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神算[八零]》
1. 第一章
午后无风,方新月从闷热的小巴上挤下来,拖着疲惫的脚步,拐进罗素街。
这条街临近铜锣湾电车厂,街道两侧挤满了旧铺、食档和杂货摊,拥挤又吵闹。各式各样的招牌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半片天空。空气里飘荡着熟食档的油烟气和旧楼特有的霉味。总之环境糟糕得很。
她住的那栋唐楼,门脸窄得可怜,铁闸时常敞着。阳光只在入口处投下短短一截光斑。
方新月踏上逼仄的楼梯,在拐角处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了里头黑暗的环境,才继续向上走去。
刚到二楼走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就猛地钻入鼻腔,瞬间激得她眼眶发酸,泪意上涌。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向前跑了几步。
果然,家门口一片狼藉。
昏暗光线下,门板上,周围的墙上、地上,泼满了粘稠猩红的油漆。拇指粗的铁链缠在木门外的铁栅上,一把带锈的大锁挂在上头。
方新月十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铁链锁门,淋红油……港剧诚不欺我!
自从意外穿来1984年的香江,短短半月,已经是第三回了。前两回还好,她不是在酒楼打工,就是在医院给姑姑陪床,总之躲过一劫。
但欠债这回事,说到底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伸手摇晃门上的铁链,非但没扯开,反而沾了一手的油漆。
情况不妙!油漆还没干,那帮讨债的只怕还在附近!
眼看进不了家门,她转身朝楼下冲去。谁知为时已晚,刚跑到楼梯口,下方阴影里,几个高壮男人早已站在那里,堵住了去路。
方新月硬生生刹住脚步,转身退回走廊。
为首的黄发男人,斜叼着烟,不紧不慢的向她逼近。
她无路可走,唯有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走廊尽头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跑啊,怎么不跑了?”黄毛慢悠悠吐出一口烟,上下打量她一阵,流里流气地说:“我看你这次,还能跑哪去?”
方新月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冷静了下来。
“你们想怎么样?”
黄毛有点意外,以往“收数”时,这般年纪的女仔,早该吓得面青唇白,哪还能这么镇定的说话。
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擦过她的面颊,轰在她身侧的墙壁上,“想怎么样?欠债还钱,他妈的,你们一家够能躲的啊!害得老子亲自带人跑了三趟,真以为躲起来就不用还钱了。”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方新月脸上,浓重的烟臭和口臭扑面而来。她只能又往墙角挤了一点,试图拉开点距离。
“我没借过钱。”她硬气回应。
“你没借,你那个扑街大哥借了。他跑了,这笔债自然是算在你头上。”
方新月抬起眼,目光直视黄毛,仍没丝毫畏惧,“你说借就借了,没凭没据,我凭什么认?!”
“嗬!”黄毛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女仔不但不怕,还敢跟他要凭据,简直是当众削他的面子,“敢跟老子呛声,我看你是嫌命长了。”
“你不拿凭据出来,我怎么知道他借了多少。总不能你随口说个数,我都得照单全收吧?”她提高音量,据理力争。
“要凭据是吧,行,”黄毛被她这强硬的态度激怒了,脸上那点流里流气的假笑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凶狠,“把那个扑街仔签的借据拿来。”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机灵的马仔已经从怀里掏出张纸,递了过来。
黄毛一把抓过,几乎要贴到她脸上。
“呐,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李家俊的大名,还有他按的手印!借款日期,金额,利息白纸黑字!”
那张所谓的“借据”格式混乱,利息更是高得离谱。方新月拿在手里,飞快地扫了一眼,就算不计利息,光是本金就五万港纸,她上哪里找这么多冤枉钱来填这个窟窿。
她心中暗骂,该死的李家俊,自己惹出来的祸不管,连累全家跟着遭殃。
她很想说冤有头债有主,谁借的你找谁去。但放债的高利贷都堵上门来了,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她也没指望真和他们讲道理,此刻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大声理论,不过是希望引起街坊邻里的注意。
然而走廊里闹得这么厉害,隔壁左右却都房门紧闭,连之前隐约传出的电视声都消失了,明摆着是不想惹麻烦。
她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眼看就要彻底熄灭——
“咯啦…咯啦…咯啦…”
一阵响亮的高跟鞋声从楼上传来,紧接着,一个婀娜身姿裹着一阵香风,从逼仄阴暗的楼梯上摇曳生姿地走了下来。
是住在三楼的莎莉。
每到下午三四点,她都会穿着时髦的连身裙,化着精致的妆容,踩着她那双细高跟,去尖东一家叫“花都”的夜总会上班。
莎莉这会儿刚睡醒不久,脸上还带着些许慵懒。猛然看见楼下乱糟糟一群人,她脚步一顿,眉头微蹙,目光快速扫过被围在中间的方新月。
她是混夜场的,同古惑仔打交道是家常便饭。眼前这情形,只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方新月一见有人出现,立马试图用眼神向她求援。可这边几个马仔一看见有人来,立刻摆出恐吓的架势,呵斥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莎莉脖子一缩,很识相地移开视线。她丝毫没做停留,几乎贴着墙根,一溜烟就不见了。
方新月心里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沉了下去。这下是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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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旧唐楼里的住户都是没钱没势的穷人,得罪古惑仔是什么下场,大家心里有数,没谁敢随便替别人强出头。
黄毛见人走了,这才极不耐烦地说道:“凭证有了,钱呢?今天要么见钱!要么……”
他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方新月身上扫了一圈,意思不言而喻,“总有办法让你‘还’上!”
方新月神色一凛,紧紧盯着黄毛的动作,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
莎莉走出唐楼,见身后没人跟着,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站在街边,明媚的双眼四下张望,视线落在不远处酒楼门口。
一个穿着松垮T恤的肥仔,正坐在“代客泊车”的牌子后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莎莉没有丝毫犹豫,踩着细高跟,“嗒嗒嗒”地走过去,用尖尖的鞋头,踢了踢那块立着的泊车招牌。
木质牌子发出“哐当”一声。
肥仔一个激灵惊醒过来,正要发火,一股香风扑在脸上。他定睛一看,立马扯开一脸灿烂笑容,“莎莉姐,有什么好关照啊?”
莎莉不耐烦应酬这些嬉皮笑脸的小年轻,翻了个白眼道,“火水哥手下的大威带人把方家的姑娘给堵了。”
说完,她也不等肥仔反应,恰好一辆空的士驶来,她优雅地一抬手,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绝尘而去。
方家?肥仔一愣,立马反应过来,还能有哪个方家!不就是他大佬辉哥整天挂在嘴边的方家。
他猛一拍大腿,“扑街!出事了!”
转身就朝着街尾麻将馆狂奔而去。
麻将馆里烟雾缭绕,洗牌声、叫牌声混杂在一起,吵得震天响。何耀辉跷住二郎腿,嘴里叼着半截香烟,正眯着眼,数着今天从牌桌上抽来的“水钱”。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麻将馆那扇本就有些晃荡的门被人猛地撞开,一个肉球似的胖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何耀辉吓了一跳,手里的钱差点撒了,他拧起眉头,扬声就骂,“叼!肥仔超,干什么慌慌张张的,撞鬼啊你?”
肥仔超抹了一把汗,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道,“辉,辉哥,刚才有人说,看见火水哥手下的人把方家姑娘堵了。”
何耀辉脸色骤变。
“冚家铲!”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嘴里叼着的烟头被他狠狠摔在地上,“肥仔超,去叫人!”
他顺手从旁边的牌桌上抄起一个玻璃烟灰缸,一阵风似的冲出麻将馆,只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觑的牌友,和还在原地大口喘气的肥仔超。
从麻将馆到方新月家,相隔不过二百来米,何耀辉一路狂奔,快到心脏狂跳,胸腔几乎都要炸开了。
2. 第二章
“就他妈一张破纸,你还想看多久?想看出花来啊?”大威叼着烟,贴近方新月面前,一把抽走她手中的借据。
他混迹江湖多年,眼毒得很。这女仔虽然镇定,但看她一身穷酸打扮就知道,肯定是还不上这笔钱。
不过,在他们这行里,没钱,自有没钱的“还”法。
灼热的烟头在方新月眼前晃来晃去,几乎要戳到她的面皮,她本能偏头躲避。
“放心,烫不到你。”大威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油腻的笑,“还等着用你这身皮肉抵债呢。坏了品相,老子还怎么拿去卖个好价钱?”
他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她,粘腻的目光刮过她单薄的肩膀,“啧,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身无四两肉……不过嘛,打扮打扮也凑合。这年头,说不定有客人就好这一口‘清纯|学生妹’呢?”
说完,他便伸手去拽方新月的胳膊。
方新月眼看那布满纹身的手臂朝自己抓来,身体猛地向墙根又缩紧半分,看似是畏惧,实则是为了蓄力。
就在大威抓住她手臂的瞬间,她另一只手握紧拳头,对准他手肘内侧的麻筋位置,用尽全身力气,狠狠锤了下去!
这是她没穿过来之前学过的防身技巧,讲究的就是出其不意。
“呃!”大威猝不及防被劈到麻筋,手腕内侧一阵酸麻剧痛,半条手臂都软了,五指本能地松开。
对方吃痛松手,方新月虽然暂时脱身,心头却一沉。她现在这副身体明显缺乏锻炼,体能和力量都弱得可怜,刚才那一下,已经是拼尽全力,但效果却仍然大打折扣。现在对方有了防备,想再得手就难了。
大威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仔居然还有点身手,脸色一沉,对着身旁早就跃跃欲试的马仔一扬下巴,“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弄走!”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应声上前。这人高大,又有戒备,方新月那点技巧再难奏效。三两下,手臂便被钳住,动弹不得。
被这群人带走,下场是什么,她不敢想,却心知肚明。
不行!绝对不行!
她悄悄将一直攥在手心的钥匙调整了一下位置,尖利的一头朝外。
不管怎么样,能拖一时算一时。
她心一横,手腕蓄力,握紧钥匙就往那马仔手背上戳去。
眼看就要开个血洞,谁知那马仔眼疾手快,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反手狠拧。
“呃——!”
手臂在强大的力量下几乎被扯得脱臼。方新月闷哼一声,脸色骤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去你妈的!”
突然一声暴喝在人群外炸开!一道人影如利箭一般冲过来,那人手里抄着个沉甸甸的东西,抡圆了照着马仔面门就呼了过去!
“嘭!”一声钝响。
那马仔鼻梁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顿时鼻血狂喷,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
变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愣住了。
方新月看着冲进人群,挡在自己身前的男人,脑子里跳出一个名字——何耀辉。
他是原主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是个混社会的古惑仔。这个名字仿佛是一个触发记忆的锚点,许多以往他们相处的片段也随之涌入脑海。
“辉仔。”她试着叫了一声。
何耀辉回头,只低声说了句,“有我在,没事的。”
他转过身去,用带血的烟灰缸指着面前众人,“谁还想脑袋开花,就上来试试。”
这帮人大多欺软怕硬,见他这狠戾架势,一时都不敢上前。
“干什么?!找死啊!给老子揍死他们!”大威勃然大怒,咆哮着就要亲自上前。
站在他身边的那个机灵马仔,一眼看清何耀辉的长相,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拉住正要暴起的大佬,急道:“大佬!别动手,自己人!”
“什么自己人?!”大威甩开他的手,怒吼道,“谁他妈跟他是自己人?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要废了他!”
那马仔赶忙凑得更近,“威哥!真的!他是财叔的儿子,何耀辉!现在跟太子哥做事的!”
“财叔?”大威眉头一皱,随即露出不屑的嗤笑,“以前社团管账簿那个老家伙?早八百年卖咸鸭蛋去了!还用得着当回事?”
他语气虽然凶狠,但面色却明显缓和了下来。
一个死了八百年的社团老叔父确实不算什么,但是打狗还得看主人。
“太子”沈少堂,是他们兴联盛龙头沈同的儿子。
这两年老头子年纪大了,懒得理会底下杂七杂八的小事,虽然没彻底放权,但不少地盘和生意都渐渐交到了儿子手上。江湖上兄弟给面子,都叫一声太子哥。
大威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狠狠剜了一眼方新月,又慢慢转回何耀辉身上。顶了顶腮帮子,才不阴不阳地挤出一句,“你跟太子的?我怎么没听过太子手底下有你这号人物?”
何耀辉心水清得很,他在太子跟前还排不上号,但见大威明显忌惮他大佬的名头,他也不露怯,只是沉声道,“我替太子哥看地盘,很少跟出跟入,所以威哥你看我眼生也不奇怪。”
“呵,”大威冷笑一声,指着那个满脸是血的马仔,“你刚才打了我弟兄,下手不轻啊。看在太子面子上,可以不同你计较。”
“但是她的账,没这么容易了结!”他话锋陡然一转,手指点了点被何耀辉挡在身后的方新月,眼神越发凶狠。
何耀辉脸色微变,他一个人硬碰硬,绝没有胜算。肥仔超也不知道能不能叫来人,唯有尽力同他们周旋,拖延时间。
“何必做得这么绝呢,威哥?给条生路行不行。”
“绝?”大威气极反笑,“老子做得绝?我他妈是开财务公司,不是开善堂!借几多,还几多,白纸黑字,利息讲明,谁不是自愿摁按手印的?借完了就想不认账?没这么便宜!”
“不是赖账,只是想你再宽限些时间,”何耀辉语气稍缓,但身姿却没有丝毫退让,“威哥,大家都是同一个字头,无谓弄得这么难看,你说是不是?”
大威脸色阴沉,“要不是看在同一字头,你还能站在这跟我说话?”
今天这笔债,是他亲自出马,若是空手而回,手下人怎么看?
更何况他大佬火水哥近期风头正盛,在社团里和太子也算是平起平坐。
所以,太子面子要给,但也不用太过忌惮,失了自家大佬的威风。
“识相就让开,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我也是为了社团做事,不小心伤了自家兄弟,太子哥大人有大量,想必也不会太怪我。”
他将手一挥,几个马仔往前逼近,包围圈骤然缩紧。
何耀辉看着对方步步紧逼的阵势,手背青筋暴起。他挥舞着烟灰缸,摆出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要动她,先把我放倒!谁来,老子砸烂谁的脑袋!”
两边对峙着,剑拔弩张。
就在快要动起手来的时候——
“哔——哔哔——”
一阵尖锐的电子蜂鸣声,从楼梯下方清晰传来。
下一秒,两个穿着笔挺制服的军装巡警,一前一后,从楼梯拐角走了上来。
所有人动作瞬间定格。
差佬对上古惑仔,天克。
方新月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安稳落回肚子里,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为首那个年长的警察站定后,缓慢地扫视众人,锐利的目光最终落在大威脸上。
“干什么?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开派对啊?”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压。
马仔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看向自家大佬。
大威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对着警察勉强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阿Sir,我们找朋友聊聊天而已,没事,这就走。”
年长的警察没接话,视线掠过门上的红油漆,以及何耀辉手里染血的烟灰缸,还有那被打得满面桃花开的马仔。
他经验老到,现场状况一目了然。一边是刑事毁坏,但另一边也跑不了一条人身损害。
如果公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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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这里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带回警署去问话。
他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与自己同来的年轻后辈,“杰仔,看他们两个有没有事。”
年轻警察应声上前,走到方新月和何耀辉面前,循例询问,“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伤到?要不要去医院验伤?”
何耀辉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摇摇头,“你们来得及时,我们没事。”
方新月也哑声附和,“没事。”
年轻警察将他两个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语气严肃地冲着何耀辉说道:“下次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报警,不要私下解决。”
说完,他转身朝着师兄点点头。二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那年长的警察便朝大威抬了抬下巴,“你,带上你的人,跟我下去。”
大威胸腔起伏,拳头捏了又松,显然极度不甘心。但当着两个警察的面,他到底没胆子公然对抗,只能恶狠狠地剜了何耀辉和方新月一眼,压低了嗓子,撂下句狠话:“算你两个好彩!”
一帮来时气势汹汹的古惑仔,就这么在两个警察冷峻目光注视下,垂头丧气地被带下了去。
逼仄的走廊里骤然一空,只剩下弥漫的油漆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危机,终于解除了。
何耀辉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方新月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下午简直是坐过山车一般,大起大落的。直到放松下来,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虚浮地走出昏暗的唐楼。
重新站在阳光底下,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才发现大家都是差不多的灰头土脸。
愣了两秒,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笑一样的狼狈,也笑总算躲过一劫。
何耀辉长出了一口气,很快就恢复了往常吊儿郎当的样子,“刚才搞了这么一场大龙凤,我肚子都有点饿了。不如咱们去老地方?”
老地方?
方新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虾记面档,一个用铁皮和帆布搭出来的简陋档口,就开在罗素街的街尾。手艺好生意旺,他们这班在罗素街长大的细路仔多是吃着这家长大的。
方新月中午去医院看了姑姑回来,还没来得及吃饭就折腾到现在,肚子还真有点打鼓了。
两人走到面档,这会儿还不到下午饭点,档口没什么人。
“虾叔,两个细蓉走青!”阿坤拉开塑料凳,大马金刀地坐下,声音还带着点刚才与人对峙的亢奋。
老板动作很快,没一会儿,热腾腾的云吞面上桌。竹升面的碱水香气混着大地鱼的鲜味飘起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爬起来了。
街坊食档开得久,果然有两把刷子。一口新鲜滚热的云吞下肚,细汗爬上额头,方新月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两人正大快朵颐,一顶黑色警帽“啪”的一声落在桌上,“虾叔,加多个细蓉,再来三个鸳鸯,加多点冰。”
方新月抬头,方才给他们解围的年轻警察正站在桌边,拿手扇着风。午后的阳光给他挺拔的肩线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嘴角微弯,冲这人灿然一笑。
何耀辉亦是把嘴一咧,笑嘻嘻道,“阿sir,同我这个古惑仔坐一桌,不怕被人看见?”
陈志杰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径自坐下,“吃你的面吧,话这么多。云吞都塞不住你的嘴?”
何耀辉这人仗义不假,可就是热血一上头就不管不顾的。刚才要不是他和同事巡逻经过,看见肥仔超慌慌张张的,今天这场大龙凤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虾叔端着碗细蓉走出来,笑着招呼,“杰仔好久不见,自从你们家搬去慈云山警察宿舍,就不见你们三个‘孖宝’一齐来吃面咯!”
方新月,何耀辉,陈志杰。
一个破产千金,一个社团子弟,一个警务人员。本该是三条平行线,却因为同住一栋旧唐楼,成了从小玩到大的死党。
3. 第三章
三人围坐在小小一张折叠桌旁,一边吃面,一边商量着怎么解决方新月家的债务问题。
虽说刚才大威被狠狠警告了一通,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而且高利贷是利滚利的,越拖越要命。
何耀辉筷子一摔,狠狠骂了一句,“下次让我见到李家俊这个扑街打靶仔,一定拿麻袋套住他,打得他妈都不认识。”
“你就知道打打杀杀。”陈志杰白他一眼,转头看向方新月,语气认真,“阿月,钱的事,你别太担心,我会帮你想办法。”
他话音刚落,何耀辉就嗤笑一声,“得了吧,杰仔!你一个清水差佬,又没外快。揸住份死工资,还有一个阿妈两个细妹要养,你能有什么办法?倒不如我去同兄弟们周转下。”
陈志杰眉头一拧,习惯性地怼了回去,“你?你自己都是三更穷五更富!张嘴就能变出钱来?我警告你,何耀辉,”他声音低沉却态度坚定,“你捞偏门我当看不见,但如果你敢踩过线,作奸犯科,我绝不会手软。我的眼睛,时时盯着你的!”
“好啦好啦……阿Sir!”何耀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这些话我听到耳朵都起茧了,放心啦,我知分寸,不会衰在你手上的。”
方新月看着这两人,一个漫不经心地敷衍,一个皱着眉像教导主任,无奈叹气。
“算了。”她屈指敲了敲台面,“你们两个,一个两袖清风,一个自身难保,各有各的难处。这件事,还是我自己解决吧。”
“你自己来?”何耀辉和陈志杰异口同声,脸上的惊讶与怀疑如出一辙。
“你想到办法了?”陈志杰追问,语气关切。
方新月拿起面前的冰鸳鸯,轻轻摇晃,冰块撞击杯壁,声响清脆。
“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陈何二人对视一眼,闹不清她这莫名的淡定从何而来。只是默契的不再多问,心中各有打算。
填饱了肚子,陈志杰先一步回警署交班。何耀辉将新月送回家后,也回了麻将馆。
方新月叉着腰站在自家门口,正盘算着去哪里买香蕉水,把这满地满墙的红油漆擦了,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褂子的女人走出来。她大约四十来岁的年纪,头发紧紧地盘成个髻,眉眼间带着股精明。新月知道她是住在隔壁的金水仙,街坊都叫她“仙姑”,在鹅颈桥底下帮人“打小人”为生。
见她拖着个沉甸甸的红白蓝胶袋,大概是去出摊。新月有点抱歉地同她打了声招呼,“仙姑,不好意思,我很快把走廊里弄干净。”
金水仙停下动作,瞟了一眼满地红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道:“这个不急。看你现在得闲,帮我搬家伙去鹅颈桥。今晚忙,算你一份工钱。”
方新月愣了一瞬。
帮忙搬东西?这个突兀的要求让她有点意外。
她的脑子转得快,几乎是下一秒就反应过来了——仙姑未必真缺她这点力气。叫她帮忙,其实是不想让她独自留在家门口。那帮要债的虽被警察赶走,难保不会杀个回马枪。仙姑常年混迹市井,和这些人打交道的经验,远比她丰富。
想明白这点,方新月低声说了句,“多谢仙姑。”
跟手抬起胶袋,一同往鹅颈桥去了。
——
沿罗素街右转坚拿道东,步行不过几分钟,就到了鹅颈桥底下。
是日惊蛰,亦是行内俗称的白虎日,都说在这天打小人特别灵。
从一大早开始,桥底下就大排场龙。她们到时,已经很晚了,桥下人声鼎沸,烟雾缭绕,狠厉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不过好在仙姑自有她一帮熟客,捏着钞票专等着她来。
两人找了个空地方,把神台、香烛、黄纸一堆家伙事麻利摆起来。
方新月拎着个小板凳,紧挨着仙姑坐下。
她坐在那也没闲着,一边给仙姑打下手,一边思考着怎么给自己找条出路。
这半个月的遭遇,跟放电影似的,在她眼前一幕幕闪过。
上一幕,她还是风光无限的独立纪录片制作人方心悦,由她一手打造的《黄金二十年》——一部详细描述香江经济腾飞与社会变迁的长篇纪录片,刚拿到了2025年的纪录片金奖。领奖时的闪光灯和掌声犹在眼前。
下一幕,她便如水鬼一般从码头爬上来,差点吓死在海边夜钓的阿叔。
四目相对,一边是惊恐,一边是茫然。
看着眼前如假包换的维港夜色,方心悦不明白,她只是在举行庆功宴的酒店意外绊倒,跌落泳池,怎么再浮起来,就已经换了人间?
弄清她不是水鬼后,阿叔缓过神。见她浑身湿透、一脸恍惚的模样,语重心长的劝道,后生女,凡事想开点,没有过不去的坎。
想不开?她愣怔一瞬,原主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方新月幼年家中生意失败,爹妈过世。她从小跟着姑姑和表哥生活,家里经济本就拮据,表哥的生意还时常亏本,她只得辛苦打工帮补家用。却没想到突然从天而降一笔债务,借钱的表哥跑路了,姑姑气到住院。
也不知她是一时想不开跳海,还是在码头散心,失足落水。
总之一命呼呜了。
既然现在方心悦成为了方新月,那原主的好与不好,自然要一并承担。
可钱,到底该怎么弄呢?
那张借据在脑子里不停打转。本金五万港纸,利息滚起来……她粗略算了算,至少三十万。
1984年的三十万,对她们这种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把她一家三口捆一块儿卖了,都还不起。
她忍不住又骂起表哥李家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能折腾的废物?
真是不怕富二代混吃等死,就怕富二代雄心壮志,越努力越败家。
金水仙忙里偷闲地瞥了一眼方新月。见她蹙着眉头,心不在焉,一看就是在为债务发愁。
她没多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一个打小人的神婆,帮不上这种忙。
生意一单接一单,直到深夜,鹅颈桥底的摊子三三两两地收起来。最后几个客户发泄完怨气,心满意足地消失在夜色里。
金水仙开始收拾家当,方新月手脚利落地帮忙,两人把那堆黄纸、旧鞋、香烛、神像,一股脑塞进红白蓝胶袋。
收完摊,金水仙倚靠在路边栏杆上,借着街上的霓虹灯光开始数钱。今日收获颇丰,厚厚一沓“青蟹”,被她一张张捋平,叠好。
数完了,她从中抽出几张,塞给方新月。
“呐,今晚的辛苦费。”
方新月接过来数了数,三百块。仙姑是实在人,这钱不算少。毕竟这个时期的香江工薪阶层,平均日薪也只得一百五十块。
她把钱叠好,感慨道,“仙姑,讲真,这行当虽然费嗓子,可只要中气足、会骂人,来钱倒是快。”
仙姑嗤笑一声,点燃一支味道呛人的“骆驼”牌香烟,“来这里打小人的,都是为了出一口气,花的都是散纸。你可知,那些住在上面的人,他们斗起来,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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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光景?”
在缭绕的烟雾里,她伸出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半山方向。
“摆一个风水局,挡一次灾煞,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交叉在一起,“十万八万,眼都不眨,那才是真的来钱快。我们在这里打生打死,骂到喉咙都沙了,赚的不过是人家一杯咖啡的钱。”
“十万八万……眼都不眨……”
方新月低声重复着,意识到了什么。
璀璨霓虹映照下,她的眼神由疲惫迷茫,逐渐变得明亮锐利,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瞳孔深处被点燃。
香江这块地方,从达官显贵到平民百姓,几乎人人笃信风水命理。但凡打出名堂的风水师,无一不是赚得盆满钵满,甚至出入上流社会,成为政商名流争相礼待的座上宾。
仙姑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如同一道灵光,点醒了她。
曾经,她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对这座城市、这个时代的挖掘与记录之上!
除了那部让她声名鹊起的《黄金二十年》,她还制作了《香江风云人物》、《香江电影往事》一系列纪录片。
有关这座城市的一切奇闻轶事,都烙印在她脑海里,现在这座庞大的信息库成了她最宝贵的财富。
她拥有的,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风水大师,都望尘莫及的“天机”!
——
该怎么运用这份天机呢?
方新月很快想到了一个人——麒麟大师。
那是《香江风云人物》里最富奇幻色彩的一期专题。
一个普通的酒楼厨师,某天突然宣称自己梦见麒麟入怀,金光万丈,醒来后便开了“天眼”,能窥见旁人命途流转,断人吉凶。
起初,街坊邻里听他这番说辞,不过一笑置之。一个满身油烟的厨子,突然自称开了天眼,不是痴人说梦,就是想钱想疯了。谁会把他的话当真?可很快人们就发现,他替人算命竟十分灵验。
一桩两桩是巧合,十桩八桩便成了传奇。他的名声传遍香江,明星富豪纷纷上门求他指点迷津,求见者趋之若鹜,甚至将他奉若神明。
普通人突然会看风水算命,总得有个由头。麒麟大师的故事不就是现成路子么?
现在这个时候,彼时名噪香江的大师还是个刚进酒楼的厨房仔,离他崭露头角还早得很。不过他那“麒麟入梦”的套路,倒正好可以借来用用。
新月眼珠一转,望向金水仙,“仙姑,我之前掉进水里差点淹死,回家之后,总是发同一个梦,这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梦?”仙姑眯起眼,“什么样的梦?”
