚步声还在持续,韦二弟、姜三宝、赵小二、赵小三四名长矛手就位。 接着是王华督、吴黑子二人,一持锚斧、一拿木棓。 邵树义、程吉二人拿着上好弦的步弓,一左一右,来到了队列两侧。 透过人丛,邵树义瞄了下程吉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但手底不慢,一支箭已然搭上了弦。铁牛被邵树义踹了一脚,亦一手持藤牌,一手握刀,飞快地奔到了队伍最前面。 梁泰则端着一杆火铳,游走于队列之外,左侧腰间悬着一个唱戏用的小鼓,右侧则是一个牛角。邵树义和他对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敲响了腰鼓。 “咚咚咚……”鼓声响起。 虽然看不见,但邵树义明显感觉到了空气中的那阵震动。 一帮亡命徒,结成军阵向官兵冲过去了,这合理吗? 不光他这么想,手底下那些人也都要在心理上过这么一关。 “前出!”梁泰断喝一声。 队伍在顿了一顿之后,终于缓缓开始了蠕动。 邵树义走在队列左侧中部,脚边全是烂泥,一步一滑。 这是典型的滩涂地形,一直到后世都没变过。 到处是淤泥,到处是水坑,也就中间有那么几条相对干燥的地面,也是人为垫高的,以方便人进出,直到尽头被海水淹没为止。 敌方两路人马从隐藏地冲出来后,受限于烂泥塘,已在中途慢慢汇拢,同样是沿着这条路前进,双方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空间,只有硬碰硬。 而此时,敌方的人数也差不多辨别了。 许是从几个盐场一路追来,不及召唤更多的人手,又或者本来就人数有限,粗粗看下来,不过二十人上下。 领头一人似乎是个官,身着皮甲,头戴钹笠帽,别着黑缨,里面衬着红色半臂,一手持盾,一手舞刀,大呼小叫,气势如虹。 身后则跟着七八名青衣兵士,无甲,器械五花八门,其中两人是弓手,已开始往两侧散开一一好家伙,“大手笔”啊,一个巡检司不过三副弓,居然带来了两副。 再后面则是十余名穿着麻布粗服的壮丁了,没有正经武器,多持竹枪、木矛。 “呜!”沉闷的牛角声响起。 吹完之后,梁泰可能是担心弓手反应不过来,大声补充了句:“游队射箭。” 程吉不用他吩咐,已然一箭射出。 轻飘飘的长箭走了个优美的弧线,落在了七十步外。 敌官大怒,甚至都没用盾遮拦,直接挥刀格挡了开去,然后赤红着眼睛,继续小碎步前冲,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邵树义瞄准了对面的弓手,发现对方也在拈弓搭箭后,抢先一箭飞出,意欲先击杀这个远程射手。敌方弓手慌忙躲避,然后便是一声痛呼。 中箭的不是他,而是离他不过半步的青衣兵士,手臂被箭矢射中了,瞬间染红了衣袖。正惊慌失措间,已然被袍泽撞倒在地,滚入了泥塘之中。 “邵大哥先杀一人!”梁泰看得清楚,大声说道。 结阵的己方兄弟们听了,焦躁不安感大大降低,士气有所提高。 “嗖!嗖!”对面阵中飞来两箭,一箭对着程吉,被他躲了过去,另一箭对着邵树义,偏了不少。七十步的距离,对弓箭手来说固然不算远,可命中率着实不高。 弓箭手在两侧厮杀的同时,狭窄的正面道途之上,双方已经快要碰面了。 “嘘!”笛声第二次响起。 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铁牛退到了两名盾手中间,单膝跪地,一手持盾,一手举刀。 第二排的高大枪、卞三斗已经长矛伸出。 第三排将长矛斜举,随时准备寻找缝隙刺出。 第四排则拄着长矛站立。 王华督、吴黑子二人有些焦急,因为似乎轮不到他们上前。 梁泰作为指挥官,端着火铳就冲了上去,默默数了几下后,火撚子往药室内一插。 “嘭!”三颗弹丸激射而出。 一颗划破长空,带着尖利的呼啸。 一颗擦着敌官腰侧飞过,落在他身后一人的腹部,直接换来了声惨绝人寰的痛呼。 最后一颗则打中了某个青衣兵士的大腿,如同杀猪般的惨叫立刻响了起来。 发射完毕的梁泰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躲到了长矛手后面。 他刚刚离开没多久,一箭追踪而至,却落了个空。 敌官冲锋的脚步微不可觉地慢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更加愤怒地冲杀了过来,如同猛虎一般,大盾前举,挥刀猛砍。 “嘭嘭!”环刀砍在盾牌上的声音连响。 “吱嘎吱嘎!”矛尖刺耳的刮擦声自盾面上传来。 数名青衣兵士赶至,如同浪涌一般撞在一起。 三名盾手之中,吴上元一个不留神,直接被撞到在地。 慌乱中,他下意识举着盾牌遮护全身,右手挥舞着环刀,无意识向前劈砍着。 李辅则赤红着双眼,浑然不顾危险,用平日里学来的技巧,盾牌一个下压,将某位青衣兵士的长矛压向地面。 乌黑长矛如闪电般自身后刺出,正中这位青衣兵士的咽因喉。 “嘭!”