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颗苹果》
1. 合租对象是男生?!
卧室昏幽,只有帘缝里晕出一道浑浊微弱的光。
温荔夏半眯着眼,塌着腰,盘腿坐在床上,头几乎埋进胸口。才睡醒,思绪尚未复苏,心底先涌起一阵莫名的空虚,泛滥席卷周身。
她轻轻地晃了晃脑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睁开一只眼,瞥向屏幕。
15:32
难怪。悲伤午睡综合征。她了然心想。
昨晚急诊夜班,连轴转了一宿,早晨下班回家后,连饭都不想吃,洗漱完,被子一蒙,便昏天黑地地一直睡到傍晚。
入职三个月,她已经适应了这样隔三差五的昼夜颠倒的生活。
肚子响了一串“咕噜”声,温荔夏迟缓地挺起腰,把睡得乱糟糟头发抓顺,踱步游出卧室。
“你好,我是……”
温润的男声戛然而止,温荔夏打了一个激灵,肌肤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随即彻底清醒过来。
陌生的男人,说是男生更合适一些。他留着一头黑色的碎发,垂顺地搭在额前,白色T恤外系着围裙,掐出一道精瘦的腰身,勾勒出完美的倒三角身材。
如果他不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的家里,温荔夏想她或许会有闲情雅致好好欣赏一番。
只用过几次的料理台面现在已经摆满了她未曾见过的厨房用具,男生略显局促地站在那里,手心躺着一个精致的雪媚娘。
他的动作僵在原地,眼神是与她如出一辙的诧异。
温荔夏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身,快速冲回屋内,用力地合上门,按下锁扣。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她连忙拿出手机,找到房东阿姨的微信,拨号。
当下正热的音乐响了一会儿,方阿姨嘹亮的嗓音取而代之,“小夏怎么啦?合租室友见到了吗?”
果然是新室友。
昨天是医院一月一度发工资的日子,同时也是上交房租的日子。她的银行卡仿佛只是一个中转站,那点绵薄的薪资还没捂热就溜走了。
当初租房时,她在“简单、便宜但通勤时间长”和“精致、昂贵但通勤时间短”两套房中,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好处显而易见,屋子装扮温馨,面积大,她可以平躺在沙发上,一边吃零食一边在超大屏电视机上看自己最爱的下饭综艺。
步行上班只需要五分钟,八点上班她可以睡到七点半,下夜班后她也只需要十分钟就可以回到舒适的被窝。
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辛苦工作的救赎。
当然,坏处也显而易见,工作了三个月,一分钱没存下来。
但是,温荔夏坚持这不是房子的坏处,而是她这份工作的坏处。
她不甘心换房,更不能换工作,没办法,编制岗,俗称“铁饭碗”,在如今经济下行期依旧令人羡艳。
“胡了哈哈哈!今天风头不错,”方阿姨雀跃的声音透过话筒响彻卧室,“对了,小宇接下来三个月的房租已经付了,之后你的房租交一半就行,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温荔夏见缝插针连忙开口:“哎等等等等!方阿姨,他是男的。”
“我知道啊。”
“我是女的。”虽然这是一件有目共睹的事实,但温荔夏不得不重申。
“我知道啊。”理所当然的语气在麻将碰撞声中,更多了些漫不经意。
“异性怎么能一起合租!”温荔夏跺了跺脚,略显烦躁地在屋内踱来踱去。
“有什么关系嘛?我家有两个卫生间,你睡主卧,用主卫,他睡客卧,用公卫,互不干扰,而且你只说了让我找一个爱干净、安静的室友,也没说性别呀!”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同性合租难道不是默认的事吗?
温荔夏的腹诽压根还来不及说出口,听筒里便传来了嘈杂的声音七嘴八舌地催着方阿姨快一点。
于是,方阿姨的语速越来越快:“实在不行,你和小宇商量一下,你把房租转给他,让他自己再去找间屋子啊,挂了挂了。”
“真他爹服了……”温荔夏把手机扔在床上,叉着腰走到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为了拥护自己的“居家不穿内衣”自由,她绝对不能、也不可以和男生同租!
