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中转站》
1. 【第一日】Chapter 001
秦梨死了。
刚才黑白无常两位差使开着小车从天而降,往她手上套了条粉色发光电绳,二话不说拘了她就走。
路上秦梨小声抱怨,称自己不喜欢粉色。
善良的白无常就贴心地替她把电绳换成了紫色。
秦梨老实巴交地说:“紫色也不喜欢。”
黑无常凶巴巴瞪她一眼,一挥手把电绳变称七彩流光的杀马特模样。
这次秦梨不敢再有任何异议。
秦梨懵懵懂懂坐在车上,心里无喜无悲,表情更木讷。她身上有很多窟窿,还有不少长条的伤口,最长的那道从她的左肩一直延续到右侧后腰。
浓稠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她的身体里流到车座上,秦梨忐忑不安地试图把流散的液体拢回自己身边,但效果甚微。
白无常见状,好脾气地说:“没关系的,等你下了车,这些都会自行消失。”
秦梨道了声谢,手上还是固执地继续之前的事情。身上那么多伤,她却痛感全无,无聊劲上来后,还扒开胸口的窟窿,去看里面的内脏。
沉默开车的黑无常看到她的动作,无法理解地皱了下眉。白无常见状,笑眯眯回头和她确认信息。
“秦梨对吧?”
秦梨点头。
“二十三岁。”
秦梨点头。
“漳水人士?”
“嗯。”
白无常核对完资料,把Pad翻个面,用屏幕对着她说:“你阳寿尽了,知道吧?”
Pad上显示着一个表格,表格右上方贴着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干干净净,青春洋溢,笑得很甜,是她大学入学时拍的学生照。但秦梨不是很喜欢这照片,笑得太傻。
“你们系统里没有别的照片吗?”她问。
白无常贴心解释:“经过美颜相机和美颜app滤镜处理的,都不符合规范。”
秦梨觉得自己应该有更酷girl一点的照片,但当下她想不起来。于是又用那副迷茫的表情看着白无常。
白无常爱怜地叹口气:“没关系,七天内都可以无限制更换个人照。你先在下面签字吧。”
秦梨顺从地接过Pad和电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白无常走完第一道程序,收起Pad,进入下一个环节,问她:“还记得自己怎么出事的吗?”
秦梨眨眨眼,花了不少时间才想起来,她在车站遇到了恐怖袭击,好几个变态手持长刀在候车厅前的广场上无差别砍人。
秦梨不幸遇难。
“记得。”她说。
闻言,白无常拿出一台类似指纹扫描仪的机器,对她说:“请把右手手掌放上去。”
秦梨依言用掌心贴合透明的平台。
机器滴滴两声,冒出红色的光。
白无常“啊”了一声,无语地盯着机器另一面的显示屏,半晌,问:“你怎么把三魂六魄都吓飞了?”
秦梨觉得那种情况下,她吓破胆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吧。
白无常叹口气,对黑无常说:“改道去中转站吧,她这情况得把三魂六魄集齐了才能上路。”
黑无常依旧冷酷:“嗯。”
车子没开多久便到了目的地,那是一个很像高速休息站的地方,广场中央有一栋三层高的大楼,装修现代时尚。大楼顶端立着几个红色的方正大字:“南部中转站”。正门上方还有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循环放着公益广告。
秦梨驻足抬头看了会儿,看到最后发现原来不是公益广告,是恐吓广告。提醒中转站的孤魂野鬼们不要到处乱跑,乱跑不仅会魂飞魄散,约等于死了又死,并且到时候如果有阳间的亲戚送东西来,丁点儿都享受不到。
秦梨想,她不会乱跑,她没这想法。
在她观看广告期间,有另一辆黑色小车停在他们边上。门打开,下来两个同样穿着西装三件套的黑白无常。
那俩人看到带领秦梨的这俩人,熟络地打招呼:“白十一,黑十一。”
黑十一瞥了对方一眼,没理。
白十一看来是他们十一分队的代言人,笑容可掬地同十三分队那俩打招呼:“白十三,黑十三,好巧啊。”
“可不是。本来都去找下一个了,半道突然冲出个小孩。”黑十三说完指指秦梨:“她什么情况?魂不齐?”
白十一:“只剩生魂了。”
说话间,有个小男孩打开车门,从车后座爬了下来。看上去就十岁左右,穿着打扮一看便很用心,精致的脸上表情臭臭的,像个傲娇的小少爷。
白十一顺势问:“这么小啊,怎么也来中转站?”
黑十三一声轻笑:“缺了生魂和灵魂,觉魂也不全,挺麻烦。”
白十一:“姓甚名还记得吗?”
黑十三叹气:“一问三不知,也是奇怪了。”
白十三想了想,跟了句:“那也比你手上这只剩生魂的容易。”
白十一苦笑,回头见秦梨的神情比在车上时更呆滞了几分,叹口气拍拍她的肩:“没事的,三魂六魄有自己的吸引力,也许它们自己会找回来。”
秦梨倒不担心这些,她看那小男孩小脸精致漂亮,和自己头破血淋的模样形成鲜明之比,有些介意地问:“我就一直这样了吗?”
白十一不解。
“有点丑。”秦梨说。
“里面有清理室,你可以去前台查询自己的功德积分,然后用积分换清理室的门票。”
秦梨不甚理解,但还是应了声:“哦。”
-
走进中转站大厅,黑白无常们径直领他们走到前台,尽心尽责地帮她们办理登记手续。
秦梨还听到白十一替她咨询功德积分的事情。
她和小男孩肩并肩等了会儿,低头和小男孩打招呼:“你怎么死的?”
小男孩人小脾气大,跟黑十一私生子似的同个脾气,瞪了她一眼没理她。
秦梨七魄不齐,也没生气这情绪,但不知怎的还留着好奇,继续问:“你也是车站恐袭遇难者吗?”
小男孩很烦:“不知道。”
秦梨觉得小孩可凶,闭嘴安静下来。
白十一办好手续回头,就看到一大一小跟罚站似地站得笔直,忍俊不禁地笑出声,跟秦梨说:“这边手续都帮你办好了,这是你在这里的会员卡,卡里已经包含了清理室的入场券,你拿着往蓝色那个房间走。”
会员卡是一张玄色磁卡,上面印了两个烫金的小字:秦梨。
“你先去清洗,洗完有内门直通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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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室。”白十一耐心叮嘱:“我和黑十一还有其他工作,马上就得离开。”
秦梨捏着卡,说:“好的。”
“你现在归我和黑十一负责,所以我和他会帮你把剩下的魂魄找回来,你不需要担心。”
秦梨点头。
“不过里面也有失物招领,有些散得太厉害的魂魄碎片,需要本人才能认领。你休息完后,可以找马面带你去招领室。”
秦梨说:“谢谢。”
黑十一嫌白十一啰里八嗦个没完,蹙眉催了他一声。
白十一最后看秦梨一眼,面露怜悯之色:“你的功德积分很高,下辈子一定能投个好人家,一辈子都顺风顺水。所以等找到剩余的魂魄之后,喝了孟婆汤,就走吧。”
秦梨乖乖应声,好奇心又爬上心头,问:“孟婆汤什么味?”
白十一笑了:“我也不知道,你尝了记得告诉我。”
告别十一小分队,秦梨朝清理室走,进门前她回头看了眼还在原地等候十三小分队办理登记的小男孩。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迎宾台旁,个子还没柜台高,可脊背挺得笔直,心气可高。
秦梨朝他挥挥手。
小孩儿臭屁地一扭头,还是不理她。
秦梨好脾气地不计较,刷了卡推开门走进清理室。
清理室入口处候着一位狐狸脸人身的姑娘,身穿藕荷色旗袍,脑后盘者圆滚滚的小发髻。见秦梨进门,她立刻躬身施礼,道:“您好。”
秦梨忙回应:“您好。”
姑娘花了几秒评估她身上的伤口,说:“您办理的是普通清洗,服务项目只包括去除血污。如果想要去除伤口,得再加50功德积分。”
秦梨说:“我不知道我的积分够不够。”
姑娘便答:“我可以帮你查询积分余额,请问您需要吗?”
“那就麻烦你了。”
闻言姑娘从身旁柜子里拿出个刷卡机,指着机子顶部对秦梨说:“请在这里刷卡。”
秦梨依言把卡贴上去,刷卡机发出“滴”的一声,随后传出机械人工女声:
“功德积分,四十五万。”
秦梨愣了愣,狐狸脸姑娘也愣了愣,错愕地抬眸确认秦梨的长相年龄。
秦梨问:“积分很高吗?”
狐狸脸姑娘态度变得比之前更恭敬,说:“是的。您这样积分的客户,可以免费进行伤口清除。如果您有需要,我们还外赠干净新服。”
秦梨觉得麻烦:“我只想变得干净,和我出事前一样就行。”
狐狸脸姑娘说:“好的。”
她指引秦梨到左边的小隔间内,打开其中的水晶舱,示意秦梨躺上去。
秦梨不是很想躺进去,觉得水晶舱的造型很像个棺材,但是转念一想,她都死了,躺棺材也没什么可忌讳的,于是脱鞋躺了进去。
狐狸脸姑娘在关闭舱门前,面带温柔,轻声细语地解释:“您会失去意识几分钟,也许过程中会勾起您对前程往事的回忆,请您不要慌张,这都是正常现象。”
秦梨说:“好的。”
然后舱门缓缓闭合。
水晶舱内光线幽暗,秦梨躺在里头,琢磨着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会失去意识,下一刻便闭上了眼睛。
2. 【第一日】Chapter 002
她记起了些不是很重要的场景。
是高二放学后的某天,她一个人在教室里背英语单词。
conventional,conventional,con......
太多n,反复记了十分钟,还是没记住。
陈攒偏在这时候撞她的手肘,嬉皮笑脸地问:“昨晚怎么又不等我就自己回家了?”
秦梨嫌他烦,背过身懒得理他。
陈攒在她面前永远没皮没脸,绕过去追问:“今晚我不去打球,你可千万不能再一个人跑了。”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秦梨没好气:“她们看到又告我状。”
“哪个神经一天到晚这么无聊啊?”陈攒也来了脾气:“你妈又说你了?”
秦梨不吱声。
陈攒急:“是不是啊?”
眼看他要抓她手臂,秦梨连忙起身避开,紧张道:“你离我远点。”
“说话聊天都不行吗!我又没跟你亲嘴!”
“陈攒你!”秦梨气急:“你饶了我吧,我只想安安心心学习,然后考大学。”
“我不让你考了吗?”
“你这样就是不让我考!”
秦梨说完,发现陈攒气得眼眶发红,于是缓和语气道:“陈攒,我们就不要做朋友了。”
陈攒还是不懂:“为什么啊?就因为一个误会?我和你又没真的早恋,解释清楚不就行了吗?”
都说女孩子的心智会比男孩子早成熟,现在秦梨看陈攒就像看不懂事的毛躁小子。如果解释得清,早就解释清楚了,她也不至于到昨天还在挨罚。
秦梨揉揉突然又开始剧痛的胳膊:“你那么多朋友,不缺我一个。被人发现我跟你说话,我会挨骂。”
“你妈骂你?”
秦梨敏感地觉得门口人影一闪,连忙压着声音赶人:“拜托你,快走吧。”
陈攒似乎也看到了那人,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傻逼。”说完追着那人跑出去了。
秦梨想拦,但不敢大声喊陈攒的名字,站起身复又焦虑地坐下。
-
秦梨被温柔地叫醒,睁眼先看到了狐狸脸姑娘微笑的脸,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还躺在清理舱里。
狐狸脸姑娘见她醒了,指了下身后的落地镜说:“您可以起身去看看效果,如果不满意,我们能提供二次修复。”
秦梨依言从清理舱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姑娘和她面对面站着,有张素净文气的脸,眉毛颜色不算浓重,瞳仁也浅浅的。
秦梨扯起嘴角笑笑,镜子里的人也笑笑。
她笑起来也很秀气,还有些文弱。
秦梨记忆不全,努力想了很久也没想起自己性格是不是也这么弱。
“请问您对修复效果还满意吗?有没有需要重新修复的地方?”狐狸脸姑娘出声问。
秦梨没觉得有哪里不满意,于是回答:“没有。”
狐狸脸姑娘垂着眼眸,闻言伸手引向房间内侧的门:“那就请您从那扇门离开,进入休息室。”
秦梨没了三魂七魄,也没了主见,别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狐狸脸姑娘让她从那扇门出去,她便乖乖往那扇门走。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厅中央摆着几十张桌椅,四周有不少小摊贩,有卖吃的还有卖用的,连纪念品店也有。
秦梨傻愣着不该去哪,更不知道要做什么。茫然间看到大厅中间有人朝她挥手:“小姑娘,小姑娘。”
是个大概五十岁多岁的阿姨,烫着时下很多这个年纪阿姨都会烫的短卷,只是此刻她半边脸都是血迹,左侧头发糊在头顶。
秦梨不记得她是谁,但看阿姨热情的态度,应该是认识她的。
她走到阿姨身边,阿姨上上下下打量她,可惜地叹了口气:“你怎么也来了?”
秦梨眨眨眼。
“你不记得我了?”阿姨问:“大家都往候车厅逃的时候,你扶了我一把,还帮我抱我的小孙女。”
秦梨说:“我三魂六魄都吓飞了。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在哪里出的事。”
阿姨身上也有很多伤口,她怜惜地叹口气:“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也没躲过去呢。”
秦梨不懂什么是可惜,她就是好奇,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阿姨苦笑:“我三魂六魄也不齐,黑白无常替我去找了。”她回身指指周围三三俩俩围坐在一起的人:“这些都是等集齐魂魄的人。”
秦梨“哦”了一声,安静下来。
“你看着没有受伤。”阿姨还是不能接受秦梨在这里出现的事实:“是不是不小心闯进来的?如果是,得赶紧找到回去的路,不然时间久了可就回不去了。”
秦梨摇头,往自己身上比划:“这,这,这都是刀伤。我刚才去那边的清理室找狐狸脸姑娘帮我修复了伤口。阿姨怎么不去?”
“要八十功德积分。”阿姨扯扯被砍得破破烂烂的外套:“太贵了。”
秦梨不明白:“八十功德分很多吗?”
“不算多。”
秦梨问:“不算多为什么不去呢?您八十积分都没有吗?”
“有是有的,但想留着给子孙用啊。”
秦梨更不明白。
“到时候到了阎王殿,上缴的功德积分能造福庇佑子孙。我那小孙女才三岁,我希望能保佑她平平安安长大,别再遇到这可怕的事了。”
“但你现在这样不难受吗?”
“有什么难受的。”话虽这样说,阿姨还是整理下粘在额头的散发:“我现在无知无觉的,丑就丑点吧。”
秦梨想自己没有子孙需要庇护,积分还多,分80给阿姨简直就是小意思,毛毛雨。
她问:“我可以替你支付积分吗?”
阿姨立刻领悟她的意思,连连摆手:“不需要不需要,我这不影响什么。小姑娘,这功德积分留着到下一世,能投胎一个好人家的。而且你……”
阿姨观察秦梨的脸色,发现她跟张白纸似的,除了迷茫,什么表情都没有,委婉地提醒她:“你年纪轻轻走了,父母多不好受啊。不如留点功德给他们,乞求她们后半辈子平稳安康,无病无灾吧。”
秦梨觉得阿姨说得没错,但她连自己父母都记不起来。
“我有很多很多积分,八十不算什么。”想了想,她颇为财大气粗地说。
阿姨还是没同意,她指指她们后方卖茶水的摊位,对秦梨说:“你不如替阿姨买杯茶水吧,刚才有个小伙子说这茶水喝了心里舒服。”
“好,您在这里等我。”
秦梨走到卖茶水的摊位前,见面前摆着三个汤壶,汤壶前各有一个小牌,写着:沉茶,香茶,果茶。
她只知道果茶是什么,其余两个闻所未闻,于是开口喊了声:“你好,我想买茶水。”
“好嘞,需要什么?”随着话音,从摊位下面钻出一个穿着蓝色大褂的黄鼠狼,双手踹在袖子里,尖尖的鼻子上驾着一副圆圆的小眼镜。
秦梨问:“沉茶是什么茶?”
黄鼠狼说:“陈年老茶,喝了能让你想起一些平时想不起的陈年旧事。”
“香茶呢?”
“尘世间香火供奉过的茶,喝了能稳固魂魄。”他瞥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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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一眼:“你这样的很合适。”
秦梨没立刻下决定,接着问:“果茶呢?”
“花果煎出来的茶,安神养息,平复情绪。”
秦梨听完,大方地说:“那我都要吧。”
黄鼠狼伸出右手指柜台上的菜单:“五积分点一杯,一共十五。刷卡还是记账?”
“刷卡。”
“请到这边。”
秦梨依言跟着黄鼠狼去刷了卡,回来等茶水的时候,听到旁边摊位有声音说:“三十功德积分一个,你一点积分都没有,买不了。”
她探身去看八卦,竟看到刚才在外面遇到的小男孩。
他手里拿着个孙悟空的小泥人,正倔强且面无表情地和摊主对峙。
摊主脸上画着夸张的戏剧脸谱,身着青色小生戏服:“你瞪我也没用。你在阳间的时候,想买东西不也得付钱?”
小男孩低头看手中的孙悟空。
这个孙悟空泥人和61年版的大闹天宫动画电影里的孙悟空一模一样,栩栩如生,的确很吸引人。
秦梨便说:“我买两个,麻烦你再帮我拿一个。”
摊主注意到她,确认:“你帮他买?”
“是啊。”
“六十功德积分。”
秦梨大手一挥,亮出积分卡:“没问题。”
“谢谢。”小男孩终于主动出声。
秦梨不甚在意,问他:“我买了三杯茶,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喝?”
小男孩还是说:“谢谢。”
中转站没有昼夜,没有时钟,仿佛也没了时间流逝。
三人围坐在一起喝茶,秦梨和小男孩都没有记忆。秦梨至少还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小男孩是真真实实的一点记忆都没有。
这情况下,聊天也不怎么聊得起来。
阿姨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小孙女的事情,说着说着就难过。
她遇难的时间比秦梨早,所以想从秦梨这里打听点孙女的消息,比如后来有没有受伤啊,有没有很害怕啊,有没有哭啊。
但秦梨什么都不知道。
阿姨问完自己开始捧着脸哭。
正哭着,大厅入口的门突然被打开,走进来两个没见过的黑白无常,同样穿着西装三件套,看着像社会精英,高大又帅气。
他们身后拉着一串透明形态的东西,有些看得出来是人形,有些只是模糊不清的一团云状物。
秦梨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听到那个白无常说:“魂魄不齐的去马面那里报道,依次来招领室认领。”
大厅内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留在这里的鬼魂纷纷起身,朝那扇黑色的门走去。
秦梨跟着阿姨一起走,回头发现小男孩竟坐在原位没动,歪头问:“小孩,你怎么不走?”
他反问:“为什么要走?”
“你不是也缺了魂魄吗?”秦梨说:“找齐了才能上路。”
小孩又问:“为什么要上路。”
秦梨被问得一愣,答道:“上路才能转世投胎啊。”
小孩说:“我不想转世投胎。”
秦梨无语,一时间找不到话语继续劝。
那边黑白无常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朝他们喊:“残魂只能在中转站待七天,七天内不集齐魂魄,小心魂飞魄散。”
秦梨听完,赶紧看向小男孩。
小男孩却油盐不进,无动于衷。
秦梨等了会儿,他还是低着头玩孙悟空泥人,于是她说:“那我先去看看,有没有我的魂魄啊。”
小男孩没理她。
秦梨便追着其他人的步伐赶往招领室。
3. 【第一日】Chapter 003
招领室进门口和清理室一样,有个柜台。柜台后站着人身马面的马面,身着深蓝色中山装,见到秦梨,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刷卡登记一下。”
秦梨刷卡。
刷卡机“嘀”地一声,吐出一张小纸。
马面撤下单子递给她,上面写着:【17】。
他说:“旁边等候室等候叫号,下一位。”
秦梨便接过号码牌,跟着队伍缓缓进入等候室。
出乎意料的是,等候室竟然是一个小型放映厅,和电影院布置一模一样。正前方挂着电影巨幕,观影位都是柔软的布艺沙发。
阿姨提早给秦梨留了位置,等秦梨进门就立刻招呼她。
秦梨在她身边坐下,看到荧屏上显示号码:【1】。
接着有个中年大叔站起来,在长了尖尖獠牙的小鬼的指引下,顺者地面上的导航箭头前往后室。
阿姨仍旧沉浸在情绪里,鬼魂没有眼泪,她却还保持着生前的习惯,抽抽噎噎地擦不存在的眼泪。
秦梨没了大部分记忆,恍惚间想起难受的时候,似乎抱抱有用。于是她转过身,伸开双臂把阿姨揽进怀里,轻抚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
“会过去的。”她这样安慰。
话音刚落,等候室灯光全灭,整个大厅陷入一片黑暗。几秒后,随着“哒”的一声,荧幕亮了起来。
画面里出现一只焦黄肥美的烤鸡,接着一双手拿起烤鸡,手的主人用一种热情激昂的声音说:“今天撸个烤鸡!”
镜头往上,秦梨看到刚才那个中年大叔的脸。
他面带笑容,双目紧盯着手中的烤鸡,随即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咬在烤鸡的背上,咀嚼几下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嗯~”
“香啊!老铁们!”
秦梨想仔细看看这么香的烤鸡到底长什么样,画面突然被切,还是大叔吃烤鸡的内容,只是场景布置换了,大叔的衣服换了,烤鸡也不是那只烤鸡了。
这有点像是当下大家都爱刷的短视频,每个视频内容都不长,但主题表达非常清楚明确——大叔吃烤鸡。
秦梨有些愣愣的,没想过到了黄泉中转站,居然还能看到香喷喷的吃播。
阿姨看了会儿,都顾不上难过了,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什么烤鸡啊,这么好吃。”
秦梨说:“一会儿大叔回来,我去问问。”
阿姨听完,苦笑:“问了有什么用,吃不到了。”
也是。
秦梨认同阿姨的说法,继续去看大叔的吃播。
正看得起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秦梨回头,看到有个齐刘海圆脸的姑娘笑眯眯看着自己,看上去还是个大学生。
秦梨问:“我们认识吗?”
“小姑娘,是你啊!”注意到她们这边的动静,阿姨转过头看到她,竟再次一眼就把人认出来了。
秦梨由衷夸赞:“阿姨,您记忆力真好。”
阿姨想了会儿,才想起来似的,说:“我退休前是语文老师,经常当班主任。每年开学都有新来的小萝卜头,我看一眼就能记住。”
秦梨翘起大拇指:“真厉害!”
阿姨问小姑娘:“你是没抢救过来吗?”
小姑娘点点头:“我伤得太重,没办法啊。”顿顿她又说:“而且太痛了,坚持不下去。”
说这些都太沉重,阿姨转移话题:“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你们叫什么?”
“秦梨。”
“陶秋水。”
阿姨说:“你们叫我石阿姨吧。”
秦梨和陶秋水同时喊:“石阿姨。”
石阿姨和蔼地应下,应完又惋惜地叹口气:“这么好的年纪啊。”
陶秋水也很低落:“我爸妈一定接受不了。”
“你怎么也来这里了?缺了什么?”石阿姨问。
陶秋水不确定:“黑无常说我觉魂不全,好像自己跑了。他们就说帮我去找回来。你们呢?”
石阿姨说:“我一部分生魂还在医院里,守着我的身体不肯离开。黑白无常拘我的时候没发现拘漏了一块,也回去找了。”
两人说完,视线齐齐落在秦梨身上。
秦梨三魂七魄都不全,脑子运转也很慢,说话慢吞吞地:“他们说我现在只剩生魂,其它都跑了。”
石阿姨和陶秋水都是一副哑然失语的模样,陶秋水说:“那你这也挺厉害。”
秦梨就说:“不敢当。”
在她们聊天的期间,已经过了好几个号,小视频也放了几十个。
现在屏幕上显示的是:【十】
陶秋水连忙站起身说:“是我的是我的,我去看看她们找没找到。”
她蹦蹦跳跳地离开,很快又垂头丧气地回来。
“没有。”她很失望。
秦梨不明白她为什么失望。
“你很着急离开这里吗?”她问。
“不是说头七夜能回去看看吗?”陶秋水解释:“我想去看看我爸妈。”
“中转站只能待七天,在这之前肯定能找到的。”她安慰:“别担心,一定能回去。”
“是啊。”石阿姨拍拍她的背。
没几分钟后,石阿姨也去了后室,然后放映厅的灯光再次暗下来。
因为是石阿姨相关的内容,秦梨坐直身子,全神贯注地观看。
视频片段是在一个深冬的夜晚,还算年轻的石阿姨穿着厚重的棉袄,埋首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
秦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得随着红叉的增多,石阿姨看上去在迅速苍老。
果然,石阿姨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下眉心。
四下静悄悄地。
有几个小小的身影猫着腰从办公室的后门鬼鬼祟祟钻进来,在没有惊动石阿姨的情况下,迅速站成一排。
几人精灵古怪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为首的那人伸出食指,在空气中比划:
三。
二。
一。
“生日快乐!石老师!”
欢快的庆贺骤然在石阿姨脑后炸开,惊得石阿姨大叫一声扔飞手中的红色钢笔,惊魂失措地回头。
画面停格在这里,影厅内回归漆黑一片,然后头顶的灯光重新亮起。
秦梨看着石阿姨从后面走回来,问:“找齐了吗?”
石阿姨仍旧有些动容:“没有。”
这时候,屏幕上显示了【十七】。
秦梨忙道:“到我了。”
石阿姨说:“快去吧。”
-
秦梨沿着石阿姨回来的路往前走,拐了两个弯就到了后室门口。
那是一扇全黑的门,在秦梨犹豫需不需要敲门的时候,那门竟似雾般散了开去。
黑雾后面站着位一身白色长衫的男子,黑色长发顺滑铺在背后。他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细长尖锐,嘴角上扬。
“进来吧。”他招呼秦梨,声音有些空灵。
秦梨依言走进室内,入目便是几扇两米高的古黄屏风。有几扇屏风上有墨色人影,有几扇则已是空白一片。
男子指引她往屏风后的椅子上入座:“坐。”
秦梨刚一坐下,那几扇留有墨色人影的屏风同时亮了起来,里面的人影也仿佛突然被注入灵魂,开始交头接耳。
看着还挺八卦。
没一会儿,那几个人影同时摇摇头。随后屏风上的光同时熄灭。
长衫男子遗憾地告诉她:“都不是你的魂魄,请从进门处离开吧。”
-
石阿姨和陶秋水看着秦梨端着张懵懂的脸进去,又满脸茫然地出来,明白她也没找到属于她的魂魄。
但陶秋水还是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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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啊?”
秦梨摇头:“没有。”
陶秋水其实也对她这情况很好奇。
她们在事故现场碰面的时候,秦梨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表情非常生动,看上去聪明又机灵。
现在却总是一副呆呆的模样,眼里也没有光。
陶秋水叹了口气。
秦梨却笑了:“还有些更小的碎片,等剩下的号叫完,就会发给我们。”
秦梨说的更小的碎片,是从影厅的天花板直接洒落下来的。那些细闪的魂魄碎片以不同的颜色,朝各自的主人飘去。
仿佛是晚宴散场时,亮片从天而降,营造最后的绚烂。
石阿姨的灵魂碎片是金色的,陶秋水的是白色的。
秦梨抬头等了会儿,等到一串五彩斑斓的碎片不疾不徐朝她飘过来。
这配色似曾相识,秦梨很快记起来,是黑无常送她的杀马特彩。
一定是贴心善良的白无常安排的。
想到这,秦梨有些嫌弃又充满感恩地接受了。
灵魂碎片自头顶洒落,悄声无息地渗入她的体内。
秦梨感觉视线晃了晃,然后屏幕上出现她的背影。
夜市繁华,千灯照碧云。秦梨同几个妙龄女生一起从火锅店出来,几人有说有笑。她的身后跟着位浅灰色羽绒服的高个白皙少年,视线一直紧锁在秦梨身上。
秦梨终于记起了些什么。
根据她的发型穿着推测,这应该是她的大学时期。那时她被室友带着,不仅烫头还染发,清纯空气刘海搭配栗子色微卷,外加必不可少的嫩嘟嘟的裸色水晶唇。
就是和秦梨现在的审美多少有些出入。这么一想,昨日在镜中见到的自己虽是素颜朝天,但好歹干净清爽,的确更赏心悦目。
不过陶秋水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夸张地“哇”了一声后,惊叹:“你化妆后好漂亮啊!”
秦梨侧头给了她一个饱含礼貌的微笑,继续去看荧屏。
只见屏幕里的好友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对秦梨说:“梨梨,我们要去便利店买东西。你烧还没退,要不让余林先陪你回宿舍吧?”
秦梨满脸意外,像是要回头看余林,却不慎被风里的细沙迷了眼,疼痛激得她猛然往后一缩,同时低下头。
余林连忙弯下腰,关切地凑近她检查:“怎么了?”
秦梨揉着眼睛:“有东西进眼睛了。”
“我看看。”
余林说着就要伸手,只是还未碰到秦梨,就感到身后拳风袭来,连忙急退几步,皱眉质问来人:“你?”
那人置若罔闻,第一次攻击失败,二话不说抡起左拳再次朝余林砸去。
余林不防他执着至此,在秦梨的惊呼中,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只听耳边秦梨惊怒的喝止声:“陈攒!”
一声不够,她很快再次厉声道:“陈攒!你干什么!”
陈攒被秦梨抱着胳膊,行动受限,只能回头瞪她,双目赤红恶狠狠地问:“就是他?!”
屏幕骤暗,切到别人的故事上。
秦梨的周围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数秒后,陶秋水小声开口:“修罗场啊……”
秦梨也没料到别人的画面只是平平无奇吃烤鸡,轮到她这里,怎么就搞这些呢?
“哪个是你男朋友?揍人的那个,还是挨揍的那个?还是说揍人的是前任,挨揍的是现任?”
真是冒昧的问题。
她干笑两声,装傻充愣:“记不起来呀……”
-
三人此行的收获都不算大,该找的仍旧没找回来。
秦梨走出放映厅,看到小男孩仍旧坐在原位。
她给他买的孙悟空小泥人站在他面前的桌上,和他四目相对。
秦梨觉得他看上去有点孤单,于是出声喊:“小孩儿,想不想吃点东西?”
4. 【第一日】Chapter 004
Chapter004
小孩不知怎的为了什么又摆上谱,臭着脸不理她。
但秦梨还是擅作主张去小吃摊买了不少点心。有绿豆糕,小荞饼,菜头粿,沙糕和青团。
她仗着自己积分多,颇有些财大气粗的味道,挨个分给周围空等的鬼魂吃,见者有份。
鬼魂吃不出味道,但嘴里嚼着东西也能解闷。
小男孩看她们吃着香,默默从桌上摸了块绿豆糕,捏在手里却始终没吃。
大家吃着聊着,不少鬼魂聊上头,开始吹嘘自己生前的光鲜事迹。
秦梨坐在小男孩身边听得津津有味,嘴里本来无甚滋味的小吃也变得美味。不知道过了多久,楼里广播突然传出一个机械女声:
“尊敬的顾客们,服务大厅将于三十分钟后短暂关闭,请各位前往住宿区办理入住。三十分钟后仍未办理入住的顾客视为将被视为违规,并进行强制拘留,所以请各位顾客及时前往办理,感谢配合。”
一段欢快的纯音乐后,服务大厅再次回归安静。那些在大厅待了几天的鬼魂自广播开始播放时,就起身往那扇金色的大门走去。
秦梨跟着站起来,感觉到小男孩仍旧没动,低头对他说:“你听到了吧?不及时办理入住会被拘留。”
小男孩本来就打算起身,听到秦梨的话,停下动作回应她:“听到了。”
“那你跟我一起去吧?”
小男孩没拒绝。
她们四人挨在一起排队,石阿姨在最前面,陶秋水紧随其后。秦梨怕小男孩掉队,安排他站在自己和陶秋水的中间。
大家都有名字,唯独小男孩没有。
也许是因为缺了魂魄的缘故,他看起来不如其他男孩子那般调皮闹腾,对周围的新鲜事物同样表现出极少的兴趣。他的行为神态导致他一点也不像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反而像个满腹心事的小老头。
秦梨低头问他:“你还是记不起你的名字吗?”
“不记得。”
秦梨又想了会儿,征询小男孩的意见:“那我给你起个临时称呼可以吗?”
小男孩精致的大眼睛安静地和秦梨对视会儿,没有表示出异议。
秦梨想了很久,可现如今她大脑运转的速度和队伍移动的速度一样缓慢,问:“要不叫你小孩儿?”
小男孩毫不留情地拒绝:“不要。”
“你眼睛很黑,叫你小黑?”
小男孩的脸瞬间更黑:“小黑不像你家狗的名字吗?”
秦梨怔怔:“我家养狗?你怎么知道?”
陶秋水听了半天,也觉得秦梨起名实在不靠谱,忍不住替小男孩发声:“他这就是一个比喻。”
“哦。”秦梨还是不太理解,但连陶秋水也这么说,估计她起的名字真的不行。
想到小男孩总臭着脸,她不确定地问:“那叫你臭臭吧?”
估计这个实在离谱,小男孩怔了很久才找回声音,问她:“你见谁都喊臭臭?”
“你总臭个脸……”
陶秋水笑出声:“还挺合适。”
“那就臭臭吧?”
小男孩竟然没拒绝。
秦梨:“不否认就当你同意啦?”
小男孩臭着脸转过头,同意了。
队伍又龟速移动了近十分钟,终于轮到石阿姨。
站在金色柜台后的是个壮硕的肌肉牛面猛男。
他身穿紧身背心,双臂纹着色彩艳丽的青龙白虎,硕大鼻子上的金色鼻环在灯光下泛着金贵的光芒。
牛面猛男看起来身高足有四米,和石奶奶说话的时候不得不垂眸而视,不怒自威:“通铺免费入住,四人间五积分点,两人间十积分点,单人间二十积分点。你选哪种?”
石奶奶连忙说:“通铺。”
牛面猛男:“卡。”
石奶奶老实巴交地递上卡,刷卡机发出长长的一声“嘀——”。
随着嘀声结束,牛面猛男就跟变脸似的,突地换上一张假笑的脸,夹着嗓子对石奶奶说:“入住愉快。”
石奶奶多看牛面一眼都不想,低着头匆匆往里走。
牛面猛男保持微笑的假脸跟随石奶奶的身影转,直到石奶奶消失在门后,才转回脸,一键切换回到严肃的表情,垂眸面无表情看着陶秋水,问:
“通铺免费入住,四人间五积分点,两人间十积分点,单人间二十积分点。你选哪种?”
陶秋水回答的速度比石奶奶更快:“通铺。”
牛面猛男:“卡。”
小男孩没有卡里一点积分都没有,只能选择通铺。
眼看她们都进去了,秦梨毫不犹豫选择通铺,想进去和石奶奶们汇合。
可积分卡靠近刷卡机时,刷卡机发出的竟不是嘀声,而是一段欢快的音乐。
秦梨不明所以地抬头去看牛面猛男,只见他原本严肃的脸随着音乐扯开一个巨大的微笑,以雀跃而机械的声音恭喜她:“尊贵的顾客,恭喜您成为今日的幸运顾客,系统自动将您的入住升级为单人间。祝您入住愉快”
秦梨背后“哇”声一片,她在众人的惊叹中傻楞楞地收回积分卡,顺着牛面猛男的指引走向电梯。
抵达三层,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放眼望去,走廊装修明显比一楼高端很多,颇有些金碧辉煌的味道,地毯踩上去柔软舒适,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青烟。
秦梨闻了会儿,只觉得心旷神怡。
直到这会儿,她才意识到牛面猛男没告诉她房间号。
她站在电梯口迷茫了几秒,看到走廊深处有扇门骤然金光大盛,从金光中漂浮出两个字:秦梨。
秦梨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感叹,随着流光指引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把手上同样有刷卡区,她拿出卡贴上去。
读卡结束,金光褪去,房门随着自动打开,露出室内全貌。房间布置和高档酒店的高端房间类似,有大床,沙发,茶几,还有独立卫浴。
秦梨想不明白鬼魂沐浴的意义在哪,但她还是按照生前的习惯,在入睡前去洗漱了一番。
洗漱完毕,秦梨躺在床上,伸手关掉床头灯。
视线骤暗的同时,她瞬间坠入“梦境”。
-
这称不上“梦境”,只是秦梨找回了更多的记忆。它们以梦到方式,在她的“梦境”里重新演绎一遍。
高考完的那年夏天燥热无聊,秦梨的高校入取通知在某个雷阵雨过后的下午,不期而至。
秦梨激动地拆了快递,第一时间想要打电话给妈妈,手还未碰到手机,它却自己先震动起来。
秦梨一顿,看到来电显示着一串未知号码。
她愣了愣。
秦梨的手机很少接到陌生号码,上次收到还是生日的时候。有一个人在零点契而不舍地用来电吵醒她,却只在留下“生日快乐”四个字,就匆匆挂了电话。
她屏息接通电话,不知为何没出声。
那头也长久地陪她一起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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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着。
好久,她小心翼翼地问:“谁?”
可能是因为心里早已猜答案,开口时嗓子眼又紧又干。
“是我,陈攒。”
他简短地说,声音闷闷地,背景有车辆驶过的声音。
秦梨下意识问:“你在哪?”
陈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隔着电话线,秦梨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为什么又不说话。
过了片刻,陈攒才继续开口,说:“恭喜。”
“你在我家附近?”秦梨猜测。
“嗯。”
秦梨不敢深入去想他为什么在她家附近,又在她家附近守了多久,只能想起刚才那场倒篓子般的瓢泼大雨:“刚刚在下雨。”
陈攒才说:“是啊。”
“你淋湿了吗?”
陈攒的声音比刚才更闷:“嗯。”
不等秦梨想更多,陈攒突然问:“是理想学校吗?”
秦梨说:“是的。”
“是梦想专业?”
秦梨轻声笑:“是的。”
陈攒松了口气,也跟着笑,像是终于开心起来:“恭喜你。”
“你呢?”
“我是上午收到的通知书。”
“是理想学校吗?”
陈攒报了个军校的名字。
陈攒自小有英雄梦,自中二期开始的梦想就是保家卫国。
知道他同样上了梦想大学,秦梨也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那也恭喜你呀!”
陈攒嘿了声,突然又沉默下来,隔了几秒,突然用气音喊她:“秦梨。”
秦梨傻傻地“嗯”了一声。
“你考上大学了。”他说。
“嗯。”
陈攒的话似乎非常难以启齿,他再次沉默,踟蹰半天,还是叫她的名字:“秦梨。”
他的声音很轻,气息仿佛喷在她的耳廓。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轻声答:“我在。”
陈攒说:“以后我们就……”
他应该说了句什么,可身处“梦境”中的秦梨却怎么努力也没听清。
她仿佛是情景对话中的第三者,凭空悬浮在室内,以俯视的角度看着客厅里的自己,看她因为陈攒的话而骤然转变的脸色。
-
“阿攒!”
秦梨在黑暗中惊呼出声,蓦地睁开双眼,意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看到弥漫在空中的星星点点的小浮物,她们五颜六色的,有些随着节奏缓缓飘落在她身上,然后消失在她身体里。
秦梨的眼皮很重,再次入睡前,她似乎看到床位有个黑色的影子,但不等她仔细看个究竟,就再次失去意识。
重新出现的画面仍旧是在暑假,根据桌面上的习题册封面推算,应该是高二暑假。
秦梨的房间冷气开得很足,她做完一套卷子,拿起桌上的空水杯出门接水,顺便休息。
打开房门便听到自客厅电视传来的声音,正在播放妈妈爱看的婆媳剧。而爸爸和妈妈都坐在餐桌前。爸爸还在喝酒,餐桌上多了几个空酒瓶,晚餐时满满一盆的盐水毛豆还剩一点,卤牛肉也被消灭了大半。
妈妈坐在他对面捡豆芽,目光不时看向客厅的电视,顺便陪他。
秦梨不在客厅,她们也就没开客厅的冷气,只开了个立式风扇,转着头吹风,两人热得满头是汗。
没人注意到秦梨打开了房门,所以她听到爸爸喝了口啤酒,把杯子放回桌上,问妈妈:“小梨和阿攒还联系吗?”
