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是我小弟》
1. 第 1 章
秦王政十五年,仲夏。
下相城,项氏大宅。
夜半时分,天地闷热如蒸笼,无一丝风。
产房内灯火通明,项夫人痛苦的呻吟已持续了整整一日。
家主项燕在院中来回踱步,眉宇间焦躁与不安拧成了川字。
项氏世世代代为楚将,这一代的项燕已经坐到了楚国武将能坐到的最高的位置。
可他的心却越来越不安……
春申君故去已有六年了。
如今李园把持朝政,而如今王位上坐着的这一位,唉……不提也罢。
天下风云已起,楚国的前路实在让人忧虑啊。
忽然,东方天际毫无征兆地亮起一道灼目的紫光,并非闪电,却如极光垂落,将半个夜空染成尊贵的绛紫色,久久不散。
紧接着,一颗斗大的赤色星辰,拖着煌煌尾焰,自北而南,划过天穹,其光芒之盛,竟压过星月,最终似坠向东南会稽方向,轰然一震。
“天降异象!”府中老仆惊惶跪倒。
项燕猛地顿足,望向异象来处,心头狂跳,是凶是吉?
恰在此时,一阵清越的啼哭声穿透产房的门扉,响彻庭院。那哭声初时清脆,旋即竟带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不似寻常婴孩的孱弱。
“生了!是位女公子!”稳婆疾步而出,禀报声带着余悸。
女公子……项燕心中掠过一丝难以避免的失望。
但未等他调整心绪,门外忽然传来苍老却洪亮的声音:“紫气东来,荧惑入怀,此女降世,天命垂象,贫道不请自来,愿为一观。”
只见一位鹤发童颜、身着素旧道袍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立于院门处,目光如电,直视于产房方向。他须发皆白,气度却飘然出尘,仿佛与方才的天地异象一体而来。
项燕心中凛然,项氏防卫森严,这老道能无声无息潜入,绝非寻常。他拱手肃容:“道长请。”
老道不答,径自走向已被抱出产房的婴孩。
女婴已停止啼哭,一双眸子在灯火下竟似点漆,清澈异常,不染尘埃,亦无懵懂,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俯身端详她的老道,以及神色复杂的项燕。
老道凝视片刻,又抬首望了望尚未完全散去的紫气残影,指节快速掐算,脸色愈发凝重,最后长叹一声,似感慨,似敬畏。
“道长,此女……”项梁忍不住问。
老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项燕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此女命格,贵不可言,然其性属金,锐利无匹,锋芒过盛,恐非深闺能载。凤鸣于野,非梧不栖;龙潜于渊,待时而飞。然龙凤之象,阴阳交错,若以常理养之,则贵气冲煞,反伤亲族,项氏难兴。”
项燕心头一震:“请道长明示!”
老道深深看了那女婴一眼,沉声道:“十八载内,须以男儿视之,教之以文韬武略,待之以继承之礼。束其发,习其射,读兵书,砺心志。如此,则可将这冲天贵气导为家族鸿运,庇护项氏,遇风化龙,贵及……九重。”
“九重”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如重锤砸在项梁心上。
那是帝王的隐喻。
“可她是女子……”项燕看着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心中翻江倒海。
“天命不计牝牡。”老道拂袖,转身欲走,留下最后一句箴言,随风送入项燕耳中,“凤身龙心,天下棋局。待她及笄之年,自见分晓。切记,切记!”
言罢,老道身影飘忽,竟如融入夜色,倏忽不见,只余满院惊疑不定的灯火,与那仿佛仍在回荡的“贵不可言”。
项燕独立庭中,良久,猛地转身,目光死死锁住襁褓中的孙女。
女婴依旧安静,那双过分清明的眼睛,仿佛已看穿了这即将因她而彻底改变的命运轨迹。
“传令下去,”项燕的声音在夜风中坚硬如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夫人所出,乃我项燕之嫡长孙——项飞。自今日起,项飞为我项氏嫡系子弟,一切教养,皆依男儿礼制。今日之言,若有外泄者,家法不容!”
“诺!”周围心腹家将仆妇,虽满心惊涛,却齐齐凛然应声。
项燕走上前,从乳母手中接过这轻飘飘又重如山岳的婴孩。
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孩子细嫩的脸颊,低语只有自己能听见:“飞儿,且让这天下看看,我项家,究竟是生了一只怎样的……凤凰。”
夜空之上,最后一丝紫气悄然隐去,星辰复归原位。
而一项氏大宅之内,一个以谎言和天命包裹的“男儿”人生,就此拉开帷幕。
项飞安静地躺在爷爷怀中,闭上了眼睛。
无人知晓,这具新生婴孩的躯体里,一个来自遥远未来的灵魂,正缓缓苏醒,开始聆听这个属于她的波澜壮阔的时代序章。
*****
凌晨三点,最后一份PPT点了保存。
项菲揉了揉刺痛干涩的双眼,关掉惨白的电脑屏幕。
写字楼外,城市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映照着她眼底深深的疲惫。连续七十二小时的高强度项目冲刺,让她感觉灵魂都被抽空,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冬夜凛冽的寒气猛地灌入肺腑,激得她一阵眩晕。
“好累……应该倒在工位上的…..出了公司大门还算工伤吗?”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念,是银行卡里那微不足道的加班费,和遥遥无期的房贷。
眼前彻底一黑。
她再睁眼时,没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没有救护车的鸣笛。
视线模糊摇晃,对焦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充满焦急与古典美的妇人脸庞,梳着高髻,穿着她只在古装剧里见过的曲裾深衣。
四周是木质结构的穹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味和……一种属于古老岁月的陈旧木头的气息。
“孩子,我的孩子!”妇人声音哽咽,一把将她搂入怀中。那怀抱温暖,衣料柔软,却陌生得让人心惊。
项菲浑身僵硬。
这什么鬼???
她穿越了?
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咿呀”稚嫩的声响。
她惊恐地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只胖乎乎的,短小稚嫩,属于幼儿的手。
不是梦。
身体的感知、视线的低矮角度,无一不在残忍地告诉她一个事实。
她穿越了?还穿成了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儿?!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稳定,时空融合完成。帝王养成系统,现在激活。】
一个冰冷、毫无情绪的电子音,突兀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清晰得不容置疑。
“谁?!”:她在心里惊叫。
【loading…………………….】
【系统绑定成功。】
【终极任务发布:辅佐本世界关键人物项羽登基称帝,建立稳固王朝。】
【任务成功,宿主可返回原时空,并获得终极奖励。任务失败,宿主死亡,灵魂永久抹除。】
信息如冰雹般砸下。
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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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那个西楚霸王?辅佐他称帝?
开什么玩笑!历史书上明明写着他三十便乌江自刎……
【初始资料包传输中…………】
下一秒,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项氏、楚国、会稽、大父项燕、阿父项渠、叔父项梁……以及一个比她晚出生片刻、名叫“籍”的龙凤胎弟弟。
还有更早之前,那个紫气东来的夜晚,那位神秘道人的批命:“须以男儿养之,方能使项氏贵不可言……”
所以,她不仅是项菲,更是那个被家族寄予厚望、从小被当做男孩培养的“项家子”?
冰冷与现实交织的荒谬感,让她想放声大笑,却只发出幼童无力的呜咽。
【检测到宿主意识剧烈波动。】
眼前,竟凭空浮现出半透明的淡蓝色/界面,上面清晰地罗列着系统文字。
项菲闭上了眼,再睁开。
系统界面依旧稳定存在。
【系统提醒宿主,宿主当前身体状况十分脆弱,请宿主冷静,避免情绪大幅波动造成器官损伤。】
项菲只能闭上了眼,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才缓缓睁开了眼。
同时她的心中飞快盘算了起来。
她应该是加班猝死了,猝死之后不知道为何穿越到了这个两千多年前战国末期的平行时空,还绑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
听系统的意思,只要能完成任务她就能回去?而完不成任务她就是真的死了。
这样说来,这个所谓的系统其实是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只是这任务……
也太难了点。
项菲慢慢转动眼珠,看向抱着自己的“母亲”,看向这间古朴而陌生的房间。
窗外,是两千多年前楚地的天空。
一股强烈的不甘混合着荒诞的求生欲,在她的胸腔里冲撞。
辅佐项羽?那个刚愎自用、最后乌江自刎的失败者?
用她可怜的智慧和高考完就所剩无几的现代知识,去为一个注定的败局陪葬?
纵使她高中的历史知识已经忘的差不多了,可也还记得鸿门宴上项羽可是连亚父范增的话都没听,放走了刘邦,这才导致兵败,最后乌江自刎。
有没有搞错啊?
她连自己那个傻逼上司都说服不了,要她将西楚霸王扶持上帝位?
疯了吧?
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甚至历史还不及格的理科金融搬砖狗而已!
给她这种SSS级任务是在搞什么?
重生不会涨智商的啊喂!!!
系统冰冷的电子音还在回荡,项菲却只能双眼无神的看着头顶那块木质的房梁,一只灰褐色的小蜘蛛爬在上面,一圈一圈的织着自己的网。
毫无迟疑,也毫无犹豫,那蜘蛛只是遵循了自己的生物本能,一点点构建着属于自己的方寸世界,等待着闯入其中的飞虫。
这画面奇异地抚平了项菲灵魂深处那几乎要炸开的焦躁与荒诞感。
项菲看着那蜘蛛,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无法反抗,无法理解,无法立刻挣脱。
那就先活下去。
用这个身份,在这个时代先扎下根来。
再像那只蜘蛛一样,耐心地、沉默地、一圈一圈地,开始编织属于她自己的网。
一步一步慢慢来吧,反正从今天开始活着的每一天都算是她赚了。
2. 第 2 章
就在项菲盯着蜘蛛网,刚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时,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再次突兀响起,不带任何缓冲。
【宿主请注意,开始发布主线任务一。】
【主线任务一:在180个自然日内,获得本世界关键人物项燕(楚国名将,项羽祖父)的初步信任与认可。】
【任务成功奖励:积分500点,开启基础商城兑换权限,体质轻微强化。】
【任务失败惩罚:扣除积分1000点】
【宿主请注意,积分不足将透支灵魂能量,导致虚弱、疾病甚至死亡。】
项菲:“……?”
这什么天杀的狗系统啊?!谁家公司一入职就上工啊?!演都不演一下了?!
她刚加了七十二个小时的班才猝死!人还热乎着呢就被拉到这个身体里又要开始上班?
真服了……
刚平复下去的那点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瞬间被这股蛮横的指派冲得七零八落。
她甚至在意识里幻听到了类似甲方拍桌子定ddl的声音。
一股无名火从项菲的胸膛冲向了天灵盖。
项菲在脑海激烈吐槽:【等等!】
项菲:【你有没有搞错?我才刚登录!】
【新手引导呢?操作说明呢?我甚至连个地图都没加载完!你就直接给我派个终极BOSS级别的声望任务?】
【你知道项燕是谁吗?那是项羽的爷爷!是楚国的上将军!是和王翦打的有来有往的名将!我算哪根葱啊?!我只是个路都走不稳的奶娃娃!我怎么去获得他的信任?用哭得比别人响亮来证明肺活量优秀吗?】
系统听到了项菲的怒吼,难得的沉默了两秒才继续说。
系统:【任务逻辑基于最优路径规划。】
系统:【项燕是影响项羽成长轨迹与项氏资源倾斜的关键节点。请宿主尽早接触并建立正向关联,有利于终极任务完成。】
什么最优路径?谁规划的?
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我来执行?!
这种糊弄鬼的话我上辈子听的够多了!
项菲的社畜之魂熊熊燃烧,若不是灵魂发不出声音她早就给系统来一段灭掉世界的高音了。
项菲怒吼道:【什么最优路径?你这是压榨!是不人道的KPI!】
项菲:【我连这个世界的基本操作界面都没熟悉,你就让我去刷顶级NPC的好感度?玩游戏还有个新手村呢!】
项菲:【还有,你绑定我之前征求我意见了吗?没有!你这是强制用工!你违反劳动法了你知不知道!按照我们那边的规矩,强制用工得加钱!不对,是得给补偿!我的新手礼包呢?!我怎么什么都没有!】
项菲:【补偿补偿没有!新手礼包也没有!哪怕是我那个sb老板让我干活之前也知道给我画个饼,你倒好,绑了牛马就开始拉磨啊?!】
项菲:【有没有素质啊你!】
系统:【……】
随即系统似乎进行了一段极快的逻辑演算。
系统:【宿主提出的新手礼包概念,在部分同维度任务系统中确有先例。但本系统初始配置并无此项。】
项菲:【我不管。】
项菲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理直气壮地和系统开始battle:【反正我现在要啥没啥,任务难度高到离谱,失败惩罚要命。】
项菲一摊手开始摆烂:【横竖都是死,我消极怠工你也没办法,大不了任务失败我重开!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一回生二回熟,我也不怕。】
项菲略带阴险的说:【但我死了你还得去抓其他人,说不定抓到的人比我还不配合,你的任务怎么办?耽搁了任务进度,你的绩效怎么办?!绩效不好你的工资怎么办?!没有工资你怎么活?!!】
系统:【……】
系统这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项菲仿佛听到了系统在飞速运转。
过了两分钟,系统似乎觉得项菲说的并无道理。
去找其他人是好是坏还说不准,还影响到了任务进度,不如给项菲一些小恩小惠让她认真干活来的划算,反正她要的也不多,其他世界也是有先例的。
系统:【宿主请稍候。此事超出本机当前决策权限,正在向上级管理单元申请特别处理……】
项菲心里一动。
上级管理单元?
看来这系统也是个打工的!
身为资深社畜,她太明白和执行层沟通与和决策层博弈的区别了。
于是她立刻收敛了刚才那点“耍无赖”的气势,但保持着一种“我很委屈但愿意沟通”的沉默,耐心等待。
大约过了一盏茶,虽然在项菲感觉里像一个世纪的时间,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系统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拟人化的疲惫?
系统:【申请已批复。】
项菲:有戏!
系统:【基于宿主特殊情况及任务初始难度系数,特批“新手适应期资源包”一份。】
系统:【此为本机能为宿主争取到的最大权限。请宿主领取后,积极投入任务执行。】
项菲心中暗喜,如果她有手的话此刻已经狗腿地握了上去,一串流利的牛马话术从项菲的脑海里流出:【感谢统总对我的照顾,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是您给予了我十足的理解和信任!是您顶着制度压力为我争取了特殊待遇!您的关怀让我感受到了团队的温暖!我会更加努力的工作,不辜负您的信任。】
系统:【………………………………………….】
从这行比前两次都长的省略号里项菲感受到了系统的无语,于是项菲见好就收地闭嘴了。
系统:【叮!新手礼包发放成功,请查收。】
项菲眼前立刻展开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虚拟礼盒。
她用意念点击打开。
三道微光闪过,化作三张背面绘有玄奥纹路的卡片,悬浮在她意识视野中。
项菲集中注意力,点击反转她面前从左到右数的第一张卡片。
【道具名称】:万界同声传译官(被动永久)
【效果】:无视语种、方言、古语差异,自动将宿主听到、看到的一切语言信息,实时转化为宿主最易理解的概念(当前默认:现代汉语普通话)
【宿主开口时,亦自动适配当前环境语言规则(仅限语言逻辑转换,不提供超越时代的词汇)】
看到了第一张卡片,项菲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实用,解决了交流的基本障碍,是生存和获取信息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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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错。
然后项菲用意念翻转第二张卡片。
【道具名称】:天然亲和力光环(主动技能)
【效果】:开启后,宿主对任意单一目标释放无形气场,小幅提升目标对宿主的第一印象及基础好感度,效果持续至初次深度交流结束。
【冷却时间:24小时。】
【备注:效果强度受目标意志力、双方身份地位差距、宿主自身行为合理性等因素影响,并非绝对控制。】
项菲在意识里撇撇嘴:这张卡片略鸡肋啊。
刷脸卡初级版?