她快速地换下睡衣,穿上内衣,套上外出的白色卫衣和阔腿牛仔裤,气势汹汹地走出房间。
男生已经脱下围裙,端正地坐在餐桌前,头垂着,听到脚步声,他倏地抬起眼。
目光触及,温荔夏脚步一顿,随即泄愤似的,更用力地走到桌前,拉开凳子,双手抱臂,坐在他的对面,直直地看着他。
“抱歉,我不知道合租室友是女生,方阿姨也没有和我说。”男生解释说。
想也知道。
温荔夏扯起嘴角,从鼻腔挤出一道若有似无的“嗯”表示自己知道,转头移开视线。
厨房料理台面已经整理干净,他的两个行李箱还放在玄关没有打开,看上去随时可以拎包离开。
蛮识相。
温荔夏怒意稍减,挤出一道客套的笑容,说出口得话却一点也不近人情:“你预交的房租我转给你,麻烦你另外找个屋子。”
说着,她低头打开了支付宝,伸手把手机摆在他的面前,“你的手机号输一下。”
欲言又止的眼神在她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温荔夏只当做没有看见,摊开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男生舔了舔唇,最后还是点头答应,快速输入手机号码后,把手机连同雪媚娘一起往推到她的面前,“这是我刚做好的的小蛋糕,给你,不好意思打扰了。”
白玉凝脂的冰皮薄如蝉翼,裹着一层云絮般的椰蓉碎,因为推向前的动作,蛋糕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在桌面上留下一粒白色椰蓉。
被怒意驱离的饥饿感瞬间归位,在味蕾和胃的催促下,温荔夏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故作矜持小咬一口。
椰蓉包裹着冰凉软糯的外皮,和芒果的清新香甜一起在齿间化开,仿佛吞下一口甜丝丝的雪。
恰到好处的甜味没有一丝腻味,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可是……芒果?!
她机械地维持着咀嚼的动作,低头看看内馅,又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他。
“抱歉,你芒果过敏吗?”
大概是她的表情实在太过悲怆,男生紧张地站了起来,弯腰越过餐桌把手递到了她的面前,连忙说:“你快吐出来,哎!怎么还咽下去了?”
温荔夏摇头,推开他的手,咽下嘴里的雪媚娘后,把剩下的蛋糕摆回餐盘,叹气道:“你不懂。”
她等会还要去值夜班,只希望老天爷没有看见她刚才吃了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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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不放心,依旧皱着眉,倾身担忧地看着她。
“我不过敏。”温荔夏说。
至于理由,和外行人说吃了芒果值班会很忙就如同散播迷信一样离谱,她没说。
“你喜欢吃吗?”
“你姓什么?”温荔夏与他一起开口,“大额转账要填写你的姓。”
“我叫蒲宇,‘蒲柳’的‘蒲’。”
“好了,转给你了。”
话音落下,两人的手机接连响起短信铃声。应该是钱到账了。
自己的存款一下缩水三分之一,让本就不富裕的她更是雪上加霜。
温荔夏心痛地闭上眼,伸直双腿向下一滑,瘫在椅子上挥了挥手,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生无可恋地说:“你走吧,我等会还要出门。”
“抱歉。”蒲宇又说了一遍,轻手轻脚地提起凳子塞回桌底,离开餐厅。
屋门“咔哒”一声打开,之后有一会儿没听见声音,温荔夏睁开眼望过去。
大概是怕吵到她,他一手提着一个箱子,依次轻轻地放到门外,然后才回头拉着门把手。
看到她的目光,蒲宇扬唇笑了一下,摆着手说:“那我走了,打扰你了,冰箱里还有几个雪媚娘,是留给你的,再见。”
温荔夏有一瞬间的心软,可脑海里忽然冒出一句“心疼男人就是倒霉的开始”,她立刻闭上眼睛,冷漠道:“再见。”
门彻底合上,屋内重回安静。
温荔夏睁开眼,几乎没有犹豫地拿起桌子上剩下的雪媚娘,三两口就吃完了。
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瞥向冰箱,挣扎一秒,提步走过去,打开冰箱,第二层里摆着一排透明盒子,雪媚娘就在里面。
“吃都吃了,也不差这一颗吧,保佑今晚不会太倒霉……”她小声嘀咕着,作贼心虚般取出一颗捧在手心,快步回到餐桌边,细嚼慢咽地品尝。
真好吃。
她眯起眼,愉悦地晃悠着腿。
叮——
【姚舜(急诊内科):给你点了晚餐,麦当劳,送到分诊台了,感谢你和我换班】
同事的微信一下把她偷吃芒果的负罪感唤了出来,温荔夏收起上扬的嘴角,欲盖弥彰地抹掉嘴边的椰蓉碎,拍了拍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淡定回复:【太客气了】
【姚舜(急诊内科):辛苦你连值两个夜班,改天请你喝奶茶】
【wlx:不用这么客气,下次我有事要换班的时候你帮我一下就成】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抱着保温杯出门上班。
放在门口的垃圾袋不见了,想来是蒲宇走得时候顺带拿下楼了。走出楼道后,温荔夏特意往小区垃圾收集处看了一眼。
垃圾收集处旁的细叶榕树下,蒲宇倒坐在黑色行李箱上,下巴抵着拖杆,低着头在摆弄手机。
弥留的芒果清香后知后觉地占据着整个口腔,温荔夏鬼使神差地向他靠近,在他面前站定,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蒲宇困惑地抬起头,很快笑了起来,“啊,是你,你要出门了吗?”
