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世纪伦敦女富商》
1. 穿越
薇薇安是被一股刺鼻的味道呛醒的。
那味道混杂着腐烂、泥土和某种酸性的气息。她下意识想抬手捂住口鼻,却发现手臂沉得厉害,像压在什么东西下面。
慢慢动了一下手。手指触到的不是地面,像布,但下面又是僵硬的东西。
她努力睁大眼睛。
黑暗里,隐约有火光晃动。
火光来自高处。不远处的土壁上人影晃动,忽长忽短。
味道愈加浓烈,发出刺鼻的恶臭,那是垃圾泔水在盛夏放置一个月都不会产生的味道。
尸体腐败的味道。
她的心猛的一沉,强迫自己低头去看。
借着远处晃动的火光,她终于看清了,压住她胳膊的是裹着亚麻布的人体形状。
一只手伸出来直到她面前,灰白的胳膊上布满暗色斑点。
薇薇安猛地抽出手,坐起身,发现旁边也是被粗布包裹着的尸体,身后还有一张脸直接暴露在空气里。
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这是一座集体墓坑。
沉重的车轮声传来,坑边传来粗哑的说话声。
“晚上好,约翰。又来一车。”
“晚上好,托马斯,再倒两车就满了。”说话人打了个嗝,车轮声在坑边止住。
有人吆喝:“倒!”
下一刻,一堆东西被粗暴地掀进坑里。
又是尸体。
几具刚运来的尸体顺着土坡滚下来,重重砸在尸堆上,其中一具几乎撞到薇薇安的肩膀。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灼热发不出声音。
一阵风吹过,细白的粉末从上方飘下来,落在她的脸上。一瞬间,皮肤像被火星烫了一下,她本能地闭上眼,鼻腔发酸,喉咙里立刻涌上一阵干涩。
原来上面的人是掘墓人,正在用石灰处理尸体。
薇薇安再也顾不得别的,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上方的火光越来越亮。
“我好像看到有东西在移动。”
“开什么玩笑?你一定是喝酒喝多了。”
“真的在动!有人活了?”
“别废话了,这些尸体今天早些时候洛克医生刚检查过。”
“哪个洛克医生?咱们这里有这位医生吗?”
“你肯定是喝多了,那个牛津大学的研究员,每周都会来观察尸体,记录疫情情况。赶紧干活吧,天快亮了。”
薇薇安费力地挪动脚踝,绕开冰冷的手臂,踩着那些僵硬的身体,接近了洞口。
幸好坑不深。
“要我说,真的要小心,这批尸体特殊。”
“上帝啊,你能不能闭嘴,这瘟疫都要过去了,你怎么还疑神疑鬼。”
“这批尸体可是从那伙人那来的,据说他们的圣女招来了诅咒。”
“嘘……”
薇薇安的头露出土坡,一个举火把的人低头看了下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
那人愣了一瞬,然后脸色瞬间惨白。
“见鬼——!”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尸、尸体爬出来了!”
薇薇安扒住坑边大口喘气,这具身体太弱了,攀爬几米的高度已经不堪重负。
她高举起手臂,挥动,示意自己还活着。
没有回应。
她终于探出头,看见二人直勾勾盯着自己。
确切说是盯着她露出的手腕。
她再度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嘶哑的“啊”的声音。
“魔鬼!真的是魔鬼啊!”二人的惨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扔下火把,跳上马车跑开了。
马车上还有没来得及抛下的“货物”。
火光暗了下来,车轮声远去,周围只剩下风声。
薇薇安从地上捡起刚才那两个掘墓人扔下的外套披在身上,捡起火把。
距离墓坑不远处树立一块木牌:圣吉尔斯教区埋尸地。
教堂的钟声罕见地在夜晚敲响,声音在空旷的乡野里回荡。
薇薇安朝着钟声的方向,踉跄地冲进夜色里。
沿途经过低矮的民房,但没有人,门上的红十字触目惊心。教堂的大门紧闭,门旁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边缘已经卷曲。
“本周下葬
死于瘟疫:7人
其他疾病:3人”
薇薇安的呼吸停了一瞬,目光继续下移。
在告示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AnnoDomini1667
原来她不是做梦,也不是在某个电影片场,而是穿越到了1667年。更准确地说,是她的意识穿越到了一个少女体内。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实验室里。这是她以公司高管的身份第一次“视察”实验。
结果仪器失灵了。周围一片黑暗,仿佛进入了长的看不到头的隧道,一个少女与她擦肩而过。
再然后,她就来到了这里。
少女衣服上别着一张纸条,写着她生于1650年。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是:一个三十岁的现代女性,与一位十七世纪的少女互换了身体。
薇薇安检查了一下,还好,这副身体除了体弱,尚且没有别的问题。只是手腕上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隐约是一道箭头,跟着一个圆圈,尾部还有一个括号样的图案。
是这个图案让刚才那两个掘墓人恐惧吗?
薇薇安顾不上许多,夜长梦多,她要趁着刚穿越不久,找到方法回到现代去。
冷风扑面而来。薇薇安打了个寒颤,裹紧衣服,朝着马路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远方的天边泛出一点灰白的光。
马蹄声从雾气里传来。
路的尽头,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马车越来越近,薇薇安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居然没有意愿躲开。
如果她现在死去,说不定她的灵魂就能回去了。
然而,她没有如愿。
黑色的骏马发出尖锐的嘶鸣,前蹄高高抬起。
薇薇安倒了下去。
“洛克先生!我撞到尸体了!”
一个年轻人从马上跳下来,飞快地跑到她身边。他的声音充满活力,目光明亮,在与薇薇安对视的瞬间瞪大了眼睛。“他还活着!”他回头喊。
“别碰他,彼得!”一个冷静的声音,让年轻人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收了回去。
喊话的人端坐在一匹红色马背上。薇薇安眯起眼。那人逆着光,面容看不真切。从她的视角只能看见他的靴子。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靴,白色长袜塞进深色马裤里。
骑士翻身下马,朝她走来,谨慎地站在上风向的一侧,深棕色的斗篷边缘微微扬起。
随后,他单膝跪下。
一件灰色双排扣上衣映入眼帘,边缘绣着低调而精致的纹样。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伸过来,去解她的衣领。
薇薇安一把拍开他的手。
“抱歉,小男孩。”他立刻说道,语气柔和,“我只是想检查你是否有染疫的迹象。”
在瘟疫横行的年份,这个理由无可反驳。
薇薇安不情愿地自己动手,解开了外套最上面的扣子。
那人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她颈侧的动脉处。
竟然出奇的专业。
薇薇安一动不动。
他的身上隐约带着药草与墨水的气息。这是个医生,而且极其注重保养。苍白的肤色干净透亮,一双深黑的眼睛;饱满的唇抿成一线,下巴刮的很干净。
他大约三十出头。
“抱歉,”他柔声问,“我们的马惊到你了吗?”
薇薇安张了张口,喉咙依旧灼痛,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洛克先生——”那名叫彼得的青年睁大湿漉漉的蓝眼睛,小声问,“他是不是染上瘟疫了?”
洛克摇头,看回薇薇安。“没有发现肿块。暂时来看,应该还没有被感染。”
“他就是托马斯连夜跑过来通报的那个‘异常’尸体?”彼得追问道。
薇薇安心内一动,洛克,有点熟悉的名字。莫非就是刚才掘墓人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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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医生?
至少说明他不是坏人。
薇薇安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她一直无意识地屏住呼吸。
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站起来,却险些再度栽倒。
一双戴着手套的手扶住了她。
洛克扶着她慢慢坐下,目光落到她的脚踝。
“可以让我看看吗?”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撩开裤腿。脚踝红肿发热。
他的手指沿着骨头轻轻按压。
“这里疼吗?”
她点点头。
“这里呢?”他按住外侧。
她直咧嘴。
“脚趾能动吗?”
她动了动,点头。
“很好。脚掌呢?”
她试着挪动,却倒吸一口凉气。
“我不认为是骨折。大概是扭伤。”
洛克说着,托起她的小腿,让彼得去拿包裹,从里面取出一卷布条。可那绑法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包扎。
薇薇安忍无可忍,一把接过布条,咬牙忍痛,将脚踝和脚掌按现代标准缠成利落的八字固定。
看来入职以前那次培训非常有效,基础急救课居然还能派上用场。
做完这一切,她擦了擦汗,抬头,这才发现空气忽然冷了下来,主仆两人都在盯着她。
洛克又看向她的脚踝。这一次,他摘下手套,露出与脸色同样苍白的手,指甲干净。
他轻触那道绑带,仿佛在触摸某种极为珍贵之物。这种绑法,不是她这样的“乞丐”模样的人能会的,甚至在这个年代,寻常的医生都不会。
“你学过医术?”他问。
她点了点头,某种意义上算吧。药学本科,人文方向硕士,毕业后又在生物制药行业混了几年。
虽然不是他所理解的“学医”。
薇薇安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他是哑巴吗?”
洛克回身看了彼得一眼,彼得掩住口,嘿嘿地笑。
洛克又回过头来,“听着,男孩,你是一个很不寻常的案例,若你不急的话,可否与我们同行?”
他微鞠一躬,“我是约翰·洛克。”
此时薇薇安才注意到,他一直叫她“男孩”,而彼得刚才也用的“他”来指代她。
也难怪,这个身体因为面黄肌瘦,外表看不出任何女性特征,加上她穿着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外套裹在身上,难辨性别。
更何况,十七世纪,根本不可能有女孩独自一人走在路上。
那便做个“男孩”吧。至少——她不用露宿街头了。
洛克把她带回了牛津,观察了几天,确认她只是营养不良。
薇薇安也开始慢慢了解这个时代的生活:粗糙的面包,纤维粗硬的肉,极容易变酸的牛奶,还有很快就变得不新鲜的蔬菜。
由于没有消毒技术,城市里的井水和河水往往令人不太放心。人们日常饮用的,反而多是酒类饮料。绅士们通常喝茶、咖啡,而普通人则更习惯喝啤酒。哪怕是早餐,也要就着一杯淡啤酒或苹果酒才能下咽。
但最难以忍受的,还是卫生条件。
洗澡是稀罕事,即便是在绅士阶层中,热水澡也是一种奢侈品。普通人只能局部清洁。
身体经常无端发痒,跳蚤和虱子才是房间真正的主人。
薇薇安忍无可忍,她必须回到现代去。
幸运的是,她穿越时戴着的那只手表也一起跟了过来。那原本是她做实验时佩戴的设备。如今已经没了电,只剩下指针在机械地转动,看起来不过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手表。
这只手表,原本是和实验室的仪器相连的。如果能重新给它充上电,是不是意味着,她的意识,她的灵魂,还有机会被“拉回去”?
回到她自己的身体里,回到属于她的时代。
而要做到这一点——
只有一个办法。
三天后,薇薇安终于能勉强开口说话了。她直奔洛克的书房。推门的第一句话就是——
“您听说过艾萨克·牛顿先生吗?”
2. “艾萨克·史密斯先生”
导致薇薇安穿越的那场实验,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委托项目。
实验对象是一枚人类牙齿碎片,以及几缕头发。
委托人声称,这颗牙齿是祖上传下来的遗物,属于艾萨克·牛顿爵士。
据说他的祖辈当年花了大价钱买下这枚牙齿,而他一直想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属于牛顿。
于是薇薇安所在的公司从剑桥大学借来了牛顿的头发样本,与牙齿进行比对检测。
检测结果原本并不明确。
直到——
样本中的汞含量骤然飙升。
实验室灯光闪烁,机器发出刺耳的轰鸣。然后,她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她已经和一位少女换了身体。
薇薇安其实并不确定牛顿出生在哪一年。
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牛顿曾因为瘟疫躲回老家,在那两年里思考出了改变世界的理论:微积分、万有引力的想法,还有光学研究。
后人把1665-1666那段时间称为牛顿的奇迹年。
而现在,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按理说,瘟疫正在逐渐退去。牛顿应该已经回到了剑桥,正是去拜访他的好时候。
唯一的问题是:此时的牛顿,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学生。
洛克听到她提起“艾萨克·牛顿”这个名字时,一脸茫然。他想了很久,才慢慢说道:“我倒是认识一个叫艾萨克的病人,但我不确定他姓不姓牛顿。”
“我认识一个老艾萨克!”彼得忽然插嘴,“还有他儿子,父子俩都叫艾萨克,艾萨克·布鲁克斯。”
薇薇安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个年代可供选择的名字本来就不多。重名简直太正常了。更何况,很多名字都来自《圣经》,比如Isaac(以撒、艾萨克)。
看来只能自己去找答案了。
薇薇安在洛克手下打了一个月的零工,攒出了一点路费。彼得教会了她骑马,也教她怎么看地图。
终于,在三月的一天清晨,薇薇安骑上马,踏上了前往剑桥的路。
结果扑了个空。虽然瘟疫已经接近尾声,校园里依然没有完全复课,研究员也没有返校。
在没有及时通讯的年代,不知道牛顿什么时候能返校。
薇薇安带的路费不足以支撑她在剑桥长期逗留等下去,只好悻悻地返回。
彼得借给她一匹母马,名字叫“栗子”,性情温顺,也算听话,唯一的问题是,太慢了。
并不是说马慢,而是薇薇安自己赶路太慢。她只能跟在公共马车后面不远处,一路绕道前行。
心里急得不行,却又毫无办法。在这个年代,绑匪和劫匪横行。一个人骑着一匹马独自上路,几乎是给土匪的招商广告牌。
人一旦着急,就会出错。
从牛津去剑桥,她只用了一周,而今离开剑桥一个月了,她还没看到熟悉的景色。
她迷路了。
更糟糕的是,问路无门。大多数当地人根本不识字,而那些少数识字的人,也看不懂地图上的位置。
最后,她只好求助于一位集市商贩。
代价嘛,是买了一捆占星小册子,还有一枚她根本用不上的三棱镜。不管怎样,她知道了她现在偏离剑桥很远,正在林肯郡南部一个安静村庄的边缘。
“妈妈,醒醒!妈妈!救命!谁来帮帮我们!”
远处一个小女孩惊慌的呼喊声吸引了薇薇安的注意。她催马过去,发现女孩旁边一位五六十岁的妇人坐在一棵树下,微闭双眼,脸色苍白。
“求求你救救她!她没有得瘟疫,我发誓没有!”
女孩绝望的声音刺痛了薇薇安。
她学着洛克的方法检查了女人的脖子和呼吸。没有瘟疫的迹象。
“夫人?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妇人慢慢睁开眼,“只是……有点头晕。”
她的手冰凉,额头却有细汗。看上去不像中风,更像是站得太久引起的低血压。
“先坐一会儿。”薇薇安建议。
她把马拴在一旁的树上,这是一片小果园,树不高,枝条横着伸展开来,枝头开满了花。
有些花还是粉色的花苞,有些已经完全绽开,露出近乎雪白的花瓣。嫩绿色的小叶子刚刚冒出来,夹在花间,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
等老妇人终于能自己站稳时,天开始黑了。
“年轻人,今晚留下来过夜吧。”老妇人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晚上赶路很危险的。”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
“夫人,我……”
“我是史密斯太太。”老妇人打断她,“今晚就别走了。”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倔强。
薇薇安本来就有点担心夜路的问题,被这么一说,也就顺势答应了。
史密斯太太领着她往前走。
不远处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立着一栋两层的小楼。
屋前种着几棵树,和一路上见过的那些树一样,枝头开满了粉色的花。
“艾萨克!玛丽!我们回来了!”
一进院子,汉娜就大声喊。
很快,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从屋里跑了出来。
她看见薇薇安,愣了一下。“妈妈,这是谁?”
薇薇安下意识开口:“布雷特,薇……威廉·布雷特。”
她还是不习惯她的假名字。
史密斯太太已经热情地替她解释起来:“布雷特先生是医生的学徒,今晚在我们家做客。”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薇薇安无意间抬头。二楼最右边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酒红色的窗帘轻轻晃了晃,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屋子不算大。一楼是厨房和大厅,卧室在二楼。
史密斯先生已经去世了。家里只有史密斯太太和几个孩子。不过家里还有仆人和马夫,显然这家人日子过得并不差。
当然,这也不奇怪。史密斯太太看起来就是那种非常能干的女人。
她很快就张罗起晚餐来。
饭桌上气氛还算轻松。没过多久,刚才那个女孩——玛丽,又从厨房门口探出头。
“妈妈,艾萨克说他不下来吃饭了。”
史密斯太太叹了口气。
“我早就猜到了。”旁边一个更小的女孩撇了撇嘴,“他整天都在弄那个奇怪的玩具。”
说完,她忽然转向薇薇安,认真介绍:“艾萨克是我们的兄弟。”
又一个艾萨克。
在一个给孩子取名玛丽、汉娜这种圣经名字的家庭里,男孩叫艾萨克简直再正常不过。
史密斯太太冲她露出一个有点抱歉的笑。
“我儿子不太喜欢见客。”
她顿了顿,又加上一句:
“也怪我。他小时候搬过一次卧室,从那以后就特别不喜欢陌生人。”
“没关系。”薇薇安摆摆手,“是我打扰了你们。”
她想起刚才窗帘后那一闪而过的人影。大概只是个有点害羞的男孩吧,喜欢躲在楼上,从阴影里偷偷观察大人。
吃过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史密斯太太吩咐仆人把食物端到儿子的房间里,又安排好薇薇安休息的地方。忙完这些,整个农舍很快安静下来。
薇薇安却睡不着。
也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独自过夜,还是因为睡在客厅总觉得没有安全感,又或者是楼上传来的脚步声。
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
翻身的时候,她隐约看见前方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谁?”
她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那人影却像是瞬间消失了。
出现幻觉了?
薇薇安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摸出火石点燃了一根蜡烛。
烛光摇晃。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堆乱糟糟的草稿纸。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屋里却没有人。
她皱了皱眉,举着蜡烛走到桌边。
纸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
那些符号她看不太懂,可纸上的线条、圆形和密密麻麻的推算,却莫名让她想起学生时代数学课上的板书。
她盯着那些图形发了一会儿呆,思绪不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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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了自己的处境。
找到牛顿,只是第一步。更大的问题是——
怎么让牛顿相信她?
她得编一个像样的故事。可就算牛顿真的相信了,她还需要钱。
很多钱。
路费、住宿费,甚至实验材料……这些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看来回到牛津之后,当务之急就是——
搞钱。
想到这里,她有点兴奋。反正睡不着,她索性披上外衣,推门走到屋外。
夜色很深。
空气微凉。
那棵开满花的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身上披着一件长长的灰色外套。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他没有拿蜡烛,夜色之中,薇薇安看不清他的脸,只隐约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那不是洛克那种温和而安静的气息,而是让她想起冰山:冷峻、沉默,大部分都隐藏在水面之下。
这样的气质,出现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实在少见。
她几乎一秒就断定这不是仆人或者长工,一定是这家的儿子——艾萨克·史密斯。
姐妹俩并没有说过她们的兄弟(brother)是哥哥还是弟弟。薇薇安原本以为会见到一个害羞的小男孩,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青年。
还是个大半夜不睡觉的青年。
“你好,史密斯先生吗?”
听到这个称呼,那人轻轻嗤了一声,仿佛这个名字引起了他的不满。但他什么也没说。
这可不是一个友好的开场。
薇薇安也懒得在意,一个偶然遇见的青年,她离开之后再也不会见到了。
“桌上的稿纸是你的吗?刚才在客厅里也是你吧?”
依然没有回答。
她想起史密斯太太说过,儿子不太愿意见客。
好吧,不过是个不爱说话的i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她也不太想跟陌生人聊天。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点点繁星,比她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清晰、也更近。
这不是她第一次惊叹没有光污染的世界里星星有多亮。但却是她第一次觉得,那些星星挤在一起,眨呀眨的,把整片天空衬得热闹非凡。
即使隔着几百年的时间,有些东西,依然是永恒的。
“你知道吗?”过了很久,薇薇安开口了,“有些我们看到的星星,其实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它们留下来的光,还在路上。”
她其实不是在和谁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或者只是对星光说。“也许一万年前,那束光就已经出发了,现在才到达我们这里。”
她并不指望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通过跟洛克的接触,她已经意识到,这个时代的人甚至还不知道光是有速度的,更不用说一个乡下、不爱说话的青年。
然而那座冰山却回应了。
“一万年?”
他的声音并不和他的气质一样冷,反而带着一丝意外的兴趣,仿佛期待她继续说下去。
但薇薇安没有回答,她感到一阵倦意。
“我要回去睡觉了。”她站起身,“晚安,史密斯先生。”
她进屋之前,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你认识我手稿上的内容?”
薇薇安停住脚步。
这个问题让她有点不爽。
一个现代人,只要接受过初等教育,都能认识这个符号。
“当然。”
她头也没回,“你是在算π。”
背后沉默了一瞬。
“你认识π?”
薇薇安有些气恼,她不会苛责一个“古人”,毕竟这个时代识字的人都不多,更不用说在乡下还能认识数学符号了。
但她还是决定稍微“显摆”一下,给现代人争点面子。
“嗯,能看出来你是在用代数的方法推算,而不是纯粹的几何方法。”她耸了耸肩,“是个不错的尝试,继续研究下去吧,先生,你很有数学天赋,将来会很有前途的。”
说完,她转身回到屋里,再也没理那位“冰山先生”。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3. 伦敦
薇薇安没有再见到那位史密斯先生,第二天她很早就启程了,甚至没吃早饭。
汉娜依依不舍,还哭了起来,为了安慰孩子,临行前薇薇安拿出从集市买的棱镜作为礼物。
“你可以在里面看到彩虹。看。”她把棱镜举到阳光下。
汉娜止住哭声,惊叫起来。“真的!彩虹!”
“是啊,如果你想我了,就拿出棱镜看看。我会感觉到的。”
汉娜歪着头想了想,“可是……你怎么会感觉到呢?”
薇薇安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有没有看过星星?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光。当我们看到它们的时候,其实是在看它们留下的光。人也有光。我把一点光留在棱镜里了。每次你看它,我就能感觉到。”
“那彩虹就是桥!”汉娜眼睛亮了。“让我们还能感觉到彼此的桥!”
薇薇安微笑着点点头。
“漂亮哥哥说我们可以通过彩虹感觉到他!”汉娜兴奋地对身后的玛丽和史密斯太太喊。史密斯太太投给薇薇安一个感激的笑容。
薇薇安又从包里拿出那两本占星小册子,送给玛丽。
终于该动身了。薇薇安上马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投射在她身上。
她抬头看向二楼。
一个影子一闪而过,酒红色的窗帘轻轻摆动。
薇薇安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向史密斯太太和两个女孩挥了挥手,轻轻催动马儿前进。
等到驶出院子的门,她听见汉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艾萨克!你也出来了!”
薇薇安没有回头。
等她回到牛津时,已经是五月份了。
彼得带着温暖的笑容迎接她。
“你现在骑得好多了。”
“洛克先生呢?”薇薇安问,“他还好吗?”
“洛克先生很好,不过他现在不在这里。”
“他去哪了?”
“他陪阿什利勋爵去了桑宁希尔温泉,之后去了伦敦。我们可以去伦敦找他。他已经给我们写好了介绍信。”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她得到的回答是彼得真诚的笑容。“我建议我们现在就出发。”
但薇薇安不能和他一起走。
虽然薇薇安自己在17岁的时候已经来了月事,但这具身体很显然因为营养不良,半年内没有任何月事迹象,直到前几天。
这个时代没有女性的卫生用品,只能用旧布条,亚麻布,贫穷女孩甚至什么都不用,穿多层裙子了事。
薇薇安的男装更麻烦,根本没有地方藏布条,还容易弄脏裤子,更不用说清洗晾干布条重复使用了。大学只有厨房女仆或者洗衣服的女佣,根本没有女学生,女性别说上学,进入校园旁听都不允许。
她不能冒险暴露身份。
在她坚持之下,彼得只好一个人先走。
临走前,他给她留下一个包裹。里面有钱,洛克的介绍信,还有一张折好的伦敦地图。地图上细致地标记了一个地方:埃克塞特府——阿什利勋爵在斯特兰德北侧的宅邸。
薇薇安胸有成竹,因为伦敦不是剑桥这种小城,她绝不会迷路。更何况她在现代无数次去过斯特兰德那条街。那时街道两旁布满了最时尚的商店,橱窗灯火彻夜不熄,人来人往。
只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看到这条街三百多年前的模样。
十七世纪的伦敦,简直是一场噩梦。
街道上铺满了马粪,沿街的阴沟里散发出腐败的臭水味,勉强能从那粘稠的污物中辨认出动物内脏、血水、腐烂的小鲱鱼、猫狗的尸体,还有更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混杂在那片浑浊之中。
装着尸体或者牲畜粪便的货运马车驶过,朝着某个她根本不想知道的目的地驶去。
整座城市到处都是烧毁的房屋和焦黑的土地。
远处,教堂的钟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
还有空气。
即便此时的空气并没有她读维多利亚时期小说里想象的那样,雾霾令人窒息,可它依旧浓重,带着毒性。
薇薇安皱了皱鼻子。她不敢想象,等到盛夏的时候,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
糟糕的交通似乎也是伦敦的传统。
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行道。理论上马车和骑马的人走在中间,两侧贴着建筑物才是行人和摊贩的位置,但这样的区分几乎没人遵守。结果就是人、马和马车统统挤在一条道上。
街道本就不宽。小摊贩的木车,卖鱼的桶,挑担的小贩,挎着柳条篮子的女仆,行人、满街乱跑的孩子,还有流浪的狗,整条街拥挤不堪。
薇薇安的马只能缓缓前进,生怕碰到别人。还没有行人走得快,有的胆大的小孩子会伸手摸马,还会跑到马前面。
忽然,一声喊从远处传来。
“让路——!”“Waythere!”
人群迅速向两侧退去。卖鱼的商贩匆忙把桶拖到墙边,水溅了一地;两个孩子被母亲一把拽到身后;挑担的农夫停下脚步,笨拙地往墙边挪。
薇薇安也把马往街边带。
很快,四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出现在街口,鬃毛整齐,铜饰在阴天里依然闪着光。
马车靠近人群的时候完全没减速,车轮碾过湿泥,发出沉重的声音。车尾踏板上站着两名仆人,手里握着细长的鞭子,提醒路人别靠得太近。
街上的人有人摘下帽子,有人低下头。甚至那几个本来吵闹的孩子也安静下来,贴着墙站着。
薇薇安也拉紧缰绳,生怕这样的阵仗惊到“栗子”。
这辆马车比街上常见的出租马车高大得多,车厢厚重而光滑,深色漆面几乎能照出人影。车厢上镶着金边。车门中央是一枚盾形徽章。银底、猩红与金色交错在一起,其间隐约能看见黑色的公牛和直立的金狮。那些鲜亮的颜色在阴沉的街道上格外醒目。
薇薇安来不及细看,马车已经从她身边驶过。车帘微微晃动了一下,里面隐约是一只戴着手套的手,还有深色衣袖上层层叠叠的蕾丝。
马车很快远去,街道沉默了一会儿,又慢慢恢复喧闹。有人重新摆摊,有人开始议论刚才那辆车。
“那就是阿什利勋爵?”
“还能是谁?管钱袋子的那位。”
“听说他最近又在议会里吵翻了天。”
“不要议论大人们的事情。”
……
薇薇安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的方向。原来这个时代,贵族和平民仿佛生活在两个世界。
阿什利勋爵……
难道是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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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提过的那位,在牛津因泉水认识的勋爵?
“小心!”
“哎呀!”
惊呼声让薇薇安回身,她刚催动“栗子”继续前行。马前,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跌坐在地上,旁边还站着另一个稍大一点的孩子,大概八九岁,正盯着她看。
“你受伤了吗?”薇薇安翻身下马,顾不上靴子踩进马粪里,俯身查看男孩的情况。
男孩抬起头,小脏脸上,一双大眼睛亮得出奇。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薇薇安身上,而是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薇薇安回头。一个年轻男人正朝这边走来。他的眼角有一道疤,一直延伸到鬓角。
“你的马弄伤了我的弟弟。”他冷冷地说。
“对不起,我——”
话还没说完,一股恶臭突然扑了上来。
薇薇安低头一看,那个稍大的男孩竟然正往她衣服上抹着一团马粪。
“喂!你干什么!”
“哎呦,好疼——”
坐在地上的大眼睛男孩立刻惨叫起来。
薇薇安顾不上身上的污秽,只匆匆用衣角擦掉脏物,又重新俯下身。
“你哪里疼?你能动吗?”
男孩却不回答,依旧看着那个刀疤脸男人。
男人皱着眉说:“我们需要钱请医生。”
薇薇安没有多想,从钱袋里摸出一枚硬币递了过去。
五先令。
“别耽误孩子的病情。”
男人愣了一下,接过硬币,笑了笑。“出手阔绰啊,小少爷。”
五先令差不多是一个工人一周的工钱。倒不是薇薇安多么有钱,虽然洛克确实没有亏待她,只是她不想耽误一个孩子的伤势。
当然,这个时代的医生靠不靠谱,就是另一回事了。
“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那个八九岁的男孩忽然抓住了薇薇安的衣角,不肯松手。
“威廉,放开这位少爷,我们走。”刀疤脸男人说。
这个也叫威廉的小孩听见命令,弯着腰跑开了,男人也转身离去。
“喂!你们怎么走了?”
薇薇安回头看向地上的男孩,却惊讶地发现,他已经站了起来,正朝着那两人的方向追去。
动作利索,腿脚灵活。
一丁点受伤的样子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马粪,一脸无奈。她一瞬间甚至有点冲动,想上马追过去。
可这里不是乡下。
在拥挤的伦敦街道上,骑马反而是劣势。她没有贵族那样的马车,也做不到无视路人纵马追人。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个人钻进人群,消失不见。
算了。就当是刚进这座城市,交了一笔入城费吧。
薇薇安摇了摇头,继续赶路,很快来到了埃克塞特府。
埃克塞特府,在现代早已不存在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它。
宅邸极为气派。主体三层高,四角各有一座高塔,外面还有一大片花园,大得足以容纳好几片网球场。
薇薇安把马拴好,伸手去摸外套里折好的纸条,那是洛克给她的介绍信。
然而,她的手指触到的只有布料。
口袋破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空空如也。
4. 流落街头
那三个可疑的人……
那个孩子……
薇薇安猛地反应过来,一定是刚才她清理马粪的时候,那个小鬼趁机干净利落地割开了她的口袋,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拿走了。
钱,推荐信……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忍不住苦笑。
看来有些事情,从来没有变过。在偷窃和肮脏这两件事上,伦敦依旧还是她熟悉的那座城市。
她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走到门口,试着碰碰运气。
果然。
刚靠近大门,就被守卫拦了下来。
“我是来见洛克先生的。”
守卫眯起眼睛打量她。“你有推荐信吗?请帖呢?”
“没有……我……弄丢了。”薇薇安有些尴尬,“但是约翰·洛克先生……他住在这里,对吗?你能替我递个口信吗?告诉他,威廉·布雷特来见他。”
守卫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眉头越皱越紧。“这里可不是你这种小子想进就能进的地方。”
不管她怎么解释,对方都不肯放她进去。
薇薇安站在门口,一时间有点无奈。
她忽然无比怀念现代社会的安保系统。刷脸、指纹,哪怕挂在胸口的工牌……任何一样都比一封推荐信可靠得多。
不过,守卫的反应其实也很正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长途跋涉让她整个人狼狈不堪,衣服沾满灰尘和污渍,身上还隐隐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一个衣衫脏乱、没有推荐信的十七岁男孩,哪个守卫会让他走进一座贵族宅邸?
薇薇安只好坐在路边等。等了很久,眼看着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却始终没有人从宅邸里出来。
她这才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她没有任何办法联系上洛克和彼得。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也没有熟人。
她在这个世界一无所有。
寒意慢慢渗进骨头里。她身上没有钱,也没有任何能变卖的东西。
入夜后的城市和乡下一样危险,她只好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离开。
薇薇安牵着栗子,走了很远,进了一条狭窄的街巷。
一声绝望的哭喊从巷子深处传来。“求求你们!救救我父亲!”