还得我自己去交流,而且有那么多限制。
算了,有总比没有强,关键时刻也许能打个辅助。
带着一丝期待和忐忑,项菲点向了第三张卡片。
第三张卡片翻转的瞬间,金光一闪!
【权限名称】:任务文本微调笔(特殊权限)
【效果】:宿主获得有限权限,可对系统发布的任务说明文本进行极其细微的修改。
【限制1】:仅可修改标点符号。
【限制2】:总使用次数:3次。
【限制3】:修改不得导致任务目标、关键对象、失败惩罚发生根本性改变(由系统最终裁定)。
项菲:“……”
刚才差点因为金光而雀跃的心情,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
仅限修改标点符号?!
还只能使用三次?!
她瞪着那行小字,感觉系统的诚意里面掺了九成九的坑,或者说系统的坑里出掺了零点一的诚意。
这算什么金手指?
给甲方合同挑语病改逗号句号吗?!
但是话说回来……项菲的资深社畜的思维再次启动。
标点符号,有时候……真的能改变语意。
虽然限制极大,但用得好,说不定能在某些关键任务的描述上,钻出一点点缝隙?
“蚊子腿也是肉……”项菲在意识里喃喃自语,最终还是将这份权限小心翼翼地收好。
有,总比没有强。
这是打工人在残酷职场中学会的第一课。
薅完了系统这波意料之外又有点令人无语的羊毛,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穿越的冲击、与系统的博弈、接收信息、思考对策……这一切都消耗着她这具婴儿身体本就稀缺的精力和她那刚刚经历巨变的灵魂。
“算了,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任务要一天一天刷……”项菲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在彻底沉入梦乡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房梁。
那只蜘蛛,不知何时已经织好了一个小小的网,正安静地待在中央,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项菲闭上了眼睛。
先睡吧。
养精蓄锐。
这场游戏明天才算正式上线。
婴儿均匀的呼吸声响起,项夫人轻轻将她放回铺着柔软织锦的摇篮里,慈爱地掖好被角。
窗外,楚地的夜空,星河低垂,静谧无声。
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寻常的婴孩脑海里,刚刚完成了一场怎样的谈判,又携带着怎样奇特的武器,即将踏入这片波澜壮阔的历史洪流。
3. 第 3 章
虽然肩负着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现在的项菲本质上就是一个还没满月的婴儿。什么皇图霸业对一个还在喝奶的婴儿来说都为时太早。
项菲的日子就这样在喝奶、睡觉、被围观中缓慢流逝。
而作为一个婴儿,项菲能接触到的人非常有限。
目前她见过的人只有两个乳母和自己的母亲钟氏、父亲项渠和她那个大名鼎鼎的弟弟项籍。
通过父母和仆役的闲聊,项菲也吸收了不少这个时代的信息,比如她需要完成的第一个任务的目标人物——大父项燕此刻并不在家中,而是在军营中练兵,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这可是个糟糕的消息。
若是她在六个月内都见不到项燕的人,又何谈取得他的信任呢?
要是完不成任务倒扣了积分,她这不是落地成盒?还玩什么?收拾收拾去奈何桥排队准备投胎吧。
唉……她就知道这任务不好做!能让她这种牛马干的活能是什么好活?
坑爹的系统!
唉……骂归骂,活还是得干。
项菲努力适应着这具孱弱的身体,像一个真正的婴儿一样复述着乳母的话,为她真正开口说话的时刻做着准备。
作为一个现代人,项菲太清楚人类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了。
她必须要伪装地尽可能像一个真正的婴儿,可以聪慧但却不能太过聪慧,可以成神童但绝不能成妖孽。
她记得自己堂姐家的小孩似乎就是半岁多点就会牙牙学语能说话了,当时她爸她妈都夸这个小侄子是个神童长大一定有出息来着。(虽然这种社交吹捧虚伪的成分居多,但此刻也多少为她提供了一点参考依据。)
只有一个参考样本的项菲理所当然的认为小孩半岁能够开口说话可以称得上是个神童,婴儿一落地就能说话那绝对是妖孽。(当然是妖孽还是祥瑞取决于人们对她的看法和她能带来的价值。)
为了不被当成妖孽烧死,项菲觉得她还是先苟一阵再说。
在猥琐发育的日子里,项菲也没有闲着,她拼命回忆着脑海中为数不多的历史知识。(但具体的历史时间她早就忘的一干二净,只有个常识而已。)
而她为数不多记得的常识就是,项羽力能扛鼎但没有脑子,不听范增的建议没有在鸿门宴上杀掉刘邦,于是导致自己兵败,无颜见江东父老了于是在乌江自刎。
……
这简直是天崩开局。
她一个纯金融打工狗如何能将这块朽木推上皇位啊?
苍天啊,就是诸葛亮也没能把阿斗扶上皇位啊!更何况她不是诸葛亮只是一个臭皮匠而已……
项菲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看着身边那个同样除了吃就是睡、偶尔嚎啕大哭的红润小肉团。内心泛起一种荒诞的错位感,这就是未来那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
原来霸王的婴儿时期除了嗓门格外洪亮,似乎也没比别人多长一只眼睛。
罢了,英雄莫问出处,霸王也曾是奶娃。
项菲暗自嘀咕,他们是双生子,估计自己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大概也是另外一个红皮猴子罢了。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项菲放了人生中最长的一个假。
做婴儿的日子十分简单,整天不是吃就是睡,心情好了她就大声的嚎两嗓子,呼唤她的乳母来哄她。
这种时时刻刻都有人伺候吃喝拉撒的生活过起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唯一令她有些难受的就是——
任务的倒计时每天都在项菲脑海深处无声跳动。
【180天】
【150天】
【100天】
……
时间在婴儿感知里忽快忽慢,却坚定不移地流逝。
项菲表面淡定,但内心偶尔也会掠过一丝焦灼。
项燕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回来她这任务没法子做啊!
直到某天,项菲脑海里的倒计时数字跳动到醒目的 【20天】。
她刚被喂饱,昏昏欲睡,就被乳母动作轻柔却迅速地从温暖襁褓中抱起,连带旁边还在咂嘴的弟弟项羽,一同被裹得严严实实。
母亲钟氏亲自在一旁整理他们的衣角,神色间有难得的郑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钟氏低声对乳母叮嘱:“小心些,莫惊着孩子们。今日父亲练兵归府,府里人多比往日多不少。白日我要去一趟母亲那里,我不在的时候两个孩子你多看顾着点,别叫孩子们被冲撞了。”
项菲的困意瞬间飞走了大半。
项燕!回家了!
苟了快半年,终于等到了关键NPC刷新了!
机会来了!
项菲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快了些,她努力瞪大眼睛,试图从襁褓的缝隙中观察外界。
可她现在毕竟还只是个婴儿,行动十分受限。白日里她和项羽两个婴儿只能被各自的乳母抱着,没有机会凑到前院男人议事的地方。
项菲虽然心里着急,但也只能等待,祈祷晚上众人开始一同聚餐时能在项燕面前露个脸,她好趁机使用一下系统给她的金手指,提升一下项燕对她的好感度。
系统出品的金手指虽然鸡肋,但是质量倒是没话说。
项菲对自己的乳母偷偷使用过,原本对待自己只是公事公办的乳母现在看她的眼神简直比钟氏还要慈爱!
项菲一觉醒来,时间就到了晚上。
项菲睁开眼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该她上场了。
前厅宴席,喧嚣鼎沸。
项菲被乳母抱着,和弟弟一起待在稍远的屏风后。
男人们酒酣耳热之时高谈阔论的政治词汇全部飘入项菲的耳中,被【万界同声传译官】自动处理成她能理解的概念,但她此刻无暇深入分析,她此刻大全部心神都聚焦项燕那洪亮的声音上。
酒过数巡,气氛正酣时,那威严的声音忽然转而问起了项渠:“我离家这些时日,我那对孙儿,近日可好?”
厅内静了一瞬。
钟氏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随即立刻示意乳母。乳母连忙抱着两个襁褓上前,躬身行礼。
项燕的目光扫了过来。他径直从乳母手中,接过了被裹在锦缎里的项菲。
钟氏的眼神暗了暗,低下头。
项燕用带着厚茧却意外轻柔的手指,碰了碰项菲的脸蛋,脸上露出长辈常见的带着酒意的慈笑,随口问乳母:“大郎如今,可会唤人了?”
钟氏忙赔笑道:“父亲说笑了,孩子们才五个月大,寻常婴孩,总要周岁左右方能牙牙学语呢。”
“是吗?”项燕不以为意,继续用指节逗弄项菲的下巴,笑呵呵地道,“阿飞,我项家的小凤凰怎么会和寻常孩童一样?来,叫一声大父听听?”
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声,气氛温馨。
就连项菲的祖母景氏都笑着打趣道:“你莫不是喝多了酒?阿飞就算是神仙转世,也得长全了才能说话,五个月大的孩子能嘟囔两句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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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现在!
项菲在心中默念:“启动——天然亲和力光环!目标:项燕!”
一股只有项菲自己能感觉到的暖流悄然荡开。
她不知道这光环具体有多大效果,但必须赌一把!
紧接着,她集中全部精神,对抗着婴儿声带的不协调与脆弱,模仿着刚才听到的音节,竭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细弱却清晰的单音:“大……父……”
停顿,蓄力,再来!
“大……父……fuuuu……”
一连几声,虽奶声奶气,断续不清,但那个核心称呼的音调,竟被她执拗地重复了出来!
满堂笑声戛然而止。
项燕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猛地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臂弯里这个眼睛乌溜溜睁着正努力看向他的小不点。
那目光清澈,竟不似寻常婴儿懵懂。
“大郎……方才,可是在唤我?”项燕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迟疑和震惊,看向乳母。
乳母早已惊得张大了嘴,闻言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天大的祥瑞和讨好家主的机会!
她噗通跪下,声音激动得发颤:“回、回禀家主!大郎……大郎方才确是在唤’大父’!天神祖宗保佑!大郎天纵奇才,未足半岁便能言语,更是开口便认祖父!此乃大吉之兆,定是……定是神仙点化,福佑项氏啊!”
这一番话说得漂亮又夸张,却恰好挠中了项燕的痒处。
他原本就因那道人的批命对项菲高看一眼,此刻亲眼见证如此神异,心中那点因是孙女而非孙子的微妙遗憾,瞬间被这巨大的惊喜和天命所归的满足感冲得无影无踪!
“哈哈!好!好!好一个神仙点化!好一个福佑项氏!”项燕放声大笑,声震屋瓦,畅快无比。他小心翼翼地抱着项菲,像是抱着一件绝世珍宝,越看越喜。
“渠儿,”他转向项渠,语气斩钉截铁,“既是项家儿郎,又得此异禀,便不可等闲视之!过几日祭祖,你带着大郎,一同入祠!让列祖列宗也看看,我项氏的凤凰!”
项渠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带未满周岁的幼儿参与祭祖,这是前所未有的殊荣!他连忙躬身应道:“是!父亲!孩儿遵命!”
随着项燕这句充满认可的话语落下——
【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一:获得项燕的初步信任与认可】
【任务评价:优秀(巧妙利用时机与有限技能,达成显著效果)】
【奖励发放:积分+500,基础商城兑换权限已解锁,体质轻微强化(生效中)】
【系统提示:宿主达成初露锋芒成就,额外获得积分+50】
一股微弱的暖流瞬间流遍项菲全身,驱散了婴儿特有的那种软绵无力感,让她觉得精神似乎清明了一丝,对身体的控制也隐约强了一点点。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自己脑海中的系统界面,原本灰色的【商城】图标,此刻已然亮起,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强压下立刻点进去查看的冲动,项菲在项燕开怀的笑声和满堂惊羡和恭维的嘈杂中,适时地露出了一个属于婴儿的“纯真”笑容,然后仿佛耗尽力气般,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将脑袋往祖父温暖的臂弯里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任务完成。
奖励到手。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在无人知晓的意识深处,项菲轻轻舒了一口气。这场婴儿期的首秀,她赌赢了。
不管前路如何,至少这一次她活下来了。
4. 第 4 章
夜深人静,项家大宅中众人都陷入了沉睡,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家仆的梆子声。
摇篮里的项菲紧闭双眼,呼吸均匀,任谁看都是一个沉睡的婴儿。但她的意识,正全神贯注地沉浸在那个刚刚解锁的系统商城之中。
商城的大门向她展开,她站在商城的大门口,仿佛看到人类文明的长卷在她眼前展开。
《矿物识别图谱》、《初级纺织机改良》、灌钢法详解》、《标准度量衡推行手册》、《沤肥技巧》、《代田法》、《基层组织架构初探》、《基础账目管理》、《黑/火药简易配方》、《燧发枪原理》……
琳琅满目,浩如烟海。
每一项技术,都像一颗文明的种子,蕴含着改变世界的力量。
项菲的意识流连其间,震撼与渴望交织。
项菲忍不住问道:“这些……我都可以兑换吗?”
系统:【可以。】
【知识类兑换以信息流方式直接灌注,宿主可完全理解,但具体实践需宿主自行组织人力物力。】
【此外,商城亦提供宿主自身属性强化服务,如智力、武力、魅力、幸运值等。】
【亦可兑换实物,包括超时代物品,例如……】
一个熟悉的图标跳了出来,下面标价:【智能手机(基础款,太阳能充电)— 1,000,000积分】。
项菲:“……一百万?这里又没基站没网络,我要它当砖头砸人吗?这也太贵了!”
系统:【也有相对廉价物品。】
随即一个大红色的图标跳了出来,项菲定睛一看。
【可口可乐(330ml罐装)— 10,000积分】。”
项菲以手扶额,无语地说:“算了,当我没问。”
她看着自己可怜的550积分巨款,瞬间感受到了什么叫“商城琳琅满目,自己一贫如洗”。
罢了,商品太贵也不是它的错,是自己太穷了。
“我的积分必须精打细算,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系统,你有什么推荐吗?”:项菲试探着问。
系统沉默了数秒,这短暂的停顿在项菲感知中却颇为意味深长。
随后,系统的声音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引导性。
系统:【分析宿主当前处境:所处时代生产力水平较低,社会结构相对固化。强行引入过高阶技术或物品,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剧烈动荡,甚至导致时空锚点紊乱,对任务完成构成极端风险。】
系统:【建议宿主优先兑换符合或略高于当前时代生产力水平且能稳步提升基础实力与影响力的知识或物品。】
项菲心中一动。
系统在明示!