5. 【第二日】Chapter 005
Chapter005
妈妈叹口气:“应该没有。”
打过骂过,盯着删了联系方式,也写下保证书说不联系。
那就应该是真的不联系了。
“她情绪还好吧?”爸爸又问。
妈妈摘豆芽的速度变慢,还是叹气:“怎么会开心。她和小攒从小一起玩到大,这几天都不爱说话,吃得也不多。”
闻言,爸爸很久没说话,连喝两杯啤酒,才说:“没办法。这阶段小孩感情都模模糊糊的,更何况是梨梨。再说了,谈恋爱影响学习。”
“我们没有谈恋爱。”
秦梨突然出声,把客厅的父母都惊得一愣。两人齐齐往门边看去,看到自家女儿绷着脸站在房门口,脸色比背后的冷白色灯光更冷。
“你同学们都告到老师那里了。”秦爸爸说。
言下之意还是认为是秦梨在撒谎。
秦梨本来是要接水的,现在已经完全忘记这回事,只是紧捏水杯,一字一句清晰明白地告诉父母:“我删除陈攒的联系方式,写不联系的保证书,不是因为我承认我和陈攒在恋爱,只是为了让你们停止对我无止境的污蔑和责罚,更因为你们的猜忌和做法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学习进度。如果你们继续选择信任陌生人,而非我,那我的保证书就毫无意义。”
在父母呆若木鸡的表情中,秦梨走到茶几前拿起空调遥控,对着空调打开冷气,随着“滴”的一声,她又对父母说:“不客气。”
秦梨的父亲是全国十强企业的高管,母亲也有一份稳定的公务员工作。她们的生活不至于拮据到在高温四十度的盛夏,都开不了冷气。
但勤俭持家刻在她们基因里,好像秦梨不在,她们就不配拥有舒适。这种畸形的不配得感,和“勤俭持家”牢牢捆在一起。
秦梨的房间打了几个小时的冷气,温度已经足够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掉冷气,又顺手打开一旁的台式风扇,清凉很快送遍一室。
她的妈妈走到房门口,想要告诉她不必关掉她房间的冷气,毕竟她还需要学习。
只是尚未开口,又听到秦梨冷静地告诉她:“我很不开心,陈攒也是。”
想到了重要的事,秦梨再次出声,通知她的父母:“高考结束后,我会主动去和陈攒道歉。如果他愿意原谅我,我们仍然会继续做朋友。”
爸爸叹口气:“梨梨……”
“不要和我说话。”秦梨打断他:“我还没原谅你们。”
像是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比方才急促了些许:“不相信优秀的女儿,却相信莫名其妙的路人甲。你们最好能深刻反思一下自己。还有,我很生气。”
-
秦梨从荒诞的“梦”中醒来,先回忆了一下曾在镜子中见到过的那张文气无害的脸庞,然后又把梦里自己说过的话回味了一遍,得出自己可能并不“无害”的结论。
鬼魂不需要洗漱,同样也没有饥饿感。秦梨起床拿了卡,把前一天买来的孙悟空留在床头,然后搭乘电梯下楼。
中转站似乎又来了一批缺魂少魄的鬼魂,熙熙攘攘挤在休息区。有五六个黑白无常在近入口处管理秩序,不过效果不甚理想。
骤然增加的鬼魂数量,让休息区宛如煮开沸腾的油锅,纷乱嘈杂。
秦梨找了一圈,才在鬼群中找到石阿姨和陶秋水三人。
她们无所事事地挤在一张小小的圆桌前,大眼瞪小眼地消磨时间。
待秦梨也落座后,空间立刻变得更加拥挤。
“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鬼魂?”秦梨问。
石阿姨朝最挤的入口处扫了眼,告诉她:“听说是C市化工厂爆炸,工厂职工几乎全折里头了……”
C市离漳水市很远,坐最快的高铁都需要近七个小时。
秦梨心想:原来那么远的地方的鬼魂,也得来这里中转。
与此同时,石阿姨满脸惋惜又难过地叹息了一声:“又有多少个家庭破碎了啊……”
秦梨眨眨眼看向她,缺魂少魄的她无师自通地意识到,她的家庭也因为她的离开而不再完整。
她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但根据仅有的找回的记忆中,她能确定她的父母一定很爱她。
即使她总是显得有点凶,还会不耐烦。
这么想着,迟到的难过就开始不着痕迹地渗入她的体内。
只是还来不及扩散,她的手被人拍了一下。
秦梨转头,看到臭臭冷着张脸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她问。
臭臭摊开放在桌下的手,嫩白的手心里有一颗精致小巧的绿豆糕。
“给我的?”她又问。
“嗯。”
“怎么自己不吃?”
臭臭别开脸:“我不喜欢。”
不喜欢还藏一晚上。
看他衣着简单,浑身上下没几个口袋,也不知道这一晚上把东西藏在了哪里。
秦梨笑嘻嘻拿起绿豆糕放进嘴里,含糊地道了声谢。
臭臭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重新低头摆弄大圣。
秦梨怎么看都觉得臭臭少年老成,丁点儿没有十岁这个年龄段该有的纯真。戳了下他的肩膀,问:“我说你……”
“秦梨。”
话未说完,被身后的来人打断。
秦梨循声回头,看到白十一笑容可掬地自人群中挤出来,长吁一口气对她说:“你在这里啊!”
“早啊!”秦梨站起身,热情地同他打招呼,眼神同时往白十一身后看去,正巧看到黑十一用冰冷的视线逼退堵在他身前的鬼魂。
虽然黑十一不如白十一亲切,但看到他,秦梨仍然感到开心,用同样的热情朝他挥挥手。
黑十一嫌弃地接受了,抬了下下巴作为回应。
秦梨这才满意地去和白十一说话:“你们怎么来了?”
“领你们去巴士集合点。”白十一温柔耐心地解释:“中转站每天都会有通往阳间的巴士,然后巴士会在不同城市的站台停靠,让你们回去寻找走丢的魂魄。”
“那我就能见到我的爸爸妈妈了,对吗?”陶秋水听到白十一的话,立刻来了精神,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白十一笑了下:“是的。但你们记得看好回程的时间,不要错过巴士。”
“错过了会怎么样?”秦梨问。
“会麻烦我们加班加点地全世界拘你们。”黑十一冷着脸,看了眼墙上的钟,催促:“马上就赶不上了,快走吧。”
白十一点了秦梨,石阿姨和陶秋水的名字,然后又叫了另外三个鬼魂,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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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
秦梨跟着他走了两步,回头看到孤零零坐在原位的臭臭,问白十一:“他不去吗?”
“他是十三分队接收的人,归十三管。”
秦梨了然,笑着朝臭臭摆摆手,用口型告诉他:【我们先走啦~】
臭臭还坐在原位,双手停留在大圣的身体上,身体随着转头的动作微微侧向她们。他就这样一瞬不瞬地和秦梨隔空对视着,对秦梨的道别视而不见,毫无反应。
秦梨说不上他脸上到底什么表情,看上去怪怪的,让她不是那么舒服。
于是她收回视线,留给臭臭一个潇洒而不留恋的背影。
-
白十一口中的巴士,是一辆满是夸张涂鸦的双层巴士,巴士正面看上去是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鬼脸。
注意到秦梨好奇打量的眼神,白十一解释:“几年前南部中转站的巴士也是黑白配色的,简约大气,高级优雅。但后来来了个涂鸦狂热者,竟然趁大家睡觉的时候,偷偷把站里其中一辆巴士都涂成这样。本来第二天清洁工会负责把巴士清洗干净,谁想到站长竟然很喜欢,还觉得这可以成为我们南部中转站的特色,所以就留了下来。”
秦梨“哦”了一声,说:“这样啊……”
陶秋水也跟着附和:“我觉得还挺酷的。”
白十一不赞同地撇了下嘴,停止继续和她们扯家常的念头,指着巴士外长长的队伍,对她们说:“跟着排队上车就行了。”
“你不一起去吗?”秦梨问。
白十一叹口气,疲惫没能被叹出去一点。他瞥了眼中转站门内纷拥的场景:“不知道是不是连续发生两起重大事故的原因,身份认证器集体报错,只能把所有鬼魂都带到中转站来了。”
“大家都不能下地狱了吗?”秦梨顺口问。
白十一顿了顿,黑十一顺口提醒:“注意措辞。”
石阿姨也听得头脑发昏:“那要辛苦你们了,短短七天,要把这么多人都送到地府。”
白十一又一顿。
黑十一眼看着脸色愈加难看。
“这是怎么了?”石阿姨被传染了焦虑,迷茫地看看白十一,又看看黑十一。
白十一没多作解释,只道:“你们先上车吧,记得准时回来。”
不知是谁开玩笑问了句:“如果不回来呢?”
话音未落,几个魂魄的双手手腕处同时白光一闪,只见两条无形的铁链牢牢禁锢在他们的手腕上,链条时隐时现晃动在眼前,链条的另一端消失在黑白十一的手心里。
秦梨腕间也有锁链,还是私人订制的杀马特彩,混在一堆黑色白色金色的链条中,格外显眼。
陶秋水在一旁对着她的链条夸张地“哇”了一声。
秦梨无奈地长叹口气。她能怎么办,她也很无奈。
但这是白十一的贴心定制,她不能随意拂他的好意。
“就算你们不回来,我们也能找到你们。”黑十一冷声警告:“但我个人希望你们不要没事增加我们的工作负担,到时候我可不能保证我还有现在的好脸色。”
好脸色?
秦梨悄咪咪瞥了眼黑十一冷峻的脸,和陶秋水交换了个眼神。
他说他这叫好脸色。
好笑。
但不敢笑……
6. 【第二日】Chapter 006
Chapter006
秦梨带着陶秋水和石阿姨在巴士上层找到位置坐下,原地等待大约五分钟左右,巴士就缓缓腾空,驶离南部中转站。
巴士里大多都是新生的亡魂,有老有少。有看上去不谙世事的小孩,也有西装革履的精英。虽然大部分鬼魂和秦梨一样魂魄残缺,但全然没有记忆的寥寥无几。
他们仍沉浸在和亲人朋友永远生死两隔的悲伤中,巴士内气氛压抑得非同一般。
陶秋水和石阿姨也被旁人影响,捧着不存在的眼泪低声啜泣。
秦梨正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安慰她们,车载广播忽然发出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咳咳!咳咳!”
一车的丧脸“唰”得抬起头,巴巴望向车顶的扬声器。
“欢迎乘坐南部中转站的客运巴士,这里是你们的司机,老阿德。”
一车的丧脸茫然地眨眨眼。
“据我经验而言,本车行程的第一天气氛都会比较低迷。所以现在由本人,我,老阿德,专程提供温馨音乐,缓和一下车内气氛,希望大家喜欢。”
话音落下,巴士穿进半空的黑洞中。
众魂魄眼前一暗,接着车内传出个悠长的,高亢嘹亮的唢呐声。
秦梨在黑暗中环顾四周一圈,看到有微弱的橙光自车外照进来。
橙色灯光亮起数秒后,忽得一闪,接着赤橙红绿青蓝色开始交替出现,把黑黢黢的异界通道变成个活脱脱的蹦迪现场。
同时,唢呐终于停止长鸣,开始出现欢乐的节奏,慷慨激昂,振奋人心。
管你刚才是忧愁还是悲伤,统统在瞬息之间被这音乐打得稀碎。
秦梨仔细辨了辨,觉得这旋律很是熟悉,但是说不上来。
“好运来。”陶秋水扶了下额头,无语地说。
唢呐版欢乐好运来。
秦梨问:“是一定要欣赏吗?”
陶秋水:“……Maybe……”
秦梨:“如果打晕司机,还能按计划到达目的地吗?”
陶秋水很难赞同,犹豫着说:“不太好吧……”
秦梨只能坐直身子,和整车人一起沉默。
她们三人是第二波下站的鬼魂,下站地点在车站前的公交站。
五彩斑斓的双层巴士载着“好运来”在夜深人静的公交站台短暂停靠,不到一分钟又带着“好运来”飞速离开。
把安静还给深夜。
三人平稳地站在路边,残留的余音仍不绝于耳。
默契地沉默数秒,秦梨先开口:“我们先去车站里面看看?”
石阿姨说:“好。”
只是过了一天,车站广场就已经被几乎百分百地恢复成原样,完全看不出暴乱的痕迹。
事故现场的血迹,撞翻的景观绿植都已清理干净,更换上新的。
秦梨边走边左顾右盼,有零碎的片段自脑海中闪过,但都转瞬即逝,抓不住。
石阿姨和陶秋水的面孔闪过好几次,全部是夸张地睁着眼,满脸恐慌的。
再往车站入口处靠近些,她们三人同时注意到有星星点点的光斑围绕着候车室。
陶秋水立刻拍了下秦梨的手臂,惊呼:“你看!”
石阿姨也发出疑问:“那是什么?”
“不知道。”秦梨冷静观察:“看起来像灵魂碎片,去看看?”
陶秋水有些迟疑,怯怯地止住脚步:“我有点害怕。”
秦梨不解地看她一眼,她还是不懂什么是害怕。不过既然陶秋水不敢,她不介意率先上前,一探究竟。
石阿姨追在她后面叮嘱:“哎,秦梨你小心一点。”
“我会的。”秦梨说着几步跨上台阶,靠近那些游移的光斑。惊奇地发现每当她想靠近,光斑都会自动避让。
原来在陶秋水忌惮它们的同时,它们也在躲避着她。
秦梨试图伸手去抓最近的那个光斑,谁知它似乎是受了大惊,剧烈晃动几下后,散成一片缓缓消失。
秦梨的手停滞在半空中,不敢再随意乱动。
她心虚地转头去看石阿姨和陶秋水,有声音自她身后传来:“别吓它们。”
三人齐齐循声望去,看到黑十一从拐角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串东西,像加长版的葡萄藤。那些四散的光斑正徐徐朝“葡萄藤”靠近,然后停靠在“葡萄藤”上面,结出一串串梦幻闪耀的果实。
“黑十一!”陶秋水惊喜地打招呼:“你怎么会在这?这是什么?”
“有人说在这附近看到奇怪的魂魄,所以我和白十一来看看。”他甩了下手里的东西,解释:“锁魂链,拘你们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
“不一样啊……”秦梨说。
黑十一瞥她一眼,仍然没好气:“当然不一样,这些小东西又不像你要求那么多。”
秦梨回忆起初见的那幕,识相地没再继续往下问,只是往他身后看了看,问:“白十一呢?”
“在里面。”黑十一看看面前的三人:“里面估计还有其它灵魂碎片,想不想和我一起进去?”
陶秋水忙道:“好啊好啊!”
有权威人士在场,她那点害怕荡然无存,紧跟着黑十一往候车厅里面走。
鬼魂无形,不需要走正门。
黑十一一闪身进去了,陶秋水想做个心理准备再尝试,奈何秦梨没给她机会,拽着她就直冲墙面而去,她只能咬牙一闭眼往墙上撞。
耳边传来石阿姨的笑声,陶秋水睁眼,看到她们几人都到了室内。
空旷的候车室里有更多的灵魂碎片,洋洋洒洒飘得满世界都是。
而候车室的正中间,白十一飘在半空中,银白色的发光锁链围绕着他缓缓旋转,越靠近他,光斑越密集,争先恐后地停息在链条上。
黑十一抱臂等在一边,难得耐心十足。
“怎么会这么多?”秦梨看了会儿,问。
“听说有个残魂在这附近收集,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
秦梨下意识扫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黑十一又说:“你缺魂少魄最严重,往白十一那边走走,搞不好能收回点碎片。”
秦梨将信将疑。
眼看陶秋水也要跟着往里走,黑十一抬臂拦了下。
她诧异回头。
“你不用去。”他言简意赅:“里面没有你的。”
莹白的灵魂碎片仍在飞舞,秦梨缓缓靠近白十一,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想让属于她的碎片停靠在她的手掌上。
等了片刻,果然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碎片朝她飘来,有些调皮地打着卷,轻飘飘地落在秦梨的头发上,肩膀上,然后融入她的身体。
奇怪的是,有几个降落到她手心后,并没有融进她的体内,而是在她手心小幅度地跳跃着。
秦梨新奇地握紧手心又张开,那几个圆滚滚的碎片也跟着收缩又展开。
秦梨被逗笑了,轻声道:“你们干什么呢?”
碎片又蹦哒了几下。
白十一收集完灵魂碎片,落到秦梨身边,好脾气地看着秦梨和碎片玩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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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温和地问:“怎么不让它回到你身体里?”
秦梨不解:“怎么让它回去?”
白十一一怔。
这时,黑十一和石阿姨,还有陶秋水也走了过来。
他没注意到她们的谈话,直接问白十一:“找到了吗?”
“谁?”
“那个鬼鬼祟祟的东西。”
白十一这才反应过来:“没有,找了一圈都没发现。倒是被这群小碎片缠得没法动,只能都先收了。你呢,有没什么发现?”
黑十一摇头:“里里外外都翻遍了,没发现有异样。”
秦梨想问他们找什么,刚一转头,余光注意到手里的一个碎片突然跌落,忍不住惊呼一声。
接着,她手心里的碎片接二连三地从她手心往下跳,蹦跶着往楼梯的方向跳去。
秦梨想追,又茫然回头征询黑白十一的想法:“它们……”
黑十一绷着脸说:“跟着走。”
他说话的同时,手心一闪,那条消失的魂锁再次显形,然后他切到白十一身前,带头跟着灵魂碎片走。
白十一还是笑眯眯地,完全不担心的模样,安慰其它三人:“灵魂碎片胆子最小,如果它们也不怕,那前面应该不是坏东西。”
夜半的车站空无一人,唯有逃生指示牌的LED还亮着绿光。
小小的白色灵魂碎片在楼梯间成了最显眼的存在,贴心地排列成箭头的模样,指引着后方的人前行。
几人从候车大厅的逃生口,顺着楼梯往下走,根据指引走到地下室,然后又经过一条亢长的充满潮气的通道,最终在一扇紧闭的铁门前停下。
灵魂碎片们率先抵达,不带一丝迟疑就径直撞到门上,激起层层白色的涟漪,然后随着涟漪一起消失在门前。
陶秋水目瞪口呆地顿住。
黑十一也立刻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这又是什么?”陶秋水颤巍巍地小声问。
“害怕吗?”白十一问。
陶秋水点点头。
白十一笑了笑,翻转手腕变出一个透明圆底长颈瓶,征询她的意见:“要不要进去躲一下?”
陶秋水实在害怕,连忙问:“可以吗?”
白十一还笑,下一刻陶秋水就发现自己站在了瓶身里。
他礼貌地转头问石阿姨和秦梨:“你们需要进去吗?”
石阿姨笑着表示自己没事。
秦梨同样拒绝。
四人说话时,黑十一走到铁门前,试探着用手指触碰铁门,果然在离铁门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感受到了很强的隔阂感,好似有一层看不见的膜。
黑十一动用了一点灵力,继续尝试突破封印,不但毫无效果,反而感受到一阵钻心的刺痛,顺着手臂迅速窜到心脏的位置。
黑十一停下动作,没有再贸然行动,回头和白十一交换了个眼神。
“是封印?”白十一问。
“不是。”
“是什么?”
黑十一:“不确定,感觉上像是残魂。”
白十一走到门前,伸手轻触透明的结界感受了下,沉默下来。
秦梨不明所以,只觉得气氛变得紧张,问:“怎么了?”
“是片残魂。”白十一说:“有些人执念太强,残魂会不自觉化成无形的结界,把它想保护的圈起来。”
秦梨想起方才领着他们来到此处的碎片,它们轻而易举就与结节化为一体。
沉默少顷,她看向白十一,猜测:“会不会是我的?”
7. 【第二日】Chapter 007
Chapter006
“可能性不大。”白十一回答她:“我刚才释放感知,是很陌生的气息。”
“那现在怎么办?”石阿姨担心:“需要找人帮忙吗?”
两人好像都在想办法,暂时没有开口,
“很麻烦?”秦梨问:“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的吗?”
“有点麻烦。”白十一又看结界一眼:“我和黑十一能强行打破结界,但如果这样这片残魂就没了。”
“如果不打破,它会一直这样吗?”
白十一叹口气:“是。”
“它在保护这个仓库。”黑十一接着说:“估计在里面藏了什么,也许和你们那场事故有关。”
瓶子里的陶秋水用力地拍着玻璃壁。她被关在瓶子里,说了半天话,外面的人半个字都没听到。
急得她捶胸顿足,好不容易才引起白十一的注意,替她打开瓶盖。
她连忙问:“这里面会不会有我的碎魂?也许还有秦梨和石阿姨的?”
白十一说:“很有可能。”
陶秋水更着急:“那怎么才能打开它?”
黑白十一的脸色那么奇怪,好像除了强行打破结界,就没有其它办法了一样。如果这样,会不会牵连到结界里的魂魄们?
“没有其它办法了吗?”陶秋水问。
“也不是没有。”白十一说。
他再次张开手掌放到结界上,感受自结界里传来的强烈的敌意。几乎同时,结界开始高频率颤动,隐隐现行,好似在警告,要他立刻停止靠近。
“如果能知道这片残魂归谁,就好办了。”白十一适时收手:“通常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会适当再现结界形成时的场景,从其中找到根源。”
陶秋水:“然后呢?”
“然后找几个事故的相关人员,再进行一场民事调解。”
听起来很容易,但现在的问题是——
“问题是不知道这是谁。”秦梨说。
白十一点头。
秦梨也点点头:“那只能暴力突破了。”
石阿姨听得头皮一紧。
小姑娘看着文文气气的,怎么行事风格这么冲动莽撞。
她拉起秦梨的胳膊,耐心地解释给她听:“缺魂少魄影响投胎的,就算投胎成功了,下辈子也是个智障。我们最好是能留它一个完整的魂魄,”
白十一认同地“嗯”了声。
秦梨说:“这结界里极有可能有我们的碎魂。如果不打破它,七天过后,你,我,陶秋水下辈子都得当智障。”
石阿姨哑口无言,半天才说:“那再看看黑白十一有没有什么办法吧?”
石阿姨都这么说了,秦梨就顺着她的意思转头看向黑白十一。
黑十一沉吟良久:“刚才那几个灵魂碎片一开始是在你手上,对吧?”
秦梨:“嗯。”
“你去摸摸这结界。”他看着秦梨,朝铁门的方向抬了下下巴。
“好。”秦梨立刻答应。
反而是石阿姨不放心地拦了下。
白十一见状,笑着解释:“有我和黑十一在,没事的。”
石阿姨这才松开手。
秦梨在几人的注视下走到门前,学着黑白十一的动作隔空触摸结界,然后她的手毫无阻碍地触碰到了铁门。
现场有几秒的寂静。
秦梨回头,不明所以的和黑白十一确认:“现在是怎样?”
“你什么都没感觉到?”黑十一问。
秦梨摇头。
“你能把手收回来吗?”
为什么不能?
这么想着,秦梨干脆利落地收回了手。
白十一心中已有了底,问秦梨:“你想得起自己是一个人来的车站,还是和同伴一起吗?”
秦梨努力想了想,只觉得大脑空空如也,啥也没有,老实回答:“没有。”她指着看不见的结界:“你的意思是,这是我的朋友?”
“朋友,亲人,或者是别的,都有可能。”
秦梨又绞尽脑汁地想了会儿,仍旧无果。
“真的想不起来。”但她倒想起了另一件事,问石阿姨和陶秋水:“你们不是在事故现场遇到我了吗?我有和谁在一起吗?”
石阿姨摇头说:“我只看到了你,秋水呢?”
陶秋水对事故的整个过程也很模糊,抱歉地说:“我好像吓破胆了,不是很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看到秦梨的时候,她好像就是一个人的,没有同伴。”
“如果和事故有关,可以借石阿姨或者陶秋水的记忆还原事故现场。但如果无关……”白十一停顿了一下:“这样吧,秦梨。”
“嗯?”
“你进去看看仓库里的是什么。”
“行。”
秦梨答应得干脆,石阿姨忙不迭又扯了秦梨一把,和白十一确认:“她进去没危险吧?”
“结界对她没恶意,不会有事。”白十一说:“而且结界只会攻击恶意破坏或者进入结界的人,没有其它攻击性。”
“那就好。”
石阿姨松了口气,但还是叮嘱秦梨:“如果感到情况不对劲,赶紧往回跑,听到没?”
秦梨道:“放心。”
四人看着秦梨大大咧咧地往前走,小小的身影有大大的勇气,身影一闪就消失在铁门后。
石阿姨忍不住感叹:“怎么这么莽呢这小姑娘。”
白十一闻言,笑着解释:“三魂七魄,她只剩生魂,缺了灵魂和觉魂,也就没了七情六欲,不懂害怕是什么。”
陶秋水一直听他们这么讲,但不明白具体,趁机说:“我不太明白。”
白十一嘴上说着没事,但到底还是不放心,又往门的方向看了眼,才温声解释:“灵魂是我们的主魂,主宰灵性。代表智慧,能明善恶、通晓万物之情。觉魂也叫识魂,主宰意识。代表自我,能够思考、感受与记忆。比如动物就只有生魂和觉魂二魂。剩下生魂,也是象魂,主宰生息。代表生命能源,能对环境产生反应,比如植物只有生魂。”
陶秋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然后就是七魄,分别为: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代表喜、怒、哀、惧、爱、恶、欲,生存于物质中。所以人身去世,七魄也消失。之后再随新的肉身产生‘□□及魄’。”
陶秋水听完,约等于没听,知道再问一遍,也还是不懂,满头雾水地点点头。
白十一笑了下,转头去观察铁门后的动静。
“你们在这干嘛呢!”
本来安静的地下通道突然传出一道咋呼的声音,接着黑白十三逐渐显形。黑十三吊儿郎当地插兜站在几人身后,白十三笑眯眯地抬手挥了挥。
黑十一从铁门上收回视线,冷冷地瞥黑白十三一眼:“你们又来这干什么?”
黑十三掏出通讯器,戳砖块般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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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戳:“通讯网络崩了,莫名给我安排到这来了。你们不知道?”
黑十一:“不知道。”
“前阵子听到他们说要升级系统的时候,我就说过没必要。”黑十三一边吐槽,一边往铁门走:“上次升级系统,通讯网络就坏了半个月,差点没给我派到南极去。”
他停在黑十一身边:“这是什么?”
“魂结界。你别……”
碰。
“嘶!”黑十三吃痛地收回手:“怎么不早说?”
黑十一冷笑了下:“管天管地,还得管你手贱?”
“你这无常就是不友善。”黑十三这次换了更小心翼翼的方式触摸结界,闭眼感知了会儿,说:“是灵魂残片啊,不全,但念力很强。”
他说完,指尖注入灵力打算再探。
白十一出声阻止:“别,秦梨在里面。”
黑十三收回手:“谁?”
问完很快反应过来:“那个只剩生魂的小姑娘?”
白十一:“对。”
黑十三不解:“她怎么进去的?”问完再次自己找到答案:“结界不排斥她?”
白十一:“对。”
“好朋友啊。”黑十三笑:“哦,也可能是好……”
感觉到黑十一冰冷刺骨的视线,他老实闭嘴,正色道:“进去多久了?”
“你们来之前刚进去。”白十一说。
“到现在没动静?”
话音刚落,通道内再次传来巨物摩擦的声音,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打开。
门内外的同时往铁门入口处看去,然后只有几个无常同时回头看向从始至终没开口的白十三。
她开口,竟是个温婉细腻的御姐音,嗓音自带笑意:“小生不才,刚学了些隔空取物。”
她说完看向仓库内,秦梨直愣愣坐在地上,转过头看着门外,手心里飘着不少灵魂碎片。
“交上朋友了?”白十三温柔地问。
秦梨托着灵魂碎片伸向陶秋水:“好像是你的,感觉很熟悉。”
“我的?”陶秋水激动地眨眨眼,立即朝仓库走去。
“别过去。”黑十一拦她。
他今天站在这里,跟门卫似的拦了不知道多少人,耐心所剩无几,语气变得很差:“能不能别刺激这结界了,一会儿炸你个魂飞魄散。”
陶秋水后怕地问:“还会自爆啊?”
白十一笑着安抚:“不会,但你会受伤。”
黑十三上上下下打量结界和仓库内部。这里大概是个废弃仓库,里面杂乱地堆积着不少落满灰尘的纸箱和各种工具,还有些推车和桌椅。到处可见灵魂碎片,还有些残魂缓慢飘荡在仓库内,看上去情绪都很稳定,没有任何恐慌和攻击性,于是问秦梨:“你怎么不出来?”
秦梨说:“出不去。”
四位无常同时反问:“什么?!”
“出不去。”秦梨平静重复:“试了好几次都出不去。”
白十一沉吟不语,良久,说:“你放下手里的碎片,再试试呢?”
秦梨点头,把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重新站起来朝他们走。
门外的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走到门边。下一刻秦梨的身影一闪,竟又回到了出发地。
与此同时,尖锐的鸣笛声出现在众人头顶,几声警报后,一个机械的声音自半空传来:“巴士即将抵达,请乘客即刻前往车站。”
8. 【第二日】Chapter 008
“现在怎么办?”石阿姨焦急地问。
这个问题可太好了。
黑十三望天笑了下,庆幸这门里的不是他的客户,不然都不好交差。
放出去的魂魄若不能按时回到中转站,无常们都得无眠午休地查找。就算最后能安全找回,也得层层往上递报告,写事故报告、总结报告,还得写检讨书/问题责任认定书。完了扣月薪这事也是逃不掉的。
黑十三幸灾乐祸地睨了眼十一分队的两个人,看到黑十一黑得发亮的脸色,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白十一对黑十三的态度习以为常,抓紧时间对秦梨说:“这片残魂很可能是你的朋友,不然你试试看跟它交流一下?”
秦梨满头雾水:“怎么交流?”
黑十三:“用心,用爱。”
秦梨:“……这么玄学的吗?”
黑十三忍不住笑:“你在这里跟我对话,就是最大的玄学。”
说得也有道理,但问题是秦梨不知道该怎么交流。
无常们好像都能碰到结界,只有她碰不到。
黑十三见她一脸茫然,好心地给提示:“试试在心里回忆你们的过去,它会感知到你的心理活动。”
秦梨平静淡然:“我都不知道它是谁。”
“……”黑十三皱了下鼻子,做了个“麻烦”的表情,对白十一说:“不然先打个请假条,先带这俩回去吧?”
白十一认同:“也只能这样。”
所谓的打请假条,就是打开通讯器,现场填写一份表格,输入秦梨的魂魄信息,解释请假理由。接着再现场录制一段视频,让结界内的秦梨配合复述通讯器临时生成的数字,才算完成申请。
录完视频,秦梨问:“就这样?”
“我先上传到系统里,等系统审批。”白十一低头在通讯器上操作。
黑十三好心提醒:“系统烂掉了哦。”
“……”白十一:“……那先这样吧。”
秦梨看了眼无常们手里有些年代感的通讯器,忍不住吐槽:“地府就没有优秀点的人才替你们更新电子产品吗?”
黑十三嬉皮笑脸:“等阳间这批到岁数下来了,我们地府就有了。”
虽然知道秦梨出不去,但在离开前,白十一还是细细叮嘱:“鬼魂不能见日光,你就躲在这里不要走。虽然你大概率是出不去的,但万一有突发情况,你能出去了,也不要移动,等我们回来找你,记住了吗?”
秦梨点头。
时间所剩无多,黑十一拍拍白十一:“走吧,错过巴士更不好交差。”
话音落下,银光一闪,仓库外的无常和鬼魂同时消失,变得空空如也。
整个世界寂静无声。
无常们离开后,自带的光源也消失,剩下星星点点的细碎魂光。
其实刚才秦梨进来后,和一个人形的魂魄撞了个满怀。那片魂魄瞬息之间进入她的身体,搅出一种气血翻腾的气势,像是要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好久才平息下来。
刚才无常们走得匆忙,她来不及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能给她建议和答案的人走得一个不剩,她只能找了个角落坐下,仔细感知那股冲撞的劲道,意外发现已经感觉不到了,它好像很好地和她融合在了一起。
秦梨放下心来。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点害怕,还有说不清的情绪,很陌生。
原本以为鬼魂是无知无觉的,原来也会难受啊。
秦梨缩在角落里,不知为何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跟着父母一起住在钢厂的员工宿舍里。
她父亲秦锐是一家重工企业的高管,这家重工企业的前身是钢厂,而那时她的父亲也仅仅是一位普通员工。
钢厂员工宿舍是那种旧式的居民楼,外墙没有粉刷,保留着水泥原本的浅灰色。宿舍楼总共六层,楼梯在大楼正中间,每一层有六户。楼前有个被红砖围起来的很宽阔的院子,尽头立着一颗巨大的榕树。夏日树荫茂盛,傍晚时分是院子最热闹的时候。下班的员工们在树底下乘凉聊天,孩子们就在脚边围着转。
秦梨的家在一楼,大门正对着榕树。即使是最炎热的正午时分,她的房间依旧被榕树庇护在树荫之下,比其它房间低了好几度,舒适凉爽。
陈攒是在秦梨即将上小学的那年八月,随父母一起搬到员工宿舍。
他是钢厂老板的独生子,听说原本住在市中心的小洋房里,计划九月在附近学校入学。最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同父母一起搬来钢厂,还和秦梨成了同班同学。
秦梨后来问过陈攒原因,但陈攒这人吊儿郎当地,总不正经,给出的答案也难辨真伪。
他怎么说的来着?
秦梨努力想了想,哦,他说:“我爸有很严重的分离焦虑,一秒没见到我就会发作。但他又放不下钢厂,所以只能把我拉来陪读。”
秦梨想纠正陈攒对于“陪读”的定义,但又想了想,还是作罢。
和陈攒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多费口舌,纯粹是自找苦吃。
秦梨没上学就知道这个道理。
入学前的那个夏天的尾巴,饭后,残阳即将沉没。
秦梨坐在客厅里吃冰西瓜,头顶的吊顶风扇呼呼直转,耳边是妈妈在厨房丁零桄榔洗碗的声音。西瓜汁顺着手腕流到手肘,她正四处找纸巾,陈攒的妈妈简冉带着陈攒出现在她家门口。
正是酷暑,秦梨的家门大开,只留了蓝色防蚊纱帘门,让穿堂风通行。
察觉到有人,秦梨捧着西瓜侧头看去,先看到了一张被纱帘纹理割成马赛克的压扁的雪白的怪脸,然后听到有个好听的女声和她打招呼:“你是梨梨吧?你的爸爸妈妈在吗?”
秦梨视线不能从怪脸上移开,盯着怪脸回答阿姨:“在的。”
陈攒用了很大的力气把脸贴在纱帘上,进门后脸上仍残留的纱帘纹理,鼻尖上尤其严重。
他浑然不觉,大咧咧吃光茶几上仅剩的几块西瓜,又喝了她作为奖励才能喝的橙子味汽水,然后手都不擦就要去拉秦梨的手。
秦梨连退好几步,躲到爸爸脚后才停下,觉得陈攒这个未知生物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恐怖到极点。
更可怕的是,之后的每一天陈攒都会出现。
无聊了要找秦梨玩,有好玩的也要找秦梨玩。没有零嘴了要到秦梨家骗吃的,有好吃的更要找秦梨一起吃。长大之后,有作业要找秦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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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没有作业也要找秦梨。
秦梨刚开始因为害怕,所以不敢拒绝,结果不幸错失拒绝陈攒的良机,任由陈攒霸道地进入她的日常生活。
熟悉后的陈攒更加我行我素,不顾秦梨的拒绝,称得上死缠烂打。
陈攒真的很烦。
她想看书的时候,他要拉着她爬门口的榕树。
她想抱着娃娃睡午觉的时候,陈攒拿着他的小车撞她娃娃的脑袋。
她想一个人喝汽水的时候,陈攒从来不肯缺席。
她生气了,哭着让陈攒走,陈攒非但不走,还跟着一起哭。
事多,话多,精力旺盛,很难搞。
但也不是不能搞。
二年级暑假的某一天下午,秦锐回家取文件。急匆匆打开门,当场就愣在原地。
熟悉的客厅中央,陈攒被五花大绑在他家的餐椅上,嘴部紧紧缠着好几层黄色胶布,看不出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此情此景给毫无准备的秦锐当头一棒,恐慌让他从头到脚透心凉,半天找不到声音。愣怔过后急忙跑过去给陈攒松绑,开口说话时舌头和牙齿都在打架:“小攒,怎么回事?梨梨呢?你这是……怎么了?”
陈攒迷迷瞪瞪睁眼,见到秦锐,眼里没有恐慌,反而满是笑意。
秦锐一怔,三两下拆除陈攒嘴上的胶带,又问:“这是怎么了?”
“玩。”陈攒笑呵呵地说。
“……玩?”
“梨梨呢?”
“爸爸。”
秦梨的声音在秦锐背后和他一同响起。
秦锐蓦地回头,看到自家女儿同样睡眼惺忪,正在揉眼睛。
“你们玩什么?”他又回头问陈攒。
陈攒:“绑架游戏。”
秦锐:“什么游戏?”
“绑架游戏。”陈攒眼里充斥着兴奋的光芒:“看我几分钟能拆开绳子。秦梨越来越厉害了!昨天我只花了十五分钟,今天解到我睡着了都没解开。”
秦锐不可置信地看看秦梨,又看看陈攒,问他:“你爸妈知道你们这么玩吗?”
最好是不知道。
“知道啊!”
“……”秦锐卡壳,好久才继续问:“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让我好好玩。”
秦锐:“?”
当晚,送走在秦梨家吃完晚饭的陈攒,秦锐才找到机会,搬来小椅子坐到给小兔子梳头的秦梨身边,道:“梨梨啊。”
“嗯?”
“你喜欢和小攒玩吗?”
“不喜欢。”
秦锐顿顿。他一直以为两个孩子年龄相当,放在一起能互相有个陪伴。而且陈攒的父母都忙,她们在照顾秦梨的同时顺带照顾一下陈攒,借此机会笼络领导,堪称一举双得。
没想到秦梨不喜欢。
他继续问:“为什么?他欺负你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不喜欢他?”
秦梨兀自低头玩兔子:“烦。”
秦锐语塞。
“所以你和他玩下午的游戏?”
秦梨终于抬头看了眼她的父亲,很快移开视线:“不是游戏,是能让他安静的办法。”
9. 【第三日】Chapter 009
之后陈攒很久都没再来找秦梨玩。
那时候的秦梨不知道为什么陈攒突然不来了,得偿所愿的她在满足之余,还好奇地询问过自己的父亲。
秦锐愣愣,反问:“梨梨不是不喜欢和小攒玩吗?”
秦梨说:“是啊。”
“你不喜欢,所以他就不来了。”
秦梨不懂:“不喜欢就可以让他不来吗?”
和小朋友解释太多,她不一定能理解。所以秦锐爱怜地摸摸秦梨的头,简短地回答:“是啊。”
但三天后,鼻青脸肿的陈攒还是鬼哭狼嚎地出现在秦梨的家门口。
还是傍晚,雨后。
金色残阳从乌云后挤出来,把潮湿的地面同样染成金色。
二年级的秦梨在白天高分完成了三张五年级的测试卷,因此饭后额外获得了吃雪糕的机会。
嘈杂的暴雨后,世界特别宁静,只剩风扇的呼呼声,听起来比平时更清晰。
风扇下的雪糕化得很快,秦梨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雪糕。先听到室外传来鞋底重重踩过水洼的哒哒声,然后才是陈攒的哭喊声。
没有特别的含义,只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势如破竹,视死如归。
秦梨举着雪糕走到门边,见陈攒顶着张乱七八糟的脸正朝她家跑过来。看到秦梨,他激动得从鼻孔吹了个大鼻涕泡,撕心裂肺地喊:“秦梨!!!!!!!!!”
秦梨吓得一哆嗦,差点没捏稳雪糕。
“秦梨!救命啊!救命!秦梨!!快开门!啊!快开门!”
这谁敢开门。
反正秦梨不敢。
她顺着陈攒的“逃亡路线”往回看,看到他身后跟着位人高马大的叔叔,穿着白色老头汗衫和棕灰色的中裤。可能跑得急,半个脚掌冲出脚底的橡胶拖鞋,紧紧卡在脚后跟前。
叔叔也跑得龇牙咧嘴地。
按照惯例,秦梨是不会开门的。
但陈攒看起来实在太惨,秦梨好心地打开纱窗门,对陈攒说:“进来。”
陈攒手脚并用进门,一闪身躲到秦梨身后,冲正迈上台阶的人喊:“妖怪!”
陈志东追得火冒三丈,闻言都快炸了:“老子打死你!”
话音落下,陈攒扯着嗓子大喊:“杀人啦!杀人啦!杀人啦!!!!!!!”
吵。
秦梨自记忆中回神,头疼地揉揉太阳穴。
不能想象她后来是怎么和陈攒传出感情绯闻的。
人可以吵,但不可以这么吵。吵成这样,显得智商上有问题。
秦梨无所事事,在仓库里躺一会儿,坐一会儿,坐一会儿,走一会儿。
实在找不到事做,就逗逗那些围着她飘来飘去的灵魂碎片。
这些灵魂看上去一点也不怕她。秦梨陪它们玩了会儿,突然故意对其中几个做鬼脸,并发出“哇!”地一声。
那些碎片摇摇欲坠地晃动几下,眼看要散成一片。
吓得秦梨立即噤声。
幸好它们很快又凝聚成一团,游到秦梨面前晃来晃去,像极了骂骂咧咧地诉不满。
秦梨歪头看了半晌,呵呵笑出声。
又等了很久,秦梨终于等来了黑白十一,还有陶秋水和石阿姨。
白十一看到她,神色一松,笑道:“无聊了吧?”
“还行。”秦梨答。
白十一说:“我们时间不多。秋水魂魄不全,所以我们先重现石阿姨当时来车站的场景。”
秦梨没有异议。
白十一看了眼三个残缺的魂魄,又说:“情景重现等于再带你们回到当时的场景里。”顿顿,他继续:“那些暴力和恐惧,也会重演。”
陶秋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紧张起来,不安地看向白十一。
“如果你害怕,可以选择不进入幻境。”黑十一出声建议。
“可以吗?”
“可以的。”白十一回答她,随后转头和石阿姨确认:“你确定可以吗?”