巷子尽头,一栋低矮破败的小房子前,两道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一个年轻男人,眉角有一道明显的疤;另一个只是十几岁的孩子。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布娃娃,在后面哭着追。
薇薇安一眼认出了那两个人,正是下午骗走她钱的那两个。
奇怪的是,那个被马“撞伤”的有着水汪汪大眼睛的男孩反而不见了。
“喂!你们两个!”薇薇安忍不住喊了一声。“把我的钱还我!”
那两个人一听见她的声音,像老鼠一样窜进黑暗里,转眼就没影了。
薇薇安握紧拳头,有冲动要追上去,可下一秒,她就改变了主意。
那个小女孩孤零零站在原地。
薇薇安慢慢朝着小女孩走过去。
“我能帮你吗?”她蹲下来,跟小女孩的眼睛平视,轻声问,“你父亲怎么了?”
小女孩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在脸上抹出一道灰印。
“他们说……他们能治好他……”她抽抽噎噎地说,“可两天过去了……他还是没醒……他们还把我们所有的钱都拿走了……”
“混蛋。”薇薇安低声骂了一句。“让我看看你父亲,好吗?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见小女孩沉默不语,薇薇安接着说,“我只需要一个地方待几个小时,天亮就走。”
小女孩迟疑着,整个人在发抖。
“我一分钱都不会拿。”薇薇安又轻声补了一句。
小女孩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除了一张坏掉的桌子,还有小女孩父亲躺着的一块薄木板,屋里几乎没有别的家具。
女孩的父亲原本是个裁缝,楼下一间小铺子,楼上是起居的地方。
瘟疫带走了他的妻子。
现在,也要带走他。
“你叫什么名字?”
“艾米丽。”小女孩小声回答。
摇曳的烛光下,薇薇安检查着那个男人的情况,发烧,昏迷,呼吸困难。
刚才那两个“医生”只留下了一个香袋,说放到病人旁边就能治病。
薇薇安默默叹了口气。在牛津的时候,洛克曾经跟她说过,大多数平民根本请不起正规医生。于是这些江湖郎中、骗子和所谓的“神医”便四处横行。他们拖延治疗,让病人更快走向死亡。
艾米丽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有现代医学的条件,也许还能试一试。
可在这个时代……
没有人能救他。
薇薇安刚站起身,艾米丽却死死抓住她的衣角。
“抱歉,我救不了你父亲”……
艾米丽睁大眼睛看着她,松开了手。
薇薇安下了楼,走向门口时,小女孩忽然冲过来,抱住了她的腿。“请留下来。”她呜咽着,“我害怕。”
薇薇安一下子僵住了。她低头看着这个紧紧抓住自己的孩子,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搅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握住艾米丽的手。“好,我留下来,我出去给马儿找个地方睡觉。”
艾米丽郑重地点点头,小手却抓得更紧。她用沙哑的声音补了一句:“我会等你回来。”‘
之后松开了手。
薇薇安的心猛地一抽,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等她回来……
在现代世界里,她的父母,会不会也像这个小女孩一样,在等她回去?
薇薇安不敢再往下想。
她蹲下来,把额头轻轻贴在艾米丽的额头上。“我保证,很快就回来。”
薇薇安来到外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栗子牵去了当铺。
老板绕着栗子看了一圈,拍了拍马背,满意地点头。“好马。三个月没人来赎,这匹马就归我了。”
薇薇安忍着心里的不舍,伸手轻轻摸了摸栗子的脖子。“相信我,我会来接你回家的。”
栗子蹭了蹭她的肩膀,很快就被马夫牵走了。
薇薇安没敢逗留太久,用抵押栗子换来的钱买了一点吃的,匆匆赶回艾米丽的家。
小艾米丽正站在空荡荡的店铺里,怀里抱着那只破旧的布娃娃,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
看见她回来,艾米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薇薇安心里一阵发酸。她先让艾米丽吃了点东西,又去看了看她父亲。
男人已经死了。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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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可怜的裁缝没有葬礼,没有牧师,没有祈祷。只有次日清晨一辆路过的货运马车。两个搬运尸体的人把他抬上车,像扔货物一样丢进一堆尸体里。
然后马车继续向前,驶向下一个死神降临的房屋。
薇薇安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十七世纪底层伦敦人的生活。
艾米丽站在她旁边,望着马车的方向默默流着眼泪,瘦小的肩膀一抖一抖。那画面比放声大哭更刺痛人心。
“你还有别的亲戚吗?”薇薇安轻声问,“有人能收留你吗?”
艾米丽摇了摇头。
薇薇安理了理艾米丽乱糟糟的头发,环顾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已经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了。
她把能找到的最后一点食物煮给艾米丽吃,同时脑子已经开始飞快盘算。
她要怎么挣钱?怎样才能让她们两个都活下去?
慢慢地,她发现了一件残酷的事。艾米丽,这个七岁的孩子,比她这个三十岁的大人,更会在伦敦生存。
裁缝铺还开着,小小的艾米丽已经能熟练地做针线活,给人补衣服、缝袜子。连薇薇安身上的衣服,都是艾米丽替她缝好的。
原来她四岁就开始干活,如今已经有三年的“工龄”。
直到这时,薇薇安才意识到,之前那几个月,她不过是幸运地遇见了洛克,得到了别人的庇护。而她现在的处境,才是穿越后没有主角光环的真实生活。
好在邻居们虽然贫穷,却很善良。
整条街每天都很热闹。面包师的烟囱清晨就冒起炊烟,不一会儿,面包的香味就飘满整条街。傍晚艾米丽去买面包时,老板总会便宜卖她几个小面包。隔壁的洗衣妇顺手把她的衣服一起洗了,说孤儿不容易。鞋匠也帮她把鞋补好了。
薇薇安很快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疾病无处不在。不是瘟疫,就是流感、痢疾,还有没完没了的夏季热病。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们会相信江湖骗子和神棍。
当恐惧笼罩一切的时候,人们需要的不是科学。
而是希望。
哪怕这份希望要用珍贵的硬币去交换,也比沉默地等死要好。
而事实上,这个时代大部分疾病根本没有药可治。很多时候,只要注意卫生,就能避免大半问题。
靠着一点基础医学常识,薇薇安很快成了这条街上的“名医”,勉强替自己和艾米丽拼出一条活路。
她们形成了一种安静的习惯。每天清晨,艾米丽都会抱着那只破布娃娃站在门口,看着薇薇安出门。而每天傍晚,薇薇安带着辛苦挣来的食物回来时,总能看见艾米丽在门口等她。
艾米丽年纪不大,却已经是个小小的家务能手,不仅会缝衣服,还会洗衣,甚至做简单的饭。
看着她小小的身体踩着小凳子,用木勺慢慢搅着锅里的燕麦,薇薇安忍不住想,这样小的一个孩子,本该只是跑来跑去,大笑着玩耍,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艾米丽常常假装自己已经吃饱了,把最后一块面包推到薇薇安面前。又或者把比较稠的一碗粥给薇薇安,自己吃稀的。
每当这种时候,薇薇安的心都会狠狠一疼,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胸口。她默默握紧拳头,在心里发誓:
她要赚钱。
她要把艾米丽本该拥有的童年还给她。
5. 陷害
艾米丽家所在的整条街,其实都属于同一个房东——诺森伯兰伯爵。
伯爵的人收租向来准时而冷酷。平民自然没有机会与贵族打交道,但街角酒馆里却总流传着一些八卦,比如伯爵身边的侍童又换了一个新面孔。
盛夏来临时,薇薇安已经在街坊中渐渐有了名声。谁家有人生病,第一个想到的往往就是她。她甚至能在艾米丽那间狭小的屋子里摆出一顿像样的晚餐。桌上有肉,也有蔬菜。
在这个时代,一个人的痊愈往往更靠运气,而不是医生的本事,但薇薇安的照顾的确让不少人慢慢好转。
她没有联系洛克,也没有联系彼得。明明知道他们在哪里,只要往埃克塞特府寄一封信,就足以让他们重新回到她的生活里。
可她始终没有动笔。
也许是自尊心作祟,也许是觉得自己终究只是个过客。薇薇安没想过去找他们,而是盘算着攒够钱之后,再去剑桥找牛顿。
有一件事一直让她疑惑。
她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附近的街口。不是富丽堂皇的贵族马车,却也不像普通的公共马车。没过多久,它又离开了。
一周之后,那辆可疑的马车又出现了。
薇薇安远远观察着。一个月后,她已经可以确定,车里的人,对她似乎没有恶意。
真正值得担心的,是另一些人。
一天傍晚,她在回家的路上,又看见那两个小偷站在一条窄街对面,像豺狼一样游荡着。
“是你们!把我的包裹还给我!”
这一次,他们没有跑。那个眼角带疤的年轻人反而笑着走了过来。
“我们盯你很久了,小子。现在你可是一个人。”
这句话让薇薇安瞬间清醒。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几乎从未遇到过真正的体力威胁。她甚至忘了,这是个丛林法则的时代。
他们是男人。
而她不是。
她慢慢倒退,那两个人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认识一下,我叫大卫·查普曼,这位是我的兄弟,威廉。”有着疤痕的男人咧嘴一笑,“布雷特小先生,你可是抢了我们的生意。”
“你们……那是在害人。”薇薇安停住脚步。
身后是一堵墙,她已无路可退。
两人对视一眼,猛地朝她扑了过来。男人一拳砸在她肋骨上,她踉跄了一步,几乎喘不过气。
第二拳落下时,她眼前一阵发黑,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大卫,他根本不抗打!”十几岁的威廉笑了起来。
大卫一把将薇薇安按倒在地。
“滚开,你这个混蛋!”薇薇安拼命挣扎。她猛地用头撞向大卫,额头狠狠撞上他的下巴。
大卫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薇薇安立刻抓住机会,膝盖撞在大卫肋骨上。
“你这个婊子养的!”他骂了一句。
薇薇安猛地挣脱,试图翻身滚开。可大卫更快。一记凶狠的反手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她的头猛地偏向一边。疼痛瞬间炸开,铁锈的味道灌满了口腔。她眼前发黑,大卫再次扑了上来,像疯了一样把她重新按倒在地。
“让你抢生意!让你抢生意!”大卫一边打一边骂。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血和泥糊住了她的视线。
这是条偏僻的街道,不会有人来的。也许,她真的会被活活打死。
就这样死在这里,真是不甘心。
如果早知道是这个结局,她应该去找洛克和彼得。至少待在他们身边,是安全的。
一声尖锐的尖叫划破了巷子。
大卫动作一顿,薇薇安根本没有思考,趁着大卫回头的功夫,她猛地用肩膀撞向他,双腿一蹬,把自己掀了出来,狼狈地向后爬开。
呼吸都像火烧一样,脸颊一跳一跳地疼。
薇薇安也看向声音源头。
是艾米丽。
皱巴巴的布娃娃掉在地上,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发抖。
“救命!”她哭喊着,声音又尖又颤。
大卫看清了来人只是一个小女孩,再次朝薇薇安扑来。
薇薇安本能地缩了一下。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了。
“大卫,那边有人!”街口放风的威廉突然喊道。
巷子尽头,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影,正朝这边望来。
大卫低声咒骂了一句,最后狠狠瞪了薇薇安一眼,眼底满是怨毒。
下一刻,他抓住威廉的手臂,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响起,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薇薇安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在疼,像是每一寸骨头都被人狠狠敲过。她缓了很久,才用发抖的手撑住地面,勉强坐起来,踉跄着走到艾米丽身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布娃娃,拍了拍灰,轻轻塞回小女孩怀里。“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还在发抖。
艾米丽抱紧布娃娃,小声说:“天要黑了……我害怕……”
薇薇安整理了一下衣服,遮住身上的淤青,带着艾米丽慢慢回到了住处。
她打来一盆清水,解开身上的厚外衣,开始简单处理伤口。
世上的事,总有两面。
这具身体发育不良,瘦得厉害,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面对大卫的拳头,她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可也正因为如此,对方竟始终没有察觉出她是女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你……是女孩子吗?”
薇薇安回过头。艾米丽正睁大眼睛看着她,小脸上写满惊讶。
薇薇安对她笑了笑。
“是的。”她轻声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不过你也知道,如果被人告发,我可能会被当成女巫。”
艾米丽眨了眨眼,小声问:“那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薇薇安摇了摇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可以。有外人的时候,你必须叫我布雷特。记住了吗?”
艾米丽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现在没有别人了,姐姐。”
薇薇安伸出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即使全身还在隐隐作痛,她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
薇薇安休养了几天。
和查普曼兄弟的那场冲突,让她改变了想法。她必须找到一个能保护她和艾米丽的人。谁知道查普曼兄弟会不会随时回来?
“艾米丽,”女孩正乖巧地递给薇薇安一碗粥,薇薇安问,“如果我搬到别的地方住……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女孩还没来得及回答,街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车轮声,还有鞭子破空的响声。
“都闪开!”
外面顿时一阵骚动。
薇薇安放下碗,来到门口。街上已经围满了人。一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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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马车停在人群外侧。人群被粗暴地推开,几名治安官挤了进来。
“就是他!”有人喊道,“他没有行医执照!”
薇薇安在人群边缘瞥见大卫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立刻明白过来——自己被人算计了。
“孩子,让我看看你的执照。”一名治安官上前一步,语气冷硬。
薇薇安的手不自觉攥紧,心脏剧烈跳动。
“如果你拿不出执照,恐怕就得跟我们走一趟。”
“那个孩子是好人!”隔壁的洗衣妇冲出来,大声喊着,挡在薇薇安和治安官之间。
“是啊,他帮过我们,我们信任他!”围观的人群也纷纷附和。
几名治安官互相看了一眼,神色略微迟疑,但依旧语气严肃。
“我们接到举报,有人非法行医。”领头的人冷冷说道,“必须处理。”
另外两名治安官上前,粗鲁地抓住薇薇安的胳膊。
她本能地向后挣了一下,可对方的力气更大。
“你们不明白——”她的声音很快被人群越来越嘈杂的议论声吞没。
薇薇安一阵头晕。
无证行医被抓,已经够糟了,可如果警察发现她其实是个女人……
那可能意味着——死亡。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在这个时代,女扮男装一旦被揭穿,轻则被终身驱逐出伦敦,重则监禁、鞭刑。
更何况,她还在行医。虽然她做的不过是一些简单的预防性处理,可她确实用过草药。这些事情叠加在一起,落在一个女人身上,很容易就会被扣上“女巫”的罪名。
那样的话,她会被绞死。
恐慌狠狠攥住她的胸口。
如果被带进监牢,要检查身体,要换衣服——她根本没有任何隐瞒的可能。
她又一次懊恼。自己早该去找洛克和彼得。已经几个月了。他们在做什么?对她的消失完全不在意吗?
也是。她不是一直把他们当成过客吗?那么对他们来说,那个凭空出现的男孩——“布雷特”,也只是个过客罢了……
她被粗暴推搡着往前走,人群边缘,她看见大卫那张得意又满足的笑脸。
她被塞进一辆马车。马车朝着陌生的方向驶去。离开她的住处和喧闹的人群后,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街边停着另一辆马车。比治安官的马车华丽一些,几匹油光发亮的马静静站着。正是她之前见过的,常常停在艾米丽家街角的那辆马车。
一名高大的男人从车上下来。
押送她的治安官立刻跳下车,向那人微微鞠躬。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薇薇安听不清内容。
随后,那名治安官走回马车,打开车门,示意她下车。
直到这时,薇薇安才意识到,在这场“逮捕”里,她竟然从未被戴上手铐。
她跳下马车。
等她回头时,治安官的马车已经调头离开了。
剩下那名男子站在华丽马车前,对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又朝车里说了一句什么。
车门缓缓打开。
柔和的暮光里,出现一个耀眼的身影。
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的皮肤,线条分明的脸庞,年轻而充满力量。整个人都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力。
薇薇安怔住了。
下一刻,她猛地冲上前去,一头扑进那人的怀里。
“彼得!”
6. 新工作
几个月的时间,怎么就能让一个大男孩长成这样英俊的青年?
薇薇安猛地扑过去,彼得被她撞得微微踉跄了一下。他愣了一瞬,随后有些笨拙地把手放在她肩上。
薇薇安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脸埋进他的肩头,努力让自己发抖的身体停下来。
过了一会儿,彼得轻轻把她拉开一点,打量着她的脸。他的眉头慢慢皱起,目光中浮起一丝心疼。
薇薇安脸上的淤青已经在慢慢褪去,却依然留着明显的痕迹。
他的视线往下移了一点,忽然睁大了眼。
“你是……”他顿住,瞥了一眼远处还坐在马车上的车夫,声音压得更低。
“你……是个……”他还是没说完。
“什么?”
彼得没有立刻回答。他先伸出手,把她扶上马车,然后自己也跟着上来。
薇薇安心跳得很快,她转移了话题。“洛克先生好吗?”
“他很好,洛克先生让我来接你。福克斯先生那边传来消息之后,他就猜到可能是你。”
薇薇安正要回答,忽然想起什么,急着要下车。
街道另一头传来马蹄声。
一匹马在马车旁边停下,一个男人跳下马,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
“艾米丽!”
“布雷特!”
艾米丽看到薇薇安的一瞬间,原本紧紧抿着的嘴立刻张开了。
她一下子冲了过来。
薇薇安接住她,把小小的身体抱进怀里。艾米丽紧紧贴着她,怀里还抱着那只皱巴巴的布娃娃。
一旁的彼得看着她们,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轻声问:“所以……这几个月,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给人提供一些建议。”她谨慎地说。
彼得点了点头。“那洛克先生果然猜对了。治安官的报告送来时,我们就觉得可能是你。”
“那辆马车里的人,还有那个治安官——就是你说的福克斯先生吧?跟你们是认识的,对吗?”
“是的。福克斯先生是当地的治安官。洛克先生拜托他照看你。”
薇薇安挑了挑眉。“也就是说,你们早就知道我在这里?那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彼得愣了一下。“洛克先生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由意志。他觉得既然你从来没给我们写信,你一定有自己的计划。所以他认为最好给你一点时间。”
薇薇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个洛克……
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这一次,马车很顺利地通过了门口的守卫。
当马车驶进埃克塞特府的大门时,薇薇安还是被震住了。
第一次在门口,她已经远远见过这座宅邸的气派,可真正进来,才发现那不过是冰山一角。最外面的大门后是一片广阔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草地。碎石铺成马车甬道,一直通向宅邸大门。
前方的宅邸高高矗立。宽阔的正立面由一排高大的石柱支撑,看上去足有五六层楼高。巨大的窗户在冷光下闪着光。
这是薇薇安第一次真正看到,贵族的家究竟有多奢华。
洛克站在门口,亲自迎接她。
薇薇安跳下马车,给了洛克一个结实的拥抱。
他的脸色比她记忆中苍白了一些,但身体看起来并没有消瘦。面对她的热情,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久不见,布雷特。你过得好吗?”
薇薇安鼻子一酸,一点也不好……可她终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这跟洛克有什么关系呢?
她克制住情绪,松开了他。“我很好,先生。您呢?您好吗?”
洛克微微一笑。“我也很好。你介意我们去书房谈谈吗?”
说着,他带着薇薇安走进了书房。
阿什利勋爵显然非常重视洛克,在府邸里特意为洛克划出了一整块区域:书房、卧室、仆人房、储物间,全都归洛克单独使用。
甚至还有实验室。
书房里飘着一股熟悉的檀香气息,和牛津时一模一样。
彼得为他们端上茶。
洛克一边示意薇薇安坐下,一边问:“我很高兴彼得找到了你。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薇薇安抓起茶杯就往嘴里灌,被烫得咧了咧嘴。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喝过热茶了。
“如果不给您添麻烦的话,我愿意做任何您安排的工作。”这是她发自内心的回答。
洛克点了点头。“很好。正巧我缺一个抄写员。彼得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可以和他一起。”
他顿了一下。“只是……暂时只有一间房,只能让你和彼得住在一起了。你看可以吗?”
他的神情依旧从容,哪怕说着困难的方面。
薇薇安马上接口道,“没问题。能为您效劳,我很荣幸,先生。”她戴上了“职业面具”。“如果有任何我能做的事,请尽管吩咐。”
洛克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她,“很好。你先休息一下。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薇薇安知道,这本来只是句客气话,标准回答应该是“没有”。
但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听完她的请求,洛克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讶。
可她已经等不及了,她想要做这件事太久了……
女仆带她穿过长长的走廊,又下了一段狭窄的楼梯。
楼梯尽头,是一间铺着砖的小房间。里面已经准备好一只大木浴桶,水面蒸腾着热气。
厚实的亚麻毛巾整齐地叠在凳子上。空气里弥漫着肥皂和灰烬混合的味道。
这地方和她曾在书里见过的那些香气四溢的大理石浴室完全不同,一点也不华丽。
可对薇薇安来说,这已经是奢侈。
她慢慢沉进热水里。
伦敦街头的污垢和恐惧仿佛一点点被水带走。她闭上眼,任由温暖包裹住身体。
几个月以来,她终于有了一点安心的感觉。仿佛只要再沉下去一点,她就可以永远躲在水里,再也不用回到外面的世界。
等她换上一件干净的外套,从浴室出来时,艾米丽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小女孩正抽泣着,脸上还挂着泪痕。
彼得站在一旁,看见薇薇安出来,解释道:“女仆带她清洁完,还不见你回来,她就一直在哭,坚持要跟着来。”
薇薇安轻轻摇了摇头,对艾米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艾米丽立刻安静下来。
彼得带着她们回到洛克的书房。
艾米丽一路紧紧抓着薇薇安的手,像是生怕她又消失一样。
洛克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开口询问,只是淡淡地说,“这孩子似乎很依赖你。”
“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薇薇安轻轻抚摸着艾米丽的头发,“我答应过,不会离开她。”
清洗过后,又换了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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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艾米丽整个人都清爽起来。金色的头发还微微湿着,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真是个漂亮的小女孩。
“既然如此,”洛克站起身,“你们恐怕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了。阿什利勋爵同意她住在女仆宿舍。”
薇薇安心里很清楚。阿什利勋爵是洛克的赞助人,而她现在只是洛克的抄写员。她带着一个陌生小女孩来到府上,按理说应该提前请示的。阿什利勋爵完全有理由拒绝艾米丽住在他家里。
想到街头那些关于勋爵的议论,还有那辆华丽的马车……
对艾米丽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好的安排了。
一名叫索菲的女仆带艾米丽离开。
“今晚,”洛克又补充道,“我希望你能去见一见勋爵。”
薇薇安愣了一下。“这是勋爵的意思吗?”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什么蠢问题。一个贵族怎么会想见一个十七岁的普通“男孩”呢?这只是洛克懂规矩,跟贵族请示新来的居住者罢了,实际上是一场面试……
洛克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他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把这些抄完,我带你去。”
“我可以替他做。”一旁的彼得插话。
“谢谢你,彼得,但不必了,我马上就抄,洛克先生。”说完,薇薇安冲洛克微微行了一礼。
洛克点点头,离开了书房。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彼得两个人。
彼得看着她,皱起眉。“为什么洛克先生这么快就给你安排工作?你才刚回来,应该休息几天。”
“因为要去见阿什利勋爵。”
彼得依然一脸茫然。“我看不出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见勋爵大人和抄写文件有什么联系?为什么非要在这之前布置任务?”
“这不是任务。这是背书。”
“什么?”
薇薇安在桌后坐下,把文件铺开。“你和洛克先生现在住在阿什利勋爵府上,对吧?”
“是啊,好几个月了。”
“那你应该了解你的工作内容了。”
“只是抄信和手稿,关于殖民地的法案……”
“彼得,”薇薇安打断他,“永远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洛克先生的工作。”
“当然,这是作为抄写员的职责……但我还是——”
“做到这一点,你就安全了。”
彼得站在那里,似乎还想再问什么。但看到薇薇安已经拿起羽毛笔,便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别担心。阿什利勋爵是个非常慷慨的人。”
薇薇安没有说话。她可是见识过勋爵的“慷慨”。
彼得又看了她很久。终于,他再次开口。
“布雷特,你……”
“说吧。”薇薇安没有抬头,“你在马车上就想问了,不是吗?”
彼得挠了挠后颈。“你注意到了啊。我只是好奇……你真的……”
他停住,观察着薇薇安的脸色。
“说呀,什么?”
“你真的只有十七岁吗?”
“不是。”薇薇安淡淡地回答,“我三十一岁。”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彼得笑了。“好吧,这个玩笑很好笑……”
薇薇安却神情严肃,“我可没开玩笑,我真的——”
她忽然皱起眉,凑近桌上的稿纸,
“哎,你过来看一下,这个字是什么?这么难认……”
7. 阿什利勋爵
书房里暖意融融。
大理石壁炉里火焰安静地跳跃着,柔和的火光铺满整个房间。厚重的绒帘垂在高高的法式窗前,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气味,那是一种旧纸、木烟、雪茄,还有抛光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
高大的书架沿着四壁一直延伸到雕刻精美的天花板。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厚厚的皮面书卷,几尊半身雕像立在旁边,比书架本身还要醒目。
书桌后站着一名男人。
他身穿长袍,背对着门。
薇薇安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的衣服上。他身上竟然没有一丝黑色。
淡色长袍,衣襟与袖口用细密银线滚边,在火光下闪着冷冷的光。金色丝绸马甲,织纹精致。
宽大的书桌也挡不住灯笼裤上的缎带。那双光洁的皮鞋上,银制鞋扣闪闪发亮。
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一幅宫廷肖像画。华丽,从容,又带着天然的威严。
听见管家进来通报,男人才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出头。修剪得体的胡须衬着一张轮廓宽阔的脸。虽然没有宫廷画里那种夸张的大假发,但那顶中等长度的假发依然十分明显。
“啊,洛克先生,你们来了。”
他挥了挥手。袖口的蕾丝虽然不似薇薇安在街头看到的那般夸张,但依然层层叠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上的戒指。一枚宽厚的金戒,火光落在戒面上,十分晃眼。
这就是市井传闻的那位排场十足、作风奢华的财政大臣。
安东尼·阿什利·库珀。
只是……
他的眼白微微泛黄,脸色也带着蜡黄,看起来似乎身体欠佳。
洛克微微低头。“勋爵。”
阿什利示意书架旁的单人沙发椅,“请坐。”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薇薇安身上。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行了一礼。“见过勋爵大人。”
阿什利打量着她。“你就是威廉·布雷特?”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这就是那个让福克斯先生替你留意的男孩?”这句话他是对洛克说的。
洛克仍站在薇薇安身旁,点了点头。“是的,勋爵。”说着从薇薇安手中接过羊皮纸,递给阿什利。
“这是布雷特抄写的关于贸易的手稿。他是个很好的帮手。”
阿什利随意翻了几页,便把手稿放回桌上。“很工整。”他看向薇薇安。“辛苦你了,布雷特。做得不错。”
“能为洛克先生与大人效劳,是我的荣幸。”
“听洛克先生说,你只有十六岁?”
“快十七了,大人。”
阿什利轻轻点着桌面,“有人向我报告,说你在行医,却没有执照?”
薇薇安心里一紧。看来在他面前,什么都瞒不住。她佯装镇定地回答,“那只是误会,大人。我只是偶尔给邻居一些健康建议,并不算行医。”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很多方法都是从洛克先生那里学来的。能得到洛克先生的教导,又蒙大人照拂,是我的幸运。”
她当然没忘顺便恭维自己的“雇主”。
阿什利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片刻后,他忽然话锋一转。“既然如此,我们谈谈医学。”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说,你对脓肿的治疗,有什么想法?”
薇薇安一愣,这显然不是一个助手该回答的问题。她求助般看向洛克。阿什利却先于洛克发话了,“刚才你看到我的脸时就皱了皱眉,想必已经有判断。别担心你的师父,尽管说。”
薇薇安感叹勋爵观察力惊人,他说得没错,那微微发黄的眼白,正是黄疸的征兆。
“我所知道的方法……只有手术才能把脓液引出来,至少要把脓肿排空。”
说完她才猛地想起,这是十七世纪。
薇薇安立刻补了一句:“不过……从保守角度来说,我更建议先观察。”
这一次,她的语气谨慎了许多。
阿什利没有说话,只是审视地看着她。
薇薇安屏住呼吸。
整个书房只剩下钟摆摆动的声音。壁炉里的火轻轻噼啪作响。
忽然,阿什利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严肃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绕到书桌外面,手随意搭在桌面上,对洛克道:“看来你把这个孩子教得很好,洛克先生。”
然后他朝薇薇安示意。“你刚才的建议,也是洛克先生所主张的。”
薇薇安有些惊讶,她的判断来自现代医学常识。
可洛克?
在这个既没有麻醉,也没有消毒的时代,他竟然建议手术?
简直难以置信。
接下来的谈话里,薇薇安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阿什利已经被黄疸折磨多年,那是一次坠马留下的旧伤。他频繁前往牛津,不只是探望在那里读书的儿子,其实也是为了治病。
十七世纪的人们相信,温泉水可以治愈疾病。
正是在一次“取水疗养”的旅途中,阿什利结识了洛克。他逐渐赏识这位年轻人,并邀请他进入自己的府邸。
而薇薇安第一次遇见洛克和彼得的那一天,正是他们送走阿什利之后,在返程途中经过村子,顺便查看了那一批尸体。
从这个意义上,阿什利倒是间接帮助了她。薇薇安不敢想,如果她遇到的不是洛克他们,而是坏人,会怎样。
阿什利和洛克谈论着卡罗来纳殖民地。
那是北美的一块殖民地。几年前,英王查尔斯二世把这片土地授予几位贵族,阿什利正是其中之一。
这些贵族几乎等同于这片殖民地的“老板”。
而现在,阿什利正和洛克讨论如何设计殖民制度,通过贸易赚钱。
由于缺乏背景知识,薇薇安听得云里雾里。
渐渐地,她有些昏昏欲睡。
好在阿什利很快结束了谈话。
“跟您谈话非常愉快,洛克先生。”他拿起桌上的小铃轻轻摇了摇。管家很快应声而入。
阿什利转向薇薇安。“孩子,你也该累了。去休息吧。等需要的时候,我或许会再请你和洛克先生过来。”
薇薇安和洛克同时起身。
洛克微微欠身。
薇薇安则行了一个更深的礼。
在管家的带领下,他们离开了书房。
回到自己的书房后,洛克才开口。“布雷特,关于勋爵的情况,我很欣赏你提出手术的方案。但最终如何治疗,还要看勋爵自己的意思。明白吗?”
薇薇安笑了笑。“我全听您的,洛克先生。”她语气轻松。“说起来我也非常感谢您的提携。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洛克摇了摇头。“去睡吧。叫彼得来。”
“是。”薇薇安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彼得的房间。
和彼得共用一间房,薇薇安并没有觉得不适。比起她之前住过的地方,这间卧室已经相当体面,甚至远比普通仆人的房间好得多。
而最重要的是,她终于不用睡地板了。
不论是洛克,还是阿什利勋爵,愿意为她提供这样的住处,都已经算得上慷慨。
没等彼得回来,薇薇安就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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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睡去。
然而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不断闪过查普曼兄弟得意的笑脸,还有挥舞的拳头。
忽然,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布雷特!醒醒!醒醒!”
薇薇安猛地睁开眼。彼得手里举着一根蜡烛,正俯身看着她。
她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你还好吗?”彼得递给她一只杯子。
“我没事。”薇薇安接过杯子,刚要喝,却在闻到那股味道时皱起了眉。
是啤酒。
她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回桌上。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几个月了,她依然无法习惯用啤酒代替水。
不行。
她必须想办法回到现代。
如今瘟疫已经过去,大学也重新开放,是时候再度前往剑桥了。
不过在动身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办:把她的手表伪装成一块普通怀表。
在公司的时候她选的是经典款式,表盘是复古的指针和数字,但可以和手机与实验设备联通,显示信息与实验数据。
如今手表没电了,只剩下那一圈指针还在缓慢地走着。
她需要给这块表做一个外壳,再配上一条表链。这样看上去就和这个时代的普通怀表没有区别。
盛夏虽然已经过去,但弗利特街的集市依旧闷热。煤烟、潮湿木材和汗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来。
薇薇安压低帽檐,穿过这个伦敦最大的集市。四周到处是小贩的叫卖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她先去了打黄铜器的工匠那里,临时给手表配了个怀表外壳。
外壳打造完毕,她又去买了一条铜链子。最后,她走向卖工具的摊位。
这个年代的商品经济才刚刚起步。薇薇安想要的东西,只能东拼西凑买回来自己装配。在没有流水线生产的时代,任何细小的物件,都必须依靠手工完成。
一个工具齐全的摊位前,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中等身材,普通衣着。可他周围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玻璃罩。把自己与周围的人群隔开。靠近他的时候薇薇安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空气都变冷了一点。
他戴着一顶宽檐帽,帽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帽檐下垂着两缕深色卷发贴着脸颊,其余的头发被一条灰色丝带整齐束在脑后,与伦敦街头随处可见的厚重假发形成鲜明对比。
他不像其他顾客那样随意挑选,相反,他正用指甲反复刮着一只磨轮的边缘,又把它按在铜座上试验。
摊主连忙凑上来,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好眼力,先生!上好的磨轮,只要五先令!”