资深社畜项菲几乎立刻就听懂了系统的言外之意,系统并非冰冷无情,它这番话的潜台词便是告诉项菲它有“维护时空稳定”的底层逻辑。
这种规则限制了她一步登天的可能,但也为她指明了最安全的苟活方向。
于是项菲带着系统的提示再次审视商城,果然发现了规律。
越靠近秦末时代已有或可能萌芽的技术,价格相对低廉;而越接近近代甚至现代的技术,比如内燃机原理、基础化学等知识,价格则呈指数级飙升。而像《赤脚医生手册》这种基于传统医学又系统化的知识,价格就非常亲民。
“系统在维持一种平衡,”项菲瞬间了然,“它要的是一个合格的帝王养成过程,而不是开挂的文明爆炸。如果现在拿出来热武器,游戏就彻底没意思了,也绝不是系统想看到的任务完成。”
那么,她的路该怎么走?
“要完成终极目标,我必须有自己的根基。人、粮、钱、影响力……高炉炼铁能打造最好的兵器甲胄,杂交水稻能解决粮食问题,这两个技术在这个时代都是王炸。”
项菲的意识扫过那两个昂贵的图标,摇了摇头。
“但现在不行。我没有专业人才,没有试错的时间和资源,更没有保护这些技术不被觊觎或篡夺的实力。贸然拿出,恐怕是为他人做嫁衣,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论冲锋陷阵、沙场争雄,她拍马也赶不上项羽,甚至可能不如许多未来的将领。可厉害如项羽和项燕最终也失败了,这说明什么?
“单靠武力,不足以得天下,更不足以治天下。”
项菲的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不能用自己的短板去硬拼别人的长板。我有我自己的优势,我要发挥我自己的优势才对。”
系统适时提问:【宿主认为自己有何优势?】
项菲露出了一丝苦笑:“优势?硬要说的话,无非是多读了几年书,多知道一些历史脉络,脑子里装了些这个时代没有的概念和知识碎片罢了。这些知识,在这个崇尚武力和血统的时代,真的算优势吗?”
一个俗套的不能再俗套的slogan出现在了项菲的脑海里——知识就是力量。
知识自有力量,关键看她如何应用。
她来自一个怎样的世界?
那是一个曾经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践行到极致的世界。
一个深刻理解最广大的农民和工匠蕴含何等伟力的世界。
这个时代的贵族们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他们看到的是待收割的粮食和可供驱使的民夫,而她看到的,是沉默却能够改天换地的磅礴力量。
当年能靠小米加步枪创造奇迹,如今,她手握跨越千年的知识库,身处这乱世前夜,为何不能为自己,也为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关键在于,如何点燃那第一簇火苗,如何将松散的力量组织起来,如何让知识跨越壁垒,产生共鸣。
项菲的目光,最终坚定地落在了一个图标上。那图标朴素无华,却让她的意识为之明亮。
“我要它。”:项菲说道,意念指向那个选择。
【《造纸术(汉代工艺改良版)》】
【价格:300积分】
【描述:提供从原料(树皮、麻头、破布等)处理、制浆、抄造到干燥的完整工艺流程图及关键技术要点。成品纸张质量稳定,成本显著低于缣帛,易于推广。】
系统似乎有些意外项菲的选择,于是它难得地和项菲多说了几句:【有趣的选择。基于对宿主行为模式的初步分析,本机预测宿主更倾向于兑换直接增强军事或农业能力的技术。】
“军事和农业好比骨架和血肉,但我要先解决神经和血管的问题。”项菲的意识体仿佛在微笑,“思想、政令、知识、情报……这些需要载体。竹简太笨重,缣帛太昂贵,它们都属于贵族和官府。而我要的声音,要传播的理念,需要一种更轻、更便宜、更能飞入寻常百姓家的东西。”
系统瞬间明白了项菲所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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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下一秒,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系统:【确认兑换《造纸术(汉代工艺改良版)》。扣除积分300点,宿主剩余积分250点。】
一股清凉而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项菲的意识,那并非简单的文字说明,而是包含了大量的图像、手感、气味甚至操作细节的“沉浸式记忆包”。
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沤泡原料的池塘,“闻到”了蒸煮纸浆的味道,“感受”到了抄纸帘入水提起的力道与节奏……
系统传输结束后,这门技术已如同她苦练多年般熟稔于心。
知识已经到手。接下来的问题是: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如何将这项技术,变成她在这个世界立足和布局的第一块基石?
还没等项菲思考出具体应该如何将这项技术落到实处,系统就提醒她道:
【宿主还剩余250积分,要继续兑换其他物品吗?】
项菲浏览了一遍系统商城里的其他知识,发现她这点积分实在是换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比如说古法制糖工艺售价:四百积分。黑/火药售价:八百积分。
这些东西对目前的她来说都太贵了……
目前项菲获得积分的唯一渠道就是完成系统的任务,且任务失败还会扣除部分积分。她也无法保证每次任务完成的都会像这次一样顺利,一旦任务中间出现些许差池,系统自动扣除积分,一旦她的积分成为负数,就是一个难以挽回的debuff。
古代婴儿的夭折率这么高,她健康地长大都不容易,一旦有了debuff,别说什么王图霸业,只怕活着都难。
想到此处,项菲不由得叹了口气说:“暂时先不兑换了,存点积分我会更有安全感一些。”
系统也不强求,只是对项菲说:【如果宿主不继续兑换商品,可以随时退出系统商城。持续在商城浏览也会消耗宿主的精神力。】
听到系统的劝告,项菲的意识退出商城,回归婴儿那小小的身躯。
她躺在柔软的襁褓里,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
一片黑暗之中,她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一阵难以言喻的孤独瞬间涌上项菲的心头,仿佛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这种认知让她瞬间有些惶恐,项菲下意识在脑海里呼叫系统:“系统,你在吗?”
系统:【宿主,我在。】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却莫名地带给了项菲些许安慰。
项菲接着问系统:“你不需要休息吗?那我睡觉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系统:【在休眠。】
项菲哦了一声,接着问:“你一直在吗?”
系统:【是的,我一直在。】
项菲沉默了片刻,才说:“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系统:【尚未到任务解锁时间。】
项菲询问道:“如果任务一直不发布,我怎么赚积分呢?换句话说,赚积分只能通过完成你发布的任务吗?没有其他模式吗?”
系统:【系统只发布主线任务,其他支线任务需要宿主自行探索。】
项菲明白了,系统发布的任务都是为了达成终极目标而拆分的阶段性任务,相当于是故事的主线。可构成一个世界的不只有主线,还有很多的支线,系统并不会阻止玩家探索这个世界的其他支线。
5. 第 5 章
项菲能坐起来自己爬行是在第七个月的时候。
正是腊月时节,天寒地冻,哪怕自己的屋子中央烧着炭火,那阴冷潮湿的风仍然从四面八方吹来,将项菲冻得瑟瑟发抖。
好在年关将近,一年四季在外头打仗的项家子弟也陆陆续续归了家。
而项燕就在其中,自那日宴席之上项菲石破天惊一般开口唤他之后,项菲便一跃成为了项燕如今的掌中宝。每日只要军务稍闲,定要将项菲抱到他的书房或者暖阁,放在身旁铺了厚厚毛皮的矮塌上,一边处理文书、一边和子侄幕僚议事一边逗弄她。
拜项燕所赐,项菲不满周岁已经将项家有头有脸的人认了个全乎。
而项菲也乐得借此机会多学习一点这个时代的信息。她像一个耐心的捕猎者,一点一点地解锁着自己的各项能力。
等到了第八个月的时候,她已经能清晰地说出比较完整的句子了,而且逻辑通顺。相比之下,她的同胞兄弟阿籍此刻还在牙牙学语。
两相对比,越发显得项菲不凡,那道士“天命贵不可言”的批语,在众人心中分量日重。
项菲也察觉到了项燕这额外的“培养”,项燕和心腹将领、谋士的密谈从来都没有避讳过她,虽然那些地名、人名、兵力、政局的对话,项菲大多都听不懂,只能灌一个耳熟。
直到那一天。
项燕书房的炭盆依旧烧得很旺,驱散了腊月的寒气。
而项燕正与项梁、项渠以及几位幕僚商议着什么,气氛略显凝重。一位刚从北方探听消息回来的谋士,面带忧色,压低声音禀报:“家主,最新密报,质于秦国的燕太子丹……逃回燕国了。”
燕丹?!
正佯装玩着自己手指的项菲,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熟悉的名字唤起了项菲的记忆。
燕国太子丹,少时和秦王嬴政一同在赵国做过质子,后世野史记载二人年少时感情不错。项菲甚至还刷到过不少二人的同人文,均是什么青梅竹马成为宿敌相爱相杀之类的。总之说起这个人,总是逃不开后世中小学生都要背诵的荆轲刺秦,因此项菲也清楚这位倒霉蛋实则也是导致燕国被灭的关键人物。
于是项菲的耳朵立即竖了起来。
项菲刚从自己前世的记忆中回过神,就听到项燕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这位楚国老将的疲惫与洞见:“太子丹归燕,必不甘心俯首。燕国弱小,不足以抗秦,只怕会行险招……唉,如此一来,秦国东顾之心更切。赵国……只怕撑不了几时了。”
项燕没有明说,但项菲瞬间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秦国下一个重点打击目标,就是赵国!而这位与秦军鏖战多年、深知秦国虎狼之性的楚国老将,显然已对赵国的命运做出了悲观的预判。
知道后世历史的项菲赞同项燕的观点,可在场的其他人似乎都不这么想。
就比如她的伯父项梁此刻就有些不服,道:“父亲何必如此悲观?赵国尚有武安君李牧在!此人用兵如神,屡退秦军,有他在,赵国山河稳固,哪里就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武安君李牧!
又一位在历史星空中璀璨夺目却又注定悲剧的名将!
项菲脑海中关于战国末年的记忆碎片飞速拼接。
是的,李牧是赵国最后的屏障,是让王翦都感到棘手的存在。
但是……
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李牧最终死于赵王迁的猜忌和秦国的反间计!赵国的灭亡,既亡于战场,也亡于庙堂!
这些人尚且不明白,赵国灭亡天下一统的洪流,岂是一个人能挽回的?哪怕这个人是武安君李牧,他也不能。
一股混合着先知先觉的无奈与对英雄末路的惋惜涌上心头,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竟随着思绪,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摇了摇头。
那神态,绝不属于一个八月大的婴儿。
书房内原本低沉而连续的议论声,在这声清晰的叹息中,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角落矮榻上那个穿着红色锦袄,像个雪团子般的小人儿身上。
项燕最先反应过来,他眼中精光一闪,忽然哈哈大笑,长身而起,几步走到榻边,一伸手便将项菲稳稳抱了起来:“我家阿飞这是在偷听我们这些大人讲话?”
他将项菲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那双过于清澈、此刻还带着未散思绪的眼睛,“嗯?你可听得懂我们在讲什么?小小年纪,叹得哪门子气,摇得哪门子头?”
项梁也笑着打圆场,试图缓和这有些奇异的气氛:“阿父说笑了,阿飞才多大,路都走不稳,哪能听懂这些天下兴亡的军国大事?只怕是坐久了,无聊了,或是饿了,想找乳母喝奶了。”
被举在空中的项菲闻言,忍不住朝项梁的方向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心中吐槽:你才想喝奶了!
她这灵动的小表情没能逃过项燕的眼睛。
老将军笑意更深,将她放回自己宽阔坚硬的膝头,却见这小孙女并未像寻常婴孩那样扭动或索抱,反而挣扎着,努力在他腿上坐正了身子,小小的脊背甚至试图挺直。
然后,她抬起脸,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认真地看向项梁,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地说:“伯父,我不想喝奶。”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复杂的语言,目光扫过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项燕探究的脸上,补充道:“我听得懂。”
一语既出,满室皆静。连炭火“噼啪”的爆响都显得突兀。
项燕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异与兴味的深沉表情。他放缓了声音,如同对待一个平等的交谈者:“哦?那阿飞说说,你听懂了什么?刚才又为何叹气?”
项菲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孩童式的苦恼神情。她的小脑袋转来转去,最后视线定格在书房中央那根支撑着房梁的粗大楠木柱子上。
她伸出短短胖胖的手指,指向那根柱子,用稚嫩却笃定的声音说:“我听到,你们说,赵国有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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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厉害很厉害的柱子。”
然后,她的手指移开,虚虚地画了个圈,仿佛将那根柱子单独框了出来。“可是,只有一根柱子,”她的小眉头蹙起,做出了一个向下垮塌的手势,清晰地说,“支撑不了大房子。”
她抬起眼,看着项燕,仿佛在求证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房子要塌了。所以,我叹气了呀。”
“……”
书房内,落针可闻。
项燕脸上的所有表情在这一刻全部凝固,旋即化为更深沉的震动。
他抱着项菲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那双看惯沙场血火、洞察人心鬼蜮的眼睛,死死锁在怀中孙女那稚嫩却异常平静的小脸上。
项渠和项梁更是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们看看项菲,又看看那根被指过的柱子,再回想刚才议论的赵国局势……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激动,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独木难支……”项梁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孩子用最质朴比喻道出的残酷真相,脸色微微发白。
项燕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将项菲再次举高,举到与自己目光平齐的位置,近得能看清她每一根纤长的睫毛。他的眼神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家阿飞……”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慨,“还未满周岁,竟已懂得‘独木难支’的道理?不,你不仅仅是懂得这个道理……”
项菲适时地露出了些许孩童应有的懵懂,歪了歪头,仿佛不理解祖父为何如此激动:“大父,这很难吗?柱子倒了,房子就会塌,阿菲看到的呀。”
“难?呵……”项燕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沧桑与复杂的意味。
“道理本身是不难。难的是身处局中,手握重兵,肩负一国存亡时,还能看清这独木难支的绝境!难的是庙堂之上,那些醉生梦死、党同伐异之辈,宁愿自毁栋梁,也不愿承认大厦将倾!”
他的目光越过项菲的头顶,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遥远的北方,那片战火即将燎原的土地。
项燕抱着项菲,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抱着一个能与他共享这份沉重洞见的知己,声音低沉而辽远:“你说得对……我的小阿飞,你看得比许多人都清楚。”
“武安君李牧,确是天纵奇才,国之柱石。可惜,赵国之弊,在庙堂,不在边疆;在人心涣散,不在甲兵不利。他一己之力,如何撑得起那早已被蛀空、倾轧不休的朝堂?如何抵得过虎狼之秦的步步紧逼,更防不住来自背后的冷箭暗刀……”
项燕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与项菲先前那声叹息,奇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赵国……大厦将倾矣。”
这一刻,书房内再无一人将项菲视为寻常婴孩。那根被稚嫩手指点过的柱子,仿佛成了一个烙印在每个人心头的预言符号。
项菲安静地待在祖父坚实的怀抱里,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清明与决断。
6. 第 6 章
自那日书房惊人之语后,项菲在府中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只是颇受宠爱的孙儿,而是隐隐被许多人暗中议论的“那位早慧的主子”。
乳母仆妇们抱着她时,动作更加轻柔,目光里多了些小心翼翼的敬畏。叔伯兄长们偶尔见到她,也不再只是随意逗弄,眼神中会多一分审视与探究。就连她那还只会咿呀流涎的弟弟阿籍,似乎都被乳母叮嘱过什么,被抱到她身边时总是格外安静。
项菲乐得清闲,她整日便是专心地喝奶、睡觉、暗中观察。
然而一日清晨,喝奶这项日常活动,却出了岔子。
项菲和项籍虽然是双胞胎,但两人各自都有乳母,项菲的奶一向是她的乳母韩氏来喂的。
此刻项菲被乳母韩氏抱在怀中,正闭眼享受那温热甘甜的乳汁,却渐渐感觉呼吸不畅。她睁开眼,发现韩氏正望着窗外发呆,手上竟不自觉地将她的脸往胸口按去,几乎堵住了她的口鼻。
项菲用小短手用力推了推,没推动。
再推,还是没推动。
喂喂喂!谋杀啊!