石阿姨脸色也不好看,但她没有犹豫:“嗯。”
黑白无常把陶秋水放在结界内,然后一起翻手捏了个诀。
秦梨感到眼前一明一灭,四周场景飞速变幻。黑夜变白昼,原本的逼仄的长廊极速后退,脚底砖块跟着前赴后继地翻转滚动。
他们几个被看不见的力量撕扯拉拽,视线在摇摇欲坠的晃动中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站稳。
秦梨想转头,但是不能动。好久才意识到,她们是在借助石阿姨的眼睛“看”世界。
白日的车站客流量极大,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石阿姨应该是刚从车上下来,站稳后先环顾一周,随后蹲下来。
视线放低,眼前出现一张极其可爱的粉嘟嘟的小脸。
“奶奶,我们到了吗。”
应该就是石阿姨的小孙女。石阿姨说过她才三岁,口齿还有些不清,但是奶声奶气地,惹人喜爱。
“到了,奶奶要拉箱子,菁菁拉着奶奶走好吗?”石阿姨说。
菁菁乖巧点头:“好。”
秦梨跟着石阿姨的视线往前走。
车站前是一个很大的车站广场,广场中央有个方形的园艺景观,是漳水的地标之一。绕过景观,就能看到车站检票正门。
行动受限,秦梨只能在有限的视线范围内搜寻自己的身影。
谁知没找到自己,倒先找到了陶秋水。
她和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男生站在一起,两人身上都背着双肩包,站在正门前的台阶下,不知道在争执什么。
陶秋水的脸气得都鼓起来了。
估计是男朋友。
秦梨猜。
“奶奶。”
菁菁的喊声吸引了石阿姨的注意。
秦梨再次跟着石阿姨弯腰:“怎么啦?”
“妈妈在车上吗?”
“不在。”
“爸爸呢?”
“也不在。”
两次得到的都是否定,菁菁急了:“不是说去见妈妈吗?”
石阿姨的声音带笑:“我们上了车,再下车,就见到爸爸妈妈啦。”
菁菁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爸爸妈妈不坐车吗?”
“她们不用,我们坐车去看她们。”
“要很久吗?”
“一个小时就到了。”
“一个小时是多久?”
“你喝完奶奶给你带的酸奶,吃光水果,再睡一觉,就到了。”
菁菁又“哦”了一声。
石阿姨重新往前走,菁菁跟在她脚边蹦蹦跳跳地。
两人自人群中穿过。车站前人群熙攘,拖着行李的旅客、穿梭忙碌的通勤族,还有在售票处前排队的游客。
一切如常,这看起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下午。
最先打破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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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一阵凌乱的脚步,然后广场的西南角很快传出几声惊恐的尖叫。
她随着石阿姨循声望去,只见几名身穿便服的男子手持锋利的长刀,嘶吼着朝人群冲去。好几个近身的旅客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狠狠砍倒在地。鲜血瞬间喷溅,四周顿时爆发出更多的惊叫。
秦梨的一切身体情绪反应都跟随着当时的石阿姨。她很短暂地愣了一下,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发软。
她不知为何茫然地回头看了眼后方的人群,像是想从旁人身上找到安全感。
可惜大部分人都不明就里,有些伸长脖子张望,还有些警觉的人止住了脚步。
“奶奶?”
石阿姨被菁菁这一声拉回神,赶忙慌慌张张地抱起菁菁,朝来时的路往回走。
只是没能走几步,她注意到接近景观处有什么一闪,再仔细一看,是另外两个手持宽刀的人。
石阿姨顿住脚步,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忙不迭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跑。她不知道到底要跑去哪,只知道不能待在原地。
人群像被踩中的蚁群般向四周溃散。身边有人摔倒,有人呼喊亲人,有人拖着行李箱跌跌撞撞地横冲直撞,还有人惊恐地边逃边拨打电话报警,握着手机的手和声音都颤抖不止:“喂!喂!110吗!这里有人持刀砍人!我……我这里是……”
他犹如突然被人扼住喉咙般,声音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不远处。
一位大学生模样的人被挤倒在地,染红的长刀从他背后刺进他的身体,又干脆利落地拔出。鲜血喷涌而出,在地面汇成一滩赤红。身旁的同伴捂着嘴巴后退,还是发出不能抑制的尖锐的哭喊。
混乱持续蔓延,哀嚎与喊叫交织。车站的广播急促地响起疏散指令,警报声骤然响彻整个大厅,几名铁路公安开始组织反制。
“因突发事件,广场区域请勿靠近,请乘客原地避险或沿指定路线撤离。”
广播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像压进胸口的闷雷,教人喘不上气。
石阿姨的手也在剧烈发抖,行李箱早在逃跑中不知所终。只知道本能地护着怀里因为害怕而大哭的菁菁,却不知自己也满脸是泪。
“砰——”
是枪响。
石阿姨跑得精疲力竭,被枪声吓得猛得一哆嗦,踉跄几步磕在台阶上,眼看就要失去平衡。
有人扶了她一把,同时接过她手里的菁菁。
是秦梨。
她看上去还算冷静,面色很白,匆促地回头看了眼离她们只有几米远的持刀歹徒,对石阿姨说:“快跑。”
秦梨看着那个仍然鲜活的自己抱着小菁菁跑得飞快,不时回头确认石阿姨的位置。
她怀里的菁菁哭喊着要石阿姨:“奶奶!奶奶!”
魂魄秦梨住在石阿姨的身体里,能明显感觉到石阿姨逃亡的脚步越来越力不从心。
她剧烈而急促地喘息,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双腿都宛如灌了铅一般,每抬一步都需要竭尽全力。
她想放弃。
就在这时,又有人拉了她一把。
石阿姨猛得回头,看到满脸涕泪交错的陶秋水。
她哭得很厉害,拉着石阿姨的手带着非常明显的颤抖。
石阿姨说:“小姑娘……”
“阿姨!呜呜呜……”陶秋水脚步不停,哭得极惨,拉了石阿姨一把就手脚并用地往前跑:“阿姨快跑!呜呜呜……跑啊……呜哇哇哇哇……”
10. 【第三日】Chapter 010
身后又有刀风落下。
回头的陶秋水一声尖叫,竟再次折身返回,向石阿姨伸出手。
歹徒目眦欲裂,提起刀狠狠砍向陶秋水。
石阿姨眼睁睁看着陶秋水被一刀砍得皮肉外翻,血立刻从衣服里涌出来,把鹅黄色的T恤染得通红。她想冲上前想帮陶秋水扛住第二次伤害。
有一双手拦住了歹徒的动作,看起来也是大学生的模样。
“快走。”他拼劲全力制住歹徒,往身后不远处指了个方向:“往那边去。”
石阿姨连连点头,扶着陶秋水朝他所指的方向走。
陶秋水不知道是疼得太厉害,还是被吓得狠了。方才还大哭不止的她,此刻一点声音都没有。
石阿姨担心地唤了她几声,陶秋水都只是迷迷糊糊地小声哼哼。
第一波特警终于赶到,十几名荷枪实弹的特警从广场一侧冲来,迅速包抄、围捕。
石阿姨连抗带拽,带着陶秋水一路跑,她们虽未检票,但靠近站口,和众人一起退进地下一层的临时避难所——那是一处被封闭起来的地下通道,原本是安检备用通路。
此刻这里人满为患,啜泣声、呼吸声、手机震动声交织在一起。
陶秋水的伤势引起旁人的注意,有人提出给陶秋水让出点空间,还有人焦急地让石阿姨压住陶秋水的伤口,防止陶秋水失血过多引起生命危险。
石阿姨脱下开衫,盲从地去压陶秋水的伤口。陶秋水半个身子都是红的,砍伤从她的肩颈一直延续到衣服里。石阿姨不确定她的伤口到底有多大,按压陶秋水的双手抖地前所未有的剧烈,深怕把陶秋水按痛了,但又怕不够用力,救不了她。
“奶奶!”
熟悉的喊声唤回石阿姨,她猛得抬头,看到秦梨抱着菁菁朝她们挤过来。菁菁身上白净整洁,倒是秦梨脸上沾了点血。
她刚想问问她们有没有受伤,蓦地注意到秦梨身后有位穿着棕色夹克衫的男子,正悄悄从衣服里抽刀。
“小心!”
第二轮血腥屠杀在地下通道内爆发,即使维持秩序的铁路公安很快采取措施,冲过来镇压,但还是晚了一步。
张阿姨在混乱中被利刃划开腹部,接着感到有重物撞击头部,鲜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她试图再看一眼孙女,但世界很快一片黑暗。
一声急促而猛烈的喘息,世界重新恢复明亮。
秦梨和石阿姨呆滞地怔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
尤其是石阿姨,她虽然一直保留有记忆,不如陶秋水和秦梨那般或多或少失去了记忆。但可能是因为变为鬼魂的缘故,生前事总是浑浑噩噩,显得非常遥远。
如今再次这样身临其境地体验一遍,才让记忆再次变得深刻,恐慌和剧痛如海啸入境,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菁菁……我的菁菁……她有没有事?”石阿姨无助地问。
“我们没收到她的资料。”白十一看向她:“所以应该还活着。”
“他们为什么这样?”回过神来后,秦梨开口便问。
白十一了解过事故后续,这是一起由恐怖分子组织策划的砍杀无辜平民的恐怖袭击事件。此案共造成平民53人死亡、193人受伤。案发第二日下午,官方就宣布破案。作案团伙共13人,直接参与袭击者中6人被当场击毙,2人被当场击伤抓获。
“分裂主义极端势力。”黑十一说:“想要通过杀戮制造社会恐慌,破坏国家安全,进而表达一些极端的诉求。”
秦梨又说:“我们没有做错什么。”
两位无常再次沉默下来。
“你们刚才看到秦梨了吗?”陶秋水出声问。
方才见几人面色如土,她没有急着发问。趁大家沉默的空档才找到机会开口。
“看到了。”秦梨说。
“你和谁在一起?”
“我自己一个人。”
陶秋水奇怪地看了眼不存在的残魂结界:“那这到底是谁的?”
没人知道答案。
黑十一掏出通讯器看了眼时间,脸色不虞:“没时间了。”
“难道秦梨还要继续在这里待一晚上?”陶秋水不可置信地问。
“不是一晚上,是一个白天。”白十一纠正她。
“啊,对了,白十一。”秦梨想起什么:“我昨天进来之后,和一人形的魂魄撞在一起。”她低头摸摸自己:“它进到我的身体里了。”
白十一问:“你有感觉到什么异样吗?”
“没有。”秦梨摇头:“刚开始有些不舒服,但很快就好了。”
“可能是你自己的魂魄。等你出来了,我给你看看。”
“好。”
白十一无奈地叹口气:“时间不多,我带她们去别处找找,明天再来找你。”
秦梨又乖乖点头:“好。”
白十一却没动,只是隔着段距离看着秦梨。
只剩生魂的魂魄都这样,呆呆地,没什么情绪,也不太会表达。白十一一直认为这样的魂魄最好控制,听话,不会擅作主张,也没有投机取巧的念头。
但他说不上来秦梨是哪里不对,总让他觉得奇怪。
“还有事吗?”白十一很久没说话,秦梨开口问。
“等我们回来。”
秦梨还是说:“好。”
“不要胡思乱想。”
“好。”
白十一还想说什么,黑十一打断他,不耐烦地催促:“走吧,她出不去。”
他指指这个结界:“别小看它,保护欲强得很。”
也是。
白十一朝秦梨挥挥手,带着陶秋水和石阿姨离开。
又只剩下秦梨一个人,她回原地坐好,无聊到开始翻记忆库。
虽然现在的她回忆过往,仿佛是在看一场由自己出演的影视剧。但不得不说,除去这场意外,她这一生称得上顺风顺水,幸福美满。
她的父母恩爱,工作稳定,秦梨是在备受期待下出生的。
她从小在钢厂长大,入学前是钢厂这个小圈子里最听话懂事的小孩,入学后更是稳居“别人家小孩”的宝座,以顶尖的成绩先后被当地最好的初中和高中录取,然后顺利升上理想大学。
在离开家乡去大学之前,每逢遇到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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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父母升职加薪或是秦梨取得好成绩,她们都会投票挑选一个地方去玩。秦梨还小的时候,他们去得更多的是儿童公园或者科技馆之类的场所。秦梨再大一点之后,选择变得很多,偶尔还会乘坐飞机去些热门景点。
在大部分同学还只在书本以及电视上看到飞机时,秦梨已经熟悉从安检到降落的每一项流程。
如果非要说人生里有什么意外的插曲,她只能联想到一个名字——陈攒。
这是一个打破秦梨固有习惯,强势参与她生活的名字。
秦梨打小就有很严重的强迫症,具体表现为她对自己的每一天都有严格的规划。细节到几点起床,几点吃早饭,几点外出散步,几点午睡,几点学习,几点入睡,甚至几点喝水。
她一直按部就班地执行着这套严谨的时刻表,直到陈攒的突然出现。
因为这个人,她在不该吃水果的时间点吃了水果,又在该午睡的时间点,被硬拉着去抓虫子。
秦梨顽强抵抗过,但效果甚微。陈攒还不止一次因惹哭秦梨,而被他爸揍得鼻青脸肿,然后在院子疯狂逃命,哭得比她更凄惨。
可即使这样,陈攒还是要来找她。
不过后来秦梨就放弃了。
因为她找到了新的规律。
她发现只要把任何有陈攒参与的时间点单独拎出来,放入《变数清单》里,事情就好像变得不那么困难。
比如把原本严格的7:35就该踏出家门、走向学校的计划,放宽时限改为7:35到7:40。
当然如果陈攒7:40都没来,秦梨就不会再继续等待。
再比如饭后要先完成的数学作业,如果偶遇那天是和陈攒一起学习,秦梨也可以适当变通。允许经过商量,先和他一起完成其它的,并且,在有必要的情况下,她同样允许自己先替陈攒讲解错题。
接受陈攒是她生活里的唯一变数之后,她和陈攒的相处还算和谐。
她们一起从同一所小学的同一个班级毕业,升入同一所中学,继续同班同学的日常。在陈攒同学的努力,和秦梨的拉扯下,又做了三年高中同学。
但是,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秦梨愿意为陈攒改掉自己的时间表。
是在一年级下半学期的。
尽管秦梨自己觉得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她的父母确实对她与他人的相处状况感到担忧。
因为秦梨不是很合群。
她不爱社交,情愿花一整天的时间阅读,也不会选择出门。
在陈攒到来前,秦梨没有玩伴。
这个情况在进入一年级后仍然没有改善,甚至愈演愈烈。
入学第二天,秦梨就因为同桌书本摆放的问题,和同桌大打出手。而后更是因为受到刺激,而不能控制地尖叫不止,直到秦梨的母亲匆匆赶来。
同学们对秦梨的态度从惧怕到疏离再到孤立,只用了半学期不到的时间。
再然后秦梨的校园生活里开始发生怪事:突然出现在抽屉里的垃圾,消失的作业本,被乱涂乱画的课本等等等等。
直到陈攒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11. 【第三日】Chapter 011
“你课本怎么回事?”陈攒问。
秦梨收书的动作一顿,没再隐藏,把涂满黄泥的书摊到桌上。
陈攒瞪大眼:“怎么回事?怎么弄的?”
“不知道。”秦梨爬到桌上扯了两张纸巾,在书页上来回擦拭,好久才看清书本上的字。
“你书掉哪了?”
“没掉。”
“没掉怎么会脏?”
秦梨低头重复着手中的动作:“在课桌里就脏了。”
陈攒呆呆地看了秦梨半晌,突然反应过来:“别人弄的?”
“不知道。”
陈攒急:“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这次秦梨没回答,只是抬头和陈攒对视。
秦梨很少和他对视,或者说秦梨很少和人对视,这样长时间的对视更是少之又少,几乎从未发生。
“干嘛?”陈攒被看得发怵。
“不是第一次。”秦梨说。
陈攒立即瞪大双眼,表情也变得很凶,像是恨不得立即冲出去抓到干坏事的人,然后暴揍他一顿。
“你为什么都不说?”
“不知道是谁。”
“告诉老师,或者告诉叔叔阿姨啊,她们会找到那个人!”
“可能是很多人。”
陈攒顿了顿,反问:“很多人做坏事,就不追究了吗?”
“要追究。”秦梨说。
陈攒用力一点头:“当然要!”
当晚写完作业,陈攒和秦梨脑袋顶着脑袋谋划了很多方案。甚至洗漱完毕躺下后也罕见地没能立即入睡,他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演练了几十个勇斗恶人的版本,才昏昏沉沉地去会周公。
只是计划再多,赶不上天意突袭。
那些巧取智夺一个都没派上用场,第二天体育课间,陈攒同学偶然抓到干坏事的,和对方在教室大打出手。
双方都没讨到好处。
秦梨被老师喊去办公室,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鼻青脸肿的陈攒,然后才是他身旁被揍得雌雄难辨的另一位同学。
秦梨惊讶地张开双唇,愣了愣,没有发出声音。
倒是陈攒偷偷摸摸地冲她挤了下眼。
不久,陈攒的父母和秦梨的父母先后进入办公室。简单了解事故缘由后,秦梨回到教室,而陈攒由陈志东的助理带着前往医院检查。
那个下午很漫长,不少同学轮流接受传唤去了办公室,又哭着鼻子回来。
然而秦梨盯着人来人往的教室前门很久,始终没等到陈攒出现。
直到金色夕阳铺满整个教室,秦梨在教室门等来了她的父母。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铺到秦梨脚边。沉默一如她们细长的黑影毫无声响,秦梨一脚踩上去,没得到半点回应。
秦梨在家待了几天,没去上课。
不知为何,唐闻檀也请了年假在家里陪她。
一年级的事情,秦梨真的记得不太清楚。想不起为什么她没能去上学,而又是为什么那几天唐闻檀一点笑容也没有。
平时能满分的测试卷也没能让唐闻檀展露笑容,反而红了眼眶。
她问唐闻檀,她什么时候能回去上课。
可唐闻檀只是沉默。
在家的第三天傍晚,秦梨房间的窗户被什么砸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秦梨立刻转头去看。
第二颗绿色的果实砸在窗户上,又发出“咚”的一声。
和唐闻檀一样好几天没笑的秦梨,很轻地笑了下。
她保持着转头看向窗户的姿势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果然不到一分钟,有个鬼鬼祟祟的脑袋从窗户下面慢慢升上来,露出陈攒那张还没好完全的脸。
青一块紫一块地,左边嘴角还肿着。
太丑了。
他小心翼翼地环顾秦梨的房间,搜寻秦梨的身影,很快在书桌边看到直勾勾盯着他的秦梨。
他夸张地瞪了下眼睛,语气不满:“你看到我了,干嘛不出声?”
秦梨只是低下头笑。
“阿姨在家吗?”他小声问。
秦梨点头。
“她在干什么?”
“煮晚饭。”
陈攒伸手指指窗户:“快开窗!我扒不住了!”
陈攒翻窗的经验不多,动作生疏,笨手笨脚,差点没从窗台掉下去。
还是秦梨伸手托了他一把,才让他稳住身形。
他进屋后,蹑手蹑脚躲到厨房看不到的死角,小声说:“我爸不让我来找你。”
秦梨眨了下眼睛。
“你怎么不来学校了?”陈攒又问。
前几天秦锐和唐闻檀在客厅商量学校的事,她其实听到了。
到这一刻,她才说出来:“她们要替我换学校。”
“换学校?”陈攒吃惊:“你不和我一起上课了?”
秦梨抿了下唇。
陈攒看上去很急,无头苍蝇般原地转了好几圈,突然转头问:“那我以后作业抄谁的?”
秦梨不知为何又想笑:“自己做。”
陈攒挠挠头。
“而且你朋友那么多,总能找到愿意借作业给你的。”
陈攒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急得跺脚:“为什么要换学校?”
“小攒?”
两人身后传来唐闻檀的声音,她从刚才就隐约听到说话声,以为是秦梨在偷看电视,走到秦梨房间才发现是陈攒。
这个时候陈攒倒忘了害怕,仰着脑袋问唐闻檀:“唐阿姨,秦梨要换学校吗?”
唐闻檀意外地顿顿,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扭头看了眼客厅紧闭的大门,转移话题:“小攒怎么进来的?”
可陈攒固执得很:“秦梨会换学校吗?”
唐闻檀叹口气。
陈攒契而不舍:“她真的要换学校吗?”
唐闻檀知道敷衍不过去,只能回答:“是的。”
陈攒:“为什么?”
唐闻檀蹲下身,和秦梨以及陈攒平视。伸手抚摸秦梨的头顶,然后她温柔地看着陈攒说:“梨梨没办法融入现在的班级,所以叔叔阿姨想把她换到一个更适合她的学校。”
“万一到了新学校,秦梨还是和其他人处不好呢?”陈攒的思维方式简单直接:“继续换学校吗?”
唐闻檀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
陈攒又说:“我保护秦梨,阿姨您可不可以不要让她换学校。”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怎么去保护另一个同龄人。就算能,又能坚持几天?
小孩子随口说出来的承诺,即使是他自己又能记得几天?
唐闻檀虽然没有立刻拒绝陈攒,但也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谁知当晚陈攒回家又哭又闹,声音大到整栋楼的居民都走出来一探究竟。发展到后来,吱哇乱叫的陈攒被陈志东追得满院子跑,就是死不改口,哭着喊着要秦梨留下。
然而连唐闻檀都没料到,最后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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攒如愿以偿。
秦梨没有换学校,还和他成为了同桌。
他说要保护秦梨,就是认认真真的保护。
要一起上下课,要一起吃午饭,还要按时检查秦梨的个人用品。
除此之外,他积极带着秦梨融入班级。任何团体活动,他都蛮横地拉着她参加。
陈攒甚至是有计划有目的的,从接触陈攒最熟的几个同学开始。
秦梨是后来才知道,每次带新朋友给秦梨前,陈攒都会给他们发一份手抄的《秦梨相处守则》。
里面事无巨细地罗列着秦梨那些鸡毛到不行的个人习惯。
比如不能打乱铅笔摆放的顺序;不能不经过允许就触碰秦梨,衣角也不行;不能在秦梨面前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有陈攒可以),等等等等。
最初这份守则只有短短几条,到上初中时发展成整整三页。
秦梨看到这份守则时,它已经是复印版本。
方正的宋体一丝不苟地印在白色的A4纸上,刻板地宛若守则后的秦梨。
秦梨无言看着守则,忍不住想笑。其实其中很多条都可以被删除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感激陈攒这些年的努力,秦梨已经可以很好地控制住情绪,能容忍其中大部分条例。
可陈攒说:“为什么要删除?”
又说:“如果你还是会不舒服,那它就不应该被删除。”
有回两家人一起吃饭,闲聊到初入学堂的事。陈志东笑着说,答应保护秦梨后的某天,陈攒问他怎么才能让班上每个人都听他的话。
陈志东没把事情联想到一起去,只敷衍道:“要么把所有人都干服,要么让所有人都喜欢你。”
没想到后来陈攒真的成了班级的领头老大,让听话的都喜欢他,不听话的都怕他。
秦梨当然记得当年的孩子王陈攒。尤其还在小学时,班里很多同学都想和陈攒玩,最高荣耀是受陈攒邀请去参加他的生日宴。
为此秦梨还收到过很多“贿赂”品。
其实不用这些,陈攒从小拥有过盛的热情和善良,只要直接和他要,他能给都会毫不犹豫给出去。
后来上初中,从家到学校的距离比小学更长。不过距离和路线都变了,陈攒没变,千年如一日地等秦梨上下学。
他在初一的时候爱上了打篮球,其他同学经常会在放学后约他一起打球。
为此他做了很长很长的铺垫,先从提起想在课后打会儿球这件事开始,然后给秦梨列出十几个可行方案,再到一点点陪秦梨适应新的放学流程。
十几个五花八门的方案,唯独没有让秦梨单独回家的选项。
也是在某个等陈攒打球的傍晚,秦梨在教室里写作业边等陈攒,有人坐到了她前桌的椅子上。
这是第一个不受陈攒影响的,主动接近秦梨的好朋友,丁善。
人如其名,是个白皙漂亮,心底善良的女同学。
秦梨放下笔,视线落在丁善的领口上。初中的女生开始爱美,丁善在校服领口里偷偷带了银项链,秦梨很早就注意到了。
“我收到了这个。”丁善从书包里抽出一叠薄薄的打印纸:“陈攒给我的。”
秦梨目光移到纸张上,没看清纸上的字就重新抬起眼眸看了眼丁善,最终回到自己的习题册上:“他给你的东西,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和你有关啊。”丁善翻转打印纸,让它正对着秦梨,照着顶端被放大的加粗的字,念道:“秦梨相处守则。”
12. 【第四日】Chapter 012
叩地一声,拉回秦梨的思绪。
原来是仓库角落有小物件掉了下来。
秦梨下意识扫了眼,余光注意到门外有东西一闪,消失在墙体后方。
她走到门边,在明知道触碰结界会被传送回原位的情况下,还是试着探头去看墙后。
她本是因为无聊,如此反复试了几次,躲在那里的人终于慢吞吞走出来,背在身后的手里捏着个小小的孙大圣。
“臭臭?”秦梨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臭臭别扭地绷着脸,好久才说:“我偷偷跟他们出来的,但不知道怎么回去。”
秦梨想笑,忍不住道:“怎么这么调皮。”
臭臭又不说话。
“我也回不去。”秦梨说:“这里有个看不见的结界,但你不要进来哦,他们说结界有攻击性。”
臭臭说:“我知道。”
“他们告诉你了吧。”
“嗯。”
秦梨在他不远处坐下,盯着臭臭看了会儿,突然说:“我觉得你有点眼熟。”
臭臭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秦梨问:“你会不会也是车站暴力事件里的受害者?”
“不知道,想不起来。”
“我倒是想起来一些事情。”秦梨笑了下。
臭臭抬了下眉毛问:“想起什么了?”
“一些小时候的事。”
“比如呢?”
“比如什么?”秦梨笑他:“你这小朋友怎么说话这么老成,还比如。”
臭臭转过脸看向别处。
左右没事,秦梨沉默片刻之后,开口道:“想起了儿时的一个玩伴。”
臭臭重新回头看她。
“不知道他如果知道我的死讯,会不会难过。”
“肯定会。”
“是吧。”秦梨叹了口气:“那也没有办法了。”
“他对你很重要吗?”
“嗯……”秦梨思考了会儿:“应该是吧,记不太清了。”
臭臭眨眨眼。
“回忆起来也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知道那是他,知道是他说过的话。但声音,长相都记不清了。”
臭臭“哦”了一声,看上去不是那么感兴趣的样子。
秦梨也觉得和小孩子聊这些很没意思,换了个话题问:“无常们查到你是谁了吗?”
“没有。”
“你这几天都在干什么?”
“发呆。”
这天属实难聊,小破孩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如果现在对面站着的是小时候的陈攒,都不用秦梨套话,现在估摸着祖宗十八代都该介绍完了。
一大一小,在结界的两边各自沉默。
臭臭突然问:“你要吃东西吗?”
“吃东西?”秦梨反应了会儿,才发现自己很久没吃东西了。鬼魂不会饿,也不会有食欲,所以她一直没想到食物:“你有吃的东西?”
臭臭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小盒子,里面装着秦梨那天从中转站买的点心。
她惊讶道:“你都没吃吗?怎么保存到现在?”
“不想吃,你要吗?”
“行啊。”
结界不允许鬼魂通过,但也许物品可以。
臭臭把透明盒子放在地上,滑送给秦梨。
两人视线都盯着小小的盒子,直到它划过结界,秦梨才笑起来。
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三块绿豆糕。
秦梨想起那天绿豆糕离她最近,所以她几乎只吃了绿豆糕,中途还分了几次给臭臭。
没想到他留到现在。
“你一块都没吃吗?”
“你话很多。”
“……”
两人短暂决裂,直到黑白十一带着石阿姨和陶秋水出现。
骤然面对端坐在门口的臭臭,两位无常都愣了愣,半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最后还是陶秋水先问:“你怎么在这里?”
“跟着你们来的。”秦梨好心回答。
黑白十一交换了个眼神,白十一问臭臭:“我记得你归十三分队管。”
臭臭说:“是。”
白十一奇道:“没听说他们队少人了,他们没发现吗?黑十一你给他们发消息问问情况。”
“通讯器坏了。”
“哦,对。”
白十一摊手,不仅通讯器坏了,身份认证系统也还在崩溃中。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不用想也知道,十三分队绝对还没查到这个小男孩的身份。
只是这小孩不跟着十三分队,跟着他们瞎跑什么。得亏系统崩溃,不然上头早该发现这条漏网之鱼,但眼下情况也不是那么乐观。
这小孩溜是溜出来了,怎么送回去是个大问题。
十三分队丢的人,本来该是他们的责任。但他又是跟着他们溜出来的,他们难辞其咎,到时候处理起来,说不好谁的责任更大。
“不管有用没用,你试试联系十三分队。”白十一对黑十一说:“至少得让他们知道他们队里丢人了。”
黑十一耸了下肩,靠在墙边开始发消息。
突发情况处理完毕,白十一的视线落在秦梨身上。
像是感知到什么,他笑着问:“想起些什么了?”
“嗯,一些小时候的事。”
“关于事故现场的呢?”
“没有。”
白十一点点头,对等在一边的陶秋水说:“没有办法,我们得重现一下你的事故记忆。”
陶秋水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
昨天石阿姨从幻境里出来后一直精神恍惚、魂不守舍,看起来伤心极了,今天一觉睡醒才好了一些。
“我害怕。”她怯怯地说。
黑十一收起通讯器,瞥了眼陶秋水:“实在害怕就算了。”
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
陶秋水还来不及欣喜,就听黑十一冷淡继续:“到时候你们一起魂飞魄散,就留秦梨在结界里做个孤魂野鬼。”
白十一:“……你吓她干什么。”
“只是称述事实。”他算了算:“你们还有三天,三天过了还集不齐魂,谁都跑不了。”
成了鬼后的陶秋水本来脸色就白,现下更白了,期期艾艾地说:“那我……我试试吧。”
“行。”黑十一余光扫到臭臭,直接罩了个结界在他身上:“小孩就别去了,血腥场面不适合你。”
臭臭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们。
秦梨只听黑十一在耳边嘟哝了句:“这小孩也太怪了”,视线就忽地一黑。
接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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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地铁到站的声音,随着“呲”地一声,光源徐徐汇入眼帘。
她身前的地铁门打开,或者说是陶秋水眼前的门被打开。
“走吧。”头顶有个声音说。
“嗯。”陶秋水没回头,闷头往前走,脚步很快,带着股气劲,任凭身后的人怎么喊都没搭理。
最后还是那人快跑几步,抓住她的手腕,她才停下来。
“你又怎么了?”男声无奈地问。
陶秋水还是不看他,倒让秦梨有些着急,想知道对方是具体什么模样。
“说了她是我妹。”
妹?什么妹?什么样的妹?
陶秋水终于抬头看向对方,眼里噙了泪水,视线有些模糊。只见他浓眉大眼,五官俊朗,生着一双多情的桃花眼。
陶秋水颤声问:“哪门子的妹妹?和你同姓还是和你妈同姓?”
陶秋水扭头又要走。
“晴晴是我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要有什么早有了,你至于为了她跟我生气?”
陶秋水被死死拉住,她眼眶里的泪越聚越多,气馁道:“你放开我,沈修。”
“你不生气我就放开。”
陶秋水还想说什么,眼泪先争先恐后地落下来。
泪失禁体质的人就是这样的。
陶秋水一边哭,一边分出一条神经吐槽。
一点儿也不酷。
而且这会儿她声带里临时装了弹簧,只要她敢试图发声,它就能表演一个绝世颤音。
够丢脸了,她不想更丢脸,索性摆烂放任自己先哭爽。
陶秋水哭得众人纷纷侧目,沈修只好拉着她往电梯边走。
陶秋水不肯让他碰。
两人拉扯间,陶秋水一脚踩在旁人的脚上。
她连忙转头道歉:“对~不~起~”
这声抖得也太厉害了吧。
在陶秋水身体里的秦梨刚想笑,抬眸就看到了站在陶秋水面前的自己。
她穿着和她去往黄泉路上一模一样的衣服,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白净秀气的脸上也带着些许意外,愣了一下,才说:“没关系。”
陶秋水仍觉得不好意思,抽抽噎噎地低头检查秦梨的鞋。
白色鞋面上印着半个鞋底的黑印,她正想再道歉,就看到有个男生蹲在了秦梨脚边。
他抽出湿纸巾,耐心地把所有污垢都擦干净,完了还仔细检查一圈,才起身对秦梨说:“擦干净了,我去把垃圾丢了。”
他很高,和秦梨说话时微微颔首,目光低垂专注地盯着她。
秦梨点头,男生笑眯眯地准备去丢湿纸巾。
陶秋水愣愣地看着,见缝插针地补了句:“对不起。”
男生回过头,露出棱角分明、立体凌厉的五官,帅得陶秋水一惊。
“没事。”他笑笑,转身离开。
陶秋水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他走,看到他迈着大长腿几步走到垃圾桶边,把用过的湿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又扯出一张新的,擦拭完手心手背,接着沿指根一根根认真往上清理。他的手掌宽大,十指修长劲瘦,这么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倒教陶秋水看走了神。
男生耐心细致的重复两次才作罢,随后笑着冲等在原地的秦梨张开五指,翻转展示了一遍。
陶秋水听到秦梨轻笑一声,对男生说:“好啦,陈攒。”
13. 【第四日】Chapter 013
几乎是秦梨话音落下的瞬间,幻境中的物体骤然呈晶体状分崩离析,眼前的车站急速后退,转变为刺眼的炽白光线。
无常们同样被光线刺得睁不开眼,很快意识到是结界里有人产生了极其剧烈的情绪波动,进而影响到了幻境的稳定。这种状况比较罕见,极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有做好准备就贸然展开幻境,因此急忙结印带几人回到现实。
黑十一第一时间去检查陶秋水,见她同样满脸茫然,立即把视线转到仓库内,秦梨的身上。
秦梨站在离仓库门几米的位置,呆滞的双眼下挂着两行血泪。
她好像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抬手擦了下脸颊。
鬼魂不会有泪水,但正如之前所言,在产生极端情绪时会出现替代眼泪的血泪。
陶秋水和石阿姨都惊得捂住嘴,下意识向白十一投去求助的目光。
白十一缓慢地闭了下眼,眉宇间萦绕着淡淡地悲悯,很轻地叹了口气,喊她:“秦梨。”
秦梨低垂的眼眸从自己的双手间抬起,望向白十一。
同时她指尖蔓延的血色缓缓褪去。
“你认识陈攒吗?”
秦梨点头。
她的情绪刚经历剧烈起伏,但她自己好似浑然未觉,开口时语气仍旧淡淡地,带着秦梨式的冷清:“是我从小的玩伴。”
陶秋水“啊”了声补充:“那天在放映厅见到过他,对吧?打人那个。”
秦梨说:“是的。”
陶秋水猜测:“是你男朋友吧?”
秦梨说:“不确定。”
“对你那么细心,我看就是的。”
秦梨抬了下眉,没再辩解。
“既然你认识,那这很可能就是陈攒的残魂。”白十一打断她们:“秦梨,你可以试试唤醒他。”
说得容易,但是,How?
秦梨问:“是在这里大喊他名字的意思吗?”
白十一被问得一怔,没料到当代大学生审题这么直白,半晌才继续道:“我记得你说过,结界里有和陶秋水魂魄感知很相似的灵魂碎片。”
秦梨:“对。”
“这说明陶秋水很有可能当时就在结界生成的现场。所以我们现在要回到陶秋水的记忆里,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回忆。”
陶秋水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得直面死亡,小脸又皱了起来。
“你是不是也有事情没记起来?”白十一问她。
陶秋水不解地眨眨眼。
“你是和男朋友一起去的车站。”白十一提醒她:“知道他后来怎么样吗?”
陶秋水摇头:“有什么关系吗?”
“你的碎魂很有可能跟在男朋友身边。”
陶秋水忍了忍,犹犹豫豫地找托辞:“可他看起来好渣,我不至于这么恋爱脑吧?”
黑十一瞥了她一眼,没再废话,翻手捏诀,把几人都带入幻境。
还是在车站,几人正搭乘扶梯去出发层。
陶秋水仍旧不想理沈修,回头和秦梨搭话:“你们去哪呀?”
“他回去工作。”秦梨朝陈攒微微侧了下头,说。
“哦。”
秦梨:“你呢?”
陶秋水抿了下唇,犹豫半天,道:“我回家。”
身后没了回应。
陶秋水之前就觉得这女孩高冷得很,现在看来果然难以接近。
在她准备偃旗息鼓时,陈攒出乎意料地开口了:“来这找男朋友玩?”
这是陈攒第一次主动和她搭话,嗓音和秦梨说话时不同。陶秋水说不清具体的差别,可能是因为生疏和客套,听上去带有很明显的冷意。
她一直不太敢和陈攒对视,倒不是说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就是站在面前的人过分帅气或者漂亮时,她会莫名产生胆怯心理。所以她的视线稍稍向上,停留在陈攒的下巴,很轻地“嗯”了一声。
陈攒笑了下,注意到秦梨在走神,伸手悄悄地勾了勾她的小指。
获得秦梨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他又偏头扯了下嘴角。
陶秋水鼓起勇气问:“你也来找女朋友玩吗?”
“不是。”陈攒很快回答:“我也是本地人。”
乘坐扶梯抵达出发层,陶秋水正想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检票,听到秦梨对陈攒说:“忘记给你带水了。”
陈攒:“我去车站里买。”
秦梨没有回答,抬头直直看着陈攒,像是在做心理斗争。
陶秋水觉得有些奇怪,又听到陈攒好笑地叹口气,对秦梨说:“行吧。那边有便利店,我们现在去买?”
“行。”
陈攒笑着摸摸秦梨的头发,跟她们告别:“走啦。”
“好。”
秦梨回头对她挥挥手,拉着陈攒走了。
秦梨和陈攒离开后,又只剩下她和沈修两人。
陶秋水右手拽双肩包,左手拉着行李箱闷头往前走。
沈修拉了她一下,被她甩开。沈修契而不舍,这次使了劲,终于让陶秋水停下。
陶秋水的左臂被他抓得发疼,不满地瞪沈修一眼。
两人站在台阶前无声对峙。
陶秋水刚刚哭完,不想换个人更多的地方继续哭。
但沈修偏偏不如她愿,张口就戳她心窝子:“我这几天真的没空。你先回去,我忙完立刻去找你。”
陶秋水胸口翻腾得厉害,憋着劲没开口。
“你听话,行吗?”
陶秋水心说不行,但事实上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修叹了口气,声调沉下来:“那你要我怎么办?放下答应好的事不管,就陪你玩?这样你就能开心?”
陶秋水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沈修,最终还是流下泪来,颤声质问:“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
沈修:“不是……”
“那是什么?”
“你突然跑过来,我没准备。早上来车站接你,都是我临时找兄弟替了我……”
“对不起!”陶秋水打断他:“对不起!是我不该来!”
沈修抬了下手,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陶秋水等着沈修告诉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惜沈修没有。
陶秋水擦了把泪水,说:“算了,我回去了。”
“秋水。”沈修欲言又止:“你不要生气了。我爸妈提前没告诉我,陈阿姨她们五一会来我们家。她们就待三天,三天就会回去了。等到时候……”
“啊啊啊啊——”
惊恐的尖叫声打断沈修的话,他条件反射式回头,倏然朝声援看去。
凭借着个子高的优势,他很快看到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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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闪而过的利器反光,霎时瞳孔急剧收缩。
“发生什……”
陶秋水话问一半,被一道蛮力打断。
沈修抓着她的胳膊往广场出口跑。
陶秋水方才因为闹别扭的泪水还未擦干,新的泪水又因未知的恐惧而往下掉。
可尚未容她开口,跑在她身前的沈修霍地脚步一顿,接着毫不犹豫地反身抱住了她。
陶秋水只听沈修一声闷吭,然后随站立不稳的他一起往下倒。
她的后脑勺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陶秋水被疼得发懵,等不及确认自己的伤情,就想翻身去查看沈修。
谁知沈修整个人压着陶秋水,用了蛮劲把她死死护在身下。
陶秋水正欲再推,听到沈修闷声道:“不要动。”
她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双眼圆睁,瞳孔放大,被定身般僵在原地。
她感觉到了手心里的黏腻。
不是水的触感,也绝不是汗。
满耳都是杂乱无序的脚步声、惊声尖叫和粗重的喘息声。
而陶秋水的胸口一直在急剧地颤动,因为压抑不住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沈修才撑坐起来,替陶秋水指了个方向说:“往那边跑。”
陶秋水疯狂摇头。
“别浪费时间,我跑不动。”不知道沈修是痛的还是没力气,声音很小,但还算冷静:“那边有个掩体,我去那边躲着。但掩体不够安全,你跟着广播去临时庇护所。”
陶秋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一直哭。
“乖。”沈修摸了一下她的脸,催促:“快去。”
见陶秋水还是不动,沈修冷喝道:“快去!”
陶秋水这才动了一下。
沈修快速扫视周围一圈,看到持刀的人都在远处,但不代表他们不会回来,推了陶秋水一把:“快跑!”
陶秋水终于哆哆嗦嗦地爬起来。
“安全之后发我微信。”沈修说。
陶秋水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遵循着沈修的指示。听到沈修说话,她苍白呆滞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后迈开脚步用力向前奔跑。
这可能是陶秋水此生跑过最长的路。
明明只是几个台阶而已,她却觉得怎么跑都跑不到头。
来往逃窜的人流四散而去,陶秋水听到广播不停播报该往哪里去,哪里不能去,逐渐迷失方向。
耳膜内鼓噪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声,路人惊惶万状的脸从眼前一张张闪过,连天地都开始旋转。茫然失措间,她突然注意到身边的阿姨打了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陶秋水连忙伸手搀了她一把。
阿姨说:“小姑娘……”
“阿姨!呜呜呜……”陶秋水张口才发现自己哭得实惨,她又拉了阿姨一把,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前跑,不忘回头催促:“阿姨快跑!呜呜呜……跑啊……呜哇哇哇哇!”