年轻人轻轻“哼”了一声,显然对摊主打断他的观察有些不满。他微微转动磨轮,拇指从粗糙的表面掠过。
“砂粒分布不均,你是用软铁打磨的。”
薇薇安从他身后经过,不由挑了挑眉。他的声音有点耳熟,她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她回头多看了一眼。
年轻人放下磨轮,拿起一片玻璃,对着阳光眯起眼看过去。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太阳,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
薇薇安暗自感慨,据说大数学家欧拉就是因为总是观察太阳导致失明。这年轻人这样直视太阳,怕是将来视力也不会太好。
她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一只脏兮兮的小手直奔年轻人的口袋。
只一瞬——
小孩已经跑开了。
薇薇安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她挤进人群,一把揪住那男孩的衣领。
男孩转过头,那双湿漉漉的圆眼睛瞪着她。
薇薇安一愣。
“是你——”
8. 原来是你!
薇薇安死死盯住那个“小偷”。
——是他。
就是那天,跟查普曼兄弟一起“演戏”,在她马前装受伤的那个男孩。
怒火刚升起来,却在看清他表情的瞬间,生生压了下去——那是一种为了活下去,拼命挣扎的神情,她曾在小艾米丽脸上见过。
她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瞬。
男孩趁机挣脱,转身就跑。
然而他没跑几步,又被另一只手死死拎住:是那个自带冷气的年轻人。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追了上来,五指扣住男孩的衣领,像抓一只小动物。
薇薇安把钱袋递过去。
“多谢,先生。”年轻人对薇薇安淡淡道,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的身体微微一顿,随即,低头看向男孩,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会把这个小偷送去治安官那里。”
一直死撑着的男孩,听到这一句突然哭了出来。“先生!求您放过我!”
他哭得声音颤抖。
年轻人依旧没有松手,他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男孩拼命朝薇薇安看去。“先生……求您……发发慈悲吧……”
也许是那哭声,也许是那双无辜得像小鹿一样的眼睛,让薇薇安心软了。薇薇安抬头看向那年轻人。“先生。”语气里带着一丝请求。
对方犹豫片刻后松开手指。
男孩“砰”地跌在地上,大口喘气。
薇薇安蹲下身。“你叫什么名字?”
“杰……杰里米。”他抽着鼻子。
“谁让你这么做的?”
男孩四下张望,嘴唇死死抿住。
“别怕。”薇薇安压低声音,“我会保护你。”她看向年轻人的方向,又轻轻补了一句,“你不说,这位先生会把你送去治安官那里。”
男孩偷偷看了那位年轻人一眼,终于开口。“查普曼先生……他说,我们拿到好东西……就给我们吃的……”
“我们?”薇薇安皱眉。
“五个孩子……我刚来,不认识其他人……今天是第一次干活。”
“你的父母呢?”
杰里米低下头。“……死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抬手擦着鼻子,薇薇安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抓住他的手,把袖子往上一掀,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截瘦得像芦苇一样的手臂上布满了青紫的淤伤,还有一道道鞭痕,触目惊心。
“这是查普曼干的?”
杰里米点头。
薇薇安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你愿意离开他吗?不再偷东西,体面地活着?”
杰里米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眼泪在满是灰的脸上冲出一道道白痕。
薇薇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替他擦脸,动作不算温柔,声音却轻了下来。“你可以跟我说,我需要一双干净的手磨墨。”
她看着他。“你愿意吗?”
杰里米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点头,脏兮兮的小手握住薇薇安的手帕,刚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半张着嘴,一脸惊恐地看向她身后。
薇薇安回头看了一眼,下颌紧绷,站了起来。
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人慢慢走出来。眼角一道疤,一直延伸到鬓角。
大卫·查普曼。
“又见面了,小先生。”
他说完,对着杰里米吹了声口哨。
杰里米立刻缩到薇薇安身后,死死抓住她的衣摆。
薇薇安挺直了背。“这孩子得跟我走。”
查普曼耸耸肩。“不可能,我给他吃的、喝的,还有地方睡觉。你可不能随便带走。”
薇薇安懒得跟他纠缠,从口袋里掏出两枚克朗,递过去。
那是普通人半个月的工钱。
查普曼接过硬币掂了掂,摇头。“这小子长得好,下手容易。这些钱——”他扬了扬手里的硬币,“他一周就能赚回来。”
无赖。
薇薇安眯起眼,又掏出一枚克朗。“现在够了吗?”
查普曼接过那枚克朗,依旧面露难色,“这小子吃得多,这一年我养他花了不少……”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死死盯住她的手,眼里露出贪婪的光。
那是一枚金基尼。
薇薇安直接丢给他,“够了。别太贪。你做的那些事都是违法的。”她侧了侧头。“这位先生要真把孩子送去治安官那里,你不仅拿不到钱,还会被查。”
查普曼接住金币掂了掂,然后放到嘴边,用牙轻轻咬了一下。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杰里米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往后缩,带着薇薇安都退了一步。
“别怕。”她回头低声安抚,拍了拍杰里米的手背。
查普曼放下金币,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口水,满意地收进口袋。
他扫了一眼杰里米,“没想到你对男孩还有兴趣。这可是笔好买卖。他长得——挺漂亮的。”说着他挑了挑眉,不怀好意地笑了。
薇薇安牙关咬紧。“滚。从现在起,他是我的人。你再敢动他——”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瞪着查普曼。
查普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杰里米,拍了拍口袋,爽快地说,“行。他归你了。”
说完他走近一步,呼吸几乎贴到她帽檐边。
“不过说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布雷特医生。”
他刻意强调了“医生”一词,薇薇安一时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威胁。
也许二者都有。
不等她回应,他已经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薇薇安站在原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一片阴影落下来。
她抬头:是那个年轻人。他从头到尾,看完了她和查普曼的这场“交易”。
“既然阁下的钱袋已经找回,这孩子也没有造成损失,能否让他跟我走?”
“阻止犯罪最有效的方法,是把罪犯交给法律。”
年轻人说着,抬了抬帽檐。帽影之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尖削的鼻梁,眉头紧锁,眼里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锐利。
“你这么做,只是在纵容他们。你似乎很有钱,但你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而牺牲了原则。”
薇薇安压下心中的不悦,一个陌生人对她进行道德指责,简直莫名其妙。
“我对抽象的原则没有兴趣。我只知道钱能救人。而且我也没有钱。那是我预支的薪水。”
幸亏洛克够宽容,对她的请求,只是淡淡一句“记在账上”,便不再过问。
她忽然有些烦躁,自己居然在跟一个古人较真。
“很高兴遇见你,先生。祝你有个愉快的一天。”
说完,她拉着杰里米,准备绕过去离开。
年轻人没有让路,甚至还微微侧身,彻底挡在她面前。
“我们以前见过。对吗?”
薇薇安迟疑着,“是……吗?我不记得我有幸认识您,先生。”
年轻人仍不放弃,补充道,“你给人治过病。”
薇薇安心里警铃大作,有了查普曼的指控,打死她都不会承认行医。她想也不想就摇头否认,“恐怕没有,先生,你一定是记错了。”
年轻人的眉头皱得更深,目光仍停在她身上。
薇薇安被他的眼神盯得发毛,刚要说什么,见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转身离开。
薇薇安注视着他的背影,心里隐约闪过一丝熟悉的感觉。那种沉迷某种事物、完全忽略周围世界的专注,她好像在哪见过。
但很快,她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过是个怪人。
在伦敦,没有人有时间为陌生人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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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小杰里米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影子,一步都不敢落下。
薇薇安把他带回埃克塞特府,给他找了些吃的,又去找了管家打了声招呼。之后就钻进洛克的书房,一头扎进自己的“改造大业”。
很快,她认清了一个事实:不是所有人都擅长手工。
她能轻松拆下现代手表的表带,也能勉强把它固定进银制表壳。
但——就是穿不上链子。
非标准化的时代就是这样,所有的部件都有自己的尺寸。铜环太细,链子对不上。
而她买的工具也不好用。
“该死。”
第十次手滑之后,她低声骂了一句。她讨厌自己这双笨手。
门开了,洛克和彼得走了进来。
薇薇安起身,对洛克行礼,又坐下,继续和那条链子较劲。
“让我试试。”彼得凑过来,拿起手表,又掏出一把小刀,。
“别动!”薇薇安猛地把手表抢了回来。“不要用刀!”
彼得被吓了一跳,举起双手。“好好好,我只是想帮忙。用不着这么紧张吧,小子。”
薇薇安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可是她回到二十一世纪唯一的希望。
“你可以找个工匠来做。”彼得说。
“我知道。”她头也不抬。“但我刚刚花太多钱了,现在请不起工匠,只能自己做。”
彼得往角落看了一眼。“所以你的钱花在他身上了?”
角落里,杰里米换了衣服,正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啃面包。
“在集市遇到的。”薇薇安冲着角落招了招手,“杰里米,过来。见过洛克先生,还有彼得。”
杰里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小心地放回盘子里,又用衣角擦了擦手。
这才走过来。
即便只是简单清洗过,那双圆眼睛和挺直的鼻梁也已经显露出来。
查普曼说得没错,这是个漂亮的男孩子。
只是——
倔。
他虽然听从薇薇安的召唤走了过来,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他们,像一只警惕的小狼。
薇薇安揉了揉他的头,让他坐回去。
洛克淡淡开口:“埃克塞特府不是慈善机构,布雷特。”
薇薇安听出了他的潜台词。她这么做非常不合规矩,把街上的“野孩子”往贵族府上带,这本来是属于不同世界的人。
但去它的,她可没有那么多等级观念,孩子不应该在街上流浪。
“他们不会白吃白住的,”薇薇安按住想站起来的杰里米。“他们会帮忙。而且我可以付住宿费。”
洛克挑了挑眉,没说话。薇薇安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她没有钱,薪水还是预付的。
“我已经和斯特林先生谈好了,我带着他们住阁楼,这样能省下不少钱。”
“阁楼?!”一旁的彼得几乎跳起来,“那地方仆人都不去!只有旧家具和书!没人送煤,也没人送水!”
她当然知道,更糟的是——没有取暖。唯一的热源是烟囱。但也正因如此,才几乎不需要住宿费。
“总比睡街上好。”薇薇安语气平静。
彼得叹了口气,“布雷特,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认真的吗?没人能在阁楼熬过冬天。”
“那我们就在冬天之前离开。”
彼得看她语气坚决,不再劝她。
其实,薇薇安是在赌。
她已经攒够去剑桥的路费,再多赚一点钱,就可以替两个孩子买学徒名额。
到时候艾米丽可以去裁缝铺。
杰里米……去铁匠铺。
在这个时代,这是孤儿能拥有的最好出路。
希望,不会太久……
9. 那个在集市上挑剔的年轻人
为艾米丽和杰里米勾画好未来,薇薇安的目光又落回手表上。
问题是——
她依旧拿这种精细活毫无办法。
第十二次失败之后,她终于抬头,看向窗边的洛克。
他正靠着窗台翻着一本医学书。
“洛克先生……”她试探着开口。“可以借用一下您的工具吗?”
洛克抬眼。“用途?”
“怀表链坏了”。
洛克不再提问,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皮质工具卷。
展开,里面是一排冷光闪闪的器械——
探针、手术刀、细镊。
他没有让她碰这些工具,而是拿起一块干净的亚麻手帕铺在掌心,向她伸出手。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表放了上去。
他取起一把细长的镊子,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动作,铜环在他手中轻轻一松。
像手术的收尾,他修长的指尖引导着银链。
没有一丝颤抖。
薇薇安站在一旁,看得出神。
她见过他行医。
但——
从未见过如此精确的手。
她不由抬头,重新看向这个三百年前的医生。
这段时间,洛克一直很忙。阿什利勋爵的政治事务几乎全压在他身上。他眼下的阴影比在牛津的时候重得多。
“先生。”她忍不住开口。“伦敦的湿气,对您的身体不好。”
洛克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注意力仍在手中。铜链穿过表耳,轻轻一压。
“咔。”
完美闭合。
他没有马上把表还给她,而是举到窗前,仔细观察,眉头微皱。“有趣……”
像是对薇薇安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它不仅记录分钟,还有秒。而且极其规律。”他的拇指轻轻掠过表面。
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有了秒针,但由于制作工艺精确度问题,多用于天文学计量,并不见于日常生活计时。
洛克把表贴到耳边,“我甚至听不到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赞叹。
薇薇安屏住呼吸。
“这是……我家里的东西。”
她控制着语气,说出“家”这个词。
“那你一定来自一个不寻常的家族。”
说完,洛克把表递回给她。“装好了,我不确定是否符合你的预期。”
薇薇安接过来看了看,“……很好。”
这不完全是恭维。
外壳虽然是临时找工匠匹配的黄铜壳,做工粗糙,但却完美保护了她的现代表盘。
她把怀表放进口袋,露出一截链子在外面。
现在,她拥有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怀表了。
洛克轻轻咳嗽起来,手立刻握成拳掩住口鼻。
薇薇安瞥见彼得对主人的咳嗽无动于衷,薇薇安去倒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
“壁炉需要清理了,烟灰对肺不好。”她几乎下意识地说出这些话。
“多谢你的诊断,布雷特。”洛克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他接过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薇薇安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安。
等她离开之后,他会怎么样?
这种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她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想这些做什么?这又不是她的世界。
她只是个过客。
她有自己的事情,接下来,她要去剑桥。
去找那个人。
艾萨克·牛顿。
剑桥与薇薇安上一次来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古老的石墙依旧斑驳,被岁月一点点侵蚀着,沉默又顽固地矗立在那里。
唯一不同的,是人气。
瘟疫的阴影的散去,校园重新热闹起来。走廊里人来人往,低声交谈此起彼伏。
薇薇安站在公告板前,看了半天,也没找到牛顿的名字。
不过,这也不奇怪……
上面全是拉丁文。
但这难不倒她。她跑去门房那里,花了一先令,换来了有用的消息:
牛顿没有授课任务,但卢卡斯数学教授巴罗博士近日身体抱恙,这几日的课程,正由牛顿代讲。
——简直是天赐良机。
等到牛顿代课的那一天,薇薇安脑海里已经反复演练了无数画面。
拥挤的走廊,人声鼎沸的议论,座无虚席的讲堂……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怎么在一群学者之间挤出一个位置。
然而现实是——
什么都没有。
没有蜂拥的人群,没有嘈杂的声音。
连通往讲堂的路上都人迹寥寥。
她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那间教室。
门虚掩着。
薇薇安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距离上课只剩三分钟。
……搞什么?
这可是艾萨克·牛顿的课。
想起自己那些一提到“爵爷”就滔滔不绝的同学,薇薇安不由得有些得意:如果他们知道,她能见到“活着的牛顿”,那该——
前提是她能回去。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的得意。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将手表收好,伸手推开了门。
教室里空空荡荡。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倾泻下来,光束里漂浮着细细的灰尘。
只有第一排,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望着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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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长袍,棕色卷发简单束起,垂在肩上。
没有戴假发,看起来和她一样,是来听课的学生。
薇薇安走过去,在他身后坐下,清了清嗓子。“先生,请问……这是巴罗教授的课吗?”
那人转过头。
薇薇安愣了一下。“是你?”
眼前那张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里有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锋利。
是那个在集市上挑剔的年轻人。
“你……是剑桥的学生?”
对方没有回答,眉头微锁,像是对这个问题本身感到不必要。
薇薇安只好继续试探。
“我们在弗利特大街见过,你还记得吗?”
他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依旧沉默。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薇薇安硬着头皮继续搭讪:“我听说,今天是牛顿先生代课。”
在剑桥,她没有任何熟人,眼前这个人,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你认识牛顿先生吗?”她问。
这一次,年轻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算是……认识。”
薇薇安松了口气,总算在这个世界有认识牛顿的人了。
她随口说道:“他可是个天才。”
那人微微抬了抬眉。“哪方面?”
“光学、数学、物理……”薇薇安几乎是脱口而出,“还有他的——微积分,他——”
话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不对。
牛顿现在……还只是个年轻学者。
这些研究应该还没有公开,别人怎么会知道?
她说得太多了。
她冲年轻人神秘地笑笑,“反正你会知道的,他绝对是天才。”
钟声响起。
薇薇安下意识看向门口,又慢慢收回视线,难掩失望。
“看来牛顿今天不会来了。”她低声对那年轻人说,“连一个学生都没有……这正常吗?哎……你在做什么?”
年轻人站了起来,径直来到讲台,拿起粉笔,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又仿佛穿过她,望向那空荡荡的教室。
“今天的内容——光的组成与折射。”
这是他唯一一句,像是在对“听众”说的话。
下一刻,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再也没有开口。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干涩的声音。
薇薇安完全看不懂他写的内容。
一半是因为那些符号并不是她熟悉的数学记号,她从未见过那些带着奇怪的点的记号。
另一半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在“教她”。
他只是顾自地写,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这间教室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10. 艾萨克·牛顿先生
忽然知道一个自己认识的人,其实是名人是什么感觉?
在现代,薇薇安曾在社区活动中认识了一位女性朋友。两人一见如故,聊得投缘,渐渐熟悉起来。
半年后,她偶然得知,那位朋友竟是某知名杂志的副主编。
而她,几年前还曾疯狂迷恋过对方的文字。
可知道这一切之后,薇薇安再面对她时,有种说不出的割裂感——很难把眼前这个温和、真实的人,和那个在纸面上闪闪发光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她甚至忍不住想,如果一开始,她是带着“副主编”的预期去认识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眼下……
薇薇安盯着讲台上的年轻人。
那个在集市上挑剔的,指责她“买下杰里米是纵容犯罪”的人,竟然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艾萨克·牛顿?
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二者联系起来。
在她的时代,牛顿是历史书上的人物——纯粹的学者象征,一头银发、锐利的眼神、紧锁的眉头。
她从未想过,这些,会附着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而且——这么年轻。
在她的想象里,她要找的人,至少应该和她原本的年纪相仿,像洛克那样,已经是成熟的学者。
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几乎还只是个学生,而不是那个写出《原理》的中年人。更不是那个会在集市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这两种形象之间,横着巨大的鸿沟。
完全对不上。
可偏偏,他又确实是教科书上的那个牛顿。
不仅是那张脸,还有那种气质,即使年轻,也已经隐隐成形。
还有那几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专注……
她明明听不太懂,却被一种奇怪的节奏吸引了。似乎他落下的每一笔,每一个符号,都指向某个更庞大的结构。
薇薇安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就是牛顿的课堂……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整整一节课,没有一个人进来。
只有她。
当钟声再次响起。
他放下粉笔,转身,看向台下唯一的听众。
薇薇安这才回过神,也拿定了主意:
形势大于一切。不管他是集市上的那个年轻人,还是历史书上的牛顿,她能不能回到现代,都取决于他。
她站了起来。
“请问,您……是艾萨克·牛顿先生吗?”
声音微微发抖,她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可当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时,却显得格外不真实。
年轻人轻轻点头。“正是。”
薇薇安眨了眨眼,向前走了几步。
“牛顿先生……我……久闻您的名字……也一直在找您。”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平静之下,似乎隐含着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某种期待,又像是隐约的失望。
“男孩,我该如何称呼你?”
薇薇安再次厌恶这具身体,也厌恶这个称呼——男孩。
“抱歉。我叫威廉·布雷特。”
牛顿依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眉间那一丝期待更深了一点。
“那么,男孩,”他说,“我是否可以认为,你从事医学?”
似乎生怕她不理解,他又强调了一次,
“你是一位医生,而不是这里的学生?”
他怎么得出来这个结论?
薇薇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她的穿着,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标志。
她抬头看他。
他仍在等她的回答。
“也不完全是,”她谨慎地说,“我只是……一位医生的助手。”
在他那毫不回避的注视下,她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整个人已经被看穿。
……这就是未成熟期大佬的压迫感吗?
“布雷特,”牛顿终于移开目光,转身向教室门口走去,“你刚才说,你找我很久了。但恕我直言——我不记得有幸认识你。”
这句话正是当初在集市上,他问她时,她给出的回答。
现在,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牛顿先生,”她忍不住追问,“您为什么认为我们见过?”
牛顿大步走出教室。“恐怕是你记错了。”
还是她当时的原话。
回旋镖这种东西,果然哪个时代都有。
可她怎么可能想到,那个站在旧工具摊前的年轻人,会是艾萨克·牛顿?
她又怎么解释说她来自未来,只认识教科书里的他?
那只会被当成疯子。
她必须想办法把这个故事圆过去。
“我……我的赞助人是皇家学会的理事。”她快步跟上牛顿,试图为自己增加一点可信度,“他提到过您的研究……非常出色。”
这倒不完全是谎话。
皇家学会成立不久,阿什利勋爵的确是理事之一。
牛顿忽然停下,薇薇安险些撞上去。
“那么,先生”,他微微侧过头,“我是否可以请教——是哪一项研究,在你看来如此出色?”
薇薇安没去计较他那句带着讽刺意味的“先生”,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说什么呢?
万有引力?不可能——在《原理》问世之前,除了牛顿本人,没有人想到这一点。
光学?可他刚才写的板书她根本看不懂,一旦细问,立刻露馅。
“微积分!”她脱口而出。好歹高等数学还是学过的。
“算术?”他皱眉,“如果你指的是计算,那么市场里的商贩,或许更出色。”
……糟了……
她忘了,在这个时代,“calculus”不过是算术,还没有后来微积分的含义。
该死。
牛顿当时用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不是——不是计算,”薇薇安慌忙摆手,在空中比划着,“是关于……切线,关于无限分割——”
牛顿的眉头越皱越紧,“你是说流数法。”
这是他的叫法?
“问题是,”他继续说道,“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流数法。”他看着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是……我……我其实是对您……对您关于光的研究感兴趣。”
……为什么人一着急,就会变得这么蠢!
牛顿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把话说圆。
“我……”
薇薇安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她其实完全不了解牛顿。
大多数现代人对牛顿的印象不在乎三件事:苹果树、万有引力、微积分。
再加上一点和胡克,莱布尼茨争论的趣事。
但这些是历史的总结,是被整理过、简化过的“牛顿”,不是眼前这个人——这个二十多岁的研究员。他什么时候做的这些研究?现在在做什么?公开过什么?他的性格是怎样的?又有什么喜好?
她全不知道。
她知道的,是结论,而不是过程。
而她此刻面对的,是一个真实的人。
她却对他一无所知。
现在,在他眼里,她大概只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说自己一直在找他,却在集市上见到他时,完全不认识,对他的研究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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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请你帮忙。”她索性不再兜圈子,直接开口。
“那么,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牛顿没有立刻拒绝她,看来还有希望。
薇薇安从包里取出那只伪装成怀表的手表,递给他。
“它需要充电——不是,补充能量。”她努力调整说法,“是太阳光那种能量……但不是普通的日光,而是被集中之后的光。”
在一个尚未发现电的时代,解释“充电”太难了。
牛顿没有接过那只表,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需要一个仪器,”薇薇安只好把手表收回去,“能把光导入这个装置里。我希望……您能帮我。”
当她说出“仪器”这个词时,牛顿的神情微微一沉。
“有趣。我可以问问——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吗?”
薇薇安放弃编故事,决定先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在您关于光的研究中,您已经证明了光沿直线传播,会通过玻璃发生折射,也可以被分散……被聚集……被放大——”
“够了。”牛顿忽然打断她。
“我从未公开过这些结果。这些观察,还只是草稿。你所说的内容,从未发表,也未在课堂上提及。”
——那他刚才在课堂上讲的到底是什么??
“男孩。”他向后退了一步,语气冷下来,“恐怕我帮不了你。”
说完,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薇薇安愣了一瞬,立刻追了上去。
“可是——牛顿先生,请等一下!我可以再解释——”
他停下脚步,“我不知道是谁派你来的,也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几乎过度的警惕。
“但我可以保证——你找错人了。”
谁派她来的?
他当她是什么?间谍?
为了什么?他的仪器?他的理论?
薇薇安一头雾水,她设想过牛顿可能把她当成骗子、疯子、无知的蠢货……
唯独没有想过——
间谍。
前方,牛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还有——先生。”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让这个称呼显得格外刺耳。
“我还不是皇家学会的成员,所以,不必费心编造这种谎话。转告派你来的人——我没有任何可公开的研究。”
薇薇安僵在原地,消化着这些话。
他还不是皇家学会的成员?那她记忆里那些事……跟胡克关于论文的争论……
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
可就算她说错了,他也不至于直接怀疑她是被人派来的吧?
她听说过牛顿多疑,却没想到会多疑到这种程度。
她望着他的背影,迟疑着要不要追上去。
甚至跟到他的住处……
可如果牛顿真如历史记载的那么多疑,现在再追上去,只会让他更加怀疑。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
她要找的,是写出《原理》的牛顿,那个中年的牛顿,而不是眼前这个二十多岁、孤僻、警惕到近乎封闭的年轻人。
难道,她必须在这里等上几十年?等到他成为她所熟知的那个名字?
可即便如此,他真的能帮她吗?
无论是意愿,还是能力,又或者,这个时代本身的材料与条件。每一个因素,都让回到现代这种事变得遥不可及。
她之前……为什么会觉得这件事很容易?
一个从未真正被她正视的可能性,浮了上来……
也许,她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11. 到处都是红色
望着牛顿的背影,薇薇安没有再追上去。
她站了一会儿,最终转身,朝玫瑰旅店的方向走去。
旅店就在剑桥边缘不远处。
再往外走,石路渐渐被泥土取代,蜿蜒的树篱围出一个小小的院子,空气里总带着淡淡的大麦气息。
一楼是喝酒的地方,院子里摆着几张方桌。
这里不算起眼,却意外地让人安心。年迈的店主泰温纳先生性情温和,他做的饭——以十七世纪的标准来说——已经算得上“不错”。
而他唯一的女儿伊丽莎白,尽管母亲早逝,却难得的阳光开朗,似乎永远没有为难的事情。
薇薇安很喜欢这里的温度。
她刚踏进门,一个身影猛地朝她冲过来,差点撞到她。
“布雷特先生!”
伊丽莎白几乎是跳着跑到她面前,笑得灿烂,露出两个小虎牙。
“我父亲答应给我买新裙子了!”
她毫不掩饰她的快乐,还带着点孩子气的骄傲。
薇薇安忍不住笑了。
这个女孩的情绪,总是轻而易举地感染别人。有那么一瞬间,她会错觉自己回到了家,家里的小妹妹迎接自己——如果她有一个妹妹的话,应该也是这样明媚开朗的吧。
“可是我父亲现在很忙……”伊丽莎白眨着眼睛看着她,“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薇薇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一个年轻女孩,不能独自出门。她需要一个陪同者,哪怕只是一个像她这样“看起来还算体面的男孩”。
“好啊。”她很干脆地答应了。
伊丽莎白是个极好的购物同伴,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精力旺盛,又从不扫兴,能量满满。
几乎每一家店铺前都会停下来,对着丝带、布料、花边发出惊叹。
“这个好漂亮!”
“那个颜色真好看!”
“布雷特先生你看这个!”
……
那种快乐,是毫无负担的。
薇薇安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以前那些周五的傍晚,和朋友一起逛街、试衣服、闲聊、笑到停不下来。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在一间店铺前停住脚步。橱窗里挂着一条裙子,轮廓优雅,袖子长而柔软,垂至手腕,裙摆宽大,层层叠叠地垂下来。
她走过去一次。
又返回来看看。
第三次时她甚至没意识到,人已经站在店里了。
她买下了它。
“给我妹妹的。”她对伊丽莎白说。那只是个借口。她原本并没有打算买。
只是有个念头,说服了她:
如果她真的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她不可能一辈子伪装成男人。她迟早要以女装面对这一切。
回到房间,门“咔哒”一声关上,屋子安静下来。
薇薇安的手指落在那件裙子上,轻轻摩挲。布料柔软,但内在的支撑却坚硬无比。
她只在博物馆里见过十七世纪的裙装,真正穿在身上时,才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
裙摆比她想象中更沉。层层叠叠的布料压下来,在小腿边一圈一圈晃动,像是在提醒她,这里不是她的世界。
她下意识地走了几步,步子变小了,而且缓慢。肩膀不自觉地收紧,背,被那层结构一点点“托”直。
这不是单纯的衣服,更像是一种……对身体的规训。
这件女装的束胸,虽然没有维多利亚时期那种勒得人喘不过气的紧致,却把上半身牢牢固定住,脊背被强行拉直,甚至连弯腰这个动作,都变得困难。
薇薇安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不是她,是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女人。
简·艾略特。这是这具身体留下的名字。
“你好。”
薇薇安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开口,声音有点陌生。
“我不知道你的灵魂现在在我身体里怎么样……但我得借用你的身体一段时间。希望我们都能好好保护彼此的身体……直到我找到回去的路。”
镜中的女人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嘴角似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薇薇安慢慢把裙子脱下来。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停在这具身体上。
背部,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她不知道在灵魂交换之前,这个女人经历过什么。
还有手臂。
她的目光落在手腕处,那是一道极其醒目的疤痕,形状奇怪,像箭头连着一个圆圈,尾部还拖着类似括号的痕迹。
她想起第一天穿越时,那个掘墓人看到她的手腕时脸上的恐惧。
如果她要继续留在这里,她必须知道这具身体的过去。至少,她要知道简·艾略特是谁,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重新换回男装,在剑桥闲逛。
剑桥的黄昏很安静。光线一点点暗下来,石墙被拉长成模糊的影子。
她本来没有打算走远,只是随便走走。可不知不觉间脚步已经偏离了方向。
她停下时,才发现自己走进了一片阴影覆盖的区域。
一座老旧的石屋,隐在常春藤之后。
在她的时代,这里是学生宿舍,甚至对游客开放参观。可现在,这里只是一排再普通不过的房间。
薇薇安愣了一下,她怎么会走到这里?
答案很明显:这是白日里,牛顿离开的方向。
“这位先生,我能帮您什么吗?”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薇薇安转过身,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眼睛圆而明亮,头上戴着一顶整齐的假发。
“我……我是威廉·布雷特,一名医生的助手。请问……这是牛顿先生的住处吗?”
“是的。”年轻人温和地笑了笑,“他现在不在,不过很快会回来。我叫约翰·威金斯。”
这个名字,她隐约有印象。
她曾经读到过,牛顿有一个在学校期间长达几十年的同居室友。
只是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走进这些历史的细节里。
威金斯热情地邀请她进去坐坐。
薇薇安本能地想拒绝。如果被牛顿撞见,那就彻底说不清了。她现在在他眼里,本就已经可疑,再出现在他的住处……几乎等于坐实了他的怀疑。
但——
这可是牛顿的住处!
在她原本的时代,剑桥的宿舍楼虽然还在原址,但内部早已面目全非。真正属于牛顿的空间,早已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一种几乎无法抗拒的吸引力,牢牢攫住了她。
威斯敏斯特教堂中,牛顿的墓前永远人潮如织,络绎不绝。
她没有过他的故乡,但她听说过,无论是三一学院,还是任何与他有关的地方,总有人专程而来,只是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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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她就站在这里,站在那个“所有人都在追寻”的人,真正生活过的地方。
如果他们不会再见,那么至少,看一眼他的生活世界,也是值得的。
她还是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比她想象中要小很多。两间房,一扇狭窄的窗子。暮光从外面斜斜地落进来,带着一点温度,却不够明亮。
起居室被一道门分隔成两部分,门关着,看不见另一侧的结构。剩下的这一侧,作为待客区,空间并不宽敞。
布置也称不上奢华,甚至可以说相当简朴。但颜色却异常鲜明。
红。
到处都是红——猩红的地毯,深红的窗帘,椅子、长榻,甚至沙发上堆放的靠垫,全是各种不同程度的红色。
薇薇安想起大学戏剧社的化妆间里的一排排口红,各种色号整齐排列。
没想到,讲堂里那个冷得要命的人,居然这么喜欢红色。
“请问……”她忍不住开口,“这是牛顿先生自己选的吗?”