“白孔雀。很大一只,羽毛亮得发光,围着我飞了好几圈,最后一下子冲进我怀里,不见了。”她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说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仙姑盯着她看了半晌,表情渐渐凝重。
方新月假装没看见她的表情,继续补充道,“醒过来之后,心里就像开了扇窗似的,有些事情……好像能感应到一点。”
她没有把话说透。
适当留白,才是谎言的艺术。
仙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这话,跟别人说过没有?”
方新月摇头。
“那就先别说。”仙姑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睛看她,“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
“一个老师傅。”仙姑又吸了口烟,吐出长长的烟雾,“你这梦我拿不准,让他老人家帮你解一解。”
方新月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好。”
4. 第四章
第二天一大清早,仙姑便领着她来到油麻地天后庙附近的街市。
两人七弯八拐地穿过几个菜摊和鱼档,一间老旧茶楼出现在眼前。不大的门脸上挂着块褪色的招牌,“莲香楼”三个斑驳掉色,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字号。
推门走进去,里头环境倒是干净整洁。地板磨得发亮,吊扇慢悠悠转着,满堂的茶客熙熙攘攘。热气腾腾的点心用小车推出来,虾饺、烧卖、叉烧包的香气混着茶味飘散,勾得人食指大动。
看得出来,这间铺子是做街坊生意的。大厅里坐的不少上了年纪的公公婆婆,买完菜便来这里叹早茶。
仙姑要了张靠窗的台,叫上一盅两件。一边等着,一边同新月说,她请的这位师父在庙街摆了许多年的算命摊子,街坊都说他灵验。
方新月将热气氤氲的茶杯捧在手里,心中盘算着自己的计划。
等了约莫一刻钟,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走进来。
仙姑抬手招呼,叫了声,“东叔,这边。”
方新月下意识抬眼,随即微微一怔。
先前听仙姑说“老人家”,她还以为是七老八十的糟老头子。可眼前这人,花白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这气度神采,一点不像庙街里摆摊的神棍,倒像个斯文儒雅的教书先生。
这人走到近前,眼神淡淡扫过二人。方新月只觉得那眼神不锐利,也不审视,像一汪静水,看不出深浅。
她从前拍纪录片时,最擅长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什么人什么成色,看几眼就能摸个七八分。
只方才这一眼,她便觉得,眼前这人应该不是那种纯粹装神弄鬼的货色。
她得打起精神来认真应对。
“鄙人程东。”来人落座后,冲着方新月点点头,简单的自我介绍。
“我叫方新月,您叫我新月、阿月都行。”方新月很有眼色地站起来,斟了一杯茶,顺着仙姑的称呼道,“东叔,请饮茶。”
程东接过茶来,却不饮,只是开门见山道,“听阿仙在电话里讲,你有个梦要解。”
来了。
方新月的职业本能瞬间激活,开始讲述她早已编好的故事。
“是。”她眼帘一垂,语速放慢,装作回忆的样子,“就前不久的事……”
“那只孔雀很大,翅膀展开,几乎遮天蔽日。羽毛又白又亮,像月光照在珍珠上。它绕着我飞了三圈,最后突然翅膀一收,直直的冲我心口飞过来。”
她眉头微蹙,语气里透出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当时我吓一跳,可它一碰到我,就没了,像一团雾一样在我怀里散开。然后……”
“有个声音,很空灵,也听不清是从哪儿传来的……”她抬起眼,对上程东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那个声音说,你可以替人指路了。”
“接着我醒过来,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向来会讲故事,拍了那么多年的纪录片,听过无数人讲述自己的故事,也讲述过无数人的故事。
那些真真假假、添油加醋的叙述,她太知道该怎么组织、怎么渲染、怎么在最关键的地方留白。更何况,这一次是给自己编故事……
程东静静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待她讲完,也没接话,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不疾不徐,仍是平静如水。
“白孔雀……”他暗笑一声。想借风水混口饭吃的人,年中他也遇不少,多少都要给自己编点来历。有说神仙托梦,有说奇人点化,也有说自己开了天眼的……他听过太多,早已见怪不怪。
眼前这女仔,打的也是一样的算盘。
不过,她的故事确实编得不错。怪不得连金水仙都被她的说法唬住了。
——
俗话说,人老精,鬼老灵。
方新月一看程东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就知他大约是不信自己那套说词。
她没再多言,只是迎着他的目光,神态自若地笑了笑。故事本就是编的,她也想看看这阿叔能顺着她瞎扯的梦境,解出什么花样来。
程东见她如此从容,倒品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这后生女年纪虽轻,眼神却定。遇见他这种老江湖,也是不怯、不慌。
他本想随口一解,可一对上眼神,却见这女仔气定神闲地望着自己,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浅笑,仿佛是考较他的本事一般。她周身那股沉静的气场,与她稍显稚嫩的外表极不相称,颇有种反客为主的气势。
这么一来,他倒拿不准她的深浅了。
他端起茶杯,浅抿一口。心里有了计较,这女仔,不妨再看看。
程东不说话,新月也淡定,反倒是一旁的仙姑有点沉不住气了。她性子直爽,忍不住问,“东叔,她这梦到底是个什么预兆?”
“不急,不急。”程东把手一摆,却也不说缘由。
仙姑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转脸看新月。却见她也是一派从容,慢悠悠拎起壶来给各人续上茶,一边喝着,还捎带手吃起热腾腾的叉烧包来。
正此时,大厅那台电视机里,早间新闻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双方代表将就香江归属问题,展开第二轮会谈,据悉……”
画面切换到西装革履的时事评论员,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众所周知,以强硬作风著称的戴卓尔夫人,曾私下对幕僚宣称——‘香江,是女王陛下皇冠上不可替代的明珠,绝无可能放手!’由此可见,谈判前景绝非外界想象的那么乐观……”
一时间,茶楼里原本各自闲谈的客人们,都停下了话头,竖起耳朵细听。
要说这一年什么最牵动人心?不是股票涨跌,不是明星八卦,是头顶这片天空,脚下这块土地,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邻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梳着油头的中年人,对住同桌友人扬声道,“香江可是摇钱树、聚宝盆,这么大块肥猪肉叼在嘴里,‘事头婆’哪里舍得轻易吐出来。”
话音未落,隔壁桌穿靛蓝唐装的老头立刻不满地哼了一声,“哼,叼在嘴里和吞得下去是两回事。没看见‘阿爷’今次的态度,那可是铁了心要收回香江的!真当人家摆出来的阵仗是做戏给你看?”
黑框眼镜不乐意了,啪地放下茶杯,“你懂什么?这叫国际博弈,讲实力讲策略的。再说了,我们这边制度、法律、生活方式样样都不同。突然一下全都要改,往后日子好不好过,还说不准呢!”
“我呸!”唐装老头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们这班读番书的,简直读坏脑子!开头闭口‘事头婆’,别不记得香江是借给他们的,还回来天公地道!一个二个喝了几口洋墨水,识得几条鸡肠,就要赶着给鬼佬做二等公民,贱不贱?!”
这番话骂得又狠又直,大厅里的茶客纷纷侧目,眼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猛地起身,“你说什么?!”
“说得出就不怕认!”老头寸步不让,指着对方鼻子,“我说的就是你们这些数典忘祖的反骨仔!”
两边声音越吵越大,眼看就要动起手来。茶楼老板见势不妙,赶紧从柜台后面小跑过来,满脸赔笑,好说歹说地把两边劝住。回头便把电视调到了粤语残片频道,屏幕里刀光剑影,才算把这场风波压了下去。
方新月听着那些争论,略带轻蔑的哂然一笑。电视里那番“皇冠明珠”的论调,隔着屏幕都能闻到资本主义的傲慢气息,落在她耳中只觉得荒唐可笑。再强硬的铁娘子,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
她这副了然于胸甚至略带不屑神态,不偏不倚,全落在程东的眼里。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了口,“你似乎……跟刚才电视里那位先生,看法不太一样?”
方新月抬眼看了看他,没扭捏,也没绕弯子,直言道:“属于我们的地方,自然会回到我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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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绝对信心。程东心头一震,他私下里没少以堪舆之术结合时局多次推演,心中对香江运势早有几分模糊的成算。
见新月答得如此干脆,他来了兴致,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这可是牵动千万人心的大事,没那么简单。你觉得……”他顿了顿,“要多久,才能尘埃落定?”
方新月只沉吟了一瞬,便清晰笃定地给出答案,“就在今年。”
“今年?”程东愣住了。
话不能说满,卦不敢断死,这是行当里最基本的规矩。
再神机妙算的风水师傅,遇事也会给自己留几分余地。更何况是牵涉一座城市数百万人的未来,谁敢如此铁口直断具体年份?
便是他自己,能推算出“大势不远”,但“不远”究竟是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八年,他也不敢妄下定论。
眼前这年纪轻轻、身形单薄瘦弱的后生女,就这么一口咬定“今年”?
他忍不住追问,“你如何能够确定?”
方新月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窗外。
她不懂玄学,却懂做戏,张嘴就是一通瞎编。
“我看见香江上空有两股气,一道西来,一道东起,此刻正在缠斗。不过,西方那道,后继乏力,已是强弩之末。东方那道,气势正盛,稳稳压过它一头。”
程东瞳孔微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纵横风水圈子这么多年,他见过的奇人异事不算少。所谓望气之术,他也曾听闻。
这种人,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气运流转,如同观望江河之走势、风云之聚散。越是磅礴浩大的气运,越是容易被他们窥见端倪。
而眼下,整个香江、甚至全世界都在关注这块土地的未来归属。这种强烈关注带来的念力,在望气之人眼中就会成为无比清晰的“势”。
他望住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女仔,她这笃定的姿态,丝毫不似虚张声势,而像是望见了早已定好的未来。
两人说话间,周围的嘈杂声不知何时已经低了下去。附近的茶客们虽然还各自举着茶杯、夹着点心,可实际上早已竖起耳朵,生怕错过这边的只言片语。
这也难怪。程东本就是天后庙一带颇有名气的风水师父,平日里寻他指点迷津的人不少。今天在这嘈杂茶楼里,他竟和一个看着不到二十岁的后生女,谈论起香江未来的运势。
这可算是桩稀罕事,足够成为接下来一个月的街坊谈资。
“白孔雀……”程东沉吟片刻,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无论那个梦是真是假,既然这女仔看起来真有本事,那他就不妨抬她一手。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道:“白孔雀入怀……看来,是孔雀明王显灵啊。”
方新月眉心一跳,立马打蛇随棍上,“明王入梦!我明白了。”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原来如此”的醒悟,仿佛经程东这一点拨,她便明白了那个梦境真正的玄机。
她声音拿捏得刚好,毫不刻意的让附近的人听了个清楚明白。
周围几桌的窃窃私语声明显多了起来。不少人交换着眼色,低声议论,还有人干脆转过身来,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这边。
“既然明王赋予你望气之术,便望你今后可以善用此术,为众生解惑,指点迷津。”程东微微一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进三枚铜钱,说了句,“大吉大利。”
四字吉言,定盘收官。
方新月双手接过红包,目光诚恳,语气郑重地说了声,“多谢东叔。”
二人一唱一和之间,茶楼里那些原本只当看热闹的茶客,眼神中不知不觉已经带上了几分认真和探究。
方新月心里清楚,这桩“明王入梦”的奇闻很快便会从茶楼流传到街市。等到人们口口相传,添油加醋之后,只怕说她是“天降神女”、“明王转世”都有人信。
5. 第五章
这边方新月和仙姑坐上回程的车,那头何耀辉才起来,不过这对他来说,已算起得早了。
他心里装着事,睡不着,干脆坐在他专属的破藤椅上发呆。
手里夹着根烟,却没点。
方家的债务一天不解决,他心里就一天踏实不下来。
想到这儿,他踢了一脚身边正打瞌睡的肥仔超,吩咐道:“你去方家那边看看。要是有什么不对劲,赶紧回来告诉我。”
肥仔超睡眼惺忪地站起来,擦了一把口水,扭着肥硕的身子出去了。
何耀辉继续坐着发呆,烟在指间转来转去。
隔了没多会儿,麻将馆的破门吱呀一响,肥仔超又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额头冒汗。
“这么快?”何耀辉皱眉。
“辉哥,方小姐不在家喔。”肥仔超抹了把汗,“我问了楼下摆档的鱼蛋佬,说她一大早就同隔壁仙姑出门去了。”
“仙姑?”何耀辉一愣。鹅颈桥底下打小人的神婆?两家平时没什么来往,方新月怎么突然跟她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但眼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方新月不是没脑子的女仔,她做什么应该有她的道理。况且她现在最需要的是钱,跟着仙姑出去,多半是想找点赚钱的门路。
想到钱,何耀辉自己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对肥仔超说:“行了,场子你先看着,我出去一趟。”
肥仔超一愣,“辉哥,这么早去哪儿啊?”
何耀辉没答话,起身从柜台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揣进裤兜,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还能去哪,总不过就是找人“度水”。
当年一起进社团的兄弟里面,有个叫马骝的,同他交情不算浅。
起初俩人还是街头跑腿的小角色,一起挨过骂,一起打过架。后来马骝过档,跟了别的堂口老大,很快就从一堆人里冒了头。如今手下管着旺角那边好几个场子,混得风生水起。
何耀辉平时不爱找老友开口,毕竟都不是一个堂口了。
可眼下他急需要钱,想来想去,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不一定能借到钱,他心里清楚。但哪怕马骝能介绍个来钱快的门道,也比现在两眼一抹黑强。
何耀辉搭上巴士去了旺角,找到马骝管的那间夜总会。
大早上的,夜总会还没开门。卷帘门半掩着,门口蹲着个小弟,正低头抽烟。
“喂,靓仔,”何耀辉走过去,递了支烟,“马骝呢?”
那小弟抬眼打量他,见他不像来找事的,便问,“你哪位找我大佬?”
何耀辉下巴一扬,“自己人,我也是兴记的,不过是铜锣湾那边的。”
那小弟一听,猜到大约是自家大佬的旧相识,便朝楼上努了努嘴:“大佬在楼上办公室,刚睡醒,你上去咯。”
何耀辉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马骝正歪在沙发上喝茶醒神,一见他来,眼睛一亮,立刻咧嘴笑了,起身迎上来捶了他肩膀一拳:“叼!什么风把你吹来旺角了?你个死仔,这么久不来找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
何耀辉被他的热情感染,也笑着捶回去,“你现在发达了,哪敢随便来找你。”
马骝拉他坐下,递了根烟,又给他倒茶,脸上笑意未减,但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打量。老兄弟一大早上门来,总不会只是叙旧。果然,见何耀辉接过烟却只是夹在手里,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心里就有了数。
他拍了拍何耀辉的肩膀,“辉仔,我和你是同期入社团的黄纸兄弟,当年也是一起捱过的。有事不怕讲,同我客气那就是不拿我当兄弟了。”
何耀辉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现在需要三十万。”
“三十万?!”
马骝本来歪着的身子猛地弹起,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一只受惊的猴子。
“你出了什么事?”马骝压着嗓子,满脸惊疑,“要跑路啊?”
“我没事。”何耀辉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帮朋友周转一下而已。”
马骝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顺气,“叼!你吓得我啊!”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不过老老实实同你讲,这么大条数,我真是无能为力。我场子里的钱是多,可都是要交数给‘阿公’的。”
“至于我自己……”马骝笑了一下,双手一摊,“你也知道,我们这种人,手头的钱都是‘冤枉来瘟疫去’。三万五万还好说,我现在就能掏给你。三十万!霎时间我去哪里找这么大笔钱给你。”
何耀辉沉默了几秒,才道:“我也知道,这么大笔钱,找谁都难办。来找你也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来钱快的路子。”
“财路嘛……不是没有。可你也知道太子哥的脾气,管手下人管得严,有大茶饭你也吃不了。”
马骝的暗示他自然明白,越见不得光的活儿,来钱越快。
“没办法,我大佬性格你知道的,捞偏不捞黑。我跟着他,就得守他的规矩。”他连连摇头。
马骝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富贵险中求啊,兄弟。你想要来快钱,那自然就得冒风险。不然,那钱还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再说了,现在社团除了太子之外,个个大佬都有自己私底下的生意,都干净不到哪去。何必还守着社团的旧规矩呢?”
何耀辉闭嘴了,他知道马骝说的是实情,道上如今确实如此。但他心里也清楚,有些线是不能过的,过了再想回头就难了。
他打了个哈哈,把这事带过去了。至于钱,另外再想办法吧。
——
陈志杰同何耀辉一样,心里惦记着方新月的事。早班一交就急急忙忙往罗素街赶,谁知却扑了个空。
他等了一阵不见人影,只得转身下楼,直奔街尾的麻将馆。
推开门,呛人的烟味、稀里哗啦的洗牌声扑面而来。他皱着眉在里头扫了一圈,却没看见何耀辉的影子。
只有肥仔超一个人窝在柜台里,手里捧着个叉鸡饭,正埋头扒拉着,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阿超。”陈志杰走过去,抬脚轻轻踢了踢凳子腿,“他人呢?”
肥仔超抬头看见来人,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杰哥?你来找辉哥啊?”
“废话。”陈志杰拉了张折凳坐下,“这个钟数,他不在自己场子里待着,跑哪儿去了?”
“辉哥出去的时候没说……”肥仔超挠了挠头,眼珠子转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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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估,十有八九是去找马骝哥咯。辉哥的同期兄弟里面,只有马骝哥混得最好,多半是度水去了。”
“马骝?”陈志杰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语气里带上几分不悦。
这人钱来的不干净,在警署是开了档案的,记录一尺厚。跟这种人借钱,只怕钱没借到,反而被拖下水,沾一身腥。
肥仔超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杰哥,你那边怎么样?凑到钱没有?”
陈志杰回过神来,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今早一到警署,他就约了几个相熟的手足在餐厅,想着能不能同他们周转一下。
谁知道开完早会,他就被顶头上司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阿杰,你跟我说实话,最近手头很紧么?四处找人周转,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缺钱是吧?”
陈志杰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解释,上司神色越发严肃,低声追问:“你老实讲,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赌?还是毒?”
陈志杰连连摆手摇头,“阿头,不是我不是我!我哪敢沾那些东西!是我朋友……朋友家里出了点事,急需用钱,我想帮帮忙而已。”
上司闻言,脸上神色这才缓和了下来,长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那就好。阿杰,我一直看好你的。你做事踏实,有分寸,不像有些后生仔毛毛躁躁的。下个月的推荐名单,我打算报你的名上去,顺利的话,你很快就可以转去便衣了。”
陈志杰一愣,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与欣喜。
他老豆殉职前也当了很多年的差,他从小就知道,“便衣”这两个字,在警队就意味着更多的晋升机会。
上司看着他的反应,语重心长道:“吶,你应该知道,这个机会很多人都想争取。现在是上头考察的关键时期,千万不能行差踏错。钱的事,能帮就帮,但别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understand?”
陈志杰喉咙有些发紧,站直身子,敬了个礼:“yes,sir!多谢阿头。”
——
被上司一番敲打,陈志杰也不敢在警署里大张旗鼓的借钱了。
可没钱,阿月那边怎么办?
他正发愁,门口咣当一声,何耀辉推门进来了,脸色也不好看。
二人一对视,都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都没成事。想起昨天还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跟方新月说“别担心,我们帮你想办法”,现在一个被上司训得灰头土脸,一个两手空空地回来,两人都禁不住老脸一红。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肥仔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醒目识趣,才不在这里触霉头。飞快地扒完最后两口饭,把饭盒往垃圾桶一扔,丢下一句“我回泊车档了”,一溜烟就没了影。
剩下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陈志杰忽然想起肥仔说何耀辉去借钱的事,脸色立马又沉了下来。
“你去找马骝……”
他还没说完,何耀辉便已抬手截住他的话头,“得啦,不用讲。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什么都没答应马骝,也不会帮他做任何事。”
陈志杰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目光坦荡,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但是两人心里都明白,钱的事,还是悬在半空中,没个着落。
6. 第六章
从天后庙回来的路上,仙姑看方新月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了这“明王入梦”的名声,加上她又懂得什么“望气术”,要是摆个档口算命,只怕门槛都要被人踩烂,到时候还不猪笼入水,银纸滚滚来。
然而方新月却还没有开档的打算。她心水清,所谓“望气之术”在普通人身上派不上多大用场,顶多顺着些历史大事件,模模糊糊推算个大概。
她真正了解的,是那些在香江大时代中留下印记的风云人物们。
所以,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与这些人搭上关系。只有进入他们的视野,她的“天机”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而且,她也已经确定了第一个目标。
太子,沈少堂。
关于这个人,方新月知道的,远比表面上那点江湖传闻多得多。
这还得多谢香江影视圈,这么多年来,乐此不疲地将这些风云人物、奇情诡事,翻来覆去不停的拍。改编也好,影射也罢,那些被搬上银幕的故事,内里大多藏着真实的影子。
而她又恰好是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在做《香江电影风云》系列时,经常为了弄清一部老电影里的“真实背景”,能把当年的旧报纸、影像记录、甚至八卦周刊都翻个底朝天。
这一来二去,从七十年代末到千禧年后,香江发生的大大小小事件,她基本上都了然于心。
这其中,就有不少与太子有关的旧事。
更巧的是,她身边就有一个人,能帮她牵上这条线。
时下香江,混黑|道的人多如牛毛,三山五岳各有山头,其中势力最大的无过于兴联盛。而在她的记忆中,太子这人是个捞偏不捞黑的主。某种程度上,在黑|道这个泥潭里,他算是个比较讲“道理”,有底线的社团大佬。应该算是好打交道的。
所以眼下最紧要的,就是通过何耀辉,把她脑子里的“天机”,送到太子面前。
——
电车停在罗素街口,方新月下来后没往家走。告别了仙姑,她脚下一转,径直朝麻将馆去了。
一推开门,就看见里头烟雾缭绕,七八张牌桌坐满了人,一个个好似做了神仙,一边推牌,一边吞云吐雾。那浓重的烟味钻进喉咙,差点把她呛出眼泪。
她眯着眼朝里头张望,看见两个苦瓜坐在柜台那,正面对面的发愁。
何耀辉叼着烟,一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头。他把烟掐了,三两步跨过来,拽着她胳膊往外走。
陈志杰也立马跟了出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出了门,何耀辉才松开手,语气不太好,“乌烟瘴气的地方,是你该来的?有事叫肥仔超喊我一声就行了。”
三人走到隔壁士多店屋檐下,何耀辉熟门熟路,拉开冰柜,拎出三支玻璃樽可乐。
樽身冒着白汽,细密水珠挂满瓶壁。他递给方新月一支,另一支抛给陈志杰。
掌心握着冰凉的汽水,热气散了,人也醒神了三分。
陈志杰靠在墙边,表情认真,语气带着点安慰,“阿月,钱的事虽然一时之间搞不定,但你别担心。我同差馆的同事讲好,你家这边每天会多巡几趟,高利贷那帮人暂时应该不敢来搞事了。”
方新月点点头,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也不兜圈子,直接看向何耀辉。
“其实我来,是有件事找你帮忙。如果成了,债务应该就能解决了。”
何耀辉一愣,“找我帮忙?”
“对。”方新月点点头,压低声音,“你帮我给太子哥传句话。我算出他三日之内必有一劫,一定会见血。你要提醒他,出入务必小心。”
何耀辉刚灌进嘴里的可乐差点喷出来。他猛咳几声,瞪大了眼盯着她,“你从哪里听来的,可千万别听到点小道消息,就胡说八道。这里是太子哥的地盘,让人听到了,以为你咒他呢!”
“不是听说。”方新月表情比刚才还认真几分,“我说了,是算到的。”
何耀辉这回是真愣了。他上下打量她,满脸疑惑,“你几时学会这个的?”
新月也不过多解释,只静静地看着他问,“你信不信我?”
何耀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扭头看向陈志杰,陈志杰也是一脸复杂。
两人对视了一阵,目光又落回方新月身上。
她眼神里是二人从未见过的笃定和沉稳。
这样的方新月很陌生,但也让人说不出反驳的话。
何耀辉犹豫了一阵,终于一咬牙,“好,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行,那我等你的消息。”方新月举起手里的玻璃瓶,跟他轻轻碰了一下,又冲旁边的陈志杰晃了晃,然后转身回家。
看着方新月的背影,何耀辉拿肩膀撞了下身边的死党,脸上带上一丝忧虑,“阿杰,你说她是不是欠债压力太大,痴线了。”
陈志杰斜睨他一眼,“呵,你刚刚不还说信她么?”
何耀辉挠挠头,“从小到大,都没听过她识得看风水。我信她,我都觉得自己好似痴线。”
陈志杰无语地摇摇头。
何耀辉:“哎,是不是痴线都好,反正都答应了,就当陪她癫一次咯。”
陈志杰:“你们两个癫归癫,可别搞出事来。太子那人不是好招惹的。”
“切,我大佬我还不知道,”何耀辉撇嘴,“最多算得不准咯,他也不会因为这个来砍我们。”
——
何耀辉说到做到,夜晚麻将馆交账后,他便去了社团办公室。
方新月那番话,他一个字没改,原封不动地跟沈少堂讲了一遍。
沈少堂听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只发出一声轻笑。
“阿辉,你大晚上跑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语气不咸不淡,“你那朋友头一次算命,就算到我头上来了?毫无根据的事,你叫我怎么信?”
他读经济出身,只信实实在在的账本和数字。风水这回事,他敬畏,但风水佬的话,他不会全然当真。
何耀辉硬着头皮站着,没吭声。他也知道自己讲的话听着离谱。大佬面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你在犯蠢。
沈少堂挥挥手,他只好退了出去。
门关上,办公室安静下来。沈少堂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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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话是离谱,但不知怎的,心里头总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他不是什么都信的人,但在这行混久了,有些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偏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人。谢九,跟过他老豆打江山,如今跟着他。
“九叔,你怎么看?”
谢九笑了笑,那张老脸上是一贯的沉稳:“老江湖的经验,就是宁可信其有咯,少爷。”
沈少堂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这几天叫多几个人跟着。买个保险,总不吃亏。”
这话说完,他都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但笑归笑,命令没收回。
——
方新月没想到何耀辉办事效率这么高。
下午才说完的事,晚上他就找上门来了。门一开,他靠在门框上,手插裤袋,一副“搞掂了”的样子。
“走,请你食宵夜。”他晃了晃脑袋,“边吃边聊。”
香江人爱夜生活,深夜十一二点,夜市正热闹。街边霓虹灯牌闪得人眼花缭乱,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这样大红大绿的拥挤街道,虽然比不上现代大都市的天际线,但也颇有一种经济腾飞的热闹繁华。
两人拐进常去的那家潮州大排档。帆布篷底下坐满了人,啤酒瓶碰得叮当响。老板认得他们,点头招呼,都不用点菜。何耀辉一句照旧,他就快手快脚地上了几道镬气十足的小炒。
跑了一晚上没歇气的何耀辉,灌了一口冰啤酒,终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方新月这才开口,“太子怎么说?”
何耀辉夹了块外酥里嫩的椒盐九肚鱼,一边嚼一边说:“你还说呢,我大佬摆明了是不信的。”
“是么?”这个答案并不让人意外。
“当然了!”何耀辉放下筷子,比划着,“我站在那硬着头皮讲完,他看我的眼神跟看白痴一样。我都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方新月只是笑,没接话。
不信,再正常不过了。这话陡然一说出来,没根没据的,任谁都不信。
但架不住人人都有个心理——万一呢?