可不回头还好,一回头她就看到有位持刀的蒙面壮汉就在阿姨身后,高举的凶器眼看就要落在阿姨身上。
陶秋水一声尖叫,本能就要伸手拉阿姨。
可也正是这声尖叫,转移了蒙面汉子的注意力。他眼中寒光一闪,宽刀转变方向直直朝她看过来。
陶秋水下意识闭眼,听到身后有声凄厉的喊叫:“陶秋水!”
14. 【第四日】Chapter 014
陶秋水知道自己受伤了。
刀子砍的第一感知不是痛,反而是麻。
但更多的是害怕。
——伤口大不大?
——是不是很多血?
——会不会留疤?
——会死吗?
——她不想死。
陶秋水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再次被急剧的疼痛唤回意识时,看到的是石阿姨在用力按压她的伤口。
她想说话,但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遭都是闹哄哄的交谈声,她的呼吸又短又急,惊恐无助的视线扫过每一张脸,在石阿姨和秦梨的脸上短暂停顿,然后移开。
陶秋水感到自己正无法控制地往无边的恐惧里下坠,急需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好让她落地,让她安心。
这瞬间,她想到了很多人,有家人,有朋友,还有刚刚还在吵架的沈修。很快她就强行制止了自己继续回忆,唯恐这是死前的走马灯。
不知为何空间内又变得乱糟糟地,熟悉的尖叫和哭喊再次上演。
她有浑浑噩噩地想,她们不是安全了吗?为什么大家又在逃?
陶秋水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惶恐难安地做着最坏的猜测。直到沈修放大的哭脸再次出现在眼前,他整张脸看上去糟糕极了,表情更是难以用言语形容。
但很快,她再次失去知觉。
陶秋水睡一会儿,醒一会儿。
一会儿觉得天旋地转,一会儿又是快速往后平移的天花板,数不清的冷白色顶灯自眼前闪过。
有人在恸哭。
陶秋水努力睁开眼,以为会看到沈修,出乎意料的却是秦梨。
她也受了伤,满脸被可怖的绀紫覆盖。但和她对视的眼神仍旧冷静,注意到陶秋水醒了,她立刻对她说:“我在替你包扎止血。你受的伤不致命,只要止住出血就行。所以不要害怕,不要放弃,你会没事的。”
陶秋水神思恍惚,想说话。但张了口,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找男朋友吗?”秦梨手中动作没停。
陶秋水还是说不出话,只能眨眼。
“在这!我在这……”沈修涕泗横流的脸出现在眼前,遮盖住本来直射着她的顶灯。
见到想见的人,陶秋水终于放下心来,随之眼前再次一阵阵发黑,刚要重新陷入黑暗,被冰凉的手掌拍醒。
“不能睡。”还是秦梨:“听得到救护车的声音吗?急救人员就在楼上了,很快就到,你再坚持一下。”
救护车?
陶秋水努力凝神去分辨周遭的动静,但除了听上去很遥远的抽泣声外,什么都没听到。
好在她也因此变得清醒了些,秦梨的脸同样变得清晰。
她感激地冲秦梨扯了个笑。
秦梨像是松了口气,也对她扯了下嘴角。与此同时,猩红的液体源源不断地从她唇缝里涌出来。
陶秋水怔了怔。
“我也受伤了。”秦梨冷静地解释:“刚才有坏人伪装成普通乘客混入了临时避难所,我们被迫逃到这里,跑了很长的路。”
陶秋水安静地听着。
“你男朋友不肯放弃你,一路都抱着你。为了带着你,他很辛苦的。所以就算是为了他的辛苦,你也要多撑一会儿。”
陶秋水想点头,然而一动就疼得差点再次昏厥。
右手被重重捏了下,陶秋水转头,看到还在悲咽的沈修。
他哭得形象全无,机械地重复秦梨的话:“秋水,你不要睡,不要睡,千万不要睡。”
陶秋水的一切动作都很慢,她的视线落在沈修身上后没能立即收回,而是随着惯性又往更远的地方看去。
他身后有不少三五成群的逃难旅客,再往后是仓库紧闭的大门。
大门正中坐着一个同样满身血污的青年。
他背抵着冰冷的铁门,左腿微曲,左手搭在膝盖上,是一个休息的姿势。但目光却带着可怖的死气,沉沉盯着她们的方位。
是陈攒。
果然是陈攒!
秦梨心口猛地一动,蓦然感到身体很轻。然后她奇异地发现自己的魂魄竟然从陶秋水的身体里脱离了出来,飘飘然落在陈攒的身边。
靠近才发现,陈攒身上遍布大小不一的伤口,肋骨处插着把短宽刀。
秦梨叹口气,心道是了,这残魂执念形成的结界,八九不离十正是出自这位固执青年的手笔。
他带着这么重的伤,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肯定是活不成的。
眼下这就是没活成。
看着陈攒这惨状,秦梨不禁好奇自己具体伤成什么样。
依稀记得她上车黑白无常的车时,模样很糟糕,还弄脏了人家的坐垫。
这么想着,秦梨转头去看自己。饶是有心理准备,她还是被生前的秦梨那些皮肉外翻的骇人伤口震得一愣。
背着那么重的伤还能那么冷静地和陶秋水对话,大概率就是肾上腺素激增的表现,也就是人们俗称的回光返照,是身体机能最后一波反弹。
维持不了多久的。
门口的陈攒应该也清楚。
既然清楚,怎么就生了执念呢?
秦梨想不明白,再次看向陈攒。
有丝不易察觉的哀伤慢慢从秦梨心底滋生,很快就宛若迅速蔓延的根茎,深深扎进她的每一寸骨血,将悲伤转换成难忍锥心的疼痛。
“陈攒。”她用气音唤了他一声。
他当然听不到。
秦梨自嘲地笑了下,嘲笑自己这么做毫无意义,但她又喊:“陈攒。”
知道得不到回应,她还是喊:
“陈攒。”
“陈攒。”
“陈攒,我没事了。”她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抬手去擦他脸颊上的血污。
但陈攒和她都是无形的,谁也碰不到谁。
她的手很自然地就从他的脸上穿过。
秦梨觉得滑稽,莫名低头嗤笑一声,却有什么滴落。
秦梨视线下垂,看到手臂上有块红色印记。随着她的动作,第二颗血泪印在她的腿上。
她又在“哭”了。
秦梨得出这个结论。
为什么哭呢?秦梨。
陈攒有那么重要吗?
不是很烦他吗?
“陈攒。”她碰不到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索性挨着他坐下,口吻平和地像是闲谈:“别守着了,事故已经过去四天啦。仓库里的这些人,活着的都获救了,没能活下去的,也被无常带走了。只有你,还傻乎乎地守在这里。啊,你还困了一堆碎魂,害得它们不能回归主魂。”
陈攒当然听不到,仍旧紧紧盯着受伤的秦梨。
秦梨跟着侧头去看,见生前的秦梨似乎是累了,没再继续和陶秋水说话,瘫坐在地上。
秦梨贴心地给陈攒解释:“你看,我应该是从这时候就开始不行了,伤得太重,没办法啦。”
话音落下,那边的秦梨骤然开始大口呕血。
毫无征兆的呕吐引起周遭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余光黑影一闪,是陈攒箭一般冲了过去,张皇失措地把秦梨抱进怀里。
与此同时,铁门立刻传出“咚”得一声重响。
门里的人纷纷转头去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惊慌不安。
陈攒也回头看了眼,但很快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到秦梨身上。
“秦梨。”他的声音很抖,比不久前陶秋水的颤音好不到哪里去。顿了顿,像是想不到要说什么,他又喊:“秦梨。”
他怀里的秦梨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猝然又从喉咙里涌出一大口鲜血。
陈攒慌了神,盲目地伸手去接,接到满手心的暗红色血液。
他六神无主地转头看秦梨:“秦梨……”
魂魄秦梨不忍地叹口气,蹲到他身边贴心解释:“我大概是伤及内脏,所以才会这样呕血。抱着没用,放下吧,侧卧最好……”停顿数秒,她又自言自语地说:“算了,想抱着就抱着吧。反正现在不论是躺平还是抱着都没区别。”
幻境中的陈攒好似听到了她的话,把秦梨抱得更紧,还将脸埋进秦梨的肩颈里。
“恶人该死。”魂魄秦梨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然后伸手放到陈攒的后背上,明知触碰不到,还是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宽慰他:“不过警方已经破案了,坏人也全部落网,一个都没跑掉。”
“所以陈攒,不要担心了,放手吧。”
说完,她俯过身做出一个从背后拥抱的动作。
连魂魄秦梨都没注意到,这次她竟然真的抱到了陈攒,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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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肢体真实接触。
秦梨轻柔地说:“陈攒,放手吧,我在等你。”
贴得这么近,秦梨终于察觉到陈攒在颤抖,还在极轻地啜泣。
秦梨把脸靠在陈攒的后背,叹息般对他说:“陈攒……不要难过了,我在这里。”
隔空的安慰并不同步,无法传递给当时的陈攒,所以她只能听着陈攒的啜泣逐渐沉重,转为恸哭。
秦梨闭上眼,嘈杂的声音随着陈攒的哭声变得遥远,直至彻底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
秦梨抬头,发现黑白无常,还有陶秋水、石阿姨和臭臭都在自己身边。
“结界散了?”她问。
几人脸色都不好看,白无常点头,回答她:“是的。”
秦梨左顾右盼:“他呢?”
白无常:“你在找陈攒?”
“是啊,结界散了,他的魂魄不应该也回来了吗?”
“照理说是这样的,”白无常道:“我们再等等。”
秦梨没有异议,注意到陶秋水和石阿姨都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抬了下眉毛问:“怎么这个表情?”
陶秋水抿了下唇:“谢谢你,到最后还在救我,可惜我不争气。”
秦梨好笑:“最终也没救下你,不算什么的。”
陶秋水低着头没说话,闷了好久才怯怯地问黑白无常:“黑十一,白十一,你们接到过沈修吗?他还活着吗?”
白十一眯起眼思索,黑十一直接道:“没有,没印象。”
陶秋水眼睛一亮:“那他很可能还活着,对不对?”
黑十一:“对。”
“这孩子伤得也不轻。”石阿姨说:“可能还在医院。”
陶秋水朝她看过去,又听到秦梨说:“所以刚才仓库结界打开,里面有你们的魂魄碎片吗?”
“有的。”陶秋水答:“但白十一替我们检查了下,可惜还是不全。”
秦梨:“还少了什么?”
白十一:“很小的碎片,估计都不成形,可能真的被执念困在某处。”
秦梨“哦”了一声,对陶秋水说:“所以很可能你剩下的碎片,的确守在男朋友身边。”
陶秋水努努嘴,半晌才说:“救命之恩大于一切,就算他真的出轨,至少性命攸关的时候没放弃我。”
出轨不出轨另论,但从沈修的表现来看,看起来很爱陶秋水。
“秦梨。”白十一叫她。
“嗯?”
“我替你看看你的魂魄完整了没。”
“哦。”
秦梨乖乖走到白十一面前,行为上很乖,心里还是充满疑惑:“你们地府的那什么系统不是错乱了吗?你怎么检查?”
白十一好笑地瞥她一眼:“工具只是让工作更方便快捷,在工具出现前,我们都是靠个人能力鉴定的。”
秦梨似懂非懂,又“哦”一声。
白十一并拢食指和无名指,隔空轻点她的眉心,温润而柔和的白光如流水倾泻,缓缓流淌在秦梨和白十一的指尖。
少顷,白十一收起手,道:“恭喜你,找到了灵魂,和一部分觉魂。”
秦梨早已忘了什么灵魂觉魂,迷茫地看着白十一。
白十一好脾气地解释:“灵魂是人的主魂,能明善恶、辩是非,通晓万物之情。但管理你的记忆和感受的那部分,还不完全。”
秦梨懵懂地点点头。
“现在时间不多,我们再等一会儿陈攒,就得回车站等车。”白十一说:“明天一起去附近的医院找找看。”
“陈攒怎么还没来?”陶秋水好奇地问。
一旁的黑十一终于出声,指着入口处一团白色的虚影:“快了,马上成型了。”
“他见到你一定很激动。”陶秋水盯着那团虚影,对秦梨说:“一会儿你们可别抱着哭太久啊,我们还要赶车。”
秦梨闻言,不能苟同地撇撇嘴:“还是不要抱了吧,我还没怎么想起他,突然拥抱多少有些唐突。”
陶秋水忍俊不禁地笑出声:“刚才你们也没少抱。”
与此同时,虚影终于成形,显现出半透明的陈攒。
他缓缓睁眼,视线警惕地扫视室内一圈,盯着站在最中间的秦梨说:“你们是谁?”
15. 【第四日】Chapter 015
在场几人皆是一愣。
白十一最先反应过来,解释:“我和这位是黑白无常,身边这几位都是事故现场的遇难人士。”他停顿数秒,观察陈攒的反应:“你还记得生前发生了什么吗?”
陈攒皱眉:“我死了?”
看来是不记得。
“你男朋友看起来好像魂魄也不全的样子。”陶秋水小声对秦梨说。
秦梨心想,不用好像。
白十一头痛地长叹一口气。
谁也没想到,陈攒的记忆库比秦梨还空。无常们无奈之下只能先带陈攒去中转站,途中白十一向陈攒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又替陈攒检查他魂魄的完整度。
检查结果让两位无常默契地沉默许久。
黑十一冷笑一声,挨个指过秦梨、陈攒和臭臭,说:“你们三个挺好,一个只有生魂,一个只有灵魂,还有一个带着半片觉魂就敢到处瞎晃。三个人加一起,凑不起一个完整的魂魄。”
秦梨辩解:“我现在有生魂和灵魂。”
黑十一啪啪鼓掌,叹道:“那你真是好优秀呢。”
秦梨缩了下脖子,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说:“不敢当。”
“你叫什么来着?”陈攒突然问。
秦梨转头,发现他问的是自己,答:“秦梨。”
“他们说你是我女朋友?”
秦梨不满地看他一眼,觉得这人缺失记忆之后,待人处事的态度非常差强人意,不够礼貌,想也不想就否认:“也不一定吧,大家猜的。”
陈攒顿顿,又问:“你叫什么来着?”
秦梨:“?”
两人氛围肉眼可见地僵持起来,白十一出声替陈攒解释:“他刚回来,记忆全无,现在脑子的确不好使。一会儿到了中转站,去休眠舱里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秦梨接受这个解释,善良地决定不和脑子不好的人计较,转过头闭目眼神。
陈攒隔空看了她一会儿,也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
秦梨没有回到中转站的这两天,走了不少魂魄。
石阿姨告诉她说,之前和他们一起吃过点心聊过八卦的那几个都集齐魂魄,顺利离开了。
因此休息大厅里不再熙熙攘攘,滞留的魂魄三三两两分布在各处休息。
初到中转站的陈攒跟着几人坐了会儿,又跟着去招领室逛了一圈。
懵懵懂懂看了几个别人的人生短视频,吃了几个不痛不痒的瓜,然后又满脸茫然跟着大家从放映厅走出来。
这次她们几个什么收获都没有。
石平安说她和陶秋水这几天都没什么收获,估计是能找的都找来了。
但陈攒什么收获都没有就很奇怪了。
等待办理入住的时间里,秦梨又去买了些点心来解闷。
她们都已对中转站的一切感到稀松平常,唯有从清理室回来的陈攒充满好奇,不住地四处打量。
相较之下,臭臭看上去比陈攒稳重了不止一星半点。
眼下陈攒跃跃欲试地盯着桌面上的各类糕点,问石阿姨:“阿姨,哪个口味好吃?”
石阿姨笑得和蔼:“魂魄尝不出味道,吃哪个都一样。”
陈攒兴趣不减:“那就挑个好看的。”
他说着就挑了个绿色叶片形状的糕点往嘴里发放,桌对面一直没说话的小孩突然臭着脸开口,冷声道:“你三岁吗?”
陈攒:“?”
“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试。”臭臭说。
陈攒不服:“试试怎么了?”
臭臭转过脸没再理他。
陈攒懒得和小屁孩计较,端起面前的茶水准备喝,桌子被人拽着硬生生转了半圈。
陈攒惊讶地盯着对面的始作俑者,差点气笑了:“小孩,你有事?”
臭臭:“没有。”
“那你这什么意思?”
臭臭完全不看他,对秦梨说:“你喝。”
秦梨:“我?”
“这杯是花果茶。”
秦梨反应了会儿,想起花果茶有安神养息的功效,欣慰地摸了把臭臭的头:“还是你对姐姐好。”
这一番闹下来,陈攒对桌上的食物完全失去兴趣,抱着手臂靠到椅背上,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臭臭,一副要秋后算账的模样。
倒是一旁的石阿姨看得发笑,忍俊不禁地拍了下陈攒,把自己手里的糕点递给他:“吃阿姨的吧?这个也好看。”
“谢谢。”陈攒绷着脸道谢,不过也没去接,只说:“阿姨您吃吧。”
“都在这呢。”
十一分队从远处走来。
白十一走在前面,食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张卡,递给陈攒:“这是你的临时卡,你先用着。”
陈攒结接过卡,放在指尖翻转查看。
白十一继续说:“信息登记处查不到的你的资料,我们猜你大概是系统崩溃后出的事。最近你这样的情况不少,上面的意思是等系统维护完后再处理。先……”他用眼神把秦梨几个一圈:“优先处理她们的。”
陈攒满脸无所谓。
白十一见怪不怪。这些缺魂少魄的相当于阳间的智力障碍患者,不能以正常人标准衡量。
很多鬼魂没集齐魂魄时都心急火燎地非要跟新认识的朋友一起上路。等真集齐魂魄,重新通晓万物之情,感受爱恨痴缠,又哭着闹着不肯离开。
“住宿区应该很快就会开放。”白十一看了眼时间,对秦梨说:“你们的卡每天都要重新激活,一会儿你去激活你的卡时,顺便陪陈攒办理入住。”
秦梨横了陈攒一眼,没有拒绝:“好。”
“这几天辛苦了。”白十一温柔地笑着:“晚上好好睡一觉。虽然你的觉魂没找回来,但灵魂归体之后,多少能让你回忆起点什么。”
别的不提,灵魂归体之后秦梨好像的确比之前多了些感受,也知道和人客气了,一板一眼地回复白十一:“您也辛苦了。”
白十一又是一笑,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中转站滞留的鬼魂少了之后,入住办理进程很快,几乎没有等待。
陈攒和臭臭一样拿的是临时卡,和石阿姨还有陶秋水一起去了大通铺。
秦梨独自一人前往自己的房间。
白十一说她会想起点什么,果然如他所言,秦梨回到房间没多久,旧时的记忆就翻涌而来。
秦梨高一那年,钢厂转型上市,秦梨和陈攒在同一年搬了家。
小发横财的秦锐豪气地购置了市中心新开发的轻奢商品房。顶层、十二楼、拥有独立阳台,视野极佳,能俯瞰整个CBD的繁华。
而陈攒家搬到了更远的地方,听说那里是富豪聚集地,每户都是独栋小洋房,配备花园、泳池、还有车库。
当然这都只是听说,秦梨没去过。
也是在这一年,那个之前经常来她家蹭饭,穿着大裤衩人字拖的陈叔叔,一夜之间摇身一变,变成了她父亲口中人人敬畏的陈总。
剧变之下,只有陈攒风雨无阻地骑单车陪她上下课。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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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这也在十一月的某一天,因为陈攒在骑车前往秦梨家途中被逆行的小货车刮蹭,而强行中断。
所幸他受的伤不严重,简单包扎后就能重返学校。
谁知等他带着伤手伤脚抵达教室时,发现秦梨竟不在。他又马不停蹄地拖着半身伤挪到秦梨家。
秦梨就在小区楼下,每一天等待陈攒的位置。
接近正午,她笔直站在太阳底下,晒得满脸通红,不用想都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陈攒又惊又急,顾不得疼痛就跑上前质问:“你怎么还在这?”
“等你。”秦梨视线从陈攒的脸移到他的伤处,又回到陈攒脸上:“你怎么了?”
陈攒还是急:“等不到就自己去上课呀!傻站在太阳底下干什么!”
他的语气很差。
早上被小货车撞倒后,陈攒就一直处在焦虑的情绪里。担心自己不能按时到达秦梨家,担心秦梨久等,更担心万一他伤得很重,也许未来几天都没法去学校。
到时候秦梨怎么办。
先不说她这死脑筋一定转不过弯,肯定还等在原地。单论这样毫无征兆地改变日常行程,秦梨肯定接受不了。
陈攒不想去想秦梨会有多难熬,只想快点到她的身边。
可他现在就站在她的面前,却比之前还焦躁。
秦梨似乎是被他吼愣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视线很快移到路边的绿植上。
陈攒眸色一沉,暗暗懊悔方才的冲动,摘下自己的鸭舌帽盖到秦梨头上,闷声道:“走吧。”
陈攒洗发水的香味扑面而来,秦梨调整了下帽沿,又问:“你怎么了?”
“被车撞了。”
秦梨拉了下他的手。
陈攒脸色还是不好:“干嘛?”
“伤在哪里?严重吗?”
“蹭破点皮而已,不严重。”
“我看看。”
陈攒嫌麻烦:“问题不大,而且医生都包扎过了,你也看不到。”
“陈攒。”
陈攒叹口气,撩起校服外套的袖子,把纱布缠绕的地方展示给秦梨。又在秦梨眼神的坚持下,掀起裤腿给她看。
“就这么些小伤口,没其他的了。都看过了,行了吧?你还不去上课吗?都中午了。”
“去。”
陈攒刚准备拉着秦梨走,秦梨又喊他:“陈攒。”
陈攒回头。
“打车吧。”
当晚秦锐单独找秦梨谈了话。
谈话内容很长,而且秦锐说得很慢,把话里的意思表达得很细,给足了秦梨时间去理解和接受。
他们在书房里待了接近一个半小时,但其实这次谈话的中心内容只有一句话:以后秦梨得自己一个人上学。
秦梨的确花了点时间,好在入睡前就已完全接受。
她本准备写完当天的作业再打电话告诉陈攒这件事,谁知陈攒的来电比她的更早一步。
电话里陈攒听上去很低落,他说因为手脚都受伤的原因,他爸不同意他继续骑车上下学。所以在他伤好之前,可能都没办法来接她上课了。
秦梨当即表示理解,顺便告诉他以后都不用来了。
陈攒以为秦梨没听懂,耐心把之前的话重新解释一遍,问:“这次明白了?”
秦梨说:“明白。你以后都不用来了。”
陈攒顿了顿,问她:“你认真的?”
秦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对。”
陈攒“啪”把电话挂了。
16. 【第四日】Chapter 016
陈攒是在接秦梨的路上受的伤,陈志东虽然明面上没有表现出对秦梨的责怪,但言辞间不难听出他对陈攒每日起早贪黑接送秦梨的不满。
动身去医院前,他顺带叫上了正好在他身边的秦锐,而后又闲聊间很自然地提到了陈攒。
陈志东说陈攒这小孩打小就调皮好动,不如其他同龄人懂事,缺点一箩筐。但也有长处,讲义气,说话算话。小时候答应他唐阿姨的事,一坚持就好几年。又说陈攒从小贪睡,假期能睡到日上三竿才睁眼。但搬家后每天六点不到就起了,就为了去接梨梨上课,出门时天都没全亮。小孩子睡眠不足,就容易犯迷糊出差错,你看这不就出了事。
又说这事是陈志东自己的错。搬家后学校离家这么远,他一点没考虑到,还让陈攒每天这么来回骑车。所以他打算明天起给陈攒派辆专车。如果秦锐不介意,他可以让司机绕点路捎上秦梨。
秦锐全程沉默不语,直到听到这里才连忙婉言谢绝,推脱道秦梨也不小了,早该自己上学。
陈志东听罢,叹口气惋惜地说:“到底是两家住得远了,如果还住在一起,阿攒就还能当他的小骑士。”
秦锐维持着笑容,直说:“哪里哪里,小孩玩得好,遇到阿攒是秦梨的福气。”
这些长辈之间的对话,陈攒和秦梨都不知道。
陈攒前一天挂了电话,第二天见到秦梨还胆大包天地挂了脸,以为秦梨会上来哄他。
可不知秦梨是没意识到他生气,还是不在意,竟没来哄。
陈攒不尴不尬地晾了自己半天,等来等去,等得自己把自己都哄好了,秦梨还是没来找他。
陈攒心急,又不知道该怎么放下面子,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冷战了好几天。
在这期间秦梨如常上学放学,并没有发生陈攒预想过的种种不顺和困难。让自以为对秦梨而言很重要的陈攒,显得有一丝可笑。
最后还是陈攒先受不了,在跑操后拦住秦梨,绷着脸问她:“你干嘛不跟我说话?”
倒把秦梨问愣了:“我哪里不跟你说话?”
“我们三天没说话了!”
秦梨:“对。”
秦梨答得理所当然,反而让陈攒半晌找不到应对的话,瞪了她好久才继续问:“我不跟你说话,你就不跟我说话了?”
陈攒这番话绕口令似地,听得秦梨发懵,但还是直白地解释:“没有。”
陈攒皱了下眉,没听明白:“什么叫没有。”
有同班男生经过,撞了下陈攒的肩膀,回头道:“杵这干嘛?买水去不?”
“不去。”陈攒拒绝,赶男生走:“你们自己去,赶紧走。”
男生打趣:“别总缠着秦梨了!”
陈攒让他滚。
几位男生嘻嘻哈哈打闹着走远。
陈攒回头,发现秦梨抬着头,鲜少地安静地看着自己。
他心里的浮躁在秦梨的眼神下退了些,放缓语气道:“我以为你生我气。”
秦梨仍然冷静,声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没有。”
这是陈攒第一次觉得秦梨奇怪,问:“没生气为什么这几天都不跟我说话?”
秦梨说:“因为没什么想说的。”
陈攒没说话,沉默看着秦梨。
其实不止秦梨奇怪,陈攒觉得自己也很奇怪。
他好像到这一刻才明白,秦梨是秦梨,陈攒是陈攒,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即便过去几千个日月他们都在一起,但不代表未来他们也会在一起。
这样的可能性,陈攒想到一点就烦得发躁。
而更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是秦梨的态度。
没什么想说的就可以几天都不和他说话。那是不是意味着,从今天起都没什么想说的,他们就一辈子都没有交流的必要了。
“怎么了?”等不到陈攒说话,秦梨出声问。
一辈子不交流?那可不行。
陈攒当机立断掐断这个苗头,对秦梨说:“就算没有什么想说的,也要找我说话。”
“为什么?”
陈攒想戳秦梨的脑袋:“你是人机吗?没有为什么。我说要说,就要说。听到没?”
“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
“比如呢?”
“陈攒吃饭没?陈攒去吃饭。陈攒作业写没?陈攒去写作业。陈攒起床没,陈攒快起床。陈攒睡觉没,陈攒去睡觉,陈攒……”
“知道了。”秦梨打断他,依样画瓢:“陈攒去上课。”
陈攒笑起来,心情终于放晴:“走。”
走了几步,秦梨又问:“这几天作业都写了?”
“写了。”
“都会?”
“都会。”
“哦。”
陈攒的脚步停顿半秒,抓住秦梨,迭声道:“不会不会,今晚你写作业能不能带着我?”
秦梨看了他一眼,憋着笑应:“行。”
他们年少相识,两小无猜,分秒不漏地参与了对方最纯真的时光,早已将彼此融入生活的每个角落。可也正因为太过熟悉,那份在年少时悄然转变的情愫,才如藏在光影缝隙中的浮尘,难以察觉。
直到陈攒收到秦梨亲手递过来的情书。
大脑每秒三千转的陈攒,在看到粉色信纸的这一刻也逃不过呆若木鸡,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嘛?”
秦梨面不改色:“情书。”
陈攒心道我知道这是情书,但……
“刚才有个女生要我转交你。”
陈攒顿住:“啊?”
“你刚去打球的时候来的。”
陈攒:“……”
刚才还狂跳的心脏瞬间平静下来,反而滋生出莫名的郁闷,陈攒再开口时语气有点呛:“别人要你给,你就给啊?”
秦梨歪着头看他一眼,这人唠唠叨叨半天都不接信,听上去还莫名有点生气。她懒得继续举着,把信放到他面前的桌上,低头继续看题:“她不知道你坐哪,在你桌子附近到处翻翻转转,很吵。”
“然后呢?”
“我问她干嘛,她就说要找你。”
陈攒还是没碰那信,他一直自以为挺了解秦梨,但这一刻他竟半点猜不出秦梨的想法。
更好笑的是,他连自己的想法都摸不透,于是就这么要笑不笑地盯着秦梨。
秦梨习以为常,毫不在意。
这么多年来,可能连陈攒都没意识到,他盯着秦梨不动的时候太多了,多到秦梨都麻木了。
她没管陈攒的反应,顶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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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目光,坦然地从桌肚里抽出作业本:“写不写作业?”
陈攒还是没搞清自己在轴什么,跟有病似的去拆信:“我看看写的什么。”
秦梨难得欲言又止。
陈攒瞥她一眼:“干嘛?”
秦梨神情认真:“这是女孩子的心意,希望你能尊重。”
陈攒脸腾得红了:“我没打算念出来。”
“也希望你不要乱丢。”
“你管不着!”
陈攒随手把信塞进口袋,头也不回从教室后门走了。
秦梨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写作业,不到五分钟,陈攒再次折返,原本拽着信纸的双手空空。
他沉默回到秦梨面站着。
秦梨抬头问:“怎么了?”
陈攒声音闷闷地:“写作业。”
秦梨让了些位置给他。
陈攒看了眼秦梨桌上的本子,从书包里翻出对应的:“今天什么作业?”
“25页到30。”
“多少?”陈攒声调拔高。
“都是大题。”
“哦。”陈攒正好翻到页面,拿起笔在指尖转了转,突然转头对秦梨说:“看过校规吗?”
秦梨不明白陈攒又在抽什么风。
“高中生不能早恋。”
秦梨终于放下笔:“你想不想写作业?”
陈攒忙说:“写!”
安静片刻,陈攒又说:“下次不要给我传情书。”
秦梨没有异议:“好。”
“影响我学习。”
秦梨顿了顿,竟像是有些失语:“行。”
“秦……”
“四点四十五。”秦梨打断他:“五点我就要离开这个教室。陈攒你今天写不完作业了,回家自己写吧。”
陈攒终于安静。
陈攒的前十五年,睡眠质量都非常好,极少做梦。即使偶尔做梦,也都是有关于一些光辉伟大的事迹,比如拯救世界,比如拯救宇宙。
但这个晚上,陈攒第一次做了成为英雄以外的梦。
十五岁的秦梨穿着浅绿色连衣裙坐在陈攒的梦里。她靠坐在阳光铺洒的窗台上,雨后的橙色暖阳用金边细致地描绘着她的轮廓,连发丝都在闪着金光。而她白皙纤长的手指捏着张鹅黄色的信纸,笑盈盈地对着纸张读信。
陈攒努力去听,可注意力被秦梨的笑完全占据。
不知道什么季节的微风自窗台吹进来,吹动秦梨的裙摆,却吹不到陈攒。
陈攒只觉得燥热。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随着秦梨的裙摆摇摇晃晃,四周全是暗角的画面里,只有秦梨的小腿白到发光。
这甚至称不上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春.梦,但陈攒早晨起来不仅换了内裤,还主动把床单拆下来塞进了洗衣机。
简冉看着自家儿子忙碌,贴心地多煎了个鸡蛋。
本以为陈攒会发现她的良苦用心,谁知陈攒红着脸一通狼吞虎咽,全程没意识到今日有加餐。
藏在阳光缝隙里的浮尘,再怎么容易被忽视,它都切实存在。只要有人把注意力放到上面,就会发现它们纷纷扬扬,无处不在。
在光影交界处,在暗处,也在阳光下。
骤然意识到的陈攒避无可避。
17. 【第五日】Chapter 017
喜欢秦梨是一件辛苦的事。
陈攒这么告诉过她。
首先,当然是因为高中生不能恋爱。
陈攒没想这么做,秦梨更不会。
日常作息都要严格按照时刻表进行的秦梨,绝无可能违反校规。
陈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坚定不移地相信着如果被秦梨发现他的暗恋,是一件糟糕到堪比世界末日降临的事。
因为他不能确定,突然打破固定关系会对秦梨带来什么。
而秦梨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所以陈攒笨拙地扮演了很久的好朋友,好同学。
他的演技拙劣,更管不住自己望向秦梨的眼神,连隔壁班的路人都看得出陈攒喜欢秦梨。
陈攒根本瞒不住全世界,万幸,他瞒住了唯一想瞒的人。
喜欢秦梨的确很辛苦。
幸好秦梨是个感情笨蛋,才让陈攒没有那么辛苦。
他们仍然可以一起写作业,一起放学。
陈攒依旧能独享年级第一的一对一辅导,独享全世界有且仅有的专属于陈攒的特别对待。
能在同学打趣说“陈攒能不能别围着秦梨转”时,理直气壮地回复:“要你管啊!”
也能在因秦梨和陈攒同时被点名而忽然喧闹的氛围里,故作凶狠地瞪向最熟的几个男同学。
他们本可以平淡但顺利地一起走到高中毕业。
魂魄秦梨自黑暗的房间里蓦地睁眼。
有什么在盯着她看。
她立即翻身去摸床头灯,随着光源亮起,她的余光注意到有道黑影自门缝里一闪而过。
秦梨连忙跳下床去追。
可打开门后,漆黑的走廊里空无一物,只有她门上悬浮着两个镶金大字:秦梨。
秦梨正准备踏出房门,房门前的空地上虚影一闪,接着穿着纯棉深蓝色睡衣的牛面猛男出现在房门口,走廊同时亮起淡淡的蓝色光晕。
秦梨:“……”
牛面猛男打了哈欠,不满地问:“你不在房间睡觉,打算干什么?”
“我刚看到有黑影在我房间,现在顺着走廊跑了。”
“黑影?”牛面猛男蹙眉,很快否定秦梨:“不可能,任何鬼都不可能逃过我的监控。你看,你一开门我就察觉到了。还有人能在不被我发现的情况下顺着走廊逃跑?不可能。”
“它真的……”
“真的怎么了?长什么样?男的女的?”
“不知道,就一条黑色的影子。”
“就算是碎魂也不可能,我们这里有严格的监管,任何鬼魂都不可能随意进出。我看你是睡糊涂了。”
秦梨还想再辩,牛面拍拍她的肩膀说:“还有半小时天就黑了,你再回去休息一会儿。我替你去四处查看一遍,有任何异样,明早一定告诉你,行了吧?”
秦梨再次争取:“反正我睡不着了,四处走走呢?”
“不行,去年有个小鬼也这么说。”牛面掐起嗓子,开始阴阳怪气地学那人说话:“我睡不着,四处走走,牛哥哥你好心通融通融叭。”
秦梨快速眨眨眼,试图把这糟糕的一幕从眼前眨走。
“你猜结果怎么着?”牛面恢复本来的嗓音:“跑了。”
秦梨:“……”
“好端端的黄泉路不肯走,非要耍心眼子跑去阳间,想和爱人重聚。有好结果吗?没有。”
“他魂飞魄散了吗?”
“那可不。”牛面猛男理所当然:“所以你听话,别瞎跑。睡在这里难免会梦到一些前尘往事,睡得浑浑噩噩地就容易把幻觉当现实。”
秦梨将信将疑,乖乖道了声再见,关上门。
然后在门后用力抓了几把头发。
这牛面行事和着装风格都太诡异了,怎么有人睡衣都要穿紧身的,勒得肌肉块块分明,好看吗?
秦梨闭上眼就是牛面猛男健硕的深蓝色肌肉块,哪里还有半点睡意。
秦梨无所事事地在房间耗了半小时,直到听到广播通知所有人去休息大厅集合。
石阿姨几人比秦梨早一步在固定位置休息,秦梨隔老远就看到比普通人大一圈的陈攒。
他单独行动的时候看上去只是精瘦高挑,但和其他人站在一起就会显得格外大只。
秦梨原本不觉得休息厅的圆桌小,现在却被陈攒衬得像个玩具桌,眼看就要装不下他的两条腿。
此刻他的长腿就委屈吧啦地曲在两边,看起来不是很舒服。
石阿姨和陶秋水聊得正兴起,不时转头和陈攒说着什么。
陈攒没什么表情,听得也不认真,但还算有耐心。对面的臭臭也低着头摆弄玩偶孙悟空,对成年人的对话毫不关心。
本来应该是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人,现在以这么一套巧妙的组合坐在一起。
秦梨笑着走上前去,陈攒像是注意到什么,视线嗖得冲她扫过来。
秦梨顿顿,很快察觉陈攒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应该是也想起了点什么。
她在陈攒的目光中走到几人身边,拍了下陶秋水的肩膀,和石阿姨打招呼:“早啊,石阿姨。”
说完又去看臭臭:“你也早,睡得怎么样?有没有想起点什么?”
臭臭仍旧没表情:“没有。”
“这可怎么办,都第五天了。”石阿姨语气带了焦灼:“一会儿十一们来了,我们替他问问。”
臭臭没发表意见,低头继续玩玩偶。
石阿姨叹口气,对秦梨说:“我们也要抓紧啊。希望今天到医院能有收获,我们都能集齐魂魄,然后一起上路。”
第六感作祟,秦梨从来没担心过她们会落到魂飞魄散的下场,所以压根不着急。她的潜意识认定她会和石阿姨还有陶秋水一起坐上去黄泉的车。
但是臭臭和陈攒就不好说了。
记忆里的陈攒总咋咋唬唬地,身边这个过分安静,秦梨反而觉得奇怪,转头问他:“你没事吗?想起点什么了吗?”
“不多,都很零碎。”陈攒冷淡回答:“大多是关于我父母的,和你无关。”
秦梨了然地点点头,对他没记起她这事毫无波动。
又休息了不到十分钟。
黑白十一终于从中转站的大门走进来。
石阿姨看到白十一,连忙迎上去询问臭臭的事。
石阿姨和白十一说话时,黑十一就站在白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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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煞有其事地盯着臭臭。
石阿姨注意到黑十一的眼神,迟疑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黑十一收回视线,对几人说:“正好你们都在,省了我们到处找你们。我和白十一今天要去医院收几个魂魄,顺道带上你们一起,你们今天就不去门口乘坐巴士了。”
“然后你,”黑十一点了下还在位置上没动的臭臭:“你暂时归我们管。十三分队在隔壁省出了点状况,这几天都回不来,把你托付给了我们。”
臭臭只说:“好。”
“今天你跟着我们一起走。”白十一接替黑十一继续说:“十三分队说他们是在医院附近捡到你的,所以你很可能也和医院有关,我们去医院找找。”
“怎么找?”石阿姨好奇地问。
黑十一冷不丁说:“太平间看看。”
石阿姨:“……”
行。
深夜的医院人不多,太平间设在地下一层最角落的尽头,没有窗的通道冗长潮湿。走廊尽头的金属门紧闭,门边贴着一张提示牌:“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
陶秋水全程紧紧抱着秦梨的胳膊,警惕四周一切动静。
秦梨好心提醒她:“你也是鬼。”
“我知道。”陶秋水颤巍巍道:“可我还是害怕。”
石阿姨不知为何笑了下,对她说:“胆子这么小,当时怎么敢来救我的?”
陶秋水老实巴交:“不是我想的。”
石阿姨叹了口气。
黑白无常带头穿进门内,室内几乎没有光源。黑十一随手点亮了一盏灯,泛着蓝白色冷意的光缓缓亮起。秦梨随着众人打量四周,看到数个嵌在墙体内的银色冷柜,编号简单地标在上方。
“找找吧。”他言简意赅。
几人都愣在原地,不明其意。
黑十一叹口气,道:“算了。”
言罢他闭上眼睛,额前头发无风自动,接着他的脸上出现流光浮动的暗纹。
秦梨惊叹不已,看着黑十一五指指尖缓缓蔓延出黑色的锁链,随后分成更多股朝那些冷柜飞去,根根牢牢钉在柜门上。
“怎么样?”白十一问。
黑十一重新睁眼,收回链条,道:“没有。”
“没有?”石阿姨忧心忡忡:“那我们怎么办?”
白十一早有预料,看了眼时间对她们说:“我们要去接两个人,在这期间,你们可以回自己的家看看。”
说完发现除了石阿姨外,其余几人都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
“怎……”话刚起头,白十一就意识到其中的问题。
在场的除了石阿姨和陶秋水有记忆,剩下几人恐怕真不知道自己住哪,最糟糕的那个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没找到答案。
而石阿姨和陶秋水两人之间,只有石阿姨石本地人,陶秋水的家在动车两小时的隔壁市。
“接人是几点?”白十一问黑十一。
“还有三小时。”
白十一沉思片刻,对黑十一说:“我们带着她们走吧,这样快点。”
黑十一问:“先去哪?”