长枪落地,青衣兵士捂着咽喉,软倒在地。 铁牛则正对敌官的冲锋。 他的力量让对面有些震惊,仿佛身体中蕴藏着什么蛮力一般,面对凶猛的刀劈,手里的盾牌稳如泰山,一点没有后退的意思。 相反,铁牛的右手还还了一击,环刀横向劈斩而至,力量十足。 敌官娴熟地一抖手腕,将铁牛斩来的环刀压在盾面之下,正准备下劈斩向铁牛的肩膀时,后排的卞三斗一矛刺来,逼着他躲闪了一下。 “啊!”惨叫声传来,却是一青衣兵士趁着卞三斗枪式用老,捅出了自己的长矛,直接扎进了三斗的小腹之中。 而就在他为击杀一人兴奋的时候,小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还没弄明白什么原因,站在卞三斗身后的姜三宝直接一矛捅出,扎在青衣兵士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 吴上元狼狈地从地上起身,刀刃上还沾着血迹,顺着刀锋滴答往下流淌。 战斗很激烈,但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双方碰撞在一起后,刀牌手李辅和身后的高大枪联合击杀一人; 刀牌手铁牛无战果,但缠住了冲锋的敌官; 刀牌手吴上元被撞倒在地,卞三斗为救铁牛,为敌兵所杀,吴上元趁机击伤敌人,姜三宝收割人头;而在冲锋过程中,敌方一死二伤,两名伤者中的一人正在泥塘中打滚,另一人则躺在地上,痛苦哀嚎着只一个照面,双方就付出了六个人伤亡的代价。 而在两侧,弓手们的纠缠还在继续。 邵树义和对面一名弓手完全就是菜鸡互啄,双方各自射了两三箭,皆不中。 反倒是程吉在第三箭时,直接将对手钉死在了地面上。 在解决了当面敌人后,他弓一转,一箭飞出,又快又急,直奔敌官。 敌官被当面的铁牛纠缠得烦躁无比,待听到箭矢的破空之声时,也不管是不是射向自己的,直接一个咬牙,冲向正举枪向他刺来的姜三宝。 “嗖!”箭矢落在了泥地之中。 “嘭!”大盾格开长枪,钢刀雪亮刺眼。 姜三宝看着对方如同恶鬼般的面容,听着如惊雷般的怒吼,一时间竞然有些手脚发软,闪避的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慢放。 斜刺里又刺来一杆长枪,却是韦二弟鼓足勇气,施出了援手。 敌官中途变招,侧身躲避的同时,依然挥刀一划拉,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又似乎没碰到。“嗖!”再一箭飞来。 敌官头皮发麻,直接一个侧身,滚向道旁。 箭矢从他上方一尺处掠过,消失在了远处。 “嘭!”泥水四溅。 敌官如同落汤鸡般栽在了泥塘中。 姜三宝这才反应过来,不过来不及报仇了,因为对面还有一名青衣兵士。 吴上元从侧面冲了过来,盾挡刀劈,将敌人缠住。 姜三宝上前两步,一矛捅出,正中敌人腰肾。 听着敌人垂死哭嚎的声音,他仿佛破除了什么心魔一般,顾不得手臂上火辣辣的刺痛,流淌着眼泪,“呀”地一声前冲,已然有些上头了,直到被吴上元扯了一把。 对面身着青衣的人已然不见了,转而是正迟疑不进的麻布粗服丁壮,很显然,这不是经制之兵,而是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 他们可没官兵敢战,这会见到青衣兵士纷纷倒下,带队的巡检拔都掉进了泥塘中,已然有些胆寒。正迟疑间,铁牛猛然暴起,如同魔神般冲了过来。 “我是杖家!”大盾重重砸在伸来的一杆竹枪上,雪亮的钢刀从天而至,狠狠劈在一人的脖颈之上。凄厉的惨叫响起。 “咚咚咚……”鼓声隆隆。 阵型已经散乱的刀盾手、长枪手们先是愣了一愣,很快凑成了紧密的队形,开始缓缓前进。“我不打了。”一名泼皮弓手扔了竹枪,转身就逃。 有一就有二,很快便有第二人、第三人弃械逃跑,十个人你推我操,散得到处都是。 梁泰站在最后方,刚刚装好子药,看着在泥塘中翻滚的蒙古巡检,平静地举起了火铳。 “嘭!”两颗弹丸飞出。 一颗溅出了大片水花。 一颗溅起了大团血花。 拔都脸上浮现出了极致痛苦的神色,五官几乎扭在了一起。猛然扑腾两下后,又重重倒了回去,直至寂然无声。 邵树义那边也出了结果。 敌方弓手受到己方溃逃的影响,再无斗志,转身就跑。 或许正是这种仓皇逃命的心态,让他没法心无旁骛,很快被邵树义抓住机会,一箭射中背心,栽倒在地。 而这,也给整场战斗画上了句号。 邵树义放下了步弓,一时间有些茫然。 贩私盐,迟早会遇到官府追捕,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又这么突然。现在,他好像杀官了。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但间接的难说。 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