算命这回事,说白了就是心理学。只要拿捏住对方心底那一丝不安,话就进了耳朵。混黑|道的,刀口舔血,绝对的高风险职业,要说心里一点不怕,那是假的。
嘴上说不信是一回事,听了之后会不会多想,又是另一回事。
饵已经撒出去了。
只要应验,她要钓的那一位,就必定上钩。
方新月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豉椒炒蛏子,送进嘴里。好吃,她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不愧是夜市大排档的手艺,炒得鲜香软滑又弹牙,火候刚刚好。
她这副云淡风轻的姿态,引得何耀辉越发好奇。明明是从小玩到大的,知根知底,可最近却越来越看不透她了。
他忍不住问,“喂,老实讲,太子哥那事你到底有几成把握?真的不是听见了什么风声?”
“三日之后,定见分晓。”方新月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
何耀辉见她神神秘秘的卖关子,心里七上八下,但又莫名地,有点期待。
7. 第七章
回家的路上落了雨,香江的雨说下就下,半点道理不讲。方新月紧赶慢赶,还是被淋个半透,刚到家没一刻钟,天文台就挂上了三号风球。
她坐在客厅里,听着外头风雨大作,那风吹得外墙上的招牌吱呀作响。屋里灯光昏黄,家具旧得掉漆,窗边还渗着水渍。可她环顾一圈,心里却出奇的安稳,眼下再怎么困难,好歹叫做有瓦遮头。
更何况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烧了水,她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
蒸汽漫开来,镜面起了雾。她抬手,在镜上抹出一块光亮,凑近看自己的脸。
刚穿来那会儿,既怕穿帮,又要讨生活,忙得上吊都不得闲。自己的模样只是粗略看了几眼,瘦得像根竹竿,面有菜色,脸颊凹陷,再加上晒得十分黑,头发也毛躁枯黄。一眼看上去,实在难看,怪不得之前那帮追债的嫌弃她是“豆芽菜”。
可现在仔细看看,才发现没晒到太阳的地方其实挺白的。尤其给热腾腾的蒸汽一熏,脸上泛起红晕,也显得没那么黑黄了。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多看了几眼。
眉眼轮廓分明,鼻梁也挺直,骨相生得不差。其实翻看家里的相簿也知道,她方家就没有长不好看的。就连李家俊那个不成器的,因为遗传了姑姑的样貌,皮相也颇拿得出手。
眼下这身体大概是青春期发育,营养没跟上,又整天在外奔波,风吹日晒,所以才这么一副鬼样子。
养一养,应该会很好。
她擦干头发,换上干净衣裳,躺上床。累了一整天,刚合上眼皮,意识便开始模糊。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
“咔嗒。”
一声轻响。
她猛地睁开眼,瞬间睡意全无。
那声音极轻,像是金属摩擦,从门口传来。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细听。
“咔嗒……咔嗒……”
门外有人!
是小偷?还是高利贷那帮人趁夜摸回来?
心跳骤然加速,血液直冲头顶。她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起来,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用来防身的扳手。赤着脚,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锁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左右晃动。她屏住呼吸,紧靠着门边,握紧扳手。
她拿定主意,只要门一开,就一扳手砸下去,敲爆外面那人的狗头!
锁头晃动得更厉害。
“咔哒——”。
锁舌向左一扭,门“吱呀”一声开了。
方新月咬着牙,高举扳手,用尽全身力气朝门外的黑影死命抡过去。
“咔嚓!”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白光猛地劈进来,照得整间屋子亮如白昼!
电光火石间,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新月的手腕在半空硬生生一转,扳手“当”的一声巨响,狠狠砸在门框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只差一秒,李家俊的狗头就被她锤爆了!
他捏着钥匙,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过了好半天,他才像是重新活过来,喉结滚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阿妹……是我啊……”
方新月提着扳手,冷冷盯着那张惊魂未定的脸。
“李家俊。你还好意思回来?”
李家俊低下头,雨水顺着湿透的发梢流下来。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西装,已经被雨水泡透了,皱得像咸菜,袖子上还沾着不知从哪儿蹭来的泥灰。
方新月看着眼前人,在原主记忆里,表哥向来打扮得体。衬衫要熨,头发要梳,就算家里早没钱了,也不肯放下他那点少爷架子。从没有眼前这样,淋得落汤鸡一般,落魄又狼狈。
方新月看着他这副丧家犬的惨样,满心的火气堵在嗓子眼,“愣着干什么?还不滚进来!”
李家俊哆嗦着跨进门,浑身的水顺着裤腿滴在客厅里。方新月从厕所里扯了条干毛巾,劈头盖脸砸过去,正盖在他脑袋上。
“擦干净。”
她抱着胳膊,瞪着他。
“这二十几天,你躲哪去了?”
李家俊拿着毛巾的手一顿,没吭声。
“我问你话呢!”方新月声音冷厉,“李家俊,你是不是男人?惹出这么大祸,自己一跑了之,把我跟姑姑扔家里让人堵着泼油漆!你知不知道姑姑给你气得进医院了?!”
她这火是替原主发的,要不是他借了高利贷又还不上,还一跑了之,方新月也不至于大晚上一个人跑到码头去。
至于她自己,更加是看见怂货就烦,特别是没用的怂货。
李家俊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跑。”他声音闷闷的,从毛巾底下传出来。
“什么?”
“我说,我没跑路。”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眼神里没有躲闪,“我去借钱了。”
方新月一愣。
这时她才注意到,从进门起,李家俊一只手就一直捂在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像抱着什么命根子。
他把纸袋拿出来,直接倒了个底朝天。
十卷千元大钞“哗啦”一下堆在茶几上。
整整齐齐,十万块。
方新月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你哪来这么多钱?又是高利贷?”她盯着他,声音发紧,“李家俊,你同我说实话。这要是旧债没清又来新债,我现在就把你从二楼扔下去!”
李家俊连连摆手,“不是高利贷!是跟以前那些朋友借的!我找了好多人,东拼西凑,所以才花了这么久……”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想邀功又不敢的怯意,“我想着,怎么也得把钱凑上再回来……”
方新月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她也明白,李家俊为什么会搞成现在这样。
他们方家早年间在广府生意做得不小,鼎盛时在荔湾宝华路置有宅邸。后来举家迁来香江,投资制衣厂,也是经营得有声有色。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南桦制衣”在香江也算小有名气。谁知道一场工厂大火不止赔尽家资,她爹妈也因为破产过世了。
本来家里还另外有盘小生意由姑丈撑着,谁知道没几年,姑丈也因病过世了,他们家也彻底落魄了。
彼时方新月不过五六岁,方家的富贵日子她没赶上,但她表哥却是踩到了尾巴。十来岁的时候还是少爷前少爷后,一转眼家道中落,洋房汽车都没了,这样的落差叫他怎么甘心。
这些年他总变着法的折腾,就想着咸鱼翻身,找回往昔的风光。
姑姑虽然妆匣颇丰,但毕竟是只出不进,次次打本给表哥做生意,都是赚的少蚀的多,里里外外差不多快把姑姑的嫁妆赔尽了。这两年以为他学乖了,不做生意了,结果又偷偷炒股票,还不声不响整了个大雷。
李家俊把桌上的钱朝她推了推,“阿妹,你别担心。我知道高利贷利息高,当时我借了五万块,现在凑了十万回来,怎么也够还了。”
方新月揉了揉眉心,只想叹气。这家伙,怕是连利息条款都没细看就签字画押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现在是三十万了。”
李家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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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住,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怎、怎么会?我明明只借了五万,这利息不应该啊!”
“那是黑|帮开的财务公司,你当银行呢?还跟你讲道理。”
李家俊脸色彻底白了。
方新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十分不解,“你这么多年只出不进,是怎么敢一开口就借五万的?”
李家俊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样,瘫坐在破旧的沙发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开口。
“我朋友……说有内幕消息……”
“那股票,一开始是真的挣了钱的。第一笔就两千多。我就想再搏一次,挣笔大的。”
呵,内幕消息?她听了只想笑。现在股市旺,能挣钱不假,但想靠所谓内幕消息就能发达,那还不如发梦快一点。
“你有没有脑子,就算真有内幕消息,几时轮到你啊?”
方新月无奈摇头,她暗暗决定,就算已经有了解决债务的办法,也不能告诉他,得让他狠狠长点记性才行。
——
第二天一早,方新月被窗外叮叮当当的电车声吵醒。
昨夜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老旧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下道道金光。
她转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装着十万块的牛皮纸袋就那么放在那。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走出房间,在家里找了一圈。整间屋子空荡荡,床单上连个印子都没有,跟没回来过一样。
行。
真行。
李家俊又不见了。
新月站在厅中,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算了,不管他了,这么大个人,总丢不了。
她今日有正事要办。姑姑方玉珍出院,她得去医院接她回来。
——
午后,姑侄两个提着大袋洗漱用品和衣物回到家。
住了半个月医院,回到家里依旧不见有人,方玉珍有些担心儿子。
新月把那个牛皮纸袋拎来给她,她看见里面一卷卷千元大钞,愕然问,“阿俊回来过?”
新月点点头。
“他人呢?”
“……走了。”
方玉珍坐在沙发上,从袋里拿出一捆钱,手指在那厚实的纸卷上摩挲了几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月,钱……是不是不够?”
方新月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方玉珍这辈子,嫁妆差不多都贴给儿子了,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原谅。
她点头,声音有些涩,“这次要三十万,要是再拖几天,还会更多。”
方玉珍放下钱,站起身走向衣柜,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熟悉的月饼盒。那是她压箱底的钱,之前李家俊怎么要,她都没肯给,结果现在还是一样赔出来。
方玉珍从铁盒里拿出两张存折,将其中一张递给她。
恒升银行,定存十万。
方新月知道现在取出来,利息就全亏了,但也没办法。
“我下午陪你去取。”她说。
“不是的。”方玉珍按住她的手,给她看了另一张。
也是恒升银行,也是定存十万。
方新月愣住了。
方玉珍沉声静气地说:“这几年你跟着我,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还总得替你表哥操心。这十万块原本打算给你做嫁妆的,现在怕是留不住了。你拿去,自己去租个房子,别再管你哥了。”
“可是这里的钱加起来,正好三十万啊。”新月很意外。
方玉珍苦笑了一声,“全拿去填了他的坑,那你喝西北风吗?”
8. 第八章
方新月看着手里的存折,叹了一口气。
姑姑这个样子,她怎可拿钱一走了之。何况当年家里破产,爹妈过世,要不是姑姑接她回家,她还不知在哪个孤儿院住着呢。
新月把存折轻轻放回桌上。
“其实,我找到挣钱的方法了。”
她想来想去,要走风水玄学这条路子来挣钱,怎么也得同家里人说一声。
与其让姑姑从别人嘴里听到什么离谱的传闻,不如自己先摊开来讲。于是将做梦与解梦的事原原本本同方玉珍说了。
她一边说一边看她姑姑的神色。别看方玉珍当了半辈子的家庭主妇,从前她没出嫁时,正经是西关小姐,念过师范大学,不止知书达理,还通晓英文。年轻时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怕是不好糊弄。
果然,方玉珍听完神情复杂,似乎是不信,但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想也知道,这事对她来说挺难接受的。儿子欠了一屁股债,人影都不见一个。现在侄女又神神叨叨,说神明显灵,要去给人算命。
不过方玉珍是外柔内刚的性子,这辈子经过的风浪也不少。见新月除了说这个,其他方面都还算正常,看着也不太像脑子有问题,也就随她去了。
——
趁着这几日空闲,方新月头一件事情,便是把自己好好收拾一番。
那日仙姑给的三百块,正好派上用场。护发护肤一整套流程下来,整个人气色好了不少,镜子里那张脸也比以前顺眼多了。
剩下的钱,她便在街口报纸档上,买了不少报纸杂志回来。里头但凡和江湖沾点边的,她都裁下来,整理成册,方便自己查阅。
香江的纸媒就这点好,因为审查宽松,所以只要是能挣钱的,就没有他们不敢写的。
谁家大佬被砍了,谁家千金搭上了谁,哪家公司背后是哪个字头撑腰,各种恩怨情仇应有尽有。甚至还打上刺激又狗血的标题,生怕读者看不见。
这倒是方便了她,原本脑子里就有一本账,再加上当下各种信息的佐证,就更能让她把“天机”拿捏得万无一失。
以她搜集资料的能力,很快就把兴联盛的情况摸得七七八八了,连太子身边的人,她也个个眼熟。
——
第四天清晨,何耀辉早早便来了。
“阿月,真的被你算准了!”
他从腰间抽出一份香江日报,“这是我来的路上买的,这帮记者速度真够快的,昨晚才出事,今晨就见报了。”
她目光落在报纸上,头版头条的字体又大又黑——
【本刊专讯】江湖风云再起!
【兴联盛太子爷尖东遇袭刀手伏击血溅夜总会】
下面的内容不用看她也能倒背如流——
【昨晚(9日)深夜十一时许,兴联盛龙头之子、铜锣湾话事人沈少堂,于尖东钻石夜总会外遭遇三名刀手埋伏,现场一度混乱……根据现场遗留血迹与目击者称,沈少堂身中数刀,受伤严重,随后被紧急送往仁爱医院。本刊记者第一时间追查,至截稿前,院方暂无确切消息传出……】
不过,与她记忆中早已泛黄的纸页不同的是,面前这份香江日报新鲜出炉,甚至还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记忆与现实,在此刻重叠。
“阿月,你简直太了不起啦。”何耀辉满脸兴高采烈,朝她竖起大拇指,“不怕同你讲,我一开始以为你痴线了!原来你是真有本事啊。这下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才行!”
他刚说完这句话,忽然又想起什么,脸上那股兴奋劲儿一下子卡住了。
说到底,这事应验的结果就是自家大佬被砍了,他笑得这么开心好似有点不太厚道。
看他一会儿兴奋,一会儿苦恼的样子,新月忍不住笑问。
“你家大佬还好吧?”
“嗯,好在有你提醒,大佬他早有防备。”何耀辉点了点报纸上的标题,说,“这些狗仔也太夸张了,什么血溅夜总会。我昨晚去医院看过,就是胳膊上开了个口子,缝了十二针,湿湿碎啦。”
“不夸张,哪有人看呢?”
新月笑着附和,心里却微微一动。
事情的大方向没有变化,太子的确遭遇袭击,但是细节却悄然改变。记忆中,他是腹部中刀,虽不致死也元气大伤。而现在,他只是手臂挨了一刀。
看来,她的天机,果真有用。
这步棋,没下错。
方新月拍了拍还在纠结该不该开心的何耀辉,语气轻快起来,“行啦,别想了。中午咱们吃顿好的,打边炉怎么样?”
何耀辉眼睛瞬间亮了,“好啊好啊!打边炉正啊!”
他这人平时也没别的爱好,就是爱吃。方新月一说要请客打边炉,他立马将所有事情抛过脑后,兴致勃勃地张罗起来。
两人从街市扫货回来,手上拎满了大袋小袋,牛肉、海鲜、蔬菜、粉面,把袋子挤得满满当当。
经过街口报纸档时,新出的一批报纸杂志,封面上一水全是昨晚的袭击事件。也算是江湖上一场腥风血雨了。而她作为预言到这场风雨的人,自然会有人找上门来。
她这位姜太公,现在就坐等鱼上钩了。
不过这条鱼如今还在医院里躺着。缝了十二针,再怎么也得躺两天,才有精神来找她。
眼前无事,自然先顾口腹之欲。食材堆满了灶台,两个人断然吃不完。陈志杰要当值,抽不开身,他俩便分头把肥仔超和仙姑都叫来。
肥仔一边勤快地支桌子、摆碗筷,一边顺嘴说道,“说起来,上次大威来堵门,还是莎莉姐帮忙递了消息,我才能及时通知到辉哥……”
方新月一怔,原来上次莎莉并没有一走了之。
她想了想,抬脚上了楼。
敲了好一会儿,门才开。
莎莉穿着丝绸睡衣,披头散发地靠在门框上,眼睛都睁不开,满脸写着“你最好有事”的起床气。
方新月将请客吃饭的话一说,她愣了两秒,打了个哈欠。
“……打边炉?”
“对。”
“……现在?”
“现在。”
莎莉揉着眼睛,沉默了一阵,“行吧,有饭不吃,罪大恶极。”
十分钟后,她穿着拖鞋、裹着一件外袍就下来了。头发随便一扎,素面朝天,跟夜里那个踩着高跟鞋、香风阵阵的夜场红人判若两人。
肥仔超见了,嘴一咧,“莎莉姐,头一回见你素颜,还挺嫩口。”
“收声啦你,再消遣你阿姐,我高跟鞋敲爆你的头。”莎莉白了他一眼,转脸又换上一副大方得体的笑容,同方玉珍轻声问好,“方姨,叨扰了。”
方玉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她不是古板守旧的人,对莎莉这样欢场讨生活的女孩子,倒没什么偏见。家里久不热闹,她反而觉得侄女多交些朋友更好,起码不会整天胡思乱想。
桌上锅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肥牛、鱼片、虾滑、蔬菜,各种食材投入其中,在沸汤里上下沉浮。白气袅袅升起,满屋飘香。
几个人围坐一圈,一边吃着,一边聊起今晨报纸上的大新闻。
众人七嘴八舌,直叹如今治安太差,黑|道猖獗,当街就敢砍人,以后夜里还是少出街为妙。
何耀辉夹了一筷子肥牛,在嘴里嚼了半天,终是忍不住,带着点神秘地开口,“说来你们肯定不信,昨晚太子被袭击那件事,阿月几天前就算到了!”
仙姑正慢条斯理涮着一条青菜,闻言抬起头,嘴角一翘,露出一副“这算什么”的神情。
“这有什么不信,新月可是懂得望气术的。”
何耀辉一愣:“望气术?那是什么?”
“她做了白孔雀入怀的灵梦,还是我陪她去解的。”仙姑云淡风轻的神情里藏着一丝得意,“师父说了,这可是孔雀明王给她的能力,能看见人的命数。”
她边说边拿眼角瞟众人,那意思是:你们竟还不知道?
何耀辉还不知道有这个前情,连忙问个仔细。
肥仔超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嘴里连声道,“新月姐!看不出来啊!真人不露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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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玉珍脸上的表情,这一会儿从茫然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复杂。
原来自家这孩子不是发神经,是真的会算啊?
莎莉坐在方新月旁边,托着腮帮子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嘻嘻地说起了俏皮话,“这可比报纸上的新闻有意思多了!咱们这栋楼,什么时候藏了个小神仙啊?”
方新月脸上挂着笑,语气亦从容得很,“神仙可不敢当,就是能看见点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话说得巧妙,既带着点谦虚,又坐实了她确实“有那本事”。
一看新月痛快承认,众人都来了兴致。肥仔超第一个按捺不住,立马就央求她给自己算个命。
新月虽然算不到,却会做戏。端起神算的架势,捡些好听的话说,哄得肥仔乐得合不拢嘴,连连道谢。
饭桌上一时更加热闹了。
莎莉吃了一阵便停下手来。她做夜场这行,身段最要紧,向来都不会吃得太饱。
放下筷子,她起身走去客厅。见台面上摊着一堆杂志,随手拿起来看看,竟发现杂志里夹着剪报,全是近期关于兴联盛的报道。
她这人其实不太信风水命理那一套。夜总会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十个有八个都爱找人算命,她见得多了,早就摸透了其中的门道。所谓的高人,多是抓准了客人的心思,再配上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术,就能把人哄得团团转。
此刻看见这些,她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新月玩的,还是那一行的老套路,先暗地里收集信息,然后再故弄玄虚。
莎莉抬眼,看向饭桌那边,目光落在新月脸上,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个妹妹仔不简单,不知道哪里听来了风声,就敢在太子面前做这么一出大龙凤,还真让她给赌对了。
新月转头瞥见莎莉的表情,猜到她大约在想什么。不过,真正有价值的信息都在她脑子里,那些剪报她看见也无妨。
她起身走过来,给莎莉斟了杯茶,“莎莉姐,大威那件事我还没正式多谢你呢。”
“这顿饭就当你谢过了。”莎莉在夜场上班,平日难免遇到些有色眼镜,所以也少和街坊接触。新月一家毫不在意的态度,倒是让她心情颇为舒畅。
她接过茶杯,忽然伸出涂着蔻丹的指尖,点了点报纸上一个男人,闲话道:“这人我认识,酒品极差。”
新月看去,竟然是沈少堂的手下,不由好奇,“你怎么知道?”
“呵,这段时间,他们赌|场亏钱,又查不出来。这人被他家大佬教训,转身就跑到我们场子里来撒邪火。”
“赌|场亏钱,这算是机密消息,他怎会往外说?”新月诧异。
莎莉略带鄙夷地笑笑,“你知男人,多么肤浅。几杯酒落肚,那张嘴什么都敢讲,哪里还有什么秘密。”
新月会心一笑。
沈少堂近期大约真是流年不利,地盘上颇不太平。
在她记忆中,他被伏击后没多久,又爆出他手下的赌|场被人出老千,亏了一大笔钱。
更有意思的是,这事没隔几个月,便被电影圈某位导演搬上银幕,拍得跌宕起伏,票房大赚。甚至电影中饰演老千的演员都和真人有七八分相似,一看就是内部人士爆料指点。
新月猜测,虽然目前还没到老千团伙被揪出来的时候,但这帮人必定已在场子里活动了一段时间,只是手法高明、行事隐秘,才迟迟未被发现。
不过账目是骗不了人的——沈少堂这段时间应当已经发觉场子在亏钱,只是暂时找不到问题的源头。
莎莉这个消息来得及时,正好验证了她的猜测。
这便是她要向沈少堂透露的第二个“天机”了。
正想着,莎莉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在新月耳边,“阿妹,不怕老实讲,既然你没有看不起我,以后莎莉姐就做你的耳报神。有什么需要,一定帮你收风。”
新月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方才是有意向自己放料,这倒是无意间多了一位帮手。
怪不得人都说,风尘之中多是性情中人。
9. 第九章
打过边炉之后,除了在酒楼上班,便是专心等“鱼”上门。
起初新月还担心,债务未清,始终是有把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掉下来。但几日过去,风平浪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财务公司那帮人再未找上门来,她的担忧也渐渐淡了。
几天后,何耀辉突然来找她,带着点邀功似的神情,同她说,“走,带你看个东西。”
新月跟着他走进麻将馆后面那间逼仄的小办公室。
屋里装潢破旧,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烟丝烧出的呛人焦油味。
何耀辉先在关公神台上装了一炷香,转身拿脚尖踢了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冲新月扬了扬下巴,“看看。”
新月一脸疑惑地扯开袋口的塑料绳,只一眼就愣住了。
麻袋里面,是个人。他缩成一团,脑袋低垂,听见动静才艰难地抬起头来。
方新月万没想到,何耀辉带自己看的“东西”,竟然是李家俊!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身上的白衬衫沾满了灰土和不明污渍。
方新月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转头看向何耀辉。
何耀辉倚着办公桌,叼着烟,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怎么?我之前说过要套了麻袋狠狠教训他一顿,你当我开玩笑?”
她想起之前何耀辉确实说过这话,当时以为他不过嘴上发狠,也没在意。
没想到……他来真的。
“我以为你说说而已,你打得他这样,我怎么跟姑姑交代?”
“该!还好意思要交代。他不借钱,你能被人堵着追债?方姨也是,成天给他擦屁股,才纵得他现在这副样子。打他一顿算是轻的。”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新月叹了一口气,把李家俊从麻袋里拉出来,“你跑哪儿去了?姑姑嘴上不说,心里可担心死了。”
李家俊看着她,眼睛里顿时涌上泪光。嘴一撇,欲哭不哭地喊了一声,“阿妹……”
他倒是不敢怪谁,自己也知道自己干的事情不地道,挨揍也是应该的。只不过少爷仔性子改不了,对着外人还能撑面子,一见妹妹,那些强撑的硬气就全垮了。
新月见他这副样子,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凭心而论,虽然表哥又怂、又蠢,还总败家。可从小到大,他对她,当真不差。当年她刚到姑姑家时,每逢节假,都是表哥拖住她的手,带她出门看电影、食雪糕,饮汽水。
何耀辉最看不上男人老狗一脸废柴样,站在旁边,十分不满地“哼”了一声。
李家俊被他打惨了,听他一哼,忍不住抖了一下。
新月回头瞟了何耀辉一眼,让他收敛点脾气。怪不得陈志杰三天两头警告他不准行差踏错,这家伙下手是真狠。
何耀辉耸耸肩,语气随意,“放心,我下手有分寸。他就是看着惨,其实没什么事。”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可得看好他,不然都不知道他还能犯什么蠢,你都不知道我的弟兄今天在哪抓到他的?”
新月疑惑地看向李家俊,“你又干什么去了?”
李家俊脸一红,低下头,闭口不言。
“他还知道不好意思。”何耀辉嗤笑一声,“这家伙要去地下黑诊所卖肾。给我吓了一跳,直接叫俩弟兄把他绑回来。”
新月简直哭笑不得,盯着李家俊看了半晌,才说:“你这样换钱回来,是不是想把姑姑气死算了?”
何耀辉在旁边悠悠补刀,“他良心还是有,就是脑子不多。我弟兄到的时候,人已经躺手术台上了。再慢一步,肚皮都要划开。”
方新月听了这话,只觉太阳穴突突跳。
二十五六的人了,做事怎么还能这么不计后果。想一出是一出。
李家俊臊得耳根子通红,伸手扯了扯新月的衣角,“阿妹,我也是急得没办法了。你放心,我现在清醒了,不会再犯蠢。”
方新月拿他是真没办法,这家伙麻烦没少惹,认错又超快,让人又气又无奈。
不过好在听他的意思,这下终于是消停了。
她没好气地哼一声,转身就走。
“走吧,回家。”
——
回家之后,方玉珍看他鼻青脸肿的样子,不免一阵心疼。
李家俊小事上倒是机灵,立刻说是被追债的堵了,半句没提何耀辉的名字。
方新月怕他再生事端,索性摊开来讲——自己如今靠风水玄学挣钱,让他老老实实待着,别添乱。
李家俊听她这么说,虽然一时也觉得突然,却也没质疑。只是听到她说算准了太子的大劫,反而担心起来。
他这一段时间先被古惑仔追债,又被何耀辉暴揍,现在提起这些人就草木皆兵,更何况太子算是这帮人的头。
“跟太子打交道,怕不怕……我听说他不是好惹的。”
“不是好惹的,我也惹了。”
在方新月这里,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
——
事情正如她所料。
李家俊回家的第二天,她傍晚从酒楼回来,刚走到罗素街口,一辆黑色宾利悄无声息地滑过来,稳稳停在她身侧。
车身锃亮,与这条破旧拥挤的街道格格不入,像一头闯入贫民窟的优雅巨兽。
新月立马就猜到,八成是“鱼”来找她了。
副驾驶的门打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下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绕过车头,走到方新月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方小姐,”他将后座车门拉开,语调平淡却不容置疑,“请上车。”
不是询问,是告知。
方新月转头看去。
车厢里光线暗,一个男人坐在后座。即使阴影遮挡,仍可见他侧颜清晰冷峻。
方新月一眼便认出了他。
沈少堂。
她对他并不陌生,在制作纪录片的过程中,她曾无数次的见过他。
在电视媒体的采访镜头里,在八卦周刊模糊不清的偷拍里,也在后来某段新闻片段仓促截取的画面里。她把那些碎片收集起来,隔着几十年的光阴,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立体的人物。
而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面对面。
她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一切喧嚣被隔绝,世界陡然安静。
车厢里有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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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的皮革气味,还有夹杂着药味儿的檀香。
方新月微微欠身,看向身旁的男人。
“沈生。”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卑不亢。既无畏惧也无讨好。
沈少堂转过头来看她。
他与新月记忆中的形象如出一辙,只是更加清晰。这人面庞轮廓分明,线条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不动声色的锐利。深色西装剪裁合体,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随意得很。
或许因为气场强大,他只是姿态松弛地靠在那里,也有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新月曾私心评价,那么多香江传奇人物里,此男是穿西装最好看的。
方新月理直气壮地打量着他。
这个曾经出现在她纪录片中的男人,此刻活生生坐在她面前,与她共享这方狭窄的空间。
他也在打量她。
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瘦弱纤细,衣衫陈旧,除了一双眼睛十分清亮,余下皆不起眼。
可这么一个年轻女仔,被他的车堵在街头,被他的手下“请”上车,却是镇定自若。甚至那双清亮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没有恐惧、没有惊惶,而是——感兴趣。
倒是少见。
“想不到方小姐,”沈少堂开口,声音低沉却也平和,“这么年轻。”
方新月微微一笑,“沈生也比我想象中斯文。”
沈少堂微微眯眼,面上挂着浅淡笑意。
“方小姐,知道我为何找你?”