白十一视线落在石阿姨身上:“先去石平安的家。”
18. 【第五日】Chapter
石阿姨本名石平安。
因为她是几人中魂魄最完整,记忆也最全的,所以无常们决定先把最简单的解决。
她生前住在旧城区的一个旧小区里。小区居民楼不多,只有7幢,每幢楼有6层,没有电梯。
石阿姨的葬礼前后共办了三天,这天早上就已出殡。只是小区楼下空地上的简易灵棚还未及时收起,白色布幔在夜风中无声飘曳。
石阿姨的魂魄自布幔间穿过,那些承载过亲人悲伤和眼泪的布幔随着石阿姨的行迹飘摇得比方才更厉害。
葬礼早已结束,四周只剩下扫落的纸钱和几朵倒伏的菊花。哀乐停歇,人群也散去,独留这片静得过分的寂地。
没有人开口,倒是石阿姨笑了下,自言自语道:“幸好错过了,不然怎么受得了那群人哭哭啼啼。”
再往上走,才是石阿姨的家。
她住在第五层,活着的时候总嫌小区没电梯,整整五层楼的阶梯,又长又陡,每次爬都累得心慌。现在成了鬼魂,倒不觉得累了,反而还觉得路程太短,没做好心理准备呢,就到了家门口。
“可能就我先生一个人在家。”石阿姨有些拘谨地邀请众人:“进来吧。”
几人穿过大门进入客厅。
石阿姨的家布置得很温馨,客厅靠墙放着布艺沙发,沙发前有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还有一个圆形的坚果盒,里面五花八门地放了各种坚果瓜子,估计是招待客人用的。
客厅另一边是个棕红色的木质电视柜,中间放着电视,两边分别是对称的展示柜。靠阳台的展示柜里摆着不少奖杯奖状、各类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和生活照片。
而另一边原本放着装饰花瓶的位置,被石阿姨的遗像替代。
明明是很熟悉的空间,石阿姨却愣怔良久,再转头看向她们时眼里红红地,强颜欢笑道:“你们随便坐,我去卧室看看。”
陶秋水抿了下唇,张开手臂抱抱石阿姨。
石阿姨叹口气,身影消失在房门口。
客厅里一片寂静。
黑十一抱臂靠到门边,一副懒得再动的模样。
白十一温和地对剩下几人说:“坐会儿吧,石平安估计要点时间。”
陈攒也不想坐,走到展示柜前看里面的照片,突然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秦梨,这好像是你和我。”
“真的假的?”秦梨连忙凑过去,果然在其中一张毕业大合照密密麻麻的人脸中找到了自己,不过……
“我没看到你。”
陈攒指给她看:“在这里。”
秦梨跟着看去。
她在大合照第二排的正中位置,而陈攒在最后一排的最左边。
秦梨忍不住想笑:“怎么隔这么远。”
“真的是你们?”陶秋水也凑过去看:“这么巧吗?难道石阿姨是你们的老师?”看清两人之后,她惊叹道:“哎,秦梨你以前好嫩啊。”
“应该不是。”陈攒视线仍然停留在照片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还在找其它熟悉的面孔。
漳水的高中就那么几所,偶遇同校的老师可能性不算小。
秦梨快速从残存的记忆里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一些零碎的片段。
“石阿姨是高我们一年级的语文老师!”
几人都看向她。
陈攒问:“你记起来了?”
“高中有段时间,学校里传我脑子有病这事,你还有印象吗?”
陈攒皱了下眉,声调低沉下来:“不记得。”
秦梨没太在意:“就是有这么回事,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
陈攒皱着眉没有说话,倒是陶秋水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啊?”
事情的起因秦梨倒是记得。
高二开学后有一波大型流感来袭,很多学生都中了招,陈攒也是。因此他好几天没能来学校,自然那几天中午也没能陪秦梨去食堂用餐。
而导火索发生在陈攒缺席的第二天。
这天,秦梨独自在固定的午餐位置用餐。接近用餐结束的时间,有人“砰”地将餐盘放到了她的面前。
“麻烦让一下。”沙哑的少年音随之响起。
秦梨抬头,看到一张被青春痘腐蚀的脸。她的视线在这张脸上短暂停留,然后快速移开。
男生等了半天,没等到秦梨的动作,不客气地伸手推了她一把,语气恶劣:“喂!和你说话呢!听到没?聋了?”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少年,闻言一起哧哧吭笑出声。
秦梨握紧勺子,没有理他,只是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男生没想到这女生看着文气,谁知还挺有脾气。他不耐烦地从鼻腔长出口气,毫不客气地伸手把秦梨的餐盘推到一旁:“让你滚,听到没?”
以为这下对方总该感到害怕,乖乖端起盘子走人。
谁知面前的女生不仅没动,反而抬起眼帘,眸光没有温度,说:“没有。”
男生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下一刻,他抬腿一脚蹬在桌沿上,俯下身凑到秦梨面前,停在距离秦梨鼻尖几公分之处,加重语气道:“我说,给我滚,这次听清楚了?”
恶臭扑面而来,秦梨呼吸一滞,立即条件反射地推了男生一把。
秦梨用的力气不小,男生后退踉跄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你他妈!”恼羞成怒的他登时满脸通红,挥手就往秦梨面门招呼,想给她一点教训。
谁知拳头还未送出,眼前忽得一黑。
随着“砰”地一声清脆的声响,男生的面门被扁平的金属物质撞击,接着温热的黏腻的物体顺着面部往下滑。
餐盘落地,发出比方才更清脆的声响,引得整个餐厅的人纷纷看过来。
男生擦了把眼睛才看清已经起身并站在自己面前的女生。
她双眼圆睁,俨然一副完全进入备战的状态,看向他的眼眸里有警惕、嫌弃、厌恶,唯独没有害怕。
他的理智终于完全被愤怒吞噬,在众人的惊叫声中朝秦梨扑过去。
本来大家都以为这只是秦梨高中时期一段不愉快的小插曲。秦梨没在事故中受伤,寻事的男生姚洪也很快接受责罚。处罚结果出来后,姚洪乖乖接受处分并按时完成了检讨书,然后和秦梨当面道歉。
陈攒养好病回到学校时,这场风波早已过去。
他难得病得这么厉害,因病毒感冒而引发严重肺炎,浑浑噩噩躺了好几天。
秦梨由秦锐带着去医院看过陈攒几次,可谁都没提及这件事。直到快出院那几天,陈攒从简冉手中要回手机,才在同桌几天前的短信里看到事情原委。
同样也是在同桌的信息中得知事件的处理结果。
这感觉对于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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攒而言很陌生,但也不是完全陌生。
其实有段时间了,自那个不同寻常的梦之后,陈攒总在和秦梨的相处中察觉到陌生的情感。
当他发现他对秦梨的照顾,并非单纯是因为小时候的承诺时;或者是当他突然意识到,要秦梨的注意力放在且只放在他的身上,也并非因为保护欲时;还有每每当他察觉到那股奇怪却强烈的,需要知悉有关于秦梨的一切大小事,并非因为习惯使然时。
陈攒都在感到陌生,同时兴奋又害怕着。
但不管是怎样的情绪,只要秦梨在身边,都会温柔地抚平陈攒的不安和焦躁。
现在却不一样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陈攒一无所知。
所以拨通秦梨电话的那刻,他的愤怒理所当然:“有人打翻你午饭,为什么你没告诉我?!”
秦梨不知道在干什么,过了很久才说:“现在不是打电话的时间。”
陈攒觉得莫名其妙,点了下手机屏幕,确认过时间,又说:“已经放学了,怎么不能打电话。”
秦梨顿了顿,稍带不耐烦地解释:“现在是五点五十,再过二十分钟就是晚饭时间,我的作业至少还需要十五分钟。”
“那又怎么了?”陈攒很快反问:“这和我问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这事不是今天晚饭前发生的,好几天了,你一直没告诉我。”
陈攒语气很差,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电话就被秦梨挂断。
陈攒赌着气再次拨通秦梨的电话。
他明白秦梨刚才的意思,无非就是强迫症犯了,非要先完成作业再吃晚饭。她每天必须按照计划表生活,接受不了一点突发改变。
但是吃完晚饭还有晚饭之后的安排,陈攒根本弄不清哪个时间段才是能打电话的时间。
他今天也非要秦梨先接他的电话。
被挂断,他接着打。再被挂断,他继续打。
直到电话终于被接起。
陈攒在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呼吸中,听到秦梨母亲唐闻檀的声音:“小攒啊。”
“阿姨?”
唐闻檀叹了口气,陈攒这才注意到唐闻檀身后秦叔叔安抚秦梨的声音。
“小攒,梨梨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你可不可以晚点再打过来?”
“秦梨她……”
“梨梨有些情绪。”唐闻檀婉转地解释,再次表露出拒绝的意思:“小攒如果没有急事,下次再打过来吧。”
陈攒讷讷地答应:“好。”
通话再次被挂断,简冉正好提着保温桶进门,看到陈攒的脸色,她讶然问道:“怎么了?”
“秦梨……”陈攒开了头,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简冉把保温桶放到床尾的置物架上,依次从里面取出米饭和炒菜,耐心地等陈攒继续。
“算了,没什么。”
简冉笑了下:“闹别扭了?真是要变天了,你还能和梨梨闹脾气?”
“没有。”陈攒还是不高兴:“我听说前几天有人和她在学校起了冲突。”
“这事啊。”简冉倒不意外,老师打来电话时她刚好也在公司,正遇到秦锐来请假:“有人在午休的时候打翻了秦梨的餐盘,刺激到她了。”
“你也知道?”陈攒嗖地看向简冉:“谁干的?”
简冉横陈攒一眼,揶揄:“怎么?你还打算找人算账啊?”
19. 【第五日】Chapter
简冉一语成谶。
陈攒养好病回学校不久,就在陪秦梨回家路上遇到蓄谋已久的姚洪。
那件事后,姚洪始终终怀恨在心,认定是秦梨害她丢了面子。这位女同学先一言不合在食堂里扣他满头剩菜,他还没碰着她,她就开始闭着眼尖叫,惨得像被他暴揍好几顿;然后她又在老师办公室夸张地表演情绪过激,抖得跟奶茶店摇奶茶那机器一样。她爸妈来了,都没能关掉她的振动键。
简直有病。
姚洪受完处分就马不停蹄地召集了几个小弟,四处散播秦梨脑子有病的事,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尝到点苦头。
可他几天观察下来,发现这女同学压根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她每天的校园生活按部就班,我行我素,书本一开就是学习,和往常毫无区别。
换做别人,他不得不亲自上阵给对方点颜色看看,可是换成这女同学,他不敢。
怵得慌。
不过让这事就这么过去,就该轮到他过不去了。所以他密谋好几天,决定在校外给秦梨一点颜色。
可惜遇到秦梨,他的运气就是极差。
这一天她身边竟陪着位姚洪从未见过的男同学。男同学人高马大,硬生生比他高了一个头,看他的眼神跟看狗似的,看得姚洪满头冒火。
姚洪冷笑一声,心道正好。看不爽的,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留一双。
他这边可足有五个肌肉壮汉。
然而正如姚洪之前说过的,秦梨是他的克星。
姚洪这次仍然没在秦梨这里讨到好处。
他做梦都想不到,这破镇上竟有高中生上学带司机。然后带了司机还不用,二愣子似的陪女同学在马路边慢悠悠地逛。
姚洪刚带着人冲出去,那司机嗖得一声,就把黑色轿车卡到了他们面前。
姚洪在学校再怎么称王称霸,面对成年人还是底气不足。慌神之间想呼唤同伴们撤,听秦梨身边那男生问:“就他?”
姚洪心想“他什么他”,下一秒那男生的拳头就跟流星锤般招呼到了他的脸上。仅仅是一拳,就让姚洪眼冒金星,痛得嗷嗷大叫。
这一拳后姚洪不再用二愣子形容他,改用龟孙子。
这龟孙子每一块肌肉都不是白长的,当场逮着姚洪一通乱拳攻击,把他得鼻青脸肿的同时,也把自己的小女朋友都吓得脸色卡白,又开始摇奶茶。
毋庸置疑,姚洪再次受到处罚。
每次都是这样,受伤的是他,受处罚的还是他。
但姚洪不是孬种,一计不成,再施一计。
武的不行,他合计好几天合计出个阴的。威逼利诱好几个同学去向打个几个不痛不痒的小报告,还有一些轻轻松松的匿名举报,举报高中生早恋。
据他观察,那龟孙子为了替女同学出头,对他下死劲那揍法,排除亲哥的选项,只能是亲爱的。
这一次姚洪底气十足。
事情是他安排低年级的小弟去做的。等他养好伤外加停完课回到学校时,那位奇怪的女同学和她的蛮力男朋友已被棒打鸳鸯,生生拆散。
他暗中观察几天,发现两人在学校果然没了交流。
然而姚洪还是不解气,他原以为能看到女同学的处罚消息,结果什么都没有。
他本还想在放学后再堵女同学一次,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那臭小子出乎意料地深情,竟每天都隔着一段距离护送女同学回家。
姚洪又让人去打小报告,这次没成功。
但也不算毫无收获,女同学因为两次情绪失控,终于成为公认的神经病。那些本来还让人将信将疑的传言,逐渐让人确信,随便抓个听说过的同学问一问,都知道高二的第一名脑子有病,不能所以招惹,能离多远就有多远。
姚洪看着女同学在流言中独来独往,一度觉得很解气。
可实际上,和姚洪想的不一样,流言蜚语对秦梨造成了不少影响。她好不容易习惯的校园日常,又得重新适应。
最最难以适应的,还是陈攒的缺席。
他的缺席表现得太过具体,具体到清醒时刻的每分每秒和每一个细节。
就好比那个长达好几年的从初一就养成的习惯。秦梨会在其他人陆续回家的放学时分,继续留在教室里,边写作业边替打球的陈攒看包。等他打完球,两人再互相陪伴着继续写会儿作业,然后由陈攒送她回家。
现在完全改变。
其实答应父母老师和陈攒断绝来往之后,秦梨尝试过几天一放学就按时回家。
但实施的第一天就已让她感到难以忍受。
她随着人流往家的方向前行,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荆棘上,需要花费全身力气去控制濒临崩溃的情绪,才能劝自己继续往前走。
即使她知道,根据以往的经历来说,这都是正常的情绪反应,只要她熬过这段时光,重新适应就会好起来。就像之前陈攒没办法继续送她上学那次一样。那次她还不是仅用了一个月,就成功适应了新生活。
所以没关系的,秦梨,这次应该也一样。
她这样催眠自己。
然后新的时刻表在她努力到第五天时,还是被迫中断。
她没办法调整好自己。
她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好起来,反而越来越难受。即使她每天睡前都做很久的心理建设,反复劝导开解,都没有用,反而让她产生了无法入眠的新问题。
虽然秦梨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但好在她很快想到另一个有些自欺欺人的做法:她仍然可以选择在放学后不立即回家,而是到球场边的绿化景区坐到平常陈攒打完球的时间。
然后回教室再写十分钟的作业。
实施新计划的第一天,它完美奏效。
陈攒第一天发现秦梨的异样时,远远观察了她很久。回到教室后,又隔着几排书桌沉默看她一会儿。他原本是想上前和她沟通的,但秦梨始终没有抬头,于是他默契地坐在自己位置上,翻出作业本,和她在教室的两端安静地书写。直到秦梨开始收拾文具书包,陈攒才放下笔。
然后各自回家。
秦梨就是在这段时间,遇到了石平安。
那一年石平安正好带高三,心思总摆在学生们身上。正值换季,流感加上干燥,好多学生的声音都是沙哑的。
她担心孩子们贪食冷饮喝坏身体,专门去市场买了雪梨回家炖甜汤。她家离学校不远,所以每天就挑晚自习开始前,拉着丈夫给学生们送梨汤。后来不知不觉养成习惯,还会带些小点心给不吃晚饭的学生。
最近她总会在会在回家路上看到独自坐在树下的秦梨。她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半蹲在地上写字,大部分时候都很专心,只有在极少数的几个瞬间看到过她看向绿化旁的篮球场。
女孩文气白净,气质沉稳内敛,初见就让石平安心生好感。更何况秦梨本身在学校里算是小有名气,固定的年级第一和独特的性格,同样是会让人留下印象的标签。
联想到她最近的处境,石平安内心难免心生怜悯。可做为老师,她只能规劝学生们不知内情,不可妄议,尽量阻止谣言传播。
这天石平安隔着老远就听到秦梨在咳嗽,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似的。于是主动上前,把打包好的雪梨汤给了她一杯。
受到投喂的秦梨茫然抬头,没有接过杯子,反而眨眨眼看着石平安。
石平安笑着说:“我是高三七班的班主任,石老师。”
秦梨立刻站起来,礼貌地说:“石老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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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你好几天了,怎么放学不回家,等人吗?”
“没有。”
石平安又递了下雪梨汤:“我自己炖的,清嗓润肺。”
秦梨摇头,拒绝石平安:“我不吃。”
石平安怔怔。
秦梨解释:“现在不是点心时间。”像是想到什么,她又说:“谢谢。”
石平安再次随和地笑起来,抬头看了眼天色,说:“很快就下雨了,你早点回家吧。这天气淋着雨容易感冒。”
秦梨说:“好。”
后来石平安还是每天会在相同的位置看到秦梨。但自第一次谈话后,秦梨看到她都会放下东西起身,恭谨地喊一声:“石老师。”
石平安特意找到秦梨的班主任王老师,和她打听过秦梨,言辞间听得出王老师对于身处风波中的秦梨的担忧。
王老师说秦梨各方面都很优秀,只是为人处事不太懂得转弯,认死理,还有非常严重的秩序敏感。听她家人说,她从小学起就不太擅长结交朋友,是陈攒误打误撞带她融入班级群体。这几年刚开始有主动结交到朋友的苗头,可惜这件事一出,不知道又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王老师也说,这次新测验的结果出来了,秦梨的成绩不是很理想,滑出了年纪前五。先不论老师家长的想法,这对于注重“稳定”和“不变”的秦梨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不管是受到流言的影响,还是因为“早恋”,成绩下滑是不可改变的现实。能让秦梨走出现状的,只有克服心理上的问题,重新摆正心态。
只是让石平安没想到的是,下一次阶段测验结果出来后,秦梨直接掉出年级二十名以外。
听说王老师找秦梨和她的家长都谈过话,连那位叫陈攒的男同学同样被劝过去和秦梨谈过。
但效果不理想。
秦梨不管是状态还是成绩同样呈现往下的趋势。
这天傍晚天气不错,连续小半个月的阴雨天后,终于迎来了阳光。
石平安和丈夫吃完晚饭一起去校园旁的人民公园散步,直到暮色四合,残光余尽才往回走。
她本是想再多散会儿步,竟又遇到了独自坐在公园里的秦梨。
她双手撑地,仰头看着远方残存的一丝暗红,不知道看了多久。
石平安清楚记得王老师说过秦梨有固定的生活轨迹,此刻绝不该是她在学校附近逗留的时间点。
她一边给王老师发信息,一边朝秦梨走去。
还未靠近,秦梨就警觉地转头朝她看过来。
和过去任何一次都不同,今天的秦梨没有打招呼,而过去总是很快就会移开的视线,很轻地停在了石平安的脸上。
石平安心里略略一沉,问她:“怎么还没回家呀?”
“我在想规则。”
“什么?”
“以前我以为世界是有结构的,只要按步骤做,就会有答案。可是好像不是那样的,按步骤解题不一定对,遵循规则也不等于正确。既然如此,找寻答案、遵循规则的意义在哪里?”秦梨说:“我最近在想,如果人生本身没有一个固定的公式可以套用,也就是说,不存在一个被普遍认可的、唯一的正确解答,那么所有人所谓的努力,可能只是为了符合某些被暂时设定的规则。可是这些规则会变化,它们并不永远合理。所以,如果规则会改变,那么意义也会改变;如果意义会改变,那它就不是恒定的;如果不是恒定的,我就很难承认它是真的存在。换句话说,我无法证明我正在做的事是否有意义,也无法证明遵循规则的意义。在这样的情况下,继续努力好像就变成了一种机械动作,而不是有目的的行为。”
有长达好几分钟的安静。
石平安说:“什么?”
20. 【第五日】Chapter
秦梨歪了下头,意识到石平安没听懂。这很正常,很多人听不懂她的表达,大部分时候她都会刻意简化她想表达的意思。
但最近她心烦意乱,所以和别人对话时没有像以前那样照顾到对方。
如果对面是陈攒就好了,和他沟通就很方便。不管她用什么方式表达,陈攒都能很轻松地理解她的话。
现在石老师看上去就很为她的话困扰,眉头都皱到了一起,脸色也不好看。
秦梨不想再做个循规蹈矩的人,但石老师曾经在她嗓子不舒服时,要送她雪梨汤。后来秦梨回家让唐闻檀也炖了雪梨汤,喝完嗓子的确舒服很多。
所以就算是为了雪梨汤,她打算勉强照顾一下石老师。
于是她说:“遵循规则,融入群体,才能变成一个被大家喜欢的人,小时候我的妈妈是这样告诉我的。但我发现不是,我按照他们告诉我的做了,事情没有变得更好。”
石平安语塞。
“我无法定义对错。成绩优异,迎合群体,循规蹈矩,都不一定通往正确。”
石平安和丈夫对视一眼,她的丈夫眼里同样充满诧异。
石平安想了很久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还在想。”
“秦梨啊。”石平安走到她身边,隔着点距离坐下:“这是你最近成绩下滑的原因吗?”
“不是。”
石平安意外地看着她。
“只是觉得没有把答案写在答题卡上的必要。”
石平安又语塞良久,想了想,她还是说:“别人怎么看待你,是别人的事。关键在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达成什么样的目标。”
秦梨表情没有变化,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倒是语气活泼了一些,问她:“是吗?”
石平安说:“是啊。”
秦梨看上去还是没想明白,不过她说:“谢谢。”
这就是秦梨和石平安短暂的缘分。
石平安不清楚秦梨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只是她很快在排名表上看到回到原位的名字,秦梨以一种在石平安眼里轻轻松松的状态回到第一名。
一年后,她又从学校的喜报中看到秦梨荣获省状元的好消息。
秦梨那届拍毕业照那天,石平安因为临时顶替了其他班的语文老师,而作为代课老师被拉去一起合照。
秦梨站在合照第二排的正中位置,比旁人白净几个度,一眼就能找到。
她身前是校长,顺着校长往右边数到第五个,就是石平安。
毕业合照中的石平安和现在没有太大变化,微笑时脸上洋溢着平静和祥和,是一个通过自身气质就能给对方带来平和的女士。
“哒。”
有个苍老的拇指隔着相册的薄膜轻轻地放在石平安的脸上,接着是一声怎么也叹不尽的叹息。
那只手颤微微抚摸过每一张照片上的石平安,音容笑貌犹在,却是怎么呼唤都得不到回应了。
程见山摇摇头,将相册翻往下一页。
石平安进入卧室后,看到的就是坐在床边翻阅旧照片的丈夫。
学生合影不止有放在客厅展示柜里的放大版本,还有缩小的相册版本。石平安随着丈夫一张张翻阅大合照,才把秦梨想起来。
石平安安静地陪坐在他身边,不时侧头观察丈夫的神色。
“平安……”程见山摩挲相片上石平安的眉眼,缓缓开口:“你放心吧,菁菁很好,一点伤都没有。就是受了点惊吓,最近晚上容易惊醒。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她爸爸妈妈白天晚上都陪着她,时间久了就好了。”
石平安附和:“是是,多陪陪,时间久了好了。”
“那天送你出门,你让我隔天去市场多买些新鲜鸡翅,说要做红烧鸡翅给菁菁吃。”程见山眷恋地看着停留在时光中的伴侣:“鸡翅我当天就买了,还看到鹌鹑蛋,顺手也买了一篮。菁菁爱吃……你也爱吃。”
石平安眉眼都耷拉下来,难过地看着互相陪伴走过大半段人生的程见山。
他是理工科出身,一辈子都在和机械打交道,木讷寡言但是沉稳持重、耐心细致。
年轻时的石平安带着对浪漫的幻想进入婚姻,总嫌程见山嘴笨性子闷,不会说漂亮话,逢年过节也没表示。然而日子久了,经历过人生大大小小的事,石平安逐渐接受程见山的性格,不可避免地对他产生依赖。
程见山稳重可靠,儿子刚入大学那年出了场车祸,差点瘫痪。石平安成天以泪洗面,程见山却丝毫不显慌乱。工作医院两头跑,还要不时安抚她的情绪。儿子出院后,他又承担起陪儿子复建的责任,每天风雨无阻地陪他练习,开导、鼓励、谈心。
石平安从未自他口中听到过一句软弱的话,也未曾见过他怯懦。
此刻看着程见山在深夜翻阅相册,虽然情绪不高,但好在还算平静。她又想这样也好,幸好程见山是这样的性格,拥有足够多面对挫折的能力,对于她的离开不会表现出太多的难过。
照片翻到最后一页,是菁菁满月时的全家福。
他和石平安坐在家人的中间,内敛的石平安难得笑得满脸喜气。当时摄影师让他们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但按下快门那刻,她还是下意识朝他伸出手。程见山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翻手就把她的手压进自己的手心。
回忆起这段,程见山想开口,但话到喉咙,转成深深的吸气。
他抬头扫视室内一圈,目光落在石平安的枕头上,难免又想到她,忍不住自言自语:“你看,床单被套也听你,都洗好晒干了。那天天气那么好,我晒到下午才把被子收进来,想着这次你总不会再埋怨我偷懒。”
一室安静。
程见山垂头沉默,良久,幽幽道:“平安啊,不是说两天就回来吗?你自己数数,这都几天了。”
“我的衣服,手表,身上每一件物什,都是你给买的;这个家每一块砖,每一只碗,每一件家具,都是你挑的。走下楼,每一条路我们都一起走过……是吧,什么都没变……”
“可是平安啊,石平安。”程见山的声线逐渐颤抖:“不是说两天就回来吗?”
程见山捧住脸,任由泪水沾湿衣袖。
石平安一生温良娴雅,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偶尔逢着喜事,外头有炮竹声炸响,都会吓得默念“阿弥陀佛”。这样的她,当时该有多害怕啊……
程见山一丁点儿都不敢往细处想,只当她是出门办事了,还没回来。
可是两天又两天,不知还要有多少个两天。
出殡前起了风,儿媳妇想找件菁菁的外套给她披上。
所有人都在忙碌,程见山听完儿媳妇的话,下意识就转头找人:“平安,菁菁的外套在哪……”
话刚出口,他和儿媳妇同时愣在原地。
儿媳妇的眼眶迅速泛红,反倒是不懂事的菁菁一听奶奶的名字,又嚷嚷着要奶奶。
程见山站在风口,只觉得头脑发懵,这几日的事仿佛都是梦一场,恨不能立刻醒来。
石平安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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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出来时,外头的人齐齐回头看她。
石平安踟蹰不前,无措地看着黑白无常。
白十一轻轻叹了口气。
黑十一问:“怎么?”
“你们……有没有那种,那种法术……”石平安自知要求不合理,但还是腆着脸问:“可以让我和我先生道个别。”
黑十一冷道:“这又不是玄幻电视剧。”横了她一眼,否决:“没有。”
石平安早料到这个答案,虽然失望,但很快接受,喃喃道:“那也没有办法了。”
陶秋水不忍心看石平安这样,插嘴问:“不是说头七夜能回家看看的吗?”
白十一解释:“能是能,但黄泉也有规定,不能提及死后的世界。”
陶秋水不明白:“就和家里人说我死了,然后道个别说个再见也不行吗?”
“凡人可以自己梦到,但是你不可以告诉他们。”白十一说:“不能坏了规矩。”
“我爸还说前年梦到我太爷爷说地下冷,要他给他烧棉衣。”秦梨陈述事实,据理力争。
“重要的事记不起,乱七八糟的事情倒是记得挺清。”黑十一讽道:“那也是过得实在不好,打了报告的。”
秦梨说:“我们也打报告。”
黑十一懒得继续搭理她的胡搅蛮缠,看了眼时间问白十一:“该走了吧?”
石平安出来后,白十一就在替她检查魂魄,发现她最后的残魂碎魄果然飘零回了家。现在主魂回家走一遭,总算是集齐魂魄,可以安心上路了。
于是他笑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石平安:“你的魂魄已经集齐,一会儿我们办完事,把他们送回中转站后,你就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地府。”
本该是高兴的事,可石平安听完以后,本来就白的鬼脸瞬间更白了,竟下意识退了几步,退到房门口。
黑白十一皆是一副了然的表情冷静地看着她。
“我还没和我先生告别。”她说:“你们知道吗,我在房里的时候,他一直在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他……”
石平安的声音戛然而止,茫然看着双手手腕上突然显形、泛着白光的魂锁。
黑十一面无表情,看起来不想和石平安多废话:“该上路了。”
“我就想和先生说声再见,这都不行吗?”石平安垂头看着锁魂链,不知在想些什么,久久没有动静。
“不行。”
黑十一嘴上干脆利落地拒绝了石平安,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所有人都耐心等着她平复情绪。
石平安再次开口,声音更低:“这也不行吗?”
秦梨微妙地察觉石平安的语气有些奇怪,刚想上前询问,本在他身侧的陈攒和臭臭同时上前一步,挡在她和陶秋水身前。
黑白无常也收起表情。
秦梨注意到魂锁的光泽不知何时转换成了黑红,越靠近石平安越黑。
她不解道:“石老师?”
白十一也沉声警告:“石平安,你阳寿已尽,和你先生缘尽缘散,一切皆有天命,切勿心生执念,把自己逼上不归路。”
石平安抬头,脸上赫然挂着两条血泪,满眼猩红,只是重复:“我先生还在等我回家。”
陶秋水慌张地回身抱住秦梨的胳膊:“石阿姨怎么了?”
黑十一捏了个决,语气不太耐烦:“都说了该上路时好好上路,非要执着些有的没的,折损……”
话未说完,所有人眼前一黑,接着是黑十一很长的一声叹息。
21. 【第五日】Chapter
天地一片漆黑,秦梨发现自己在一个空旷的平地上,周围空无一物。
她愣了几秒,脱口喊道:“阿攒。”
下一秒,左手被人轻轻捏住了。
她回头,看到满脸沉静的陈攒以保护的姿态站在她身后。
接着右手又被谁轻轻碰了下。
秦梨下意识朝那个方向偏过去,刚开始什么都没看到,再顺着直觉低头,果然看到了和陈攒同款表情的臭臭。
三人沉着警惕地打量四周,幸好黑白十一和陶秋水很快逐一显形,只有石平安迟迟没有出现。
“什么情况?”陈攒问。
“还不清楚。”黑白十一都在闭眼感知,脸上暗纹隐现。
不知过了多久,白十一睁眼道:“没事,应该没有危险。”
黑十一跟着睁眼,神情却没有白十一轻松。
秦梨猜测:“是石老师带我们来这里的吗?”
白十一“嗯”了一声。
黑十一脸色还是不好看:“看来有人擅自给自己造了场梦。”
“什么梦?为什么?”陶秋水迭声问:“我们还能出去吗?”
“能出去。”白十一安抚她:“等石平安做完这场梦就好了。”
“鬼还能做梦吗?”陶秋水想不通:“石阿姨在做梦,那么我们呢?我们在她的梦里?能做点什么?就一直在这等吗?”
“等造梦者的执念散了,我们自然就能出去。说是梦,其实这是个执念产生的幻境,只是说成梦会更容易理解。”白十一解释:“当一个魂魄执念够强时,就有能力创造出这样的幻境。”
“怎么大家执念都这么强啊?”陶秋水小声吐槽:“先是陈攒的,然后是石阿姨。陈攒的结界困了秦梨两天,石阿姨的又会困我们几天呢?万一也是两天,那我们不就都魂飞魄散了?”
“所以一会儿不管变成什么模样,都要顺着幻境主人的心意,别跟她对着干。”黑十一冷不丁说。
陶秋水无辜反问:“我为什么要和石阿姨对着干?”
话音落下,本来混浊的天地如水墨画般散去。虚无的半空中出现几块黑色的墨点,逐渐晕染开来,形成数十条垂挂的白色布幔,无风自动。
随着布幔彻底显形,场景内布置依次清晰,有鸣奏的唢呐班子,有吃席的大圆桌,有燃放后尚未收拾的炮仗碎片,不远处烟火腾腾的后厨,还有躺在广场尽头白色的矮房。
是一个葬礼。
“这……”秦梨想和无常们确认情况,回头才发现身后竟空无一人,方才还在交谈的伙伴毫无踪影。
秦梨茫然四顾,很快发现场景内不知不觉中已人满为患。
每个人的脸都是扁平空白的,没有五官。
没有五官,也就无法交流,更无法说话。
“人”流穿梭不息,明明不是一个静止的画面,尖锐的唢呐声几乎要冲破她的耳膜,死寂之气却充盈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
秦梨静静观察了几分钟,蓦地伸手抓住与她擦身而过的“人”。
“人”被迫停下。它任由秦梨抓着,行动受阻,却持续向前迈步,明显是要去某个地方。
秦梨顺着它的行迹往前看,看到广场尽头的矮房。
然后她又很快发现往那个方向前进的不止它一个,几乎所有无脸人都跟行尸走肉似地往同一个方向走。
走到矮房前就自觉地停下,形成一个不算短的队伍。
云霄的唢呐奏乐,画面诡异地令人毛骨悚然。
秦梨看了会儿,加入排队。
队伍前进的速度时快时慢,但总体而言还是慢的。
秦梨无聊地打量面前的这个平平无奇,甚至不起眼的小房子。纯白的墙面,水泥平顶,墙面因风雨略显斑驳,正门开在房屋正中间。
透过重重人影,隐约可见一口黑色的棺材横陈其间。
棺木后本该放遗相的位置,端坐着神情肃穆的石平安。
是石老师!
秦梨心中一喜,正要朝她走去,突然又顿住脚步。
门外没有脸的“人”在进门的瞬间,会立即生出一副生动的五官,或大哭或沉默,都很悲伤。
有些跪下拜了几拜才开始说话,有些进门就激动地扑倒棺木上。
但不管他们激动或者平静,仿佛都看不到石平安。
秦梨不打算贸然行动,继续乖乖排队,好不容易才排到门边。
她前面那个无脸人进门后,变幻成一位和平安差不多年纪的老太太,脸上刚长出双眼和嘴巴就开始大哭。
哭声很有老一辈的特色,拖长声还有点要唱起来的意思:“啊——我的平安啊!平安啊——怎么就走了啊——啊——”
石平安面无表情听了会儿,估计有些听不下去,劝道:“哭什么,不要哭了。”
老人家拖着长声,看不到也听不到石平安,只是自顾自地哭丧。年纪大了气息不够持久,她趁换气的间隙休息了几秒,很快又接着哭唱起来:“挨千刀的歹徒啊——真该下地狱啊——我的平安啊——你走了,我以后找谁啊——啊——”
石平安提醒她:“还有阿茹。”
但假人毕竟是假人,无法做出正常互动,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哭:“平安啊平安,平安啊——你说你这让我如何是好——你这样我又该怎么办啊——你走了,我以后想说话了,要找谁才好啊——”
“回来吧平安——回来啊平安——平安啊你快回来——”
老人家扶着棺材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几乎没了声响,这才喃喃道:“平安你放心,你的家里我会替你照看着,菁菁是你孙女也是我孙女——你家老头子我也会帮你看着,绝对不让他另找,你安心上路吧——啊——平安啊——”
不知她那个词让石平安不高兴,她打断她道:“行了行了,你照顾好自己。我在地下等你,你不要太早来,我慢慢等。”
她说完,前一秒还在痛哭的人在刹那间卸掉五官,恢复扁平的脸,机械地绕过队伍走出房门。
老太太离开后就是秦梨。
她本来还有些忐忑,不知道石平安看到她后会有什么反应。
谁知她进门后,身体竟好似被人操控着,自己动了起来。
她先沉默地跪在棺木前恭恭敬敬磕了个头。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脸上还是平静的,抬起头时却已是泪流满面。
她盯着石平安端坐的方向,和石平安四目相对。
石平安双眼没有眼白,只有黑色瞳仁,不动声色盯着秦梨时,整个人毫无生气,森冷可怖。
秦梨硬着头皮对视几秒,又俯下身磕了个头。
就在她以为她也会和其它人一样对石平安说些什么时,秦梨磕完第三次头,双腿自作主张地动了起来。
秦梨被她的双腿带着走到灵堂边上,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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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约三十多岁的男人一起跪坐。
秦梨先前的注意力都在那些无脸人身上,此刻才注意到他。
他有双和石平安极其相似的眼睛,只是相较于石平安时常流露出的温和,现在这双眼里全是痛苦和悲伤。
秦梨猜想他应该就是石老师的儿子。
她身后又有无脸人进来,石平安的注意力从他们这里转移。
秦梨松了口气,正打算继续看戏——
身边的人突然低声说:“秦梨。”
秦梨一愣,连忙转头,诧异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是我。”男人又说,声音不冷不热地,带着淡淡的死感。
“陈攒?”秦梨不确定地问。
“是我。”
秦梨难得夸张地吸了口气,压着嗓子:“怎么是你?!”
“我睁眼就在这里。”陈攒说:“除了石老师之外,你是第一个进来的。”
秦梨摸摸脸:“我没变吗?你怎么认出我的?”
“变了。但你在门外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
秦梨听完看了眼石平安,发现她正专心听刚进来的“人”哭诉对她的不舍,没有注意到他们。
“你说这是石老师自己造的梦,还是场景重现?”她小声说。
“不知道。”和陈攒目前脸上表现出来的悲伤相反,他的语气几乎没有任何感情:“她要的是一个告别,造梦还是重现没什么区别。”
秦梨认同陈攒,但又觉得心里怪怪地,半天找不到言语。
石老师要一个告别,就真的来自己的葬礼要告别?
“方式有点偏激,不过大概这就是石老师的执念。”
秦梨问:“所以我们现在只要等她丈夫出现,完成告别,然后我们就能出去了,对吧?”
陈攒说:“理论上是的。”
排在秦梨后进来的是一位看起来十来岁模样的少年,圆润的脸上有双灵动的眼,看向石平安时眼里有晚辈看喜爱的长辈时才有的撒娇和依赖。
在少年开口前,石平安率先柔声问:“松儿明年就中考了吧?”
她说完,磕完头的松儿就仰起头,看着她喊道:“小奶奶。”
石平安怜爱地看着他:“小奶奶要走了,你知道的吧?”
松儿眨了两下眼睛,第一下眼里还是清爽的,第二下时豆大的泪珠就从眼眶滚落。
接着他又对着石平安重重地磕了下头。
石平安动容,抬手擦拭不存在的眼泪:“你好好考试,小奶奶在地下保佑你。”
松儿跪在石平安面前,咣咣磕了三个响头,红着眼对石平安说:“小奶奶,我会很想你的。”
石平安说:“我也会好好保佑你的。”
松儿离开后,出现的是一位四十左右的女性,留着齐肩短发,每一丝头发都顺滑服帖,光泽亮丽。与她一丝不苟的发质相匹配的,是白皙细腻、泛着健康光泽的肌肤。女士说不上漂亮惊艳,但胜在气质极好,不算挺的鼻梁上挂着副小巧银边眼镜。镜片后是锋利的单眼皮和精明的小眼睛。
看起来是位贵客。
可石平安上扬的嘴角在看到她的那刻,就拉成了直线。
女士进门后没有任何动作,脊背挺直地良久端详着石平安,眼里的情绪逐渐变得复杂。
她深吸了口气,喊:“姐。”
石平安:“滚。”
22. 【第五日】Chapter
石平安的语气极凶,可惜女士听不到。
她沉默少顷,深吸口气换了个语气,恭恭敬敬地喊:“平安姐。”
石平安脸色更差:“没让你来,赶紧滚。”
“听到你的消息,我们全家都很意外,也不愿意接受。”女士平静地开口,说完这句话,对着石平安的棺木轻飘飘地作了个揖:“毕竟这么多年姐妹情谊,我来送你一程。”
石平安冷笑:“不需要。”
女士挺起背,继续说:“那件事之后你一直在怪我,也不愿意和我说话,自然听不到我的解释。我本以为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机会你和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冰释前嫌。”
“姐。”女士又是一拜:“我说我心里难受,你一定不会相信。可当年的事我们各有难处,你脾气性格那么好的一个人,总能体谅别人,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呢?这么多年总揪着那件事不放,现在还把这份恩怨带入土。”
石平安气极反笑:“你哪有什么难处,职位你拿了,房子你拿了,我儿子的救命钱你也拿了,你告诉你难在哪?”她顿顿,眼眶因为愤怒而爆红:“曹孟琴你记着,我做恶鬼都不会放过你。从今天起,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最好在枕头底下压着符,不然当心被我锁了命。”
在女士要进行第三拜前,石平安一挥手把她打得烟消云散。
屋外的无脸人没有如之前那般继续往里走,而是停滞在门外。
石平安叹口气,像是在平复心情,又像是在等什么。
“现在怎么办?”秦梨小声问陈攒:“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就这样等着吗?”
“我动不了,你能动吗?”