威金斯点头。
……还挺有“活人感”的。
她的目光移向窗边,玻璃上被切开一个小孔,一枚棱镜嵌在那里。
“布雷特先生,要不要喝点东西?”
威金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观察。
“牛顿先生很快就会回来。别担心,他已经好转了。”
薇薇安一愣。“您是说……?”
“他的眼睛。”威金斯轻声说,“已经能看见了。”
牛顿的眼睛?
她不记得读过牛顿的眼睛有什么问题,但她记得在集市上他对光的痴迷。
“是……太阳吗?”她含糊地说着,接过那杯淡啤酒。
威金斯回答,“是探针。”他顿了一下。“如果可以……请劝劝他,不要再这么折腾自己了。上个月,他把一根探针刺进了自己的眼睛。”
薇薇安差点把酒洒出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研究光,为了确认颜色是否与眼球有关。”威金斯回答。
空气安静下来。
薇薇安终于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牛顿。
孤僻;偏执;近乎疯狂地追求真理。
现在,他还不是《原理》的作者,也不是后来那个“艾萨克·牛顿爵士”。
他只是一个年轻人。
从他的角度,她是一个陌生人,带着奇怪的请求来找他。
他凭什么要帮她?
而她也并不了解她的求助对象,他现在在做什么?公开过什么?他的性格是怎样的?又有什么喜好?
她全不知道。
她知道的,是结论,而不是过程。
而她此刻面对的,是一个真实的人。
她却对他一无所知。
用“知道未来”的视角,去要求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是不是……太傲慢了点?
她轻轻放下酒杯,站起身。
“威金斯先生,谢谢您的招待。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
威金斯有些疑惑。“可是……您不等牛顿回来吗?”
薇薇安摇了摇头,走向门口。“请转告他——有一位熟人来过。”
她停了一下。
“还有……替我说一声打扰。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
她走入渐暗的天光中,没有回头。
12. 问诊
薇薇安回到埃克塞特府时,正好看见管家斯特格林在走廊尽头训斥女仆索菲。
隔得有些远,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斯特格林那种惯有的颐指气使的姿态,和索菲低头抹眼泪的动作,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厨房照着格利森医生的吩咐做了肉汤,清淡、无盐。
但“清淡”,并不等于“能入口”,阿什利又因为黄疸严重了没吃东西,索菲因此被训斥。
索菲向来喜欢孩子,对艾米丽尤其照顾,和薇薇安也算亲近。
等她一个人时,薇薇安走了过去。
“肉汤?”她几乎不敢相信。
“你小点声,布雷特。”索菲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肉汤怎么了?这是格利森医生吩咐的。”
薇薇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个时代的医学,仍以HumourTheory为主流,即认为人体由血液、黏液、黄胆汁、黑胆汁,四种Humour组成。
按照这个理论,所谓黄疸,不过是这四种成份“失衡”,治疗方法要么放血,要么排泄。
至于饮食……
医生建议的肉汤,不加盐,理由是清淡、滋养。
可对一个嘴里发苦、毫无食欲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折磨。
“你去厨房,让他们切一个柠檬。”薇薇安压低声音,“泡点水,跟泡茶那样。”
索菲一愣,“可是厨房那边……”
“别可是了。”薇薇安打断她,“这又不是毒药,柠檬而已。”
她看着索菲,语气放缓了一点:
“你端什么上去,最后挨骂的是你。如果你不放心——就说是我让你试的。”
“是洛克先生教你的吧?”索菲小声问。
“算是吧。”薇薇安含糊应了一句。
索菲明显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薇薇安回到阁楼。
艾米丽和杰里米蜷在地板上,像两只小动物,一见她进门,立刻坐起来,朝她扑过来。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艾米丽眼里含着泪。
杰里米没说话,却默默靠近她。
薇薇安摸了摸艾米丽的头,暗自叹气,如果她真的回去了,他们怎么办?
阁楼不适合住人。
屋顶低矮,粗重的横梁压在头顶。唯一的天窗能不能见光,全看天气。冬天冷得透骨,夏天又像被太阳直接烤着。
薇薇安用木板搭了个简陋的小隔间,又铺了垫子给两个孩子。
下雨时,雨点敲在屋顶上清晰得像鼓点。
清晨,鸽子和乌鸦准时来“开会”。
但至少,安全。
薇薇安也在想办法改善生活。
她所知道的这个时代的机会有:
肯辛顿还只是郊区,地产潜力巨大;东印度公司股票稳赚;咖啡与茶刚刚兴起……
但所有机会,都指向一个问题——
第一桶金从哪里来?
靠洛克的薪水远远不够。她需要一笔钱,哪怕只是暂借。
可谁会相信一个“毛头小子”,肯借给她钱投资呢?
她在这里的地位,并不比仆人高多少。
例如管家就可以随时找她的麻烦。
“布雷特!”
她刚从洛克书房出来,索菲慌慌张张跑来。
“怎么了?”
“大人问了……问是谁让端柠檬水的。”
“你先别慌,他用过了吗?”
“用过了……”索菲声音低下来,“但他没说什么,只问是谁安排的。我……我害怕。”她抓着围裙,几乎要哭出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能丢掉这份工作。”
“没事。”薇薇安拍了拍她的手臂,“跟你无关。”
“你会不会有麻烦?”
薇薇安笑了一下。
麻烦?大概已经来了。
“布雷特。”走廊尽头,斯特格林的声音响起。
薇薇安给索菲使了个眼色。索菲迟疑了一下,退开了。
斯特格林站在书房门口。
洛克不在,带着彼得出去了,书房只剩她一个人。
“我听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今日的饮食,是你安排的?”
“谈不上安排。”薇薇安语气平静,“只是提了一点建议。”
“建议?”斯特格林冷笑,“你认为自己比王室医生更懂?”
薇薇安看着他,不卑不亢。“我只是希望勋爵能吃下东西。”
“那你是否意识到——你是在质疑格利森医生的判断?”
空气微微绷紧。
一杯柠檬水而已,斯特格林如此小题大做,根本不是为了这杯水,而是因为有人越过了他,动摇了他的权力。
这种场面,薇薇安见得多了。
看来职场那一套,到哪儿都一样。
薇薇安没有正面回应,而是换了个角度:“勋爵今天胃口可好?”
见斯特格林不回答,薇薇安不紧不慢地说,“您来找我,而不是让我去勋爵面前回话。那是不是说明,勋爵并没有因此不满?”
短暂的沉默。
斯特格林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我只是提醒你——不要插手厨房的事。”
“我不敢。”薇薇安侧身让开一步,“只是大家都关心勋爵的健康。我不过尽了一点力。”
她行了一礼。“日安。”然后推门进了书房。
等洛克彼得他们回来时,她已经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你惹到斯特格林先生了吗?”彼得,趁着只有他们俩在的时候,悄声问。
“没有。”薇薇安整理着桌面,“你听到什么了?”
“我们一回来,他就把洛克先生叫走了,好像提到了你。”
薇薇安耸了耸肩。“那就等洛克先生回来吧。”
然而洛克带回来的,却是另一个消息:
她被点名跟洛克一起去跟阿什利商量治疗意见。
薇薇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先生,我从未接受过正式的医学训练。”
“无需谦虚。”洛克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是你建议索菲给勋爵换上柠檬水的吧?”
薇薇安垂下眼。“是。大人他……可有不适?”
“没有。正相反,勋爵很满意——所以才点名要你一同前去。”
“可我没有任何行医资质——”
“我也没有。”
薇薇安一愣。“您……没有资质?”
“没有。”洛克神色平静,“我没有医学硕士学位。”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说今晚没有用晚餐,再自然不过。
薇薇安张了张口,又慢慢闭上。她原本想问,阿什利勋爵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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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吗?
可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答案。
阿什利的卧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病气。高窗透进来的阳光,也无法掩去他脸上的苍白。
埃克塞特府一向以奢华著称,是伦敦最宏伟的宅邸之一。阿什利本人更是讲究排场。即便病重,他依旧穿着剪裁精良的长袍。
只是此刻,他半倚在榻上,双目紧闭,额头覆着细密的汗。与她初见时那个从容强势的男人,几乎判若两人。
洛克上前行礼,随即开始检查。
勋爵肋下有一个明显的隆起。皮肤之下,鼓起一块坚实的肿块,几乎有鸵鸟蛋大小。
“布雷特。”阿什利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是你建议的柠檬水?”
“是,大人。”薇薇安微微低头,“希望能让您感觉好一些。”
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一旁的斯特林格。
阿什利轻轻点头,语气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深意。“根据你以往的‘行医经验’?”
薇薇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在现代,叫常识好吗?
但她面上不能放肆,正要开口,洛克已经把话题接了过去。
“布雷特曾与我提过这个想法,勋爵。我认为可行。”
阿什利“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换了一个问题。“布雷特。你怎么看格利森医生的建议?他认为,应再行泻药,或再次放血。”
薇薇安下意识皱了皱眉。
割开血管,让一个本已虚弱的病人再失去血液……一个现代人很难不产生本能的抗拒。
可她也清楚,弗朗西斯·格利森是查理二世的御医之一,他的权威不容置疑。
空气安静下来。
阿什利停留在她脸上的目光充满期待。
“格利森医生德高望重。”洛克先开口了,“他的判断,理应被认真对待。”
薇薇安有点失望。
洛克……不该是那种屈从权威的人。
但洛克接下来的话非常谨慎:
“不过……在格利森医生推荐的方法之外,也许可以考虑一些更为……直接的手段。”
阿什利靠在软垫上,依然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薇薇安身上。
“布雷特,”他缓缓开口,“如果我没记错,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提到过手术。”
薇薇安点头。
“是的,大人。我认为有必要进行某种形式的外科干预。至少——需要引流。而且越快越好。”
“你有把握吗?”
薇薇安一怔。“……我?”
“我想邀请你协助洛克先生完成这次手术。”
薇薇安几乎本能地想要拒绝,这个时代手术……
没有消毒。
没有输血。
没有麻醉。
更没有抗生素。
哪怕一个小小的切口,都可能带来致命感染。
更何况她根本没有受过系统训练。
可她沉默了。
平心而论,阿什利对她不错,还收留了她从街上带来的两个孩子。
洛克更是待她不薄,她“赎回”杰里米,去剑桥的路费,都是事先从洛克那里预支的。
她看向洛克,那双深色的眼睛此刻沉静而坚定地看着她。
她低下头,“……是,大人。”
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13. 黑市偶遇
阿什利的手术很成功。
洛克亲自执刀,切开了阿什利的腹部,成功用一根银管将脓肿引流出来。
术后,阿什利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唇色发干,但精神很好。
“所以,”他慢慢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体内,现在留着一根银管?”
“是的,勋爵。”洛克回答,“您感觉不适吗?”
阿什利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洛克,落在薇薇安身上,“布雷特先生,能否把水递给我?”
薇薇安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一瞬。
——布雷特先生。
手术前,她只是个“男孩”,只是“布雷特”。
而现在——
她成了“先生”。
“是,勋爵。”
她低下头,用双手将杯子递了过去。
从那一天起,埃克塞特府里所有人都用同样的称呼叫她——
布雷特先生。
“你表现得很好,令人印象深刻。”从阿什利的病房出来,洛克低声说道。
“您也是,洛克先生。”薇薇安回应。
她是认真的。
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动刀……
没有消毒,没有仪器,没有任何保障。
她几乎无法想象,还有谁敢这样做。
洛克探究地看了她一眼,“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没有,我很好,先生。”薇薇安回答得简洁而干脆。
洛克又看了她一会,但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阿什利将这次手术称为奇迹,自此更敬重洛克。
在一座贵族宅邸中,主人的态度就是风向。
很快,全府上下都开始奉洛克为上宾,连带对薇薇安的态度也恭敬起来,走到哪里都是称呼“布雷特先生”,无论是仆人,还是管家,见到她时,都会略微停步,甚至还会微微行礼。
可薇薇安自己知道,她并不好。
手术之后,她越发沉默寡言,开始一遍一遍洗手。
把手浸在水里,搓洗,再搓洗。
可不管怎么洗,都洗不掉脑海里的血腥气,还有皮肤被灼烧后的焦味。
对一个没有医学背景的人来说,那次手术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没有麻醉,没有器械,没有影像辅助,没有灯光,没有心跳、血氧等指标的检测……还不如现代法医的解剖条件。
洛克没有手套,没有任何保护,那双手,直接浸在血里。
阿什利痛苦的表情,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仆人们死死按住他的动作,还有那双在血中显得格外苍白的手……
一切都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
她必须回去,越快越好。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她重新梳理了她需要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她必须做出一个装置,一个某种用合适金属打造的、能够汇聚阳光的东西,给手表充电。
与此同时,洛克加入了皇家学会,薇薇安也因此接触了更多所谓“自然哲学家”。
她对这个时代也有了更清晰的认识。许多现代科学还只是模糊的雏形,而前现代的观念仍然顽固地存在。Humour学说,用宗教解释世界,以及炼金术。
甚至“化学”这个词都还没有真正诞生。波义耳只是偶尔用它用来区分自己的“科学研究”与神秘学。
而薇薇安需要的知识,尤其是关于金属的结构、性质,恰恰就隐藏在这些炼金术文本之中。
有些书,可以在市场上公开购买,但那些更危险,也更重要的,则隐藏在暗处。
薇薇安开始接触一些专门的书商。
只要价格合适,他们几乎什么都能弄到,包括从欧洲大陆弄来的在公开渠道被禁止流通的书。
在霍尔本一带,靠近天鹅酒馆,再往里走,便是“小不列颠”。那是当时伦敦的书籍中心。
在那里,她认识了一个叫威廉·库珀的书商,表面声誉良好,但私下却经营稀有禁书的交易。
他们的交易极为隐秘,从来没有固定地点。集市角落、酒馆后间、半掩的印刷铺……
虽然薇薇安清楚,她掏来的大多数东西,其实没什么用,更多是“巫术”类神秘书籍,什么炼金配方、星象预言,细看全是胡扯,距离“科学”很远。
但她没有选择。没用总比没有方向好,她还是会去下一个交易地点碰碰运气。
这一次的地点,是一个地下室。
入口很不起眼。一个狭窄的小门,没有任何标记,夹在一间关门的裁缝铺和一段破旧石拱之间,门外是长长的台阶。
从街上看去,这是一个容易被遗忘的角落。
但内部却别有洞天。
门后,顺着不平整的石阶往下,是一间低矮的密室。几盏铁制烛台上的烛火微微摇曳。
脚步声、书页声,在这样的安静的环境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这是一个只有得到库珀本人推荐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相当于现代的“会员制”书店。
书架上、地板上、角落里,到处都是书。有拉丁文、希腊文,还有更古怪的,薇薇安完全不认识的文字。
有些用精致皮革装订,封面已经磨出光泽。有些只是粗布包裹,边角卷起,像是随时会散开。
室内只有两三个人,隐藏在通天的书架之后,看不见彼此的脸,却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薇薇安最大的障碍是她不懂拉丁文,也不懂希腊文,只能靠插图去猜测内容。容器、奇怪的金属结构,有些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她就会挑出来放在一旁。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排书架上。
在一堆书里,有一本格外显眼。虽然外观皮革磨损、金边褪色,却带着一种“很重要”,里面藏着秘密的气息。
她伸出手,把那本书往外抽,拽到一半却拽不动了。
另一只手,从书架另一侧伸了过来,抓住了同一本书。
薇薇安皱了皱眉,仅有三个人的地方,还有人跟她抢书,也太巧了。
她不打算谦让,没有松手。
对方——也没有。
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带着黑色灰尘,看起来不像一个学者,更像工匠。
有点意思。
薇薇安稍稍用力,对方也加了力度。
这个态度可不太“体面”,在这种场合,几乎算是无礼了。毕竟是她先拿到那本书的。在此时的英国,尤其是所谓在“体面人”的圈子里,这种行为极为少见。
薇薇安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玩心。
她其实并不在意这本书,反正大概率她也看不懂。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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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场面,让人有点不爽,激起了她的胜负欲。
她要教训一个这个无礼的家伙。
她手上微微用力,然后,下一秒——
突然松手。
她原以为,对方会因此失去平衡,至少会有一瞬慌乱。她已经准备听见对面失去平衡的轻微惊呼,或者错乱的脚步声。
嘴角微微一扬,竟然有一丝得意。
但——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本书被对面稳稳地抽走了,其余的书倒了下来,在薇薇安看清对面的面孔之前填补了空位。
她愣了一下,迅速抽出旁边几本书,腾出视线。
对面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鹰一样的眼睛与鼻子,还有那种她绝不会认错的、近乎神经质的专注。
薇薇安猛地捂住嘴。
那人也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极短暂的惊讶,又迅速变成冷冷的戒备。
薇薇安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她是在做梦吗?怎么会在这里,又遇见他?
那人皱起眉,夹起书,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薇薇安猛地回神,追了出去。
刚挑的几本书也忘了拿,一位慢悠悠的顾客挡在她面前,薇薇安绕开他,又碰到了一摞书。
等她好不容易走出那间昏暗的密室,那人已经消失了。
薇薇安犹豫了一下,穿过狭窄的通道,来到一条僻静的小街。
外面不知何时下过了雨,空气里都是雨后的泥土气息。
远处的马车声若隐若现,薇薇安四处张望,一个带着手杖的人影,正在通往街道的石阶上慢慢走着。
整个小巷只有他的脚步声,以及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牛顿先生!请等等——牛顿先生!”
那人一开始加快了步伐,直到她的喊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巷子里越发清晰,他停下了。
先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然后才转身。
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
薇薇安追上来,有些气喘。
“真的是您……牛顿先生!”
他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讽刺。
“看来,在剑桥并非偶遇,在这里也不是巧合了,先生。”
他又刻意强调了“先生”这个词。
薇薇安眨眨眼,装作没听出里面的讽刺。
“牛顿先生,很高兴您还记得我。我其实正打算……找个时间再去剑桥拜访您。”
人有时候,就需要脸皮厚一点。
尤其是在有求于人的时候。
“男孩。”他不给她客套的空间,“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无法协助你的……实验,也请不要再跟着我。”
话音落下,他用手杖在两人之间重重一敲,然后转身离开。
“先生——”薇薇安刚要跟上,牛顿似乎预判了她的行动,手杖高高一扬,随意挥了挥,然后扬长而去。
……真是个奇怪的人。
回去的路上,薇薇安一直在想这次偶遇。看来,牛顿也是一个“秘密会员”。
她早就知道牛顿沉迷炼金术。但没想到,这种沉迷从这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可他依然拒绝了她。
那她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靠自己。
14. 第一桶金
术后几个月内,洛克每日三次前去照料阿什利。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秋天,阿什利的病情已大为好转,开始考虑是否要将那根管子取出来。
这一次,薇薇安没有犹豫,她明确反对。上一次的手术已经给她留下了阴影,那样的成功只是一场侥幸,要是再来一次……
无论是阿什利,洛克,还是她自己,都未必还能有同样的运气。
洛克沉默了很久。
反复权衡之后,他最终决定——决定维持现状。
那根银管继续留在阿什利体内,引流口没有闭合。后来,按照阿什利的意见,洛克在原有的通道上,小心地取出银管,换了一根金管。
没有再次开腹。而这根金管此后便一直留在阿什利体内,直到他去世。
换上金管之后,阿什利将洛克和薇薇安召至书房。桌上摆着从法国运来的红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在盛赞了洛克的医术,并郑重表达了感谢救命之恩后,阿什利的目光转向薇薇安。
“布雷特先生,你希望我给你什么作为报酬?我可以安排你进入政府任职,作为洛克先生的助手,由王室支付薪水。”
这无疑是一个极为优厚的提议。
“大人,请原谅,我有自己的打算。”她微微低头,“坦白说,我未必会一直跟随洛克先生。我……有自己的理想。”
“哦?”阿什利微微挑眉,“是什么样的理想?”
“我的理想,是成为一个有钱人。”
在贵族面前如此直白地谈钱,可以说是失礼了。
但薇薇安不在乎。
贵族之所以避谈金钱,是因为他们从来不缺钱。
薇薇安一个月的薪水不过一英镑,却足以“买下”杰里米。
洛克保留了牛津的职位,年收入数百英镑,还有别的收入来源。
而阿什利——
仅在政府职位的年薪便几千磅,更不用说他的地产、投资等其他收入。
他们对“钱”的理解,跟普通人相比,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层面。
阿什利听完,大笑起来。“布雷特先生,你果然一如既往地大胆!我可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提出了手术的建议。”
他放下酒杯。“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为你救了我的命而付钱?”
薇薇安摇了摇头。“大人,您已经给过我赏赐了,我只是想得到您的指点。”她没有说什么“指点”,只是笑得像只狐狸。
阿什利举了举杯,没有继续追问,话题自然转向了别处。他跟洛克谈起了财政部的事务。
“最近港口有些吵,抱怨的人很多。”他语气轻松,像在闲谈。
第二次英荷战争去年刚刚结束,国库空虚,政府向商人和海军开出大量白条。而这些白条什么时候兑付,则取决于国库的优先顺序。
阿什利现在谈的,是兑付批号。
薇薇安竖起耳朵听着。在现代社会她就明白,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于财富本身,而在于信息。获取信息的渠道,是那些只对少数人打开的“门”。
阿什利正站在这些门之后。只要他愿意,一点点信息就足以让普通人一步登天。
那天从阿什利的书房出来,薇薇安径直去找洛克。
“先生,我想向您借一笔钱。”
洛克眼里没有惊讶,只是淡淡地问,“做什么?”
“让两个小孩去上学。”她只说了一半。
“需要多少?”
“200英镑。”
这是她看中的房产的价格。
洛克皱眉,“我手上没有那么多”,他顿了一下,“可以给你80英镑。”
“那也很好,先生。”不等洛克说话,她接着说,“我可以打借条,按年利六分偿还。”
当时高利贷违法,这个利息是法律允许的上限。
这次洛克眼里倒是露出惊讶,“利息?”
“是的,这是一笔借款。”
洛克看着她,“你不应该如此区分,布雷特,我信任你。”
“那也不妨碍我打借条,不是吗,先生?”薇薇安眨眨眼。
洛克没有再说什么,借给了她80英镑。
薇薇安接着去找彼得。
“你要做什么?这可是我的全部积蓄了。”彼得诚实地拿出了30英镑。
薇薇安掂了掂,还给了他10镑,带上了阿什利之前手术给的赏金50英镑,去了泰晤士河边的码头。
港口的船只来来往往,空气里满是咸湿和腐木的味道。
不时有海军水手站在一旁,低声兜售手中的欠条。他们不知道这些纸什么时候能兑付,但他们现在就需要钱吃饭。
“面值一百,只卖四十!”一个老兵举着手里的欠条,声音沙哑地吆喝。
薇薇安站在一旁看着,心里难过。她忽然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这么做了,好像有点……不道德。
旁边一个人懒洋洋地出价,“20英镑,卖不卖?”
老人愣住了,“这……也太少了!”
那人嗤笑一声。
“你这东西都两年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兑付?就算真能兑付,能拿到一半就不错了”他压低声音,“还不如现在换点现钱。”
老兵的手微微发抖。
他在犹豫。
那人又补了一句:
“你就去等政府发吧,看你有没有命活到那一天。”
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老兵咬了咬牙,手刚伸出去——
“我出五十。”
那人一愣,“哪来的慈善家?”他看了薇薇安一眼,嘲弄道,“行,你来买。”说完扬长而去。
老兵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先生……您是认真的吗?”
薇薇安点点头,“现钱。”
对方盯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张欠条。
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成交。”
薇薇安接过那张纸,指尖微凉。
她在码头穿梭,最终,她用150英镑,收了300英镑的欠条。
站在人群之外,她有些发冷。
这是她第一次“投资”,也是一次赌博。
时间开始变得漫长。
一周了,没有任何动静。
两周,依旧沉寂。
第三周,消息传出来了,财政部开始清算一部分旧账。薇薇安手里的欠条,按原价兑付。
几天后,她用200英镑,在肯辛顿买下了一个小木屋。那里现在还只是郊区,偏僻,甚至还有些荒凉。
但薇薇安知道,这里的房价会起飞。
忙过这段时间,薇薇安跟洛克去为阿什利做例行检查。
结果很好,他已经完全恢复。那根体内的金属管子没有任何不适,稳定地留在那里。
“洛克先生,”阿什利道,“你的这位助手,很有意思。”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薇薇安身上。“恭喜你成为绅士,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前几日刚置下房产,如今身份已被默认为“绅士”。
“斯特林格先生已经向我汇报过了。”
薇薇安垂下眼,“全凭大人关照。”
阿什利随意道,“最近港口,很热闹吧?”
薇薇安指尖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是吗,大人。”
“我还听说,你收养了两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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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
薇薇安点头。
“那么,”阿什利问,“你打算如何安排他们的未来?”
薇薇安没有隐瞒。杰里米的教育还好,她已经送他去读书,学英文读写和基础算术。
棘手的是艾米丽。
在这个时代,女孩的教育只是为了成为更好的妻子和主妇,平民在女子学校里不过是学习缝纫与持家,而这些在薇薇安眼里都算不上教育。
更麻烦的是,这个时代没有收养制度,艾米丽的身份始终是“孤儿”,这几乎堵死了她能接受正规教育的所有途径。
听完她的烦恼,阿什利没有思考,大手一挥,“今年秋天,我会安排他们入学。”
“大人?”薇薇安一愣,下一刻,眼睛亮了起来。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恩惠。有阿什利的“背书”,杰里米可以进入文法学校,甚至有机会进入大学,而不是只能当学徒。
更重要的是,艾米丽可以去贵族女子学校。哪怕最终仍要通过婚姻进入社会,但那也是完全不同的起点。
薇薇安立刻起身,深深一礼。“我替他们感谢您。您改变了她们的人生。”
阿什利笑着摆了摆手,转头看向洛克。“我看,你的这位助手,不会一直只是助手。”
然后他微微倾身,看向薇薇安:
“布雷特先生,我很想看看,你会走到哪一步——以及,你打算如何实现你的野心。”
冬天来临之前,薇薇安搬出了阁楼,住进了属于自己的小木屋。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房子,不算大,却干净。
彼得帮她搭了一间马厩,她的马——栗子——如今就住在那里。
“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彼得擦了擦额头的汗,在门口坐了下来,“我们可以一起坐洛克先生的马车,还有些文件要写。”
薇薇安在彼得身边坐下,没有立刻回答。
“来吧,”彼得笑着说,“自从勋爵做完手术之后,你整个人都变了。发生什么了?”他像往常一样,随手拍了拍她的前胸,“你都成为绅士了,还在不开心什么?说起来,我真没想到你那么快就还了钱,还买了房产。”
薇薇安微微往后躲了一下。“没什么,彼得。”
彼得没有在意。“勋爵明天要办宴会,你会来吧?”
院子里,艾米丽和杰里米正在雪地里玩耍,呼出一团一团白气。
薇薇安看了一会,摇了摇头。
“我不认为勋爵会欢迎这么多孩子。”
“不,不,”彼得连忙说,“斯特林先生已经找过洛克先生了——他是特地邀请布雷特先生的。你现在是绅士了。你必须来。”
他说着站起身,手自然地搭在薇薇安肩上,“来参加宴会吧,你可以住我那,跟以前一样,第二天我再送你回来。别担心。”
说完,他离开了。
薇薇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他刚刚放手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温度。
她的脸微微发热。
这半年来,她在埃克塞特府的饮食好了很多,肉蛋奶应有尽有。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她只来过两次月经。第一次是在牛津,那是她没能跟彼得去伦敦的原因;第二次则是在半年之后。
而这几个月,随着年满十八岁,这具身体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成长,长高了,线条也变得柔软,不再是最初像纸一样单薄。
她不得不把衣服都换成更大的尺寸,并用层层布料紧紧束住胸口。
但这种掩饰越来越难。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然后慢慢收回视线。
她必须想办法恢复女性身份,不能再继续隐藏下去了。
15. 宴会
阿什利的宴会,比薇薇安想象中还要盛大得多。毕竟,这是他病愈后的第一个圣诞节。整个府邸都因此沉浸在一种近乎庆典般的喜悦之中。
而对薇薇安这种i人来说,这简直是一场噩梦。
在她原本的时代,她虽然是高管,但依然是个彻头彻尾的i人。她的上司曾经对她说过,如果她在社交场合能再活跃一点,升职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这就是她。
她从未想过,十七世纪的宴会,竟然会比二十一世纪的还要难以忍受。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连假装接个电话,溜出去装作临时有事加班都做不到。
她躲进洛克的书房。
艾米丽突然闯了进来,喊着要找“洛克叔叔”。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也许在招待客人吧。”薇薇安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着壁炉里的火光发呆。
艾米丽跑过来摇着她的胳膊,“那你去把洛克叔叔请来。”
薇薇安抬起眼,“他很忙,艾米,还有,以后不要叫洛克先生‘洛克叔叔’。”
管一个未婚绅士叫“叔叔”,会给洛克带来麻烦。
艾米丽忽然转身跑向门口,拉住来人的手。
彼得来了。
“你在这里啊,洛克先生让我来请你。”
薇薇安叹了一口气。“我可以不去吗?”
彼得看着她,“你知道勋爵是宴会主人吧?”说完,又看了一眼艾米丽。“连艾米丽都知道要穿上最好的裙子。”
薇薇安沉默了一下。
“好吧。你先带艾米丽下去,我一会儿就来。”
彼得点了点头,带着艾米丽离开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薇薇安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一只小小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是杰里米。
他那双像小鹿一样的眼睛亮亮的。
“先生,我跟你一起去。”他轻声说。
薇薇安笑了笑。
“走吧。”她握紧了他的手。
宴会厅灯火通明。人声、笑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弗吉尼亚烟草的味道,混合着甜腻的法国香水气息。
宾客们三三俩俩地交谈着,仆人们端着托盘,上面摆着各种酒穿梭其中。
《简·爱》里描写简爱看到罗切斯特先生举行的聚会,宾客们像穿着丝绸的漂亮的鸟儿,而她则藏在角落里。
薇薇安此刻非常能代入简·爱当时的心情,一个乡绅的宴会就够让人不安了,而眼下,她面对的,则是贵族的社交场。她朴素的灰色衣服与整个场合格格不入。她找了个角落,远离人群,安静地站着,像一个误入他人世界的旁观者。
一位她不认识的绅士正在弹钢琴,一位女士站在旁边看着。阿什利勋爵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端着酒杯,而阿什利夫人则在窗户旁边与其他几位夫人说着话。
而在这一切之中,有一个人一下子吸引了薇薇安的注意。
洛克。
他站在壁炉旁,与几位客人交谈。
薇薇安一直把他当作医生看待,但在这贵族社交场中,他却完全是另一个人。
他与年长的绅士谈论贸易与殖民事务,与年轻的继承人轻松调笑,举止优雅,从容得体。
年轻的小姐对着他微微一笑,年长的夫人则露出赞许的神情。就连阿什利夫人,以及拉特兰伯爵和夫人也对他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欣赏。
阿什利本人看向洛克的目光更不是一个贵族看属下的眼神,而是对最亲近的朋友,百分百的信任。
这并非没有理由。薇薇安作为洛克的抄写员,见过他的信件与手稿。他与波义耳、胡克通信,也与西德纳姆医生交流,话题横跨几乎所有领域。
洛克不仅仅是医学上的天才。
他还拥有一种罕见的能力:一种可以适应一切领域的智慧,当然包括眼前这个充满暗流的社交场。
薇薇安看着他自如的身影,一时间有些恍惚,眼前出现重叠的影像:
那个双手沾满血但依然沉稳的医生。
那个温和体贴的绅士。
还有此刻——
在人群中举杯谈笑、游刃有余的“社交达人”。
一个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多面?