新月从容回应,“沈生能来找我,想必早已起过我的底了。”
她垂眸,目光落在沈少堂手腕上。深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纱布,若有似无的药味儿便是从这里传来。
“看来,我说的话应验了。”
沈少堂没有接话。他看向受伤的手腕,目光变得更深了一些。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但我仍然不信。”
“所以沈生来找我是为了?”
“方小姐,倒不如老老实实地讲,在哪里听回来的消息。”
新月抬眼看他,失笑道,“沈生不信,亦属正常。不过解释无用,不如我再验证多一次?”
沈少堂没有拒绝。他微微侧身,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将手搭在座椅中央的扶手上,那截露出的纱布便更加明显。
方新月直面他,似在审视端详,片刻方道:“沈生额有青气,凝聚不散。”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看来不止见血,还有破财,只怕近来生意上一直有所亏损吧。”
沈少堂眼神微凝,沉静的目光变得更深、更锐,像是一柄缓缓出鞘的刀。
袭击的事,或许可以说她提前听到了风声。但他近期生意上的亏损,只有几个亲信知道,外人怎会知晓?
沈少堂轻轻敲了敲扶手,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眼神坚定,底气十足,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思考良久,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认真。
“方小姐。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一个可以帮你解决困扰的人。”
新月答得淡定从容。
沈少堂沉吟一瞬,敲了敲前座椅背,“去钻石。”
10. 第十章
钻石夜总会。
八十年代,香江最有名的夜总会,纸醉金迷,活色生香,灯红酒绿用来形容这里再适合不过。
从前,她只有在像素模糊的影像资料里,才能窥见往昔的繁华。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会真的踏进这个地方?
从车上下来,照例又是前座那个男人替她拉开车门。
“方小姐,请。”
新月落车,朝那男人点点头,“多谢九叔。”
谢九动作一顿,看向沈少堂。
沈少堂这时已绕过车头走了过来,谢九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这女仔似乎对他和他身边的人都很熟悉。
“方小姐,你很了解我?”沈少堂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新月依旧笑笑,“彼此彼此。”
他眉头一挑,这女仔煞是厉害。不止胆子大,嘴上亦不输阵。
此时还不到夜场生意最旺的点,钻石门口站了不少人,都是太子的手下。看得出来,上次那场袭击之后,太子身边的防备加强了不少。
见自家大佬来了,那群人纷纷迎了上来。
方新月跟着那两位往里走。光是从围过来这帮人的眼神中,也能看出,自己有多格格不入。
太子手下人也是奇怪,大佬身边忽然出现这么个豆丁妹,细胳膊细腿,清汤挂面的一张脸。怎么看都不搭调。
——
走进钻石,里头是另一番天地。
香水、酒气、钞票,几种味道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扑了满脸。
五光十色的彩灯,从各个角度打下来,旋转、摇晃,十足迷幻。
台上有人伴着乐队唱歌,声音被底下的嘈杂盖过去大半。散开的卡座里,男男女女挤在一处,鬓影衣香,碰杯猜拳,笑骂成一片。
三人穿过这片声色,进了沈少堂的办公室。
门一关,外头的喧嚣吵嚷挡去了大半。办公室很宽敞,深色柚木家具,墨绿色真皮沙发,品味倒似不俗。只是靠墙的位置供着关二爷神台,一下便把人从高雅拉回了江湖中。关二爷左右,少不得有些风水物件,几盆枝叶肥厚的绿植,漂亮鱼缸,摆得颇有章法。
沈少堂在办公桌后坐下,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示意方新月坐。
他靠进椅背,嘴角含着一丝笑,那笑明显带着点调侃意味,“方小姐说要解决我的困扰,该不是要指点我这里发财树,风水鱼该怎么摆吧?”
新月知道他故意这样,摇头笑道,“老鼠啃出来的窟窿不堵住,发财树招来再多的财也漏光了。”
她既然来得这里,便不再与他兜圈子。
钻石若只是一家夜总会,那么再豪华也称不上销金窟了。除了明面上的生意,更有私底下的生意——本市最大的地下赌|场,才是这里真正赚钱的所在。
“沈生这个场子里最赚钱的生意,被人盯上了。”
沈少堂面色即刻变了,这话是当面点穿了他台面下的生意。
他神色凝重地盯了她一会儿,终于说,“那你有什么解决办法?”
“带我入内场,我要看过才知道。”
沈少堂皱眉,她不是在声色场所出入的人,却连这里有内场都知道,难道是何耀辉告诉她的?
他想起那份送上来的资料。
方新月,十九岁,罗素街旧唐楼住户。父母早亡,跟着姑妈方玉珍生活。中五毕业后,在酒楼上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身世,要说稍有不同的就是她那两个死党,一个是他手下的边缘小弟,一个是军装巡警。
这其中哪一个,都不像是能帮她挖出内情的人。
他双手交叠,顶住下颌,沉思片刻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朝门口走去。
“跟我来。”
穿过走廊,绕过几个弯,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门,眼前豁然开朗。
方新月走进去,便知道——
这里才是真正的销金窟。
——
偌大的空间,灯火通明却不刺眼。靠墙一圈是半开放的包厢,供客人休息。内场中有二十几张赌台整齐排开,百|家乐、二十一点、轮盘、骰宝,一应俱全。荷|官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黑马甲,手法娴熟,神情专注。穿着讲究的男女散落在各张台前,筹码在他们手中堆起又推倒。
这里头的气味都和外头不一样。没有香水与酒气混出来的浮艳,只有纯粹的钱味儿。
他们刚走进去,便有手下迎上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沈少堂听完,转向她:“上官小姐来了,你跟我一起去见她。”
新月点点头,却也不觉得意外。
这一位上官玉华小姐,在香江亦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她出身城寨,家境贫寒。但为人讲义气,又十分聪明。十几岁开始混迹赌|场,没几年便已在江湖中捞得风生水起。而且她擅长交际,左右逢源,在各个字头的龙头大佬跟前都很吃得开。到如今三十出头的年纪,已颇有地位,连沈少堂也要称呼一声“大家姐”。
听见她来,新月便知沈少堂对出千之事也不是全无察觉。若心里没有数,怎会请一个如此厉害的人物来做外援?
跟着沈少堂走进包厢,上官玉华已在里面坐着。
她年轻时留下的记录太少,新月记忆中只有她中年后的样子,那时已是年华老去。
此刻,正当盛年的上官玉华,穿着一身红色西装,齐耳短发干练又潇洒,样貌气质比时下正当红的大台花旦亦不逊色。若非她眼中有股江湖人独有的锐气,真要以为她是女明星了。
沈少堂落座,熟络地招呼,“玉华姐,难得你给面子。”
新月跟着坐下,称呼了一声,“上官小姐。”
“你叫得我一声姐,需要帮忙,我又怎会推辞。”视线落在新月身上,上官玉华有一丝错愕,“这位是?”
“这位方新月小姐是我请来的风水师傅,说是可以帮我解决问题。”
上官玉华不禁失笑,学生妹似的风水师傅也是见所未见。不过她在江湖混久了,也知道有的人就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本事。
“哦,那我可要见识一下了。”她表现得很有兴趣,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显然是不信。算命的都能抓老千,那还要她们这些人做什么。
新月放眼在场中扫视了一圈,并未看到自己印象中那几人。
她转脸看向沈少堂,说了句,“时辰未到。”
上官玉华挑了挑眉,她方才已经巡过一次场,也的确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而且这里头看场子的“明灯”和“暗灯”,见她来了,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就算真有人想出千,看见这情形,也未必不会知难而退。
左右是无聊,她便与新月闲聊起来。
眼前这两人对新月来说,和陌生人也差不多,她无需遮掩,显露出不少本来的性格。
而且她又是做纪录片的,见闻甚广,无论对方说什么,她都能应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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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上几句。
上官玉华越聊越觉得,这妹妹仔年纪虽小,可说起话来沉稳淡定,见识也广,十分对她胃口。
讲到各式千术,她一时兴起,从桌上拆出一副扑克,问,“你听说过何种千术?”
新月想了想,“听过翻天印、水云袖之类的。”
上官玉华笑了笑,道,“翻天印是桩子活儿,多用在麻将、牌九里头,这会儿玩儿不了。我就用手上这副牌,给你玩几个花样看看。”
她的手微微一动,那叠扑克牌便像是活了。蝴蝶一般在她指间翻飞、旋转。她甚至不需要看,只凭手感,便能将牌玩出千百种花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新月头一次近距离看人玩儿“花切”,满脸惊叹,大赞厉害。
上官玉华见她十分捧场,将手中牌收拢成一叠,递到她面前,问,“这是什么牌?”
新月凑近去看,最上面是一张葵扇A。
“再看呢?”
她不遮不藏,只是握牌的手在新月面前轻轻一振,眨眼之间,葵扇A变成了红心Q。
新月瞪大眼睛,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上官玉华笑着看向新月,“这个叫做‘蝎子摆尾’。”
接着她反转手掌,将牌面朝下,似是轻轻一抖,再转回来时,那张红心Q却又不见了。
就在新月一脸匪夷所思时,她从袖管里掏出一张牌,竟然就是那张不见了的红心Q。
“这一招就是你说的水云袖,行话又叫水子活儿,其实就是一种藏牌技巧。”她笑眯眯地将整副牌放回到桌上,拿热毛巾擦了擦手。
沈少堂在一旁看着,适时地夸了一句:“玉华姐手上功夫不减当年。”
新月看得一时忘形,顺口道,“不如沈生也露一手。”
沈少堂笑笑,“我不懂赌钱。”
上官玉华也在一旁笑说,“我们堂少向来是不沾这些的。”
新月有些意外,一个社团少东,居然不赌钱。
几人说话间,有侍应过来,送上几杯酒水。
新月刚想说自己不喝酒。
沈少堂就拿起一杯粉色的饮料放在她面前,“这是桃子味的气泡水,没有酒精。”
新月又是一愣,这人比想象中细心。
她拿起气泡水,小口地抿。桃子的芬芳沁入心脾,清甜,不腻。
她一边喝着,一边转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视内场。
拍惯片子的人,眼神利是早就练出来的。一个场子里的人,只要多看几眼,就知道多了谁,少了谁。
即使刚才在看上官玉华展示牌技的时候,她的注意力也没有完全离开过内场。一边留意客人的变化,一边回忆着电影中的情节。
那位强迫症导演拍摄的时候,不止用了与真人相似的演员,甚至将出千的手法和过程一比一复刻在银幕上。后来那片段成了赌|片系列中的经典场景,被反复模仿,反复解读。以至于几十年后的社交平台上都经常能刷到相关的高赞切片。
因此,她此时一眼望过去,就发现了传说中的老千团伙。
虽然已经锁定目标,但戏还是要做足全套。
她从口袋里摸出个布袋,将里头东叔送她的三枚铜钱倒在手心,轻轻晃了晃,往桌上一掷。
“叮当”几声脆响。
铜钱在桌面上转了几圈,慢慢停下来。新月低头看了一眼,神情淡淡,抬起头来。
“时辰到了。”
11. 第十一章
老千冒头了?
上官玉华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微微一凝。她转头将目光投向场内,如同伺机猎杀的鹰一般,慢慢划过每一张台。
然而,观察许久却是一无所获。
她转过头来,看向沈少堂,“以我的经验,在荷|官派牌的情况下,出千无非那几样,换牌、藏牌、落汗。但是现在,我还是看不出是谁。”
沈少堂冲着内场打了个手势,很快,一个衣着普通,长相平常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是场中暗灯的负责人,老邱。
“堂哥。”
沈少堂:“有没有什么动静?”
“我们没发现什么异常。”
沈少堂与上官玉华对视一眼,用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新月。
新月也不多话,再掷铜钱。
叮当几声,金钱落地。
她手指拨弄着铜钱,假装解卦。脑子里飞速思考,很快就根据自己的需要,编出一卦。
“卦象白虎当头,不利财运者,方位西南,其数为六,五行属金。如果此卦无错,应该是西南方向,六号台,着白衫的客人。”
六号台,只有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
上官玉华端起面前那杯酒,轻轻抿了一口,直接起身入场。
六号台在角落,灯光比别处暗一些。台边围着五六个人,那个白衬衫坐在最里侧,面前堆着不少筹码。
上官玉华走近台边坐下,看似凑热闹,却用余光死死盯着这人。
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一副大老粗的样子。他赌得兴起,皱巴巴的外套扔在身后,双手袖子卷到手肘。
这样的人能换牌?上官玉华有些不信,但却没有放松警惕。
很快,她就发现,这男人看牌时离台边很近,近得几乎要贴上去。而在某些时候,他的手会轻轻地抖一下。
虽然这动作轻微得像是不自觉的神经抽动,但是上官玉华也不是吃素的。袖中换牌的手法她再熟悉不过了,只是没想到,此人肌肉控制能力如此恐怖,即使将袖子卷到手肘,依然可以瞬间换牌。
这水云袖的能力几乎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要不是确定了目标,再仔细观察,确实很难察觉。
但是再天衣无缝的技术,只要被她盯上,就一定能找出破绽。
她耐心的等待着。
一局。两局。三局。
又是那个抖手的动作。
上官玉华动作快得惊人,她一手扣住那男人的手腕,另一只手在他肋下轻轻一拍——
一张牌落了下来。
周围的人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呼。
那男人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要狡辩什么,却终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上官玉华没有看他。她拿起那牌随手放在桌上,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客人。带着一点和气体面的笑,“不好意思,各位。本局作废,这张台子暂时要封了。各位可以取回筹码,去别的桌上玩,尽兴。”
回到包厢,她端起酒杯,朝方新月举了举,笑意中不掩钦佩之色。
“方小姐,看不出来,你真的很厉害。”
新月也端起自己那杯桃子气泡水,与她轻轻碰了碰。
“这还只是第一个。下一卦,玄武入命,方位正北,其数十三,五行属水。”
新月点点桌上的铜钱,方才上官玉华出去时,她已掷出了第二卦。
“五行之中,水为黑色,”上官玉华立刻就顺着推了出来,“那就是第十三号台,着黑衫的客人。”
几人抬眼望去,却发现十三号台上,穿黑衫的客人不止一位。
沈少堂询问的眼神看向新月,她两手一摊。意思很明显,卦已算尽,剩下的得你们自己努力了。
故弄玄虚也得点到即止,做戏的分寸,她从来拿捏得很好。要是说的太过直白,那她看着就不像算命的了。
沈少堂也不强求。上官玉华身份已经曝光,不适合再下场。他抬手,冲一直站在身后的暗灯负责人打了个手势,吩咐道,“老邱,叫几个本事过硬的,去看看。”
老邱点头,转身出去了。方才上官玉华一出手就抓了个老千,现在他们要是还显不出一点本事,那以后也不用在自家大佬手底下混了。
他点了几个能干的手下,“十三号台。看清楚。”
——
十三号台,玩的是二十一点。
几个暗灯,能进太子的场子做事,也都是有道行的。
盯了半小时,终于看出蹊跷。
有猫腻的客人,有两位,一男一女。
穿黑色连身裙的女人,长发披肩,看着像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她并不专注玩牌,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香槟,偶尔丢几个筹码玩一两把,有输也有赢。
表面上看,毫无问题。
但事实上,她一直在看牌。即使她有时候没有正眼看牌桌,余光也会不经意的,从那些翻开的牌面上掠过。
而当她轻轻晃动手中的香槟时,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就会落注。
两人配合默契,虽不是次次都赢,但总的算起来,赢面却是只多不少。
听过老邱汇报后,上官玉华皱起了眉头。
难怪。
难怪他们在同伙被抓之后,依然有恃无恐,照玩不误。
记牌,算牌,纯靠脑子和技术。不碰牌,不换牌,不做任何手脚,只是比普通人算得更快,记得更准。这种人,你拿什么抓他?
沈少堂靠在沙发上,思考了一阵,吩咐道:“叫人加两副牌,每派完一局,就要洗牌。”
老邱点头,快步出去安排。
没过多久,底下人来报,那两人开始输大钱了。
新月有些诧异,“沈生不是不懂赌钱吗?”
沈少堂淡笑解释,“我虽然不懂赌钱,但是我懂概率。二十一点这个游戏,通常来说,闲家的胜率是49.5%,但我听说有些人通过记牌算牌,可以把胜率抬升到51%。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提升微小,但随着次数的增加,概率也会相应提升。九局之后,至少赢一次的概率,会上升到99.7%。”
“九局一中,”他竖起一根手指,“光是这个胜率,就足够他们把赌|场当成提款机了。不过加牌之后,牌堆里的基数增加了,算牌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新月恍然大悟。
想到这位的背景,不禁在内心感叹,不愧是读经济出身的江湖大佬,连开赌|场都比别人精,果然知识就是力量。
她惊叹之余也不耽误,跟手掷出铜钱道,“这是最后一卦。卦象腾蛇缠身,方位正中,其数为九,五行属土。”
依据她的提示,所有人目光望向最中间的九号台,骰宝台。
此刻台上穿棕色皮衣的男人,已经毫不掩饰了。他的同伙相继暴露,他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
把把皆中。
买大开大,买小开小。周围的客人看出门道,纷纷跟着他下注,一时间那张台子周围挤满了人,玩家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小山。
庄家几乎被打爆,赔出去的钱就像开闸的水,流得哗哗响。
新月此前做过资料搜集,知道沈少堂的场子之所以一直做得风生水起,就是因为他无论输多少,只要没抓住确实的出千证据,绝不轻易动客人。
此刻,九号台上的老千估计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敢肆无忌惮。
新月看向沈少堂,他虽然眉头紧皱,但的确没有直接动手的意思。
可也正因为如此,场上情形对他非常不利。
负责摇骰盅的荷|官换了两次,情况依旧没有变化,那就不可能是内外串通。
骰盅同样换过两次,工具也不可能被动手脚。
人没有问题,工具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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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问题就只能在玩家了。
“是听骰。”上官玉华低声说,语气里带了点不可置信,“我听说过这门功夫,但从没见过真有人能单凭耳力,听出骰盅里的点数。”
沈少堂面色凝重。听出点数并不能算出千,人家什么都没做,只是耳朵好使,你能把他怎么样?
“抓不了现行,就不能赶人。”他说,“否则就是庄家输不起。”
上官点点头。她在这行浸淫多年,见多识广,可听骰这门功夫,她也是头一回碰上真人。一时间还真有点棘手。
“我听人讲,早年有个场子,被一个听骰的盯上,庄家亏到关张。”
沈少堂没说话。他看着那张台子,脸色越来越沉。
荷|官每摇一次骰盅,那人的耳朵就会动几下。
骰子落定,他嘴角一勾,面前筹码直接全部推出去。
又是赢。
最要命的是,跟注的人越来越多,再这么下去,赌|场的现金流要撑不住了。
就在众人苦恼时,方新月开口了。
“换骰盅。”
太子转头看她,“但是我们已经换过了。”
新月摇摇头,心里飞快地转过几个画面。电影讲得很清楚,上官玉华解决不了问题,于是请来了自己的师父。老赌神出手就是不一样,只不过一局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并且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换同样的骰盅是没用的。必须在骰盅底部加上一层薄薄的丝绒布。”
沈少堂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绒布吸音,再灵的耳朵,也不可能听出点数了。
他一摆手,老邱立刻出去安排。
“赌局暂停。换荷|官、骰盅。”
那男人正赌到红光满面,一听又要换,嘴角漫起一丝不屑的笑。
刚才又不是没换过,还不是没用。
其他客人见又要换人,知道是赌|场输急了,人群中冒出几声喝倒彩的嘘声。
新荷|官就位。
骰盅举起,落下。骰子在盅内滚动,发出一阵闷闷的碰撞声。
那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侧着头,耳朵微微动了几下,又动了几下。
表情彻底僵住了。
里头的声音,他听不清了。
他愣在那里,手指搭在筹码上,指尖微微发颤。
周围的客人眼都不眨地盯着他。这些跟着他连赢了几十把的人,早就把他当成了财神爷,他下什么,他们就跟着下什么。此刻见他迟迟不动,有人急了。
“喂,赌神哥,买大买小?快啊!”
那男人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依然不动。
“他会收手么?”远处包厢里,方新月看着场中这一幕,轻声问。
上官玉华爽利地大笑一声,“如果真的懂得见好就收,就不会有那么多赌仔倾家荡产了。”
——
“先生?还没想好么?”
荷|官带着礼貌的笑意,不紧不慢地问道。
“刚才您可没这么犹豫啊?不过没关系,拿不准的话,下把再投也是一样。”
男人的脸微微一热。
荷|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刺得他面红。他知道荷|官在拿话激他,那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让他十分窝火。
周围炙热的眼光,也像火一样烤着他。
不投?
不投就是孙子!
他咬了咬牙,把面前的筹码往前一推。
“大。”
周围人不知内情,见他落注,立马跟投。这帮人跟着连赢了几十把,把把开中,早就杀红了眼,几乎人人梭|哈。
荷|官将手一摊,“各位,买定离手。”
场中目光都集中在了骰盅上。
盅盖揭开的瞬间,所有人大惊失色。
一二四,七点,小。
庄家一局翻盘。
12. 第十二章
一切尘埃落定,方新月坐在沙发里,依旧小口抿着自己的桃子气泡水。
老邱走进来,在沈少堂耳边低语,她没刻意去听,但还是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断正…照规矩…黑名单”。
结果和她记忆中差不多。当场抓住的那个,按道上规矩,挑了手筋。其他的都列入黑名单,通报各大赌|场。
等他们说完,方新月从沙发里站起来,将手里喝空的杯子轻轻放回茶几上。
“沈生,这样算不算解决问题?”
沈少堂靠在沙发里,闻言笑了一下。
“方小姐真是深藏不露。”他说,欣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一点雕虫小技,沈生过奖了。”新月答得客气。
“既然解决了问题,自然要付上酬劳。不知道方小姐,卦金几何?”他欠了欠身,直接地问。
“卦金就不必了。”新月说。
沈少堂微微挑眉。
新月话头一转,“沈生想必早就知道,我家里在你们社团的财务公司借了钱。”
“哦。那条数,我有印象。”他明明知道新月的意思,却装作刚刚才想起来的样子。
“我就是想和你谈这笔钱。”
新月作这一场大龙凤,无非为了这个,自然不和他啰嗦。
沈少堂点了点头,带着浅淡笑意道,“其实我受伤那日已经叫人暂时卡住那条数。方小姐现在的意思是……一笔勾销?”
新月摇了摇头。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钱是实实在在借的,现在说一笔勾销,万一这人下次来找她算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她可就不好推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钱会还。但是利息,可否照银行计?”一码归一码,钱要还,但利息的亏她可是一点都不能吃的。
沈少堂看她,眼中笑意更深。
这女仔初看不起眼,却是越看越有意思。此事若换了别人,必然要乘势与他攀上关系。而她这态度,却是打定了主意桥归桥路归路。
“没问题。这条数我会叫人转至我的名下。以后我就是方小姐的债主。”
他想了一想,又补充道,“也不必照银行计息了,还过本金即可。若是不肯,那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他这样一说,三十万的债务即刻变成五万。不过今日也算是给他帮了大忙,抵消点利息,理所应当。
新月便也不再推辞。
两人又细谈了几句还钱事宜,这才起身朝门口走去。
门刚拉开,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何耀辉疾步赶来,身后竟跟着李家俊。两人满脸担忧,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一看见方新月,眼睛都亮了。
“阿妹!”
李家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上下打量她,生怕她少了块肉似的。
“你怎么来了?”新月讶异。
“我见你久不回来,问了楼下的鱼蛋哥才知道,你被一辆豪车半途截走了。”
李家俊一边说,一边带点胆怯地瞄站在旁边的沈少堂。
方新月:“那你怎么知道我来了钻石?”
李家俊:“鱼蛋哥记得车牌,我即刻去问了阿辉。太子的车牌我不认识,他又怎会不认识。”
新月意外,这人,小事上倒十分机警。
既然表哥他们来了,她便正好同他们一起回去。
她转过身,同沈少堂道别。沈少堂靠在门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得很。
“方小姐,慢走。”他说,“我就不送了。车在门口等着,九叔会送你们回去。”
他说完,目光从新月脸上移开,落在何耀辉身上。
“阿辉,你留一下。”
何耀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新月朝沈少堂微一点头,转头拉着李家俊向外走去。
走出钻石夜总会的大门,外面的天已全黑。
霓虹灯牌亮成一片,红的绿的黄的,闪闪烁烁,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门口人来人往,泊车的小弟跑来跑去,的士一辆接一辆停下又开走,热闹非凡。
新月站在这一片喧闹中,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穿来这么久,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到今天才算真正卸下来。她抬起头,看着被霓虹映得发红的夜空,只觉得一身轻松。
“方小姐。”
谢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车在这边,我送二位回去。”
新月点点头,跟着他上了那辆黑色的宾利。李家俊跟在她身后,上了车忍不住东摸西摸,一脸的羡慕掩都掩不住。
车子缓缓驶离灯红酒绿的街道。
新月忽然开口,“九叔,麻烦送我们上山顶吧。”
谢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但依旧照办。
“好的,方小姐。”
车子穿过夜色,一路向山顶驶去。
待停稳,新月推开车门走下去。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山中特有的清新冷冽。
夜色中的山顶公园,彩灯闪烁,游人依旧不少。
新月走到栏杆边,向远处望去。
李家俊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阿妹,这个时候,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真正看一眼香江。”她答。
无论别人是否觉得奇怪,她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要好好看看这个城市。
万家灯火铺展在夜色里,五光十色的霓虹连成一片,流光溢彩,将天空都映得发亮。
望着这座繁华炫丽的城市,新月心潮起伏。
没人比她更清楚,眼前这颗璀璨的东方之珠,将乘着时代的浪潮,踏入真正的黄金年代。
李家俊站到她旁边,一同凝望着那片辉煌夜色。
沉默了好一阵,他忽然感慨,“阿妹,你大概不记得,你四五岁的时候,我抱着你来过这里。那时候你还很小,咱们也是这样,坐着家里的车子到山上来看风景。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们家会一直这么好。”
新月转头看他,在“方新月”的记忆里,李家俊总是大言不惭的说着,以后发达了会怎么样,却很少提起从前家里的事。
他的侧脸在夜色里有些模糊,但她看得见他眼眶泛红。
“我承认,我想过回以前那种日子,”他声音有点哑,“但我也不是只为自己。我也想阿妈过回从前的日子,小时候她带着珍珠,穿着旗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什么烦心事都没有。她不应该像现在这样,总是为了点鸡毛蒜皮,同人家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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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价还价有什么不好,那叫会过日子。新月在心里默默吐槽,你少折腾点,对你妈才是真的好。
不过她也知道,李家俊大约也是憋得久了,难得说次心里话,她只要静静地听着就好。
李家俊嗓子哽了一下,转头看她,“还有你,你应该是坐着小汽车,穿着漂亮校服念英文女校的,而不是念完中学就在酒楼做侍应。”
新月看着他那双红得兔子似的眼睛,叹了一口气。
她明白,或许从前的“方新月”也明白。
他大约是好心,但却没能力去实现,反而弄得一家人狼狈不堪。
新月垂下眼眸,看了一眼他的手腕,问,“你的手表呢?”