正值秋月,橙色余晖不温不火地扫在他的脸上,黑色的发丝泛着毛茸茸的金光,他的眼眶泛着红,纯净的瞳孔里除了落日,只剩下她。
“你今晚有地方住吗?”温荔夏问他。
2. 心疼男人是倒霉的开始
“回家之后注意休息,不要吃辛辣刺激……”温荔夏盯着电脑快速敲击键盘,程序化地叮嘱患者注意事项。
“温医生,快快快,这里有个腹痛患者,你帮忙看一下。”分诊护士周月推着一位中年女性走进诊室,快速地说。
女人面色苍白,一手压着肚子,蜷缩在轮椅上,“哎呦哎呦”地叫唤着。
温荔夏把诊疗记录单递给患者,抬眼望向周月,冷声问:“外科医生呢?”
按理来说,腹痛归外科管。
“在抢救室,我看她撑不住了,你先给她看看。”周月把女人留在诊室匆匆转身,走之前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外面还有事”。
“去床上躺着,”温荔夏指着墙边的诊疗床,打开就诊框后,走到女人身边,轻拍她的腿,“腿弯起来,哪里痛?”
女人压了压自己的肚脐,痛苦地皱着眉,“这里。”
“好,放轻松,我检查一下,压下去痛得地方告诉我。”
“嗯……痛!”
指面在脐中偏下,大概排除胆囊炎和胰腺炎。温荔夏又问了些其他情况,除了会.阴坠胀牵扯感,其他的不适都被否认。
她回到办公桌前书写病历,“你一个人来的吗?”
“嗯。”女人撑着手臂缓缓起身,拖着步子坐回轮椅。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她的额头布满了细汗,脸色更是惨白。
“王秀荣,去抽血化验,再拍个CT,不用等结果,拍完就回来找我。”温荔夏把化验单放在桌角。
诊室座机电话响起急促尖锐的铃声,她拿起听筒,风风火火的声音响起:“温医生,胸痛患者,留观室快来。”
温荔夏连忙起身。
“医生,不能先给我开点止痛药吗?”王秀荣喊住她。
温荔夏的语气近乎于冷淡:“不行,腹痛没有查明病因不能用止痛药。”
“是不是痛经啊?我这个月月经来了10天还没干净,可我前几天都没痛……”
温荔夏脚步一顿,倏地转身,“量多吗?”
王秀荣有气无力操控轮椅向前,低声说:“多啊,这两天更多。”
温荔夏忽然想到了一种她从未考虑的原因。她合上门,把王秀荣推回办公桌边,重新打开电子病历,“这个月有性.生活吗?”
“有的。”
“避孕了吗?”
“……没有,”王秀荣也反应过来了,稍提高了音量,“不可能吧,我都四十九岁了。”
可能性很小但不代表没有。
这也是温荔夏一开始忽视的原因,她看到她的年龄甚至都没有询问月经史,好在患者自己提了一嘴,不然可就完蛋了。
“不能排除,”温荔夏摇头,快速道:“去做个尿检,再做个B超吧,如果是怀孕,孩子你要吗?”
“……”
“你自己考虑,CT先别做了,但是你疼得这么厉害不排除宫外孕,打电话让你老公来一趟。”
王秀荣还是没有反应。
“先去做检查。”她等得了,胸痛患者可等不了。温荔夏把导诊单塞到女人手里,疾步离开诊室。
“周月,刚才那个腹痛患者帮我留意一下,现在还在内科诊室。”温荔夏在留观室门口喊了一句,得到回应后闪身钻入移门的缝隙。
“温医生,这里。”抢救室护士钱曦月看到她立刻举起手。
“心电图拉了吗?”