他让她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的一些管理者。他们的“温和”与“善意”有时不过是一种手段,一种赢得信任与资源的方式。
薇薇安仿佛被拉回一年中她最讨厌的场合——从前公司的年会。精英云集,对像洛克这样的人来说,这样的场合是天堂。
而对她,则是地狱。
她站在柱廊的阴影里,半隐在暗处,等到一个足够“得体”的时机,可以不被注意地离开。
弹琴的绅士一曲终了,人们纷纷鼓掌,气氛融洽,刚才洛克已经看见了她进来,微微点头示意。
现在,她可以离开了。刚刚转身。一道轻快、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先生,这角落里的风景比其他地方更好吗?”
一个年轻的贵族站在她身后。他精致的蕾丝袖口几乎擦到了酒杯的杯柄,金色的头发,嘴角带着一抹满不在乎的笑意。
“来吧,在这种场合,哪有人在这里站着。你会破坏气氛的。”
不等她回应,他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取下一只酒杯,直接塞进她手里。
“喝点。这是缓解一切不适的良药。”
薇薇安眯起眼,这个年轻的贵族,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在他眼里她不过是阿什利府上的一名“学者随从”,比仆人地位高一点,却远远谈不上重要。
也许,她只是他社交季的“练习对象”。又或者,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施恩”:鼓励内向的平民去参加宴会,一种披着平等外衣的居高临下。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酒杯,液体泛着琥珀色的光。气味辛烈,还未入口,已经刺得她有些不适。
如果是在现代,这种酒,绝不会出现在她的选择里。
但现在……
她不确定是对方那种带着期待的目光,让她无法拒绝,还是她已经在这个时代待得太久,久到开始习惯顺从权力。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抿了一小口。
下一瞬,热意猛地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年轻贵族笑出了声,从路过的仆人手中抽走一方手帕,伸手替她擦去袖口溅到的酒液。
薇薇安微微一僵,并不是因为这过于亲昵的动作,而是一道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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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抬起眼,越过人群,看见了洛克。
他站在壁炉旁,身边围着两位年轻的女士,还有一位衣裙华丽的夫人。壁炉里的火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出冷峻的线条。
他们的目光撞上了。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人群仿佛消失了,整个大厅,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会走过来,穿越过人们的目光来到她近前跟她说话。
但他没有,他移开了目光,跟旁边的夫人谈笑。
薇薇安也收回目光,继续跟眼前这个年轻贵族周旋。
“你是安东尼的抄写员?”一道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薇薇安侧头,一个身材高大的贵族站在她面前。他脸上扑着厚厚的粉,戴着繁复的假发,手里的酒杯晃着。
“伯爵。”刚才那个年轻贵族立刻行礼。
阿什福德伯爵。
薇薇安听说过他的名字,她跟艾米丽流落街头的时候,那一条街的房东,就是这位。
对年轻贵族的行礼,伯爵只是点了点头。
那年轻人便识趣地退开。
薇薇安鞠了一躬,正准备离开,伯爵却横跨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大人?”
“回答我。”他伸出手,勾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长得很干净,”他微微一笑。“你应该去倒酒。或者——暖床。”
薇薇安后退一步,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手。“大人,我是洛克先生的抄写员。请原谅,我还有工作要做。”说完她侧身要离开。
伯爵的眼神微微一冷,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的工作——”他声音低哑,“是取悦你的大人。”
薇薇安压下怒意,用极轻、却坚定的力道,将手抽了回来。她再次行礼,“大人,我得走了,洛克先生需要他的文件。”
这其实是借口,洛克此刻正站在大厅对侧,与一群宾客谈笑风生。
薇薇安目光示意一旁蹲在柱子旁边的杰里米,两人默契地转身,迅速离开大厅,沿着走廊快步离去。
推开书房的门,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上,薇薇安背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现在应该安全了,没有贵族会不顾体面追到洛克的书房来。
“刚才你离开的时候,那位大人一直在看你。”杰里米低声说,“他想对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杰里米。”
薇薇安从角落的小酒柜拿出一瓶酒,拔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口,希望那股辛辣能压住刚才的不适。
“他看你的眼神……”男孩皱着眉,“我见过。在那些去找妓女的男人脸上。”
薇薇安皱眉,低头看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是在妓院长大的。”
杰里米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你是男人,那位大人怎么回事?”
“唔……有些贵族……口味确实比较特别。”
她话还没说完,一股大力把门推开。
伯爵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酒杯。他反手关上门,伸手将门后的铁栓缓缓压下。
“咔哒”一声,门被锁死。
薇薇安心口一紧,该来的,终归躲不掉……
16. 逃离
薇薇安没想到有人能不顾体面追到洛克的书房来,她后悔刚才没锁门。
但已经来不及了。
“伯爵,这里是洛克先生的书房。如果阿什利勋爵知道——”
“安东尼已经醉了。”伯爵打断她,“至于你的主人——他正忙着取悦客人。”
他的目光滑过她的脸。
“不会有人来的,小鸟。”他说着,将酒杯随手放在书桌上,压住了下面的手稿。
薇薇安立刻将那些纸收起来,那是洛克的书信,还有彼得和她誊写的笔迹。
“你太紧张了。”伯爵朝她走来,“洛克先生似乎没有好好对待你。”
“我很好,伯爵,洛克先生也对我很好。”她一边说,一边后退,直到书架抵住了她的后背。
“我可以对你更好。”他步步跟上,停在她面前,“跟我走,去我的庄园。我会给你一个好工作,不用再碰这些墨水。”
薇薇安的手缓缓握紧,很想狠狠给他一拳。
但她没有。
明明她是被冒犯的一方,但如果这件事声张出去,她却是最大的受害者。洛克会难堪,阿什利会尴尬,最糟糕的是,她的伪装有被揭穿的危险。
薇薇安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个温和而克制的笑。
“承蒙伯爵大人厚爱。但我目前的工作很好。请允许我告退,这里有些闷。”
她试图从他身侧绕过去。
伯爵抬手,将她困在书架与自己之间,手指又一次贴上她的脸。
薇薇安胃里一阵翻涌,本能在疯狂叫嚣:踢他!推开他!
可她没有。
不要惹他!要忍!
心里另一个声音一遍一遍告诉她,如果他满足了好奇,很快就会厌倦,对她失去兴趣。
伯爵的拇指擦过她的下唇。
“第一次?看来你的主人浪费了你。”
他低下头。
薇薇安侧过脸,堪堪避开他的唇,伸出双臂拦在两人之间。
“大人,请允许我告退。”
伯爵抓住她的手。“这么柔软的手——用来写字,太可惜了。”他在她指尖落下一吻。
薇薇安猛地抽回手。
“大人,请允许我退下。”她仿佛只会说这一句话,虽然用词恭敬,语气还是带了一点情绪。
伯爵挑眉。“退下?退到哪里去?你住在安东尼家里,安东尼是你主人的赞助人,不是吗?我不认为他会介意你来服侍我。”
他的笑意收紧。“现在——你的主人,是我。”
可悲的是,他说的都是真的。作为伯爵,他可以直呼阿什利的名字安东尼,而不用叫他Mylord,这是他的特权。
而一个贵族想要占有一个抄写员,几乎没有人会阻止。法律并不保护她,阿什利如果愿意,甚至可以把她送给伯爵。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就算她真的是个男人,面对这种情况,也毫无办法。
唯一约束伯爵的是贵族间的名声和体面,但如果他不在乎……
薇薇安沉默了。
她的沉默在对方看来是默许。他的手再次抬起,拨开她耳边的头发。
然后——吻了下来。
酒味扑面而来。薇薇安侧过脸,他的唇擦过她的脸颊。
伯爵退开了一点,“看来,你倒是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他的手从她的脸滑到颈侧,粗鲁地扯着她外套的扣子。
忍无可忍。
薇薇安抓住他的手腕,“够了!”
“现在才装矜持?”伯爵一脸轻蔑,并没有停下。
薇薇安忽然明白她犯了一个错误。面对一头野兽,从一开始她就应该坚决拒绝,不给他满足妄念的机会。犹豫只会让野兽的胃口越来越大。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小酒柜上,刚才喝酒的瓶子在上面,里面还剩下一半酒。她拿定主意准备用这个瓶子招待这位伯爵。她刚握住酒瓶,就听见一声惨叫。
“啊——!”伯爵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
杰里米——之前不知道一直藏在哪里,现在正死死咬住他的小腿。
“你这小畜生!”伯爵抬腿,反手一巴掌甩在杰里米脸上。
但杰里米没有松口。
“杰里米!”薇薇安扑上去,将男孩拽开,伯爵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重重按到桌上。
“快跑——”她哑着声音对杰里米喊。杰里米犹豫了一下,朝门口跑去。
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不知好歹的东西!”
薇薇安几乎无法呼吸,下意识挣扎,手在桌面胡乱一挥。
“哗啦——”
酒杯落在地上,粉碎。
书房的门那边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下一瞬,门被猛地推开。
洛克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一丝怒意从眼底掠过,却在下一刻被压了下去。
“我并不建议您这样做,伯爵。”他的声音依然冷静。
伯爵一愣,手放松了一瞬。薇薇安趁机挣脱他的钳制,退到一边。
洛克径直走到两人之间。
“这是我的助手,伯爵。”他言辞礼貌,语气却带着隐约的锋芒,“他曾对伯爵夫人的病情提出过相当有价值的建议。”
薇薇安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伯爵干笑了一声。
“洛克先生!多亏了你的医术——我夫人恢复得很好。”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洛克笑道,“宴会还没结束,阿什利勋爵正在找您。”
伯爵眨了眨眼,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乱的领巾。
“把你的宠物看紧一点,洛克先生。”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杰里米,“这小子像疯狗一样。”
说完,他走出书房,连看都没再看薇薇安一眼。
直到伯爵的身影在门口消失,薇薇安这才缓缓吐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对不起,洛克先生。”她垂下头。
地毯上都是玻璃碎片和酒渍。
“你确实该道歉,布雷特。”洛克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什么?”
洛克没有理会她。他先唤来仆人将地毯清理干净。待书房恢复整洁,他才在书桌后坐了下来。
“对于像你这样气质出众的年轻人来说,刚才的情况并不罕见。”
他的语气客观中立,像是在描述一个实验观察结果。
薇薇安撇了撇嘴。洛克口中的“气质”和伯爵说的“干净”是一回事,她现在的容貌仅是中人之姿,如果说看上去有什么特殊,无非是她现代的卫生习惯和不习惯躲避的眼神罢了。
而这些足以让这个时代的某些人产生好奇甚至征服欲。
“刚才在大厅,遇到伯爵之后,你应该加入到人们的谈话中,我就在壁炉边,勋爵也距离你不远,而你,却选择了离开。而离开之后,你应该直接离开这栋宅子,而不是还在内部逗留。总之,不该独自待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
这么说刚才在大厅里,她的窘迫,他从头到尾都看到了?
他看着她,继续道:“那会让你处于不利的低位,也会给阿什利勋爵带来尴尬。”
薇薇安怔怔地看着他,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个。他不是来给她解围的,而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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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免更大的麻烦。
仿佛造成麻烦的不是伯爵,而是她。
她想起他刚才在宴会上的谈笑风生游刃有余,感慨像洛克这样的人,的确再适合政治不过。
她将那些几乎要冲出口的辩解,生生压了回去。
没有必要。就像对待NPC一样——当玩家已经决定退出游戏时,一切对话都失去了意义。
她低下头,行了一礼。“请原谅给您造成的不便,先生,祝您愉快。”
说要她直接离开洛克的书房,去了彼得的房间。
一会,彼得带着杰里米跟了过来。
“布雷特!你没事吧?”他语气焦急,“洛克先生让我来看看你,说你不太好?”
“没事。”薇薇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大概是最近搬家太忙了,有点累。”
“你是不是发烧了?你脸有点红。”
彼得说着,伸手去摸她的脸。
薇薇安后退了一步。
“你去找洛克先生吧,”她语气有些生硬,“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需要。”
“……好吧。”彼得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给你一点空间。”
他离开了。
门刚一关上,薇薇安迅速扯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大口喘着气,还是窒息,她把胸前的绑带松了松。
“布雷特先生?”杰里米上前一步,眼睛睁得很大。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上,然后向下……
薇薇安才缓过气来,她抬头,看见男孩湿漉漉的小鹿眼里,慢慢浮现出某种恍然大悟的神情。
现在掩饰已经来不及了。
“杰里米,”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不想吓到他,“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但你也知道,一旦他们发现我是女人,我就会被送进监狱。”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走到她身边,脱下自己刚才挣扎中被扯破的小外套,盖在她的胸前。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在地上坐下,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定,“我会保护你,姐姐。那个大人,如果他再来,我还会咬他。”
薇薇安看着这个小小的、气鼓鼓的男孩,揉了揉他的头发。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艾米丽溜了进来,小心地关上门,在地上坐下。
“我刚刚遇到彼得,他让我来看看你。发生什么了?你看起来……脸色好差。”
薇薇安没有回答。艾米丽转头看向杰里米。
“有个坏人想欺负你姐姐。”杰里米说。
“姐姐?”艾米丽看向薇薇安。“你说过,只有我知道你是女人!”
“嘘。”薇薇安竖起手指,“现在你们都知道了。不要告诉任何人。先把今晚撑过去,明天我们就回家。”
那天晚上,薇薇安先把两个孩子安置在女仆的房间里,然后回到了彼得的房间。
“布雷特,”彼得神情认真,“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本来很早就想说的,一直没说出口,但看今天的事情……我还是觉得说出来的好。”
薇薇安心里一沉。她拿起酒杯,掩饰内心的慌乱。“你说吧。”
“你有点不一样。”彼得盯着她。
薇薇安喝了一口酒,“继续,哪里不一样?”
“你先答应我,不要生气。”
薇薇安心狂跳,但面不改色,佯装镇静,“好,我不生气,你说。”
彼得点点头,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你不像个男孩,我怀疑——
你是个女人……”
17. 险些掉马
“我怀疑你是个女人——哎,小心!”
薇薇安手一抖,酒洒了出来。
彼得连忙递给她一块手帕,一边解释,“其实……我早就觉得你很奇怪,你的声音,还有,你没有喉结,也没有胡茬,所以,我之前跟洛克先生提过你的情况。”
薇薇安皱着眉,没说话。
彼得看着她,继续道,“洛克先生说……有些人的身体,天生就不符合这个世界的期待,说出来,对他们不公平。”
薇薇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什么意思?”
彼得迟疑了一下,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压低声音,“现在我明白了……你是——”
“什么?”
“阉伶。”
“咳咳——”
薇薇安差点又把酒洒出来。
阉伶?
她只在歌剧里见过,那些声音动人的、却往往有着悲剧故事的人。
“请原谅我,布雷特,”彼得认真地说,“我不应该怀疑你不正常,洛克先生已经批评过我了……现在我明白了。”
“洛克先生——到底是怎么说的?”
彼得一本正经地复述:“他说,有些人,天生就拥有不符合世人预期的身体。所以,没有胡子和喉结,并不是你的错。”
薇薇安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
房间里陷入一阵寂静。
夜已经很深了。
彼得起身吹灭蜡烛,“睡吧,明天我送你回去。”
这不是薇薇安第一天在这个卧室入睡。可这一次,她却失眠了。
酒杯、音乐,伯爵凑近的脸,在眼前交替出现。
然后——
是苍白的手,猩红的血……
薇薇安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坐了起来。
彼得依然靠在对面的床头酣睡。这个时代的人相信坐着睡觉能避免恶魔附身,因此常常这样入睡。
一声细碎的咳嗽从隔壁传来。紧接着,是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三下、四下,急促,断断续续。
墙的另一侧,有人在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越是压抑,越显得痛苦,仿佛每一口气都在撕裂着身体。
这里是仆人间,距离主人房仅有一条短短的内廊。
薇薇安迅速穿上外套,拿起一根蜡烛,循着声音走去,停在了洛克的房门前。
咳嗽,正是从里面传来的。
她抬手敲门:“洛克先生?您不舒服吗?”
没有回应。
只有更急促的咳嗽声,听得人心疼。
薇薇安等不下去,推门而入。
床边,一个人弓着身子,扶着床头,艰难地呼吸。
昏暗的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每一口气都浅而急,带着断裂般的喘息,吸气末端,还有细微的震动。
薇薇安几乎是一眼就判断出来——哮喘。
她快步上前,将洛克扶直,让他背部挺起。
“给我……一点水。”洛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脚步声响起,彼得也拿着蜡烛赶来了。
“我去拿水!”
“不行!”薇薇安一把拦住他,“去拿咖啡,浓的。”
彼得愣了一下,还是点头跑了出去。
薇薇安伸手去摸洛克的脉搏,心里却忍不住暗骂自己:她又不是医生,根本判断不出具体情况。
她只看到洛克呼吸困难,唇色发白。
不妙。
“抱歉。”她解开他的外套和上衣扣子,俯身贴近他的胸口倾听。
有气流,每次吸气末端,都伴随着明显的哮鸣,说明气道仍然通畅。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目光扫向窗户,打消了开窗通风的念头。伦敦冬天的空气糟糕得要命,开窗反而更危险。
彼得带着咖啡回来了。
薇薇安接过杯子,在两个杯子之间来回倒了几次,然后递到洛克手中:“一口一口喝。”
洛克看了她一眼,照做了。
薇薇安有限的医学知识告诉她,咖啡因可以帮助舒张支气管。但她不确定这到底有没有用。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洛克。
在摇曳的烛光下,他的呼吸渐渐缓和,脸色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谢谢你,布雷特。”
薇薇安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客气,先生。”
洛克的咳嗽慢慢平息下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与她拉开距离。
“我想……我得了肺痨。请离远一些,我不希望传染给你。”
“您在说什么?”薇薇安皱眉,“这是哮喘,是空气引发的,通常在清晨和夜里严重。”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刚检查过您,没有发热,也没有盗汗,不符合肺痨的症状。”
“这就是你解开洛克先生衣服的原因?”彼得皱着眉问。
这是个好问题。
薇薇安一时语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洛克的胸口上。他的扣子还没系好,白皙的皮肤在亚麻衣料的褶皱间显得异常干净。
对于一个十七世纪的绅士来说,这样的举动本身就是冒犯了。
“抱歉,我只是——”
洛克慢条斯理地拉上衣服,一颗一颗扣上扣子,动作从容得像日常穿衣。
他的语气也恢复了冷静与克制。“布雷特做得没有错,彼得。”
他转向薇薇安。
“布雷特先生,在这种情况下能如此镇定,实属难得。我对你的感激,恐怕不止于言语——若有我可以回报之处……”
虽然在阿什利带动下,埃克塞特府的人都开始叫她布雷特先生,但在洛克这里却还是第一次。
薇薇安眨了眨眼。“洛克先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有一个请求。”
彼得明显被她的直接吓了一跳。
薇薇安却毫不在意,坦然提出了要求——
“我想向您借一笔钱。”
彼得睁大了眼睛,“你前几天刚把从洛克先生那里借来的钱还上,现在又借?”
洛克扫了彼得一眼,平静地问:“据我所知,你已经成为绅士,也购置了房产。两个孩子也已经上学了。那么,你现在借钱,是为了什么?”
“确实如此。但我总有些不安,先生,这里是伦敦。”薇薇安诚实地回答。
“可以理解,”洛克点点头,“我也是在继承父亲的地产之后,才真正获得安稳。在那之前,我始终无法专心学术。”
这让薇薇安有些意外。
她一直知道洛克不穷。他出手大方,从不吝惜她预支薪水,她原以为那只是牛津的职位保障,却没想到他本身就是有地产的人。
洛克继续问:“那么,你打算如何使用这笔钱?”
“投资股票和地产。”
洛克笑了:“你总是让人意外。我倒是好奇,你预计能获得多少收益,以及——我是否也该参与。”
“所以……您愿意借我一些钱?”薇薇安也笑了,“如果亏了,我为您免费工作,损失算我的。”
洛克摇头。“不,我可以做得更好。我与你一同投。如果你获利,我也一样。”
“可如果我亏了……”
“那也是投资的常态。”洛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薇薇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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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了。
于是,她在这个时代有了第一位投资人,也有了第一个愿意与她一同承担风险的伙伴。
幸好她的投资没有翻车,至少对她那位理性而冷静的投资人来说,这个结果是可以交代的。
一个午后,薇薇安歪在洛克的书房软榻上,整个人懒洋洋地往后一仰。
她刚誊完洛克给伊丽诺·帕里的回信。
这不是第一次了。从这一封封克制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拒绝信里,薇薇安拼凑出了洛克的“情史”。
这位女子自少年时期便认识了洛克,自此将洛克视为未来的丈夫。
后来,洛克在牛津读书,她跟她的家人则迁居爱尔兰的都柏林。
薇薇安抄写过洛克的拒绝信,但伊丽诺非常执着,始终未嫁。
伊丽诺称呼洛克为“阿提库斯”。最初,薇薇安并不懂这个名字的含义。而现在,她明白了。
阿提库斯,是西塞罗最亲密的朋友。这个称呼暗示他们属于精神上的同伴。
既然如此完美——
那为什么,他们始终没有成婚?
洛克信里给的理由很简单:他更喜欢伦敦,不愿前往都柏林。
薇薇安轻轻叹了口气,把信纸摊在桌上晾着,墨迹一点点变干。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帘。
院子里,一辆马车刚停下。
洛克的马车。
彼得先跳下来,回身伸手,小心地扶着洛克下车。
薇薇安的唇角不自觉勾了一下。可下一刻,她的笑意消失了。
一个人影从侧门走近——管家斯特林格。
自从上次在她这里吃了个软钉子,这人就再没明着找过她麻烦,但那种盯着她的目光,却一天比一天明显。
前几日,他在走廊拦住她,若无其事地问起她的出生地。她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开什么玩笑?这年头没有什么全国登记,也没有联网系统。她用的假名字自然没有记录,只要她不说,谁也查不到。
想到这里,薇薇安有些不安。
楼下,斯特林格走到洛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洛克和彼得几乎是同时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薇薇安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往后一缩,整个人躲进窗帘的阴影里。
“你在那里做什么?”
薇薇安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彼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正站在门口,一脸好笑地看着她。
“嘘——”
薇薇安立刻竖起手指,压低声音:“斯特林格先生……有没有在洛克先生面前提起我?”
彼得愣了一下,“你也发现了?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他走近几步,语气轻松,“斯特林格先生最近确实很关心你,之前还问过我,现在又专门去找洛克先生提到你。”
他说着,微微低头,带着点调侃:“你不会是被勋爵看上,要提拔做秘书了吧?斯特林格先生在替你做背景调查?”
背景调查——是没错,但绝不是什么“提拔”的原因。
“他都问了你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们怎么认识的,第一次在哪见到你之类的。”
薇薇安后背一阵发凉。这些看似普通的问题,却都是她的命门。
她正要再问下去,门外传来脚步声。
洛克回来了。
彼得转身去准备茶水。
洛克走了进来,他一如既往地冷静,从容。
只是他的目光落在薇薇安身上,停了一瞬,比平时稍微久了一点。
薇薇安的心狂跳不止。
难道......他已经开始怀疑什么了?
18. 不可见力
“洛克先生……”薇薇安一时有些语塞,下意识指了指桌上的信,“您的信,我已经抄好了。”
洛克这才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指尖轻轻掠过信纸边缘。
“很好。你怎么看这封回信?会让帕里小姐明白,我无意婚姻,想留在伦敦吗?”
薇薇安愣住了。洛克从来没有问过她这种问题。抄写员只负责誊写,从不过问内容。守口如瓶,是这一行最基本的规矩。
彼得端着茶进来。
洛克接过茶盏,递了一盏给薇薇安,轻轻示意彼得退下。
薇薇安措辞谨慎,“洛克先生,这是您的私事……”
“是我的私事,”洛克打断了她,“但我现在想听听你的意见,布雷特。我与帕里小姐相识多年。近两年,我一直在婉拒婚事,但她仍在等待。”
薇薇安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您说的‘婉拒’是指……解释您在伦敦的事务吗?您可有明确的表达过,您不会与她结婚?”
“我已经说明,我会留在伦敦,不会前往都柏林,也建议她另嫁他人。”
薇薇安轻轻摇摇头,“在她看来,这更像借口,这种拒绝,不够明确。”
洛克看上去有些困惑,“可是我如何能对一位小姐直说,我不能跟她结婚?这太失礼了。”
薇薇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如果是帕里小姐的哥哥——您认识的一位绅士,邀请您去都柏林任职,您会拒绝吗?”
“当然会。但这跟结婚是两回事。”
“恕我直言,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您不相信帕里小姐有能力处理这件事。如果您像对待一位绅士那样,直接说明,我相信她会明白。”
洛克沉默片刻,“可她会不会因此觉得被轻慢?”
“洛克先生,您既然已经决定不与她成婚,那为什么不说清楚呢?也许帕里小姐早已有自己的选择,只是在等您一个明确的答案。您这样含糊,反而让她觉得,还有余地。”
“如果她因此受到打击……”
“您还什么都没说,就已经预设了最坏的结果。这其实是不信任她。”她停了一下,“她等了您这么多年,却始终没有结果。她心里恐怕早就有答案了。她要的只是一个确定性。”
洛克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好。我会修改回信。”
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布雷特——你为何能确定她的想法?”
“因为我也——”她猛地收住话头,轻咳了一声,“也不完全确定。不过,既然您已经‘拒绝’两年了,换一种方式也未尝不可,不是吗?”
说完,她将茶盏放下。“另外,我有件事想与您说——我想辞去抄写员的工作。”
洛克伸向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空气像是轻轻凝了一瞬。
“是薪水的问题?如果你需要用钱,可以预支,涨薪也可以商量。”他收回手,淡淡地说。
“不是的,先生。您非常慷慨,我对薪水很满意,只是……我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继续这份工作。”
洛克垂下眼,似乎在对她说,又似乎喃喃自语,“也是。以你现在的收入,确实不需要再做抄写员了。”
薇薇安戴上她的商业面具,说辞熟练而得体:
“非常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在您身边的这段时间,我学到了很多,也很享受与您共事。”
“那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当然,您还是我的投资人呢。而且——和您聊天如沐春风,这样的机会,我可不舍得放弃。”
真相是,她要远离埃克塞特府。这个念头自从意识到斯特林格开始盯上她就有了,而现在,是最恰当的时机。
经过了伯爵那档子事,她决定远离这些贵族,回到自己的轨道上去。
“洛克先生,”她站起身,“请您保重。”
洛克也跟着站起来,没等他说什么,薇薇安已经先一步上前,伸手抱住了他。
洛克没有推开她,任由她抱着。
这是薇薇安第一次拥抱他——她的前雇主。
她的手臂环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清瘦,僵硬。一丝说不清的怜惜从心底悄然浮起。
可怜的人。生活在一个没有有效方法治疗哮喘的时代,要忍受这种病痛数十年,随着年岁增长愈发严重……
过了一会儿,她才松开。
“布雷特……先生——”
他在她转身之际叫住她,目光下移了一瞬,又移开眼。
他的语气……似乎与往常不同,像是有什么没说出口。
“先生?”
他的声音低而平静:“路上小心。”他顿了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问,“我们……还会见面的,对吗?”
“这……”薇薇安并不确定。
洛克看着她。“我可以问,让你如此投入时间和精力的事情,是什么吗?”
这种探究的问题很不符合洛克的性格,但薇薇安没多想,她懂一个好用的下属离职的时候上司的不舍。
“一个实验,”她如实回答,“我想把太阳的光,通过某个仪器,转化成一种……可以持续使用的力量。”
洛克思索片刻,“这一点,我恐怕帮不上你,不过——我想到一个人,也许他能提供一些意见。”
薇薇安眼睛亮了,洛克是皇家学会会员,莫非——?
“——波义耳先生,你可有兴趣拜访他?”
虽然不是她期待的名字,但也足够令人惊喜。她抄写过洛克跟波义耳之间的通信,那是关于测量气压的实验,她差点忘了波义耳是这个时代重要的化学家。
然而,这一趟拜访波义耳,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收获。
波义耳先生和蔼可亲,对洛克这样的后辈也非常客气。他的实验室气派宽敞,器具齐全,甚至还配有自己的铁匠。
可在薇薇安眼中,那更像一个工厂,波义耳像个管理者。
最关键的是,她无法让波义耳理解她的目的。
在她的认知里,光,电,能量,是可以彼此转化的,即使目前还没有“电”的概念,但作为能量也是可以被利用的。
但在波义耳那里不是这样,他可以接受气体变化、物质反应,却无法理解“光”成为一种可以储存,使用的能量。
光、热、电……这些在他看来,是彼此分离的东西,更不可能通过某种规律彼此转化。这个时代没有“能量统一”的概念,所谓科学,仍局限于对可见物质与机械运动的研究上。
薇薇安站在那间宽阔而嘈杂的实验室里,忽然明白,她要找的,不是一个会做实验的人。而是一个相信自然是统一的,接受“不可见力”的“自然哲学家”。
认识到这一点,她心里的那点侥幸彻底熄灭了,甚至打消了去拜访其他自然哲学家的念头。
说来说去——
她还是要去找那个人,那个能将不同的力统一起来的天才。
牛顿。
想到那锐利的目光,薇薇安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
一年前,在剑桥,他拒绝了她。
几个月前,在黑市,他再一次表现出对她的警惕。
现在她再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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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能有什么不同呢?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要试一试。
这一次她要充分准备。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准备就几个月过去了。
她与洛克的投资收益稳定,她贷款在骑士桥附近购买了一个小房子,比肯辛顿更靠近伦敦。虽然房子不大,但她有了自己的书房、卧室,还有女仆和马夫。
以及她最喜欢的,屋前那片草地。
彼得第一次来到她的新家,整个人都愣住了。
“才不到半年!布雷特!”
薇薇安笑笑,“因为我有一个天使投资人”。想到洛克,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几乎从不干涉她的决定。
“可你才十九岁!”彼得还是一脸不可置信。
薇薇安耸了耸肩。年龄,从来只是表象。
她把一个包裹递给彼得,“这个……我也不确定有没有用,你可以让洛克先生试试。”
那是她这段时间种植、尝试提炼的一些草药。她试图找到能够缓解哮喘的成分。
这些日子她几乎没怎么见到洛克,只从彼得那里听说,他很忙。好在哮喘没有再发作。
然而,她折腾了半年也不知道该如何创造出她所需要的能量源。那些掏来的书籍大多毫无用处。
知识就是力量。半个世纪前,弗朗西斯·培根如是说。
但这种力量并不容易获得,此时出版印刷业尚不发达,书籍本身就是学者重要的私有财产。
这个时代没有任何公共图书馆。薇薇安又想起洛克的书房……
从彼得那里得知午后他们会外出,她刻意避开了管家斯特林格,走到那扇熟悉的书房门前,将帽子挂在门边的木钩上——这个动作,她早已做过无数次。
推门而入。
一切如旧。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与草药混合的气息。
壁炉还未点燃,室内略显昏暗。她却没有叫人来生火。不知为何,这个房间本身就带着一种温度。
薇薇安在书架之间慢慢走过,指尖轻轻滑过一排排书脊,在一本书上停住了。
那是洛克常翻的一册。书边微微磨损。
《西塞罗的书信》。
思绪飘到伊丽诺·帕里,不知道那个姑娘怎么样了,洛克后来的回信有没有让她明白,这份感情已经没有结果。
薇薇安自己不会从少年到成年都在等一个人结婚,但她能理解。在这个时代,婚姻,就是女性的全部。
而洛克……的确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性格温和,交际广泛,深受贵族赏识,有前途,有房产,嗯,还有钱途……
只是——
他好像并不热衷于婚姻,他就像“中央空调”,对所有人都很温暖,对女士彬彬有礼,体贴周到。可那种温柔,总像隔着一层。
就跟他的信一样,薇薇安抄写的书信里,从没见过洛克发脾气,永远都是那么温和,也永远……让人看不透。
薇薇安轻轻叹了口气,将书放回原位,又拿了另一本可能跟她的实验相关的书籍,回身,目光却不自觉地移向壁炉旁那张扶手椅——洛克常坐的位置。
她摇了摇头,收回思绪,她不是来怀旧的,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可她还是朝那个椅子走了过去,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竟然睡着了。
再醒来时,壁炉里的火已经燃起,火焰轻轻跳动,将柔和的光铺满了整个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木柴燃烧的气息,草药香比刚才浓了几分。
她低头,一条天鹅绒毯子搭在她身上。
这个房间里——
不只她一个人。
19. 误会
书房另一端,厚重的橡木书桌前,洛克正静静坐着。
一只手按在摊开的书页上,另一只手托着额角。火光在他脸上流动,将原本偏冷的肤色染上了一点温度。
薇薇安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他这样坐了多久。
当她发现她此刻在他的侧身后方,并不容易被注意,她便没有收回视线,任由自己注视着他。
洛克没戴假发,他伸手到后颈,轻轻解开那根束发的黑色细带。一缕一缕发丝散落下来,顺着肩头垂下,火光在浅棕色的头发上跳跃。
薇薇安屏住了呼吸。
她从未见过这个时代的绅士会以这样的姿态放下头发,也从未想过,一个不束发的男人,竟会是这样的松弛与从容。
洛克一直把埃克塞特府称作“家”——这一直让薇薇安困惑。
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这个房间属于洛克,无论地契上写着谁的名字,是洛克,赋予了这个房间灵魂。
洛克对她来说,一直像一道谜题。
他救过她。
她也救过他。
对她而言,他是医生,是病人,是雇主。
而现在——
又是一个学者。
敲门声响起,彼得走了进来。
薇薇安闭上眼,假装仍在熟睡。
火光透过眼皮,晕成一片模糊的红。
只听见洛克轻声道,“她不方便。”
薇薇安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
“诺森伯兰伯爵夫人——她的信,到了吗?”