他转过头去,不吭声,耳根子红了一片。
李家俊有只很宝贝的金劳,她是知道的。七零年代,劳力士在香江刚一上市,就受到全城热烈追捧。那时候,姑丈还在,家中仍然殷实,便买了只金劳给表哥做生日礼物。
那只带钻的金劳,从表行买来的时候,差不多也要十五万。
“你是不是把表当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终于点了点头。
“所以那十万块,是用手表换回来的?”
李家俊抿着嘴,不说话,只是扯了扯袖子,遮住手腕,有些窘迫。
其实新月早就心里有数,李家俊以前的狐朋狗友都是拜高踩低的货色,早八百年就不理他了,他能从哪里借到这么多钱。
想来想去,也只有他视若珍宝的手表,还能换不少钱。
这几日,他但凡在家就总是遮遮掩掩的,根本就是掩耳盗铃。
“那只表是姑丈留给你的,你整天带着,说总有一天能翻身。”
李家俊摸着空空的手腕,忍了半晌,终于鼻子一酸,“阿妹,我以后都不会再发少爷梦了。”
新月长叹了一口气,折腾了这么多年,这次栽狠了,终于老实了。
只可惜,“方新月”看不到这一天了。
她很认真地看向李家俊,说,“我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李家俊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在确认什么,最后用力点了点头。
山风吹过,远处灯火明灭闪烁,像这座城市不眠的眼睛。
从观景台下来,夜风愈发寒凉。
新月原以为谢九早已离开,谁知走到路边,宾利竟还静静地停在原处。谢九靠在车门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看见她们过来,便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新月有些诧异。
谢九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微微笑了笑:“少爷的交待是送你回家。没送到家,我不好回去交差。”
新月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坐上车,“耽误九叔你的时间了。”
谢九爽朗一笑,“哪里话,多得方小姐帮我们公司解决了问题,所以我也很感谢你。或者,你还想去其他地方逛逛,我任由差遣。”
新月笑了笑,摇摇头。
“不用了,回家吧。九叔也早点休息。”
谢九点点头,脚下的油门轻轻加了点力。
车子平稳地驶下山去,穿过一条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向罗素街的方向驶去。
13. 第十三章
黑色宾利稳稳停在路边,锃亮的车身映照着霓虹灯光,在这条拥挤的街道上过分显眼。谢九仍旧下车替新月拉开车门,待她在路边站定后才重新回到驾驶座,缓缓驶离。
这一幕,被蹲在自家档口喝汽水的鱼蛋佬看了个正着。
鱼蛋佬是罗素街上出了名的“天文台”,诸事八卦。走过路过的街坊,不管人家买不买鱼蛋,他都能拉着人家吹水。
方家的新月,被一辆豪车接走,又被恭恭敬敬地送了回来。
这消息在他的传播之下,没多久就传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了。
起初还有人说闲话。
“方家那个女仔,看着平平无奇,怎么突然就搭上有钱人了?看来有钱人的品味也不过如此嘛。”
这语气又羡慕又嫉妒,听得人牙酸。
话音未落,便有人跳出来反驳。
“知道什么!那后生女听说能掐会算,灵验得很。那车是太子派来,请她出山的!”
这消息自然是从仙姑那里传出来的。鹅颈桥底,本就是全香江八卦最多,传得最快的地方,再加上仙姑添油加醋的本事,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神。
紧接着,麻将馆这边也议论起来。
肥仔超叼着烟,绘声绘色地跟牌友们讲:“你们不知道,太子的赌|场被人出老千,一群高手轮番上阵,死活抓不住!要不是新月指点,太子这次可是要吃大亏的!”
牌友们听得一愣一愣,有人问:“真的假的?”
“我大佬那可是亲眼看见的!”肥仔超一拍大腿,“新月往那儿一坐,铜钱一掷,指哪打哪,一抓一个准!太子身边的阿叔亲自送她回来,都不知道几客气!”
还有人从庙街那边听来消息。算命很灵的东叔替人解梦,在场好多人都听见了,说是做梦的后生女是孔雀明王在人间找的替身,赐了她能测吉凶运势的能力,好给普罗大众指点迷津。
众人这么一推敲,都猜到,这个“明王灵女”八成就是方新月了。
一时间各种传闻滚雪球似的,越传越玄。
再联想到鱼蛋佬的爆料,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能让太子亲自派车送回来的,那必然是算准了。否则,凭什么?
很快,这附近一片都知道“孔雀入梦,明王显灵”的事,想求方新月一卦的人蜂拥而来。
旧唐楼底下从来没这么热闹过。从早到晚都有人蹲在楼梯口等着,新月被堵得有些头疼。
她虽然不胜其扰,楼下的鱼蛋佬倒是开心了。
这么多人天天跑来,他那鱼蛋生意都好了不少。以前一天卖两锅,现在能卖四锅。他干脆一边卖鱼蛋,一边拉着客人吹水。说起新月的八卦来,更是眉飞色舞,把她给太子算卦那事吹得神乎其神。
在这个碎嘴八公的二度宣传下,来求卦的人更加坚定了。
方新月肯定很灵,一定要求到。
——
可是该怎么做普通人的生意呢?毕竟他们的命运她并不清楚,怎么去算呢?
新月闭门思考这几天,求卦的人反而更来劲。今天托这个递话,明天请那个说情,后天干脆堵在楼梯口不走,摆出一副求不到就不罢休的架势。
不止仙姑那边被问得烦了,麻将馆里也总有人拐弯抹角地找何耀辉,甚至李家俊都话里话外地来探她口风。
她越是不接,传得越神。好像她真成了什么隐世高人,轻易不肯出手。
仙姑是个直爽人,弄不清她怎么想的,干脆上门来问。
“阿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有本事为什么不赚钱?这可都不用你弯腰捡钱,你看看外面的阵势,人家都是捧着钱等着塞进你口袋呢!”
新月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表情有点纠结。
仙姑见她虽不说话,但看神情是有点松动的样子,干脆再加一把火。
“你放心,我不是空口来劝你。你要是觉得这一行还不熟悉,有我在呢。该是什么规矩,我给你筹划打理,保准让你舒舒服服的,不用操心那些杂事。”
新月想了一想,点了点头。
被堵了这么几天,她反复推敲,其实也想通了。
普通人的命数,没有历史记载,没有信息可依,她确实不知道。
可无论谁来算命求卦,终究不过那几样。前程、姻缘、钱财、福祸,多多少少都能从时代的大脉络里推测出一点来。今年哪个行业景气,明年什么生意不好做,她心里都是有数的。
再说了,算命这回事,也不用太准,十成里面能中两成,已经是大师了。
何况她还不止两成呢。
凡事说个点到即止,剩下的留给人家自己去想,他们自然就会往上靠。
这就够了。
“行,”新月终于开口,“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仙姑眼睛一亮:“你说!”
“第一,我开门做生意,一天只算一卦。”
仙姑愣了一下:“一卦?那能赚几个钱……”
“你不懂。”新月摇摇头,“多了就不值钱了。”
仙姑想了想,也觉得有些道理,要是谁来都算,那跟夜市上摆摊也没什么区别了,“一卦就一卦,物以稀为贵!”
新月接着说第二句,“第二,我也不亲自和客人谈卦金。”
“什么意思?”
“既然摆出大师的款,那就要有大师的风度。亲自谈钱,多没档次。”新月笑了笑,“你来做中间人。谁来求卦,先找你,你觉得可以接,再安排。卦金你收,咱们三七开。”
她打定了主意是要走高端路线的,自然先要把格调拉起来。
仙姑愣在那里,眨巴眨巴眼睛。
她天天在鹅颈桥底下,又打又骂,从早忙到晚,才能挣几个钱?现在只要当个中间人,跑跑腿,张张嘴,就能拿三成?
“三七开?”她确认了一遍。
“你三我七。”新月说。
“行行行!你七我三!应该的应该的!”仙姑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我保证,给你把台子搭得漂漂亮亮的!”
——
方新月没有自己的铺面档口,暂时也不打算开,于是便选了附近一家茶楼见客。
茶楼老板听说她要来,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二楼那张靠窗的桌子,一早围起来。专门给她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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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谁来都不让坐。
仙姑放出话去:想求方小姐的卦,得讲缘分。
至于怎样才算有缘分,她却没有明说。
实际上,挑客人这件事,新月心里自有盘算。
但凡想求卦的人,她都让仙姑提前问清楚:姓甚名谁,做哪一行,想问什么事。
然后再从中挑选那些求财运,问前程的。
这些人问的事,跟时代的浪潮贴得更近。股市涨跌、楼市起落、生意兴衰,这些重要的历史拐点,在她脑子里都有一盘数。正好借着替人解惑的机会,把自己知道的“天机”一点一点放出去。
天长日久,她的招牌自然就会越来越响。
——
新月终于肯开档做生意的事,街头巷尾早都收到了风声,茶楼门口一大清早就有人排队等位。
这些人里头,有的是纯爱凑热闹,有的是想沾沾仙气,还有的是好奇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明王灵女”到底长什么样。
茶楼生意旺得老板合不拢嘴,逢人就夸:
“方小姐在我们这儿坐镇可是难得!你们要想长见识,就得早点来,晚了连边都沾不上!”
头一天开档,二楼那张专座,被看热闹的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新月端坐在桌前,仙姑领着客人从人堆里挤进来。
第一位客人是附近街市的卖鱼胜。
仙姑这人做事谨慎。她信新月有本事,但该防的还得防。
万一有人来故意捣乱,头一回就搞砸了,往后生意还怎么做?所以她建议新月最好选个知根知底的。
卖鱼胜这个人老实,日常就是杀鱼卖鱼,家里人口也简单。来找仙姑的时候,开口就说想要问财运。
仙姑和新月一商量,都觉得他是合适的人选。
卖鱼胜虽然看着五大三粗的,却是个性子内向的人,被新月眼神一扫,倒是有些拘谨了。
他站在桌前,面上挤出点紧张的笑。一边在袖子上搓掉手汗,一边朝着新月连连点头问好。
新月淡笑,“胜哥是吧,请坐。不用这么紧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卖鱼胜清了清嗓子,小声问道,“大师,我想请您帮我算算财运。”
新月点点头,抬眼看过去,将人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一通,这才开口,“我观你面相,眼无邪光,鼻头有肉,下颌方正,是稳打稳扎的正财相。虽然没有大富,但也有小康。”
虽是做戏,但她这话倒也不是随口胡编。
卖鱼胜的基本情况,她一早就和仙姑打听的清清楚楚。这个人做生意向来本分老实。卖鱼是最易偷秤的行当,一旦刮鳞剖肚,连复秤都没法复。但他卖了十几年的鱼,从不缺斤少两,人品在街市里有口皆碑。
这样的人,生意自然是长做长有。
可卖鱼胜听完,却摇了摇头。
“大师,”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其实,我想问的是……偏财。”
新月眉头微微一皱。
偏门入财,重投机、爆发。不是炒股就是博|彩,都是大起大落的挣钱门路。可仙姑明明说过这人老实厚道,怎么突然打起了这门主意来了。
14. 第 十四章
新月没急着接话,只是看着卖鱼胜,脑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
她忽然想起仙姑顺口提了一句,之前都是夫妻俩一起打理鱼档,一个卖鱼一个杀鱼,配合默契。可最近却不见他老婆一起出摊,有时客人多起来,买鱼还要排队。
她心里有了数。
“你这么问,可是最近家中发生变故,急等钱用。”
卖鱼胜眼睛一亮,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倾。
“大师,您真的神机妙算!我老婆最近身体不好,医生说要动手术,得一大笔钱。她嘴上说暂时保守治疗也不要紧,可我觉得治病还是越早越好,所以想着干脆过大海去搏一搏。”
新月眉心微微一动,倒真被她猜对了。不过这人,对老婆的心是好的,就是想法太简单了。
过大海?呵,濠江赌|场可不是财神庙。想要去搏一搏的人,十个有九个,到最后都是两手空空,能剩下一张回香江的船票都不错了。
卖鱼胜见她不说话,又急急地补了一句:“大师,我听说您替太子破了一场千术,能算到每张赌|台上的气运!您能不能帮我算算,我今日过大海,运势如何?能不能大杀四方?”
新月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摆在桌上的三枚铜钱,在掌心轻轻晃了晃,随手一掷。
叮当几声脆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来。
“今日不宜。”
卖鱼胜愣怔片刻后,满脸的失望涌了上来。
“那……”他还不死心,“那我哪日去好呢?”
新月仍是摇头,直截了当地说,“你命中没有偏财运。如果强行去追求,分分钟见财化水。”
卖鱼胜一听这话,如同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整个身子都垮了下去。
新月没再多言,只是朝旁边招了招手。仙姑立刻凑过来,新月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仙姑点点头,转身从手袋中拿出一叠钞票,递回给卖鱼胜。
“大师知道你家里困难,”仙姑说,“这卦金就不收了。”
卖鱼胜彻底愣住了。
他这一卦是大师的开门红,足足要一千块。他原本没求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还颇有些心疼。谁知道,这钱却退给他了。
他捧着那叠钞票,眼眶都有点红了。
“大师……这……”
新月摆了摆手,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再赠多你一句,‘山主人丁,水主财’。你是卖鱼的,也算是靠水吃饭。香江水是利你的,只要你不起歪心思,勤力做生意,财运自然会源源不断。”
卖鱼胜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一千块在这个时代可不算小钱,围在四周看热闹的人纷纷感叹——
“新月看起来还真有点大师的风范……”
“大师心真善……”
“人家这才叫真正有本事的……”
等人群散了些,一直等在旁边的何耀辉凑了过来。
他笑嘻嘻地在刚才卖鱼胜坐过的地方坐下,跷起二郎腿:“阿月,你这么厉害,给我也算算!看我什么时候财运旺,好过大海赚他一笔!”
新月白了他一眼。
“过海?”她哼了一声,“你想都别想。”
何耀辉一愣,好奇道,“怎么?我命里也没有偏财运?”
“你真以为我刚刚给他算过?”新月看周围人散得差不多了,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他哪日来问,我哪日都说不宜。你也是一样。真当赌是什么好事?十赌九输,不赌为赢。玩家再精也精不过庄家。赌|场这种吞金兽,不怕你赢,最怕你不贪,最怕你不上桌。”
何耀辉愣在那里,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刚才她算命时说的那一番话,什么“眼无邪光,鼻头有肉”,什么“稳打稳扎的正财相”,说得似模似样的,连他在一边听了都觉得十分有道理。
“不是……”他忍不住开口,“你这编瞎话的本事,什么时候练的?那你刚才说他有正财运,也是编的?”
新月抬眼看他,“那倒不是。街市生意做的是口碑,他一向老实诚信,生意怎么会不好。”
“看不出来啊!半真半假的,哄得人团团转。”何耀辉啧啧称奇。
两人正说着,仙姑走过来打招呼。
“阿月,我先回了,你们慢慢聊。”
新月想起方才那卦金的事,本来说好三七开的。仙姑跑前跑后的筹划了几天,结果开门第一单生意,就让她白忙一趟。
可卖鱼胜家里那种情况,这钱她哪里好意思收?
她刚想要提,仙姑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不等她开口,就把手一摆。
“不要紧,这一单生意不挣钱,挣个名声也不亏。咱们来日方长嘛。”
仙姑拎着她那个褪色的小手袋,不紧不慢地走出了茶楼。
新月也正打算回家去,何耀辉却把身子往前一探,凑到跟前。
“不管挣没挣到钱,都得庆祝咱们方大师的开门红。”
他手一挥,不容商量,“地方我都找好了,康记烧味,上环永乐街那家。他家的烧鹅可是香江一绝。”
一听烧鹅两个字,方新月眼睛立刻就亮了。
别的不好说,在吃这件事上,他俩倒还真有点共同语言。什么街边小摊,老字号,隐秘私房菜——只要好吃,多远都值得跑一趟。
更何况在她那个年代,康记早已靠着卖烧鹅卖到上市,也算是粤广闻名的品牌。现在有机会尝尝刚发家的老字号,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走。”她干脆利落。
——
康记出品,果然名不虚传。
刚出炉的烧鹅端上来,浓郁的香气勾得两人直咽口水。
皮是金红色的,薄得透光,何耀辉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
“呐,我没介绍错吧,这家的脆皮烧鹅听说是用荔枝柴烧的,”何耀辉一边嚼,一边邀功似的说,“你听,鹅皮脆到啵啵声。”
新月也夹起一块,蘸上一点店家秘制的梅子酱。一口咬下去,金红油亮的脆皮果然好似玻璃糖衣一般,在唇齿间裂开。焦香的脆皮混着多汁的嫩肉,再加上酸甜回甘的梅子香,好吃到她瞬间眼前一亮。
油脂在嘴里化开,香得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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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嫩,汁水足,连骨头都透着咸香,啃完了都恨不得再嘬两口手指头。
两人吃得心满意足,话也多了起来。
何耀辉把手里的骨头扔进碟子里,喝了口茶,随口问道:“下一个客人定好了没有?”
“定好了。是个股票经纪,出手就是五千块。”
新月伸出一只手掌比了比。
“五千?”何耀辉筷子一顿,“嚯,大手笔啊。”
“可不是,做他这一单生意,够我们全家吃一个月了。”
何耀辉嘴里嚼着肉,满脸羡慕地说:“现在股市旺到不得了,那帮基金佬个个捞到风生水起,随随便便一个午餐就吃上千块,鱼翅捞饭,白兰地漱口,都是他们带起来的风潮。五千对他们来讲,湿湿碎啦。”
他摇摇头,啧啧两声,继续感叹道。
“说起来,现在连街市里卖菜的阿婆,讲起股票经来都头头是道。什么蓝筹,什么短炒,什么盈亏率,一套一套的。”
他这边话头一开,隔壁几桌食客听见了,也来了兴致。
“报纸都说了,股市连日攀升,有望再创新高。”
“今年真是时运高,我两万块入市,三个月不到,都已经翻到八万块了。”
“哈哈,谁说不是呢,比买黄金都赚得快。”
“……”
几人七嘴八舌说得热火朝天,好似整个香江的人都在股市里发了财。
香江股市……新月犹疑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插了句嘴。
“其实你们有没有想过,现在涨得这么厉害可能是泡沫,一旦有什么意外,股市可能会崩盘?”
空气安静了一秒。
隔壁桌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先开口了,语气还算客气:“小妹妹,你不懂。财经专家都说了,恒指有望冲击两千点,现在才一千六百多点,哪里就谈得上泡沫了?”
另一桌上的花衬衫就没那么好脾气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脸都拉了下来。
“你放什么屁呢?咒我们亏本啊?”
花衬衫同桌的肥佬也帮腔,肥厚的下巴一扬,“就是,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懂什么股票?我入市十几年,见过的风浪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新月本想分辨两句,说自己能算到。
可这话一出,这些人更觉得她是胡说八道了。
“黄毛丫头,想唬人也换个说法。算卦能算到股市崩盘?你当你是黄大仙啊?”
“随便算两卦就想指点股市?那我还不如去庙里求签呢!”
“装神弄鬼,以为自己是谁?”
“乌鸦嘴,赶紧闭上吧。”
“要是股票真赔了,我他妈第一个找你算账!”
一句接一句,唾沫星子都要喷过来。
看来她的名声还没有传到这儿来。没人信她的话,说什么都没用。
其实这局面新月早就猜到了。市道一片欣欣向荣的时候,突然蹦出个人来说股市要垮,换谁都觉得是故意触霉头。
眼看这帮人骂骂咧咧的没完没了,何耀辉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你他妈再叽叽歪歪试试看?”
15. 第十五章
何耀辉指着那个话最多的花衬衫,一脸的凶神恶煞。
他这一声吼得整个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刚才骂得起劲的几个人傻愣住了。
何耀辉扫视了周围一圈,冷厉道:“都他妈给我闭上嘴。再多说一句,信不信老子喊人来砍你?”
何耀辉平时笑嘻嘻的好说话,但真和人逞凶斗狠的时候,他一点不含糊。
经过上一次李家俊的事情,方新月知道,这家伙说砍人,那可是真的会动手的。
但好在旁边几个男的,明显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
何耀辉一发火,全都成了缩头乌龟。有的低头吃菜,有的假装喝茶,有的干脆把脸转向窗外,装作无事发生。
新月无奈摇头,好良言劝不住该死的鬼。
没人比她更清楚,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现在股市的旺,不过是泡沫吹起来的假象。谁也不会想到,就在不久之后,香江股市会迎来一场巨大震荡,许多人的身家,一夜之间就打了水漂。
只是眼下,红利遮眼,人人热血上头。就算她此刻站出来,大声说股市要跨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大时代的浪潮,以她微弱的力量,根本无法阻挡。
两人结完账,走出烧味铺。
何耀辉突然问,“阿月,你刚才说股市会崩盘,是不是真的。”
方新月点点头,神色颇为认真,“如果你有认识的人在炒股,一定要尽快抽身。”
何耀辉没再多问,同新月回了罗素街后,他转身就去了社团办公室。
他不炒股,但他大佬太子一定有大把钱在股市。
——
沈少堂听完何耀辉的话,沉默许久。
方新月的本事,他是亲身经历过的,她的话他自然不会怀疑。
不过这女仔也太神了。
刚抓完老千没几天,紧接着又预言股市崩盘。这要是让道上其他人知道了,只怕觊觎她这能力的人会更多。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习惯性地敲着扶手,过了半晌,才慢慢开口:“这件事,不要让社团里其他人知道。否则,对她有企图的人只会更多。到时候,连我都不一定罩得住她。”
何耀辉懂了,点了点头。
正待要走,又想起新月闲聊时提到,她家的债务已经从火水哥的财务公司转到了自家大佬名下。
“大佬,”他停下脚步,“新月家那笔数,现在转到你这里,你应该不急着让她还吧?她才刚开始做生意,还没什么钱。”
沈少堂抬眼看他,笑了一声。
“有什么转不转的,我已经帮她还了。”
何耀辉一愣。
“啊?”他瞪大眼,“怪不得呢……我说火水哥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沈少堂靠在椅背上,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
“她帮我的忙,足够抵消债务了。不过我看她大概不想和我这种人扯上关系,坚持人情数目要分明。那我也只能由得她喽。”
他转头,目光落向窗外那片灯海。
“总之这些你都不用管这些,做好我交代你的事就行。”
听到这个,何耀辉哪里还不明白,大佬这是已将新月划入自己人范畴了。
——
第二日开档,客人来得很早。
新月落座时,那人已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杯已经没了热气的普洱,显然等了有一阵了。
二十来岁的男人,身光颈靓,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一副官仔骨骨的斯文样,眉眼间却带着点藏不住的傲气。
他抬眼打量她,目光里有一点审视,有一点好奇。摆明了就是一副“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的样子。
新月大方与他对视,脑中回忆着这人的身份资料。
林启尚,二十四岁,宏业证券行金牌经纪人。
年纪轻轻能做到行业中的佼佼者,倒也算有傲气的资本。
新月挑中他,不止因为他给的卦金多,更多是存了一丝侥幸——若这人能信她,至少能在股灾来前,为少数几个人挽回些损失。
新月礼貌性地勾起嘴角。
“不知道林生想算点什么?”
林启尚眯了眯眼,他压根不信这个。
若真是能算到财运,还要他们这些股票经纪做什么?都去算命好了。
可偏偏这两天,他听人说起一件事——太子赌|场那桩千术案,有人用算卦破了局。传得神乎其神,他便想来见识见识。
真假且不论,一个二十不到的小姑娘,能把那帮老江湖唬得团团转,这本身就有意思。
他约了这一卦,五千块卦金,眼睛都没眨一下。算不准,也只当是跌了只马,输场牌。
他倒要看看,她能算出什么来。
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方新月,衣衫朴素,青靓白净,半点看不出江湖术士的味儿,倒像是刚毕业的女学生。
林启尚收回目光,不紧不慢道,“我家里的事就不用算了,既然方小姐能算财运,那就算算我手里的股票好了。”
言外之意很清楚——我的基本信息都告诉你了,家庭情况也不难查,老一套的花样就不用拿出来了。既然都说有本事算财运,断输赢,那就来用股票来试试真本事。
他顺手写下几只股票号码,推到她面前。
要求简单,说出明日是涨是跌。
说得出,他服。
说不出,那今天这五千块,就当看了场猴戏。
新月低头看了一眼,便明白他的意思,倒也不恼。
她能记得股灾因哪只股票而起,何时开始,何时结束。但市场上股票多如牛毛,她哪能只只股票的具体涨跌都记得。
她大大方方地摇了摇头:“算不出来。”
林启尚挑了挑眉。
新月迎着他的目光,淡笑道,“要是连这个都能算准,那我就不在这儿开档做生意了。无所不知的,要么是神仙,要么是有内幕消息,直接去做股神,不比算命来钱快?”
这话说得直白,倒让人没法反驳。
可周围看热闹的人,却不免觉得失望。
原来所谓的明王灵女,也不过如此。
就像昨天给卖鱼胜算的结果。乍一听挺唬人,什么“眼无邪光鼻头有肉”,什么“稳打稳扎的正财相”。可仔细想想,不就是夜市风水佬那套老把戏?这人也没算出什么实在的东西来。
林启尚站起身来。
既然拆穿了是个没什么本事的,那就无谓再浪费时间。
五千块卦金,看来是扔进海里了。
他刚要转身,新月忽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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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
“林生,卦金不能白花。”
她从桌上拈起一张便笺,随手写了几个字,折好,递过去。
“只能你一个人看。”
林启尚接过,心里嗤了一声。面子上挂不住了吧?装神弄鬼,无非是这套。
他没当场打开,随手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回到车里,发动引擎,才想起那张纸条。
本想随手扔了,却还是敌不过那点好奇心。他从衣袋里掏出纸条,漫不经心地展开。
只一眼,眼神便定住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秀,简明扼要——
【盛嘉24元,即时离场。】
——
林启尚回到证券公司,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字条上的话让他心里生出个疙瘩。
他在电脑上调出即时股票报价。
屏幕上跳动着盛嘉集团的每股实时价格,17.9块。各项指标都在告诉他一件事:稳中向好,价格会继续走高。
他盯着这个数字,脑子里却反复转着那张字条上的话。
“盛嘉24元,即时离场。”
这只股票涨到24块的时候,会出什么事?甚至严重到需要沽清所有股票,即时离场。
“喂,阿Lam,干什么眼定定地望着屏幕发呆?”
隔壁同事刘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端着杯咖啡,探头往他屏幕上看了一眼,顿时了然地“哦”了一声。
“又在看你这只神仙股啊。”刘成笑着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知道你好命啦,趁低吸纳,12块的时候买了不少吧……现在,猪笼入水喔。”
林启尚仍是盯着屏幕,闷着不说话。
就在刘成以为他快要石化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来,眉头皱着,表情认真得有点吓人。
“阿成,如果有人同你讲,这只股会跳水,跌到一文不值,你怎么看?”
刘成愣了一下,满脸疑惑。随即,他大笑起来,笑得咖啡都差点洒出来。
“哈哈哈哈,阿lam,你是不是遇上仙人跳了?”