她加大力气,连蹬带踹,终于让韩氏回了神。
韩氏慌忙松开手,低头看向怀中憋得小脸通红的项菲。然后,韩氏整个人愣住了。
因为项菲正用一种沉静得近乎通透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婴孩的懵懂,没有被闷到的恼怒,只有一种让人无所遁形的了然。
仿佛在问:你怎么了?
韩氏心头猛地一跳,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竟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告诉小公子。小公子有办法……他能救我和我的孩子。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一旦生出,便再难压下。
她双腿一软,竟直直地对着榻上的项菲跪了下去。
项菲刚被扶着勉强坐直,就见一个成年妇人对着自己轰然跪下,差点被口水呛到。
这……这大可不必行此大礼啊!爱卿快快平身!
当然,她此刻只是一个“十个月大的神童”,不能说出这等穿越感十足的话来。
项菲只能奶声奶气地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好奇的孩子:“韩嬷嬷,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不问还好,这一问,韩氏的泪水便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
项菲:“……”
完了,水漫金山了。
她耐着性子,听韩氏断断续续泣不成声地讲述,拼凑出了一个让她血压飙升的古代版“软饭硬吃”故事。
韩氏原本是韩国王室的偏支,他们家这一支似乎是犯了什么事只能举家逃往到了楚国。等到了楚国之后,韩氏的父亲做主给她寻了如今这个丈夫。韩氏这个丈夫年轻时看上去还像个样子,可等到韩氏双亲故去之后便不装了,露出了好吃懒做的本性来。
韩氏原本的家财被她这丈夫挥霍一空,全家只能靠她给人浆洗衣裳勉强糊口。可浆洗这活计不怎么挣钱,实在养不活一家三口,她只得自卖自身,入项府为乳母,换些银钱供那男人度日。
昨日,老家捎来信——那杀千刀的王八蛋,将她卖身的钱挥霍一空后,竟将她刚一岁的儿子也卖了!
项菲听完,沉默良久。
这算什么?渣男从古至今都是一个生产线出来的?
她看着哭得几乎晕厥的韩氏,心中泛起复杂的滋味。
一个母亲,为了养活孩子不得不离开孩子,结果孩子却被她供养的男人卖掉……这荒诞的悲剧,在古代底层,怕是每天都在上演。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脑海中飞速盘算。
这事,她管得了吗?
若是寻常十个月大的婴儿,身无分文,手无缚鸡之力,连路都走不稳。按理说,这事管不了。
可她不一样。
她不是寻常婴儿啊。
这事她未必管不了,只是她要不要管呢?
韩氏是她的乳母,算是她最亲近的人之一。若是不帮她,是不是会寒了其他人的心呢?
“韩嬷嬷,”项菲思索片刻后开口,声音依然奶气,却莫名带着让人安静的力量,“你且将眼泪擦了,去洗把脸,收拾整齐后。抱我去找大母。”
韩氏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怀中这个小小的孩子。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她竟真的止住了泪,依言起身,擦脸,梳头,整理了衣衫,然后稳稳地将项菲抱起,往主院而去。
项菲的祖母景氏,出身楚国著名的屈、景、昭三族之一的景氏,是一等一的楚国贵族。她执掌项氏中馈多年,手段凌厉,威望极高。这种事,找她最靠谱。
韩氏一踏进院子,报信的仆妇说了句稍等便飞快地走进了院子:“老夫人,飞哥儿来了,说要找祖母呢。”
景氏正与儿媳钟氏说着话,闻言不由诧异。这个时辰,飞哥儿不是在喝奶睡觉吗?怎么跑来了?
“让他进来吧。”她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看向门口。
韩氏抱着项菲躬身而入。项菲一进门,便看到自己的母亲钟氏正坐在祖母下首,脸色不太好看。
她立刻挥舞着小手,甜甜地打招呼:“阿母好~”
钟氏却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不悦:“飞哥儿,你才多大的人,不在屋里好好呆着,怎么整日乱跑?可是有什么人撺掇的你?”
项菲明显感觉到韩氏抱着她的手一紧,身子微微发抖。
来了,这就是古代职场。
主母借题发挥敲打下人,此时韩氏要是背了这个锅,只怕要遭罚。
项菲连忙开口,脸上堆起无害的婴儿笑:“阿母,我不是乱跑,我是想大母了~我有话想对大母说呢!”
景氏闻言,脸上的兴味更浓了。这小东西才十个月大,就有“话”要对自己说?
“哦?”她微微前倾身子,笑着问,“那飞哥儿说说,你要和大母说什么呀?”
项菲眨眨眼,一脸天真:“我要来给大母送福气呀~”
景氏被逗笑了,屈指点了一下她的小鼻头:“你个小鬼头,别卖关子。什么福气?说来听听。”
项菲于是用她那稚嫩的童音,一本正经地说道:“大母,我听说,韩嬷嬷的儿子被坏人卖掉了,母子分离,好可怜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那认真的小模样让景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自古母子分离,便是人间最惨的事。若是能让她们团聚,救一个孩子,不是天大的功德吗?”项菲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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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景氏,“韩嬷嬷的孩子可怜,没见过母亲就被卖了。大母要是能派人寻到他,让他来咱府里,韩嬷嬷就能天天见到儿子了。这不是给大母送福气吗?”
一席话,说得满室寂静。
钟氏愣住,没想到自己这十个月的幼子,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景氏则怔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震得项菲都跟着晃了晃。
“好啊!”景氏一把将项菲从韩氏怀中抱过来,放在自己膝上,捏着她的小脸蛋,“好你个小飞哥儿,这是要借我的人手,给你办事呢!还编了这么大一套故事来哄我!”
项菲揉揉被捏的脸,不慌不忙地接话:“没有哄大母,我说的都是真的。韩嬷嬷心里定然会对大母的恩情感激不尽的!”
韩氏哪里还站得住,扑通一声又跪下了,额头触地,声音颤抖:“老夫人若能寻回我那苦命的孩子,婢子愿肝脑涂地,做牛做马,报答老夫人的恩情……”
景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从项菲身上移到韩氏身上,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审视与淡漠。
“起来吧。”她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看在飞哥儿的面子上,我且遣人去寻一遭。不过也只此一遭。”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语气陡然凌厉起来:“韩氏,你要记清楚,项家买你,是叫你来做工的,不是叫你来撺掇哥儿替你求情做事的。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韩氏浑身一颤,连连叩首:“是!婢子明白!婢子不敢!”
项菲安静地坐在景氏膝上,心中默默给这位祖母点了个赞。
敲打得好。既给了面子,又立了规矩。
这府里,终究是祖母说了算。
几日后,祖母那边果然传来了消息——人找到了。
韩氏的儿子被卖到了邻县一户人家,幸而还未被转手,景氏遣去的人花了些银钱,便将孩子赎了回来。当那个瘦小的男孩被抱到韩氏面前时,韩氏抱着孩子,哭得几乎晕厥。
而就在消息传来的瞬间,项菲脑海中响起了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恭喜宿主,成功救助平民母子,获得平民支持度+2】
【额外奖励:系统积分+2】
【目前积分:252】
【系统说明:民心所向,即为天命所归。积少成多,集腋成裘。】
项菲躺在摇篮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
两积分。
不多,却是除了系统设定的任务之外,她自己挣来的积分。
这意味着她能够通过手头现有的“权势”斩获积分,再通过积分巩固自己的权势。
这个sop能跑通啊!
那系统设定的终极任务,她也不是不能争一下了!
这两积分极大地鼓舞了项菲。
窗外的腊梅开得正好,有暗香浮动。项菲侧过头,透过窗棂的缝隙,看见韩氏正抱着她的孩子,站在院角,对着主院的方向,深深叩首。
那叩首的方向,不仅是祖母的院子,似乎也是……她所在的方向。
项菲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对她来说这一切只是一场游戏,可对韩氏来说,她的行为却是实实在在的救了她和她孩子的命。
7. 第 7 章
冬去春来,时光匆匆,又是一年夏日。
窗外的蝉鸣聒噪了整整一个上午,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进庭院,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项菲躺在乳母韩氏的怀里,任由她给自己换上崭新的衣裳。
大红色的小锦袍,绣着祥云纹样,腰上还系着一块小小的玉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嫩嫩,藕节似的。
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一年了。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是写字楼里那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的社畜,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两眼一黑,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婴儿。
如今,她已经能说会道、能坐能爬,有了新的人生。
今日是个大日子,是她和阿籍的周岁礼。
楚人素来好占卜,凡事都要问一问鬼神,测一测吉凶。
婴儿周岁上的“试儿”,和后世的抓周礼相似,是楚人用来预测孩子未来命运的重要仪式。
天还没亮,她和阿籍就被乳母们从被窝里捞出来,洗刷干净,换上簇新的衣裳,被抱去祠堂祭拜列祖列宗。
项菲迷迷糊糊地被抱着磕了几个头,只来得及瞥见供桌上那层层叠叠的牌位,和袅袅升起的香烟。
然后,她和阿籍被抱到了正堂。
今日来的宾客多是项家故旧——有项氏宗族的叔伯,有项燕昔日的部将,也有会稽郡当地的豪强。
项菲被韩氏抱在怀里,从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前经过,耳边全是各种夸赞和吹捧之声。
“哎呀,这对双胞胎养得真好,多结实啊!一看就是继承了项将军的老体格!”
“可不是嘛!瞧瞧这小胳膊小腿,将来定然是一代名将,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项家后继有人啊!”
······
项籍的乳母抱着他走在前面,小家伙似乎被这么多人盯得有些不自在,小脸皱成一团,随时准备哭出来。相比之下,项菲就显得淡定多了,她一脸漠然地扫过这些满脸堆笑的宾客,内心毫无波澜。
一堆彩虹屁,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没有营养的话,真不知道大家都是怎么忍住不笑的。
她悄悄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祖母景氏。这位出身楚国顶级贵族的女人,始终神色淡淡,既没有被那些恭维话哄得开怀,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等众人的声音稍稍平息,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项家子孙,不求他们建功立业,只求能身体康健,百岁无忧。”
此言一出,满座宾客又是新一轮的夸赞。
“老夫人说得是!这才是大智慧啊!”
“到底是景氏女子,见识不凡!”
“项家有老夫人掌舵,何愁不兴旺!”
······
项菲差点翻白眼。
说来说去,还是彩虹屁。只不过从夸孩子变成了夸祖母。
她百无聊赖地靠在韩氏怀里,听着那些车轮话滚来滚去,眼皮开始发沉。今日着实是起得太早,这具婴儿的身体有些遭不住。
好在时辰差不多了。
正堂中央铺开了一张巨大的锦垫,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物件。笔、墨、竹简、砚台、斧、钺、钩、剑、算盘、铜镜、针线、乐器、印章、金银,甚至还有几盘颜色鲜艳的糕点······
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项菲和项籍被并排放在锦垫的一端。
“开始吧。”项燕含笑开口,目光落在两个孙儿身上。
项菲盘腿坐在垫子上,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一堆东西。
笔墨砚台,文官之路;斧钺钩剑,武将之途;算盘铜镜,商贾生计;针线乐器,技艺傍身;印章,权势;金银,富贵;还有那几盘点心……嗯,看起来挺好吃的。
项菲陷入沉思。
也许是她思考的时间太久,一旁的项籍已经率先行动了。
小家伙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目标明确地扑向一把未开封的小宝剑,一把抱住就不肯撒手。
“好!好!”宾客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抓剑!这是要将门虎子啊!”
“将来定然和项将军一样,是威震天下的大将军!”
······
项燕笑得开怀,抚须点头。
项菲瞥了一眼抱着宝剑傻乐的弟弟,心中默默补了一句:威震天下是真的,乌江自刎也是真的。
不过这话现在不能说。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些琳琅满目的物件上。
说真的,她什么都想要。
金银财宝——没钱寸步难行,走到哪里都需要钱。
笔墨砚台——知识就是力量,文化就是软实力,她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终究要靠笔墨来落地。
那几盘糕点——虽然她现在已经能吃饭了,但小孩子嘛,嘴馋不是很正常?
还有印章……
她犹豫的时间太长了,项燕终于忍不住开口:“阿飞怎么还不选?”
项菲抬起头,对上祖父那含笑探究的目光,叹了口气,小小的脸上露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苦恼之色:“大父,我都想要。可我拿不下啊……”
此言一出,满堂皆笑。
“哈哈哈哈哈!”
“这孩子说话可真利索!”
“周岁就能说整句话,真是不得了不得了!”
“聪慧!太聪慧了!”
······
一片笑声中,只有项燕没有笑。他看着项菲那副认真苦恼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意。
这孩子,是真的都想要。
他弯下腰,凑近了些,声音温和却意味深长:“阿飞,人总要学会取舍的。不在今日,也在明朝。”
项菲对上祖父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凛。
是啊,取舍。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她当然知道。早在初中的教科书上孟子就告诉过她这个道理。
可是……她是真的都想要啊·····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一堆东西,脑海中飞速转动。
如果什么都想要,那就先抓住最重要的。有了那个,其他的可以慢慢来。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一枚小小的印章上。
印章。
权力的象征,也是权力的工具。有了权力,金银财宝可以慢慢积累,笔墨可以随意取用,甚至那些糕点……想吃多少有多少。
她伸出小手,稳稳地拿起了那枚印章。
“哦?”项燕眼睛一亮,哈哈大笑起来,“阿飞和阿籍,一文一武,倒是相得益彰!”
宾客们又是新一轮的恭贺。
“抓印章!这是要入仕为官啊!”
“说不定将来能当上令尹呢!”
“项家既有将才,又有相才,何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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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兴!”
项菲握着那枚小小的印章,脸上挂着得体的婴儿笑,心中却默默盘算:令尹算什么?她要完成的任务,可比令尹高多了。
正当满堂喜气洋洋之际,一道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奉令尹之命,给项家二位公子贺喜!”
笑声戛然而止。
项燕和景氏飞快地对视一眼,面色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一位内侍打扮的人步入正堂,手中捧着一份精致的贺礼,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着箱笼的小厮。他满面堆笑,恭恭敬敬地将礼单呈上:“令尹大人听闻项家添丁,特命小人前来道贺。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项将军笑纳。”
项燕接过礼单,扫了一眼,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令尹大人太客气了。烦请回禀令尹,项某谢过他的厚意。”
内侍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辞离去。
宾客们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很快有人反应过来,继续说着恭喜的话,但那喜气终究不如先前纯粹了。
待宾客散尽,项燕将那礼单递给景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景氏接过一看,眉头微蹙:“李园倒是大方。”
项菲被韩氏抱在怀里,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李园。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楚国后期最炙手可热的权臣。靠着妹妹李嫣入宫成为楚王后,一跃成为令尹,权倾朝野。但此人口碑极差,结党营私,贪权恋势,楚国朝堂被他搞得乌烟瘴气。
项燕将礼单放在案上,淡淡道:“你找些价值差不多的东西,回个礼吧。”
景氏面露犹豫之色:“李园如今正得势,我们若是过于推拒,是不是……”
“我们要是和李园太亲近了,才是祸事。”项燕打断她,语气虽轻,却不容置疑,“就这般不冷不热地处着吧。”
景氏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项菲靠在韩氏怀里,默默记下这一切。
项燕的政治嗅觉果然敏锐。李园这等人,沾上了就是一身腥。
正想着,项燕的目光忽然落回她身上,脸上重新浮现出慈爱的笑容:“说起来,阿飞倒是会挑。说不准,也有苏秦挂六国相印的才能呢。”
景氏闻言,却冷笑一声:“像他有什么好?合纵六国,听着像是不世之功,可最终不也是功败垂成,得了个车裂而死的下场?”