彼得压低了声音:“到了,在这儿。”
原来他说的是伯爵夫人。
薇薇安松了口气。
两个男人低声交谈,翻动纸页的声音,壁炉里的噼啪声……
一切都很轻。
一种遥远的宁静在她心里慢慢铺开。薇薇安想起多年前一个夏日的傍晚,窗外是虫鸣,厨房里是父母做饭的声音。再过一会儿就要吃饭了,而她,正躺在房间里,享受那一段什么都不用做的时间。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三百年前的伦敦,再次感受到同样的静谧。
她几乎想让这一刻停下来。
但她知道,没有什么能永远继续下去。
她睁开眼,抚平袖口的褶皱。“洛克先生,彼得,你们好。”
洛克抬头,他的手仍按在书页上,拇指轻轻夹着那一页。
“你醒啦?什么时候来的?”彼得先开口了,“你问我的时候,我说我们下午出去,还以为你会等我们回来再来呢。”
几句话就把她特意避开他们的这点心思暴露无疑。
薇薇安尴尬地看了一眼洛克,还好,他什么都没注意到,也似乎不打算问。
她拿开毯子,站起身,抱起旁边的几本书。
“洛克先生,我来借几本书,很快归还。”
“布雷特,这间书房也是你的,不必来问。”
洛克的热情让薇薇安的脸有些发热,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经过洛克身边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下那本书上——《光学讲义》。
她停住脚步。
洛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善解人意地介绍,“皇家学会最近的出版物,巴罗博士的手稿,从剑桥寄来的。”
她心里微微一动,在洛克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先生,可以让我看看吗?”
洛克带着一丝笑意把书递到她手中。“倒不知道你对光学感兴趣。”
其实她感兴趣的不是光学,而是那个名字。
“是三一学院的那位巴罗博士吗?”
“正是。巴罗博士很可能会成为三一学院的院长。”
剑桥,三一学院。
牛顿在那儿。
薇薇安翻了几页,这个时代的光学研究充满了猜测,例如,巴罗猜想,颜色与光的压缩有关。
她摇了摇头,合上书。
等等。
她把书翻转过来,指着致谢部分。“洛克先生,这里提到的人——您知道是谁吗?”
洛克俯身,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一位学识渊博且洞察敏锐之人,曾为我校订文稿,并指出需要修正之处。”
他念完,抬起眼,“我想起来了,之前你曾问过我一个名字——艾萨克·牛顿,当时我并未留意,不过最近听闻,巴罗教授有意让牛顿先生继任卢卡斯数学教授,这里应该是说他,也许跟你说的是同一个人。”
“卢卡斯数学教授……”薇薇安轻声重复了一遍,“那是什么职位?”
“剑桥的一项重要职位,”洛克解释道,“由亨利·卢卡斯设立。他将藏书赠予大学,并留下地产,每年约一百英镑的收益,用以资助这一职位。”
“一百英镑?!这也太多了!”薇薇安掩住口,看向洛克,发现洛克也看着她。
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确实不少。”洛克笑道,“我在牛津时,一年不过三十五英镑。”
奇怪,自从上次咨询过她伊丽诺的信件,他似乎越发不避讳这些私人话题了。
“那这个职位……有任期吗?”
彼得端着茶进来了,洛克拿起茶杯,递给她。
“这是个终身职位。一旦确定,除非本人辞任,否则不会更换。”
薇薇安捧着茶,热意一点点从指尖传上来。
她低头看着书页,“那……是不是巴罗教授提名了牛顿先生?”
“很可能。”洛克点头,“前任教授的提名,通常不会被否决。”
原来如此。
薇薇安放下茶杯。
“那就说得通了,我必须再去一趟剑桥。”
洛克看着她,目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似乎很喜欢剑桥。”
她摇头,“我不喜欢那个地方,我只是对那的一个人感兴趣——艾萨克·牛顿。”
一直沉默的彼得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他?你很早之前就在打听他。”
这个问题有点棘手,她不能告诉他们真相。
“他的研究很有趣。”薇薇安斟酌着说。
“是你之前跟波义耳先生说的那个研究吗?”洛克问。
薇薇安点头。
“既然波义耳先生帮不了你,你为什么觉得牛顿可以呢?”这次提问的是彼得。
薇薇安看看洛克,又看看彼得,觉得有些好笑,在他们眼里,牛顿不过是个无名的年轻人,她对他的执着的确令人费解。
“我……相信我的……”她顿住了,“直觉”这个词,在这里毫无意义。她换了一个说法,“我相信我的心。”
说完,她站起身,语气坚决。“这一次,我一定能说服他。”
洛克看着她,眼神深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我有样东西给你。”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根手杖,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根乌木手杖。薇薇安一眼认了出来——那是他的。
“来不及替你准备新的,我想,这一根你会喜欢的,布雷特先生。”洛克说得很自然。
薇薇安接过手杖,杖柄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
“多谢您,先生。”
她抬头看他。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忽然攫住了她。
如果牛顿成功了——
如果此去一切如她所愿。
那她——
也许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这个始终温和、冷静,让人看不透的男人。
“洛克先生,”她轻声说道,“请您保重。”
“等等。”洛克罕见地挽留她,“你有外套吗?外面已经冷下来了。”
“多谢关心,先生,我带了斗篷。”
彼得看着她扣好手套,忍不住问:“你是骑马去剑桥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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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洛克微微皱眉。
“我觉得一个人出行会更……方便一些。”
洛克看了彼得一眼。“我想彼得会很乐意陪你去剑桥。”
彼得立刻点头。
薇薇安心里一暖,“多谢您的关心,先生——也谢谢你,彼得,不过我听说您很快要去莱斯特郡了。这样的话,还是让彼得陪您更合适。”
阿什利勋爵拜托洛克去处理他儿子的婚事,洛克最终定下的新娘是拉特兰伯爵的女儿,多萝西·曼纳斯小姐,婚礼会在拉特兰伯爵的城堡举行。
“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贝尔沃城堡?”彼得问,“从那里我们可以一起去剑桥。”
薇薇安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她感激彼得,也很喜欢他。
但她永远不会让他参与她的事。
“我很感谢你的好意,彼得,我已经独自去过剑桥两次了,这条路……我很熟。”
彼得的眼神暗了下去,“那我帮你把马牵来,”他抱起薇薇安挑中的书,转身离开了。
薇薇安拿起洛克送给她的手杖,抬头,发现洛克看着她,眼神热切而克制。
“你……”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需要我陪你去剑桥吗?”
薇薇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彼得可以提议陪同她一起去,他们是“同事”。可洛克,是她的前主人,一位绅士,没有任何理由,陪一个年轻人去另一个城市处理私人事务。
一阵隐隐的不安攫住了她。
她迅速收敛神色,语气客气而疏离,“还是不必了,多谢您的好意,告辞了,洛克先生。”
她行了一礼。
洛克看着她,迟了一瞬,像是思绪被什么绊住,然后才回了一礼,动作依旧标准,却比平日慢了半拍。
“路上小心,布雷特……先生。”
他没有用那些更正式的告辞辞令,似乎他们只是暂时小别。
薇薇安抬起眼,他们的目光短暂相接,又各自移开。
薇薇安径直出了门,走到走廊尽头,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洛克站在原地,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停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烛光柔和,将他的身影映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孤单。
大门外,彼得已经把栗子牵了出来,这本该是马夫的活。
“照顾好洛克先生。”
那个苍白的身影,再一次浮现在她脑海里。
彼得看着她,“你会回来的,对吗?”
薇薇安没有回答,翻身上了马。“保重,彼得。”
彼得依然留在原地,但薇薇安没有回头。
离开闹市,栗子的速度提了上来,风从耳旁略过,树林在两侧迅速后退,可那种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她一直刻意与这个世界的人保持距离。可直到此刻,她才不得不承认——
她开始在意这个世界的人了。
可她现在是“男人”,而洛克刚刚看她的眼神……
“需要我陪你去剑桥吗?”
……
一阵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贵族好男风,但那不过是一种消遣,是权力的彰显,绝不是平等的情感。
男人之间的情感……是要上绞刑架的。
她想起伊丽诺,那个与洛克各方面都契合的女子。他拒绝了她;他与贵族小姐、贵妇往来得体,却始终保持距离。
难道——
如果是真的,她依然尊敬他,但问题是,她不是男人,如果他真的对她产生了某种感情,她其实欺骗了他……真相大白之时,也必然会伤害他。
更何况斯特林格还盯着她……
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薇薇安握紧缰绳。
她必须离开。
必须在一切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前,说服牛顿,帮助她回去……
20. 天才也有“把柄”
通往剑桥的路,在冬天显得格外漫长。
霜冻覆盖着小道,枯枝横斜,黑色的影子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冷硬而锋利。
栗子的马蹄声,一下一下,敲在空旷的路面上,清晰又孤独。
薇薇安来过剑桥两次,都在夏天。那时的风里带着河草的清甜,阳光落在石墙上,整座学院都显得柔和温暖。
而现在——
学院被灰雾笼罩,石墙冷漠,拒人千里。
她将斗篷拢紧了一些,寒意还是透过厚重的布料渗进来。
她看向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礼拜堂,在心里低声对自己说——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必须找到回去的方法。
所有教授都必须进行公开讲学,牛顿也不例外。薇薇安来到公告栏,她看不懂拉丁文,但随着跟洛克接触多了,对这门语言也了解了一些,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名字。
IsaacusNewton,Trin.Coll.Soc.etMath.Prof.Lucas.Praeleget.
讲堂里很安静。
身穿黑色长袍的年轻教授站在前方,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移动。
他正在讲光与颜色。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看了一眼门口,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讲课戛然而止。
这个突发的变故让台下两个本来昏昏欲睡的学生瞬间清醒,顺着教授的视线看向门口。
进来了一个年轻学生,身材挺拔,眉眼干净。没有戴假发,一袭深色斗篷,手里一根乌木手杖,马靴上还沾着泥,像是远道而来。
他迎着教授的目光走进来,带着一点笑意坐下,仿佛这里本就该有他一个位置。他坐下的那一刻,讲台前的空气,像是被点燃了。
教授的眼底压着火。对方却只是轻轻抬手,做了个礼貌的示意——请继续。
年轻的教授冷着脸转回去重新讲课,但粉笔落下的每一笔,都明显更重,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
两个学生看不懂发生了什么,随着课堂恢复了秩序,他们的好奇心很快消散,重新打起瞌睡。
教堂的钟声响起。学生打着哈欠离开。
讲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我可以问问——你又来做什么吗?”
最后一个学生还没出门,牛顿就开口了,虽然用词客气,但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薇薇安站起身,神情从容,仿佛他们是非常熟的老朋友。“您的讲学让我印象深刻,牛顿先生。”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男孩。不管你来多少次,我记得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帮你。”他无视了她手中的手杖,依旧称她“男孩”。
薇薇安没有生气,轻轻摩挲着杖柄,笑道,“如果我没记错,您是第一个用数学来解释折射现象的人。”她看了一眼黑板。“这正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牛顿的表情没有缓和,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不情愿的兴趣。
“还有,”薇薇安语气轻快,“恭喜您获得新职位,卢卡斯教授。我想,这个荣誉,多少可以减轻您对我的怀疑。毕竟,我从未损害过您的利益。”
牛顿皱眉听着,没有打断她。
薇薇安继续:“我听说,这个职位刚刚设立不久。这是一个好信号,不是吗?说明人们开始意识到数学的价值了。建筑、航海,那些改变世界的活动,都离不开数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厌恶那种“懂得很多”的傲慢。
可她别无选择。
牛顿依然沉默,转身,拿起门边的手杖,走了出去。
薇薇安跟上。冷空气在两人之间流动,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你一直在谈数学的未来价值。”牛顿终于开口,语气带着质疑。“但你从未证明,你理解数学。”
“真冷,”薇薇安裹紧斗篷,“那些很快就会成为常识的东西,没有证明的必要,”她顿了顿,“历史不会等人,牛顿先生。”
“历史?我以为我们讨论的是自然哲学。”
“某种程度上,是。但您有没有想过——历史会怎么记住您?”
她的声音轻下来。“是最年轻的卢卡斯数学教授?‘一位学识渊博且洞察敏锐之人’,还是——”
手杖在地上轻轻一划,在薄薄的雪上划出一道横线,“那个真正修正错误的人?”
牛顿突然站住。“你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充满了警惕,还带着一丝不安。
薇薇安直视着他,“一个提议罢了,我保证,我绝对没有恶意。”
沉默。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空气似乎更冷了。
许久,牛顿终于打破沉默。
“你到底想要什么,布雷特?”
终于,他不再称呼她“男孩”。
“烤火,先生。”薇薇安眨眨眼,“在这样的天气里,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牛顿瞪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薄薄的雪地上被拉得很长。
薇薇安跟了上去。
他们再没有说话。
宿舍门口,送信的学校小听差刚好离开。他向牛顿行礼,牛顿只微微点了点头,便径直走了进去,也没招呼薇薇安,好像她根本不存在。
薇薇安也不在意,跟着走了进去。
约翰·威金斯正坐在桌前,闻声抬头,看见薇薇安,他站起身来,“先生……”
他看向牛顿。
牛顿没有介绍,直接进了里间,留下威金斯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
薇薇安把手杖放在角落,摘下帽子挂好,又慢条斯理地脱下手套,这才朝威金斯走去,带着淡淡的笑意伸出手。
“日安,威金斯先生。威廉·布雷特,来拜访牛顿先生。”
威金斯与她握了握手。“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布雷特先生。要喝点什么?麦芽酒还是啤酒?”
薇薇安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的桶上,“那是——?”
“苹果酒,牛顿先生从家里带来的,先生想要尝尝吗?”
薇薇安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
威金斯去取酒的间隙,薇薇安环顾四周。
房间和她记忆中几乎一样,红色依然是主色调。窗户的遮板上开了一个孔,里面嵌着一枚棱镜。
但也多了一些新的东西。
房间中央靠近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放着一块玻璃板,正好用来接收棱镜折射出的光谱。
薇薇安的嘴角微微勾起。
她猜对了。巴罗手稿的致谢里提到的那个“修改手稿的人”,就是牛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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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过是试探了一句,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既然他修改的手稿,他为什么没有修改手稿中明显的光学错误呢?
这个实验说明牛顿已经发现了光的色散原理,以他对光的理解程度,不可能没发现巴罗颜色与光的压缩有关的观点是错的。
答案很简单。
这个“错误”,是手稿的论点,一旦修改,整个书稿就难以作为成果,证明巴罗值得升迁。
而牛顿,在这件事上,跟巴罗的利益是一致的。
只有巴罗顺利升任三一学院的院长,卢卡斯数学教授的席位才会空出来,牛顿才有可能继任这个职位。
看来牛顿并不像后人所说的那样完全不通世事。至少在涉及自身利益时——
他非常清楚,什么时候该沉默。
而这,正是她刚刚那句“威胁”起作用的原因。
薇薇安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桌上另一件东西上。
一架望远镜。
体型不大,大约一盏台灯大小,底座圆润。这是她上次来时没有的。
威金斯端着酒杯回来。
“这架望远镜是牛顿先生做的吗?”
“是的。”
薇薇安接过酒,随手放在桌上,目光仍落在望远镜上。
“我可以看看吗?”
没等威金斯回答,她已经走到窗边,推开遮板,任由冷风灌入,调整角度。
冬天黑得很早,不过才五点,天色已经暗了。
薇薇安迫不及待地凑上去。
这台牛顿手搓的望远镜,当然不可能和现代的望远镜相比,但却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望远镜——第一台反射式望远镜。
薇薇安在洛克和波义耳实验室见到的望远镜都是非常长的折射式望远镜,笨重,目标边缘充满了光晕。
但这台小巧的望远镜,镜筒不过手掌大小,放大倍率却跟那些近两米长的大家伙等同。
她沉浸在的望远镜中的世界里,完全忘了时间。房间仿佛消失了,只剩下那遥远星体模糊的轮廓。
直到——
“牛顿先生,布雷特先生在等您。”
薇薇安回神,转头。
牛顿站在他的卧室门口。他脱下了黑色的长袍,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衣,领口松开,没戴领结,衣料微微起皱,袖口甚至沾着一丝墨迹。
习惯了洛克平整的衣摆,薇薇安对牛顿的不修边幅有些惊讶。
牛顿的目光落到望远镜上,眉头皱得更深。
薇薇安忽略掉他的不悦,笑道,“牛顿先生,您的发明太精彩了。我甚至能看到木星的大红斑。”
她的手轻轻拂过边缘,“高锡青铜,同样令人印象深刻。”
她收集来的炼金术书籍,虽然大部分没用,但却加深了她对这个时代材料的理解。
眼下这台小望远镜所用的极其光亮的铜合金,是她在波义耳实验室也不曾见过的,应该是牛顿自己炼制的。
听了这句话,牛顿终于开口了,“威金斯先生。”说话时他的目光依旧锁在薇薇安脸上。“我需要和布雷特单独谈谈。”
威金斯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他们两。
牛顿盯着她,眯起眼。
“先生……你到底是谁?”
21. 天才的作品
薇薇安取出那只改造成怀表的手表,递给牛顿。
“一个需要您帮忙的旅客,先生,请您——帮我制造一个,让这个装置重新运转的东西。”
她避开使用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词句,主动向牛顿说明一切。
“若我此前冒犯了您,还请原谅。我之所以执意找您,是因为我相信——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完成这件事,那个人,一定是您。”她顿了顿,声音弱下去,“如果连您也做不到……那我就放弃了。”
房间安静了一瞬。
牛顿没有说话,他看着薇薇安,像是在评估她说话的真假。
终于,他伸出手,接过那只表,转身坐回桌前。
他在掌心掂了掂,指腹摩挲着表壳,随后轻轻打开。
下一刻——
他整个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前倾,贴近表盘。
薇薇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这样的神情,她并不陌生。洛克第一次看到这只表时,也是一样的震惊与好奇。
如果连洛克都未曾见过带分针的表,那么牛顿,更不可能见过。
牛顿看了很久,又拿起一枚透镜观察,将表贴到耳边,轻轻听了听。
终于,他抬起头。
“先生,”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与怀疑,“这是在哪里制造的?这几乎是……天才的作品。即便是伦敦最好的制表匠,恐怕也做不出这样的东西。”
“一个……远方贸易得来的小玩意。”
牛顿显然不在意薇薇安的回答,他放下透镜,目光仍落在表上。
“我可以拆开看看吗?”
“什么?不行!”
薇薇安上前一步,按住手表,“抱歉,牛顿先生。这对我很重要,我不能让您拆开。”
心里忍不住吐槽,什么人见到新奇的东西,第一反应竟然是拆掉啊?
牛顿没说话,脸上的遗憾毫不掩饰。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
“那么,先生,你希望我通过这个装置看到什么?它既没有发条,也没有摆锤,却能显示时间,而你却说,让它重新运转。”
他抬眼看着她,“运转什么?”
“它曾经运转过,而且,在条件合适的情况下,它仍然可以再次运转”,她看着牛顿的表情,补充了一句,“我不是说时间,是——别的功能。”
牛顿的目光更深了一分。
“原理是什么?靠什么运转?”
“太阳能……哦,光。”薇薇安迅速修正用词,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我知道您在研究光,那您应该已经注意到两点。”
她看着他,语气恢复了现代人的自信。
“第一,光不仅仅是用来照明的,它还具有作用力。”
牛顿眉头微皱,“你是说……光有质量?”
“不是质量,是动量,压力……一种看不见的作用力。”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住。薇薇安心跳加快,上一次,波义耳就卡在这里,而这一次——
“你的意思是——光是由粒子构成,可以撞击物体,产生作用力?”
“差不多。”
他听懂了!
“第二点呢?”牛顿站起身,主动询问。
“不同物质会折射不同的光。”她指了指那枚棱镜,“我看得出来,您已经分解了光,那么您一定发现,红色沙发,并不是材料本身的颜色,只是它不吸收红光。但有些材料——不仅能反射,还能把光转化为运动。”
她指向他手里的表,“这个装置就是这样。但需要更集中的光。我在想,用棱镜和透镜——也许可以做到。”
房间再一次安静下来。
牛顿低头看着桌上的表,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如果成功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要用它做什么?”
薇薇安一时语塞。
她要用它回到现代。可这一切,与他无关。她只是——在利用他。
意识到这一点时,薇薇安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牛顿先生……”她低声说,“我只能说,这对我很重要。我可以支付报酬——”
“报酬不重要。”牛顿抬手打断她。“我在意的,是你的理论。你是如何得出刚才那些关于光的结论的?又为何认为,我能够实现你说的那些?”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牛顿的眼睛。
“因为……您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科学家。”
“科学家?”
“研究自然的人。”
“你是说——自然哲学家。”
“是的。”
“那你又依据什么,得出这样的评价呢?”
因为历史就是这样!!
薇薇安几乎要喊出来。
“因为您的研究,您的发明,比如这架望远镜。”
牛顿的神情冷了下来。“你并不了解我的工作。我从未发表任何论文,这架望远镜也未公开。”
他向前走了一步,停在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却刚好让人无法退开。
“但你从一开始,就好像很了解我的研究,并确信我能帮你。这让我觉得你另有所图。我很好奇,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直洛在她脸上,声音不高,却如刀一般锋利。
薇薇安忽然觉得,如果这个人去审讯犯人,大概没人能在他面前撑太久。逻辑严密,把所有不合理的地方摆在你面前,让人无言以对。
问题是,他说的全都对。在他的世界里,这一切的确不合逻辑,若想让这些成立,除非她把一切都说出来。
尽管牛顿是天才,但对于一个17世纪的人来说,穿越这事还是太超前了,他会当她是疯子。
她垂下头,做好了再一次被拒绝的准备。
然而,牛顿却忽然岔开了话题,“你是医生助手?”
薇薇安一愣。
“是的,我曾为洛克先生工作。”说出这个名字,她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一下。
一丝暖意悄然浮起。
牛顿点了点头。
“你去过剑桥以外的地方?”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但薇薇安还是如实回答。
“……偶尔。”
“去过北边吗?”
“最北到过……林肯郡。”
牛顿没有继续问下去,把表还给她。
两人的指尖相碰的一瞬间,有什么在她心里一闪而过,但不等她抓住,就溜走了。
“我了解了阁下的请求,请一个星期后再来。我会设计一个方案,如果可行,我会给你答案。”
薇薇安猛地抬头。
她成功了。
这一刻,结果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
艾萨克·牛顿,答应了她。
“谢谢您,牛顿先生。”
她压下内心的波动,没有再多说,戴上手套,拿起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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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和手杖。
“告辞了,祝您有个愉快的晚上。”
她向后撤了半步,上身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牛顿原本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可就在她俯身的那一瞬,他愣了一下,像是某种本能先于理智行动,右脚也微微后撤,肩线下沉,一个同样标准的回礼,几乎要成型。
却在半途停住。
像是忽然被什么惊醒,他眉头一皱,瞬间直起身。
薇薇安神情平静,她转身走到门口,直到手握门把,才将帽子戴上。
手杖轻点地面。
推开门,冷风瞬间灌入。薇薇安裹紧斗篷,走进夜色。
薇薇安住进了去年那家旅店——玫瑰酒馆。
她刚一进门,伊丽莎白就飞奔过来。
薇薇安笑着抱了抱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随即才想起自己此刻是男装,而女孩相比一年多以前长大了许多,立刻松开了手。
伊丽莎白却像什么都没察觉,热情地接过薇薇安的手杖和帽子,替她挂好,又把她领进了她的房间。那是一间坐落于院子深处的小房间,专门留给薇薇安的。
酒馆老板塔弗纳先生也迎上来,笑着说已经为她准备好了热水,又催着女儿去做她最喜欢的菜。
一切都是那么体贴周到,像是这里本就是她的家。
可即便塔弗纳父女如此热情,待在这样一个小镇整整一周,依然让人难以忍受。
没有电视,没有手机。
更没有网络。
甚至没有书、报纸。
这座小镇还远非薇薇安记忆中的那个热闹的旅游胜地,也没有公共空间可去。
薇薇安百无聊赖中开始理解洛克了。对他来说,与人交谈是获取信息的途径,跟她玩社交媒体差不多。
她取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停住笔,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放到一边,又抽出一张新的。
这一次,她写给艾米丽。
信写好后,正好伊丽莎白来送晚餐。
薇薇安叫住她,让她帮忙把信交给邮差。
“没问题。”伊丽莎白接过信,又指了指桌上另一张写了一半的纸,“这一封也一起吗?”
那张纸被随意搁在一旁,上面隐约写着——“致约翰·洛克先生”。
薇薇安看了一眼。
“不了,谢谢你,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点点头,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关上。
薇薇安的目光落回桌面。伸手,将那张纸慢慢卷起,丢进了废纸篓。
一周终于过去了。
薇薇安再次来到牛顿与威金斯的住处。
开门的是威金斯,他带着一贯的热情笑道,“布雷特先生,牛顿先生一直在等您。”
出乎她意料的是,威金斯并没有带她进房间,而是直接领她去了后院。
“牛顿先生两天前就已经完成了您的要求。”
两天前……想起她在无聊里消磨掉的整整两天,薇薇安咬了咬牙。
牛顿住处后的小院,是三一学院里一个安静的角落。
四周是古老的石墙,上面攀附着藤蔓。
院子中央,立着一个高大的物件,被一整块深红色的布覆盖着。
在它旁边,站着它的创造者。
牛顿冲着薇薇安点了点头,没有寒暄。他向前一步,伸手,掀开了那层布。
22. 天才的信息
红布之下,是一套由铜与玻璃构成的奇异装置。
底座是一块沉重的木制平台,上面固定着数根细长的黄铜支架,彼此交错。四周环绕着四块巨大的凹面镜。
最上方,是一面略微弯曲的金属镜面,以现代的标准来看,打磨得略显粗糙,却足以反射阳光。
而装置的核心,是一只深色的玻璃腔体。表面嵌着细细的黄铜丝线,微微闪光,从底部延伸出一根木质导杆。
再往下,是一只浅浅的金属托盘,下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薇薇安认不出的金属,托盘上留着一个凹槽。
整个装置不过一人高,像牛顿的望远镜一样,紧凑而克制,看上去既精密,又荒诞。
薇薇安一时说不出话,她原本以为,他口中的一周时间,只是用来构思方案,却没想到,他已经把它做出来了。
“如果我理解得没有错,这也许可以实现你说的,收集并集中太阳光。”
牛顿依然语气冷淡,“至于效果,我无法保证。”
薇薇安没有回应,她走近一步,取出手表,放在那个凹槽。
刚刚好。
她没有留下手表,牛顿也没有测量尺寸,他是怎么做到设计得如此严丝合缝的?
她脑海里出现的是现代的充电板,而牛顿……
在从未见过,没有任何参照的情况下,用这个时代的材料,造出了一个相似的装置。结构原始,甚至粗糙,可那种精度……已经不属于这个时代。
“这……你做了一个太阳能充电器……”
薇薇安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牛顿皱起眉:“什么?”
薇薇安单膝跪在设备旁,手悬在托架上方,黄铜在她指尖下泛着冷光。
她抬起头,牛顿站在她上方,阳光穿过他深色的头发,在他身后织出一层淡淡的光。
这一刻她终于确认,站在一旁的这个年轻教授,的确是艾萨克·牛顿。
不是教科书里那个被神化的名字,也还不是那个建立万有引力体系的科学巨人。但在这片安静的院子里,他已经证明了未来他会取得怎样的成就。
没有人能做到他所做的事情。
在这个人们对“电”毫无认知的时代,她这个对物理并不在行的人,只给了他零散的信息,半真半假的暗示,还有用比喻拼凑出来的理论。
而他——
仅凭这些只言片语,竟然做出了一个十七世纪的“太阳能充电器”。
但让她震惊的,还远不只是这一点。
她忽然意识到,她那些超前三百年的想法,并没有成为他的障碍,真正限制他的,是他所处的时代。
没有趁手的工具,没有合适的材料,没有成规模生产的实验设备,没有可以验证、复现的实验体系。
研究员是神学职位,他的“同事”研究的是神学,跟他的领域毫不相干。
皇家学会刚成立不久,甚至连“科学”这个概念都尚未成型,所有相信实验的学者,不管是物理、数学、天文、医学、动物学……都被粗糙地归在一起。
牛顿甚至还没有加入皇家学会。
他身边除了威金斯,完全没有和他交流的人。
而威金斯对他的研究也不甚明了,院长巴罗对光的理解还停留在亚里士多德的理论框架之内,学生听不懂他的课……
他只有自己。
如果他生在几个世纪之后,拥有一群跟他有着同样志趣的同事,还有先进的实验室、卫星、粒子加速器……
他还能发现多少东西?
那些后世关于他不会“敬酒”、情商低的调侃,在巴罗这件事看来,似乎也并不真实,这样的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脱颖而出。
薇薇安声音严肃:
“牛顿先生……我对您抱以最深的敬意,这套镜面与透镜系统……已经非常接近我说的聚焦光的设备了。如果材料合适,也许可以实现能量转化。”
她说的每一句,都发自内心。
然而——
牛顿听到“转化”这个词时,骤然色变,嘴角压了下来。
“我之所以做这个,只是为了完成你的要求,把阳光聚到一个点上。”
那种冷意,重新回来了。
薇薇安没来由地想起冰山,纯净、严肃而不带温度,却让她产生了一种隐约的熟悉感。似乎在别的地方,也曾感受过这样的距离感。
除了集市那次,记忆深处还有什么……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布雷特先生,请。”威金斯温和地说。
薇薇安回神,握住他的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平复好情绪,
敬意,可以以后再说。现在——
她还有工作要做。
天才的构想本身并不能让一台机器运转。
她绕着装置走了一圈,动手调整了一下镜面角度,仔细观察。
牛顿和威金斯站在不远处。
没有人打断她。
薇薇安看向装置核心,脑海里搜寻着零散的记忆,想着那些充电器的结构。
“我建议……”她语气谨慎,“可以把这些金属导线改成螺旋结构。”
牛顿没有回应,只是皱着眉听着。
薇薇安顾自说下去,“还有这些凹面镜,也许能做成可以旋转的?这样可以跟随太阳的角度进行调整,像……向日葵那样。”
她越说越起劲,像是突然抓住了一点思路。她抬头看向牛顿:“我可以借用您的实验室吗?我需要画图。”
“恕我不能答应。没有人可以进入我的实验室。”
毫不意外。
威金斯连忙打圆场:“不过,布雷特先生或许可以看看我们的工具室?”