他放下咖啡杯,凑近了压低声音,一脸促狭,“盛嘉可是这两年人人追捧的大蓝筹,该不会有人做局想要你手里的股吧?”
林启尚没理他的玩笑。
刘成笑够了,直起身,指了指屏幕上的数字。
“你自己看看,现在的市有多旺。”他说,“今日收市,恒指铁定要破1700点。而且外面都在传,西亚那边不太平,几个石油国又打起来了。盛嘉在马拉这边的石油公司,趁着机会又能大赚一笔。照这个势头,这支股票至少能冲到……”
他掐指一算。
“27?28?反正只高不低。你要是放得太早。”刘成摇头,啧啧两声,“那才叫傻。”
林启尚陷入了沉默,眉头仍是紧紧皱着。
对啊,市面上利好消息频出,怎么看盛嘉都没有高位跳水的理由。
“喂,好少见你这么疑神疑鬼,到底怎么了?”
他怎么了?他就不该去算这个命!无端端给自己心里埋了根刺,他还不好意思说。这要是让同事知道他让一个十几岁的女仔给吓到了,还不笑掉全公司人的大牙。
林启尚摆摆手,“没事,可能是我想多了。”
16. 第十六章
新月在茶楼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回家,何耀辉又冒了出来。
“走啦,吃饭去。”他笑眯眯地凑上来,“我又打听到一家好嘢。”
新月看他一眼:“今日不行,答应了姑姑回家喝汤。”
何耀辉也不勉强,双手往裤袋里一插。
“行,那我送你回去。顺便跟方姨蹭碗汤喝。”
两人慢悠悠地晃回罗素街。
一进门,一股鲜香扑面而来。清甜里带着肉香,是西洋菜陈肾煲猪骨。
新月走入厨房,见姑姑正把砂锅里的汤盛出来,额角挂着细汗,便随手拿起挂在墙上的扇子替她扇风。何耀辉也伸头进来,亲热的喊了声方姨。
方玉珍笑眼弯弯地招呼,“返来啦?辉仔也来了。时间刚刚好,洗手饮汤。”
新月应了一声,看着她麻利的动作,心里也有点感慨。
姑姑从小出生在富贵人家,嫁人了也是衣食无忧,出入有司机保姆,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什么都要自己动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也没有一脸怨气,照样踏踏实实过日子,还学着煲得一手好汤。
“发什么呆呢?”方玉珍回头看了她一眼,“勺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新月回过神,从碗柜里拎出几只白瓷勺子,走到餐桌前。
何耀辉早就不客气地坐下了,鼻子凑到碗边深深吸一口气。
“正啊,方姨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新月在他旁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清甜,滋润,不油不腻,正适合现在这种又热又燥的天气。西洋菜的清香,陈肾的咸鲜,猪骨的醇厚,全熬进了汤里。
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她捧着碗慢慢喝着,顺手拿起桌上的报纸。
翻到财经版。
果然不出她所料,盛嘉集团有好几篇报道。财经记者笔杆子摇得天花乱坠,大吹特吹这只股票,仿佛收了好处一般,拼命为这家公司造势。不用想都知道,盛嘉的股价肯定会被持续推高。
方玉珍坐在一旁,看她盯着报纸,眼都不眨。
“看什么这样入神?”
“财经版。”新月头也不抬。
方玉珍笑了笑,没再问。这些日子,家里两个孩子好似都脱胎换骨了。
新月不用说,一肚子主意,做起事来也稳当,跟换了个人似的。就连李家俊都消停了,不再折腾那些有的没的。她只觉得一下子轻松了不少,连皱纹都少了几条。
新月翻着报纸,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姑姑,你有没有买股票?”
方玉珍失笑,“以前有钱的时候,还有一两只股票在手。现在哪还有钱玩这个。”
新月点点头,说的也是,她的担心有点多余了。
她将注意力转回到报纸上。
财经版头条,刊登着盛嘉集团老总的照片。
照片里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手夹雪茄,靠在宽大的皮椅里,嘴角噙着志得意满的笑。眼中神情嚣张,狂妄,不可一世——仿佛整个香江都被他踩在脚下。
赵盛嘉。
白手起家,用十几年时间,打造了一个商业帝国。
确实有狂的资本。
尤其两年前,一宗写字楼交易,以十亿的天价成交额震惊整个香江。更令赵盛嘉这个名字,一夜之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商界奇才,后起之秀,未来的华资巨子——什么名头都有人往上堆。
可谁也不会想到,正是这个风光无限的人物,用贿赂与欺诈的手段,玩弄了整个香江财经界。
新月在心里细细梳理着这人的生平。
平心而论,这人确实有本事。敢搏,会钻,心态极稳,懂得如何用最少的本钱撬动最大的资源。
但这本事,却没用在正道上。
从最初一家注册资金只有十万块的公司开始,钱滚钱,利滚利。一手买资产,一手贷款,买了资产再抵押,贷出钱来继续买资产。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空壳公司,虚假交易,层层抵押,环环相扣。
就这样,七八年的时间里,从银行套出了上百亿的资金。堪称空手套白狼的奇才。
到此时,盛嘉旗下已经拥有横跨地产、航运、保险、电影等多个行业的一百多家子公司。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号称年利润达到二十亿,与香江规模最大的惠丰银行收入持平。
但人的贪心是没有尽头的。
想要银行的钱,还想要股民的钱。
上市那年,股价不过六块。不到两年时间,一路飙升至十七块。
盛嘉市值膨胀到两百亿,场外交易更是近千亿。
堪称风光无限,烈火烹油。
但是,一个用骗局打造的商业帝国,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起初还能控制,后来就身不由己。今日欠的债,要用明日的贷款来填;明日填不上,就要再做更大的局来补。
新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用不了多久,一个看似不相干的案件,就会像一根针,轻轻戳破这个巨大的泡沫。到那时,所有被掩盖的真相都会浮出水面——贿赂,欺诈,伪造文件,串谋作假。
这个没有根基的金钱帝国,也会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新月扔下报纸,叹了口气。
泡沫破碎,最后受伤的还是老百姓。她就算知道即将发生的一切,也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
就算是林启尚,她也是在赌。赌他对盛嘉这只股票的关注。就算他手上没有盛嘉,也不可能不知道这只股票,只要引起他的注意,他就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但她也知道,明白不等于一定会相信。
能不能躲过这场灾难,最后还得看林启尚自己。
——
第三天去茶楼,围着看热闹的人已比前两日少多了。
这也正常,连着两天,都没看到传言中的神机妙算。要么就是老一套,要么直接说算不出,白白惹人发笑。
要说和街边摆摊算卦的有什么不一样,那无非就是糟老头子换成年轻姑娘而已。
这会儿还来看新月算卦的人,多半都是闲着没事来看笑话的。
刚巧,今日来算卦的也是年轻女仔,看着和新月一般大。
旁边看热闹的便议论起来。
“靓女这钱怕是白花喽。”
“我看也是,这女仔根本没什么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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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吹出来的。”
“就是嘛。前两天算的,一个都没算准。”
“骗钱呗,这年头什么人都敢出来混饭吃。”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量都不小,那些话一字不漏落进那女仔耳朵里。
她脸色变了几变,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眼神里满是犹豫。这一卦她可是花了不少钱,连从小攒的利是钱都全拿出来了。
新月看在眼里,也不急,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要是心里没底,卦金可以退。想好了再算。”
女仔咬着嘴唇低着头,手指绞了绞,抬起头,“我还是想算。”
新月笑笑,“那行,先说名字和年纪,再说说想问什么。”
其实照新月的规矩,总要问过客人的姓名年纪,还有想算的事情,才决定接不接这单生意。
但这个女仔倒是奇怪,只说自己叫Mary。不过看在她妈是仙姑的老客人,她也就接了。
“我姓钟,18岁,中五刚毕业,名字叫……Mary。”小钟轻言细语地说。
“你没有中文名么?”新月十分好奇,哪有算命报英文名的。这香江地,跌落一块招牌下来,都要打中四五个Mary。
小钟看看四周,脸上泛起点红晕,小声道,“中文名……乐珊,钟乐珊。”
这不是挺好听的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新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钟乐珊。舂落山?
她嘴角差点没绷住。
难怪她不愿说,哪个老豆给女儿起这种名?
她嘴角还没翘起来,对面那人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不准笑我的名字。”
语气又急又羞,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新月把那点笑意硬生生憋回去,故作无事地点了点头。
“嗯,不笑。”她说,清了清嗓子,“那你想问什么?”
“想问前程。”
这倒不出所料,年纪轻轻的女仔,不是问前程就是问姻缘。
小钟掏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推到新月面前。
“前几日在街上,有人给我这张名片。说要发掘我去拍电影。我想问,我能红吗?我有没有做女明星的命?”
小钟问的时候,眼中充满希冀。
她当然是想去的,这个年纪的女仔,哪个不发女明星的梦?光鲜亮丽地拍几部电影,万人追捧,转眼就是着靓衫、开名车。
但她家里人却是有些不放心。虽然照着卡片上的电话打去问过,对方也答得似模似样,但总归还是拿不准。
一听仙姑说有人能指点,干脆让女儿来算命。行不行,都是老天爷说的算。
新月拿起面前的名片仔细看了看。
【礼星娱乐,程青松】
人名她没印象,公司名字倒是不陌生。
香江八十年初,市民的娱乐从广播电台全面过渡到电视电影。明珠广播的老总叶礼星便将自家的电台关了,重新创办了礼星娱乐公司。
新月记得,有段时间,这家公司还真挖掘到不少小明星。虽然不说多红,但起码还是在娱乐圈里留下名字的。
但是眼前这一位……
17. 第十七章
新月飞速调动脑中信息,将八十年代中期出道的女明星仔细筛了一遍。
无论是名字还是样貌,她脑子里都没有关于“钟乐珊”的任何记忆。
其实想也知道,这么有特色的名字,要是真有女明星顶着这个名字出道,她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再仔细打量她的样貌。
漂亮是漂亮,但却是清新小白花的长相。这长相在普通人里面可以说是出类拔萃,但是放在美人扎堆的香江娱乐圈,就显得有点不够看了。
尤其是在八十时代,香江大众的偏好,还是浓艳大气、风情万种的美人。小白花更是没什么市场了。
就算她硬挤进娱乐圈,也很难出头。
新月想了想,开口道:“如果你问我,能不能做女明星……”
她摇了摇头。
“喜欢演戏,去体验一下也无妨。但若是想做女明星,恕我直言,你命中没有这个光环。”
小钟的表情一下子垮了。
“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新月再次摇头。表情肯定,没有转圜的余地。
小钟叹了一口气,沮丧的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茶楼的电视里传来一阵欢快的音乐。小钟转头看去,荧幕上正播着电影宣传片。
画面中那个女主演,正是近期最火的女演员,宋小兰。她与小钟年纪相仿,五官极其浓艳,穿着华丽的衣裙,跳着舞,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小钟看的眼睛都直了,满脸的羡慕,喃喃道,“我怎么就不能像她那样呢。”
新月瞥了一眼电视荧幕。
宋小兰跳完舞,正在接受采访,笑靥如花,光彩照人。主持人问她接下来的计划,她说有好几个剧本在谈,年底还要去海外登台。
新月收回目光,语气淡淡。
“像她那样?大可不必。”
小钟一愣,转头看她。
“她乌云盖顶,寿数已尽。过不了这个月了。”
“什么?”小钟瞪大了眼,脑子几乎宕机,“怎么会?她可是现在最当红的女明星!赵氏的大老板亲口说了,要培养她成为新一代的超级巨星啊……”
她话没说完,周围看热闹的茶客已经炸了锅。
有人大约是那女明星的影迷,嗓门大了起来:“喂,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人家好好的,你咒人家死?”
另一人也帮腔:“就是,你这是诋毁!传出去要人家告你诽谤,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我看她就是羡慕嫉妒人家。小兰姐最近红得发紫,人生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新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那些人说得差不多了,她才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丢出一句。
“赵氏公司死掉的当家花旦,还少吗?”
茶楼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些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忽然发现这话好像没法接。
平时那些花边新闻,看过就忘了。谁谁谁死了,谁谁谁自杀了,谁谁谁又出意外,报纸上也不过热闹个三五天,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可这会儿被人一句话点出来,那些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片忽然拼到了一起。
吴采荻,林霜华,骆芷筠……
一个个名字浮上来,都是一时风头无两的当红花旦,都是盛年离世,有的自杀,有的猝死,有的死于非命。
众人面面相觑,竟哑口无言。
半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难道这公司,真有什么花旦魔咒?”
新月见众人无话可说,淡淡一笑。
“一般的风水佬就骗你十年八年。至于我说的灵不灵……今天已经是三月二十五号,还有一个星期,自然见分晓。”
满座皆惊,鸦雀无声。
这种包票她也敢打?!
一周之后见分晓,那可是把话撂在这儿了。要是宋小兰七天之后还活蹦乱跳,她这招牌就算彻底砸了。不要说这茶楼她以后没脸再来,就连算命这碗饭,她也别想再吃了。
可看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角落里,一个短发女人眯起了眼睛。
郭美宝是《声色周刊》的娱乐记者,专跑八卦新闻的那一种。这两天收到风,说罗素街出了个算命的灵女,十分灵验,便当是收集素材,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前两天蹲下来,看那方新月算来算去,也没什么出奇的。她还以为又是个装神弄鬼的,正准备打道回府。
没想到,今天还真被她撞见点劲爆的料了。
赵氏公司掌握着香江娱乐的半壁江山,幕后大老板赵远山出身沪上豪门,黑白两道手眼通天的人物。
敢在他家公司的电影上画宣传期这么说,这人胆子还真不小。
她远远盯着方新月的侧脸,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明天的头条,有料了。
钟乐珊被新月那番话吓得熄了心思,悻悻地走了。
围观的人见热闹散场,也七嘴八舌地散了。
新月拎起自己的旧手袋,准备回家。一抬头,发现何耀辉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双手插袋,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家伙奇奇怪怪的,连着三天都来,管接管送。
“走啦,吃饭去。”何耀辉走过来,一把拿过她的手袋,不由分说地把人扯走了。
新月跟着他七弯八拐的走到一家小饭馆。店面不大,招牌也不起眼,里头坐得满满当当,门口排队等位的人已排到街尾。
何耀辉一早叫了小弟过来排队,这会儿菜正好上桌。
小弟醒目,见自家大佬来了,嘿嘿一笑,自动闪人。
两人落座,菜已摆满一台。
无花果浸鸡,汤清肉白,香味鲜甜。虾饼炸得金黄酥脆。煲仔饭开盖时热气腾腾,腊肠和叉烧的油脂渗进饭里,锅巴焦香。
何耀辉夹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立刻赞不绝口,“这家店吃过的都说平靓正。尤其是这道招牌菜无花果浸鸡,又香又滑,简直滑过豆腐花。”
新月尝了一口,清甜的鲜,直冲味蕾,几乎香到灵魂出窍。
感叹好味道之余,她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你这段时间这么闲?麻将馆不用管了么,三天两头来找我?”
何耀辉咽下嘴里的鸡肉,脸上露出点笑。
“麻将馆?扔给肥仔超了。”
新月一愣。
何耀辉又是嘿嘿一笑,带点炫耀的说,“我现在直接听太子哥吩咐,底下人看见我都叫一声辉哥。以前我跟九叔可搭不上话,现在他见了我,都点点头,叫声阿辉。”
新月见他一脸“哥们终于混出头”的得意,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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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皱,“太子怎么突然对你这么好了?该不是想让你去做什么吧?”
“你想到哪儿去了?”何耀辉哈哈大笑,“我大佬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他放下筷子,表情认真地说,“实话同你讲啦,他不是看重我,他是看重你,我只是顺带的。”
新月意外。
何耀辉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现在道上都传你是运财童子。想请你指点运势的大佬可不少。”
新月想了想,这不奇怪。那天在钻石算卦,没刻意瞒着人。场内的明灯暗灯,服务生,还有上官玉华,看见她算卦的人不少。人多口杂,传出去也不意外。
原来沈少堂是想到了这一层。
何耀辉拍拍胸脯,“大佬说了,我别的事不用干,就看着你,免得有人动歪心思。所以现在,于公于私,我都得跟着你,保证你的安全。”
他从腰间抽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大哥大。又大又笨重,像块砖头,却是时下最时髦的玩意儿。
“看看,几万块的新玩意,可是有钱人才用得起的,大佬直接就给我了。他还说,万一有什么事,第一时间通知他。”
这事实在出乎意料,新月本来不想再和沈少堂有什么牵连,现在却是无意中欠了个大人情。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以现在香江各大帮会的繁荣程度,四百万本地人里,有三十万社团人士,接近十分一的比例。连警察都忌惮这股势力,被他们盯上确实不是好事。
说到底,如今这黑白混杂的世道,有人肯罩着,总比没有强。
吃完饭,撑得肚子都圆了的两人,慢悠悠地散步回家。
临到家门口,新月突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有一段时间没见阿杰了。他很忙么?你有没有同他讲,债务的事不用担心了?”
何耀辉吊儿郎当地插着兜,正待开口,忽然一笑,朝新月身后扬了扬下巴。
“他是很忙,不过你现在可以自己同他讲了。”
新月转身。
陈志杰从不远处走过来,他整个人焕然一新,意气风发,走路都带风。看见新月,他扬起手,冲她晃着手里崭新的警员委任证。
“方新月小姐,”他笑出一口白牙,“警员PC26531,正式向你报到。”
新月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你转便衣了!哪个部门?守哪个环头?”
“湾仔警署,重案组。”
何耀辉在一边笑嘻嘻地搭腔,“恭喜你喔。新扎师兄,这下前途无量啦。”
他左右看看两人,啧了一声。
“咱们几个真是时来运转,新月成了大师,你升职了,我嘛……也离当上堂口大佬更近一步了。”
新月斜他一眼。
“好心你生性点啦。就算让你做到坐馆又怎么样?不一样是打打杀杀。”
何耀辉嘿嘿一笑,混不吝地晃着脑袋。
“哈哈,那要是真有得做,我也不介意威风威风。”
“威风?”新月嗤笑,“你想得美。还坐馆,坐牢就有你的份。”
陈志杰在旁边补刀:“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亲自抓你。手铐给你挑副新的。”
“喂!”何耀辉气得跳起来,“你们两个,就不能盼我点好?”
新月和陈志杰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
18. 第十八章
他们三个在楼底下嘻嘻哈哈的说笑,一旁摆摊的鱼蛋佬笑眯眯地凑上来。
“阿月,我这几日生意好,全靠你带携。来来来,别客气,试下我的鱼蛋。”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往三人手里塞纸碗,每碗里戳着几颗金灿灿的鱼蛋,淋着红彤彤的辣酱。
盛情难却,新月接过来尝了一颗。
鱼蛋爽滑Q弹,咬下去弹牙得恰到好处。最妙的是那辣酱——甜中带辣,辣里透着香,又爽又开胃,却不会辣心。明明刚吃饱了饭,就因为这辣酱,她居然也能很开胃的吃下一碗鱼蛋。
“这辣酱真是一流。”她真心实意地夸,“怪不得你在这里摆这么多年,街坊都帮衬你。”
新月这么一夸,鱼蛋佬就来劲了。脸上笑纹更深,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这辣酱是我妹妹的拿手好戏!”他声音都高了几度,“街坊邻居,但凡吃过,没有一个不夸的。”
新月扫了一眼档口挂着的招牌。
“苏记鱼蛋”。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是不是叫苏强?”她问,“你妹妹是不是叫苏锦?”
鱼蛋佬的笑容顿住了,眨眨眼,一脸惊讶。
“是啊。”他看看新月,又看看旁边那两人,摸不着头脑,“你怎么知道我两兄妹的名字?”
“你乡下哪里的?”
“河源咯。”
河源的苏家兄妹……
新月有种又恍然又意外的荒谬感。
原来日后闻名粤广的辣酱大王,现在居然在她家楼下摆摊卖鱼蛋。这世界,可真是太奇妙了。
“同你有缘。”她放下纸碗,擦了擦手,“不妨赠你两句。”
鱼蛋佬怔怔地看着她。
新月笑了笑,慢悠悠地开口:“你卖鱼蛋,卖一世都难发达。去卖辣酱吧,包你财源广进。”
鱼蛋佬愣住了。
何耀辉在旁边一拍大腿,急道:“喂,还愣着干什么?快多谢大师提点啊!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鱼蛋佬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多谢多谢”。
他日日在楼下摆摊,自然知道新月的卦有多贵,有多难求。
做辣酱,能发达。
他把这几个字牢牢刻在心里,生怕忘了。
吃完鱼蛋,陈志杰抬手看表,说还要回警署交报告。何耀辉也说约了人谈事,晃着那块大哥大,得意洋洋地走了。
新月独自上楼,才推开门,便是一愣。
莎莉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这就奇怪了,下午三点多的辰光,正是莎莉平日要去上班的时候,今天却特意来家里找她。
见新月进门,莎莉抬起头,露出一个笑。
“好巧,我刚坐下,你就回来了。”
新月还没开口,李家俊已经从厨房钻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殷勤地递到莎莉面前。
“阿莉,饮杯茶,刚泡的。”
莎莉接过来,道了声谢。李家俊又转向新月,笑眯眯地问:“阿妹,你要不要喝茶?我帮你倒。”
新月看着他那张笑得快开出花的脸,又看看桌上摆着的那盘切好的水果——橙子切得整整齐齐,苹果削皮切块。
这殷勤周到的架势,一望即知,他有何心思。
“不用。”新月放下手袋,在莎莉旁边坐下。
莎莉嘴角弯了弯,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阿月,我今日放假,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
这话正合新月的心思。一来她今日又是大餐又是鱼蛋,实在吃得太饱,正愁没法消食。二来八十年代的香江百货公司,她还真想见识见识是什么样子。
二人一拍即合,拎起手袋就出街了。
——
铜锣湾的三悦百货,是这个年代香江最有名的商场。本地人说起,都知道那里卖的东西大多是进口货,怎一个贵字了得。
新月从前自然没机会逛这种地方,莎莉却是常客。
电车叮叮当当从街心驶过,红绿的士排着队在路口等灯。莎莉挽着她,穿过十字路口的熙攘人潮,径直走向那栋气派的大楼。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着香水味的冷气扑面而来。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水晶吊灯从高处垂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橱窗里摆着姿势时髦的模特人偶,身上穿的是刚从巴黎运来的新款。扶手电梯缓缓上下,载着衣着光鲜的男女,一层一层地升上去,又一层一层地落下来。
新月站在大堂中央,抬头望了一眼。
挑高的中庭,错落的楼层,通透的玻璃幕墙——这气派,竟也不输几十年后的商场。
“发什么呆?”莎莉拉了拉她,“走,上去挑衣服。”
莎莉拉她直奔楼上时装区。
流行都是轮回,何况经典永不过时。八十年代的衬衫与各式套装、裙装,剪裁极好,线条挺括,简单大方得来又十分突显气质。
莎莉扫货的速度很快,一进店里便挑了好几件衣服,转身进了试衣间。新月慢悠悠地转了一会儿,目光被一条浅杏色的衬衫裙吸引。
店员很有眼色地将裙子取来,带她去试穿。
新月穿好裙子,刚一走出来。店员便迎了上来,大夸特夸,“这位小姐,这件裙子太衬您了!您看这剪裁,这线条,简直量身定做一样!”
新月笑了笑,没当回事。这裙子剪裁做工都一流,不过做店员这行的,肯定是谁来都说好看。
她正打算去换下来,莎莉走过来拉住她。
“你等等。”莎莉把她推到穿衣镜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站好,“自己好好看看。”
商场里灯光很明亮,她看向嵌在墙上的全身镜。
浅杏色衬得皮肤很白。她愣了一下,凑近了些——确实白了。这段时日吃得好,睡得足。尤其辞了茶楼那份工之后,不用早出晚归,风吹日晒,气色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
原来人白了穿衣服是真的会好看很多。特别是这条裙子,收腰的位置刚刚好,衬得人修长又精神。
“你就是之前太不打扮自己了。”莎莉靠在旁边,歪着头打量她,“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只要好好收拾,肯定好看。”
新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她随手翻起衣领上的标价牌,眼睛差点没瞪出来。
一千八!
不愧是香江最贵的商场,这价格都快赶上几十年后的水平了。
她这几日算卦虽然赚了几千块,也不至于一下就买这么贵的衣服。
更何况,家里还欠着债呢。虽说还钱不是难事,可李家俊那边,她不想让他轻松得太早。所以人前人后,她都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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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副手头紧张的样子。
“我还是先换下来吧。”
一听她这话,就知道是不打算买,店员脸上虽还挂着笑,但明显没这么热络了。
新月也不在意,自去试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
两人离开店里时,莎莉手里拎了一堆购物袋,新月两手空空。走了没几步,莎莉忽然把一个袋子塞进她手里,俏皮地冲她眨眨眼。
新月意识到什么,打开袋子一看,竟然是刚刚那条浅杏色的衬衫裙。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莎莉。
莎莉笑眯眯道,“如今你可是有名气的人,怎可无几件衣衫装身。”
新月刚想开口说把钱给她,莎莉已经先一步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高兴送礼物,”她歪着头看新月,语气轻快,“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我喽。”
一句话将她的嘴堵住,新月只得恭敬不如从命。
——
逛街总要吃上一顿饭才算完整,莎莉带新月去了商场附近的玛利亚西餐厅。
这处一眼看去,便知消费昂贵。装潢是旧式的欧洲风格,水晶吊灯垂下暖黄的光,钢琴师在角落里弹着轻柔的曲子。
两人都不太饿,便叫了冰淇淋来。
一客朱古力,一客云呢拿。冰淇淋盛在银色的高脚杯里,旁边配着脆饼和新鲜薄荷叶。味道浓郁又清爽,试衣试到有些热的两人,吃得十分过瘾。
莎莉左右看了几眼,突然神秘兮兮地说:“我说帮你收风,不是说说而已。昨天刚好听见个大消息,我想或许对你有用,所以来告诉你。”
新月放下勺子,向她凑近了些。
莎莉声音压得更低些,“益和洋行八成是要跑路了!”
新月眉头一皱,面色变得凝重了。彼时香江有种说法,“真正掌控香江的是赛马会、益和洋行、惠丰银行和总督”。就连益和的大班也曾自负地说:香江居民每天都在向益和付钱。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可是会震动整个城市的。
“这是哪里听来了?”
“我们尖东的夜场,向来招呼的都是企业高管,银行大班。昨晚益和行的几个鬼佬高层来花都消遣,正好是我坐他们那一台,那些鬼佬以为我不懂英文,在那里聊公司将要撤离香江。”
她看着新月,眼神认真,“益和行在香江有多大的生意,这一跑路影响可不小。”
新月当然知道这件事。
但现在才三月下旬,在她的记忆中,益和撤离香江的官方通告,要到四月底才正式向外公布。她没想到,竟意外从莎莉这里预先得到消息。
新月比了个嘘声的手势。这事还没正式官宣,让人听见追究起来,吃不了兜着走。
莎莉会意地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知道轻重。这事我只告诉你一个。”
新月随即转了话头,问起莎莉怎么会懂英语。
八十年代的香江阶层分明,尤其做夜场的女孩子,有文化的都不多,更不要说懂英语了。
莎莉笑笑,“我孤儿仔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赚的钱也没兴趣拿去贴男人,干脆攒起来,想着以后出去见见世面。说不准觉得哪里好,就留下来不走了。所以不上班的时候,就去学学英语呗。”
新月诧异,看不出来,她那艳丽皮囊底下却有这样清醒的心思。
19. 第十九章
入夜,二人踩着一地闪烁霓虹回到家。
新月一推门,差点吓一跳。
往常这个时间,姑姑和表哥都是各回各的房间。今天,她刚一进家门,李家俊就端着茶杯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
“阿妹,逛街辛苦啦吧。快喝杯茶润润。”
新月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笑笑,无事献殷勤。
她坐下来喝茶,李家俊在旁边晃了两圈,欲言又止,最后终于挨过来坐下。
听见他有意无意问起莎莉。
新月便心里有数。
以她看人的本事,李家俊尾巴一翘,她就知道他要作什么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还能是为了什么?