项燕的笑容淡了些,长叹一声,目光投向窗外。
远处青山如黛,云卷云舒。
“乱世之中,人命如蒲草。只盼孩儿们……能活得平顺些。”
景氏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项菲安静地坐在韩氏怀里,看着这对老夫妻脸上的凝重与无奈,心中涌起复杂的滋味。
活得平顺?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家族,在这个即将天翻地覆的时代。平顺,才是最大的奢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枚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印章,又看了看不远处抱着宝剑呼呼大睡的项籍。
一文一武。
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历史的洪流正裹挟着所有人向前奔涌,而她这个小小的穿越者,手里握着一枚印章,心中装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窗外,夏日的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蝉鸣依旧聒噪。
而项菲只是安静地靠在韩氏怀里,闭上了眼睛。
8. 第 8 章
就在项菲周岁这年,韩国割让南阳、魏国割让丽邑、赵国大震民不聊生的三个消息先后传遍列国,也传入了远在楚地的项家人耳中。
“南阳失守,韩国西部再无屏障。新郑(韩国都城)已在秦军铁蹄之下,韩国危矣!”项梁看着传来的军报,叹着气说道。
项渠赞同地点头说:“韩王此举无异于割肉饲虎,自掘坟墓。”
项燕却只是叹了口气说:“韩国国祚大抵也就在这两年了,大厦将倾,任凭韩王有万般才智也无计可施,韩国命数如此。”
众人皆是长叹一口气,哪怕远在楚地的项家人,此刻也感受到了唇亡齿寒的悲凉。
项燕继续感慨:“天下大势已如沸水,避无可避了。”
项家书房中,男人们对天下大势感慨万千。
*****
而后院中项菲却晒着太阳睡的正好,午睡前她特意要求乳母将她抱到窗边能晒到太阳的位置睡觉,她要补补钙。
要成就大业她可不能长的太矮,得从小开始就得把这幅身板锻炼好了。
午睡起来,项菲有些口渴,于是呼喊乳母道:“韩嬷嬷,我口渴了,想喝柘浆。”
韩嬷嬷随叫随到:“早就备好了。”
柘浆就是甘蔗汁,这个在后世压根没有年轻人喜欢喝的饮料,在这个时代却是只有贵族才能享用的起的奢侈品。
项菲看着韩嬷嬷端来的用竹筒盛着的甘蔗汁,看到其中肉眼可见的漂浮着甘蔗纤维的碎渣感慨道:生产力真是低下啊······
项菲就着韩嬷嬷的手满足地猛吸了一大口才感叹道:“呜呼~这才是活着的感觉呀~可见这口腹之欲才是人生第一大要紧事。”
韩嬷嬷笑的慈爱:“少主聪慧,做什么都能说出大道理来。”
项菲就笑笑没有说话,自从那次救了韩嬷嬷的儿子之后,韩嬷嬷看她就和看神仙一样,她已经习惯了。
喝完柘浆的项菲打了个饱嗝儿,盯着手中的竹筒看了半天,才慢慢说:“韩嬷嬷,你认得字吗?”
韩氏一愣,摇摇头:“婢子出身寒微,哪里识得字。”
项菲点点头,没多说只是接着问道:“韩嬷嬷,那你可知道纸是什么?”
韩氏想了想:“没听说过,敢问少主这纸是何物?”
项菲眨眨眼,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是我做梦梦到的。梦里有个老爷爷,教我做一种东西,可以用来写字,比竹简便宜,比缣帛便宜,很多人都能用得起。”
韩氏只当是小孩子说梦话,但她乐得哄着项菲说:“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东西?想必是仙界才有的仙物吧······”
项菲只是认真的看了她一眼,纠正道:“那不是仙物,是人力可以造出来的!韩嬷嬷,我教你做吧。”
韩氏愣住:“哥儿教婢子?”
没理会诧异的韩氏,项菲便认真地讲了起来。
她讲得很慢,用最浅显的语言,一点一点地描述那些步骤——选料、浸泡、蒸煮、捣浆、抄纸、晾晒。
韩氏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她听不懂全部,但她听得出,这孩子说的,不是胡话。
那是一套完整的、细致的、仿佛真的能做出来东西的流程。
“哥儿……”她有些艰难地开口,“你说的这些,是从哪里听来的?”
项菲歪着头,笑得天真无邪:“梦里呀。老爷爷说,这个东西叫‘纸’,做好了可以写字,可以画画,可以传很多很多的话给很远很远的人。”
韩氏沉默了。
她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却又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她没有再问。
此后数日,项菲又断断续续地讲了许多细节——火候要多大,浸泡要多久,抄纸的帘子要用什么编,晾晒的时候要避开大风……
韩氏一一记在心里,不敢写下来,只能一遍遍地在脑中重复,生怕忘了分毫。
她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做成,但她知道,这是哥儿给她的东西。
哥儿信她,才把这些“梦”告诉她。
******
项菲的大业刚迈出小小的一步,就险些夭折。
事情的起因就是项菲的母亲钟氏想给项菲断奶,而项菲的祖母景氏也对钟氏的想法表示了支持。
断奶的消息是母亲钟氏亲自来告知的。
那日午后,钟氏端坐在项菲的小床前,面上带着一贯的端庄疏离,语气却不容置疑:“飞哥儿满周岁了,该断奶了。韩氏是乳母,本就是为了哺育哥儿而来,如今哥儿大了,她也该另行安置。”
项菲坐在床上,仰着小脸听母亲说完,乖巧地点了点头:“阿母说得是。”
钟氏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这孩子答应得如此干脆。她原以为要费些口舌——毕竟飞哥儿对这韩氏,似乎格外亲近。
但她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去。
项菲望着母亲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哪里是因为断奶,分明是因为上次的事。
那日她替韩氏求情,让祖母出手救回韩氏的儿子,虽是善举,却也犯了忌讳。一个八个月的婴孩,替乳母出头,求祖母办事,这在任何人看来,都不是正常的事。
母亲钟氏本就对韩氏心有芥蒂,觉得是她撺掇哥儿做事。如今借着断奶的由头将她调走,既合乎规矩,又能拔掉这根刺,一箭双雕。
祖母景氏那边,想必也是默许的。
项菲叹了口气。
这就是大家族的规矩,容不得下人“越过本分”。韩氏什么都没做错,错只错在她让自己这个“哥儿”替她出了头。
她能理解母亲的决定,只是……有些舍不得韩氏。
这一年来,韩氏待她极好。
自从救了韩氏的儿子之后,韩氏对她更是感恩戴德,事事尽心,眼神里总带着一份旁人没有的亲近与信赖。
更重要的是……她刚刚给韩氏种下造纸术的“种子”。
她还没能到造纸术落地呢!
唉·····形势比人强,她还是太弱小了。
*****
韩氏离开的前一日,项菲求见了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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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氏。
景氏正在内室理账,见韩氏抱着项菲进来,放下手中的竹简,露出慈爱的笑容:“飞哥儿怎么来了?”
项菲让韩氏将自己放在榻上,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好,仰着脸说:“大母,孙儿有事求您。”
景氏眉梢微挑,这小东西,又有什么事?
“说吧。”
项菲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显得像个懂事的孩子:“韩嬷嬷要走了,孙儿舍不得她。可是孙儿知道,阿母和大母都是为了孙儿好,韩嬷嬷确实该走了。”
景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孩子,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项菲继续说:“韩嬷嬷的儿子还小,她没了差事,怕是养不活孩子。孙儿听说,大母在城外有个庄子,缺人照看。能不能……把韩嬷嬷送去庄子上?给她一份活计,让她能养活孩子?”
景氏看着面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小人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飞哥儿倒是会替人打算。”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你为何对韩氏这般上心?”
项菲早有准备,眨眨眼,露出一个孩童式的纯真:“韩嬷嬷奶了孙儿一年,对孙儿好。孙儿也想对她好。”
景氏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看穿。
项菲坦然回视,心中却有些打鼓。
半晌,景氏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既然你开了口,这个恩典,大母给你。韩氏送去庄子上,给她一间屋,一份粮,让她种地也好,养蚕也罢,随她去。”
项菲心中一喜,连忙道谢:“谢谢大母!”
景氏看着她,忽然又说:“飞哥儿,你聪明,大母知道。但你要记住,聪明要用在正道上。下人终究是下人,不可太过亲近,也不可太过纵容。”
项菲乖巧点头:“孙儿记住了。”
******
第二日,韩氏来向项菲辞行。
她抱着项菲,眼圈泛红,却说不出话来。
项菲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道:“韩嬷嬷,好好活着。好好带着你儿子活着。以后……总有再见之日。”
韩氏点点头,哽咽着说:“哥儿的恩情,婢子这辈子都不会忘。哥儿教婢子的那些……婢子也会好好记着,好好学着做。”
项菲微微点头,没再多说。
有些话,不必说透。
韩氏抱着她,许久才舍得放下。临走前,她又回过头,深深看了项菲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不舍,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项菲坐在床上,透过窗棂,看着韩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她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但她也知道,她种下的那颗种子,已经随着韩氏,离开了这座高门大院,去往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城外庄子上,一个不识字的农妇,将开始捣鼓那些树皮、麻头、破布。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总有一天,会有一张薄薄的、柔软的、可以写字的“纸”,从那简陋的作坊里诞生。
路虽然很长,但行则将至。
9.第 9 章
送走韩氏那日,钟氏亲自抱着项菲回了自己的院子。
项菲窝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心中五味杂陈。
一年来,她与钟氏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大多是乳母陪伴她。她和钟氏的相处无非就是每日请安,偶尔被抱去说话,仅此而已。
在项菲的印象中,这位母亲端庄、疏离、恪守规矩,待她温和却并不亲近。甚至项菲有种奇怪的第六感,比起她母亲其实更喜爱弟弟阿籍。
如今,要朝夕相处了。
也好。
项菲心想,正好借此机会,好好观察观察这位“母亲”,也让她慢慢习惯自己这个……不太正常的女儿。
钟氏将项菲安置在自己卧房旁的小暖阁里。
陈设简单却精致,一张小床,一张矮几,几个软垫,窗边还挂着一串小巧的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飞哥儿以后就住这儿。”钟氏将她放在小床上,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有事就叫阿母,阿母就在隔壁。”
项菲乖巧点头:“好。”
钟氏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的孩子。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她曾无数次想象过如何抚养他们长大——教阿籍骑马射箭,教阿飞针线女红,等他们再大些,便给他们各自寻一门好亲事,看着他们成家立业,儿孙满堂。
可如今,阿飞才一岁,她却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孩子了。
无他,只因为对比太过惨烈。
同胞而生的阿籍,如今还在满地乱爬。乳母日日追在屁股后头,生怕他一不留神就爬到门槛上磕着碰着。教他说话更是费劲——喊了八百遍“阿母”,他只会流着口水“啊啊”地叫,偶尔蹦出一声“咿”,便能引得乳母欢呼雀跃,抱着他亲半天。
而阿飞呢?
钟氏看着面前这个端端正正坐在床上的小人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坐得太端正了。
不是婴孩那种摇摇晃晃的“坐”,而是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的那种“坐”。
那姿势像极了那些受过严格教养的世家子弟,不,甚至比许多世家子弟还要端正。
此刻,阿籍也被抱了进来,两姐弟并排坐在床上。
阿籍一坐下就开始扭来扭去,伸手去够床边的铜铃,够不着便开始哼哼唧唧,乳母连忙上前哄他。阿飞则一动不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弟弟。
钟氏看着那目光,心中咯噔一下。
那是……慈爱?
一个一岁的孩子,用慈爱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同胞弟弟?
钟氏揉了揉眼睛,再看。阿飞已经收回目光,恢复了那副乖巧安静的模样。
大概是看错了。钟氏心想。
此后数日,钟氏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女儿。
越观察,越心惊。
阿籍的乳母每日教他说话。
乳母指着自己说“嬷嬷”,指着阿籍说“阿籍”,指着钟氏说“阿母”。阿籍学得磕磕绊绊,十天半月也未必能记住一个词。而阿飞呢?她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嘴角微微弯起,那表情……
钟氏实在不想用这个词,但她不得不承认——那表情,像极了长辈看着晚辈学走路时的“欣慰”。
有一回,乳母教阿籍喊“阿父”,阿籍憋了半天,憋出一声“啊噗”,然后自己把自己逗得咯咯直笑。阿飞在一旁看着,居然轻轻摇了摇头,那神态,分明是在说“这孩子,真拿他没办法”。
钟氏看得清清楚楚,险些没站稳。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
还没等钟氏的观察出什么,一件事就彻底让钟氏明白了她这个女儿的“不凡”。
一日钟氏照常处理府中事务,让仆妇在旁报账。她一边听一边核对着竹简上的数目,忽然听到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阿母,她好像算的不对。”
钟氏低头,发现项菲不知何时爬到了自己腿边,正掰着手指头数数。
“上个月的丝绢,买了三十匹,每匹四钱,应该是一百二十钱。可是她说的是一百四十钱。”项菲抬起头,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多算了二十钱呢,阿母。”
满室寂静。
那报账的老仆脸色瞬间煞白,汗珠从额角滚落。
钟氏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重新核对。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算了半天——果然,多算了二十钱。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一岁的孩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老仆已经跪了下去,浑身发抖:“夫人饶命!夫人饶命!老奴……老奴算账算了一辈子,从没出过这样的纰漏……定是……定是年纪大了,眼花了……”
项菲看着那老仆,软声软气地开口:“嬷嬷别怕,算错账是常有的。我阿母房里的账,一定很多很乱吧?嬷嬷年纪大了,难免眼花。”
老仆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项菲继续说:“只是账还是要做好的。钱财是大事,出不得纰漏的。嬷嬷往后仔细些就是了。”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个当家主母在教导下人。
老仆连连叩首:“是!是!老奴记住了!多谢哥儿!多谢哥儿!”
钟氏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江倒海。
待老仆退下,她屏退左右,只余自己和项菲二人。
“飞哥儿。”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你怎么会算账?”
项菲眨眨眼,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看阿母算,就学会了呀。”
看会的?