“刚做好。”钱曦月把心电图递过来。
“教科书级别的ST段抬高,下壁心梗。”温荔夏扫了一眼给出答案,又把心电图拍下来发在“胸痛群”。
“准备胸痛一包药,把心肌酶谱的血抽了,通知放射科启动导管室。”
“好的,温医生。”
“家属呢?我去找他们谈话。”温荔夏问。
“门口。”
-
谈话结束,患者推出监护室,温荔夏终于得空回到诊室。
王秀荣已经在门口等她。她垂着头,眉心依旧紧蹙,双眼无力耷拉着。旁边还有个中年男人指着报告单喋喋不休。
“结果出来了?”温荔夏上前抽出男人手里的化验单,走进诊室。
“怀孕了,但宫腔里没看见孕囊,好消息是宫外也没有看见孕囊,接下去就是妇科医生的事了。”
“医生,这不是宫外孕吧?”男人异常兴奋,“这胎能保住吗?”
“等会……”温荔夏根本来不及开口。
“你有病?我今年是49,不是29。”
“既然能怀上就说明你的身体没有问题。”
“懒得和你说,医生孩子我不要。”
“流产也有风险。”
“我不觉得流产风险会大于怀孕生子。”
对于两人的争执温荔夏充耳不闻,和妇科值班医生交代完病情后,见他们在诊室越吵越激烈,这才出声打断两人的对话。
“具体如何你们两人自行商量,等会妇科医生会来找你们谈话,现在请离开诊室,后面还有患者。”
“谢谢医生。”不给男人说话的机会,王秀荣驱着轮椅离开诊室。
诊室安静一秒,连叫号按键都来不及按下,突兀又响亮的电话铃声又响起。她接起电话,一听到周月的声音就知道大事不妙。
“温医生,有一个休克患者,血压70/40,1号抢救室。”
“来了。”
温荔夏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三步并两步地走向抢救室,终究没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真他爹服了。”
“是吧!不知道今天哪位活爹吃了芒果!”钱曦月悄无声息地走到她的身边接话。
嘴里似乎仍有清甜香味残留,“活爹”温荔夏心虚地笑了一下,附和道:“就是!晦气!”
早知道就让他自生自灭了。她就不该因为男人泛红的眼眶一时心软。姐妹们诚不欺我,果然心疼男人就是倒霉的开始。
温荔夏迁怒地想,全然不提自己没忍住多吃了一块。
毕竟也没有科学依据可以论证如果她刚才不多吃那一块今晚的患者会不会少一些,反正罪魁祸首就是那个给他芒果雪媚娘的人。
说话间两人已经抵达病床边,床上的女孩很年轻,脸上带着面罩,呼吸声很重,面部、脖颈和上肢裸露的皮肤上铺满了疹子,她的皮肤白,红疹子看着更加渗人。
钱曦月把病历夹递给她,“静脉通道已经开了,患者等待就诊时突发呼吸困难,心率加快,测量血压……”
88/40mmHg,氧饱和88%
温荔夏看向心电监护仪,快速吩咐:“考虑过敏性休克,肌注肾上腺素0.3ml,快速补液,再开一路通道,甲波尼龙40mg静滴。”
“好的。”
“氧流量多少?”
“目前是8。”
氧饱仍有下降的趋势,温荔夏戴上手套走到床头,摆好头颈的位置,摘下面罩的瞬间把喉镜放进口腔,“喉头水肿,准备气管插管,知道过敏源吗?”
“芒果,”陌生的声音,急躁中带着笃定,“她吃了芒果班戟。”
又是芒果……
来不及多想,温荔夏顺着声源望去,这才看见抢救室角落里还蹲着一个中年女性。
她的眉心快速地皱了一下,小声问:“家属怎么也在?”
钱曦月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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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挑眉,用下巴点了点躺在床上的女生,用气声回她:“未成年,她死活不走。”
“知道芒果过敏?”温荔夏手上动作不停,也没抬头,淡淡地问了一句。
女人反应了一下,“知道。”
“知道还吃?”温荔夏麻利地插入气管,抬眼时向女人瞥了一眼,轻飘飘地问。
“下次不吃了,”手机屏幕上的女人讪笑着说,“我只是在蛋糕里放了几块果切。”
蒲宇无奈叹气,“你芒果过敏,过敏严重会危及生命,妈,你不要不当回事儿。”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发誓,以后芒果我碰都不会碰一下,”妈妈余邃竖起四个手指,“好了吧?”