他无非是对莎莉有意思。
不过这俩明显不是一路人,莎莉又叻又醒目,还漂亮,是一朵开在风雨里的刺玫瑰。至于李家俊嘛,除了个壳子是好看的,也没别的优点了。
她没兴趣做什么“鸡仔媒人”,也没空理会他的少男思春期。
撂下杯子,说了句早点休息,便回房了。
李家俊兜了半天的圈子,见妹妹不接招,只得悻悻地拿起报纸,开始看招聘信息。
他知道自己在新月那里,还没过观察期,想要追人也得先攒点信用分数才行。
——
第二天一大清早,新月又给李家俊吵醒了。
他在房间外砰砰敲门,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阿妹!快起来,你上报纸了!”
新月起身开门,李家俊举着一本周刊,塞到她鼻子底下,满脸兴奋,眼睛都在放光。
“你快看,这里写着‘明王灵女’方新月!还有这照片,是不是你?”
新月接过周刊,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头条上,又大又粗的标题,恨不得冲出纸面,红黄蓝三色套印,俗艳得理直气壮。
【独家爆料——灵女惊天预言:宋小兰命不久矣!】
旁边配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宋小兰的电影剧照,明艳照人,笑得灿烂。
另一张是她在茶楼算命时被人拍下的,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留点儿神秘感,她这张照片只是侧影,只有熟悉的人才能认得出来。
标题下面,还有两行副标题,字号小些,却同样夸张。
【“明王灵女”铁口直断:一周之后见分晓!】
【赵氏花旦魔咒再起?细数那些盛年离世的绝代佳人】
新月挑了挑眉。被人报道倒不意外,她算卦又不瞒着人,这是早晚的事。
她拿着杂志在客厅坐下,慢慢看正文。
文章写得很长,撰稿人笔调夸张,却也不失精彩:
【近日,据坊间传闻,罗素街出了位算命灵女。本刊记者为求证真伪,连日蹲守湾仔某老字号茶楼,日前终得一睹庐山真面目。此女年仅十九,衣衫朴素,貌不惊人。然其开口便语惊四座,直言当红影星宋小兰,命不久矣。】
【满堂哗然之际,灵女神色不改,并一口咬定,一周之内,可见分晓。】
【众人追问其依据,灵女笑而不答。据现场茶客暴露,此女有“孔雀明王入梦”之吉兆加持!更有猛人爆料,早前兴联盛少东沈少堂中伏一事,亦曾被其事先言中!】
【究竟此女是真通天眼,还是博出位搏见报?宋小兰如日方中,真会如她所言香消玉殒?】
本刊记者郭美宝将为你全程直击,持续报道!
新月翻过一页。
接下来是一整版“赵氏花旦死亡档案”。一张张美丽的面孔,配着简短的死亡时间与死亡原因,就这么整整齐齐排列着,颇有种触目惊心的震撼。
文章的结尾这样写道:
【赵氏公司,手握香江娱乐半壁江山。造星无数,却也葬星无数。那些盛年离世的花旦们,究竟是命数使然,还是另有隐情?而这位突然冒出的“灵女”,她的预言究竟是信口开河,还是……又一张死亡名单的降临?】
这记者,标题取得够劲爆,内容也耸人听闻,但总算没给她编什么离谱的话。
李家俊在旁边兴奋之余又有点担忧,“阿妹,你真这么说的?那个宋小兰真的会死?”
新月随手把杂志合上,扔在茶几上。
“说了。”
“那……那要是没死呢?人家会不会告你?”
新月打了个哈欠。
“等到月底,不就知道了。”
——
声色周刊本是个二流周刊,光看“声色”二字就知道,这家媒体最擅长的,就是爆料各路明星富豪们的风月韵事。
创刊口号“声色犬马,尽在香江”,更是将杂志宗旨宣扬的明明白白。
拿大明星博眼球这种事,在香江的纸媒上并不新鲜。见了报,人们也只当是条花边新闻,茶余饭后聊两句,一晃而过,谁也没往心里去。
但这一回不同。
宋小兰正炙手可热。新电影即将上画,满大街都是她的海报。茶楼、饭店、商城里,各处的电视荧幕,一天播八百遍预告片。电影公司造势造得热闹,恨不得把“全香江的焦点”几个字贴在她额头上。
偏偏这个时候,有人说她会死。
一个噱头十足的标题,一张夺人眼球的封面,瞬间点爆了舆论。
周刊当即卖爆,街头巷尾,茶楼饭馆,随处都有人在议论。
一帮人说,“宋小兰红到发紫,整个香江谁不认识她?新电影一出,满大街都是她的脸。年轻,漂亮,又多金,正是人生最风光无限的时候,怎么就要死了?这种话也信?”
另一帮人却不以为然,“年轻多金就一定不会死了?那可不见得。就说吴采荻,林霜华,骆芷筠,哪个不是当红的时候走的?又有哪个不是年轻多金又漂亮。认真计较,这赵氏还真有点邪门。那宋小兰搞不好就是下一个。”
两边你来我往的争论,谁也没法说服谁。
宋小兰这头讨论不出结果,又有人好奇起方新月来。
“这算命的又是个什么来头?从哪儿蹦出来的?以前可没听过什么‘灵女’。”
“就是个才十九岁的小姑娘,算得出什么东西来!”
“还自称‘灵女’,口气倒是不小。”
“人家说了,月底见分晓。”
“月底?那可没几天了。”有人冷笑,“那我就等着看,一个月之后,是她死还是宋小兰死。”
周刊的电话被打爆了。人人都想知道下文——宋小兰那边有没有回应?那个算命的是什么来历?她还能算出什么来?
郭美宝坐在编辑部,听着叮铃不断地电话铃声,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独家访问。
她一定要拿到手。
——
因《声色周刊》热卖,今日想看新月一眼的人格外多,围得二楼水泄不通。
等新月见完客人,挤在茶楼里的一群人才逐渐散去。然而,坐在角落里的一男一女却始终没动。直到人都走光了,两人才站起身,朝她这边走过来。
栗子色短发的女子走在前面,打扮利落干练。
她脸上带着职业的笑容,一边自我介绍,一边朝新月伸出手。
“方小姐你好,我是声色周刊,郭美宝。这位是我搭档,摄影记者侯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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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眉头微微一挑。
一听“声色”这两个字,她就知道面前人的来意了。
她伸手一握,“两位好。”
郭美宝也不绕弯,从包里抽出当期周刊,往桌上一放,推到新月面前。
“方小姐,”她笑着问,“觉得我这篇文章写得怎样?”
新月低头看了一眼,是那张熟悉的封面。
她抬起头来,笑了笑,“文章写得不错。”
她是真心赞她的,同样是吃娱乐这碗饭的,郭美宝的报道确实写得不错,不止能调动读者情绪,悬念也留得勾人。读者那点心思,她拿捏得死死的。
郭美宝眼睛亮了亮。
“那……方小姐能接受我的独家采访吗?”
新月耸肩,“并无不可。”
郭美宝不料竟如此顺利,刚要露出笑意。新月狡黠一笑,“不过,我接受采访可是要收费的。”
新月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能挣钱的机会。
郭美宝愣了一下。
侯志强的表情也僵了僵,采访还要收钱?她以为自己是明星?
新月并不理会他们诧异的神色,伸出一只手掌,干脆开价,五万。
“五万?!”
男人惊得差点跳起来。你什么新鲜萝卜皮,就敢狮子大开口。
郭美宝面露难色,这也太贵了!声色创刊以来,就算采访明星,也没付过这么高的价钱。
她点起一只细长的万宝路,吸了一口,沉思不语。
新月微笑着晃晃茶杯,慢悠悠道:“独家有独家的价钱。我的采访是不是物有所值,相信郭记者心里有数。
郭美宝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值不值。声色周刊这一期卖爆了,销量比以往翻了一倍,全凭那个“宋小兰命不久矣”的标题。可如果方新月转头接受了别家采访,声色的销量就得往下掉。如今的读者精明得很,可不会只盯着她一家。
侯志强在旁边小声嘀咕,“你这也太贵了。现在二线的电影明星,拍一部电影也才这个价呢!”
新月眯眼笑笑,“自然,做生意嘛,你情我愿的事。只不过一周以后再来,可就不是这个价钱了。”
郭美宝盯着她看了几秒,站起身,走出门去。
茶楼走廊尽头有个公用电话,她拨通总编的号码。
那头听完,愣了两秒,声音骤然拔高。
“什么玩意儿就敢要五万?她以为自己是谁?”
郭美宝把话筒拿远一点,等他吼完,才重新贴回耳边。
“我想和她谈五万包整单新闻。”她耐着性子说道,“如果一周之后宋小兰真有什么不测,这个独家绝对值这个价。”
“你也知道是‘如果’。谁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如果’,花这么大代价?”
总编是业内老行家了,当然知道一个大爆新闻值多少钱。可毫无依据的预言,脑子有毛病才会信。
“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不是信口开河。”
当然也不止是直觉。郭美宝以前私底下挖过太子的料,凭她对沈少堂的了解,他是绝不会允许别人借自己的名头造势的。方新月能在沸沸扬扬的传闻里头安然无恙,本身就说明了,这个人绝不简单。
“你跟我谈直觉?!”总编差点气笑了,“郭美宝,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她没吭声。
总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你是咱们周刊的王牌记者,这钱我可以批给你,但是你最好祈祷宋小兰真的会出事,否则你这一年的奖金都别想了。”
郭美宝只想了不到一秒钟。
“好。”
20. 第二十章
新月悠闲地喝着茶。她看得出来,郭美宝很想要这个独家。
一刻钟后,郭美宝回来,坐下。
“一口价,五万。包这整单新闻。”她说,“要独家。”
新月点点头,“成交。”
做生意就是这样,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她开五万,郭美宝就要拿下整单新闻,各有所得。
“那就开始吧。”
侯志强拿出照相机开始找角度。
郭美宝摊开笔记本,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第一个问题,方小姐算命,可有师承?还是说……如传闻那样,突然就有了这种本事?”
新月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没有师承。孔雀入梦的传闻你大概也听过,或许这就是冥冥中自有指引。”
郭美宝笔下不停,又问:“没有师承,那算卦走的是什么流派?”
“一靠金钱卦,二靠望气术。灵窍一开,用什么手法都是手到擒来。流派不流派的,没那么要紧。”
郭美宝抬起眼,目光里带着点审视。
“传闻你预言沈少堂先生被伏击的事件,这也是真的?”
新月笑了笑。
“我确实向他本人做出了警示。而且近来传言甚嚣尘上,他也并没有出来反驳我,不是吗?”
“你每次都这么肯定的作出预测,到底是有什么依据?你又该怎么解释自己预测的合理性呢?”
“我能看见人的气运,自然是看见什么说什么。”新月答得干脆,“至于解释,算命这种事,如果真的有得解释,那就该叫科学,而不是玄学了。”
看见气运,这个说法实在有点虚无缥缈,郭美宝干脆合上笔记本,直视新月的眼睛。
“既然你说自己懂得望气,那你能不能看见我的气运?”
新月看了她两秒,淡淡一笑。
“说句不怕得罪的话。气运如水,有些人气运如江河湖海,有的人气运如涓涓细流。越是声名显赫的人,才越容易被看见。”
言外之意,郭美宝听懂了。
她普通人一个,顶多是小水沟一条,还不够格被看见。
郭美宝也不在意,继续问道,“那不如我们换个方向问,你会不会担心因此得罪一些公司?众所周知,赵氏可是势力很大的。”
她这条问题有些尖锐,于赵氏而言,新月的说法必然对宋小兰造成影响,公司出于维护旗下明星,可能会提告。
新月依旧是淡定地笑笑,“从公司层面来讲,他们不是应该多谢我么?”
郭美宝一愣。
新月看着她,笑意加深。
“我想你们声色这一期,应该卖得很好吧?这不就是娱乐圈最喜欢的热度么?”
她之所以敢这么说,就是深谙娱乐圈的游戏规则。
炒热度这种事,几十年前和几十年后,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对于公司来说,旗下演员是什么?是工具,是招牌,是能下金蛋的鸡。但绝不是不可替代的宝贝。
名声不重要,吸引眼球最重要。好的名声能卖票,坏的名声也能卖票——有时候坏的名声还更好卖。观众就是这样,越说好越不信,越说有八卦越要追着看。
尤其是在电影宣传期,噱头越大,越能引人注目。
宋小兰的新片定在下月初上映。预告片打出去了,海报贴出去了,可香江人什么没见过?光靠这些常规宣传手段,能引起多大兴趣?
现在好了。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算命女仔,当众说人家活不过这个月。这叫什么?这叫天上掉下来的话题度。
赵氏那帮做宣传的人精,怎么会放过这种机会?
郭美宝听她这话,先是一愣,但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的太明。
——
郭美宝回去连夜整理采访稿。
《声色》加急增刊第二天便上市了,销量持续走高。人人都在追后续——那个算命女仔还说了什么?赵氏那边有没有动静?宋小兰会不会接受采访?
其他报纸杂志看这情形,也坐不住了。原来不屑跟风的,这会儿也争先恐后地登起后续。你登一篇专访,我就来一篇深度分析。都是摇笔杆子混饭吃的人,一点芝麻绿豆的事,也能编得天花乱坠。一时间,新月之前算过的卦,都被翻了出来,尤其与沈少堂有关的更是要大书特书。
郭美宝坐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翻报纸,嘴角压都压不住。别家报道的内容,都是她早已写过的。
这五万块,花得真值。
——
接下来几天,果然如方新月所言。
没有律师信,没有告票。
有的只是连续不断的“隔空喊话”。
今天这家报纸登一篇:《赵氏严正声明:保留追究权利,绝不容忍恶意中伤》。
明天那家杂志发一篇:《当家花旦含泪受访:我与她无冤无仇,为何咒我死?》
后天又是:《娱乐大亨怒斥神棍:香江法治社会,岂容妖言惑众?》
一副义愤填膺,誓要为艺人讨公道的架势。
郭美宝看得直乐。
她是业内人士,发文章的撰稿人有没有收钱,一目了然。
这哪是控诉?这分明是嫌火不够旺,在一边儿拼命扇风呢。
每一篇文章下面,都贴着宋小兰的大幅照片,写着新片名字和上映日期。骂得越凶,名字出现的次数越多。骂得越狠,电影的宣传版面越大。
什么红稿黑稿,一律都是宣传稿!
郭美宝算了一下,要是赵氏真去告,花钱打官司、请律师、登报澄清,一条龙走下来,电影早过季了。
可现在这样,报纸天天骂,读者天天看,女明星天天上头条。宣传效果比打广告还好。
高。实在是高。
她忍不住想,要是宋小兰真出事了呢?
那就更好办了。
打着“明星遗作”的噱头,再加上点催泪的煽情宣传,观众还不哭着喊着进场?票房能翻三倍不止。
人死了,戏不能白拍。趁热再开一部《玉女之死》,就拍她死亡的故事,怎么香艳怎么来,怎么诡异怎么拍。什么预言应验,什么命中注定,全往里塞。
片子拍完,还能顺手再推一个新的女演员上位。反正旧人去了,新人总得顶上。
一举多得。
郭美宝越想越觉得,方新月太懂娱乐圈了。这事别说对赵氏没坏处,简直是给他们送了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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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报纸上那篇《再斥神棍妖言惑众》的报道,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些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精。
——
在各家媒体全方位的报道之下,方新月的声名水涨船高,连带的,她的住址也被曝光了。
虽然赵氏公司只是隔空打嘴炮,不痛不痒。但这不等于其他人不会被报道煽动。
尤其,方新月忘记了——
这是一个没有网暴撕逼,但是却有线下真人快打的年代。
宋小兰的粉丝找上门来了,人还不少。
——
楼下闹起来的时候,家里人都出去了,只有新月一个人在家。
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几个人影,在唐楼底下探头探脑。后来人越来越多,三五成群,手里还举着牌子。再后来,吵嚷声越来越大,隔着窗户都能听见。
“方新月!滚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敢咒我们家小兰姐!”
“道歉!公开道歉!”
新月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黑压压一片,少说三四十人。都是十六七八的少年男女,有的穿着校服,有的背着书包,手里举着宋小兰的照片和手写标语。领头的几个情绪激动,冲着楼上又喊又骂。
何耀辉闻讯而来,一看他们越闹越不像话,蹭地站起来。
“我去叫人来。”
“站住。”新月按住他。
“你拦我做什么?”何耀辉急眼,“这帮小崽子,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你下去给他们什么颜色?”新月看着他,“都是些小年轻,真闹出事来,你坐牢,我上头条。划算?”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闹?要不给杰仔打电话?”
“不用了,警察来了。”新月站在窗边道。
何耀辉伸头看下去,两个军装按着帽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他翻了个白眼,两个军装能顶什么用。果然,警察好说歹说,让他们赶紧散开。可粉丝哪管这个?今天就要给他们家姐姐要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一群大多都是学生,警察也不能真对学生动手。两边就这么僵持住了。
吵嚷声一阵高过一阵,已经有不少街坊出来看热闹。
何耀辉趴在窗边往下看,越看越气,“这倆差佬没鬼用!站那儿跟木头似的,也不知道多叫点人来。”
新月抱着手臂,摇头道,“急也没办法。让他们闹去。反正有警察在,他们也不可能冲到家里来。累了自然就不闹了。”
何耀辉回头看她,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那可不一定哦……”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从楼下飞上来,“啪”的一声砸在窗户上。
玻璃震了震,蛋液顺着窗框往下流,黄黄白白的糊了一片。
何耀辉往后一跳,差点没站稳。他低头看了看肩膀上沾的那点蛋液,脸都黑了。
“你看吧。”他指着窗户,“现在人家请你吃臭鸡蛋了。一会儿还有什么飞上来,那可说不好。”
新月愣在那里。
这架势可真没经历过。两辈子加起来,属实是头一回被人砸鸡蛋。
她盯着那扇糊了蛋液的窗户,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21. 第二十一章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引擎轰鸣。
几辆白色金杯飞速开过来,一个甩尾停在路边。车门“哗啦”一声拉开,跳下来一堆人。
看惯了香江黑|帮片的,都知道金杯的含金量。车没停,门先开,那一车面包人拎着西瓜刀下来,现场必有伤亡。
眼前这群人虽然没拎西瓜刀,但光看气势就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那些学生哪见过这阵仗?刚才还骂得起劲的,这会儿全愣住了,脸色青了白,白了青。
打头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他大步走到人群面前,眯着眼扫了一圈。
“你们谁是头?出来说话。”他一开口,自带一种黑|帮讲数的凶悍。
这些闹事的小年轻脸色更白了。一群人挤挤挨挨,推搡了半天,终于推出个眼镜仔来。
“说吧,你们到底想要什么交代?”寸头男也不跟他啰嗦。
“就,就要她,道歉。”眼镜仔哆哆嗦嗦地说。
“道什么歉?”
那男人往前逼了一步,眼镜仔下意识往后退。
“人家是算命的,算得不准你再来找麻烦也不迟。现在人还没死呢,你们在这提前嚎什么丧?”
周围安静下来。
说到底,这事他们不占理。
那寸头男又扫了一圈,声音沉下去。
“赶紧给老子散了。不然我这帮兄弟,不是吃素的。”
人群开始松动。
“走……快走。”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粉丝,退潮似的,一个个转身就跑。领头的几个原本还想撑场面,被身边的人一拉,便也跟着跑了。
不到两分钟,楼底下就空了。
只剩下那几辆白色金杯,和满地踩烂的标语牌。
新月一脸疑惑地看何耀辉,他两手一摊,“别看我啊,不是我叫来的。”
正说着,那几辆金杯发动引擎,一阵风似的开走了,比来的时候还快。
什么情况?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停在街对面的银色跑车上下来。
新月忽然意识到什么,原来是沈少堂来了。
不多一会儿,门被敲响了。
新月开门,礼貌问候,“沈生。”
沈少堂点了点头,迈步进来。他目光扫过何耀辉,抬手点了点他。
那意思很明显,“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何耀辉讪讪地挠了挠头,不是新月按着,他早八百年就打电话通知大佬了。
——
事情也是凑巧。沈少堂前脚刚进门,李家俊就陪着方玉珍从医院复诊回来了。
两人正疑惑楼下怎么弄得乱七八糟,一推开门,李家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客厅沙发上端坐着一个人。深灰色薄外套,眉眼冷厉,眼神淡淡地扫过来。
李家俊的腿立刻软了半截。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大气都不敢出。
“太……太子哥。”
方玉珍也愣住,下意识往儿子身后退了半步。
沈少堂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语气很淡。
“我来收债。”
李家俊脸色白了。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新月,见她没说话,心里更慌。赶紧从房间里找出装着钱的牛皮纸袋,双手捧着递过去,手都在抖。
“这、这是十万块,太子哥您点一下……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一定尽快还。”
沈少堂接过,随手放在茶几上,点了点头。
李家俊松了口气,却又不敢松得太明显,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新月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想笑。
那天在钻石,她和沈少堂谈过——钱很快会还,但麻烦他过几天派个眼生的弟兄上门催债,做做样子给李家俊看。还有只还本金的事,也暂时不告诉李家俊,好给他紧紧皮子,免得旧病复发。
但她万没想到,沈少堂居然亲自来了。
客厅里气氛冷得能拧出水来。
沈少堂目光扫过这一家子,没什么表情。
他朝方新月偏了偏头,语气冷淡疏离。
“方小姐,车上说几句话。债务的事,还要跟你核对一下。”
新月心领神会,应了一声,跟着他出了门。
两人上了那辆银色跑车。沈少堂靠在驾驶座上,没有急着开口。他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五卷钱,扔进副驾驶储物箱,剩下的退还给新月。
“原本还想多做你一段时间的债主,没想到这么快就钱债两清了。”
他习惯性想点起一只烟,看了一眼方新月,拿火机的手又放下了。
新月笑了笑,“金钱债是还清了,但人情债恐怕一时半会算不清。”
“你是指我让阿辉跟着你?”他摇摇头,“同你给我帮的忙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侧过身,将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认真看着她,“其实你无需同我这么客气,我不会叫你算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新月见他猜到自己的想法,没有不好意思,只是笑而不语。
“方小姐,同我交朋友,并不是什么坏事。”他嘴角带着点温和的笑意,“须知道,香江这块地方,一个灵验的风水师傅,身后如果没有势力,并不是一件好事。而且……方小姐,你搞的阵仗实在太大了。”
沈少堂觉得眼前这个女仔,对香江这座城市里的黑白势力,有一种没真正经历过、浮于表面的了解,让她胆大妄为,任意得很。
“你是指宋小兰的那个预言?”
“你胆子真的不小。”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像是有担忧,却又不好说得太明,“赵氏不是好得罪的,他家的大老板真要算起来,可是我的叔父辈。”
他将中控台上的杂志递给她,封面上登着她的大幅照片。
“这样高调,只怕徒增许多烦恼。”
新月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声色新出的增刊。没想到沈少堂这样的人,也会看八卦杂志。
意外之余,她细看封面,很满意地夸赞了一句,“照片拍得不错。”
沈少堂愣了,她的反应着实让他意外。
新月笑着说道,“沈生,你算账厉害,但你不懂媒体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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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少堂轻叹道:“就算赵氏不计较,但此事宣扬的厉害,为宋小兰的安全着想,这段时间必然小心谨慎的守护。若她没出事,你的招牌岂不是砸了?”
“我倒希望如此,同人命比起来,一块招牌又算得了什么。”
她自觉有一样好处,天生乐观,凡事多往好处想,“算命的又不是神仙,一次两次算不准多等闲。大不了被人取笑一段时间。况且香江日日那么多新闻,老百姓是很善忘的。三五个月过去,我又是一条好汉。”
沈少堂闻言,几乎笑出声来,她倒是豁达得很。
目送银色跑车消失在街角,新月低头算了算日子,五天一眨眼就过去了,距离她给出的一周期限,还有两天。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前几次的预言,都准确应验了。但这一次,她倒真的希望自己算不准。
宋小兰今年才刚成年,她还有大把的美好人生。
希望赵氏公司真如沈少堂说的那样,会派人小心守护。
或者真的能改变早已注定的结局。
——
宏业证券行,下午茶时间。刘成端着咖啡路过,随手扔了一本新鲜出炉的《声色》在林启尚桌上,封面上是方新月的采访照。
“喂,阿Lam,有没有看最近这单新闻?全城热话啊,人人都在讲。”
林启尚低头一扫,眉头就皱起来。
又是这个方新月。
他伸手把杂志推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自从去了一趟罗素街,他晚上就没睡踏实过。闭上眼就梦见股票跌停板,开盘就跳空低开,卖都卖不出去,输了个倾家荡产。
真是晦气。
好不容易这几天不想这事了,一本杂志又让他前功尽弃。
他端着咖啡杯,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什么都看不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伸手把那本杂志捞回来,翻开了。
他倒要看看这人又说了什么。
宋小兰他当然是认识的,时下最红的女明星。这女人竟然大放厥词,说宋活不过月底。这么一比起来,甚至她说股票跳水都显得不那么离谱了。
林启尚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杂志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宋小兰现在活蹦乱跳的,新电影海报贴得满街都是,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出事的样子。
他心里盘算着,默默下了个决定——
等等看吧,要是宋小兰真的出事了,他就抛股票。
——
时间过得很快。
客厅里那本挂历,一大早起来被方玉珍从三月翻到了四月。
李家俊吃着早餐,眼睛却不住地往新月身上瞟,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这几天到处打听宋小兰的消息。听到的不过是今天在哪里做宣传,明天在哪里上节目之类的。总之一句话,人家好得很。
现在三月份转眼就过去了,宋小兰安然无恙。李家俊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看来这一次,新月的卦是失算了。
他忍不住问,“阿月,今天还去茶楼么?”
“去,为什么不去?”新月神态自然,丝毫不担心会被人笑话。
22. 第二十二章
不出所料,茶楼里今日格外热闹,来看新月笑话的人坐满了一屋子。
靠窗那几桌早早就被人占了,几个常客端着茶杯,翘着腿,就等着看好戏。不知道是谁把一本《声色》周刊摊在桌上,封面上方新月的照片被圈了个红圈,旁边批了两个大字——“神棍”。
新月毫不在意地将杂志推到一边,点了壶茶来喝。
宋小兰的粉丝早打听到她在茶楼做生意,专等着预言的期限过了来找她算账。那个眼熟的眼镜仔一进门就盯上了新月,带着一群人冲了上来。
他把横幅往桌上一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拔高了几分。
“今天可是四月了,你之前胡说八道的话,别想着能糊弄过去,必须给我们小兰姐道歉。”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起哄:“道歉!登报道歉!”
“神棍!骗子!去给小兰姐下跪道歉!!”
粉丝们越喊越激动,要不是忌惮新月身边黑着脸的何耀辉,这帮人只怕要冲上来揍她。
喊声一阵高过一阵,茶楼里的客人纷纷侧目。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跟着起哄。
“什么孔雀明王,现在牛皮吹破了吧,人家不活得好好的?”
“算命的嘛,懂的都懂。十卦九不准,准的那一卦还要拿出来吹一辈子。”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学了两句江湖术士的话,就敢出来招摇撞骗。”
“还有脸坐在这儿,现在可没傻子上当了,趁早滚蛋吧!”