钟氏想起自己每次算账时,这孩子确实都在旁边——不是躺在乳母怀里睡觉,就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发呆。她从未想过,这孩子竟是在“看”,而且看懂了,看会了,甚至比自己算得还快还准。
“你还看懂什么了?”钟氏问。
项菲歪着头想了想:“阿母每日处理的事情,大多都看懂了。谁家的礼该送多少,谁家的信该怎么回,哪个仆妇做事勤快,哪个仆妇爱偷懒……阿母心里都有数,飞儿也都有数。”
钟氏沉默了。
良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有释然,还有一丝隐隐的骄傲。
“好,好。”她伸手将项菲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的飞儿,是个聪明的。阿母知道了。”
项菲窝在母亲怀里,感受着这份温暖,心中也有些触动。
母亲身上的味道可真好闻啊。
*****
那天夜里,钟氏辗转难眠。
她想起项菲出生那夜的异象——紫气东来,荧惑入怀。想起那个老道的批命——“凤身龙心,贵不可言”。想起项燕书房里那句“独木难支”,想起周岁礼上那枚被稳稳抓起的印章。
这孩子,确实不寻常。
不,不只是不寻常。这孩子,根本就不是寻常人。
钟氏不是蠢人。
她出身楚地中等世家,自幼见惯了人情世故,深知有些事不能深究,有些人不能以常理度之。项菲是她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至于她为何如此聪慧,聪慧到近乎妖异——那不是她该问的,也不是她能问的。
她只知道,这个孩子,不能拘在自己身边。
拘在身边,是在耽误她。
第二日一早,钟氏便抱着项菲去了主院。
景氏正在用早膳,见儿媳抱着孙儿来,微微挑眉:“这一大早的,可是有事?”
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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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将项菲放在榻上,自己跪坐下来,神色郑重:“儿媳有事禀告母亲。”
景氏放下手中的碗,挥退了左右伺候的仆妇,只留一个心腹在旁伺候。
“说吧。”
钟氏深吸一口气,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项菲如何轻描淡写地指出老仆账目错误,又如何软声软语地教导那老仆“钱财是大事,出不得纰漏”。
景氏越听,神色越是凝重。
待钟氏说完,她转头看向坐在榻上的项菲。那孩子正安安静静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察觉到祖母的目光,抬起头来,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大母~”奶声奶气的一声,任谁听了都会心软。
景氏却没有笑。
她盯着项菲看了许久,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这个小小的孩子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项菲坦然回视,目光清澈,不闪不避。
良久,景氏忽然笑了。
“好孩子。”她伸手摸了摸项菲的头,那动作比往常轻柔了许多,“大母知道了。”
她转向钟氏,沉吟片刻,缓缓道:“你说得对,这孩子不能再拘在内院了。她的才智……远在你我之上。留在这里,是在耽误她。”
钟氏心中一松,却又涌起一丝不舍:“母亲的意思是……”
“我和老爷商量一下。”景氏道,“替阿飞寻个开蒙的老师。”
开蒙?
项菲心中一动。
在这个时代,开蒙通常是四五岁的事,有些甚至要到六七岁。
她才一岁半,居然就要开蒙了?
景氏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笑道:“寻常孩子自然要等到四五岁。可你……不是寻常孩子。早点开蒙,早点读书,早点见识天地之大,对你只有好处。”
项菲乖巧点头:“谢谢大母。”
景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叹,有欣慰,还有一丝隐隐的……敬畏。
“飞儿。”她忽然正色道,“你聪明,大母知道。但你要记住,聪明要用在正道上。往后读书识字,更要明白这个道理。项家的孩子,必须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项菲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飞儿记住了。”
******
那日之后,项菲便暂时留在了主院,每日陪着祖母用膳、说话、看她处理府中事务。景氏待她和蔼,却也不刻意娇惯,该教的教,该说的说,一如对待一个真正的“大人”。
而项燕那边,也很快有了回音。
“老爷说,阿飞聪慧过人,确实该早些开蒙。”景氏将那日与项燕商议的结果告诉钟氏,“不过一岁终究太小,正经开蒙还要再等一两年。老爷的意思是,先让阿飞跟着他读书认字,等再大些,再请专门的先生来教。”
钟氏闻言,又惊又喜:“父亲要亲自教阿飞?”
景氏点头:“老爷说,阿飞那日在书房说的话,他一直记着。这孩子眼界不凡,他愿意多费些心思。”
钟氏看向项菲,眼眶微微泛红。
项菲乖巧地坐在那里,心中却也有些触动。
项燕亲自教导。
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项燕是什么人?楚国最后的名将,项氏一族的擎天之柱,在这会稽郡,在这楚地,甚至在整个天下,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样的人,愿意抽空亲自教一个一岁的孩子读书认字?
她忽然有些明白,系统那个“获得项燕信任”的任务,为何那么重要了。
有了项燕的信任和看重,她在项家的地位才算真正稳固。有了这份稳固,她才能慢慢铺开自己的棋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谁也说不清的远方。
窗外,冬风乍起,吹落几片黄叶。寒风萧瑟,又是一年冬天要到了。
10.第 10 章
又是一年冬季,年关将至,整年在外领兵作战的项家男人们陆陆续续的返家,家里再度热闹了起来。
最先回来的是项梁,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刚进府门就被妻儿围住。然后是项渠,项菲的生父,他比项梁晚了两日,归来时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
最后,在一个天色阴沉欲雪的傍晚,项燕也回来了。
项燕归家的第三日,天气放晴。
项菲也迎来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堂课。
冬日难得的暖阳透过窗棂,洒进项燕的书房,将满室的书简照得一片柔和的光亮。项菲被丫鬟牵着进来时,项燕已经端坐在案前,面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摞竹简。
“下去吧。”项燕对丫鬟摆了摆手,“两个时辰后来接。”
丫鬟应声退下,项菲被留了下来。
她站在书房中央,仰头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书架,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慨。穿越一年多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上课”。
项燕招手让她过来,然后将那摞竹简推到她面前。
“看看吧,这是大父替你准备的。”
项菲低头看去——
十几根竹简,用麻绳穿成一册,摊开在案上,约莫有两尺来长。竹片打磨得很光滑,边缘没有一丝毛刺,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拿到的第一本“教科书”。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些竹片,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在后世,这样的东西应该陈列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柜让人瞻仰。
然而,当她低头看向竹简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时,所有的感慨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这些字……是什么玩意儿?!
项菲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墨迹。
为什么每个字看起来都像一只怪鸟?这是什么“鸟字”?
项菲盯着那竹简看了半天,脑中一片空白。
秦始皇还没有书同文车同轨,所以这书上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她仿佛一个绝望的文盲······
完蛋。
项燕见她盯着竹简发呆,以为她是好奇,便含笑解释:“这是大父特意让人抄录的,字迹端正,适合初学。你先看看,可认得其中一二?”
项菲抬起头,对上祖父那慈爱又期待的目光,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
一二?
她一个都不认得!
但她不能说,毕竟她现在的人设是个“神童”。
项菲只好继续盯着那些字,假装在认真看,脑中飞速转着。
这是千字文吗?还是论语?
古人给幼儿开蒙大概就是这两本。她小时候也背过这两本书,什么“学而时习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类的东西,依稀还记得一些。只要把这些字和记忆里的内容对上号,慢慢就能认出来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的,项菲,你都学过的。知识藏在你的灵魂里,捡起来就行了!别慌!
项燕完全没有注意到项菲内心这百折千回的波涛汹涌。
他见项菲看得认真,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讲解:“我项家子弟,和其他氏族子弟不同。那些诗赋辞藻、经义章句,虽也需知晓,却不必深究。但兵法谋略,却要成竹在胸,烂熟于心。”
项燕伸手轻轻拍了拍那摞竹简,神色郑重起来:“飞哥儿,今日便先来学这《六韬》之中的《文韬》吧。”
项菲正在心里默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以唤醒记忆,闻言猛地抬头。
什么?
《六韬》?
兵法?
不是《千字文》?不是《论语》?不需要先认字吗?
一上来就直接学兵法???
这是什么操作?院士直接给幼儿园小孩上量子物理?!
项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项燕那理所当然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
既然要学,那就学。好歹是兵法,说不定以后真用得上。
项燕没有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僵硬,已经开始讲解:“《六韬》者,文、武、龙、虎、豹、犬六卷也。文韬论治国用人之道,为六韬之首。今日第一篇,《文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往。那声音苍老而沉稳,一字一句,落入项菲耳中:“文王将田,史编布卜曰:田于渭阳,将大得焉。非龙非螭,非虎非罴,兆得公侯。天遗汝师,以之佐昌,施及三王。”
项菲听得一愣一愣的。
文王?渭阳?公侯?三王?
这些词她勉强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项燕继续往下讲:“文王曰:兆致是乎?史编曰:编之太祖史畴,为禹占,得皋陶,兆比于此。文王乃斋三日,乘田车,驾田马,田于渭阳,卒见太公,坐茅以渔。”
皋陶?这人她知道,是上古时期掌管刑狱的人。
太公?
姜太公?
这人她更熟!
项菲脑中灵光一闪。这段故事她听过!文王访贤,渭水垂钓,愿者上钩——是姜子牙!
她精神一振,连忙竖起耳朵仔细听。
项燕见她目光忽然专注起来,以为她听懂了,便继续往下讲:“文王劳而问之曰:子乐渔耶?太公曰:臣闻君子乐得其志,小人乐得其事。今吾渔,甚有似也,殆非乐之也。”
项燕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向项菲:“飞哥儿可知,太公此言何意?”
项菲眨眨眼。
何意?
她不知道啊。
项菲结结巴巴地开口:“太公·····在钓鱼?他说他钓鱼,不是为了玩乐?”
项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不错。太公言‘今吾渔,甚有似也’,意即他钓鱼,并非真以渔为乐,而是借渔喻事。文王遂问:‘何谓其似也?’太公答曰:‘钓有三权:禄等以权,死等以权,官等以权。夫钓以求得也,其情深,可以观大矣。’”
项菲听懂了“禄”、“死”、“官”这几个字,但连在一起,还是云里雾里。
项燕见她眉头微蹙,便放缓语速,细细解释:“太公是在以钓喻政。”
“所谓禄等以权,是以俸禄招揽人才,如同以饵诱鱼;所谓死等以权,是以死事考验人才,如同以钩取鱼;所谓官等以权,是以官位任用人才,如同以竿得鱼。三者皆有权衡取舍之道,与治国用人之道相通。”
项菲恍然大悟。
原来是比喻!用钓鱼来比喻招揽人才、任用贤能!
项燕见她眼中有了亮光,便继续往下讲。他讲了太公与文王的问答——关于“何以治国”、“何以得贤”、“何以安民”。
那些古老的句子,在他口中娓娓道来,配上他一生征战积累的阅历和见解,变得生动而深刻。
讲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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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燕的声音格外沉重:
“这一句,是《文师》全篇的精要所在。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能和天下人同利者,得天下;想独占天下之利者,失天下。”
他低头看着项菲,目光深邃如渊:“飞哥儿,你记住。得民心者得天下。这话,千百年后,依然不会变。”
项菲心中一颤,项燕说的这句话一点都没有错,几千年的中华历史早就证明了这一点。
项燕继续往下讲,直到日影西斜,茶盏已凉。
最后,他合上竹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文韬第一篇,《文师》,便是这些。”他看着项菲,目光中带着期许,“飞哥儿可听懂了?”
项菲眨了眨眼,慢慢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项燕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有宽容,还有一丝淡淡的感慨。
“你年纪还小,不能领悟其中精要,也是常理。”他伸手揉了揉项菲的发顶,“大父给你讲这些,也不只是让你学兵法,学谋略。”
项菲抬起头,看着祖父在夕阳中的侧脸。
“大父是行伍之人,一辈子在刀尖上舔血。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成败。”项燕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无数熟悉的面孔,无数曾经的辉煌,“大父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比打仗更难。”
“什么事?”项菲问。
项燕低头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慈爱与期许:“活着,比打仗难。让人好好活着,比让人去死更难。得人心,比夺城池更难。守天下,比打天下更难。”
他轻轻拍了拍项菲的肩:“大父给你讲这些,是希望你能比大父看得更远,走得更稳。项家的将来,楚国的将来……也许有一日,要靠你们这代人。”
项菲心中震动,这还是第一次从项燕口中听到近乎托付的话,一时让项菲有些感慨万千。
正在项菲感动于这一份信任之时,就听见项燕补充道:“三日后,大父考你。”
三日后?!
项菲瞪大了眼睛。
这一篇少说也有几百字,而且全都是她不认识的“鸟字”!
三天时间,认全???
她低头看着那些扭曲的线条,再看看自己这双一岁多的、连握笔都费劲的小手,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绝望。
这不是要她命吗?
项燕见她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中好笑,便又补了一句:“若是都认全了,大父有奖励。”
奖励?
项菲猛地抬起头。
什么奖励?
她脑中飞速转动。
她现在缺钱又缺人,空有一肚子知识却无法实现。而且为了应对系统时不时就发送的任务,她还得多攒点积分以备不时之需。
说到积分·······
项菲想起韩氏母子。那次帮韩氏,她得了两点积分。虽然少,但至少证明了一条路——通过救助底层百姓,可以获得“民心”和“积分”。
若是能借着项燕的手,做一些善事,救一些人,那积分岂不是能源源不断地来?
对!
她眼前一亮,精神大振。
不就是认字吗?三天就三天!为了积分,她拼了!
项菲立刻举起小手,握成拳头,奶声奶气地保证:“大父,我一定会学会的!”
项燕被她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逗笑了,抚须颔首:“好,好。大父等着。”
11.第 11 章
项菲盘腿坐在书房的矮榻上,面前摊着那卷竹简,手里攥着一支蘸了墨汁的细笔,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整张脸都快贴到竹片上了。
“这个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盯着竹简上一个格外复杂的字,那笔画纠缠在一起,像两只打架的蜈蚣,又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她刚才明明已经描了十几遍,可一转眼再看,又觉得它长得和之前那个字一模一样。
“不对,这个和刚才那个不一样……吧?”
她翻开前面认过的字,比对半天,愣是分不清这两个字的区别。左边多一横?右边少一撇?还是那个点点的位置不一样?
项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态平和下来。
“没关系,慢慢来。字这种东西,看多了就认识了。我小时候学汉字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虽然那是简体字,虽然那是两千多年后的简体字,虽然……”
她说不下去了。
简体字!
多么美好的存在!
横平竖直,笔画简单,一目了然!哪里像这些“鸟字”——弯弯绕绕,繁复重叠,一个字的笔画比她写一篇小作文还多!
项菲握着笔,心中暗暗发誓:迟早有一天,她要推行简体字!
要让全天下的孩子不再受这种折磨!
要让这些该死的“鸟字”统统进博物馆吃灰!
当然,这个“迟早”是多久,她心里也没底。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等到她真的坐上那个位置……
她叹了口气,收回飘远的思绪,重新低头面对眼前这卷“天书”。
“行吧,先认字。认完字再想别的。”
她提起笔,继续描那个不知道第几遍的“鸟字”。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虽然那小短手握着笔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但那份专注劲儿,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声“这孩子真爱学习”。
窗外的阳光一寸寸移动,案上的茶早已凉透。项菲浑然不觉,整个人沉浸在那片由笔画构成的汪洋大海里,奋力挣扎,努力求生。
【叮!】
一道清脆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中炸响。
项菲手一抖,毛笔在竹简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系统的声音!那个安静了大半年的系统,居然又活了!
【发布主线任务二】
冰冷的电子音一字一顿,清晰得不容置疑:
【宿主须在150个自然日内,收编残存楚墨势力】
【任务奖励:积分100点/人】
项菲愣愣地坐在那里,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楚墨?
什么楚墨?
收编?
收编谁?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试图从这简短的两句话中提取出有用的信息。然而除了“150天”和“积分100点/人”之外,她什么都没看懂。
“系统!系统!”她连忙在意识中呼喊,“楚墨是什么?有没有人名呢?一共多少人?怎么就算收编他们的势力呢?”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去,系统却没有立刻回答。
项菲等了几秒,脑中忽然闪过一丝敏锐的直觉。她重新审视那条任务信息,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没有失败惩罚。
这次的任务,居然没有写失败惩罚!