“我会让爸盯着你的。”
“快给妈瞧瞧你新租的房子。”余邃乐呵呵地转移话题。
“没什么好看的。”蒲宇推脱。
“怎么?不能给妈看?”余邃狐疑道,“那我让你爸明天去你哪里。”
要不说知子莫若母,蒲宇没法子,只能象征性地挑着一些不出错的地方给她看。
“不错,比你之前那个宿舍敞亮多了,”余邃满意点头,“生活舒服工作才会顺心,钱不够和爸妈说,知道吗?”
“嗯,知道,很晚了,你和爸休息吧。”
“拜拜。”
“嗯,拜拜。”
蒲宇从行李箱里拿出洗漱用品快速地洗了一个澡,把公卫的地拖干净后,重新回到客厅,裹着毯子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如果没有地方住的话……客厅可以给你住一晚。”女生没有看他,言语含糊,但蒲宇还是听清楚了。
“只有一晚!我今晚要上班,明天早上你就搬走!不可以进主卧!同意的话我带你上去。”
蒲宇忽然想到表哥养的三花拿破仑元宝,精致漂亮、高贵傲娇。
元宝第一次见到他时一脸戒备,等他拿出特意为她买的玩具才勉强给了他一丝笑脸,还是只勾了一侧嘴角、维持一秒都不到的那种。
之后元宝把她玩破的线球推给他,他那时不懂她的意思,把线球放回了猫窝。
此后他便获得了元宝“恶脸相对、龇牙咧嘴、张牙舞爪”的特权,哄了好几次都没用,现在还只用屁股和他打招呼。
于是,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蒲宇又咽下,笑着点头,“谢谢你。”
女生下巴一扬,轻哼着转身折回楼道,悠悠地说:“看在雪媚娘的面子上。”
蒲宇扬起嘴角,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蜷着身子安然入睡。
“温医生!有病人!”
温荔夏猛地睁开眼,弹射起身,冲出诊室,“什么情况?”
“醉酒。”周月言简意赅。
“……”
天杀的她忙了一晚,刚眯着半小时又被叫醒。
晨光熹微,窗外是灰蓝的,太阳在远处楼宇之间冉冉升起,已是清晨。
以后!绝对不能吃芒果!
走出留观室时,温荔夏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温荔夏。”
又他爹什么事!?
她掩唇打了一个哈欠,面脸倦容地转过身。
科主任周俊面容和蔼,站在不远处招了招手,“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辛苦了,坐。”
嗯,命也苦。温荔夏心说。
“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吗?”
温荔夏摇头。
“有一份投诉,”周俊从抽屉里取出几张纸,双手交叉,抬眼,“昨晚那个过敏性休克患者的母亲。”
“可是我抢救成功了。”
“是,所以对方投诉的是你的态度。”
3. 和罪魁祸首同居了
“你回来了。”
温荔夏愣了一下,撑起耷拉着的眼皮睨了一眼。
“早餐吃了吗?正好我煮了粥,”蒲宇带着笑意从沙发上起身,穿过餐厅,走进厨房前探出半个身子,“你要吃一点吗?”
他的两个行李箱放在沙发边,平日里随手堆着的毛毯整齐地叠放在沙发椅背上,客厅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尝尝?温度应该正好。”
温荔夏迟钝地收回目光。
蒲宇单手撑着桌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因为笑着,眼角微微下压,弯成了月牙。
桌上摆着一副干净是碗勺,还有一个小砂锅。
米汤粘稠,米粒微微胀开,已经熬成半透明的絮,淡淡的稻香混着稀薄的热气。
像是一双手轻柔地抚平了她紧蹙的眉心。
温荔夏情不自禁地拉开凳子坐下。
“你等等啊。”蒲宇的声音透着些轻快,他回到厨房,很快又端着一个盘子走出来,“还有一个鸡蛋饼,给你。”
金黄微焦的面皮上,蛋液裹着葱碎,油香混着葱香扑鼻而来。
外焦里嫩的咸香搭配着软糯可口的清淡。
“好吃吗?”蒲宇眼神亮晶晶的,翘首以盼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明明回家之前想得好好的,一定要立刻、马上、毫不犹豫的把人赶走。
温荔夏尴尬地抿着嘴角,别扭地开口道:“好吃,谢谢。”
蒲宇闻言弯起眼角,“那就好,我走啦,再见。”
“嗯。”温荔夏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咀嚼。
“对了,”他倏地转过头,“我看你挺喜欢吃甜品,又给你做了几个,在冰箱放个三天不成问题,别忘记吃啦。”
视线一闪而过,温荔夏低下头,不停地搅着粥,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眼看着他走向玄关,终于,门锁咔哒一声,她一鼓作气地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他停住了脚步。
“嗯?”蒲宇歪着头,问:“有事?”