秦梨试了下,发现不行。正打算告诉陈攒,蓦地感觉到身上有股奇怪的视线。目光往上移,看到石平安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秦梨:“……”
陈攒应该也注意到了,没再开口。
石平安的眼神谈不上温和,探究里带着敌意。
很快,她整个身体都转过来,朝向她们。
强烈的危机感自头顶压下来,陈攒后背阵阵发紧,汗毛骤然倒竖。
在石平安彻底站起来前,他一咬牙,竭力试图挣脱无形的束缚,竟真的恢复了自由。
石平安大概也没预料到他的举动,顿在原地警惕地看着她们。
陈攒仍记着无常说过要顺着幻境主人心意这事,没敢轻举妄动,但还是下意识往秦梨身前迈了一步,遮挡住石平安看向秦梨的视线。
“平安啊。”
大门处终于再次有“人”出现。
她们齐齐转头看去,看到一对夫妻模样的人同时站在进门,看外貌穿着,应该和石平安差不多年纪。
石平安看着男人没有说话。
倒是男人轻拍了下棺木,自言自语道:“哥和元霜来送送你。”
男人说完,和他的老伴一起给石平安上了炷香。
她们上完香没有离开,而是转身秦梨和陈攒走过来。
陈攒蹙了下眉,直接拉起秦梨护在身后。
男人没有表现出异样,抬手拍了拍陈攒的肩膀:“子灏,你守了大半天,去休息一下吧。我来守一会儿,你带祁晴去吃点东西。”
陈攒说:“好。”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空间忽然静止了。
秦梨一怔,感到陈攒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别紧张。”男人换了个语调,听上去亲切很多,笑道:“我是白十一。”
他抬手在身旁那人眼前打了个响指,说:“这是陶秋水。”
陶秋水被白十一一个响指唤醒,警惕地看两人一眼,眼疾手快地抱住白十一的胳膊,哭丧着脸问:“我们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白十一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又对秦梨和陈攒说:“我只能让这个环境静止一分钟,所以现在我长话短说。”
陶秋水嗖得转过头,猜出两人身份,惊喜地扑过去拉秦梨的手臂。
白十一:“这里很奇怪,照理来说石平安的先生应该也该出现在这个幻境里,但时间过去这么久,连和石平安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亲戚都出现了,她先生还没有。以防生变,我留在这里等她先生出现。你们出去和黑十一一起找一下那个小孩。”
“小孩?”秦梨惊道:“臭臭?”
“对。”白十一见秦梨的疑惑不减反增,解释:“我和黑十一能感受到一定范围内的魂魄,不管是碎魂还是残魂,更不提完整的魂魄。刚才我就是循着你和陈攒的气息过来的,但却始终感应不到小孩的。”
秦梨担心:“他会没事吗?”
“应该没事。”白十一脸上的暗纹闪了闪:“没时间了。一会儿你们直接出去,别的事黑十一会交代你们。”
几乎是白十一说完的下一秒,唢呐声,人声,各种声音骤然回到秦梨的耳内,那些定格的“人”也重新动了起来。
白十一给了秦梨一个眼神。
秦梨拉着陈攒离开,身后跟着行尸走肉般的陶秋水。
三人迈出门口,秦梨和陈攒立即恢复了原来样貌。
陶秋水也恢复了,不过是以无脸人的形态恢复,本尊不知道去了哪里。
秦梨本想和陶秋水说话,蓦然回头看到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吓得直接一顿。
陈攒好笑地看着她:“吓到了?”
“有点。”
“早知道提醒你一下。”
秦梨瞥他一眼:“你没被吓到?”
陈攒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自幻境里重新见面后,陈攒对他的态度一直有点奇怪,秦梨猜测可能是恢复了点记忆的缘故。
不过现在不是思虑这些的时候,她看着“人”群相对密集的方向,询问陈攒的意见:“先去那边找找看?”
陈攒个子高,视野比秦梨好很多,只是一眼就在行尸走肉般行动的“人”群中找到异类。
“他们在那边。”
秦梨跟着转头去看,可惜因为身高限制,什么也没看到,茫然地蹦跶了几下。
陈攒忍俊不禁,笑道:“你跟着我走。”
还未靠近,就听到陶秋水在询问黑十一:“现在是怎样?”
黑十一没有白十一那么多耐心,满脸的敷衍不加掩饰,注意到他们的靠近,懒洋洋地冲秦梨和陈攒挑了下眉,回答桃陶秋水:“你猜?”
“那我斗胆猜一下……”
话音未落,屋外原本晴空万里的天色突然开始瞬息万变,忽晴忽雨,上一秒还是白昼,下一秒圆月高挂。
“为什么会这样?”陶秋水问。
黑十一也在观察,神情不再散漫:“爱人迟迟不来,她很着急。”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气愈来愈恶劣,几乎停在雷声轰鸣的阴雨天。
几人找了好几圈,即没等到石平安先生的出现,也没找到臭臭。只能选了个地方暂时避雨,陶秋水担忧地看看天,又看看幻境尽头的矮房:“如果她爱人一直不来,会怎么样?”
黑十一也看着天色没有说话。
幻境内的气候就是制造幻境者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石平安留给她先生的时间大概不多了。
也就意味着,她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一旦制造幻境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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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性产生变化,那么在这个幻境里会发生些什么,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出大概的方向。
“黑十一……”陶秋水斗胆悄悄拉了下他的衣角:“你不说话,我容易胡思乱想。”
“那就别想。我们先分头去找那小孩。”
陈攒:“为什么一定找到他?也许他不在这个幻境里呢?”
“你最好祈求他不在。”黑十一冰冷地看他一眼:“不然万一石平安心生恶念,谁都护不了他。”
陈攒神色也不再轻松:“我们分头找吧。”
黑十一说,臭臭没出现,可能是被卡在了幻境和现实世界的边缘,也可能是还未清醒。如果是第二种情况,他很可能无形游荡在任何地方。鬼混虽然没有无常们的能力,但多少能感受到同类的气息,所以她们分头找效率更高。
现在他寄希望于石平安的丈夫能快点出现,消除她的焦虑。
若实在找不到,最下策是让是十一附身到那些无脸人身上,扮演石平安的丈夫。
但他既不了解石平安,也没见过他丈夫,很难做到完美。
万一露出马脚,让石平安察觉,极有可能会激怒她。届时她心生恶念,情况会变得非常棘手。
纵使无常们保证他们能用最快的速度让恶魂灰飞烟灭,还是难免殃及幻境里的其它魂魄。
更何况不论是他还是其它几人,都不想看到石平安落得这样的结局。
石平安造出来的幻境不大,就只有她家小区的大小。
秦梨在居民楼前的空地转了几圈,没找到任何臭臭的气息。又把注意力转移到居民楼上,不过她很快发现这些居民楼都只是摆设,虽然有入口,但无法进入。
她驻足在石平安家所在的那栋楼前,抬头寻找属于石平安的那扇窗。
多少有些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心存侥幸地想万一呢。
“上去看看?”身后传来陈攒的声音。
秦梨维持着抬头的动作没动:“进不去。”
“进不去吗?”陈攒有些疑惑:“可我感觉到那小屁孩的气息了。你盯着楼上看,我还以为你也找到了。”
秦梨惊讶:“真的?我刚才试过,进不去。”
她指了下入口:“那里有空气墙,根本过不去。”
“我去试试。”
陈攒上前,果然如秦梨所言,在楼前被无形的墙拦住去路。
两人盯着空气墙琢磨了几秒,陈攒提议:“我们先去找黑十一?”
“行。”
幻境内风雨依旧,乌云压阵,天地一片昏暗。
陈攒下意识替秦梨挡着风,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会害怕吗?”
“什么?”
“突然死掉。”
秦梨愣了愣,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目前没有。”
她恢复意识时就在黑白无常的车上,白无常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告诉她,她阳寿尽了。
她也就平静地接受了。
白无常解释过这是因为她缺少魂魄的关系。可其实几天过去了,她想起了不少事,还找回了其中一魂,却还是很少感到情绪波动。
“你呢?”她反问。
“不知道。”陈攒说:“有时候会觉得心情很差。”
他说完对着不远处挥了下手:“黑十一。”
黑十一转头,看到他们,瞬息之间来到他们面前:“找到了?”
“应该是。”陈攒简明扼要:“在石老师家的那栋楼里。”
“进去看过了?”
“进不去。”
“进不去?”黑十一沉默盯着那栋楼看了数秒,说:“那就让他自己出来。”
23. 【第五日】Chapter
黑十一的语气听起来相当轻松。
陈攒默认没他们什么事,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却听黑十一问他:“在哪?”
陈攒意外地顿顿:“只是有很细微的感觉,但不能确定具体位置。”
“那就靠近些。”
刚才贴着空气墙都没感觉,现在再靠近有什么用。
陈攒想拒绝,黑十一却突然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
“你干什……”
还来不及问完话,陈攒脚底出现一个圆形符阵,无数根乌绯色细线从符阵中心出发,极速爬向居民楼。
“再努力感受一下。”黑十一说。
陈攒很快明白过来,依言闭眼,用心顺着那丝抓不住的感受摸索。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身侧竟额外伸出数十根细线,朝秦梨蔓延。
黑十一来回看了看陈攒和秦梨,下一秒,秦梨的脚下同样出现了相同的符阵。
秦梨只觉得双脚一沉,低头才发现符阵。
黑十一站到她身后,问:“感觉到什么了吗?”
秦梨学着陈攒的样子,闭上眼睛。
视觉被遮挡后,感官果然变得更敏锐。脚底的乌线仿佛在秦梨的灵识中有了实体,她清晰“看”到连接着她和陈攒的线条。
只是和肉眼看到的不一样,连接着她和陈攒的乌绯线没有继续向大楼蔓延,而是顺着陈攒的脚踝,密密麻麻往上攀缠,几乎抵达他的腰部。
红到发黑的细线缠绕的部位冒着丝丝黑气,看上去正被不知名的东西腐蚀。
秦梨惊慌地睁开眼睛,惊魂不定地看着陈攒。
肉眼下他还是他,毫无异状。
秦梨又看向黑十一,发现黑十一也正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他……”
“专注。”黑十一声音低沉,指向秦梨脚下。
不知何时,她脚底的符阵也开始有乌线向居民楼缓慢前行,朝着和陈攒脚底的线不同的方向。
她们的乌线顺着楼底往上延伸,在靠近6层的阳台外汇合,形成一个矩形。
陶秋水惊喜道:“是不是就在那里?!”
陈攒和秦梨同时睁眼。
黑十一快速掐了个诀:“是。”
话音落下,矩形闪过强光,中心隐隐勾勒出一个小孩的身形。
陶秋水一眼便辨认出来,惊喜地喊道:“臭臭!”
黑十一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忍不住皱眉,搞不懂现在女孩子在想什么,魂锁要花里胡哨的,起名也这么有味道。
这小孩一看就身世不错,不用想都知道是个小少爷,被她们几人叫得跟个小叫花子似的。
暗绛色矩形圈着臭臭徐徐落地。
黑十一食指中指并在一起,对着臭臭的眉心轻轻一点,轻声道:“散。”
等了几秒,臭臭终于缓缓睁眼。
“醒了?”黑十一问。
大概是意识不稳,臭臭过了片刻才回答:“嗯。”
头顶滚过一阵闷雷。
黑十一说:“时间不多了,去矮房和白十一汇合吧。”
“你要扮演石阿姨的丈夫吗?”陶秋水跟在黑十一身后问。
“嗯。”黑十一观察了一下天色:“幻境很不稳,随时可能会崩塌。”
“为什么会崩塌?石阿姨会怎么样?”
“变成恶鬼。”
陶秋水脚步一顿,惊慌道:“我不要。”
黑十一瞥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头问臭臭:“刚才怎么没进来?”
臭臭:“突然听到有哭声,回了下头就没意识了。”
“哭声?”秦梨问:“男声女声?”
“男。”
秦梨若有所思回头,倏然看到6楼阳台外,方才形成矩形的位置有一道白色裂口,好奇:“黑十一,那是什么?”
几人一起回头。
黑十一跟着看了眼:“石平安的幻境边缘被你们撕开了一个裂缝,穿过那个缝隙可以回到现实。”
几人最后看了眼那条窄窄的裂隙,心知肚明事实并不如黑十一说得那么轻松。
终于靠近矮房,黑十一驻足,有几句话要交代。
“一会儿我进门后会附身在无脸人的身上,扮演石平安的先生。你们方才是什么身份,再进去就还是什么身份。”
他说到这,面向臭臭:“你随机应变。”
臭臭:“嗯。”
“如果一切顺利,石平安完成执念,那么所有人都能安全回到现世。但如果不顺利,”他停顿,留了几秒给众人做心理准备:“到时候白十一会施展法阵保护你们,而我会视情况处置石平安。”
秦梨蹙了下眉:“比如呢?”
“魂飞魄散。”
“不至于吧!”陶秋水应激般叫出声:“石阿姨人那么好,她不会的!而且她才集齐魂魄,为什么要这样?”
“她但凡还有一丝理智,就不会把你们都拉进来。”
陶秋水还想反驳,秦梨拍拍她的肩:“只是最差的情况。”
陶秋水不甘地别开脸。
矮房内,白十一也在心里演练着一旦最糟糕的发生,他要怎么做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而雷雨还在继续,闷雷一声叠着一声从头顶滚过,不间断的闪电穿插在雷声之中。
石平安送走一个过来祭奠的晚辈,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门外。
矮房正门中,背光站着个人。
天空被利刃般的白光划过,照亮来人的脸庞,随即又缝合黑暗。
是程见山。
“平安。”
程见山开口,嗓音沙哑。
爱人终于出现,石平安却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激动,只是平静地看着程见山。
程见山走到石平安的棺木前,停在还剩几步就能触碰到她的地方,神情凄然。
而石平安仍没说话,只有晃动的双瞳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涛汹涌。
程见山不是一人来的,身后跟着她的儿子和儿媳妇,还有站在儿媳妇脚边的小孙女。本该是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景象,却因此情此景充斥着无声的悲伤。
程见山耐心等待石平安说些什么。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石平安只是沉默和他对视。
寂静撕扯着本就紧绷的空气。
秦梨顶着石平安媳妇的脸站在程见山身后,看不清程见山的表情,内心怵得慌。
按照她们的原计划,本该是由黑十一扮演程见山的。
谁知臭臭在进门的瞬间,竟摇身一变,先黑十一一步变成了程见山。
秦梨内心先大喊了声“糟糕”,然后才想起自己变成石老师媳妇时的一系列行为。
这个幻境大概是一比一还原了石老师的葬礼。
现在臭臭变成石老师的先生,行为举止应该也不受控制,会按照当时的场景发展。
程见山给石平安上了炷香,做了十足的准备才开口,声线带着细微的颤抖:“平安,家里一切都好,我安排得很好,你安心地走。往后如果子灏他们忙,菁菁就还由我带。正好我们家离学校近,等她上学之后,我可以送她上下学。其它的你也不用担心,我们都会好好的。”
程见山身后的程子灏用力咬着后槽牙,即使已经极力控制情绪额,却仍然满脸都是泪:“妈!我会照顾好爸的,您放心地走。新家装修完,我们就接爸过来。如果他愿意,我们就一直在一起。”
石平安听到这里笑了下。
见过子女,也见过丈夫,她了却执念,应该放下一切。
可屋外的天气却愈来愈恶劣,雷电交加,风声鹤唳。
石平安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些木偶般的假人骤然消失无踪,屋外的布幔、酒席、丧葬礼仪也全不见踪影,溶进无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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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只剩石平安和秦梨几人,奇怪的是她们仍维持着石平安亲人的模样。
“我不甘心。”
安静的空间里传来石平安略微沙哑的声音。
“我本该和你白首偕□□享天伦之乐。我要看到子灏的新家,还要看菁菁学业有成,出落得亭亭玉立。但现在这些都成了不可能。”石平安牢牢盯着程见山:“你就这样接受了?”
在场几人都被石平安问得一身冷汗。
幻境产生变化时,对葬礼的复刻就已结束。
她们不再受参加葬礼人物的影响,这也意味着接下来的反应全靠他们自由发挥。
扮演程见山的臭臭,看上去顶多6岁。
以他的年纪和阅历,怎么可能从容应对石平安。
黑十一暗暗冲白十一递去个眼神,示意对方一旦情况突变,立即采取行动。
白十一微不可见地点头,却听“程见山”说:“接受不了,那怎么办呢?”
石平安也意外地看着他。
“我能怎么做呢?或许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如果寿命能分你一半,我一定毫不犹豫,但你我都知道这不可能。”
秦梨看不到“程见山”的表情,同样意外臭臭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或者我下去陪你?”程见山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会同意吗?其实我很希望你能同意。”
石平安立刻摇头:“不行!”
“那就不要再执着了,离开这里。”
石平安皱了下眉。
程见山:“我会照顾好自己。你的家人、亲人都交给我,我也会替你都照顾好。你安心地走,不要再继续逗留。”
“你是谁?”石平安突然问。
在场几人都一顿,下一秒一道弧光落在石平安和她们几人之间。
黑十一一挥手,所有人都恢复了本来样貌。
石平安倒是毫不意外的样子,垂下只剩黑色瞳仁的双眼,落寞地笑了笑:“是你们啊。”
“和我们一起出去吧。”白十一眼神中流露着一丝带着悲悯的柔光:“方才那些就是家人和朋友对你的告别,你心里清楚。”
石平安却说:“我不想走,你们走吧。”
“石老师!”秦梨不理解:“不是说好了,集齐魂魄大家在地府相见吗?”
“我只想陪在家人身边。”石平安语气平静,可屋外的天空开始出现大块大块的裂隙,漆黑的碎片自天空落下,露出猩红的底色。
“石平安!”黑十一冷喝。
陶秋水原本还有些懵懂,被黑十一这声怒喝直接吓回了神,慌张之间哭出了声:“石阿姨,你不要想不开。我们到了地府,大不了先不喝孟婆汤,等家人团聚了再喝呗!”
石平安痛苦摇头。
屋外的世界崩塌得更厉害,天地混沌一片,摇摇欲坠。
陶秋水急得慌不择言:“石阿姨,你不要冲动,求求你跟无常们走吧。你的家人不会希望看到你变成孤魂野鬼,然后再被无常打得魂飞魄散的。这对于他们而言,难道不是更痛苦的事吗?”
“魂飞魄散?”石平安看向黑十一:“如果我不跟你们走,这就是我的下场?”
黑十一冷峻道:“是。”
“呵……”石平安垂眸一笑,竟有些无所谓的味道在里面:“我不想伤害你们,趁我理智尚存,你们走吧。”
石平安指向方才被秦梨和陈攒撕开的裂隙:“从那里就能出去……”
她的声音突兀地停顿在半空,死气沉沉的眼里闪过惊愕。
天光黯淡,红如旧血。
其中缓缓走来一个黑色的人影,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踉跄前行。
石平安站起身,愕然看着对方靠近,走到门边。
那人被血雨淋得通身猩红,却在和石平安对视的第一秒,立即展露出温柔的笑,轻声道:“平安,找到你了。”
24. 【第五日】Chapter
石平安半晌不能言语。
血人双目紧盯着她,缓步走到她面前。
大概是顾及形象,他用袖口擦了下脸,擦完不放心,又用掌心反复擦了好几遍,终于自血色后露出一双带光的温柔的眼睛。
见石平安始终没开口,他又笑了下,轻声问:“吓着了?”
石平安眨了下眼,瞳孔开始剧烈颤动。
程见山神情如常,伸向石平安的手却同样止不住地发抖。
他的手试探着起落好几次,最终才像是下定决心般,落在石平安的额头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整理□□涸血迹黏在肌肤的头发。
石平安这才想起她没修复伤口。早知道会有这一刻,她一定不会拒绝这项服务。
现在可好,和程见山的最后一面,她竟是这样邋遢可怕的形象。
她窘迫地往后坐了坐,试图坐到更暗的地方。
程见山动作一顿,眼里的温柔全被难过取代,问:“疼吗?”
疼啊,怎么会不疼。
但石平安说:“不疼。”
程见山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话,眷恋而心疼地上下打量石平安,又问:“害怕吗?”
怕啊,怕死了。
但石平安还是说:“不怕的。”
“……”
幻境因为程见山的到来,暂缓了崩塌的速度,但细碎的黑色粉尘还是持续从空中飘落。
程见山自己满脸血污,倒是极致耐心又慢条斯理地替石平安收拾妥帖,还原出她本来温和沉静的模样。
“你胆子这么小,一定很怕。”程见山苦笑着一寸寸观察石平安的伤口,脸色比石平安这个做鬼的更白:“伤口也这么深……”
“已经没事了。”石平安拉过程见山的手,握在自己手心,很快被他反握。
石平安不想吓到程见山,极力忍着泪。
而程见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老泪纵横,两行红色血泪垂在眼下。
他心中有万千言语,却只能摇着头流泪,几次张嘴,就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石平安从未见过程见山如此失控的模样,宁可他如她之前以为的那样,拥有足够多面对挫折的能力,虽然难过,但仍能平静面对。
又想起翻阅照片的程见山一遍遍问她不是说过两天就回来,内心滋生出强烈的内疚:“对不起……”
程见山还是摇头,隔着泪紧紧盯着石平安看,要把她好好记在眼里。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程见山哽咽着,终于把压抑在心头的话说出口。
“对不起……”
“这几天只要一静下来,我就控制不住地想,想事发时你是不是很害怕,又想你到底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那些歹徒怎么这么可恶,为什么要伤害无辜的你。他们该千刀万剐,不得好死。为什么偏偏却是你……”
“没有,我没有。”
程见山紧紧攥着她的手,妄图留住无法挽回的失去:“我总在后悔,后悔那天我为什么没有陪你们一起去车站,如果我陪你一起去了,是不是你就不会出事。”
“平安……”程见山把脸埋进他们相握的掌心间,泪如雨下,绝望地问:“你怎么能留下我一个人。没有你,我怎么过?你……你是不是来接我的?你是来带我一起走的吧?”
一句话问得石平安浑身一凛,骤然从沉痛中惊醒,惊愕地推开程见山:“你说什么?”
“你一个人走,会不会很害怕?我来陪着你好不好?”
“程见山。”
石平安喊完他的名字,突然哑口无言,内心茫茫然一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好似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到这一刻终于有了将醒的苗头。
她越过程见山的肩,看向被白十一护在阵里的几人。
陶秋水神情戚戚,看上去比她更难过。秦梨目光如水,安静地看着她。
石平安的视线最后落在黑十一身上,问:“这也是你的术法吗?”
黑十一不答反问:“你不是要一个告别吗?”
程见山听到身后的动静,跟着回头,然后又问石平安:“她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石平安抬手替他拭泪,微笑着说:“你阳寿未尽,怎么能随便跟我走呢?她们是我在地府认识的新朋友,陪我一起回来看看你。”
程见山又回头看了眼。
石平安说:“我怕我走得突然,你接受不了,所以特地来跟你道个别。你不要总是瞎想,我没事。事发时的确有点害怕,但因为菁菁在,又变得很勇敢。虽然受了伤,但走得时候没有受太多痛苦。你千万不要再自责了,千错万错,错不到你身上。”
这些话怎么听都带着诀别的味道,程见山不爱听这些,想听的也不是这些,眼里满是悲痛和惶惶不安。
“以后你在地上照顾子孙,我在地下保佑她们,我们各司其职,搭配干活。”石平安刻意让语气轻松:“我哪也不去,就在地府等着你,等你寿终正寝,就央求黑白无常带我一起去接你,好不好?”
程见山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悲意磅礴:“不好……”
石平安长叹一口气。
她强要了一个完整的告别,可心底的悲恸与不舍如影随形,分毫未散。也终于明白,骤然分离带来的震荡与遗憾,从来不是一句再见就能抚平,也并不意味告别后,就能准备好并接受。
她最后眷恋地看了眼程见山,轻柔地说:“我会很想你。”
随着话音落下,幻境如薄雾般缓缓散去,碎光轻旋,温柔地融入空气,逐渐露出石平安家原本的样貌。
石平安遗像前的蜡烛无风自动,烛光后的石平安笑容温婉柔和。
去往医院的路上,石平安的情绪很低,一言不发。不过和在家里那时候比,倒是平和了许多。
陶秋水频频朝石平安投去担心的眼神,最后还是忍不住用手肘戳了戳身边的秦梨:“怎么办呀?”
秦梨反问:“什么?”
“石阿姨看上去很难受。”
秦梨觉得这也没有办法,现在在这辆车里的几个鬼都会面临这些。
不过想到头七回家的事,她对石平安说:“石老师,还有回魂夜呢。到时候你再去叔叔梦里,把今天没说完的话说完。”
横冲直撞的一番话,听得陶秋水瞠目结舌,双目圆睁一下不知道是先看秦梨,或者看石阿姨,还是先去观察无常们的反应。
几日的接触,白十一多少熟悉了秦梨的行事风格,闻言只是无奈苦笑。
连黑十一都不冷不热地哼笑一声。
石平安短暂从哀愁中抽离,勉强露出笑容,对秦梨说:“之前总觉得你面熟,没想到是你啊。你一叫我石老师,我对你印象就更深了。”
秦梨指指后座的陈攒:“他也是一中的学生,我们同班的。石老师你有印象吗?”
石平安好像是首次重逢般,回头深深看了陈攒一眼,道:“记得。那时候你一个人在球场边,他也经常在你不远处守着,我见到过好多次。”
秦梨惊讶地眨眨眼,问陈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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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吗?”
陈攒语气没什么波动,只说:“不记得。”
说完听到和他一起坐在后排的臭臭“哼”了声,好笑道:“你哼什么呢?小屁孩。”
臭臭给了他一记白眼,没理他。
“这小孩怎么回事?”陈攒问其它几人:“一直这样吗?”
陶秋水想笑:“臭臭就这性格,酷不酷?”
陈攒嫌弃地皱眉,又问无常们:“这玩意儿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小孩,会不会原型是个糟老头?”
陶秋水借机想象了一下,立即忍俊不禁。
“不是没可能。”白十一在副驾说:“有些碎魂会因为各种原因变成各类不同的形态,但一般情况下都会被主魂吸引,很快回归。”
秦梨说:“都五天了。臭臭你还没感受到主魂的召唤吗?”
臭臭看着窗外,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没有。”
白十一扫视一遍车内的几个鬼,愁得长叹一口气。本来地府系统崩溃就够让他们头疼了,现在他身边的这几个鬼,情况一个比一个复杂。
大部分鬼魂通用的自我吸引原则,在他们身上半点没用,那些残魂碎魄不知道守着执念在哪里滞留,不肯离开。
但还剩下两天,魂魄之间的吸引力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强,说不定到时候它们自己就会回来。
十一分队踩着点抵达医院,来不及和其它几人多交代,就先去办事了,剩下几人站在车边等。
石平安想起秦梨高中时候的事,问秦梨:“你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
“那时候不是觉得没必要做个听话的人吗?也不想好好答题了。”石平安回想起那时候的秦梨,不自觉带上笑容:“我还跟我先生说你是个有想法的孩子。但后来我看你很快回到了第一名,是发生了什么吗?”
记忆有些模糊,秦梨费力想了很久才把前因后果串联起来,看了眼陈攒,回答石平安:“因为他啊!”
“因为陈攒?”陶秋水双眼因八卦而发亮:“他怎么了?”
秦梨又不自觉看向陈攒,发现陈攒也在看自己。
她现在说起这些事,还是带了些旁观者的角度,代入感不强,只觉得那时候的陈攒固执又莽撞。
“他隔三差五让人给我送各类医学期刊和书籍,还说不好好读书,以后考不上理想大学,就没办法学到最好最先进的知识,很快就会变得看不懂这些,以后更没办法帮助小动物。”
什么跟什么?
车内几人都茫然地看着自己,秦梨轻轻“啊”了声,解释:“我一直对人体和医学类很感兴趣。我家有很大一个书柜,装的都是医学类相关的书。”
说起这些,陈攒倒莫名有点印象,应和:“是,尤其对人体结构特别感兴趣。”
秦梨开心而认同地给了他一个笑。
“所以你们是青梅竹马走到恋爱啊!”陶秋水感叹:“差点就从校园走到婚姻了。”
记忆不全的秦梨和陈攒互看一眼,各自冷着脸别开头。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小学吗?”陶秋水又问。
秦梨:“上小学前。”
“这么早!”陶秋水不知想到什么,有些感慨地说:“你们感情一定很好吧。”
接下来的话因为不合时宜,她没有说出口。
石阿姨和她先生的分别已是让她感慨万千,但如果秦梨和陈攒是这样青梅竹马情谊,留下其中一个的痛苦,也许并不会比石阿姨和她先生的轻多少。
25. 【第五日】Chapter
几人静等许久,仍不见无常们回来。
陶秋水闲得发慌,在绿化带边上上下下蹦跶,突然想要八卦秦梨和陈攒的事,没问当事人,问的石平安:“石阿姨,她们是不是早恋被抓了?”
石平安说:“是这么传的,但我又觉得不像。秦梨,是这样的吗?”
“不是。”
陶秋水更好奇了:“那为什么她们会这么说?”
“她们?”秦梨的重点落在奇怪的地方:“谁?”
“唔,就是传谣言的人。”
“不知道。”
都过去很久了,这事在秦梨心里早已翻篇,虽然不愉快,但不足以让她为这点挫折停留。
陶秋水又问:“既然不是早恋,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石平安听得想笑,忍俊不禁地嗔她一眼:“八卦。”
“好奇嘛!”
秦梨不是很记得起来,陈攒也一脸木然,不像是能回答得上这个问题的样子。
“你们俩不是吧?”陶秋水大声:“你们俩的感情诶,没一个人记得吗?”
秦梨努力又努力,无奈道:“高考后大学前吧。”
陶秋水来了精神,瞪大眼睛洗耳恭听。
收到高考通知书那天,秦梨和陈攒重新开始联系。
足有一年多没联系,两人花了点时间才回到过去的状态。好在陈攒天生率真爽朗,即使秦梨不说话,他也有说不完的话题,好似要把缺失的岁月都填满。
也是在那一年的暑假,在距离漳水两千多公里的Y市,发生了一场大型山体滑坡。受灾区域非常广,大半个城镇连带矿区都被压在废墟之下。
鉴于灾情严重,陈志东迅速组织捐资及物资调配,支援灾区救援工作。首批救援物资在最短时间内抵达前线,与政府救援力量同步投入使用,确保救援行动高效展开。
这是陈志东开始慈善活动的第三年。这次和往常一样,他亲自前往赈灾,唯一的例外是同行的还有陈攒和秦梨。
陈攒听说父亲要亲临灾区,当即自告奋勇地要一同前往。简冉不放心,陈志东却非常支持。
谁知简冉这头的操心还未平息,那边唐闻檀忧心忡忡地拨来电话,告诉她秦梨也要跟着去。
简冉脑内一片空白,觉得荒唐透顶,断定是陈攒出的主意,挂了电话就抓起拖把将陈攒一顿好揍。
只是揍了也骂了,做父母的最终没拗过孩子,在陈攒的再三保证下,他和秦梨与陈志东一起搭乘上飞往灾区的飞机。
陈攒从小就有英雄梦,小时候家里一堆奥特曼手办,长大后更是了不得,各类超级英雄的谷子堆满整个书房。陈志东本希望陈攒能子承父业,报经济类专业,日后好做他的接班人。拗不过陈攒铁了心要报军校,一心报效祖国,为人民服务。
所以这次陈攒要跟着陈志东前往灾区,简冉和陈志东都不意外。过去几年都以学业的借口把他留在家里,这次实在没有理由,她们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出人意料的是秦梨的参与。
秦梨的情况两家人都了解。赴往灾区有太多的未知,而秦梨又有秩序强迫,这无疑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简冉怎么想都觉得是陈攒撺掇秦梨,教训完人才知道是秦梨主动提出的。
简冉又打电话去秦梨家确认,正好唐闻檀也在做秦梨的心理工作。
她和秦锐你一句我一句,你来我往地跟她列举各种劣势难处,告诉她贸然前往灾区会有多少未知的变数,衣食住行都不能按照她习惯的进行。万一遇到二次坍塌,可能连洗澡的地方都没有,希望她能知难而退。
秦梨木着脸听得认真,可夫妻俩都知道希望不大。
秦梨做好的决定,极少有能改变的时候。
更何况还有陈攒的支持。
好在一切都很顺利,秦梨抵达灾区后,短暂适应了半天,就开始进入状态。
虽然没有临床经验,但她自小博览群书,拥有扎实的理论基础。秦梨先跟随医疗团队熟悉了解整体情况,从最基础简单开始,积极参与对灾区受难者的急救与处置,跟在医疗团队后面递器械、记录生命体征、协助清创包扎。然后慢慢地,开始独立承担一些简单的救治工作,为前线医生分担压力。
同时,陈攒在另一边协助搬运、搭建临时帐篷和安置点,帮助安置与秩序维护。
两人各自忙碌。
休息空隙或者入夜后,陈攒都会等秦梨一起吃饭,然后两人互相分享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和内心感想。
秦梨空有一身理论知识,终于能亲手实操。她每天跟在医务人员身后潜心学习,收获颇丰,总有说不完的要和陈攒讲。而陈攒也只有在这一刻,才能从天灾人祸的沉痛中短暂抽离。
在大自然的灾害前,人类如此渺小又无助,目睹过太多的生死离别,陈攒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情绪一度非常低落。严重时影响到食欲,只有和秦梨说很多很多话,才能缓解。
抵达灾区的第三天,陈攒开始参与前线救援活动。他本以为进入灾难现场,就能为这个城镇多出一份力,力所能及地给予更多帮助。
可事实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家齐心协力挖开泥土掀起混凝土块,抬出一具又一具冰冷的、开始出现腐败痕迹的遗体,有老人,有孩子,甚至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污泥覆盖受害者的口鼻,好似同样堵塞陈攒的气管,他难以呼吸,满耳都是遇难者亲朋好友的恸哭。
陈攒积攒多日的情绪终于到了临界点,转身跑到角落,弯腰剧烈干呕。
秦梨被人引着找到陈攒时,他刚接受完心理疏导,握着矿泉水坐在临时帐篷里发呆。
天色有些晚了,灾后的夕阳和往日没有太大的区别,仍然又红又圆,公正无私地铺洒在废墟的每一个角落,同样分了一点给本来昏暗的帐篷。
帐篷将金橘色的阳光切割出一条锋利的直线,陈攒就坐在金光的边缘。
这样沉默的陈攒让秦梨觉得很陌生,轻微的不适从心口一闪而过,秦梨下意识就张口喊他:“陈攒。”
陈攒转过头,看清来人后,在夕阳里温柔地弯了下嘴角。
“陈叔叔说你不舒服。”秦梨说。
“已经没事了。”
“我能坐在你的身边吗?”
“来。”
两人坐得很近。
连秦锐都必须严格遵循秦梨定下的“安全社交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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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攒这里好像一直开了后门。
秦梨在思考了几十秒后,认真地询问陈攒的意见:“要不要抱一下?”
陈攒意外地看着她。
秦梨解释:“拥抱在生理层面和心理层面都有一定的疗愈作用,可以缓解焦虑和压力。”
她说完就张开了双手。
陈攒笑了一下,同样张开双臂环过秦梨的身体,把她牢牢箍进怀里,还得寸进尺地把脸埋到她的肩窝。
秦梨缩了下:“陈攒,很痒。”
陈攒变本加厉,将她抱的更紧。
秦梨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充盈在陈攒的鼻息之间,但触手可及的部位都是柔软的。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拥有的拥抱。
“陈攒。”
“我在。”
“陈叔叔说你刚才吐了。”
“没有。”
“……”
“只是干呕。”
秦梨拍拍他的背,察觉到陈攒细微的颤抖,惊讶地问:“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陈攒声音闷闷地:“没有。”
“你在发抖。”
“……”
陈攒没法解释,只好轻声哀求秦梨这次不要继续固执发问:“再抱一会儿就好了。”
秦梨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听说今天找到了很多遇难者。”
陈攒沉默了会儿才说:“是。”
“很多救援者都需要心理疏导,你不是特例。”秦梨安抚他:“救援人员在救援过程中会因为频繁接触创伤事件,而形成二次创伤。同样也会有很人多因为担心救援不及时而产生内疚感和无力感,增加心理负担。但这都是正常的现象,陈攒,你不要自责。”
“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白日的画面再次闪过陈攒的脑海,他是真的很难受,但又不想让秦梨看到此时此刻他脸上的脆弱,只能继续抱着秦梨。
“陈攒。”秦梨轻轻拍着他:“记住,每一次伸出的手,都是一次生机。”
陈攒一怔,从秦梨肩膀抬起脸,认真地看着她。
刚才接受心理疏导的时候,他短暂后悔过参与救援,还把秦梨也带来这里。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他想要立刻离开这个陌生危险的地方,回到熟悉的环境,见到家人。
从腥臭的淤泥里挖出遇难者遗体的瞬间,他几次不可避免地把他们代入成陈志东,简冉,甚至是秦梨。
他控制不住地想,如果意外是降临在他们的身上,如果今天就是最后一次相见。
他能做什么、说什么,才让余生不留遗憾。
“秦梨。”他抬手捧住秦梨的脸,拇指擦了下她的脸颊。
和他的感性完全相反,秦梨冷静又理智,明明应该在医疗部门见到过更多的伤口和死亡,她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你想过我们会分开吗?”
秦梨奇怪地反问:“我们不是很快就会分开吗?你和我的学校很远。我查过,高铁都要四小时。”
陈攒笑了下:“不是这种分开。”
秦梨顿了顿,往帐篷外瞥了眼,很快反应过来,直白地问:“你是指我们被死亡分开吗?”
26. 【第五日】Chapter
陈攒不能说话。
“不要做这种假设。”秦梨平静地看着他:“它没有发生,假设没有意义,只会让你陷入焦虑和恐慌。”
陈攒哑然失声。
“但如果你一定想知道我的答案。”秦梨垂眸思考少顷:“从科学角度说,死亡就是结束。所以如果是我先死,我希望你不要为我停留,继续往前走,即便忘记我也没关系。被遗忘不会让我痛苦,痛苦的是被留下的人。反之同理,陈攒,如果你先死,我不会因为你的离开而驻足不前。”
陈攒捏紧拳头:“如果死后有另一个世界呢?”
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秦梨听到这话下意识露出荒谬的表情。
“如果有呢?”陈攒坚持问。
“那这种情况,就不属于你假设的那种分开。”
陈攒没明白。
秦梨说:“因为我们迟早会重逢。”
陈攒愣怔在柔金染橙的残阳中。
秦梨以为陈攒的情绪仍旧低落,伸手进口袋,想拿她准备着给小孩的奶糖。
有人在这时走到帐篷边,拘谨地喊了声:“陈攒。”
陈攒收回情绪,循声望去:“顾薇?”
陈攒说完,立即替秦梨介绍:“这是顾薇,也是志愿者,我们这几天都被分配在一起。”
秦梨没什么表情,什么都跟她说的陈攒,从未提过这个人。
微妙的不舒服从心底划过,秦梨却不明所以,下意识挺直背脊,淡声道:“你好,我是秦梨。”
陈攒意外地看她一眼。
顾薇笑着跟她打过招呼才解释来意:“我刚忙完,来看看陈攒。你没事了吧?”
“没事了。”
顾薇松口气,走到陈攒身边,眼含责怪:“刚才吓着我了。你脸色那么差,我以为你要晕倒。”
陈攒多少觉得这一波很丢脸,不愿多谈:“怎么可能。”
顾薇憋着笑,不说话看了他好一会儿,变魔术般从手心里变出一颗金色包装的巧克力递给他:“听说吃甜食会让心情变好。”
陈攒无奈,没接受这种哄小孩的把戏:“都说了没事,你留着吃吧。”
“那去吃饭?上午不是说好晚上一起?”
“去吗?”陈攒看向秦梨。
秦梨觉得自己没有被邀请,但又莫名不想让陈攒和女生单独相处。
她们都在等她的回答,所以秦梨在搞清楚自己想法前,先答应了陈攒。
三人走向领餐区。
顾薇原本走在两人前面,边走边回头和陈攒搭话。
这个时间点去食堂的人很多,顾薇让来让去,不知怎的走到了陈攒和秦梨中间。她身体微微侧向陈攒,和陈攒热情讲述着陈攒离开后的救援进展。
顾薇说话带着特有的活力,把原本就惊险刺激的故事讲得十分引人入胜。
连秦梨都难得地听得津津有味。
谁知说到关键处,顾薇语气一顿,站在原地不说了。
秦梨疑惑地看过去,看到陈攒绕过两人,走到秦梨的另一侧,按着她的腰轻轻往前推了下:“跟上。”
“我跟着啊。”
“你不说话,我还以为你跟丢了。”
秦梨觉得陈攒故意找茬,懒得搭理他,追问顾薇:“然后呢?”
“啊?哦。”
顾薇反应了下,余光留意陈攒和秦梨很久,才继续往下说。
只是不知为何,顾薇后面说的内容变得很无趣,平铺直述,不带半点感情。
秦梨听着听着,走了神。
走到食堂,很多人已经落座。
陈攒安排两位女生坐下,主动去领餐处领盒饭,临走不忘叮嘱秦梨在这里等他,还顺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瓶果汁放在秦梨面前。
顾薇有些愣怔地盯着那瓶果汁。
陈攒顺口解释:“她吃完饭有喝果汁的习惯。”
果汁是陈攒从家里带来的,塞了他半个行李箱。其实不是果汁也行,花茶、碳酸饮料都可以,只要能帮秦梨去掉口腔里的油味。
陈攒离开后,秦梨低头捣鼓手机,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全身写满生人勿近。
顾薇提了好几口气,才鼓足勇气开口:“秦梨。”
秦梨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视线定在顾薇的嘴唇上。
顾薇的嘴唇亮泽饱满,是水粉色的,和她本人一样漂亮。
“你和陈攒……”
她本想问是不是男女朋友,但又怕会冒犯到对方,话到嘴边转变成:“是朋友吗?”
“嗯。”
“你们一起来的?”
“嗯。”
“……”
这天难聊。
顾薇暗暗叫苦,不知道秦梨是故意的还是天性寡言。
“我家就在隔壁市。”顾薇补充:“我也是和几个朋友一起来的。”
她说到这里停顿,等秦梨介绍她们的情况。
结果秦梨点了下头,说:“嗯。”
顾薇:“……”
她深吸一口气:“你呢?”
“我从漳水来的。”秦梨说。
“听说陈攒也是。”
“嗯。”
“……”顾薇抿了下唇:“你们是一起来的吗?”