她眉头一皱,追问道:“话说这次任务失败,没有惩罚吗?这是一次纯奖励任务?”
真的假的?
系统突然这么有人性了?
还是说……这任务难到根本不需要惩罚?
项菲心中警铃大作,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系统在她脑海中停顿了整整三秒之后,才开口:
【墨家在墨子去世之后分裂为三墨,即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邓陵氏之墨。按照地域可以划分为秦墨、楚墨、齐墨。在楚地的墨家弟子为邓陵氏之墨,也是宿主本次任务需要收编的对象】
【本次任务会大幅度提高宿主的综合实力,虽然没有任务失败的惩罚,但也请宿主认真对待】
项菲听完,点了点头。
墨家,她知道。墨子,她也知道。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这些高中历史课本上都讲过。墨家分裂成三派,她也隐约有些印象。
但问题是——
“你还没说名字呢!”项菲急了,“我到底需要收编谁啊?总不能满大街去找‘楚墨弟子’吧?总得有个名字、有个身份、有个大概方位吧?”
系统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久到项菲以为它又死机了。
然后,那道冰冷的电子音才再次响起,语气听起来竟然有一丝丝……心虚?
【并无任何历史文件记载该时点的楚墨人名,系统无法提供,请宿主自行探索】
项菲:“……”
项菲:“你都不知道人名,我上哪去找?”
【鉴于本次任务较为困难,所以系统不设定失败惩罚】
项菲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吧。
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地善良。
什么“纯奖励任务”,分明是“你自己看着办任务”。找不到人是你的事,失败了也没惩罚,反正你自己看着办。
项菲苦笑了一下。
“行吧。”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系统照例宣布完任务之后便消失不见,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独留项菲一个人对着面前那卷天书,望洋兴叹。
她低头看了看竹简上那些还没认全的“鸟字”,又抬头想了想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楚墨任务”,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哪个更让她头疼。
“算了,先背书。”
她认命地拿起笔,重新开始描那些字。
可不知是刚才被系统打断了思路,还是心里惦记着任务静不下心来,那一个个原本就难认的字,此刻看起来更加面目可憎了。她描一个忘一个,记两个丢三个,背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勉强记住了三个字。
三个!
整整一个时辰,就记住了三个字!
项菲把笔一扔,整个人往后一倒,瘫在矮榻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房梁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一只蜘蛛,正在慢悠悠地织网。一圈,一圈,一圈……
项菲盯着那只蜘蛛看了许久,忽然一个鲤鱼打挺重新坐了起来。
“系统!系统!”她在脑海里呼唤,“你在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问号浮现出来。
【?】
看到系统回复,项菲精神一振,立刻得寸进尺地追问:“你上次给我的新手礼包里面那个万界传译官,能不能升级啊?”
【你想怎么升级?】
项菲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痴心妄想:“能不能升级成……把我看到的所有字符,都翻译成简体中文的plus版?”
【……】
系统沉默了三秒,然后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这种版本】
项菲不死心,双手合十,做出一个虔诚祈祷的姿势:“拜托了,统总!你也知道这个时空节点没有统一字符,字很难记的!你看看这些字,弯弯绕绕,一笔一划都跟画画似的,我一个现代人,简体字都提笔忘字,你让我认这些鸟字,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她顿了顿,见系统没有立刻拒绝,便加大了攻势:“而且你想啊,如果我把时间都花在了认这些鸟字上,哪有时间去做大事呢?你给我的那个楚墨任务,连名字都没有,我得花多少时间去打听、去找人?如果连字都认不全,我怎么读典籍?怎么查资料?怎么——”
【……】
系统的省略号打得很及时,显然已经被她吵得不耐烦了。
项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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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有戏,立刻换上面对甲方的声音:“帮帮忙吧~”
那声音是在太夹,连她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没办法,为了以后能少受点罪,这点牺牲算什么?
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项菲以为它已经放弃治疗了。
然后,那道电子音终于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升级万界传译官plus版,扣除100积分。宿主是否确认升级操作?】
一百积分!
项菲差点从榻上跳起来。
她下意识就想说“太贵了撤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百积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按照任务奖励,找到一个人就能得一百积分。也就是说,只要她能找到一个楚墨弟子,这一百积分就赚回来了。
而如果她因为认字太慢耽误了时间,错过了任务期限,那损失的可就远不止一百积分了。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项菲咬了咬牙,在心中大喊:“确认!”
【扣除100积分,宿主当前积分152】
【升级中,请稍后】
伴随着系统的提示音,项菲感觉到一股暖流涌入脑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意识深处被重新编织、重新连接。那感觉并不难受,甚至有些舒服,像泡在温水里一样。
约莫十分钟后,那道让她期待已久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已安装万界传译官plus版】
项菲屏住呼吸,低头看向案上那卷竹简。
然后——
她瞪大了眼睛。
那些原本弯弯绕绕、像虫子打架一样的“鸟字”,此刻在她眼中,竟然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她最熟悉的模样——
简体中文!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全是她从小认到大的方块字!
“文王将田,史编布卜曰……”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流畅得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那些原本需要她描几十遍才能记住的笔画,此刻就像老朋友一样熟悉,根本不需要刻意去记,看一眼就印在了脑子里。
项菲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她飞速翻动竹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仿佛这不是两千多年前的楚国文字,而是她办公桌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PPT。
“太牛了!”她在心里狂呼,“统总你太牛了!我爱你!”
【……宿主请保持冷静】
项菲根本冷静不下来。
她抱着那卷竹简,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有了这个plus版翻译器,什么鸟字、什么天书,统统不在话下!她再也不用趴在案上描那些让人头大的笔画,再也不用担心记不住字被祖父考倒!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然后重新摊开竹简,开始背诵今天要学的内容。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古文,在翻译成简体中文之后,仿佛被揭开了最后一层面纱,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项菲虽然不是古文专家,但好歹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读过高中语文、考过大学四级的人,那些经典的句子、熟悉的典故,在她脑中一个接一个地激活,和记忆深处的知识产生共鸣。
“文王将田……”
她低声诵读,一遍,两遍,三遍。
不到半个时辰,项菲就已经将那篇《文师》背得滚瓜烂熟。
她合上竹简,闭上眼睛,从头到尾默诵一遍。
一字不差。
再默诵一遍。
依然一字不差。
项菲睁开眼,嘴角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她抱着竹简,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学习——”
她拖长了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降维打击的快意:“易如反掌。”
12.第 12 章
三日后,项菲准时出现在了项燕的书房门口。
以往她到了书房都是直接进去的,可今天的情形却有些不一样。
她刚走进外间,就听见里间传来一阵低沉的说话声,听声音里面坐了好些人。
项菲在门口遥遥一瞥,就看见项燕坐在主位上,两侧坐着许多项菲眼熟的叔叔伯伯们,众人面色严肃,像是在商量什么大事。
项菲见状也不贸然进去打扰,她转身,小声对跟在身后的侍女说:“带我去偏房等。大父议完事,我再过来。”
侍女犹豫了一下:“哥儿,要不要通报一声?”
“不用。”项菲摇头,语气笃定,“大父在忙,别打扰。”
侍女应了,将她抱到隔壁的偏房。偏房和书房只隔着一道木板墙,是平时项燕休息小憩的地方。侍女将她放在矮榻上,又给她倒了杯温水,便退到门外守着。
项菲坐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带来的竹简。
然后,隔壁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古代的房屋建筑实在没有什么隔音可言,哪怕项菲在有意的避让,可声音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我们在秦国的探子来报,秦王已经任命内使腾为主帅,准备攻韩了。”
说话的是项梁,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偏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内使腾是那个南阳郡守?年前降了秦国的那个小人?”
这声音项菲认得,是她那位脾气火爆的五伯父项缠。此刻他的声音里满是愤慨:“帮着秦国讨伐自己的母国,真是无耻至极!韩国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五弟小声些!”这是项渠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我——”
“老五,坐下!”项燕的声音不高,却让众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项菲听到项燕的声音冷静地询问道:“秦国这次准备了多少兵马攻韩?”
“约十万之众。”
刚才还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项菲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间屋子里每个人的脸色,大概都不太好看。
十万。
在冷兵器时代,这是一个足以让人窒息的数字。
韩国才多大?举国之力能凑出多少兵?五万?六万?而且韩国这些年被秦国打得七零八落,南阳丢了,宜阳丢了,新郑北面的防线早就千疮百孔。
十万秦军压境,拿什么挡?
哪怕再蠢的人也明白这次韩国是在劫难逃了。
这里的沉默,何尝不是唇亡齿寒的恐惧呢?
项菲放下竹简,靠在矮榻的靠垫上,轻轻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韩国会亡。
这个阶段的秦国太强了,自从商鞅变法之后,秦国废除了世卿世禄制,二十等爵制让秦国整个国家变成了一台高效运转的军事机器。
不论出身,只论军功。
一个普通的农民,只要在战场上砍下一颗敌人的头颅,就能获得爵位、土地、房子。砍两颗,就能升级。砍得越多,得到越多。
秦人如何不闻战而喜?只要打仗就有翻身的机会,谁不想上战场?
这套制度让每个人的利益和秦国的利益高度绑定,上下齐心,焉能不赢?
而看看其他六国呢?
远的不说就说楚国,吴起变法比商鞅还早,可结果呢?吴起被射成了刺猬,变法夭折。屈、景、昭三族把持朝政几乎架空了王权,瓜分利益将国家变成了自己的私产。
人才凋敝,各自为战,各有私心。这样的国打得赢才怪!
屈原看破了这一点却改不了,所以才投了江。
想到这里,项菲不由得又长叹了一大口气。
她在这里像旁观者一样分析的头头是道,却忘了如今她姓项啊!
项氏一族,楚国将门,世代为楚将。项燕是楚国的大将军,项渠是项燕的儿子,她是项燕的孙子!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楚国的臣子、楚国的将领、楚国的贵族。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等楚国国破的那一天,这些人怎么办?她怎么办?
难道要学屈原投江?还是学那些亡国贵族,在秦国的刀剑下苟延残喘?
她才不要!
项菲猛地坐直了身子,小小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不行!她要提前想好退路!
她不能坐等楚国灭亡,不能坐等项氏覆灭,更不能坐等自己成为历史的尘埃。她知道历史的走向,她知道秦国会统一,也会灭亡。她知道六国会亡,也会……重生。
但一切前提是,她得活着。
项家得活着。
她得有足够的力量,在这个乱世中,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韩国被灭就在眼前,下一个就是赵国。赵国一亡,楚国也就差不多准备等死吧。
要么说人得有个好邻居呢?看看人家齐国,起码还能再坚持个三五年。
时间啊时间,她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了!
想到这里,项菲不由地又叹了一口气。
*****
项燕结束了议事之后,听下人说飞哥儿早就来了此刻正在偏厅等他。
第一次做人夫子的项燕不由得升起了一股炫耀之情,于是带着几个儿子们来准备展示一下自己的教学成果。
谁料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项菲那一声连着一声的叹气。
众人莞尔一笑,谁小的时候没有因为学习叹过气呢?
项梁捅了捅项渠的胳膊,低声说:“阿飞像你,你小的时候也是这样,提起背书就头疼。你记得不?你六岁的时候背不出来文章还哭过鼻子呢!”
项渠冷静的说:“阿兄记错了吧,那不是我。”
项梁反问道:“不是你?”
项渠淡定回答:“不是。”
项梁看了一眼项渠冷静的脸,看那表情不似作伪,将信将疑地说:“我真的记错了?”
项渠淡定的说:“嗯。”
项梁无奈抽回手说:“好吧。”
已经走进屋子里的项燕看着端坐在书桌前发呆的小小人影问道:“飞哥儿怎么在叹气?”
正在出神的项菲顺嘴说:“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哈哈哈哈哈,这小子,一点都不像你。”项梁笑着打趣项渠说:“你可没这么有文化。”
这一阵笑声将正在出神的项菲拉回,项菲回头,才看到自家大父、伯父们、父亲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不知道听她说了多久。
???
老师来了怎么没人喊她啊?
哦,她没同学,上课的就她一个。
就算心里已经尬到脚趾扣地了,但表面上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是一个职场牛马必备的职业技能。
项菲面色如常的向各位长辈行礼:“阿飞见过大父,见过大伯、二伯、父亲、四伯、五伯。”
项燕只是挥了下手说:“都是自家长辈,不用那么拘礼。”
项菲乖巧的垂首而立,点了点头。
项燕接着问道:“飞哥儿刚说自己心忧,是听到我们说话了?”
项菲指了指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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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太薄了······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项燕笑了笑说:“又没怪你,说说,你听到了多少?”
项菲看着一旁看好戏的叔伯们和面色严肃的父亲,心想:不是吧?考试还要当着家长的面考?这是要当众处刑?太尴尬了吧!
虽然内心在脚趾扣地,但项菲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听到了十万秦军即将攻韩,韩国将亡。”
项燕挑了挑眉,不问她为什么如此断定韩国会亡。反而问道:“上次你学了文韬,你说说秦国为什么能赢?”
项菲看了看项燕,又看了看自己的叔伯们,不知道这话当不当讲。
项燕看出了她的迟疑,温声说:“自家人,放心说。”
这话一出,项菲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她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缓缓开口:“大父上次和我讲了,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与天下同利者,得天下;欲独占天下之利者,失天下。孙儿刚才突然明白了这个道理。”
项燕来了兴趣:“你想明白了什么?”
项菲接着说:“大父说得民心者得天下。我虽不知秦王是否与天下同利,但至少他和秦国子民同利,否则秦国子民也不会拥戴他,秦国军队也不会听命于他。”
“而韩王能失南阳,固然可说是那叛贼投降于秦国,叛徒可恨,可韩王若能用人、能赏功、能与民同利,南阳百姓又怎么会轻易归附秦国?是韩王失了民心,才失了南阳。”
“秦王得民心,而韩王失民心。所以秦国会赢。”
这番话说完,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项梁瞪大了眼睛,项缠张着嘴忘了合上,项渠依旧面无表情,但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项燕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只是看着项菲,目光中有惊叹,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那你又为何叹气呢?”
项菲:······
她心想:她叹气还不是因为楚国和韩国一样?迟早也会完蛋!
可这话又不能此时说。
项菲斟酌了一下措辞,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孙儿只是担忧,秦国灭了韩国之后,会不会一直赢下去?”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显然都懂了项菲的言下之意。
项菲的担忧,何尝不是他们所有人的恐惧?
项燕眼眸中情绪翻涌,追问道:“那你觉得他们会一直赢吗?”