一群人一边奚落一边笑,就等着看方新月灰溜溜的走人。
新月却跟没事人一样,仍旧淡定地坐着喝茶。何耀辉在旁边气得要揍人,她倒反过来劝他,“这是好事。”
人没死,怎么不是一件极好的事呢!
她在等客人,可是过了约好的时间,客人也没来。
茶楼老板好几次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这会儿终于忍不住走过来。
他脸上带着点客气的假笑。
“方小姐,你看……今天实在是不好意思,客人多,位子紧张……”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因为她的事,一帮粉丝堵在这儿,占了位子又不帮衬生意,光坐着骂人,茶水都舍不得叫一壶。还吵得整间茶楼不安生,正经客人坐不住,走了好几桌。要不是看在她之前带来不少生意,他哪里还会这么好声好气的说话,不给脸色看都不错了。
这会儿他只盼着新月识趣点,赶紧走,以后也别来了。
客人看样子是不来了,新月也不想让老板为难,放下茶杯,正要起身。
电视里的画面突然从广告切成了早间特别新闻。
主持人表情严肃,念出一段简短的新闻稿——
“现播报一条紧急新闻,昨天夜间十一时许,影视红星宋小兰被发现在九龙塘寓所昏迷不醒,送院后证实不治,终年十八岁。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初步排除他杀可能……”
茶楼里一瞬间安静下来,除了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再没有别的声音。刚才还嘲笑新月的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样诡异的安静一直持续到新闻结束,讨论声才骤然响起。
“真的死了?”
“昨晚十一点,她真的没过得了三月!”
“那个算命的……说的竟然是真的?太神了吧!”
茶楼里炸了锅。
粉丝们傻了。有人捂着脸哭,有人瘫坐在椅子上。带头的眼镜仔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都是你!你这个乌鸦嘴!是你咒死她的!”
有人红着眼睛朝新月吼,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更多的客人回过神来,开始帮新月说话。
“人家说宋小兰会出事,那可是冒着泄露天机的风险在帮她。你们自己不信,现在倒怪别人事先提醒?”
“就是,这个时候不去问问宋小兰是怎么死的,找算命的撒气,什么道理?”
老板也挤过来,点头哈腰的,满脸赔笑。刚才那些话再也不提,只连连说:“方小姐,你坐,你慢慢坐,我给你换壶热茶……”
新月点点头,脸上并没有十分得意。之前沈少堂由重伤变轻伤,让她以为事情可能会有转机。但现在看来,并不是所有事都能被改变。
——
宋小兰的新闻出来,不止茶楼里乱成一锅粥,赵氏公司那边更是一片人仰马翻。
高层会议室的灯从一大清早亮到现在,门关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里头在吵什么。底下的员工却坐不住了,茶水间里人来人往,窃窃私语就没断过。
负责宋小兰电影宣传的阿坤靠在饮水机边上,手里端着杯咖啡,脸色铁青。
“之前以为那个算命的是个博眼球的,正好借着她炒一波热度,搞点新鲜的宣传花样,哪里知道人家是来真的。电影临上画,突然死了女主角,我们那边简直六神无主了。”
“何止你们啊,我们这边还不是一样!”
艺员部的小主管阿May站在他对面,也是满脸晦气。
“都以为不过是炒个新闻,市面上传得再厉害,大家其实都没当回事。艺员部这边每天跟宋小兰和她的助理通电话,看看日常生活怎么样,也没特别留意她的心理状况。结果这下真是当头一棍,把我们全给打晕了。”
阿坤叹口气,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
“现在大老板还在夏威夷谈生意,等他回来,只怕公司要大地震。这段时间为了捧宋小兰,在她身上投入了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大笔投资,全打水漂了。”
“哎,别等回来了。”阿May压低声音,“大老板已经知道了。今天早上,我们艺员部老大Lisa姐被夏威夷那边来的电话骂得狗血淋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半晌,阿坤才开口:“那现在……总得想补救措施吧?”
“该怎么补救还不得听上头几个老大的。”阿May苦笑一声,眼神瞟向会议室,“都开了一早上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结果。”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总经理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座诸人。
宣传部的光头佬指尖夹着烟,揉了揉太阳穴,第一个开口。
“原定的宣传计划取消。新策略走悲情路线,电影最大卖点强调‘遗作’。男主女配的采访照常安排,话题往宋小兰私生活上引——平时跟谁来往,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私下性格什么样,越细越好。观众就吃这套。”
他深吸了一口烟,继续道,“现在最大的热点是女主的意外死亡,所以一定要抓着这一点炒。我已经叫人去发文章,什么桃色纠纷,家庭矛盾,越吸引眼球越好,总之一句话,就是保持热度。”
制作部的四眼仔接话很快,“新电影我已经做好策划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拍‘宋小兰之死’。电影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玉女劫》,题材就定灵异风格,什么神鬼诅咒,前世今生都可以往里面塞。”
他顿了顿,扫一眼在座的人,确认无人反对,才继续说下去。
“导演我准备找王胖子。圈里出了名的快手,连剧本带拍摄和后期,一个月搞定。也不用什么大场面,棚里搭几个景,再加点实拍素材,够了。务求在这件事热度降下去之前,把新片提上院线。”
有人小声接了一句:“那宋小兰的角色谁演?”
四眼仔看过去,语气很平:“艺员部新签的几个,都几美艳风情,谁上都差不多。我想人选由老板钦点更好,毕竟宋小兰死了,我们总得捧下一个。”
总经理一直没出声,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说完了?现在知道做事了,之前死亡预言的事传了这么久,有没有人当回事?有没有人去关注宋小兰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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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经理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敲台面,火气不小。
“就算艺人是消耗品,公司的钱也不是这样让你们打水漂的!”
底下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尤其艺人部经理,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说到底,这件事是他们失察。
“而且她已经不是第一个了。现在外间的讨论声不小,有不少传言说是公司压榨导致艺人自杀,搞得公司的压力也很大。”
总经理的声音不高,但在座所有人都感觉压力不小。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做点事……发几篇文章,引导大众,就说是那个方新月的预言给艺人造成了压力。”
“你是不以为其他人都跟你一样弱智?”总经理打断他,“这种报道一出来,傻子都知道是我们公司报复她了。该你们做事的时候不去做,预言传了这么久,一个二个除了搞新闻抓热度,还会什么?现在人都死了,还跟一个算命的计较有什么用?嫌人家名声还不够响?”
底下人小声嘀咕:“那也没想到真能算准啊……宋小兰一天天看着活泼开朗的样子,谁知道她会自杀……”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响了。
总经理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变。挂了电话,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声音沉下来。
“老板说了,去查查那个方新月,究竟什么来头。还有,一定要拿下她的采访,放在宣传片里,给电影增加热度。”
众人听出了弦外之音。老板的意思,是要和方新月保持友好关系。
道理很简单。宋小兰是自杀,怎么都赖不到她头上去。而且这女仔的卦,确实灵,平白得罪她做什么?不如打好关系,以后说不定有用。
总经理又补了一句:“之前那些攻击方新月的报道,全撤了。换几篇好听的上去。”
于是,隔天报纸上的风向就变了。骂方新月“神棍”、“骗子”的文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篇不咸不淡的夸赞——“慧眼如炬”、“神机妙算”。
新月翻着报纸,倒不觉得意外,媒体向来有两幅面孔。对于很多人来说,新闻操守哪有钱重要。
只是她没想到,不止媒体转了风向,就连赵氏公司的人,都亲自登门了。
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深灰色西装,自称是宣传部的经理助理。语气客气得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仿佛之前那些攻击她的报道,从来不曾发生过。
“方小姐,我们公司想请您做一次专访,录一个特辑,放在宋小姐的电影里做宣传。”
新月靠在沙发上,看了他一眼。
“关于宋小姐这单新闻的独家采访权,我已经卖给了别人。”
那男人微微一笑,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方小姐放心,采访权我们已经从声色那边买过来了。您不用担心会失信于人。而且,我们还会另付一份酬劳,绝对让方小姐满意。”
新月一愣。倒也是,在香江这块地方,钱能解决的问题,从来不是问题。声色那点独家费,在赵氏眼里,恐怕连零头都算不上。
这就说得通了。以她对郭美宝性格的了解,她是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独家新闻的。能让她松手,只有一个可能——赵氏拿钱和势力砸人了。声色一家小周刊,哪里扛得住财雄势大的业内龙头?
果然,赵氏的人走了没多久,郭美宝就气冲冲地跑到她家来了。
“气死我了!我们总编那点骨气,连五万块都不值!”
新月笑而不语。郭美宝又不笨,哪里不知道关键不在钱,而在赵氏得罪不起。
郭美宝骂了一通,骂完了,气也消了大半。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算了,没事。反正我还有下次。”
新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狡黠。
“以我对你的了解,只要跟着你,以后大把新闻报。”
23. 第二十三章
郭美宝这人性格自来熟,才见了几次面,说话的口气,就跟老朋友似的。偏偏她这股子纯天然的热络劲儿还不让人讨厌,这性格,不做记者确实可惜了。
抱怨完一通后,她从包里掏出几本报刊杂志,往桌上一摊。
“看了最新的报道没?”她把那些五花八门的刊物,推到新月面前,“宋小兰这事,你怎么看?”
新月低头扫了一眼。满版都是宋小兰的照片,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什么“秘恋有妇之夫”、“家人为钱反目”、“疑似服用违禁药物多年”。
她摇了摇头,眼神不屑,“这些稿子,一看就是有推手的。风向一面倒,全在引导讨论宋小兰的私生活。”
郭美宝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啧啧两声。
“你这个人,对娱乐圈的手段怎么这么敏感?”
“看的八卦多了,自然就懂了”。新月耸耸肩,毕竟那些炒作的路数,换汤不换药,几十年后和几十年前,没什么分别。
郭美宝靠在沙发上,翻着桌上那堆报纸,忽然抬头看新月。
“现在市面上的各种传言,八成就是赵氏在背后推波助澜。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到时候采访,大概会希望你多说些桃花煞、前世孽缘,亲缘浅薄之类的。反正人都死了,想怎么说都行。”
换作旁人,碰上这样的事,哪个算命师傅不是说得天花乱坠,恨不得把自己吹成神仙下凡?热度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
新月却摇了摇头。她这一次算准了宋小兰的死,风头已经够劲了,实在无需再借死者作为谈资,给自己博眼球。
“这人血馒头,我可不吃。”
郭美宝看着她,愣了一瞬,倒不完全意外。方新月这个人,似乎就是会做出这样出人意表的决定。
她眼里浮起一点佩服的神色,没再多说,转头翻看报纸。
眼下事情的重点已经从“宋小兰因何而死”,悄然转变为“宋小兰的私人生活”。
因为这些捕风捉影的报道,同组的演员、同公司的艺人、发掘她的导演,无一幸免,全被拉出来骂了一遍。
郭美宝点了点报纸上的一个标题,语气里带着点唏嘘。
“梁导演真是流年不利。连着几部大制作拍得太严肃,票房都不好。这次好不容易合作了一个关注度高的女演员,又遇上这种事。”
新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导演梁柏秋的名字印在标题上,旁边配了一张他的照片。记者的抓拍带着点恶意,更显得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神色疲惫,眼下青黑,像是几天没睡好的样子。
其实票房好不好对他还是其次。梁柏秋本来也不是票房挂的导演,更偏重艺术路线。
坏就坏在,宋小兰是他一手发掘的。早先宋刚出道的时候,就有不少流言,说他和宋小兰关系匪浅,言下之意无非是那套——潜规则、师徒恋、见不得光的交易。
两人因此避嫌,时隔一年才重新合作。可如今宋小兰一出事,往日里的流言被翻了出来,他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新月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她拍的片子,刚拿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奖。本来是高高兴兴的事,结果没几天,就有人开始传——说她那奖是睡来的,说她跟评委关系不干净。说得有鼻子有眼,跟亲眼见了似的。关键这种事只是背地里流传,她还没法解释。
所以她向来最烦这种无中生有的造黄谣,更不可能去推波助澜。
次日,赵氏公司派车来接,一同来的仍是昨日那位宣传部助理,张煜坤?。
新月穿了莎莉送她的那条裙子。杏色,剪裁简单,腰间系一条细带,衬得人格外纤细高挑。她平时不常穿这样的衣裳,今日一上身,整个人焕然一新。
车子驶进广播道,停在赵氏大厦楼下。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张助理领她上楼,一路上不少人偷偷打量。
“就是她?”
“哪个?”
“就是那个算命的,说宋小兰活不过三月的。”
“就是她?看起来也就平平无奇嘛。”
“谁说的,我倒觉得她挺清秀的,而且气质特别沉静,你不觉得吗?”
两人正在嘀咕,身后忽然有人接话。
“在说谁?”
两人一回头,看见身后笑眯眯的男人,忙笑着打招呼:“冯生,我们在讨论那位风水大师,就是最近很火的那个灵女。”
冯兆年是这两年冒起的商场新贵,原本做珠宝生意起家,如今也想来娱乐圈分一杯羹,因而最近常往赵氏跑,商谈合作。他年轻,性子又风趣,没什么架子,相熟的员工也敢同他说笑。
他顺着那两人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穿杏色裙子的女仔正站在走廊尽头,跟工作人员说话。侧脸线条干净,腰背挺得很直,站在那里,素净纤细的像一株水仙。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也不东张西望,只是微微侧着头,听对方讲话,偶尔点一点头。
原来这就是最近传闻中的“明王灵女”。
冯兆年眯起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玩味的笑。他将手插进裤袋,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
新月站在拍摄场地门口,等着里头打灯布置。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工作人员看到他,纷纷点头问好,态度恭敬却不拘谨,显然是熟识的。
方新月一眼就认出了他,梁柏秋导演。
只要做影视相关的,就没有不认识这位前辈的。他的电影风格自成一派,很有艺术价值。新月从前拍纪录片时,还用过他早期作品的片段做素材,对他的名字和面孔都熟得很。
梁柏秋走过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方小姐。”
他声调不高,语速也慢,整个人和气得很。新月看过他不少拍摄现场花絮,无论遇到再急的事,他说话也总是这样慢条斯理,整个人温吞却不迟钝。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两人寒暄了几句,新月注意到他眼神里有些犹豫,几次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梁导,”她主动开口,“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梁柏秋愣了一下,脸上显现出一点为难的神色,仿佛有什么想说的,却又很难开口。他过了几秒才低声说:“方小姐,你待会儿录那个命理解析……会不会提到……小兰感情上的事?其实她好单纯,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都是一些八卦小报无中生有的。”
他说得含含糊糊,但新月听懂了。
他怕她待会儿在镜头前说出什么话,引导观众往男女绯闻那方面想。
其实她哪里需要他提醒。后世那些知情人爆料她翻过不知多少遍,宋小兰的自杀缘由始终是一个迷。
未经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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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情,她是不会乱说的。
“梁导你放心。我只说生辰八字,不说别的。那些捕风捉影的事,我不会无中生有。”
梁导演看着她,眼神里的那点紧张慢慢松了下来。他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声谢,转身走开了。
赵氏不愧是大公司,只是拍个特辑,都比旁人更有排场。
只是一次采访,还特意请了化妆师来,给新月修眉画唇,上了薄薄一层粉。摄影师架起机器,打光板立在两侧,阵仗不小。
新月坐在一张棕色皮椅上,背后是深色背景墙。灯光打过来,她的脸在镜头里显得格外白净,眉眼清清淡淡,倒生出几分神秘的意味。采访的记者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预先拟好的提纲,一条一条的问。
新月从前虽然专注拍纪录片,但也是在娱乐行业摸爬滚打过的。采访者提出的问题,她听了几条就明白了。
赵氏要的,当然不是什么正经的命理解析。就像郭美宝说的那样,他们想要的,是从她嘴里说出什么“天生六亲缘浅”、“家宅不宁”,什么“易招桃花、惹是非”,“身弱招邪祟”之类的。
总之越能挑起大众的讨论度越好。
新月没上这个当。
就像她向梁导保证的那样,她没有把宋小兰的死渲染得离奇,也没有刻意引导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只是用最平淡无奇的八字拆解,解读了宋小兰短暂的人生,点到即止,不多说一个字。
记者换着法子套话,她滴水不漏。
采访结束,样片送到宣传老大手里。光头佬抽着烟看了一半,脸色就沉下来。
“就这?没点劲爆的内容?”
下属缩着脖子,一脸为难,“没办法啊,老大。我已经想尽办法了,这姑娘就是不上套。问什么都给你绕回来,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圈里混过的,也是见鬼了。”
赵氏的人虽没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还是得笑眯眯的送新月回去。
没过几天,缅怀特辑就上线了,在电视台滚动播出。电影花絮重新剪辑,把宋小兰最灿烂的笑容一帧一帧地放。宣传策略也早已改头换面,从“年度巨献”变成了“最后遗作”,走起了悲情路线。
海报上的宣传语也换了——“永远的玉女,最后的笑容”。预告片里笑声依旧,结尾却多了一行字:“谨以此片,献给永远的她。”
新月的命理解读也剪在了特辑里。有不少人专门抽时间等着看这一段,想听听这位提前预言了宋小兰死期的“灵女”,到底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然而,荧幕中淡素如兰的灵女,只是神色平静地把宋小兰的生辰八字拆解一番。说了几句“命宫带煞”、“流年不利”,便没了下文。没有煽情,没有渲染,连语气都不曾起伏一下。
有人不免失望——等了半天,就这?
也有人觉得,这才是四平八稳的样子。算准了一单就得意忘形,自鸣得意,难免让人觉得轻浮。反而这副沉得住气的样子,让人觉得她真有几分大师的风采。
民众间对这件事的讨论热度始终居高不下。说来说去,无非是那几样——她为什么死?她跟谁好过?公司有没有责任?家里人是不是太贪?
可不管宋小兰是为什么死的,有一样东西是不会变的——
方新月,是真的灵!
24. 第二十四章
前一次帮太子算卦抓老千,虽然也有不少人知道,但终究只限于铜锣湾这一带。
这一次却大不一样。随着宋小兰死亡的爆炸性新闻,方新月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全香江。
林启尚坐在电脑前,手里捏着刚买的报纸,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实时股价。
盛嘉集团,22.8块。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终于慢慢松开手,把报纸扔在桌上。
看来这只股票是留不住了。
——
新月因为宋小兰事件名声大噪,来找她算卦的人络绎不绝。
只是人红是非多,有真心求卦的,自然也有来找麻烦的。何耀辉因此成了她的专职保镖,天天跟着她转悠。
而陈志杰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从进了重案组,他就跟卖给警局一样,十天半月不见人。
这回周末好不容易休一天假,死党三人组终于有空约上一顿饭了。
还是上次和何耀辉一起去的那家小店,三人坐在靠角落的一桌。
何耀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又是讲新月算命的八卦,又是炫耀那块大哥大。陈志杰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菜,半天没送进嘴里,明显是累过劲了。
新月看他一眼。一脸菜色,眼下青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休息好。
“怎么了?差馆有什么难办的案子,要不要说出来我们帮你参谋参谋。”
陈志杰摇摇头:“别提了。最近有单失踪案,好几天没头绪,上头又催得紧。天天出去找线索,饭都没正经吃上几顿。”
失踪案?新月心里一动,在这个时间,还是湾仔警署管理的区域。
会是她心里想的那个案子么?
何耀辉一听这个就来劲了,放下筷子,眼睛发亮:“找人?这你得找新月啊!她算卦这么灵,找个人不是分分钟的事?”
他越说越起劲,“而且本来寻人寻物这方面,风水就是专业的嘛!你看那些电视上演的,大师掐指一算,人在东边,在水边,一找一个准!”
新月也顺着他的话头附和道。
“说说看,就算我算不出来,说不定能提供点什么思路呢。”
陈志杰犹豫了一下,虽然他一直以来都挺理智的,不搞什么封建迷信。但架不住新月最近真的跟神仙似的。
他想想还是放下筷子,“行,我跟你说说。”
“这单失踪案是一个马拉来的客人,住在湾仔的玛丽皇后酒店。他订了半个月的房间,可是第三天人就不见了。”
何耀辉:“不见了?”
陈志杰点头:“服务员早上去到扫的时候,门是掩着的,房间没有人,行李还在,但人不见了。一开始他们没在意,是后来客人的公司打电话到酒店,才知道他几天没和公司联络了。根据楼层的服务员,大堂经理,酒店门童的口供,他们都没有看到这个人出去过。”
何耀辉听得一愣一愣的:“人还能凭空消失了?”
新月没出声。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从马拉来,住在玛丽皇后酒店,失踪。
案件元素已经很接近了。
“这个客人是做什么行业的?”新月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做金融的。他是银行核数师,来香江审核一笔两百万的贷款。”
这句回答一瞬间就确定了新月心中的猜测。
是盛嘉谋杀案。
抛尸地点此刻已经出现在她脑海里。
新月将三枚铜钱拢在掌心,轻轻摇了摇,往桌上一掷。铜钱叮叮当当转了几圈,慢慢停下来。
“你要找的人,在香江北边。”
“北边,那就是新界喽。新界这么大,怎么找?”何耀辉皱着眉头道。
“插什么嘴,我还没说完。”新月继续编道,“这一卦,从地相堪舆上来讲,叫做鹿饮水。也就是指这个地方山势不高,形似野鹿俯身,鹿首朝东南。山下有溪,溪水绕山而过,汇入浅湾。”
何耀辉道:“在新界,有山,有水,还像鹿……难道是鹿嘴山?”
新月在心中默默点头,不愧她一番暗示。
猜的还挺准。
陈志杰仍有些疑惑,这就算出来了。这么简单?
“真是鹿嘴山?”他再次确认。
新月笑着耸肩道,“卦象是这么说的,至于是不是,那就得你们警方自己去确认了。”
饭都喂到嘴边了,她也不能帮他们吃了。
何耀辉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说,“好,我回去就跟阿头讲,希望她不要觉得我有病。”
也不知道他回去是如何说服自己的上司,第二天下午,警方在新界鹿嘴山边一处废弃村屋的地下室找到了那具尸体。
消息很快见报,接下来的事就如新月预想的那样。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被轻轻推到,后面所有的牌,便跟着哗啦啦往下倒。
凶手落网,指认了幕后主使。盛嘉集团主席被请进警局协助调查。
林启尚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办公室里的电视开着,香江电视台午间新闻。画面正播到警局门口,赵盛嘉在一堆保镖的簇拥下从警局出来,西装笔挺,神色从容,身后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律师。记者蜂拥而上,话筒差点戳到他脸上。
“赵生,请问警方是否已经将你列为嫌疑人?”
“赵生,盛嘉集团是否存在违规贷款?”
“赵生……”
赵盛嘉停下脚步,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笑容从容不迫,像是来开了一场无关紧要的会。
“只是协助调查,”他说,“我本人及盛嘉集团,一向守法经营,经得起任何调查。”
说完,他弯腰钻进那辆黑色平治,车门关上,扬长而去。
林启尚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昨天盛嘉股价涨到24块的时候,他想也没想,一次性清空了手上所有的盛嘉股票。没想到仅仅隔了一天赵盛嘉就出事了。
旁边的刘成咬着三明治,看着电视道,“只是协助调查,应该没什么大事吧。要真和他有关,至少也得扣留48小时。”
林启尚摇摇头,“我昨天清仓了。”
“昨天?”刘成转头看他,“你也太神了吧!今天新闻一出,对盛嘉的股价肯定有影响。走迟一点就亏好几万啊。”
“不是我神。”林启尚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是有人跟我说的。”
“谁?”
林启尚耸了耸肩,“风水师。”
刘成直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失笑道,“有内幕就有内幕,我又不会去证监会告你,还拿风水当借口。”
午休结束,二人一同看盘。盛嘉股价跌了。不狠,几个价位,在股民眼里不过是正常波动。看来在大众眼中,盛嘉家大业大,一点小风波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隔天赵盛嘉开记者会。西装革履,表情淡定。他说“个人涉及协助调查,与公司运营无关”,说“盛嘉财务状况健康,现金流充裕”,说“新项目即将签约,海外资金即将注入”。
一条一条,全是利好。
记者会的画面在财经台滚动播出,分析师们轮番上阵解读。有人信,有人不信,但市场显然是信的。
当天下午,盛嘉股价止跌回升。从21.5,慢慢爬回22.3。第二天,23.1。第三天,23.7。
眼看又要升回24块。
办公室里,气氛又轻松起来。
买了盛嘉的不止林启尚一个,公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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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少人除了帮客户买,自己手里也有不少股票。起先盛嘉跌了几个价位,没来得及卖的人都觉得自己亏了,暗地里没少埋怨林启尚吃独食。有内幕消息也不跟大家分享。
现在见股价涨回来,便笑他跑得太早了。
“你看看,”刘成指着屏幕,转头对林启尚说,“我就说那件案子对盛嘉的影响肯定不大,这种大盘股,哪那么容易倒?你跑得那么快,亏了吧?”
亏了?他不觉得。
林启尚盯着那个数字。
23.7。
离他清仓的24块,只差三毛钱。
真有本事涨过24快,那他才是真亏了。但现在,这只股票看似上涨,却透着一种后继无力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用钱托高股价,但这种方法无异于饮鸩止渴。没有股民接盘,自己托市,钱终究有限。一旦资金耗尽就是原形毕露。
23.7,横盘了三天。
像是证明了他的猜测,股价始终没有再上涨一毛钱。
成交量萎缩,买盘无力,卖盘也不急。像是在等什么。
林启尚每天盯着盘面,总觉得这个泡沫已经被吹到了极限,随时会破。
第四天,刀落下来了。
午间新闻,商业罪案调查科高调召开发布会,制服笔挺的总督察站在话筒前,表情严肃。
“……已正式介入调查盛嘉集团涉嫌欺诈及伪造文件一案……”
林启尚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紧接着,画面切到廉政公署门口,另一场记者招待会。更高调的阵仗,更严肃的表情,更严厉的措辞。
西装革履的调查主任正式宣布,“廉署已接手调查盛嘉集团涉及的多宗可疑交易……”
这是香江历史上,廉政公署和警方的商业罪案调查科首次联合行动。
跟着电视转播的画面,所有人都看到,一百多位外聘会计师,在联合办案组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开进盛嘉大厦。
盛嘉大厦门口拉起了警戒线。会计师们拎着黑色公文包,排着队往里走,面无表情,像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有人推着小推车,车上是一箱箱待搬走的文件。记者们扛着摄像机追着拍,闪光灯此起彼伏。
路过的市民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栋曾经象征着香江商业辉煌的大楼,窃窃私语。
“搞这么大阵仗?”
“一百多个会计师?盛嘉到底做了什么?”
“哼,我一早觉得这家公司有问题,说了还没人信……”
话音未落,财经台的画面切过来了。
盛嘉股价的分时图,像一座悬崖。
开盘价21.3。二十分钟后,20块整。一小时后,18.5。午盘收盘前,17.2。
高台跳水。
不是跌,是砸。是踩踏。是所有人都想跑,但门太窄,挤不出去。
林启尚看着电脑里的实时报价,那个数字止不住的往下掉,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咒骂、哭喊。
有人拍桌子,把键盘砸得啪啪响。
“我二十二块进的!二十二块啊!”
“我二十三!全仓!全仓啊!”
“怎么办?要不要割?”
“割?现在割还有什么意义?”
“不割等着跌到十块?”
林启尚没有说话。他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二十三块七回升的时候,同事笑他惊弓之鸟。现在没有人笑了。
刘成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
“阿lam,你真的不是有内幕消息吗?”刘成追问,“二十四块清仓,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什么?”
林启尚摇了摇头,“没有内幕。只是运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