“是的。”秦梨终于弄明白顾薇想问什么:“我跟陈攒还有陈叔叔一起来的。”
顾薇早已打听到陈攒的背景,知道他父亲代表的企业捐赠的款目和物资。
听到秦梨不仅是和陈攒一起来的,还能亲切地称呼陈攒的父亲为陈叔叔,不无羡慕地笑了下:“你们关系真好。”
秦梨理所当然:“是。”
顾薇哑然,心想干脆直接问算了,却看到陈攒端着三份盒饭向她们走来。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秦梨身旁的位置,把置于顶端的那盒先分给顾薇,笑着告诉她:“今天有卤鸡腿。”
剩下的两份盒饭,他没有直接给秦梨,而是挪了下凳子,挨着秦梨坐下。然后熟练地把两份盒饭都打开,将其中一份盒饭里的洋葱青椒和葱姜蒜全都耐心挑到自己碗里,顺带给鸡腿做了个去骨。
都完成后,才把分拣完毕的那份放到秦梨面前。
顾薇目瞪口呆看着。
陈攒对她笑了下:“我总吃不饱,秦梨又不爱吃味道重的,分给我吃正好。”
顾薇心下了然,猛然意识到不管对面两人关系如何,陈攒对秦梨的感情同样不加遮掩,心慌意乱地说:“我也吃不完,可以分你。”
“不用。”陈攒已经开动,咽下嘴里的食物:“她分我的那些就够了。”
顾薇讷讷地笑了下,低头夹米饭的瞬间脑中蓦然嗡地一声,领悟到陈攒这几天一直在礼貌地拒绝。
不肯单独和她吃饭,休息时总找人多的地方落座,面对大家明里暗里的起哄,他都笑眯眯地用玩笑的语气让人不要欺负女生。
那时她以为是他的绅士,现在才明白,是避嫌。
吃完饭,顾薇急忙向两人告别,声称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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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一起打手游。
陈攒仍然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看上去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靠在椅背上耐心等秦梨喝果汁。听到顾薇这么说,他只点了下头,客气地叮嘱:“天黑了,注意安全。”
餐厅离住宿区就几步路,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陈攒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顾薇怅然若失,以为是在特别的日子里遇到了特别的人。明知她们身家背景天差地别的情况下,还是想要勇敢一次。
这三日她们相处的时间不少,顾薇眼里的陈攒开朗阳光热情和善,仿佛一个行走的发光体,随时吸引着众人的目光,大家都很喜欢和他聊天。
她以为大家聊过很多,回过神来才发现陈攒很少提到自己的事,即使有人提及他父亲,他也只是笑笑就转移话题。更不论与他同行的秦梨,若不是今晚偶然遇见,可能直到离开,顾薇都不会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顾薇独自闷头往宿舍走,途中遇到几位好友。
好友讶异她身边竟没人,撞了下她:“怎么一个人?陈攒呢?不是说好一起吃饭吗?”
顾薇嘴里苦涩,叹口气。
“怎么啦?”好友挑眉:“被拒绝了?”
“算是吧。”
“嗯?”另一好友扬声:“怎么还有人能拒绝得了我们薇薇?”
顾薇转头看着这位好友,想起她在后勤部帮忙,问:“你认识秦梨吗?”
“秦梨?不算认识,就接触过几次。怎么啦?”
“她和陈攒一起来的。”
几人都默契地沉默数秒,好友宽慰:“也许只是朋友呢?”
顾薇不想说话,用“你觉得我很傻吗”的表情看着好友。
“嗐!”好友拍拍她的肩:“天下男人多得是,这个不行还有下个。我晚上翻翻好友列表,给你挑个靠谱的!”
顾薇忍俊不禁,笑骂:“神经。不需要。”
“不过说起来,秦梨真和陈攒是一对儿吗?她好高冷的,看起来像那种绝情绝爱的学术nerd。”好友用手在脸上抓了把,收起表情:“每次见她,都这表情。”
顾薇笑:“我还以为是我的问题呢,所以人家不爱搭理我。”
“肯定不是。不过医疗部几个姐姐都挺喜欢她的。我昨天送了个小腿感染的小孩过去,是她接的手。梁主任在旁边看着,夸了好几次。”
顾薇:“她在医疗部啊?”
“嗯。她就是单纯性子冷吧,那种智商超高,但情商抱歉的类型。她给小孩处理伤口,碰到小孩哭只会给糖。”好友哭笑不得地说:“嚎一声,一颗糖。我带小孩走的时候,小孩两手心满满一捧糖。你看她那口袋鼓鼓囊囊的,估计装的全是糖。”
“我怎么听出来有些人对她很感兴趣啊。”
“啊……我慕强,你懂的。”
“见了几次就慕强?”
好友指指自己双眼:“那就算我合眼缘,行吧?总觉得她身上有股子的劲,怪吸引人的。”
“再吸引你,人也名花有主了。”顾薇调笑。
好友假装痛心捂住心口,余光注意到有人从道路另一头走来,用手肘撞了下顾薇,问:“那是不是秦梨?”
顾薇没认出秦梨,倒是一眼就认出高个的陈攒。
两人并肩走着,秦梨可能在说什么,陈攒微微弯腰去听,侧脸离秦梨的发丝很近。
距离太远,光线也不充足,看不清两人的表情。但即使这样,顾薇也从陈攒的身上看出无限的温柔和爱意。
27. 【第五日】Chapter
秦梨在和陈攒聊医疗队的事,说自己今天遇到的几个伤患,还有学到的新知识。
陈攒嘴里含着奶糖,慢吞吞跟在秦梨身边听她讲。他知道秦梨在感兴趣的领域分享欲极高,恨不得一次性说尽兴。所以他全程没有打断她,只在合适的时候给予回应。
谁知今晚秦梨说到一半,竟破天荒地停下,突兀地换了个话题说:“你没有提过她。”
陈攒顿了顿,问:“顾薇?”
“嗯。”
陈攒的意外来自于秦梨的在意,他以为秦梨不会对她世界以外的事产生兴趣。
“没必要提她,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陈攒说。
“你们约了一起吃饭。”秦梨反驳,但反驳完又觉得没有精准表达内心想表达的,皱眉看着陈攒。
陈攒被她逗笑了,好脾气地解释:“我以为是救援队的朋友们一起吃饭,还想着能带你认识些新朋友。”
秦梨心里还是不舒服,像是有人把她的心脏变成一只青柠,用双手合力紧拧她的心脏,挤出很多又苦又涩的汁水,淋到胃里,把她的胃都搅得生痛。
又跳跃地问:“你会和她在一起吗?”
陈攒意外地停住脚步,惊诧地看着她。
他的反应让秦梨以为是陈攒的心思被猜中,满腹酸涩登时涌至喉咙,有些懊恼地说:“我不喜欢和陌生人一起吃饭,以后你不要来找我。”
她说完就要走,陈攒急急拉住她,连忙澄清:“我没有,谁说我要和她在一起?”
“我不喜欢。”秦梨说。
陈攒愣愣看着甩脸色的秦梨,在逐渐失衡的心跳中闻到一丝令他激动的味道,反问:“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和陌生人吃饭。”
陈攒不动声色:“我会介绍你们认识,你们慢慢熟悉之后,也会成为朋友。”
“我不想和她做朋友。”
“为什么?”
秦梨烦躁得厉害,她分辨不清楚酸涩的源头,只凭直觉和下意识的反应和陈攒对话,自私地希望陈攒能和以往那般猜透她的心思。
可今天的陈攒偏偏不肯如她意,还装傻充愣般故意发问,像是执意要她和漂亮的顾薇做朋友。
“就因为我和她约好吃饭,没有提前询问你的意见?”
秦梨几近偏执地重复:“我不喜欢和陌生人吃饭。”
“以前也和不熟的同学一起吃过饭,你都没有生气,为什么顾薇不行?”
秦梨自认已经把诉求表达得非常明确,完全没料到陈攒会穷追不舍。心脏强烈的刺痛如电流窜过神经,致使她的大脑短暂一片空白,脱口而出的话比理智更快了一步:“你想和顾薇吃饭就去找她,但我不想。为什么非要把我和她拉到一起?”秦梨气急,耳根通红:“你去找她,不要找我。”
陈攒没料到秦梨会这么激动,茫然卡顿,感觉到秦梨又要走,赶紧握紧本就拉着她的手:“不是,秦梨,我没有想和她吃饭。”
说完又哭笑不得,不明白两人怎么好端端地会让话题中心围绕着吃饭转悠,像小学生吵架。
再顾不上其它,陈攒索性打直球:“秦梨,你其实只想我和你吃饭,是不是?”
“是。”
“为什么?”
秦梨觉得他明知故问,在清冽的月色凉凉地剜了陈攒一眼。
陈攒紧紧抓着秦梨的视线,半强迫式地逼她看着自己:“我们很快会去不同的学校,到时候你和我都会有新同学、新朋友,无论是午饭还是晚饭,也会和不同的人吃,对方可能是男生,也可能是女生。但是秦梨,你要我只和你吃饭,真的只是因为习惯吗?你忙的时候,我和其他人吃过午饭,你也这样排斥吗?”
秦梨眼底升起很浅很浅的茫然。
“你在意的是对方的性别吗?还是在意的是对方的身份?”
秦梨没有回答,似乎被他的问题吓到。
陈攒牢牢盯着她,自她茫然的背后抓到一丝清明,看向他的眼神逐渐变深。
陈攒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以前他琢磨不透秦梨对他依赖的源头,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心存期待。
而秦梨自小一根筋,更是从未深思过两人的关系。
但今天秦梨的反应,带给他意外的同时,更多的是无法抑制的欣喜。
陈攒心道不破不立,去他的吧!
然后捧起秦梨的脸,俯身贴上她的唇。
“你们这就亲了啊?”陶秋水八卦之熊熊燃烧,恨不得秦梨细说怎么亲的。
奈何秦梨提起这一段只是轻飘飘地留下句:“然后我们就亲了下。”
“亲了下就确定关系了吗?”陶秋水追问。
“差不多吧。”秦梨含糊其辞:“后面的事情记不太清了。”
“什么叫差不多啊?!天啊,你忘掉的是最重要的环节好吗?”
秦梨唇线拉得很平,心情因为回忆过往变得不太明朗,不愿多谈。
“他们还要多久回来?”一直没出声的陈攒突然开口。
陶秋水望了眼天际,那里微微泛白,天快亮了。
的确等得有些久了。
陶秋水疑惑:“不是狗链一套,就跟着走了吗?”
“那叫魂锁。”秦梨纠正她。
石平安也在回忆:“当时我也是听到白十一叫我的名字,一回头就被拘着走了。”
几人又向陈攒投去询问的眼神,见陈攒面无表情,才反应过来。
陶秋水道:“你情况特殊。你呢,小臭臭?”
臭臭垂着眼皮:“不记得了。”
“?”秦梨低头:“不记得了?这不是五天前的事吗?”
臭臭没骗人,他的确不记得了。从昨天开始,他的记忆开始越来越模糊。
“我们怎么见面的,你还记得吗?”秦梨问。
臭臭木然地盯着她看了会儿,反问:“不是在中转站碰到的吗?”
“中转站哪里?”
“休息大厅。”
“……”
“他这是什么情况?”陶秋水问:“你们有谁是这样的吗?”
秦梨摇头:“等无常们回来问问吧。”
陶秋水着急:“所以他们为什么半天都不回来,这太阳再升高点,会不会把我们都晒死在这里?”
石平安哭笑不得:“秋水你啊……”
“对不起。”陶秋水双手合十:“我胡言乱语。”
“要不要进去看看?”秦梨提议:“反正无常们能通过魂锁找到我们。”
石平安拿不定主意。
陈攒说:“进去吧看看吧。”
凌晨的住院部非常安静,除了绿色应急指示灯外,只有护士站亮着灯。
小护士刚完成夜间例行巡查,坐在椅子上刷手机提神,昏昏欲睡中蓦然感到前方有阵若有似无的凉意掠过,浑身汗毛瞬间炸开,完全清醒。
陶秋水听到护士站物件掉落的声音,回头看到小护士目光惊恐地看着她们这个方向,扯了下秦梨:“我们好像吓到她了。”
秦梨头都没回:“阿弥陀佛。”
陶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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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人刚才在医院转了很久,最后才转到住院部。从一楼排查到三楼,看到的大多是呼呼大睡的病患,精神上有些疲惫。
“会不会在重症监护室?”陈攒提议。
“有可能。”
秦梨在电梯楼层示意图前驻足,寻找重症监护室的楼层。
“这里。”陈攒站在她背后,抬手点了下数字6旁边的文字:“6楼。”
秦梨伸手就去按电梯,按了两下电梯都没反应。
在她尝试去按第三次的时候,陈攒笑着阻止她:“鬼魂女士,我们按一百下都没用,老老实实爬楼梯吧。”
他说完指了下电梯旁的安全逃生门。
秦梨很轻地“啊”了一声,冲其他几人扯了个尴尬的笑,跟在陈攒身后往楼梯走。
进楼梯不用推门,出楼梯也不用。
爬三层都不带喘气,眨眼间就飘到了楼层。
出了六层逃生梯的门,他们很快在走道里听到各种仪器滴滴滴的声音。
重症监护室就在离电梯不远的地方,几人正准备去看,突然感觉到有个身影自她们身后一闪而过,跃入逃生梯。
秦梨匆匆一瞥,只觉得眼熟,毫不犹豫拔腿就追。
大家都是鬼魂,不管到哪都畅通无阻,着急了直接穿墙也不是问题。
问题是没学会飞和闪现。
她们跟着那身影顺着逃生梯七弯八拐,眼看就要追丢。
秦梨莫名气急败坏,试图喝止对方,却看到消失在拐角的身影一闪,又急匆匆绕了出来,几乎和他们撞个满怀。
陶秋水一怔:“沈修?”
沈修眼里的意外不比她们少,圆睁的双眼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陶秋水,仿佛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陶秋水惊急交迫:“你不是没死吗?!”
沈修伸手去拉她:“秋……”
话音未落,几人同时感到胸口正中心被什么贯穿,转瞬即逝的滞空感后,一起被数根魂锁齐齐钉在墙上,疼痛难当。
空荡的走廊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
秦梨几乎痛晕过去,勉力睁眼观察众人的情况。
幸运地发现大家都是清醒的,同时她注意到石平安和陶秋水的魂锁是白色的,陶秋水男友的魂锁是猩红色的,而陈攒和臭臭的魂锁是上次见到过的乌绯色的,流窜着玄色流光。
秦梨最后才看向钉在她胸口的魂锁,在上面看到了变幻莫测的红橙黄绿青蓝紫。
行吧。
秦梨叹了口气,眼里的惊慌转变为无奈。
无常们追踪到现场时,脸上表情比她们更无语。他们身后的魂锁还牵着位没见过的老爷爷,大概没见过这场面,老脸吓得惨白。
白十一错愕地半张着嘴:“怎么是你们?”
黑十一更是一脸漆黑:“瞎跑什么?”
秦梨痛得说不出话,用手指点点手腕做出看时间的动作:“你们……没有时间观念。”
黑十一:“……”
他默不作声收起魂锁,除了沈修和老爷爷以外。
带有攻击性的魂锁离开身体,疼痛感瞬间从身上消失。
秦梨长舒一口气,注意到陈攒皱眉看着自己。
“没事。”她拍拍自己胸口。
陈攒还是沉默,眼里有秦梨读不懂的东西。
陶秋水在她身后迭声喊着沈修的名字,同时无常们也在冷声质问:“跑什么?”
所以秦梨打算把疑问暂时置于腹中,等这边的事处理完再仔细询问陈攒。
28. 【第五日】Chapter
沈修被钉在墙上动弹不能,只能痛苦呻吟,更无法回答无常的话。
陶秋水急得跺脚,恳求地看向黑十一,希望他能网开一面。
白十一拍了拍黑十一的肩膀。
猩红的锁链如藤蔓般缓缓自沈修胸口撤离,顺着手臂爬到手腕,在他腕间绕了数圈,不再动弹。
沈修的神色也终于不再痛苦。
陶秋水的心落回原位,却因白十一接下来的话再次提起。
他抱臂蹙眉,质问沈修:“你阳寿未尽,魂魄不好好待在身体里,瞎跑什么?”
然而沈修比她们更迷茫,双目直愣愣看着白十一,好久才把视线移到陶秋水身上。
“他们说你没了。”沈修声音颤抖,想去牵陶秋水,却发现动弹不得:“秋水,他们都跟我说你走了。”
秦梨别开头,再次和陈攒的目光撞在一起。
而陶秋水双唇紧抿,没有回答。
沈修后怕地笑了下:“幸好他们是骗我的,我找到你了。”
救援队到达地下仓库之后,沈修的记忆就变得很混乱。
仓库内受伤的人很多,有些失去意识的人当场就被盖上了布。
沈修在浑浑噩噩间感到有人在拉扯他,又听到有人在耳边喊:“松手!快拉开他的手!”
接着那股力变得更大,很是野蛮无理。沈修手心一松,心口同时空了一块。
再醒来时是个黑夜,病房里静悄悄的。
他的病床前拉着蓝色的布帘,隔出一个私密的空间。
他先看到的是有些泛黄的天花板,然后是点滴瓶,接着才看到趴在床尾睡觉的母亲。
沈修动了下脚:“妈……”
他的母亲立刻惊醒,控制不住音量地大声喊他:“小修!”
她眼里含着心疼的泪水,重新调整情绪,轻声问:“醒了?别担心,你没事,只是伤口有点大,失血过多,养几天就好了。”
沈修安静片刻,问:“陶秋水呢?”
他母亲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沈修也没有提起过她,但沈修问起,她就猜了个大概,再次安抚:“现在太晚了,明天等医生上班,妈替你去问问。”
沈修不想等,但他没有办法。
体力不支的他睡睡醒醒,时刻保持着警醒,不敢让自己睡得太沉。
可他在□□的痛苦中等啊等,等来的是母亲的两个字。
没了。
没了?
什么没了?
他突然不能理解“没了”这两个字。
死了就是死了,去世了就是去世了,为什么要说没了?
怎么就没了?
得到良好医疗条件的照顾,沈修病情很快开始好转。然而沈修却出人意料地陷入昏睡,换了好几个专家都找不到病因。
当然找不到。
因为这几天他的魂魄一直在医院游荡,小小的医院成了沈修的囚牢,他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地寻找着陶秋水。
他不信旁人的话,他要亲眼看到陶秋水。
他要她“亲口告诉”他。
方才他如往常一样挨个病房寻找着陶秋水,倏然看到拉着魂锁的黑白无常,误以为他们是来抓他的,慌不择路地四处逃窜。
谁知误打误撞,竟真的让他找到陶秋水。
看到陶秋水那一刻,他就在心里说,回头他一定要狠狠嘲笑那些诓骗他的人,顺便纠正他们不严谨的用词。
以后他都不要听到那两个字。
可下一刻,陶秋水平静地告诉他:“可是沈修,我已经死了。”
沈修大脑嗡得一声,又开始出现理解障碍。
“事故那天我就死了。”陶秋水一板一眼,用词精准明确。
她用眼神和黑十一打了个申请,抬起自己的双手给沈修看她手腕上的魂锁:“你看,黑白无常早就来接我了。”
话音落下,她的手腕上出现魂锁。
沈修反驳:“我也有!”
“你仔细看看,你和我的不一样。”
沈修愣愣地去看两人的魂锁,这才发现陶秋水的魂锁是从她的身体里延伸出来的,而他的魂锁就如普通锁链一般,从肌肤外缠绕着他的手腕。
但他仍然无法接受:“我不信!”
“沈修。”陶秋水睁大眼睛看着他,带着点残忍的天真:“回去吧,不要再找我了,我已经死了。”
沈修执迷不悟:“你是来找我才出的事,都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陶秋水打断他:“是我自作主张来找你的,没有告诉你,更没有征得你同意,所以是我自己的决定,自己的事。”
沈修抗拒摇头,眼前的人让他感到陌生:“你不是秋水,秋水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不要犯傻了!”陶秋水大声:“魂魄离体是什么好事情吗?你没有为你的父母考虑吗?不知道他们会多担心你吗?”
沈修像是被训傻了,呆呆看着她。
“你病房在哪?带我们过去。”
沈修乖乖指了个方向。
陶秋水没好气:“走吧?”
不止是沈修,其余几人也没预料到陶秋水的反应。还以为她会和大部分人一样,抱着男友痛哭流涕,分享不愿分离的心情。
谁知道她就是干脆利落地推搡着沈修来到了他的病房。
沈修的家庭条件应该不错,自抢救室出来后直接住进了单人病房。病房床头摆着各类水果饮料和营养保健品,床尾的鲜花整整齐齐码了两排。
房间里额外加了一张看护病床,侧躺着一位中年女性,脸冲着墙,看不到面貌。
而沈修本人合眼躺在病床上,双手双脚都规矩安分地放在被子里。除了脸色很是苍白之外,看上去确实没有大碍,很像安然入睡的正常人。
陶秋水用眼神示意了下沈修,说:“回去吧。”
沈修还是不愿意,表情戚戚:“秋水……”
“你快点走吧。”陶秋水催他:“天快亮了。”
沈修难以置信地盯着陶秋水,欲言又止的双唇剧烈颤抖。如果鬼魂能流泪,那么他此刻必然已是泪如雨下。
“陶秋水。”白十一替沈修解围:“他的魂魄极有可能是误打误撞离开身体,所以如果心结未了,很难自行回归原位。”
又是心愿未了,人的心念怎么能这么厉害。
陶秋水迷茫地半张着嘴看了白十一半晌,又回过头去看沈修。
沈修看上去的确陷在很深的悲伤里,脸上没有泪,但“哭”得不顾形象,嘴角大幅度向下裂着。
陶秋水尚未找回缺失的碎魂,对于沈修的记忆也不够完整,很难与沈修共情,只能找这几日最亲近的秦梨求救。
秦梨不明就里,露出一副看我做什么的表情。
陶秋水小声祈求:“我不知道怎么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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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劝吗?”秦梨反问:“他如果真的想跟着你一起走,那就走呗。”
陶秋水:“……”
秦梨说到这不受控制地瞥了眼陈攒,触及他黝黑的双眸,心中莫名一颤,接下来的话跟着咽进腹里。
微弱的晨光自地平线冒头,他们的确不该继续逗留。
白十一和黑十一晚归,正是因追踪残魂的缘故。昨天回到地府就有人汇报,说这家医院有生息尚存的残魂游荡,要他们今天来接人的时候,顺道处理。
他们拘了魂之后,散出灵识绕着医院各处搜索,奈何频频受阻。好不容易才顺着一丝气息找到沈修。
谁知沈修油盐不进,让人颇为头痛。
白十一语重心长地规劝:“回去吧,再拖下去就真的回不去了。”
沈修还是不肯,站在原地哼哼唧唧,没有半分挪动脚步的迹象。
陶秋水眼看着大家都因为她的事滞留于此,内心焦灼,皱眉问沈修:“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你留在我身边!”
不知何时,除了沈修外,所有魂魄默契地站成一排,躲在阴影里。陶秋水和她们站在一起,站在沈修的对面。
秦梨充分尊重每一个人以及鬼魂的意愿,难得主动替沈修争取:“不然就带他一起走吧。”
黑十一无语地瞥她一眼。
秦梨无所察觉,对沈修说:“不过和我们走了不一定回得来,回不来你就真的死了。这样也好,省了再麻烦黑白十一送你一趟,到时你直接跟着陶秋水去地府。”
白十一苦笑,趁机顺着秦梨的话问沈修:“考虑好了吗,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沈修喃喃道:“我不想死……。”
“我们这一排站着的,都死了。”秦梨善良地告诉他。
陶秋水也说:“沈修,你不是真的放不下我。只是意外来得太突然,你没办法接受而已。你说你不肯相信我死掉了,才到处找我。现在你找到了,也得到了答案。”
沈修摇着头后退,退到他的病床边,回头看了下病床上合眼沉眠的肉身。
“回去吧,我不需要也承不起你这么做。”陶秋水又说。
沈修皱了下眉,不合时宜地想到曾经看到过的一档综艺节目。有位辩手在其中一个辩题中谈到最难的选择,她说最难的从来不是在最好的两个之中选一个,也不是在一个好一个坏之间选,而是不得不在两个都坏的选择中选一个更能承受的。
沈修哪个都不想选,然而现实残酷,怎能事事如愿。
他把脸埋在手臂之间,开始嚎啕大哭。
哭着哭着,他的魂魄终于如烟般散去,进入躺在病床上的人。
回去路上,载着他们的车像是被晨光追杀,开得飞快。
把她们送到中转站后,黑白十一马不停蹄带着凑齐魂魄的石平安去地府报道。
不过离开前,白十一替陶秋水查看了魂魄情况。本以为见过沈修,陶秋水的残魂也能归位,不料还是不全。
石平安有些遗憾,反而是陶秋水很乐观,积极宽慰石平安,让她先去地府熟悉情况。还信誓旦旦保证明天她们剩下几人一定全都到她面前报道,一个也不会少。
她们前途未卜,况且地府那么大,能再相遇的概率微乎其微。
石平安心中了然,却没有出言拆穿,只是依依不舍地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黑白无常上了路。
29. 【第五日】Chapter
离住宿区开放还有段时间,秦梨几人去招领室逛了一圈,没什么收获,惯例等在休息大厅。
听说离南部中转站不远的K市发生了一起连环追尾,因此今日来了不少亡魂。
这些新面孔都跟她们刚到中转站时一样,有的茫然新奇,有的沉浸在悲伤之中。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扎堆在休息大厅中央。
陶秋水身处其中,有些感概:“都是生面孔了。”
秦梨:“也不能都是老面孔吧,不然无常们该着急了。”
“石阿姨不在了,还真有点不习惯。”陶秋水摆弄着手指。
今天人少,她们没再买糕点,挑了个僻静的角落,干坐着等。
陶秋水沉默片刻,突然问秦梨:“我刚刚是不是很冷漠?”
“嗯?”
“让沈修回去自己身体那时候,我的语气是不是很差?”
“还好吧。”秦梨说。
陶秋水后知后觉,声音低下来:“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只是觉得他不应该为了我这样。他还有那么长的人生,怎么能为了我……更何况,我也不想承接这样的负担。秦梨,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如果陈攒也为了她寻死觅活?
她笑了下,很快否定陶秋水的假设:“他不会这么做。”
说完,她看向陈攒,想从他那里找认可。
可陈攒不知道在想什么,若有所思的表情里既有惊讶也有了然。
陶秋水跟着匆匆看了眼陈攒。
秦梨几次形容回忆里的陈攒,都是阳光开朗,热情健谈的。但她口中的陈攒,和站在她们面前的陈攒大相径庭,毫不相干。
这个陈攒疏离冷漠,几乎没有表情,更不爱讲话。
只会在很偶尔的时候,对秦梨展露出情绪。
有其他人在时,她还能假装合群地跟着大家一起去看陈攒,只剩她们四人时,她连多看陈攒一眼都不敢。
不是因为对陈攒有非分之想,单纯不敢。陈攒的气场太强了,不说话的时候格外显得生人勿近。
然而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因此机缘,秦梨同样属于陶秋水不敢随遇攀谈的类型。
“我其实觉得沈修不是真的想不开。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算久,感情更没深到要为了对方而活不下去的程度。”陶秋水像是为自己开解,又像是安慰自己:“他很快会忘记我的,可能一个月,也可能半年。也许都不用一年,他就会找到新的心仪对象。”
“别想了。”秦梨拍拍她的肩:“他没有死,最后关头也没有选择你。而且你的残魂还不在他身边,说明你的心结,或者说这个世上你最在乎的人也压根不是他。”
陶秋水呆愣地张着嘴。
“恭喜你,你不是你嫌弃的那类恋爱脑。”
陶秋水被说笑了,落寞地沉寂良久,吸了下鼻子:“我刚才也不该那么问。你和陈攒的感情,跟我和沈修的完全不同。如果我和沈修是像你们那般从小到大的情谊,我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舍得分开。”
秦梨真的不喜欢假设,忍不住说:“生死簿上都写好了的,没轮到就没轮到,不由你的意愿做改变。”
陶秋水忍不住做了个鬼脸:“就是假设一下嘛!哎,我们怎么这么命短啊。”
秦梨:“可能上辈子做人太坏吧。”
陈攒忍俊不禁地别开头。
秦梨睨过去:“你干嘛?”
“只是听过另外几个说法。”陈攒说。
“什么?”
两个女生都竖起耳朵。
“其中一个是因果之说,意思是有些人来到这个世上,是为了用寿数完成某一段因果。可能是来还债的,也可能是来报恩的,一旦完成任务,就早早回去了。”
“还有呢。”
陈攒:“还有一些人魂魄先天不稳不全。魂不稳,命难长。”
“这样说起来,我还听过慧极必伤呢。”陶秋水嘟哝:“我们肯定都是因为太聪明。”
余光注意到一直没有出声的臭臭,特别强调:“你是聪明绝顶。”
臭臭摸着手里的玩偶悟空,没理她。
陈攒还是在看秦梨,眼里有很多很多秦梨读不懂的情绪。
秦梨终于问:“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看着我?”
“想起一些事情。”
“关于我的?”
“嗯。”
“然后呢?”
“没有然后。”
秦梨想去瞪他,但接触到陈攒的目光,她又奇怪地平静下来。
很奇怪,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原因,她就是想去抱一抱陈攒。
好在她理智尚存,在冲动面前对原始欲望说了不。
住宿区开放,牛面猛男再次出现在办理入住的柜台后。隔着老远瞅见秦梨几人,皱眉瞪眼:“你们怎么还没走?”
秦梨慢吞吞挪过去:“快了快了。”
“快了快了。”牛面猛男将秦梨半死不活的语调学得十成像,连声音都如出一辙。
惹得陶秋水摆出痛苦面具。
牛面猛男依次放人入内,轮到臭臭时,他动作一顿,收起表情:“你怎么回事?”
三人同时警觉回头。
“这魂是不是要散了?”牛面按了下内部通讯按钮,对隐藏在桌面下的话筒说:“这有个小孩不对劲,你们过来看看。”
秦梨驻足,作出要等待的模样。
牛面没给她这个机会,粗声粗气地催促:“快走,别挡道,后面那么多人要办入住呢。”
“我想等等他。”
牛面稍滞,不耐烦地抬手指了个角落:“那边等。”
等了大概一刻钟,秦梨见到了之前在影音厅见过的长发白脸小生。他双手揣进袖口里,不疾不徐飘到他们面前。
小生细长带笑的双眼一寸寸扫过几人,最终垂眸落在臭臭身上,若有所思停顿数秒,开口道:“你这缕魂要散了。”
秦梨倏地看向臭臭,心存侥幸地问:“是不是被主魂召唤走了?”
白脸小生缓缓扭转头部,眼里含笑,但神色却透着悲悯:“不是。”
几人俱是一怔。
小生从袖筒中抽手,食指无名指并拢点了下臭臭头顶,声音空灵且毫无起伏:“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心无所住,方得安宁。”
臭臭唇线拉得很平,全程闷声不吭。
“你这魂,我助你再稳一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望你好自为之。”
白面小生很快离开,陶秋水泥菩萨过江,却有操不完的心,焦灼地打量臭臭,唯恐下一秒他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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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刚是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懂,他跟臭臭说什么呢?”
秦梨对佛法同样没有研究,似懂非懂:“可能是劝臭臭放下执念吧。”
“他这么小,能有什么执念?”陶秋水想不明白,猛然心惊,嗖地朝臭臭看过去:“你是不是,根本不是小孩?”
臭臭抬着脸和她对视,却一言不发。
“你这小孩说话呀!急死人了!”陶秋水跺脚。
臭臭终于说:“不记得了。”
“那你怎么办!”
“诶!那边几个,时间到了,要关门了。”牛面在身后催促。
秦梨心里也不好受,矮下身劝他:“你入睡前好好想想,能想起一点是一点,好吗?”
臭臭手里还抓着悟空,闻言“嗯”了一声。
秦梨和她们在电梯前分别,回到单人间。慢吞吞去洗了澡,又喝了点床头的安魂茶。
可能是受到臭臭刚才那一波插曲的影响,她内心怅然若失,十分低落,长时间坐在床头没有动。
每个来到中转站的魂魄,说是吓破了胆,不小心丢了魂,其实很多不过是因心愿未了,不肯了无牵挂地离开。
秦梨同样是普通人,肯定也被什么她想不起的因缘困在这里。
她忍不住回想她这一生,想起父母,想起家人,想起朋友。
又想到之前刻意中断的回忆。
秦梨当时说得轻松,事实陈攒鼓足勇气的那一吻后,迎来的是秦梨好几天的逃避。
因为性格奇怪,她不是很擅长处理情感上的问题,更不擅长将她和陈攒的关系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地从亲密朋友转换到情侣。
她私底下翻阅了很多资料,还在辗转难眠的深夜上网查询各种答案,希望提前从经验者身上了解学习情侣相处时会发生的事。
更想知道到底是朋友关系更稳固,还是情侣。
全然忘记她不是三岁稚童,见过现实中生活在她身边各种情侣夫妻,也阅览过不少优秀创作者杜撰出来的绝美爱情故事。
她那时候不懂,她不是不懂,只是害怕。
所以在每一次陈攒靠近时,身体总比意识先做出反应,变得僵硬紧绷。不仅眼神逃避,双腿也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匆匆逃离。
她也是在很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陈攒也很难熬,经历过悔恨懊恼,自我怀疑,气馁挫伤。
但他在她这里总是包容,敏锐洞悉她的每一个反应。给她充足的时间缓冲和接受,直到她不再抗拒他的靠近。
确定关系的那一天,秦梨一贯强势自我,反复强调要求关系的稳定性,强迫陈攒做了很多承诺。
不能变心,不能移情别恋,不能分手,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到死都不能分开。
陈攒这傻子统统毫不犹豫地答应。
秦梨关掉房间顶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突然又想起,她们后来好像还是分手了,还分了很久。
可惜现如今她甚至想不起她们是否有和好。
秦梨有些惋惜地叹口气,如果真是这样,那其实她和陈攒在一起的时光不算太多。
约好的一辈子,原来一不小心就走完了。
又希望她们分手的理由不是太潦草,好让她在找回所有记忆时,不会感到太多的遗憾和后悔。
30. 【第六日】Chapter
秦梨难得一夜无“梦”,睁眼就到了第二天。
陈攒几人依然比她早到休息厅。
没有石阿姨做粘合剂,三人仿佛互不相识、从未见过,只是凑巧拼桌,各自朝着休息大厅的一边发呆。
陶秋水如坐针毡,度秒如年,眼巴巴看着住宿区的大门,翘首以待。
好不容易看到秦梨,她蹭得站起来朝她挥手,甚至等不及秦梨走过来,就几步跑到秦梨面前,埋怨:“你怎么这么能睡!”
秦梨不认同:“没有吧。”
“我们都在这坐了少说五分钟了!”
“也没有很久吧?”
陶秋水止步,眼睛瞪得滚圆。
“我等了会儿电梯。”秦梨说:“不然还能早两分钟。”
陶秋水没再计较,附耳到秦梨脸侧,小声道:“臭臭看起来更透明了。”
秦梨顺着话头去看臭臭,见他还抓着他的大圣,看着的确淡了跟多,都能透过他看到身后的椅背。
“他不会真的魂飞魄散吧?”陶秋水不无担忧。
“不知道。”
“你都不担心吗?”
秦梨从臭臭身上收回视线,反问陶秋水:“你看臭臭自己担心吗?”
陶秋水顿顿,又说:“他还太小,估计还不懂魂飞魄散到底意味着什么。”
“也许他什么都知道。”
秦梨留下这句话,朝陈攒和臭臭走去。
十一分队找到她们时,陶秋水正抓着秦梨问为什么,问得秦梨满脸木然。
难得看到秦梨吃瘪的模样,白十一忍俊不禁,出声加入:“什么为什么?”
“你们终于来了!”陶秋水放过秦梨,忧心忡忡地看着黑白十一:“昨天牛头说臭臭的魂要散了!你们快看,是不是比昨天透明很多!”
“我们昨天就收到消息了。”白十一若有所思打量臭臭,少顷,他语重心长地问臭臭:“听说过什么情况会导致你这样的结果吗?”
臭臭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和白十一对视。
白十一叹了口气,又说:“第七天的寅时,是魂魄凝聚力最强的时候。不管现在你们因为什么滞留于此,希望到时候都能顺应自然,回到该去的地方去,这也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一切业障海,皆由妄想生。若执着不放,必生苦。”
陶秋水皱起脸:“怎么你们这两天讲话都这么文绉绉的。”
黑十一冷哼:“就是要你们不要自找苦吃。”
陶秋水在几人之间左看看右看看:“白十一,你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
“不能确定,所以多说无益。”白十一温和地笑笑:“已经第六天了,我替你们申请了归期宽限,我们今晚不急着回来中转站,争取一口气把你们的魂魄都找齐。”
没人有意见。
黑十一补充:“我们第一站先去秦梨家。”
她们今天出门早,路上没有耽搁,几人穿进秦梨家时,天光正好彻底隐没。
秦梨家客厅只亮着两盏壁灯,散出疲惫的柔光,勉强撑起一小片亮色。
几人驻足片刻,听到自卧室传出很轻微的咳嗽声,然后出现对话声。
“要水吗?”是个中年男声。
“没事,不用。”沙哑的女声。
“我刚才眯着了?”
“嗯。”女声又咳嗽几声:“你也休息一会儿吧?”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安静几秒再次开口:“都七点多了?想吃什么?我去弄点。”
“不想吃。”
卧室里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没再听到男人说话。
客厅几个鬼都没动,目光落在卧室门上。
很快,门从内侧被打开,从房里走出一位和秦梨五官七分相似的中年男子。
陶秋水问秦梨:“这是你爷爷还是外公?”
秦梨眼睛睁得很大,一动不动看着关上门后靠在墙边再没动静的白发男人,试图和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形象匹配上。记忆中从未听父亲抱怨过关于白发的烦恼,怎么几天没见,他的头发全白了?
“是我爸爸。”她回答。
陶秋水捂住嘴巴。
秦锐脱力靠在墙上,扫了眼寂静空荡的客厅,抬手捂住了脸。随着肩头颤抖的幅度逐渐变大,压抑的呜咽不可抑制地自喉泄出。
他们陪着秦锐难过了会儿,白十一温声说:“秦梨,你四处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的灵魂碎片。”
秦梨比平时更沉默,闻言点点头。
她绕着客厅餐厅和厨房到处转了一圈,要进自己房间时,看了眼始终站在门口没有挪动的同伴。
黑十一抱臂靠在玄关边闭目养神,白十一对她莞尔一笑。
陶秋水拉着臭臭,满眼都是对她的担心。
而陈攒垂手笔直站着,眼神晦涩难明。
很奇怪。
踏进这个门前,她一直默认她们才是一伙的,是必须同进同出的小团体。
自灵魂离体后她跟随无常们的指令东奔西走,一直随波逐流浑浑噩噩,只有偶尔找回记忆时,才会产生些不强烈的情绪。
然而一旦踏入这个门,她忽如重获五感。仿佛之前那些辛酸苦辣百般滋味,都被囚禁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在秦梨打开门的那瞬间汹涌而至,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震荡和真正的归属感。
让她深刻意识到,她属于这里,这才是她的家,她的归宿。
卧室和记忆中完全一致,毫无变动。
因为生活习惯问题,她的整个房间整洁到堪比档案室。地上看不到任何杂物,四面墙空无一物,没有挂画,也没有装饰。桌面和窗台纤尘不染,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因为触碰不到任何东西,秦梨只能四处转悠。
她先看了书桌。
秦梨离开得突然,桌面摆设维持着她近日的轨迹,桌上的书立中立着几本全英书籍,秦梨弯腰细看了眼,看到几个熟悉的书名:《Knight’sForensicPathology》,《Criminalistics》还有《ForensicChemistry》。
结合桌面另一边的人体模型和解剖工具模型,秦梨想起来她还是博士在读,尚未成为独立优秀的法医,但她已经跟着导师参与实验室分析和尸检辅助。
秦梨可惜地想,都没毕业呢。
然后转到书柜前。
书柜中并列排放着一些证书和奖状,其中竟然还有一幅是手绘的。
居中字体歪七扭八丑得不行,秦梨嫌弃地凑近读奖状上的字,发现这还是一个嘉奖奖状,来自某地区的几个小朋友,分别是赵知乐、方曦,孔瑜,还有一个名字写得实在太丑,秦梨分辨无能。
正中间的花样字体用了少说十六种颜色,书写:送给世界第一人美心善秦梨姐姐,祝愿姐姐天天开心,感谢姐姐帮助云岭口。
说得好像是秦梨拨了巨款协助云岭口重建,事实上她只是和以往几年一样,在医疗部做志愿者。
那个叫方曦的小女孩在灾害中失去了双亲,而且伤得很重,当时被分配到秦梨这里。她不眠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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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顾了好几夜,才把人从鬼门关抢回来。
方曦刚恢复意识的时候情绪很糟糕,赵知乐他们便没事就跑到病房来找她。一来二去,和秦梨混得很熟,几个小萝卜头联合起来,从她这里骗了不少奶糖。
还背地里偷偷叫她“奶糖姐姐”。
秦梨是奶糖姐姐,陈攒是黑帽哥哥。
因为陈攒总是带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
鸭舌帽是他们第二年参加志愿者之后,秦梨送的。因为那年暑假的太阳实在毒辣,把粗心的陈攒晒成二级晒伤,整张脸红肿蜕皮,之后更是黑得发亮,像个黑脸包公,秦梨喊了他好一阵“臭臭”
秦梨觉得这样的陈攒丑得没眼看,于是闷声不吭从网上订了这顶帽子。
帽檐的两边各绣着一个袖珍字体,左边是攒,右边是梨。
陈攒爱不释手,走到哪都带着。只要是能穿私服的场合,他都戴着这顶黑色鸭舌帽。
秦梨陷在回忆里,听到门口“嗒”地一声,是唐闻檀来到了她的房间。
秦梨难得感到无措,呆呆看着母亲从门口走到她的床边,挨着床沿坐下。她抬起右手轻轻拂过她的枕头,又去抚平床单。
床单是接近于白色的浅蓝色,是秦梨喜欢的颜色。
秦梨的视线随着唐闻檀的手晃动,看她掸走床单上的浮尘,又看到圆形的水渍晕开在母亲的手边。
秦梨感到很抱歉,却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回到事故那天,避开灾难。
也没办法重新拥有生命,用带有温度的拥抱抚慰伤心的母亲。
秦梨陪唐闻檀在房间里待了很久,久到无常们都等不住,和陶秋陈攒和臭臭一起进房间找她。
陶秋水本以为秦梨会发生和石阿姨同样的状况,可进门后才发现,秦梨只是乖巧地坐在母亲身边,用一个假装拥抱的姿势,靠着母亲。
见到他们进来,秦梨直起身,问:“要走了吗?”