牛顿不情愿地侧过头,却没有反对。
威金斯带她走进一间工作间。
空气中带着铁与潮湿的气味,一侧是几个已经熄火的炉子,另一侧的架子上摆满了玻璃器皿。
这不像她所认知的任何实验室,也不像波义耳的实验工厂,更像是一个车间。角落里杂乱地堆放着工具:锯子、凿子、手钻,还有一台简陋的车床。
薇薇安看了一会,心中忽然生出另一种敬意。
原来他就是用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手搓”出他的望远镜,还有刚才那个仪器。
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牛顿站在门口,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闯入他领地的小偷。
角落里,有一扇紧闭的门。
不用问,她也知道那后面是什么——牛顿的实验室,他的秘密王国。
薇薇安走到工作台前,犹豫了。她原本打算做一个螺旋结构的模型给他看,但她很快发现,这里根本没有现成的线圈。如果要做,只能从最原始的步骤开始,自己去切割铜线。
她拿起一把锯子,试着握了一下。
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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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换成手钻。一开始甚至拿反了方向,直到威金斯提醒,她才笨拙地调整过来。
她低头看着桌上一块薄薄的黄铜片,不确定它是原材料,还是废料。
身后,威金斯忍不住笑了一下。“布雷特先生,”他语气委婉,“您……似乎不太熟悉这些工具?”
薇薇安也笑了。“是的……我确实没见过这样的实验室。”
她放下手里的工具,拿起纸和羽毛笔,沾墨,把记忆中的螺旋结构画出来。
虽然不精确,但意思总算出来了。
她把纸递给牛顿。
牛顿看了一眼,接了过去,没有一句话,走到桌前坐下,准备开始动手。
薇薇安看向威金斯,威金斯轻声道:
“牛顿先生会调整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她点点头,没有离开,其实她有点想看牛顿是怎么把这个东西,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但牛顿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甚至没有回头。“劳烦阁下暂时离开。我不习惯在他人注视下工作,这会影响我的思路。”
威金斯笑道,“这边请,布雷特先生。不如先去喝点东西?”
无奈,薇薇安没有坚持,只好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逐渐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薇薇安检查装置,提出修改想法,牛顿有时认同,有时反驳,还会用她看不懂的计算推翻她的直觉。
然后继续工作。
当两人达成某种共识后,她无事可做,只剩下等待。
后来,她干脆不再去牛顿和威金斯的住处,只是留下了地址交代威金斯,“如果有进展,可以去玫瑰酒馆找我。”
威金斯郑重点头。
看着威金斯认真的样子,薇薇安有种奇怪的错位感:她竟然成了这个时代最强大脑的“甲方”。
而她的乙方,甚至比甲方要求还严格。
艾米丽的信,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寄来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有拼写错误。信纸边缘,夹着一些稚拙的图画:有城堡、马车、婚礼、宴会。
小姑娘写道:
“我也想结婚,这样就能穿那样的裙子,住进那样的城堡。”
薇薇安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傻姑娘,不过是看了一眼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就开始相信童话。
多萝西小姐能穿那样的裙子、住那样的城堡,不是因为婚姻,而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伯爵的女儿。
婚姻从来不是结局,而是开始。再炽热的感情,也会被日常的琐碎磨平,归于争吵、冷淡,厌倦。
但她不会告诉艾米丽,她还太小,不需要知道世界的残酷。
信的最后一页,出现了熟悉的字迹。
艾米丽说,她是在“洛克叔叔”的书房里写这封信的,她想问薇薇安关于“婚姻”的看法,但她不会表达,于是请“洛克叔叔”代笔。
薇薇安心里轻轻一沉。她本该先写信给洛克的,可她没有。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是怕伤害他,还是……
这些天在剑桥,她已经很努力不去想那张苍白而冷静的脸。可这一封信,又把一切重新带了回来。
她怎么看婚姻?她连真实的性别都无法示人。
她伸手抓起桌上的酒瓶,仰头喝了一口,再一口,直到眼前渐渐模糊……
一声惊慌的呼喊,将她猛地惊醒。
“父亲!醒醒!有没有人——帮帮我们!”
23. 抢救
薇薇安站起身时,酒劲还没散干净,脚下微微发飘,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客厅。
门口正好撞上伊丽莎白。
“布雷特先生,你——”少女被撞得一愣,话还没说完,薇薇安已经侧身挤了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
老人正倒在床上剧烈抽搐,四肢疯狂抖动,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眼睛睁得极大,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伊丽莎白慌乱地抓着一把勺子,正要往他嘴里塞。
“住手!”
薇薇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迅速俯身,将老人轻轻翻到侧卧,在他头下垫上枕头。
“把门关上,灯调暗。”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立刻照做。
薇薇安松开老人的衣领,跪在一旁,静静地等着。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具仍在抽动的身体。
“我害怕。”伊丽莎白紧紧握住薇薇安的手,悄声问,“要不要驱魔?放血呢?”
薇薇安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些大概都是他们以前用过的方法。
她摇摇头,回握住伊丽莎白的手。
“别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老人的抽搐逐渐减弱,呼吸慢慢顺畅下来。
薇薇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伊丽莎白去开门。
“布雷特先生在吗?”威金斯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塔弗纳先生已经稳定了,让他再躺一会儿。”薇薇安走出房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布雷特先生,”威金斯脸上带着明显的喜色,“我来告诉您,仪器已经完成了,而且,还有了新的进展。”
“那是好消息。谢谢你,威金斯先生。”
“我父亲醒了,布雷特医生!”
薇薇安回头看向伊丽莎白,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姑娘,别叫我‘医生’。我可没有执照。”
伊丽莎白一脸理所当然。“可你刚刚救了我父亲……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医生!顺便问,为什么不让我用勺子?他们都说,他会咬断舌头然后死掉。”
“他的确可能咬到舌头,但一般只是舌尖或侧面,不会致命。可往嘴里硬塞东西更危险。抽搐时肌肉会极度收紧,力气大到足以把勺子咬断,反而会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别让他撞到硬物,保持呼吸通畅,他会慢慢恢复过来的。”
伊丽莎白低下头,脸颊微红。
“谢谢你,布雷特先生……你是唯一一个不介意我父亲病情的客人。别人都说……他是被恶魔附身。”
原来如此。难怪这家酒店客人寥寥,价格也那么低。
“那是胡说。”薇薇安语气坚定。“你父亲没有被附身。他是癫痫。这不是诅咒,更不是什么恶魔。”她走到院子门口,又回头叮嘱,“还有,别让任何人给他放血,那一点用都没有。”
伊丽莎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薇薇安拍了拍她的肩。“去陪他吧。我晚点再来看看。”
“布雷特先生……需要我帮您牵马吗?”女孩小声问。
薇薇安朝门外看了一眼,威金斯雇的马车已经等在那儿。她略一思索,决定把自己的马留在这里,跟威金斯同行。
马车上,威金斯赶着车,忍不住开口,“看来您确实是医生的助手。”语气里满是敬佩。
薇薇安微微扬起下巴,“至少比某些所谓的医生强。”
威金斯笑出了声。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薇薇安已经渐渐喜欢上这个年轻人。他温和、善良、有耐心,像极了——洛克。
不过,洛克更果断,而威金斯……更像一个可靠的辅助者。
威金斯比牛顿小两岁,为人友善,性格开朗。一路上,他随口讲起当初他与牛顿相识的经过:两人都嫌弃原本的室友,想换一个新的宿舍,于是就住到了一起。
后来牛顿当上研究员,把宿舍的家具全部换成了红色。
他说起这些语气平平,跟谈起天气差不多。
薇薇安莞尔,能和牛顿同住三年的人……恐怕得有世界上最好的脾气。
她顺势问起牛顿的实验进展。
威金斯说,牛顿对仪器做了不少的改动,现在正处在调整的阶段。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了牛顿和威金斯的住所。
院子安静得出奇。
原本立在草地中央、闪闪发光的设备,不见了。
威金斯也愣住了。
“我走的时候,它还在。”
薇薇安环顾四周,“你离开的时候,牛顿先生在吗?”
“在。他上午一直在工作,下午让我去找你……也许是出去了。”
薇薇安的眉头微微皱起。
没那么简单。牛顿不在,可以理解,但他制作的设备也消失了,这说不通。
二楼的窗户上,闪过一道刺眼的反光。
薇薇安眯起眼,“你们的窗户……一直这么亮吗?”
威金斯抬头看了一眼,“从没见过里面有这么强的阳光。”
薇薇安转身走进屋内。牛顿不允许她进入实验室,那间半做仓库的屋子,是她能靠近的极限。
门紧闭着。
地上散落着凿子、锯子、钻具,还有碎裂的黄铜片。有人刚刚在这里工作,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拾。
可人呢?
薇薇安来到紧闭的门前,手停在门上。
她知道,推开门会激怒牛顿。
但她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牛顿先生?您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她试着推门。
门没有锁,却只能推开一条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
威金斯上前一步,也推了推门,神色变得紧张起来。
他跟薇薇安对视了一眼,同时用力。
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终于被顶开。一束光从门缝里挤了进去。一把椅子,歪倒着顶在门后。
下一秒,热浪扑面而来,窗边的仪器散发出刺目的光芒。
桌上的烧瓶剧烈沸腾,旁边的羊皮纸已经燃起火焰。炉子里燃着诡异的蓝色火,周围散落着铅块与炭块。
而在桌子与炉子之间,一个人侧躺在那里。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胸口,另一只手蜷在身下。
“牛顿!”
薇薇安心脏猛地一缩,冲了过去。她用力推了推他。
没有反应。
“开窗!快!”
威金斯已经冲向窗边,手忙脚乱地去解锁扣。
薇薇安的手指贴上牛顿的颈侧。
一秒。
两秒。
她的指尖开始发冷。
“没有……脉搏。”
威金斯连忙和她一起把人抬出屋外。
冷风吹来,烧焦的味道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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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顿的嘴唇干裂,但脸色却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红,像熟透的樱桃。
薇薇安颤抖着再次按上他的颈侧。
依然——摸不到脉搏。
“不要……”
“我去叫医生!”威金斯喊了一声,人已经冲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薇薇安一个人。
还有躺在地上的牛顿。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他不会……就这样死了吧?
薇薇安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解开他的衣服,把他放平,跪在一侧。手掌贴上他的胸口,找到按压点,另一只手重叠扣在上面,手指交叉。
她学过急救,可那只是很多年前公司的一次培训,她只对着橡胶人练习胸外按压,从来没有在真人身上操作过。
手在发抖,手心因为汗滑了一下,她咬紧牙关重新稳住,双臂绷直,垂直向下按压。
一、二、三……
她在心里数着,不确定做得是否正确,但她没有选择。
“别死……”
实验室的光,从敞开的门里倾泻出来,半烧焦的仪器在里面若隐若现。
那是她带来的。
这个实验,是她提出来的,她来找他帮忙。
如果他死了……
她不知道多重宇宙是否存在。也无法想象一个没有牛顿、没有《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世界会什么样。
她只知道,他是因为她——
才会死。
汗水顺着她的脸滑下来。
她没有停,继续按下去。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拖进来……求你……别死……”
没有回应。
薇薇安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拼命回忆着下一个步骤。三十次按压,两次人工呼吸。
她俯下身,手指不听使唤地捏住他的鼻子,唇贴上去,吹气1秒钟……
松开,第二次吹气。
然后继续按压。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按压深度不够?时间间隔不对?力度不够?
她只是像复习考试一样,机械地重复着记忆里的每一步。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她再次俯身,凑近他的脸。
忽然——
他的胸腔弹起,紧接着发出一声巨大的倒吸气的声音。
睫毛颤动,地上的人睁开了眼。起初,那双眼空洞得像两个黑洞,但慢慢的,瞳孔开始收缩。
牛顿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茫然,之后变成了彻底的惊骇。他试图推开薇薇安,动作却软弱无力,还来不及说什么,身体蜷缩起来,侧头剧烈干呕。
接着,死死抱住自己的头。
薇薇安直起身,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在半途停住,五官都挤在一起,一只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去擦自己的嘴。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身体微微颤抖。
薇薇安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他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要抗拒,但身体没有动。
过了一会,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声音嘶哑,带着怒意与难以置信:
“上帝在上……先生!”
他死死盯着她,
“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24. “亵渎神明”
“谢天谢地!”
见牛顿终于能说话,薇薇安几乎是失控地喊了出来,顾不上他的排斥,伸手就去抓他的手腕。
有脉搏,虽然很弱,却确实在跳。
他的皮肤也在一点点回温。
“感谢上帝……”她喘得厉害,声音都发虚,“艾萨克·牛顿,这个世界没有失去你。”
牛顿却像被什么触碰到禁忌一般,猛地把手抽了回去,整个人迅速远离她。然而因为肢体僵硬,他只是靠在了墙角,并没有离开太远。
直到这一刻,薇薇安才留意他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惊骇的戒备,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刚松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一氧化碳中毒……会影响意识。即使心跳恢复,大脑也未必完全恢复。
那可是——牛顿的大脑。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指尖冰凉。
“拜托……千万别出问题……”
牛顿低头,目光落在她披在他身上的外套上,立刻去扯。
薇薇安伸手拦住。“别——你需要保暖。”
他像被烫到一样避开她的触碰,声音依旧在发抖,却变得锋利起来:
“先生,你的行为……极其失礼。我要求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还好,问出这个问题表明他没有失去理智。薇薇安长长吐出一口气,肾上腺素慢慢退去,疲惫涌了上来。她坐在地上,抬手把额前湿透的发丝往后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刚才失去意识,也停止了呼吸。我对你进行了心肺复苏,哦,就是用手法按压胸腔,并通过口对口的方式,给你的肺充气。”
牛顿的脸“腾”地一下涨红,整个人几乎炸开,像一只被丢进水里的猫。
“你……给我……充气?”
“那是医疗操作。”
“那是亵渎神明!”他低声吼道,一把抓紧外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布好一层防线,全然没意识到这是上一秒他试图摆脱的她的外套。
“趁人昏迷之际做出这种行为——”
“这是科学。”薇薇安直接打断他,“在你开始引用《圣经》之前,我建议你先感谢我没有直接把你的衣服剪开检查心脏——我当时确实考虑过。”
牛顿整个人僵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又猛地抬头看她,眼神充满了惊恐。
“无论发生了什么,布雷特……你的行为,让我极为不适。你必须离开。”
“你现在的状态——”
“那与你无关。”
空气瞬间冷下来。
“牛顿先生,”薇薇安的语气同样冷,“我不在乎你是否感到不适,在你完全恢复之前,我不会离开,我必须确认你的大脑——”
“我的大脑完全正常!”他试图站起来,却在下一刻身形一晃,重新跌坐到地上。
“小心!”薇薇安要上前扶他,却在他厌恶的目光中停住了动作。
……行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一转,变得冷静而专业,听上去不容反驳——从洛克那里学来的。
“很抱歉,先生。你的情况,是由我带来的因素引起的,因此,我必须负责。缺氧会损伤你的大脑,甚至造成永久性后果。如果你觉得我的存在令人不适,可以闭上眼,把我当作一个及其无礼的医生。”
牛顿没有回应,不知道是眩晕,还是还没完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看着她。
威金斯带着医生赶了回来,打破了僵局。
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随即神情严肃地宣布:需要放血,以排出“毒性Humour”。
“不行。”
薇薇安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她。
开什么玩笑?血液中的携氧能力已经被破坏,这个时候再放血——是嫌人死得不够快吗?
“这是气体中毒,放血只会让情况更糟,会进一步削弱已经缺氧的身体。”她不打算解释过多现代医学,但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伤害发生。
她转向牛顿,不再当他是天才,而只是一个病人。
“既然牛顿先生已经恢复意识,我们需要观察。如果接下来几个小时内好转,就不需要处理。但如果四小时后仍有头晕,就有可能造成永久损伤,”她顿了顿,“例如记忆力下降、疲劳、思维迟缓。”
老医生明显不悦,开始谈起那套Humour平衡的理论。
薇薇安微微挑眉,换了一种更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说法:
“他吸入了一种气体,会夺走血液中的‘空气’,阻断呼吸在体内的流动,使大脑缺乏供养。这就是他虚弱、恶心的原因。如果运气好,他一天内就会恢复;如果不幸,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全部精力。”
她加重语气,“而无论如何,放血只会加速他体内剩余‘空气’的流失。”
威金斯看看她,又看看医生,一脸茫然。
但薇薇安站在牛顿前面,态度明确:谁也别想给病人放血。
也许是她太过坚定,也许是牛顿本能地判断她的话更接近真相,最终,他点头同意了她的建议。
老医生冷哼一声,收了诊费,甩袖离去。
威金斯刚把人送走,气喘吁吁地回来。
“牛顿先生怎么了?”
“气体中毒。”薇薇安简单回答,“很可能是那团蓝火。”
她转向牛顿,伸出一根手指。“看得见吗?这是几?”
牛顿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屑,没有回答。
“牛顿,”她语重心长,“这种气体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为了你的健康,请你配合。”
“布雷特,”牛顿终于开口,声音仍然嘶哑,“我只是有点头晕。我不认为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只是头晕?没有恶心?视觉没问题?”
牛顿轻轻摇了摇头。
威金斯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似乎在看戏。
“火灭了吗?”薇薇安转头问。
威金斯点头,又走进去确认。
薇薇安刚要跟上,却察觉到牛顿正警惕地盯着她。
她停住了,没有靠近他的实验室。
片刻后,威金斯出来。
“一切安全。”
薇薇安这才重新看向牛顿。
“你怎么会在室内生火?”
牛顿依然沉默。
“先生,这关乎您的生命。”
牛顿侧过头,低声道,“我……不记得了。”
轻微的记忆缺失,典型后遗症。
“你是不是测试了那个仪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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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牛顿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那装置,本该在室外运行。
刚才那一幕忽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凌乱的工作台,角落里微微发光的炉子,地上散落的铅块与炭块,还有……那只沸腾的烧瓶。
当时她只顾着救人,没有细想。现在一切串联起来,牛顿根本不只是“测试”仪器。他在用它做自己的实验。
在他看来,这台装置不是她的工具,而是他的,或者说,是他们共同拥有的。他当然有权随意改动、重新利用。
她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她竟然用现代的商业逻辑去衡量他,把他当作一个“乙方”,仿佛他会按她的指令行事。
愚蠢。
薇薇安压下情绪。“你调整了燃料,温度超出了预期,对吗?”
“……只是改动了一部分。”
薇薇安分不清他是固执地不说,还是记不清了。
“牛顿先生,”她语气放软,几乎带着请求,“我无权干涉你的研究。但为了你的命——请你,不要在密闭空间里使用这种装置,或者任何燃烧材料。这种气体……非常危险。”
“可它没有烟啊。”威金斯在一旁疑惑地问。
“因为它没有气味,看不见。”薇薇安解释,“也没有检测方法,所以更危险。”
她看向牛顿,语气严肃下来。
“实验时绝对不能关窗!”
牛顿盯着她,“既然这样,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我……我之前见过类似的案例。”
“是跟你的老师洛克先生一起吗?”
薇薇安的脸一热,“我去给你拿毯子。”
半个小时后,牛顿终于能站起来了。薇薇安和威金斯一左一右扶着他往卧室走,但他在实验室门口停住了,向里看了一眼。
“不行。”薇薇安立刻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绝对不能回实验室。不能读书,不能计算——任何需要用脑的事都不行。你的大脑刚刚缺氧,需要休息。”
她看向威金斯,依然不放心。
“我今晚留下。明天也是。直到他完全恢复。”
也许是中毒的后遗症,也许是惊吓过度,牛顿没有反驳。
薇薇安在他的床前挂起一道帘子,挡住壁炉里的火光。
等到床上的病人沉沉睡去,薇薇安让威金斯去休息,自己则来到院子里。
天已经彻底黑了。
威金斯已经把那台仪器搬到了外面。整体结构还算完整,只是有几片镜面被烧坏,一块黄铜板也焦黑了一角。
她抬起头。
星空清澈得惊人,比伦敦明亮得多。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套还在牛顿房里。
不想打扰他,她随手拿了一条毯子,把望远镜拿到室外。
世界仿佛只剩下星光。
她开始把记忆中的星图,与眼前的天空一一对照。月球的环形山,大片暗海,缓慢移动的行星……甚至还能隐约看见木星的云带。
她喃喃自语,“……木星……还有……金星……”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双脚传来隐隐的酸痛,薇薇安才回过神,微微挪动了一下重心。
侧头——
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25. 迟疑
“牛顿先生!”
薇薇安看着门口的人影,“您不该出来的,外面很冷。您现在应该在休息。”
每说一句话,她唇边都腾起一小团白雾。
牛顿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他避开她的目光,望向院子远处的阴影。
“我……已经查证了……你那种……方法。”他说得很慢,像是连说这句话本身都令他难以启齿。
“怎么查证的?”薇薇安并未在意他的别扭,而是更好奇,在她的认知里,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成体系的人工呼吸理论。
“去年,胡克先生做过实验。”牛顿声音依旧有些僵硬,“他证明,可以通过机械方式向肺部送气,从而维持生命。”
薇薇安一愣,“是吗?他是怎么验证的?”
牛顿看向别处,像是被她好奇的目光逼得有些不适。
“他……切开了一只狗的肺部,用风箱将空气压入它的肺中,绕过它自身的呼吸机制,狗依然活着。”
他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
“你刚才所用的方法……本质上,是同样的原理。”
他没有再提“呼吸”这个词。
“狗?是的,是类似……不过我并不是把你比成——”
薇薇安话还没说完,就憋不住笑了出来。
牛顿的表情瞬间绷紧,依然别扭地说,“既然胡克先生的实验成功,你的行为……也就……没有那么不可原谅了。”
薇薇安止住笑,心思转到了另一个名字上。
罗伯特·胡克。
她曾在洛克的书房里见过一本《显微图谱》,书页上满是作者自己绘制的图像。即便以她的现代眼光来看,那些图依然精致得不可思议。
而作者——正是胡克。
洛克和胡克同在牛津求学,胡克曾是波义耳的助手。也是他,把气压计和记录天气的方法介绍给了洛克。
洛克提起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学弟时,总是带着一种奇妙的语气——既带着笑意,却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谨慎,似乎胡克本身就带着刺。
胡克用自己发明的显微镜观察软木塞,看到一格一格排列的空隙,像蜂巢,他想到修道院里的那些简陋狭小的单人房间,于是借用了拉丁文,将这些微小结构命名为细胞(cell)。
以薇薇安的了解,胡克看到的只是细胞的“遗骸”,而真正的细胞,还要随着显微镜技术的进步,再过一百多年才会被完整观察到。
但这不并妨碍胡克如今是学界的明星,而此时的牛顿,还只是个不愿发表成果的无名天才。
薇薇安隐约知道,这两个人后来成为宿敌。也许,二人的交集,在各自发明显微镜和望远镜的时候就注定了。
不过至少现在,牛顿提到胡克时,没有敌意,他更在意的,是薇薇安刚才行为的“道德问题”。
看着他别扭地试图用胡克的理论,来为她的“越界”寻找解释,薇薇安忽然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情绪,几乎带着一点……同情。
这个时代最敏锐的大脑,刚从危险中醒来,担心的却不是死亡,也不是身体,而是——失礼。
这一刻,他不再是历史里的名字,只是一个男人,一个在17世纪的语境里在乎礼教与界限的男人。
“牛顿先生……”她语气慢慢柔下来,“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的行为完全出于医学目的。”
她看着他,“或者,您可以理解成为,我只是暂时替代了您停止工作的呼吸器官……像一个……‘生物风箱’……”
牛顿的神情又开始变得不对,薇薇安立刻改口,“我更愿意相信,上帝不想失去您,所以让我刚好在这里,是那只‘看不见的手’,安排我救了您。”
这句话说完,牛顿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至于我——”
薇薇安语气真诚,“不管您怎么看我,我很高兴您还活着。”
牛顿微微一颤,抱了抱肩膀。她不知道是因为她的话,还是因为寒风。她取下肩上的毯子,轻轻披在他身上,动作温和而克制——这种医生式的关心也是她从洛克那里学来的。
这一次,牛顿没有躲开,任由那层暖意落下,只是淡淡地说,“设备我会重新修复,之后,会邀请你来测试。”
薇薇安摇头,“我们先别想这些,好吗?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痛吗?”
没有回答。
“这两天尽量不要思考。”她语气放轻,“我知道您做不到……但为了您的身体,至少试一试。”
牛顿依旧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卧室。
薇薇安望着他的背影出神,很快,他又出来了,肩上的毯子换成了他自己的外套,手里拿着她的衣服。
“天黑了。”他的声音恢复了疏离,“先生,你该离开了。”他把外套递给她。
两个小时前,他还是她的病人。而现在——那个“牛顿”,已经回来了。
薇薇安接过外套,“如您所愿,牛顿先生。”
他只是极轻地颔首,没有再多说一句。
薇薇安想起,她今天没有骑马来,威金斯已经睡了,而她又不会赶马车。
“我可以让威金斯送你。”
“不必,还是让他休息吧。”
薇薇安转身走向门口。
戴上手套,
整理帽檐。
拿起手杖。
“砰、砰。”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微微一怔,拉开门。
门外,站着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你父亲又发作了?”
“没有,布雷特先生。他已经好多了,现在正在马车里等我们。”
“他怎么能赶车?”薇薇安皱眉,“他应该休息!”
伊丽莎白笑道,“经过您的治疗,他中午就已经完全恢复了。他想当面感谢您,看您这么晚还没回去,就执意来接,我拦不住。”
昏黄的烛光下,女孩鼻尖细细的汗珠微微发亮。
薇薇安心里升起感动,伸手替她轻轻拭去汗珠。
“谢谢你,你来得正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的阴影里,牛顿仍站在那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露出一线轮廓。
她行了一礼。牛顿没有回礼。
薇薇安转过身,身后,牛顿的声音传来。
“晚安,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停住脚步,这是他第一次,用“先生”称呼她。
她笑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上了马车。
塔弗纳先生亲自表达了感谢。
回到房间门口,伊丽莎白忽然叫住她。“布雷特先生?”
“嗯?”薇薇安抬手掩住一个哈欠。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却又摇了摇头。
“没什么……您一定累了。晚安,布雷特先生。”
她说完,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薇薇安看着她的背影,却没有追问。
她实在太累了。
进门,脱下外套,几乎是倒头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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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
日上三竿。
薇薇安被阳光晒醒。
冬日里难得的晴天。
昨夜没来得及察觉的疲惫,此刻全都找上来,手臂酸得发紧,肩背隐隐作痛。
薇薇安坐起身,解开束胸,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您的早餐,布雷特先生。”伊丽莎白的声音。
门随即被推开。
薇薇安裹在被子里,没有动。
按理说,侍者不该未经允许进入客人房间。但伊丽莎白是个例外。薇薇安几乎把这个女孩当作妹妹——像艾米丽那样。
去年陪她去集市,再加上昨天的事,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明显对她亲近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
伊丽莎白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上面有茶杯,一点面包,一枚煎蛋。
“我给您准备了‘草’,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忍不住笑了。
在这个时代,早餐配酒才是常态。茶,是昂贵而稀奇的饮品。阿什利勋爵手术之后,她和洛克才开始接触这种比白银还贵重的饮料。
临行之前,洛克给了薇薇安一小包茶叶,价值几乎抵得上普通人一年的收入。
薇薇安悄悄教会了伊丽莎白泡茶,也嘱咐她不要声张。少女虽然好奇,却从不多问,只是安静地照做。
伊丽莎白走到壁炉边,熟练地点起火。
房间慢慢暖起来。
她又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封折好的信,轻轻放在桌上。
“谢谢你,伊丽莎白。”
“莉斯。”
她忽然纠正她,“叫我莉斯。”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坚持。
薇薇安微微一怔,这种亲昵,让她有些意外。
少女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薇薇安掀开被子,下床漱口,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
寄信人不是艾米丽,而是洛克。
这一次,他没有作为艾米丽和她通信的中介,而是直接谈及最近的事情,关于阿什利儿子的婚礼,艾米丽,还有杰里米——那孩子在学校,却问过好几次她什么时候回去。
整封信语气克制,条理清晰,像是在陈述事实。直到最后,他才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她的归期。
薇薇安这才恍然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伦敦整整一个月了。
她放下信,心里升出一种很轻的暖意。
被人记挂着,总是好的。
她端起茶杯,热气缓缓升起,那张苍白而冷静的脸,也随之浮现在脑海中……
窗外鸟鸣清脆,楼下隐约传来伊丽莎白和父亲的对话,更远处,是断断续续的马蹄声……
这个世界,已经恢复了它的节奏。
伦敦依旧繁忙,而这里——剑桥,那位天才还活着,或许已经恢复如常,又或许,无视她的警告,再一次把自己投入实验之中。
她吃过早饭会去看看他,至少,不能让她的实验反过来伤到他。
而莉斯和父亲,也因为她,回到了原本的生活。
伦敦那边,洛克、彼得,还有两个孩子,都在各自的生活里想着她……
这个世界忽然变得不那么陌生了,开始有了她留下的痕迹,也有了记挂她,和她记挂的人。
一种新的感觉,在她心底慢慢生长,挥之不去。
——如果,在这个世界多停留一段时间呢?
26. 不省心的病人
那个“留下来”的念头,来得太突然。像一滴水落进心湖,还没扩散开来,就已经让她心惊。
薇薇安猛地起身,把它压了下去。
不能想。
她迅速换好衣服,随手抓起面包咬了几口,连味道都没尝出来,便推门而出。
她需要做点什么,否则,她会动摇。
刚进三一学院,迎面就撞上了神色慌张的威金斯。
“失明?”薇薇安声音陡然拔高,加快了脚步。
“怎么回事?”
威金斯喘着气回答,“他非要工作……你不是不让他进实验室吗?今天上午太阳很好,他就——去观测太阳了。”
薇薇安脚下一顿,近乎咆哮,“他为什么非要今天观测太阳?!我昨天明明说了让他休息!”
真是——不省心到极点的病人。
她一边暗自抱怨,一边加快脚步往住处赶。
威金斯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说,“他说……因为看不清,需要淬炼眼睛,加深对光的感知……”
薇薇安:“……”
不愧是牛顿。
她推门进屋,直接冲进卧室。
“所以你就去直视太阳?牛顿先生?”
牛顿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却仍然坐得笔直,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较劲。
“我需要工作。”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冷硬与固执。
薇薇安懒得跟他争这个,她走近一步。
“现在什么症状?能看见吗?”
牛顿却本能地往后退了一点。
这个反应,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完全失明。
“眼前是……燃烧的残影。”
他说得很轻。薇薇安却知道,这是视网膜灼伤的典型症状。
“我去请医生。”威金斯转身就要走。
“不行。”薇薇安一把拦住。“医生来了万一要放血,或者滴入什么草药,牛顿先生可真就永远看不见了。”
她严肃的语气让空气安静下来,整个屋子都陷入沉默。
在她的建议下,威金斯吹掉所有的蜡烛,拉上窗帘,只留下壁炉里的火取暖,把床帘加厚。而她自己,则找来干净的亚麻布,裁成条。
牛顿察觉到她靠近,下意识偏头躲开。
薇薇安拉住他,厉声道,“别动!你的眼底已经被严重灼伤,任何一点光线、药水刺激,都会再度伤害它。”
“我只是观察了光,没有任何刺激。”牛顿低声反驳。
薇薇安叹了口气,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光是一种带有能量的微粒,大量这样的微粒击穿了你眼底的接受网,现在,你必须给这张网时间去重新编织,在这之前,不要使用它,懂吗?”
说着,她开始把亚麻布一圈一圈缠上去。
这一次,牛顿没有再躲,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你认为……光是微粒?”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那还不是因为你主张光是微粒,顺着你说的。但表面笑道,“只是一个比喻,我并不知道光是什么。”
牛顿似乎很满意她的答案,任由她把布缠了三层。
但他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病人。刚到下午,他就动手去扯掉亚麻布。
薇薇安按住他,“我们来分析一下,先生。你现在工作,然后你会失明,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点笑意,却又冷静理性。
“或者,你休息三天,再以完整的状态回到实验室。任何有理智的人,都知道该选哪一个。”
牛顿仍然不甘心。“但你无法验证你的理论。如果我继续工作……却什么事都没有呢?”
薇薇安轻笑了一声。
“那你就成了我的案例。”
她靠近他,“我没有行医执照,我现在给你的只是建议,也就是说,你不听,最终留下永久性损伤,只给我增加了一个案例,并不会对我的名誉造成任何损失。”
她靠得更近,几乎贴在他耳边说,“我会很乐意把你当作一个完美的例子:无视医嘱、最终证明我理论正确的失败样本。以后再遇到不听话的病人,会讲给他们听,一个天才因此再也无法观察天体运行,甚至他自己做的望远镜,对他来说也成了‘存在着的无’,无用的玩具。”
牛顿微微打了个寒战,薇薇安抬起身,“现在,先生——你真的愿意用你的天才,去赌这一把?”