项菲摊手,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说:“所以我才在叹气啊。”
项燕看着那张故作无辜的小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惋惜。
随即项燕摸了摸项菲的头说:“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陡然严肃:“你们几个,今天就当什么都没听到。这些话,出了这个门,不许再提半个字。”
众人肃然,齐声应是。
项燕这才重新看向项菲。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项菲有些不自在。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比项菲方才的三声加起来还要沉重,像是一座山压在了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的阿飞,”他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若是再早生几年就好了……”
项菲愣住了。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项燕没有再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去。
13.第 13 章
众人鱼贯而出,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项菲却没有跟着叔伯们一起离开,而是乖乖巧巧地站在原地,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一副“我很乖、我很听话”的模样。
但她那双眼睛却不怎么安分。
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一会儿看看项燕的脸色,一会儿看看案上的茶盏,一会儿又瞄向门口——那表情,活像一只偷了鸡的小狐狸,正在盘算着怎么把另一只也弄到手。
项燕虽然没有抬头,但余光早就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心里好笑,却故意不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又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卷竹简展开,仿佛完全忘记了屋里还有个小人儿站着。
项菲等了片刻,见祖父完全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终于沉不住气了。
她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一直挪到项燕的案几旁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大父……”
“嗯?”项燕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今天的考教……孙儿过关了没有呀?”项菲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
项燕终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仰着小脸的小团子,忍不住笑了。
“阿飞答得很好。”他伸手揉了揉项菲的发顶,“过关了。”
项菲的眼睛刷地亮了。
她搓了搓小手,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那……大父上次说,答好了有奖励。这话还作数不作数呀?”
项燕失笑。
原来这孩子赖着不走,磨磨蹭蹭地不肯离开,是在等这个。
“作数。”他放下竹简,正了正身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说吧,你想要什么?”
项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目光在书房里扫过那些堆满竹简的书架、案上的笔墨、墙上挂着的地图。然后仰起脸,露出一个自认为非常天真无邪的笑容:“大父,咱家有没有收留的百工之人?能不能……分孙儿几个?”
项燕的笑容微微凝滞。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项菲看了许久。
项燕问道:“你要工匠做什么?”
项菲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项菲搓着手继续装傻:“孙儿经常会做梦,梦里总会见到一个白胡子的老神仙。老神仙教了孙儿很多东西,有怎么造纸,有怎么炼铁,还有怎么种地……孙儿想试试看,能不能把梦里那些东西做出来。”
没招了,只能继续借老神仙的名头用一用。
项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次韩嬷嬷的事,大母把她送去了庄子上。孙儿让她试着造纸,也不知道成了没有。所以想再要几个人,帮孙儿一起试试。”
说完,她仰着脸,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项燕,目光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看不出半分杂质。
项燕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什么,项菲猜不透。
良久,项燕终于开口。
“好。”他说,声音平静,“我等下叫管家把人给你送过去。府里收留的百工之人不多,但挑几个给你,还是可以的。”
yes!
项菲在内心比了个yeah。
谢谢大父!”她脆生生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项燕看着她那副强装镇定又藏不住欢喜的模样,忽然笑了。
项菲她虽然急着回去看那些工匠,但看到祖父的神情,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她想了想,上前两步,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项燕的胳膊。
那动作笨拙得可爱,像个小大人似的,却又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大父,”她仰着脸,声音软软的,却异常笃定,“莫要再忧虑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项燕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试图安慰自己的小团子。那小小的手拍在他胳膊上,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莫名地让他心里一暖。
他忍不住笑了,伸手将项菲捞起来,放在膝上。
“哪里就轮到你个小不点来安慰大父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气,“只要大父还活着,这楚国的天,就塌不了。”
项菲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句话,项燕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是楚国最后的屏障,他不能倒下,不能示弱,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恐惧和无力。
哪怕面前只是一个一岁多的孩子。
项菲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祖孙俩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仆妇们忙碌的声音。
这个古老的宅邸,此刻看起来平静而安宁,仿佛外面那个即将翻天覆地的世界,与它毫无关系。
项菲从项燕膝上滑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大父,孙儿先回去了。”
项燕点点头:“去吧。管家那边,我让人去说。”
项菲又行了个礼,转身迈着小短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项燕正坐在案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项菲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
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一溜烟地跑了。
项燕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良久,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喃喃地重复着项菲的话,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
项菲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午膳已经备好了。
她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饭,满脑子都是那些工匠的事。
造纸术她已经教给了韩氏,但一个人毕竟力量有限,而且韩氏大字不识一个,光靠口口相传,能做出什么来,她心里实在没底。
她需要更多的人。
更多的工匠,更多的试验,更多的可能性。
“小公子,”侍女在门外禀报,“管家带了人来,说是将军吩咐的。”
项菲“啪”地放下碗筷,跳下椅子就往外跑。
“小公子!鞋!鞋!”侍女在后面追着喊。
项菲低头一看,自己光着两只脚丫子踩在冰凉的地上,连忙折回去蹬上鞋,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排人。
管家躬着身子站在一旁,满脸堆笑。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男女都有,年纪不一,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最大的已经头发花白。
项菲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这些人……太瘦了。
瘦得颧骨突出,瘦得手腕像柴火棍,瘦得衣裳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他们低着头,佝偻着背,不敢抬头看人,像一群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巴巴的,没有半分生气。
项菲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项府“收留”的百工之人。
说是收留,其实就是些无家可归的流民、逃难的匠人,被项家收容在庄子上,做些粗活,换一口饭吃。看他们这副模样,显然日子过得并不怎么好。
但项菲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用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冷淡语气说:“都说说叫什么名字,会做什么吧。”
管家连忙催促:“都抬起头来!小公子问你们话呢!”
众人这才慢慢抬起头,露出各种或惶恐、或麻木、或茫然的脸。
最左边的一个中年男子率先开口:“小人张大,会木工。”
“小人李四,会瓦匠。”
“小人王麻子,会打铁。”
一个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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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项菲听着,面上不显,心里却在默默记着。
“小人赵三,会编筐。”
“小人孙二娘,会纺线。”
“小人周五,会……会种地。”
种地也算工匠?项菲差点没绷住。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示意下一个人继续。
“小人……”最后一个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
项菲循声望去,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他比其他人稍微壮实一些,但也瘦得厉害,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看起来有些吓人。他的衣裳比其他人的干净些,但也是补丁摞补丁,膝盖和肘弯处都磨得发白了。
“小人叫连淮山。”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太寻常的口音,“墨家匠人。”
墨家?
项菲的瞳孔猛地一缩。
几乎是同时,一道熟悉的电子音在她脑海中炸响——
【叮!】
【恭喜宿主,收编楚墨势力(1/?),获得积分100点。当前积分:252】
项菲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瞪着面前这个叫连淮山的男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什么?什么?什么?!
楚墨?!
这就是她要找的楚墨?!
系统那个连名字都给不出来的、让她自己“自行探索”的楚墨弟子,就这么……自己送上门来了?
项菲在心里疯狂呼唤系统:“系统系统!就是他吗?这就是楚墨?你确定?”
【确定。目标人物“连淮山”,邓陵氏一脉,楚墨弟子。请宿主继续努力,收编剩余楚墨势力。】
剩余?!
还有剩余?!
项菲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淡淡的表情。
她看向连淮山,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项菲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那一眼里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项菲心中一动。
她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转向管家,淡淡道:“就这几个人吗?”
李管家连忙点头:“回小公子,府上的工匠不多,都在庄子上。您先挑,若是不满意,老奴再去庄子上寻。”
挑?
项菲看了一眼面前这排面黄肌瘦的人,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怎么挑啊!她又不懂木工瓦匠打铁编筐,光听这些人报个名字,她能挑出什么来?
于是项菲故作深沉地沉吟片刻,然后指着连淮山说:“你,留下。”
连淮山微微一震,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项菲没有理他,又随手指了几个人:“张大、王麻子、孙二娘,也留下。剩下的,送回庄子上去吧。”
李管家连声应诺,带着其余人退下了。
院子里只剩下项菲和那四个被选中的工匠。四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小公子要他们做什么,都显得有些不安。
项菲背着手,在他们面前来回踱了两步——虽然以她现在的身高,这个动作看起来实在有些滑稽,但她自己觉得挺有气势的。
“你们以后就跟着我了。”她开门见山地说,声音虽然奶声奶气,语气却不容置疑,“我有一些东西要你们做。做好了,有赏。做不好……”她顿了顿,“也不会罚你们,但要多试几次,直到做好为止。”
四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连淮山第一个开口:“敢问小公子,要我们做什么?”
项菲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个不急。”她说,“你们先安顿下来,吃饱饭,养好身体。过几日,我再告诉你们。”
14.第 14 章
项家在楚地经营多年,项地位于颍水河畔。这里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向来都是物产丰富之地。
项家治下并不严苛,百姓生活不说多么富庶,但至少能吃的了饱饭,日子还算能过得下去。
项菲在项家大宅里见到的下人们也多是面容红润、身姿丰腴的样子。
所以她一直以为,这个时代的底层百姓,大概就是那样的光景。
直到昨日,她看到了那些工匠。
那些从庄子上送来的、黑瘦佝偻的、像是被风吹一吹就会倒下的工匠们,才让她真正意识到——项府里的下人是下人,但他们是项家的下人。
项家待下人宽厚,所以下人们日子好过。而那些不在项家羽翼之下的普通百姓呢?
真是民生多艰啊······
项菲正在感慨,就有一个小丫鬟跑过来禀报:“小公子,那四个工匠安置好了。婢子让人给他们送了饭食,他们……他们吃了好多。”
“吃了多少?”项菲问。
小丫鬟比划了一下:“就连那豆饭都吃了五碗!那个叫连淮山的,还多添了半碗。”
五碗豆饭。
项菲沉默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
“饭都吃不饱啊……”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郁。
这个小丫鬟是景氏拨给项菲的。
她轻声道:“年前郑国的代地大动,从乐徐到平阴,地裂山崩,死伤无数。如今那些地方都在闹饥荒呢,他们许是逃难来的,小公子慈悲,赏他们一口饭吃已经是极大的恩德了。”
向来是大震之后必有大灾,只是赵地距离楚地有千里之遥,流民居然都到了楚地,可见赵地受灾是何其严重!
项菲皱眉反问道:“此次地动居然如此严重?”
那仕女回复道:“小公子足不出户,想必是没听说最近民间传唱的歌谣。外面都在唱: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项菲沉默良久,才抬起头,认真地打量着面前的侍女。
只见那仕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不高不矮,模样清秀端正,一双眼睛尤其明亮,透着一种与寻常侍女不同的机敏和沉稳。她说话时条理清晰,见识也不凡,显然不是普通的奴婢。
项菲认真的问道:“你有些见识,你叫什么名字?”
仕女郑重地拜了下去:“婢子景兰。景氏家生子,自幼在老夫人身边当差。前几日老夫人说小公子身边缺人,便拨了婢子过来。”
项菲点了点头。
景氏身边的人,难怪见识不凡。
“你很不错。”项菲看着景兰,语气认真,“韩嬷嬷去了庄子上,我身边可用之人不多。你可愿帮我打理这院中的杂事?你若愿意,祖母那边我会去知会,必不叫你为难。”
景兰有些惶恐地低下头:“奴婢是景氏家生子,小公子是主子,能为小公子效劳是奴婢的荣幸,公子不必询问奴婢。”
项菲摇了摇头:“你为我做事,自然要你甘愿。强扭的瓜不甜,双方都讨不了好,何苦来哉?”
景兰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认真。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项菲追问:“所以你愿意吗?月钱就按照母亲身边的陪嫁大丫鬟月姨的份例给,年节、你生辰的红包我另外包给你。”
景兰连连摆手,脸上的惶恐更甚:“小公子,这……太多了。奴婢不敢当。”
项菲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凭你今日这番话,你值这个价。”
景兰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一岁多的孩子,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却又深邃得让人看不透。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但更多的,是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
“奴婢……”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奴婢谢小公子恩典。”
项菲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个时代的奴婢跪的久了,都不晓得自己还能站起来。
世道如此,不是人的过错。
项菲看着景兰微红的眼眶,心想:一点点慢慢来吧,毕竟也没有谁生下来就愿意做奴婢。
*****
“既然他们也吃得差不多了。”项菲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小小的玉佩,“那就把他们都叫来,正式开始做事之前我要先和他们聊聊天。”
景兰应声而去。不多时,张大、王麻子、孙二娘和连淮山四人便被带到了项菲面前。
项菲的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用过饭后,这些人的气色确实好了不少。虽然依旧黑瘦,但眼神里那种惶恐和麻木消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光亮。
项菲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她说,“吃过饭感觉有力气了,看上去能做事了。”
四人垂手而立,不敢接话。
项菲也不在意,继续道:“诸位日后就是我的人了。今日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知道诸位的名字,诸位却还不知道我是谁。这次叫你们来,就是要和你们说说我究竟是谁,以及给我做事的规矩。”
她的声音还带着奶气,但语气却异常沉稳,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老成。
“我叫项飞,项家的嫡长孙。过完年,虚岁也就两岁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诸位年长我许多,按理说见识和眼界都在我之上。要诸位听命于我这个黄口小儿,对诸位来说应该也很难接受。”
这话一出口,四人扑通一声齐齐跪下,连声说“不敢”。
张大磕磕巴巴地说:“小公子说笑了,小人等……小人等怎敢嫌弃小公子年幼。小公子肯收留小人等,是小人等的福分。”
王麻子孙二娘也跟着附和,声音里满是惶恐。
项菲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
她的目光越过张大、王麻子、孙二娘,最后落在连淮山身上。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跪在最后面,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张地磕头表忠心,而是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项菲收回目光,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可就算诸位见过不少市面,我也敢说,天下再无我这般人。”
这话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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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妄至极,但从这个一岁多的孩子口中说出来,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四人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你们跟我,不亏。”
项菲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会供给你们衣食,让你们和你们的家眷不为生计发愁。我会护你们周全,让你们在这乱世中得以活命。我会教授你们一技之长,让你们日后也能凭此立身。”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而作为回报,我要求你们在合约期间,对我项飞个人的绝对服从和忠心。”
合约?这是什么?
几人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迷茫。
还是连淮山大着胆子问道:“敢问主公,这合约是何物?”
项菲解释道:“你们为我做事,我会和你们每个人都签署一份劳动合约。合约上会载明,我会为你们提供哪些待遇,以及在我手底下做事需要遵守什么规定,我们各拿一份,各自为凭。”
她看着四人一脸茫然的样子,补充道:“哦对,你们有什么要争取的待遇,现在就可以说。我会考虑的。”
争取待遇?
众人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主家,一时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在他们的认知里,主家给什么就是什么,哪里有讨价还价的道理?
沉默了片刻,连淮山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脸上的那道疤都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泛红:“主公,小人之前……之前在庄子上见过一位老妇。她在造一种叫‘纸’的东西,说是主公教授她的技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项菲:“小人想请求主公,将这个技艺传授给小人。”
项菲心中一动。
原来如此。
怪不得连淮山会撞到她手里,他根本就是冲着造纸术来的!
他从庄子上韩嬷嬷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所以才在自己挑选工匠的时候主动报出“墨家匠人”的身份,好引起自己的注意。
她就说嘛,大才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这个连淮山,果然不是普通的流民。
项菲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连淮山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依然倔强地跪在那里,不肯低头。
半晌,项菲笑了。
“这事不急。”她摆了摆手,“过几日我会叫人去接韩嬷嬷过来,到时候要和她聊聊造纸目前的进度。你一起来听就行。”
连淮山眼睛一亮,重重地磕了个头:“谢主公!”
项菲又看向其他三人:“至于合约的事,你们既然没有别的要求,那就先按我刚才说的基础待遇来。之后等你们做出什么重大成果,我们再重新谈。”
三人连连点头,虽然还是一脸懵懂,但至少知道——跟着这个小公子,有饭吃,有衣穿,还能学本事。这已经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了。
“那今日就这样。”项菲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天色不早了,景兰,你带他们下去安置吧。”
景兰应声,领着四人退下。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项菲靠在榻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