白十一说:“我先替你检查一下魂魄。”
闻言秦梨准备站起来,白十一打断她:“坐着吧,不碍事。”
秦梨便没再动,又靠回唐闻檀身上。
在白十一为秦梨检查的同时,半阖的房门再次被推开,秦锐端着温开水站在门口。
他沉默看了唐闻檀半晌,出声道:“怎么不披件外套,身体还没好。”
唐闻檀只是低着头流泪,整个人毫无生气。
秦锐很轻地叹了口气,咽下喉头的哽咽,又劝:“你这样,梨梨看到也会难过的。”
唐闻檀一顿,猛得抓过秦梨的枕头抱进怀里,把脸死死埋进去。
唐闻檀忍不住放声恸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气。
在亲人离世后的急性哀伤期,人们通常会出现依附转移行为。就像是大脑尚未完成“现实整合”,她们会本能地寻找能够维持情感联结的替代载体。贴身物品作为最贴近身体的物品,承载着熟悉的气味与触感,最容易成为被投射情感的对象。
这种行为在心理学上属于哀伤中的客体替代。通过抱紧遗物,个体获得短暂的安全感与心理慰藉,仿佛仍能维系与逝者的连接。
秦梨明白母亲的行为和动机,只是不知为何仍然不希望看她这么做。
因为母亲这么做的时候,她的心也仿佛被生生剜出一个大洞,刺骨寒风簌簌往里头灌,让明明没有知觉的她莫名察觉到寒冷。
秦梨错开视线,去看她惯用的枕头,只是看着看着,又很突然地意识到那竟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
31. 【第六日】Chapter
秦锐站在门边,痛苦地别开脸。
只是很快,他走到书桌边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抽了个纸箱出来。
纸箱装了一半,里面有各种书籍、相册,还有些小物件。
秦锐翻了翻,等唐闻檀情绪平复些许之后,问:“还要整理吗?整理完好给简冉送去。”
陈攒听到自己母亲的名字,顿了顿,诧异地看向秦锐。
白十一收回检查秦梨魂魄的手,同样把视线落在秦锐面前的纸箱上。
唐闻檀擦了把泪,沉默起身,打开书桌旁的柜子。
柜子里和秦梨的房间一样,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陶秋水忍不住感叹:“秦梨,你强迫症吗?”
秦梨没有否认。
注意到什么,陶秋水凑近柜子:“这些是五颜六色的是什么?”
“便笺。”
“我知道是便笺。”陶秋水无奈:“你还给它们标注了年份,我好奇而已。”
“是情绪便利贴。”秦梨回答。
“什么?”
秦梨默不作声地盯着那一摞便笺,紧闭双唇。
陶秋水茫然地眨眨眼。
黑十一本站直了身子,想催促大家离开,在看到秦梨的表情后,又放松地靠回门边。
“我以前,”秦梨顿顿,看秦锐翻了翻这些便笺,犹豫少顷后,开始把便签往纸箱里放,才继续说:“我以前不是很擅长处理自己的情绪,也不太会察言观色,总说错话做错事。”
“然后陈攒,”她看向陈攒,发现陈攒也在看自己。他眼里的情绪,秦梨依旧无法读懂,但比起两天前已不再冷漠:“陈攒在我每次遇到新的情况后,都会根据当时发生的事写一张便笺,和我分析意外发生的原因和应对措施。”
知道秦梨有分类强迫,陈攒还会特意做好分类。粉色是情绪识别类便签,记录别人的微表情代表什么。蓝色是社交指令类便签,引导秦梨在应对各种人际关系时该怎么处理。而黄色最重要,有关于秦梨自己,比其他颜色的便签明显要厚很多,告诉秦梨当她感到焦虑和情绪过载时该怎么做。
其实从每一年的便签数量就能看出,随着年龄增长,秦梨的社交能力越来越强,相应的便签厚度也越来越薄。现在的秦梨已经不再需要那些便笺,更不会如刚上学时候那般,遇到无法理解的事情或者因为习惯被打破就情绪失控。
“秦梨你……”陶秋水隐约察觉到些什么,听到柜子边“咚”得一声,掉出一个透明文件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声响吸引到文件夹上。
略微反光的透明塑料材质后,是一份精神障碍诊断证明书,居中加租的纯黑宋体清晰地印着“孤独症谱系障碍(ASD,F84.0)”几个字。
空间里寂静无声。
有透明的液体落在黑色的字体上面,然后文件夹被捡起。
唐闻檀的泪源源不断滑落,她反复擦拭透明的文件夹,双唇用力紧抿还是止不住颤抖。
文件夹里不仅有诊断书,还有定期的发育评估报告。除此以外,秦梨在每一次例行辅助治疗后写给自己的总结报告,也夹杂其中。
所以当初学校关于秦梨患有“精神疾病”的传言并非无中生有。秦锐和唐闻檀决定让秦梨和陈攒保持距离的根本原因,并非完全因为担忧秦梨早恋。
自秦梨上学,唐闻檀一路担心害怕,怕她无法适应,怕她被孤立,被特殊对待、被嘲笑。
即使秦梨被反复告知不能对除了家人以外的任何人提及自己的病情,然而在漳水这个小小的城市,又能藏得住什么。
唐闻檀痛苦地捏紧有着实际厚度的文件夹,只有她真正了解每一张冰冷纸张后秦梨的辛苦和努力。
医学上没有完全“治愈”的方法,只有干预和支持。而是否需要“治疗”,取决于个体在社会生活中感受到的痛苦程度和功能障碍。
偏偏秦梨有很明显的共病症状,伴有强焦虑和严重强迫症,对声音、光线或触觉都极度敏感。
刚收到诊断结果的那段时间,也是唐闻檀最难接受也最痛苦的时光。
正如秦梨因为大脑运作方式不同而无法理解普通人的社交逻辑,唐闻檀在很多时候同样无法理解秦梨的奇怪。所以为了让她表现得更像个“正常人”,唐闻檀对她的态度近乎苛责。
强迫她理解,强迫她服从,强迫她适应,即使秦梨尖叫崩溃,也要求她在最短时间恢复冷静。
因为只有这样,秦梨才能更快更好地适应唐闻檀眼中“正常人的世界”。
“我这几天总在想,”唐闻檀吸了口气:“如果给不了她健康,我为什么要把梨梨带到这个世界来,为什么要让她好端端地来受这一世苦……明明是我没有给她健康的身体,是我的错我的责任,却要逼着她去做一个正常人。我总在想……梨梨到底有没有一分钟自在地活过?”
她的尾音几乎被吞没在哽咽里:“早知道这样,不如就让她做自己。我们养她一辈子,就让她做她喜欢的事,就做她自己……”
秦锐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情绪,转身背对唐闻檀,深深深深地低下了头。
气氛实在凝重。
秦梨感到一种不该有的生理性耳鸣。她别过头不再看她的母亲,突兀开口:“白十一。”
白十一温和地看向她。
“我记得你说过鬼魂能入梦的吧?”
“是的,有很多办法。”白十一笑容如水:“想和父母说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想告诉她我很多时候都活得很自在。出生在这个家庭,成为她们的女儿,我感到非常幸福和满足。”
白十一仍旧慈爱地看着她。
“也想告诉她们,我这一生没有遗憾。如果还有下辈子,换我来照顾他们。”
“好的。”
“所以我的魂魄全了吗?”
白十一摇头。
秦梨不解:“怎么还不全?还能在哪里?”
这问题把白十一都问笑了:“如果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会知道。时间不多,我们先去陶秋水家,在这期间你好好想想还有什么重要的人和事放不下。”
秦梨乖顺地点了下头。
白十一面对秦梨总是心软,又问:“要不要再陪你父母一会儿?”
“可以吗?”
白十一笑道:“还有一点时间。”
秦梨视线落到越来越透明的臭臭身上:“他看起来很糟糕。”
白十一:“他现在的情况只能等。”
“谢谢,我想再陪她们一会儿。”
秦锐夫妻仍然在整理秦梨和陈攒的遗物。
秦梨柜子里有不少关于陈攒的物件,有些是明信片和车票,有些是陈攒送的礼物,还有她们一起出去游玩时买回来的纪念品。
秦梨不清楚父母为什么要把关于陈攒的物件单独理出来,再送回去。
白十一像是猜透她的疑惑,说:“可能是想给陈攒父母留个念想吧。”
秦梨还是觉得奇怪,想说难道她的父母不需要念想吗?
秦锐在这时候撞翻了什么,哗啦一声,惊得所有人都回头去看。
纸片在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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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不够充盈的空间里犹如出鞘的利剑,倏得斜刺至秦梨脚边。
秦梨视线落在最上方的纸张。
“对不起。”
陶秋水照着纸上的字念出声,余光同样被“对不起”充斥,疑惑道:“秦梨你收集这么多对不起干嘛?”
顿了顿,又猜:“陈攒给你的?”
但这些字体看起来偏清秀,更像是女生的字迹。
“我写的。”秦梨眉心逐渐舒展,可能是记起了什么,看向陈攒:“写给你的。”
陈攒面露意外。
“高中不能联系你的那段时间,每当我感到对你的歉意,就在纸上写一个对不起。”
陈攒怔怔盯着厚厚几沓白纸,说:“我没有印象。”
“因为没有交给你。”
“为什么?”陈攒问。
“感觉你不需要。”
秦梨存了很多很多的对不起,但陈攒不需要。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陈攒主动打来电话。
她们约好第二天见面,秦梨原本打算在那天道歉,可惜预演了一晚上的道歉,半点都没用上。
也许陈攒知道她想说什么,每次她收拾表情准备认真道歉时,陈攒都会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
后来在一起之后,秦梨又提到高中她擅自决定两人不要联系的事。
陈攒就笑嘻嘻地打岔,说他的感情经得起考验,就算分开再久也不会变。
秦梨看着眼前的陈攒,苦中作乐地想这怎么不算是信守承诺呢。
她和陈攒的确好了一辈子。
她无奈叹了口气,继续去看秦锐和唐闻檀。
唐闻檀捡好纸张,统一装回原本装着它们的文件夹里。
现在的她无从得知秦梨的对不起是给谁的,只能问秦锐:“梨梨怎么写这么多对不起?”
秦锐说:“不知道。”低头收拾半天,又说:“可能是给小攒的。”
唐闻檀准备把文件夹放回柜子的手一顿。
“她和小攒分手后,我们聊过一次。”秦锐补充。
唐闻檀沉默了会儿,才问:“聊什么?”
秦锐长舒一口气,抹了把脸,抹下满手心的潮湿,吸了下鼻子才说:“她说她对小攒有很强烈的愧疚感,这种愧疚感无时不刻存在,导致她无法正常入睡。所以她想问问我,如果分手后还是会想到小攒,会感到抱歉,会感到难过,也会感到想念,是正常情况还是因为她是特殊人群。”
唐闻檀说不出话。
“我告诉她这是正常的情绪。她又问我,为什么分开没有用。”
唐闻檀不能理解,疑惑地看向秦锐。
“梨梨和小攒在一起以后,两人因为异地的原因经常产生矛盾。梨梨说她对那些情绪感到陌生和害怕,所以把它归咎在和陈攒关系转变上,以为只要回到过去的关系,她就能重新找回平静。”
唐闻檀哀戚地看着秦锐,眼里逐渐盛满另一种难过。
异地恋分分合合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走不到最终目的有也很寻常。
更何况是秦梨。
“她没和我聊过这些。”
唐闻檀的语气里有因身为人母而产生的遗憾和落寞,秦锐听得出来,开解道:“可能在她的逻辑里父亲是更理性和更抗压的存在,所以才选择找我倾诉。”
她没再说什么,正好手里的箱子装满了,她起身去找胶带,同时吩咐秦锐:“你再去拿个纸箱过来。”
秦锐沉默跟着唐闻檀离开。
白十一也说:“走吧,我们也该离开了。”
32. 【第六日】Chapter
几人再次启程。
陶秋水一直盯着秦梨看,几番欲言又止,还是开口:“秦梨,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啊。”
“几个?”
“……”
秦梨不再逗她:“你问吧。”
“我就是想知道,你怎么控制住情绪的?”
“控制情绪?”
“就……刚才在你家里,你看上去比我预料的要平静。我害怕一会儿到家之后,会表现得很丢脸。撒泼打滚,痛哭流涕什么的。”
“这应该属于正常反应吧?”
“但你就没有。”
秦梨顿了一秒,才说:“你刚才都知道啦,我不属于正常范畴。”
陶秋水立即睁圆双眼,张嘴想要否定,可憋红了脸也只会说:“没有,我没觉得你特殊。你性格很酷,不像我总是优柔寡断拖泥带水。其实我偶尔会很羡慕你的果断,希望我也能像你这样。”
“还是不要了吧,会让身边的人也很辛苦。”秦梨说。
说完这句话,她转回头去看她人生中的“受害者”陈攒。
即使有魂魄不全的原因,鬼魂陈攒还是沉默得离奇。
秦梨忍不住想引他说话:“是吧,陈攒?和我相处很辛苦吧?”
“没有。”
陈攒回答得很快,快到秦梨都愣了一下,然后才笑着说:“你记忆都不全,怎么知道辛不辛苦。”
陈攒没有理会秦梨的故作轻松,冷着脸重复,语气坚定:“不辛苦。”
秦梨垂眸笑了下。
车内再次回归安静。
陶秋水偷偷来回打量两人的神色,想说些什么缓解气氛的话,也好转移即将到家的紧张心情,又问:“秦梨,我还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陶秋水的语气小心翼翼地,秦梨偏过头去:“就一个问题?”
“……”
“问吧。”
“刚才阿姨说你和陈攒分手了,后来和好了吗?”
“和好了。”
陶秋水松口气,低声说:“那就好,不然会好遗憾。”
秦梨问:“遗憾什么?”
“就是那么深的感情,如果只是短暂地在一起过,我会觉得很可惜。”
秦梨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说:“是吧。”
“可以问问为什么分手吗?”
秦梨很轻地“啊”了声,脸上鲜少地出现了怔忡。
“因为我吧。”
陶秋水等着秦梨的下文,却听陈攒突然出声:“因为我。”
两位女生同时诧异回头。
“是我答应你会保持通话频率,也是我保证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出现。承诺的是我,没做到的也是我。”陈攒一直看着秦梨,也只看着秦梨:“所以最后分开,也是因为我有错。”
秦梨直直回视陈攒。
他像是承不住秦梨的眼神,别扭地转过头:“没有怪过你,一次也没有。以后不要浪费精力写奇怪的东西,更没有必要道歉。”
“可是你很难过不是吗?”
陈攒仍然没有看秦梨:“有点难过而已,和你在一起更多的是快乐。”
秦梨歪了下头:“快乐是真实的,可难过也是真实的。”
陈攒一怔,错愕地再次看向秦梨。
“一直没有好好地跟你道过歉,对不起,陈攒。”
也许陈攒的确不需要道歉,但几乎恢复全部记忆,同样找回更多感知的秦梨,却是真心实意想要道歉。
作为特殊人群,秦梨深知和这样的自己谈恋爱会有多辛苦,陈攒需要付出的精力和耐心是正常伴侣的好几倍。
确认关系后,她们共同度过短暂又快乐的盛夏时光。没有学业和各方压力,她们每天唯一要关心的事就是玩什么和吃什么。
秦梨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陈攒就在家里囤很多饮料零食,每天风雨无阻地接送秦梨去他家看电影电视剧,还有纪录片。
秦梨喜欢看解剖题材,大部分时候两人都窝在空调房里吃着冰淇淋看血淋淋的解剖现场。
只有偶遇难得凉快的傍晚,秦梨才会陪陈攒去和朋友打球,听陈攒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笑嘻嘻地和人介绍这是秦梨,是陈攒的女朋友。
大学开学前,陈攒特地跟着秦梨的父母送秦梨去大学报道,和秦梨一起熟悉新鲜的校园环境。秦梨父母回家后,陈攒又多留了一天,任劳任怨地帮秦梨和寝室其他女生备齐必需品。临走前专门请秦梨的室友们吃了饭,在餐桌上真诚地讲了很多秦梨的优点和长处。
即使秦梨父母都再三表示秦梨能够独立面对新环境,陈攒仍然不放心,磨磨蹭蹭不肯离开,连初见没几天的秦梨室友都忍不住向陈攒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秦梨。
因为陈攒学校特殊性的缘故,他不能如正常大学生一样自由支配手机,学校严格限制手机使用,只有周末有短暂的时间通话,更不能随意外出。担心秦梨在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情又联系不上自己的时候,会偷偷崩溃。陈攒每次第一时间拿到手机,都会立即点开秦梨的对话框。
秦梨的室友给陈攒起了个外号,叫“周抛先生”。因为秦梨一周就和陈攒通一次电话,每次通电话都是秦梨话最多的时候。
平时看着高冷面瘫的一个学霸,只有在和周抛先生打电话时才会变成小话唠。
除开不能随时随刻联系到陈攒,秦梨的大学生活很开心。校园生活丰富多彩,有美丽善良的室友,和睦的班级同学,和很照顾她的老师们。
陈攒也会定期回来学校看她,每次都来都会带很多她喜欢的零食。从秦梨口中得知室友对她的百般照顾和迁就,会替她室友也准备一份“谢礼”。
这时候周抛先生又会成为室友口中的男神菩萨。
熟悉校园环境之后,秦梨也去过陈攒的学校。
第一次到陈攒学校,两人就在校园外的苍蝇馆子“偶遇”陈攒的新同学。
男生们鬼鬼祟祟推推搡搡地说是正巧出来打牙祭,陈攒一看就知道他们心里有鬼。
既然说是出来的打牙祭的,几人更不可能就这样离开,嬉皮笑脸地围着陈攒和秦梨坐下来,非要陈攒请客。
陈攒无所谓请不请客,但警惕所有想要靠近秦梨的男生,不时提醒他们要保持距离。
男生夸张地作出惊恐状,贴到同行的男生身上,向秦梨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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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班长又摆架子吓唬人!”
“平时打电话要躲着我们,这次嫂子来了,也不肯让我们见一下,说怕我们吓着嫂子。”另一男生接过话茬,凑过身去问秦梨:“嫂子你看我们长得吓人吗?”
陈攒伸手要推。
秦梨说:“不吓人。”
男生“嘿嘿”一声,敏捷避开陈攒的手,继续告状:“幸好你来了,不然我们都以为你是班长编的呢。每次都神神秘秘,偷偷摸摸的。而且嫂子我告诉你,班长总收集一些人体结构啊解剖学之类的书,说你喜欢。上次我们难得出去放风,结果他背个人体模型回来,怕我们磕着碰着了,非要放在床边。大胖半夜起来上厕所,半梦半醒差点没吓尿失禁。”
男生们浑不在意地哈哈大笑,只有陈攒时刻关注着秦梨的表情,提防同学的自来熟会让秦梨不舒服。
秦梨虽然没什么表情,好在眼里没有半丝紧张。
陈攒明白她仍然无法理解室友的幽默,也不觉得好笑,但她已经有能力运用这些年学到的技巧和公式,在人群中扮演一个合群的普通人。
陈攒一直把自己放在照顾人的角色上,只要秦梨喜欢他,也只喜欢他,他就别无所求。
所以当那天吃完饭,她们准备和那群男生道别时,秦梨变戏法一般从她的行李箱里翻出几大袋卤味速食,陈攒的震惊不比其余几位男生少。
秦梨还是不习惯与其他人太靠近,更不习惯眼神对视,只是故作镇定地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离她最近的男生,模仿着陈攒的语气:“这是带给你们的礼物,麻烦你们照顾陈攒。”
大学门口的小吃街,人群熙来攘往,陈攒却在这一刻感到极致的安静。
反应过来后,他伸手就要拦截秦梨的礼物,被眼尖的室友眼尖地一把抢过,再次告状:“嫂子,班长好小气!”
秦梨忍了一晚上,终于忍不住反驳:“我不是嫂子,陈攒也不是你哥。”
直到男生们离开很久,陈攒仍然止不住想笑。
秦梨问:“很好笑吗?”
“是的。”
“哪里好笑?”
“他们的表情好笑。”
“为什么?”
“像吞了苍蝇。”
“哈。”
陈攒又笑,还笑出了声。
秦梨又问:“这次为什么笑?”
“因为你可爱。”
秦梨这次倒是真正笑了起来。
轮到陈攒问:“为什么笑?”
秦梨眉眼都是弯的:“因为你在笑。”
陈攒停下脚步,极轻也极迅速地在秦梨脸上亲了一口。
“秦梨。”陈攒压抑着胸口汹涌澎湃的爱意。
“嗯?”
“想把你吃到肚子里。”
“违法。”
“行。”
虽然秦梨说“痛苦也是真实的”,但陈攒从来不觉得。
在秦梨固执又排外的世界里,他是唯一的例外,他曾被她那样全心全意且毫无保留地需要着。
他不需要秦梨的歉意。
能成为她看向世界时的唯一锚点,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珍惜。
33. 【第六日】Chapter
秦梨原本对一切都很满意,直到她和陈攒异地的弊端逐渐变得不可忽视。
秦梨需要的是稳定的有规律的联系频率,但随着陈攒集中训练和突发封闭式拉练的增多,秦梨的情绪随着突发性失联的次数增加而愈发紧绷。
发出去的短信在该得到回应的时候仍然没有回音,该有通话的时候,对方始终无应答。
很想见面的时候见不到,无法接通的电话拨到手机没电也不会有人应答。
这种无法预知的沉默,对秦梨而言是毁灭性的。固定的行程安排不仅是强迫症的表现,也是秦梨安全感的来源。
秦梨向主治医生求救过,也尝试过和陈攒沟通,但得不到回应的焦虑不可控,最终愈演愈烈,还是让秦梨开始怀疑在一起的意义。
她反思过导致她情绪失控的根源是不是源于她对陈攒的过渡依赖,明明高中互不联系的那一年并没有那么难熬,怎么她比过去更成熟之后反而不一样了。
她原以为熬到放假就能经常见面,见了面就能解决问题。可陈攒的寒假短得可怜,秦梨去外婆家过年前陈攒还未放假,等她从外婆家匆匆赶回来后,只和陈攒短暂见了两次,就不得不再次分离。
送完陈攒回家的路上,秦梨沉默看着车窗外不停后退的街景,蓦然感到一股失控感。
陈攒第一次听到秦梨提出分手,是在某次突击集中训练之后。
接通电话那一刻,陈攒就敏感地察觉到秦梨的情绪不对劲。躁动的喜悦瞬间冷却,他在电话这头安静等了几分钟,主动问:“想说什么?”
“陈攒。”秦梨似乎也在挣扎:“我觉得痛苦。”
陈攒:“……”
“想找你找不到,想见你见不到的时候,我都觉得痛苦。这种情绪很陌生,然后这种陌生的情绪,逐渐开始出现在终于收到你的消息、能听到你声音、能见到你的时候,而且痛苦变得加倍。你以前告诉我这是想念,但想念为什么是痛苦的。我想念父母的时候并不会觉得痛苦。”
“秦梨,我去请假。”
“为什么要请假?”秦梨不明白陈攒为什么突然转移话题,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你是想请假来找我?这次请了假,下次呢?”
“不会一直这样的。”
“你答应过我会保持联系,也没有做到。”
“我……”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分开。”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陈攒愣在这头。
秦梨等了会儿,又问:“如果我们回到过去的关系,是不是就不会痛苦?”
陈攒不能回答,换个方式说:“我保证每次拿到手机就立刻和你联系,只要能用手机,你都能随时找到我。只要有假期,我一定马上去找你。”
“我需要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联系不上。”秦梨说:“等不到的回信我会一直等,打不通的电话我会一直打。如果无法预知,我会感到很麻烦。”
陈攒沉默片刻,只能说:“对不起。”
秦梨挂了电话。
陈攒茫然地盯着手机愣了几秒,立即动身去找导员请假,一边拨打继续秦梨的电话。
可拨不通的电话,就算打到没电都不会有人接听。
得到批假条,陈攒连夜搭乘火车前往秦梨的学校。
抵达秦梨宿舍外之后,又因为联系不上秦梨而空等了大半天。
他试过给秦梨的室友打电话,得到的也只是秦梨不想见他的回应。
陈攒人高马大,站在楼外格外显眼。陌生男生在外面站了太久,宿舍管理阿姨怕是闹事的,悄悄让保安把他劝到学校门口。
陈攒又在学校门口等了几个小时,然后趁保安不注意,再次溜回离宿舍近的地方继续等。
陈攒比任何人都了解秦梨,因此也更明白秦梨做决定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选择等待,等到假条截止日期,才不得不踏上归程。
之后陈攒又来过秦梨学校几次,在这期间一直没有联系上秦梨。
发很多很多消息没用,打很多很多电话也没用,联系秦梨的父母和同学,同样没用。
陈攒第三次到秦梨宿舍楼下等她时,终于见到了秦梨其中一位室友。或许是出于善良,或许是别的,她主动上前规劝陈攒,告诉他也许放手才是对他和秦梨都好的方式,而且秦梨最近身边出现了更适合的人。
不可能有更合适的人。
陈攒不会相信这些鬼话,直到他在火锅店外看到秦梨她们,和那位男生。
这是陈攒连续来到秦梨学校的第九个周末。
和过去几次一样,陈攒没能在宿舍附近找到秦梨。他只能无头苍蝇般挨个教学楼查找,从教学楼出来发现天色已晚,猜想她可能会和室友去食堂用餐,他又跑遍了学校食堂。
饥肠辘辘的陈攒一无所获,想再回到秦梨宿舍楼下,意外遇到秦梨的同班同学。
几人刚好从食堂回来,竟还认得见过几次的陈攒,有人犹犹豫豫地喊出了他的名字:“陈……攒?”
陈攒回头。
“你来找秦梨吗?”
陈攒轮廓分明的脸被风吹得惨白,闻言笑了下:“对。”
“她们上完大课去外面火锅店聚餐了。”
陈攒还是笑着的:“好的,谢谢。”
他说完就要走,女生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你联系不上她吗?”
“对。”
女生想了想,又说:“她们和班长一起去的。”
陈攒眉眼一沉,慢慢收起笑容。
女生赶紧抿紧双唇,指指寝室楼:“那我们先回去啦。”
“谢谢,再见。”
校外各类餐饮店不少,火锅店就有好几家。
女生只说了火锅店,但没告诉陈攒具体名字。
他只能在便利店随手买了个面包后,继续漫无目的地在小吃街来回走。
秦梨几人从火锅店出来时,陈攒正好走到街道尽头转身,一眼就看到了身穿白色羽绒服的秦梨。
有段时间没见了,秦梨看起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乖巧地站在舍友身边,白皙的脖子前松松地系着条栗子色的围巾。
他定在原地看了会儿,觉得秦梨还有哪里不太一样。仔细看才发现好像是化妆了,原本就圆的眼睛更大了,嘴唇亮晶晶的很漂亮。
陈攒不能去深想秦梨化妆的原因,心一直往下沉。
他提了口气,刚想出声喊秦梨,蓦地看到她们身后的男生低头凑近秦梨。
秦梨条件反射往后缩了下。
陈攒大脑轰地一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急速冲向男生,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握拳挥向男生。
男生堪堪避开,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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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责问:“你?”
陈攒没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第二拳狠戾地砸在他的脸上。
他在冲动之下还想再挥出第三拳,听到身后秦梨惊怒的喝止声:“陈攒!”
一声不够,她很快再次厉声道:“陈攒!你干什么!”
陈攒被秦梨抱着胳膊,行动受限,只能回头瞪她,双目赤红恶狠狠地问:“就是他?!”
“为什么打人!”秦梨满脸震惊,眼里充满质疑和恐惧,抓着陈攒的手指僵硬而用力,是即将失控的表现。
陈攒宛若被冷水浇头,瞬间冷静,深吸口气,沉下声对秦梨说:“我错了,是我错了。我道歉。”
秦梨紧张地牙关打颤,眼神却坚定理智:“和余林道歉。”
陈攒咬了下后槽牙,当即转头看向余林:“对不起。”
余林嘴角红肿,错愕地愣着,对陈攒极限的控制力感到诧异,良久才冷脸接受道歉:“没事,误会而已。”
秦梨没再开口,只有快速起伏的胸口昭示着她在努力控制情绪。
而在秦梨室友讶然责备的视线中,陈攒红着眼眶陪秦梨沉默。
他承认刚才是他冲动,本来应该好好和秦梨聊聊的,现在却因他的冲动而完全脱轨。他吃不准秦梨会不会选择带着面前的男生离开,再次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如果是这样,他又该怎么做。
时间每一秒都在陈攒的神经深处缓慢爬行。
等到快崩溃,他终于听到秦梨开口。
她没有看他,而是直接对余林说:“对不起,我陪你去药店吧。”
余林擦了下嘴角:“不用,回去买根冰棍冷敷一下就行了。”
“我陪你去买冰棍。”
陈攒垂下眼,徒生一股茫然而灰心丧气的挫败感。
“走啊。”
陈攒没动。
秦梨扯了他一下:“你打的人,你负责结账。”
陈攒猛得抬头。
秦梨还是没什么好脸色,手却牢牢牵着他的。
陈攒用力回握了一下。
送走拎着满满一塑料袋物品的余林后,便利超市门口只剩陈攒和秦梨。
以前还在谈恋爱的时候,陈攒都会提前在学校外订好酒店。但这几次因为不确定什么时候能见到秦梨,他没有订晚上留宿的地方。
所以当秦梨问他晚上住哪时,他窘迫地语塞。
“没有订酒店?”秦梨问。
陈攒沉默。
“现在订吧。”
“秦梨,我想和你聊聊。”
“在这里吗?”秦梨不解。
陈攒这才明白他会错意,赶紧解释:“我以为你又要让我走。我现在就订。”
说完他唯恐秦梨反悔似的,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酒店,下单付款,然后把手机界面展示给秦梨:“订好了。”
秦梨看了眼酒店名称,又看了眼手机上方显示的时间,问:“需要我做好不能回宿舍的准备吗?”
陈攒意外地眨了下眼睛。
过去每次来,陈攒都会在宿舍宵禁前送秦梨回去。他总以为秦梨认定住宿舍期间不能在外留宿,没想到竟然还能提前做好不能回宿舍的准备。
等不到陈攒回答,秦梨耐着性子又问了一次:“会谈很久吗?”
陈攒收回神,毫不犹豫:“会。”
34. 【第六日】Chapter
酒店离小吃街步行距离十分钟。
秦梨决定和陈攒两人走路过去,途径奶茶店,她破天荒地买了杯奶茶。
两人几乎一路无话,换做以前陈攒能找到说不完的话题,但今晚因为吃不准秦梨的想法,陈攒全程沉默着。
说想谈谈的是陈攒,到酒店房间后,主动开启话题的却是秦梨。
她吸了一口奶茶,开门见山:“你想聊什么?”
陈攒的视线从她握着奶茶杯的手指,移到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她看起来毫无所动。
见到陈攒,她没有快乐,没有意外,同样没有她曾经描述过的痛苦。
好像是见到了最平常不过的普通朋友。
陈攒做了个吞咽,嗓子发涩:“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吗?”
秦梨静了片刻,又问:“喜欢是什么?”
陈攒不死心地问:“不是说回到朋友的关系吗?为什么不肯见我?”
“因为不是该见面的时候。”
陈攒喉咙哽了一下,察觉到一丝难以忽略的窒息,做了个深呼吸,才能继续说:“我没法让你收回决定了,是吗?”
秦梨只是看着他,目光如水,平静无波。
陈攒曾经看到秦梨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很多无关紧要的人,但如今她也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秦梨也用这样的目光看他,他还能怎么办。
接二连三的挫败和打击,如重山压在陈攒的脊背。
陈攒弯下腰,手肘撑着膝盖,把脸深深捂进双掌之中。过去这段时间被刻意压抑的痛苦,成倍席卷翻滚而来,巨大的茫然和悲伤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该说些什么的,但他无从开口。
秦梨坐在陈攒对面,只能看到陈攒头顶的黑发。他迟迟不肯再抬起脸,只是无声地低着头,不知道要沉默到什么时候。
那股熟悉的绞痛再次从心口处传来,又有些陌生,让她急切地想看到陈攒此刻的表情。
只要看到陈攒的脸,她就能跟着平静。
但她没想到是当她强行拉起陈攒时,先于其他所有,她看到的是陈攒的泪水。
秦梨一怔,然后很短促地皱了下眉,瞬间感受到了较之前十倍百倍的心痛,几乎立刻跟着流下眼泪。
秦梨的表情仍旧是平静的,眼泪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顺着脸颊源源不断往下滑落。
陈攒见状连忙伸手去擦她的泪,又胡乱摸了两下自己的脸,第一时间还是道歉:“对不起,我不是在哭。”
“那你是在干什么?”
“眼睛太干了,湿润一下。”
“陈攒,不要撒谎。”
“……”
沉默少顷,陈攒问:“我能抱你吗?”
秦梨说:“能。”
陈攒立即伸手把秦梨拥入怀里,同时将手臂收得很紧,感受到两人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才从失去的痛苦中找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照理而言,秦梨该觉得不舒服的,但奇异的是她同样从痛苦中找到平静。
“陈攒。”
“嗯。”
“喜欢等于痛苦吗?”
“不是的。”
秦梨没再说话。
好久又问:“爱呢?”
陈攒说:“也不是的。”
“为什么我觉得痛苦?”
陈攒收紧手臂,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很想挽留,但秦梨说她是痛苦的。
“这段不联系的时间里,我没有那么频繁地感到难过了,也没有再出现情绪濒临崩溃的感觉。只有在很偶尔想到你的时候,才会觉得心脏疼痛。”秦梨陈述事实:“但你今天出现,除去你揍余林的部分,我还是觉得很开心。那种开心能掩盖之前所有的不开心。”
她停顿,从陈攒怀里出来,直白地盯着他的双眼。
“可是陈攒,快乐就和相见的时间一样,太少了。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我想终止这种无时不刻存在的痛苦。我想试试看,如果回到朋友的关系,我,我们,是不是也能回归正常。”
陈攒的眼泪早就止住,只是眼眶仍旧通红,红血丝几乎爬满眼睛。
他深深看着秦梨,看了很久,才冲她笑了一下,问:“和我在一起,是不开心多,还是开心多?”
“不开心变得越来越多。”
“不联系的这段时间呢?”
“不想到你就不会难过。”
陈攒又笑了一下,然后垂下眼。
“是不是回到朋友的位置,你见到陈攒就只剩开心了?”
“以前是这样的。”
“以后呢?”
“不知道。”
陈攒又看了秦梨很久,说:“那就试试吧。”
因为不再是情侣关系,两人不方便继续躺在一张床上。
陈攒合衣在沙发上坐了整夜,第二天早晨送秦梨回学校后,搭乘最早一班火车离开。
乘坐过无数次的路线在这一次显得格外漫长,彻夜未眠的陈攒头昏脑胀却毫无睡意,只觉得终点站遥不可及。
后来两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
秦梨偶尔会给陈攒发消息,陈攒仍然会在拿到手机后第一时间回复。
只是陈攒再也不会主动联系秦梨,即使暑假也没有回家。
秦梨听秦锐说,陈攒主动申请参加了什么任务,归期未定。
秦梨听得茫然,秦锐看出秦梨情绪不高,主动询问她和陈攒的感情状态。
“分手了。”秦梨说。
秦锐愣愣。
秦梨从秦锐微扬的眉梢和放大的瞳孔中读取到意外,反问:“很反常吗?”
“方便告诉爸爸,是谁主动提出的分手吗?”
“我。”
秦锐几乎立刻就猜到缘由,叹了口气,才低声问:“梨梨,这是你想要的吗?”
“不知道。”秦梨回答:“我不知道,爸爸。我仍然觉得痛苦。”
秦锐温和地看着她,等她继续。
“我以为回归朋友的关系,我也会回到过去那个‘我’,不会再因为想和陈攒说话说不到,想见陈攒见不到而难受。爸爸,陈攒最后一次送我回宿舍时,我偷看了他离开的背影。现在那个背影总会出现在我梦中,很多时候我一闭眼就会看到。我不明白,那只是一个背影而已。为什么每次想到他的背影,就会有流泪的冲动。”
“你因为感受到陈攒的难过,所以跟着难过。”
秦梨没有对秦锐的回答表现出意外,只是垂下眼:“爸爸,我感到很抱歉,想跟他说对不起。我时常在深夜失眠,无法正常入睡。所以我想请教您,如果分手后还是会想到陈攒,会感到抱歉和难过……还是会频繁感到想念,是正常情况还是因为我是特殊人群?”
“每个陷在爱里的人,都是这样的。”秦锐开导她:“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担心和害怕,这都是正常的情绪。”
“爸爸,”秦梨焦虑地摩挲手指:“为什么分开没有用?我真的很难过。”
“想过为什么会难过吗?”秦锐问。
“因为和陈攒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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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也分开过,为什么这次分开就难过?”
秦梨茫然抬起头看向秦锐,很快又因本能移开视线。
秦锐伸手想拍秦梨的脑袋,注意到秦梨明显躲了一下,伸在半空的手僵硬地顿在原地,好笑地问:“你和陈攒谈恋爱也这样吗?需要他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
秦梨摇头。
秦锐几乎立刻吃味:“他可以不打招呼就触碰你?”
秦梨奇怪地看他一眼,仿佛他在讲什么无稽之谈:“陈攒不会突然做这些。”
秦锐又叹了口气,反问她:“如果现在是陈攒在和你对话,能缓解你的难过吗?”
秦梨点头。
秦锐无奈又心疼,只能告诉她:“你只是太久没见到小攒,很想见到他而已。”
话是这么说,然而之后又是没有见到面的半年。
这期间秦梨跟陈攒发过几次短信,还通过一次电话。
通话的时候年关在即,秦梨询问他回家的日期,得到的是他有任务无法回家的消息。
好在年后,秦梨还是见到了陈攒。
在秦梨家附近的公园。
秦锐最近变得啰嗦又八卦,秦梨为了逃避他饭后共同散步的邀约,趁秦锐洗碗的时候偷偷溜出门,先撤为敬。
然后就在家附近的公园见到了很长时间没见的陈攒。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五官也变得更冷峻锋利。他没注意到秦梨,视线大部分时候都放在儿童游乐区那群小孩身上。
秦梨觉得他的坐姿有些奇怪,走近了发现他的左腿打着石膏,不仅是左腿,脸上还还有旧伤未愈的深色淤青。
可能专业素养的缘故,秦梨还未完全靠近,陈攒就警觉地转过头,见到来人,他很明显地怔了下,神情里有藏不住的心虚。
两人隔着段距离沉默僵持,直到一个奶呼呼的小男孩跑到陈攒脚边,抬头对他说:“小叔叔,喝水。”
陈攒回神,从身边的书包里翻出一个可爱的蓝色儿童水壶,递给小孩。
小孩长得和陈攒有几分相似,抱着水壶喝水时,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陈攒和秦梨身上来回打转。
察觉到小孩在看自己,秦梨大发慈悲把注意力从陈攒身上转移到小孩那。
小孩眼神里的锐光立刻回缩。
秦梨和善地提了下嘴角。
结果小孩水壶都不要,咣叽一声丢给陈攒,转身跑了。
不知道为什么,半大不大的小屁孩都很怕她。有时候秦梨抵抗着天性盯着小孩多看了一会儿,还能把人看哭。后来秦梨还刷到过一句话,大概就是说小孩都会不自觉亲近善良的人。
都是屁话。秦梨无语。
“他是谁?”她绷着脸问陈攒。
“堂哥的小孩。他陪嫂子去医院复查,要我看会儿小孩。”
秦梨眼里满是不赞同,视线在陈攒的断腿上扫了个来回,质疑:“你吗?”
陈攒指指另一边的拐杖:“有它在,我就能健步如飞,搞不好走得比你还快。”
秦梨:“你起来,比比。”
轮到陈攒哑然,一秒老实:“对不起。”
秦梨宽宏大量,没有继续和他计较,又问:“为什么受伤?”
“出任务的时候不小心从高处坠落。”
“……”
秦梨又在陈攒面前杵了会儿,心口仿佛堵了十吨石灰,说不上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只觉得哪哪都不对劲。明明前几天还告诉秦锐说,只要见到陈攒,她就会开心。可这会儿见到陈攒了,她恨不得世界毁灭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