牛顿沉默了。半晌,只低声嘀咕了一句。
“你又不是我的医生。”
薇薇安笑了笑,没有再反驳。
英国的天气倒是跟三个世纪后相比没什么变化,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就阴云压顶。
窗外下起雨来,连绵不绝。
薇薇安看着窗外,忍不住低声抱怨。
“住在这里,真是无聊透顶。”
“先生,”牛顿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所以,你不让我工作,是一种折磨。”
薇薇安才意识到她刚才不是心里想,是说出口了。她转头笑道,“那我给你找点事,我给你念一些书吧?”
牛顿的书没有洛克的多,种类也非常单一,没有乔叟,没有莎士比亚,也没有弥尔顿。
她在现代其实也不爱读这些,但这里,至少这些她看得懂。
薇薇安叹了口气。“算了,这些书不是拉丁文就是希腊文。对我来说和符文没区别。”
“你……不会拉丁文或希腊文?”牛顿语气中的惊讶毫不掩饰。
薇薇安挑眉。
“你不是早就说过,我听不懂你的课吗?你以为我只是听不懂图和计算?当然,我可以保证,就算我学会了拉丁文——你的那些图,我也依然看不懂。”
她耸了耸肩,说得理直气壮,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看不懂牛顿的证明太正常了。
帘后,完全没有声音。
薇薇安等了一会,来到床边,掀起一角帘子,那人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好像定住了。
她挥了挥手,“牛顿先生?”
忽然想起他现在蒙着眼睛,她有点尴尬地放下手,“说句话啊,不然我会怀疑昨晚的事故真的伤到了你的脑子。”
牛顿依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薇薇安只好放下帘子,继续去书架找她能读懂的书。
她翻到一本波义耳的《关于颜色的实验与考察》,考虑到牛顿现在看不见,她不能再刺激他,又放了回去。
意外的是,她在牛顿的书架上还发现了胡克的《显微图谱》,上面还有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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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的笔记,看得出他仔细阅读过。
“如果是这样……”
帘后的人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伦敦那家书店?”
薇薇安一愣,她已经快忘了这个话题了。
“因为你拒绝帮我。我只好自己去找能用的东西。”
“可是你根本读不懂那些书。”
“那又怎样?我根据图画挑了几本书。当然,如果我早知道你会改变主意,我才不会浪费时间在那些书上。”
她顿了一下,反问,“倒是你。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还对我发脾气?”
一阵沉默。
“所以……你不是为了偷窃我的研究?”
“拜托!我都不会拉丁语,偷窃你的研究干嘛?怎么发表?”薇薇安翻了个白眼。这个时代的严肃著作都是拉丁语写成,不会拉丁语等于断绝了成为学者的路。
“可是,你那些知识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关于她的知识来源总是很难回答,还没想好措辞,牛顿倒是自己给出了答案。“是你的老师洛克先生教你的?”
“……咳咳,”提到这个名字,薇薇安耳尖有些热。“洛克先生兴趣广泛,他对医学、天文学、政治都感兴趣,我也跟他学到了很多,比如,”
她认真回忆着洛克的话,“世界可以通过很多方式理解。艺术、文学,等等。‘自然哲学’,不过是其中一种‘理解方式’,也许未来,它会成为一个完整的体系,像数学一样。”
“但现在——我只是为了这个。”
她轻轻晃了晃怀表,
“如果我出现在你无法理解的地方——放心。那一定只是为了它,没有别的原因。”
想起他看不见,她补充道,“我是说让我的怀表运转起来。”
牛顿缓缓吐出一口气,说了一句拉丁语。
薇薇安皱眉,“什么意思?我说过我不会拉丁语。”
“不列颠化学剧院。”
“剑桥有这样的剧院吗?”
“第三排,右侧,第九本。”
薇薇安走过去,果真找到了一本书,封面上是烫金的拉丁语书名。
又是一本看不懂的密码书。但为了应付黑暗中催促的牛顿,她只好在炉火前翻开内页。
里面竟然是英语。
然而薇薇安没高兴得太早,当她真正开口读的时候,发现里面都是15,16世纪的中古英语,拼写古怪,而且还是全都押韵的诗体。
对一个习惯了现代英语的人来说,洛克书信的那种英语已经是她能读懂的极限,这种几百年前的英语诗歌,简直是折磨。薇薇安硬着头皮开始读。
第一句出现了生词,
第二句直接读错,
第三句——
“停!”帘后的人忍无可忍,“最后一个音节吞掉!那是扬抑格!你这样读,完全破坏了诗的韵律!”
薇薇安放下书,也有点火了,“谁会读这些古代的诗啊?再说,你也不像是热爱诗歌的人啊?”
如果她没记错,牛顿可是把诗成为“精致的废话”的,怎么突然就对这本诗集情有独钟起来?
牛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冷冷一句,“继续。”
27. 出售
薇薇安为牛顿读了整整三天的诗,他的起居则由威金斯照顾。
这三天里,她时常生出一种荒诞感——
她的英语老师,竟然是牛顿……
而这位老师又异常严格,偏执地纠正她,什么元音不该前移,什么gh不发音,一句一句纠正,有时一个单词会让她反复读上三遍、四遍,直到完全正确为止。
薇薇安渐渐发现,这些诗有着严密的韵脚和音节节奏。
想来牛顿听她的朗读,大概类似于一个拥有绝对音感的音乐家,无法忍受走音的琴……薇薇安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她看了那位神情严厉而暂时不能视物的“老师”一眼,又连忙掩住口,接着读下去。
奇怪的是,这些诗毫无美感可言,甚至可以说古怪,什么野兽、玫瑰,绿狮子吃掉太阳,杂乱而荒诞。
可牛顿却听得极认真。
他只纠正她的发音,却从来不解释内容。但薇薇安看得出来,他对这些句子极为在意,经常会让她重复某些诗句,还喃喃自语。
很久之后薇薇安才知道,那本所谓的诗集,其实是炼金术的密码,绿狮子吃掉太阳,实际上是指“用王水溶解黄金”,她读的诗文,在他的脑海里,都被实时转化为一场实验。
而此刻的薇薇安正在为一个荒诞的童话笑出声。不经意间,她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过去,病人蒙着黑布的眼罩下,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三天之后,薇薇安解开亚麻布,牛顿恢复了视力。
她也终于松了口气,几乎没有停留,立刻赶回玫瑰旅馆。
为了看着这个不省心的病人,她已经在牛顿和威金斯的客厅睡了两晚,身心俱疲,只想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补觉。
酒馆门口,多了一块粗糙的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那。
出售。
薇薇安愣住。
“这什么鬼?”她揉了揉眼睛,难道是她这几天没休息好,看花了眼?三天前,这里分明还没有这块牌子。
她推门进去,大厅空荡荡的。
莉斯一见她,立刻迎了上来。
老塔弗纳先生也慢慢站起身,脸上满是愁色。
原来老店主前几日发病,房东认定他是“被魔鬼附身”,不但不打算续约,甚至决定将整块地产出售,只为“远离不祥”。
“太荒唐了!”薇薇安脱口而出,“酒馆卖掉之后,你们怎么办?”
莉斯低下头,“我不知道……”她声音很小,“也许做点手工去卖。但剑桥太小了,人不多……”
她顿了顿,又像是在安慰薇薇安一样,勉强笑了一下。
“也许新房东会让我们留下。”
薇薇安沉默不语。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新房东多半也会忌惮塔弗纳先生。
“那去伦敦呢?”她问,“城市大,总能做点生意。”
莉斯摇头。
“父亲年纪大了,不想搬。而且……我们只会经营旅馆。伦敦房租更贵,要应付的事情也更多。”
薇薇安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这是事实。
更何况,在这个时代,癫痫被视为魔鬼附身是主流认识,伦敦的房东也不见得接受这对父女,
除非——
“如果我买下这块地呢?”
莉斯猛地抬头。
“我雇你们继续经营。你们不用搬,也不用重新找生计。”
老塔弗纳先生也抬起头,两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莉斯几乎是跳了起来。
“真的?”
薇薇安点头。
“太好了,布雷特先生!”她冲过来,紧紧抱住她。
薇薇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只是她心里,并没有表面那样笃定。
她利用阿什利勋爵的信息差赚来的钱,已经买下骑士桥的房子和肯辛顿的小屋,其余资金也投进了股票。
现在,她需要五百镑,但她拿不出来。
房子无法立刻变现,骑士桥那套甚至还是贷款。
她想到去借钱,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洛克。
这个数目对洛克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如果是现钱,也是不小的数目。
更何况,洛克不在伦敦。从莱斯特郡回来后,洛克又去参加了另一场婚礼。这次是他的朋友托马斯医生,在索尔兹伯里,彼得也同行。
薇薇安写信给洛克,洛克回信很快,只能先给她一百镑。
还差四百。
薇薇安开始四处借钱,甚至借到了牛顿那里。
卢卡斯教授的年薪是一百英镑,而牛顿把大部分收入都投入实验,只能拿出五十。
牛顿的信仰不允许他高利贷,薇薇安按照极低的利息打了欠条给他。
加上她自己手头有的钱,距离买下这块地,还差三百。对普通人来说,依旧是一个难以企及的数目。
她想到阿什利勋爵——她认识的唯一的贵族。五百镑,对他而言不过是小数目。
可贵族有钱,却不会借钱。
尽管不情愿,薇薇安还是回到埃克塞特府。管家斯特林格对她投来提防的目光,但还是通报了主人。
她被带进书房。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洛克的情况下,单独见阿什利。
阿什利穿着华丽的长袍,烛光下闪闪发亮——正如她初见他时那样。
“布雷特,好久不见。”他挥了挥手里的烟斗,“请坐。”
“勋爵大人。”薇薇安行礼。
听完她的请求,阿什利没有立刻回应。
“我观察过你。”他说,“你在洛克先生身边的表现,远不止一名抄写员。”
“多谢大人夸奖。”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会一直呆在洛克先生身边,上个月洛克先生告诉我,你离开了他?所以你的新计划就是买下旅馆?”
“是,还请大人指点。”
“与聪明人交谈总是愉快。”他淡淡一笑,“阿什福德夫人正需要一位家庭医生。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年薪一百镑。”
他顿了顿,“如果你确实缺钱,我可以说服阿什福德伯爵预付三年薪水,五年合约。”
薇薇安低下头。
“多谢大人。可否让我考虑几日?”
“当然。”他语气从容,“不过,我认为没有拖延的必要。”
她抬头。“洛克先生曾经是我的主人,他目前不在伦敦。我无法在没有跟他商量之前,转投他人。”
“无意冒犯,布雷特。”阿什利语气淡淡,“我也十分欣赏洛克先生在医学方面的才华,但我一直认为,他不该把心思局限于此,像他那样的头脑,只做一个医生,未免浪费。”
他是在暗示,洛克应该完全为他所用?薇薇安垂下眼,没说话。
“看来你有不同意见。”阿什利笑了笑,“无妨,你以后会明白的,好好考虑一下,机会不会一直等人。”
谈话就此结束。
薇薇安犹豫了三天。她写信问洛克,得到的回复很明确,让她不要接受。
她当然知道阿什福德伯爵的名声,只是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这是伯爵夫人的安排,她可以避开伯爵本人。
几天后,埃克塞特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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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行了一场小型聚会。阿什利邀请了几位朋友,其中包括诺森伯兰伯爵夫妇,阿什福德伯爵夫妇。
薇薇安也接到了邀请,她虽然如期到来,却躲在阁楼没有出去。
在楼下传来的琴声和笑声中,她思索着自己的处境。如果答应这个合约,她就能立刻买下酒馆。但她也会被束缚整整五年。更不用说,还要面对伯爵可能的骚扰。
更重要的是——
牛顿在修复设备,如果实验成功,她或许就能回到自己的时代。若遵循这个五年契约,就意味着她要多等几年才能回去。
她等不起。
谁知道这几年会发生什么呢?
忽然觉得憋闷异常,薇薇安端起酒杯,顺着仆人专用的螺旋台阶一路向上爬,来到屋顶。
以前她住阁楼的时候,这里是她的“专属观景台”,是整座建筑最高处,站在这里能俯视泰晤士河,而且基本没人会来。
每当她想家,就会来这里散心。
她推开嘎吱作响的矮门,意外地发现自己的“领地”有人了。
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栏杆旁,大半个身子探出墙外,正死死地盯着下面的泰晤士河,似乎那漆黑的河水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听见门声,他没有回头,而是挥挥手,“下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厌烦。
薇薇安内心警铃大作,往前走了一步。
“泰晤士河里全是淤泥和城市排泄物,如果你跳下去,不会沉入河水得到安息,反而陷在恶臭的烂泥里,毫无诗意,而且不体面。”
她说着,悄悄放下酒杯,做好了扑过去拦住他的准备。
那人背部一僵,缓缓收回探出的身体,转过身来。
借着阁楼里透出的烛光和头顶的月光,薇薇安看清了这个“入侵者”:他穿着紫色的天鹅绒外套,大概只有二十多岁,带着一种病态的精致,棕色的假发垂到蕾丝领口。
他的目光从她头到脚缓缓扫过,像是在评估一个商品。“布雷特?”
薇薇安一愣,她不记得她认识除阿什利外任何贵族。
她的反应没有逃过那双狐狸般的眼睛,他笑了。
“别紧张,我只是好奇,阿什福德口中那个‘有趣的小野猫’,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说话时,步子并不急,却一点一点靠近。
薇薇安甚至闻到了他的气息。
出乎意料,并不浓烈,也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极淡的香气,冷而干净。
“他还说,他给了你一个提议。”那人压低声音,“而你在犹豫。”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掩饰他的审视。
“所以我很好奇——你在等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笑意更深,“更多的钱?还是——更年轻的主子?”
薇薇安什么都明白了,所谓的“家庭医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服务。
难怪报酬如此优厚。
薇薇安没有后退,也没有回答,而是捡起刚才放下的酒杯,转过身,“既然阁下已经不好奇下面的河水了,我就不打扰了,楼下的宴会还在继续,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说完她把手放在矮门上,没等她推开,身后的声音响起,“你的大人还没允许你退下。”
薇薇安一顿,“那么,”她语气平静,“请问大人的姓名?”
那人轻轻一笑。
“乔斯林·珀西。”
薇薇安立刻放下酒杯,回身行礼。
“见过伯爵大人。”
他就是珀西家族的诺森伯兰伯爵。
28. 僭越
薇薇安早就听闻诺森伯兰伯爵年轻有为,他的家族掌握着北方广袤的领地和巨额财富,妻子也漂亮温柔,还是阿什利勋爵夫人的表亲。
但命运似乎不太眷顾他,他是这个古老而显赫的家族如今唯一的男性继承人,肩上背负着极其沉重的传宗接代压力。偏偏去年刚得的儿子,今年便夭折,如今膝下只剩一个两岁的女儿。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楼下是热闹的宴会,他却独自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要不要我带你去见他?阿什福德伯爵前几日痛风发作,若你是他的医师,他大概会轻松许多。”
薇薇安冷冷看着他。“如果伯爵是来替他谈价格的,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不出售自己。”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什福德伯爵确实很赏识你,也许你的建议,他会听。”
薇薇安撇了撇嘴。“少吃肉,多吃蔬菜,多运动。对他来说,比任何医生都管用。不过——我对他是否愿意照做,持保留意见。”
“也许你本身,就是治疗他的良药。”
薇薇安握紧拳头。
“大人,我说过,我不出卖自己。”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而且,我对这种行为本身感到恶心。如果您只是谈论痛风,我可以给出我的经验。除此之外——恕我无话可说。”
这些不太礼貌的话没有引来斥责,相反,
他看着她的神情收敛了几分。
“抱歉,布雷特先生,是我误判了你。”
“没关系。”薇薇安冷声道,“任何人听到那样的形容,都会这么想,谁让说话的人有话语权呢,哪怕是个混蛋。”
诺森伯兰伯爵带着明显的兴味打量着她。“你知道,这种话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薇薇安行了一礼,“所以请允许在那之前告辞,大人。”
伯爵低头看着她,“你这个语气,可不像是在对‘大人’说话。”
薇薇安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我宁愿挨一顿鞭子,被逐出府。”
她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宁愿挨一顿鞭子,也不要这种被当做物品买卖的屈辱。
在现代,薇薇安不只一次跟友人调侃或自嘲“出卖自己给公司”,但那终究也只是玩笑,真的面对这种明晃晃的“交易”,她只感觉从未有过的厌恶与羞辱。
更何况,洛克不在,如果阿什利真的把她送给阿什福德伯爵,跟暴露身份被绞死相比,因为对贵族不敬挨一顿鞭子、被逐出府,反而是相对安全的结局。
诺森伯兰伯爵眼里略过万种情绪,许久,他轻轻摇了摇头。“我对这些繁文缛节没有兴趣。”
“谢大人。”
“珀西。”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说起一个寻常事物,但薇薇安听完却瞳孔地震:让一位平民直呼自己的名字,而且还是初次见面,完全不合礼仪,甚至可以说是僭越了。
伯爵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低头在她耳边道,“顺便说一句,我也不喜欢那个混蛋。”
薇薇安一愣,下一秒,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意散去,薇薇安转过身,倚在栏杆上,把身体的重量压上去。“这个世界太无聊了。”
一旁的伯爵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袖珍银制鼻烟盒,盒盖上用海蓝宝石雕刻的一只后腿站立的蓝色狮子——珀西家族的徽章,在烛光下耀眼夺目。
薇薇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在这个时代,鼻烟盒比昂贵的怀表还要奢华,即使喜好排场的阿什利勋爵,也没有如此昂贵的鼻烟盒。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啪”地一声,盒盖打开。他用极小的银勺舀出烟草粉末,倒在左手虎口处,低下头,凑近高挺的鼻梁轻轻吸入,随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带有蕾丝花边的雪白手帕轻轻按压鼻翼。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收回鼻烟盒,而是递给薇薇安。
薇薇安愣住,这样分享是非常私密的,哪怕贵族之间也不常见。她盯着按扣开关上的银色半月,这是珀西家族的纹章。
他抬了抬手,示意她试试。
薇薇安摇头,“大人,我……”
“珀西”,他纠正她,拉过她的手,不容分说地把一撮烟草粉末倒在她手背上。
在她的时代,鼻烟早已被香烟取代。来到这里之后,她也从未见过有人用这个。阿什利抽烟斗,洛克与牛顿,完全不碰,平民则根本消费不起烟草。
犹豫了一瞬,好奇占了上风。
她捻起一点,还未靠近鼻腔,她猛地偏过头。“阿嚏——!”
辛辣的刺激瞬间冲入鼻腔,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对不起……阿嚏——”
薇薇安顾不上许多,一把抓过珀西的白色手帕,擦眼睛、擦鼻子,连续咳了好几声,才勉强缓过来。
对面的年轻贵族,已经笑得弯下了腰。
薇薇安看着他,眼前的景象给她的冲击,比刚才的鼻烟还要大。对于一个有着良好教养的贵族来说,这是极其失礼的反应。
珀西笑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身,收起鼻烟盒,从她手中取回手帕。
“对不起……”薇薇安还没说完,那方手帕再次落在她鼻尖。
“我见你如此大胆,还以为你早已习惯这些。”
他替她拭去鼻尖残留的粉末,语气里仍带着淡淡的笑意。
薇薇安默默翻了个白眼,一口喝干杯中的酒,晃了晃空酒杯,“我应该拿一瓶酒过来的。”
“你可以叫仆人送上来。”
她摆了摆手。
“我可不想引人注意。尤其是伯爵大人您在这,一旦被发现,只会劳师动众,很麻烦。”
珀西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也觉得——贵族很麻烦?”
不知道是酒,还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拉近了距离,薇薇安说话也不再那么收敛。
“贵族很尊贵,但那是身份,而不是这个人本身,那些繁琐的礼仪都是为这个身份而设立的,在身份之下那个具体的人,反而看不见了。”
说完她意识到不妥,赶紧补救,“如果我冒犯了大人,还请——”
“你会骑马吗?”
她没说完便被打断,薇薇安下意识地点头。
珀西拿过她的酒杯放在一旁,转身推开矮门向外走。
“拿上你的斗篷,跟我去马厩。”
呵,刚才还让她直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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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就用命令的口吻了。
吐槽归吐槽,薇薇安还是跟了上去。毕竟,诺森伯兰伯爵的家族比阿什福德更显赫,他提出的要求,连阿什利勋爵也不会轻易拒绝。
珀西带着薇薇安来到马厩,沿途的仆人纷纷行礼,有的还会向薇薇安投来好奇的目光。
马,是这个时代的“跑车”,一张“移动的名片”,身份的绝对象征。作为贵客中的贵客,诺森伯兰伯爵在埃克塞特府甚至拥有专属的客用马厩区域。
几名陌生的仆人——显然是他带来的——
见他出现,纷纷行礼。
“两匹马。”珀西简短地说。
马夫看了薇薇安一眼,退了下去,不多时,牵来两匹马。
一匹通体漆黑,体态高大,肌肉线条清晰,鬃毛整齐,只是站在那里,就与寻常马匹截然不同。
而另一匹,则身形矮小,鬃毛略显凌乱,是一匹即将退役的老猎马,
仆人为珀西穿上斗篷,他正戴上他的骑马手套,余光扫到马夫给薇薇安牵来的马,动作停住,眉头轻轻皱起。
“大人,我有自己马……”薇薇安没说完就被打断。
“把西尔弗牵出来。”
马夫明显一愣,看了薇薇安一眼,眼里充满了疑惑,却不敢多问,答应着退下。
片刻后,一匹银灰色的马被牵了出来。
通体灰白,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仿佛覆着一层薄霜,不愧名为西尔弗(Silver)。
西尔弗的鬃毛顺滑垂落,线条干净利落,前蹄微收,站在那里,几乎像一件静止的艺术品。
“真是好马!”薇薇安忍不住赞叹。虽然洛克送给她的“栗子”也不是普通农用马,但相比之下逊色许多。
薇薇安走近,它抬起头。
“西尔弗,”她轻唤,它耳朵轻轻一动,看了她一眼。薇薇安伸出手,指尖还未触及,它已经微微侧开头。
她的手悬在半空。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它不太喜欢陌生人,”珀西说,回头冲着刚给他的马戴上马鞍的马夫道,“给西尔弗配上它的马鞍。”
“大人……”马夫明显迟疑,但对上珀西的目光,立刻闭嘴。
马鞍被取来。
深色皮革,边缘镶着银的装饰,鞍侧印着珀西家族的半月纹章,马镫也是银制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薇薇安明白了马夫的顾忌,让一个平民坐上带有贵族祖徽的马鞍,意味着将自己的部分特权和家族荣誉赐给了这个平民。
当马鞍落下,西尔弗安静了下来。
薇薇安再度伸出手,这一次它没有拒绝,任由她轻轻抚摸它的脖子。
薇薇安回头看向珀西,“多谢。”说完,她利落地将斗篷一扬,踩上马镫,翻身上马。
没有一丝犹豫。
那些所谓的贵族家族族徽、纹章,在她眼里,不过是博物馆的古董。谁知道他们的后人,在她的时代,又在哪呢?也许早就湮灭在历史的尘埃里了。
坐在马上,她戴上手套,看向珀西。
他也上了马,冲着她微微点头。
薇薇安轻轻动了动缰绳,两匹马缓缓起步,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29. 伯爵的邀请
从河岸街出来,马蹄踏上碎石铺成的街道,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已深。街上几个衣衫单薄的男孩举着火把,远远看见他们的马,立刻兴奋地跑了过来,有两个直接跑到马前方,举着火把引路。
火焰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在黑夜中摇晃,忽明忽暗,成一条不稳定的线。
薇薇安俯下身,贴近马背,跟着珀西那匹黑色的安达卢西亚马,一路向前。
穿过街道,他们来到海德公园边缘。
这个时代海德公园已经对公众开放,但薇薇安从未在夜间来过。事实上,她甚至从来没有过夜骑。在剑桥,晚上从牛顿的住处回到玫瑰酒馆也是乘坐马车,旅途也并不长。
夜晚的海德公园跟三百年后没有区别,没有灯,漆黑一片,强盗经常出没。
珀西随手扔给引路童几枚钱币,薇薇安只看见一闪而过的金色,猜测是几枚金基尼。
几个孩子捡起钱,雀跃着跑开。
周围暗了下来,只剩下月光。
树林的阴影扭曲成巨大的轮廓,像蛰伏的怪物。
薇薇安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马蹄声,珀西的马靠近,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放开缰绳,让西尔弗自己找路。”
虽然薇薇安知道马的夜视能力远远好于人类,但把自己的安全完全交给一匹马,还是平生第一次。
她别无选择。
此时的海德公园依然保留着皇家狩猎场的粗犷与野性,古老的橡树林密集生长,地面布满蕨类与荒草。
马在黑暗中前行,穿过空无一人的环道,不知道走了多远,听到前方潺潺的水声——后世的蛇形湖还不存在,只有一条溪流流过。
水面上倒映着破碎的月光,冬日的薄雾在水面弥漫。
珀西在水边停下,翻身下马。
马的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低头在浅滩喝水。
薇薇安也下了马,向珀西伸出手,准备接过他的缰绳——谁让她在这个时代是平民呢?
珀西没有让她帮忙,而是自己随手将缰绳缠绕在一根枯木上。
随后,完全不顾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丝绒外套,他直接坐在一截长满青苔的倒伏的古树干上。
薇薇安也拴好马,站在一旁,犹豫着自己是应该跟他一起坐到树干上,还是一旁沾着露水的草地上。
下一秒,她瞪大了眼睛。
珀西抬手摘下了假发,露出原本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还有些凌乱。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贵族露出真发。即使是阿什利,在病得最严重的时候,也戴着便帽,不以真发示人。
珀西对她的惊讶并不留意,他凝视着水流,若有所思道,“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薇薇安小心翼翼地问,“大人——”
触到珀西的眼神,她顿住,改口,“珀西,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珀西看着她,“你说得对,这个世界很无聊,很多时候我觉得与这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薇薇安心内一动,他难道……和她一样?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薇薇安试探着说。
“我也是。”
心狂跳。
她继续说下去,“而这里的人无法理解我——我的想法,我的选择。所以我会想,也许我的灵魂属于另一个世界,也许只是来错了地方。”
月光下,珀西的眼睛闪闪发亮,“你遇到过理解你的人吗?”
他不需要她回答,“我遇到过,我们相爱了,那时候,我才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可惜……”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薇薇安身上,却仿佛穿透了她,投射到远方,“我们身份不配,也许我注定无法得到我想要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也许有她自己的选择,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做情妇。”薇薇安只当是一个被门第阻碍的爱情故事,试图安慰他。
珀西笑了,他看着薇薇安,“如果——阿什福德对你是真心的,你愿意接受吗?”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问题不在于我的意愿,而在于——我怎么知道他是真心的呢?凭借几句甜言蜜语吗?贵族有太多玩物,很少有人会长久地在意一个人。”
“看,连你也这么认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
薇薇安心中一惊,掩住口,好在此时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黑暗更深,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也没在意,语气低沉,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传说故事。
“他是我的随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父亲是我父亲的男仆。”
薇薇安静静地听着。
“后来,他发现了我的感情,离开了我家,参加了皇家海军,死在了麦德威。”
冷风吹来,水声似乎大了一些。
珀西抬眼,“所以当我看到你,我在想,如果当时,他能像你一样,明确拒绝,是不是就不会误会我,他……也不会死……”
薇薇安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明确拒绝因为她并不是这里的人,对这种侮辱忍无可忍。但如果代入一个年轻随从,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除了上战场,还能如何逃避一位贵族的喜爱呢?
“之后我一直自责,决心完成家族的责任,可结果呢?别人可以有继承人,而我——”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是索多玛的罪人。”
薇薇安看着他,他不是穿越者,而是一个……不被时代允许的人。
她慢慢坐到他身边,“我相信,你的自责,已经让他知道,你是真心的,跟那些人……不一样。”
珀西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水面。
雾气越来越重,几乎看不清一旁的马和树林。
她站起身,“我们回去吧。”
珀西没有动,“你是担心安全吗?害怕被我灭口?这里没人。”
“我为什么会担心一个要轻生的……我是说,担心的动机是什么呢?你觉得我会说出去你的事?诽谤贵族,可是比对贵族不敬更大的罪名,毕竟,世人更愿意相信伯爵,而不是我,这个道理您比我更明白,大人。”
他沉默,然后轻声说,“那你为什么不再多呆一会,我不想回去。”
“我只是想,您出来这么久,阿什利勋爵会责问仆人,而他们,是无辜的。”
黑暗里传来一声叹息,“布雷特,阿什福德说得没错,你确实很有趣。你讨厌阿什福德,但还是对他的中风提出了建议;刚才的马夫怠慢了你,现在你却替他们担心,为什么呢?”
珀西不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刚才在屋顶,我的确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跳下去会怎样?然后你就出现了,为什么我让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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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没像其他人那样听命令离开?”
薇薇安不语,她承认,刚才在屋顶,的确那一瞬间,身份,地位,暴露的风险,都被她抛之脑后,眼中只有一个“即将跳楼的重度抑郁症患者”,心里想的全是危机干预,如何破除“跳河”行为的浪漫化……
他顿了顿,“你明明只是平民,我听说你需要钱,安东尼说服阿什福德预支你三百镑,应该也不是你自己需要吧?”
薇薇安把剑桥酒馆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说到最后,她叹了口气。“我不想让那些依赖我的人失望。我还抱着一点希望,以为那真的是个体面的职位,我只是没想到——”她住了口。
“安东尼并不知情。”珀西道,“我夫人也不知道,我们都以为那是个好提议,直到……阿什福德跟我说,是因为他觉得我会欣赏——也因为他想炫耀他的……”他停了一下,“新宠。”
“真恶心。”薇薇安脱口而出。
雾气中传来一阵低笑,“所以说你很特别。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帮助酒馆的那对父女?你与他们不过是一面之缘。”
“因为不公平,”薇薇安说得很平静,“癫痫和痛风,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疾病,但一个被视为鬼上身,一个则被看成是富贵病,作为——医生的助手,我只是想做点什么。”
“我与洛克先生也相识,我的老师跟洛克先生是同学,但我不认为你的这些见解是来自他。”
薇薇安一愣,洛克的同学?诺森伯兰伯爵的老师?他从来没提过,她只听彼得说过他们去诺森伯兰宫做客,没想过还有这层关系。
“所以你为什么会有这些行为呢?你要知道,如果你出了事,其他仆人可不会帮你。”
“因为我们都是——”她想说平等,却在出口前换了一个更符合这个世纪的说法,“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贵族也好仆人也好,只是身份不同,但尊严一样。”
“尊严,”珀西重复了一下,“我这样的人……也有吗?”
“任何人都有,只要是人,就有绝对尊严,不承认其他人的尊严,等于否定了自己的尊严。”薇薇安正色道。
“绝对……尊严……”
他低声重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水声和茫茫的雾气。
衣料轻轻摩擦的声音传来,一只手落在她肩上,“走吧。”
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得多。
他们没有再说话,任由马儿引路,直到马蹄声重新落到石板上。
火光、人声,再度出现。
埃克塞特府外一片喧闹,好几个人举着火把,有人看见他们,立刻转身奔走。
薇薇安认出那些是埃克塞特府的仆人。看来阿什利勋爵发现了珀西的失踪,正派人四处寻找。
阿什利勋爵如今的妻子,是他第三任妻子玛格丽特·斯宾塞,与珀西的妻子伊丽莎白·莱奥斯利是表亲。如果这位掌握着北方广大领土和财富的贵族亲戚,在他这里做客期间出了什么意外,他不只无法向妻子交代,更无法向莱奥斯利家族和珀西家族交代。
退一步讲,即使珀西平安无事,深夜跟一个年轻“男孩”外出骑马,一旦被政敌抓住把柄大做文章,同样是阿什利无法承受的风险。
薇薇安在马背上叹了口气,看来——
一场暴风骤雨,是躲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