她犹豫道:“你……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他有些诧异地挑起眉梢,摇头道:“还没有,我打算先去酒店住几天。”
“我们合租吧,”温荔夏抬头,“三个月。”
蒲宇诧异地看着她。
昨天她的抗拒还历历在目,他没有那么自恋,认为凭借几个蛋糕和一份早餐就能收买她。
当然他的本意也不是收买。雪媚娘是给新室友的见面礼,早餐是给她的“房费”。
女生说完后又低下头,若无其事地舀了一勺粥。零散的碎发落在颊侧,她把头发拨在耳后,露出有些苍白的面孔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他眨了眨眼,咬着唇移开视线。
长时间没有回应,温荔夏只当他不愿意,不悦地改口道:“算了,当我没说。”
蒲宇立刻拉上门,站在原地,试探地问:“你不介意了吗?”
温荔夏没回答。
不介意是不可能的,只是眼下情况已经不容得她介意。
“如果你不介意,我当然也没意见,白天我不常在家,你不用担心见面会尴尬。我们都在家的时候我会把活动范围缩小在房间……”
“好,”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口,“那你等会把钱转给我。”
蒲宇怔愣,很快点头,“好的。”
“嗯。”她意思性地提了提嘴角,好像刚才的迫切只是他的错觉。
“碗等会我自己会洗,我现在要去补觉,你的动作轻一点,不要打扰我。客房里还摆着我的东西,等会儿我睡醒了会搬走,麻烦你先在客厅待一会。厨房我不怎么使用,你自便。”
蒲宇笑着点头,“放心吧,等会儿我会出门。”
“嗯,好。”温荔夏点了一下头,走回房。
“谢谢你的早餐。”
蒲宇闻言看过去的时候,只剩下她快速没入房内的背影和锁扣落上的声音。
和昨天傍晚的“收留”不太一样,今天的她虽然主动提出合租意愿,但很明显是勉强,且心情也不佳。
蒲宇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换了主意,但他目前的确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找别的住处。
总归他这段时间不常待在家,等后面空下来他再找房子,尽快搬出去应该就行。
他收回视线,走向厨房。
-
房间的窗帘拉着,屋内很暗,只有浴室的方向透出一些微弱的光,经过几道阻拦也被削弱得不剩下什么了。
温荔夏懒得吹头发,裹着干发帽垂头丧气地朝床上一倒,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真烦。
“这几天你先不要来上班了,”周俊把投诉单塞回抽屉,敛去表情,又把手机递给她看,“事情闹得有些大,抖音点赞过万,领导半夜打电话通知我,让你回家休息几天。”
说是“休息”,但温荔夏心知肚明,无非是“停职”的变相说明。她毕竟没犯什么大错,不能随意开除,“铁饭碗”就“铁”在这儿。
温荔夏不服气地撇着嘴。
“小温啊,”周俊推了推镜架,语重心长道,“你的技术很好,但脾气得再改改,说话语气软一点,患者心里也舒服一点。”
“软话能治好病的话,还来医院干嘛?让他们随便找个人讲几句软话好了,看看能不能把死人讲活……”
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更难听的谩骂。
“你入职三个月,连这一次,我已经收到了三次关于你态度不好的投诉,前几次因为影响不大,单位没有追究。我和你提过,但显然你没有放在心上。”周俊的手指用力地敲击桌面,神色严肃。
“我……”
“现在是信息化高科技时代,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患者、镜头乃至全国各地人民的监视下。
“我知道你觉得委屈,明明自己把人救回来了,家属还和‘白眼狼’似的投诉你。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自己没有把人救回来,你会面临什么?”
温荔夏动了动唇,到底没有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一定”会把人救回来。
“我让你态度软一点,不仅是为患者考虑,也是为了你。
“现在医疗卫生的大环境不好,尤其是后疫情时代,医患关系越发剑拔弩张,患者的维权意识也越来越强,一个‘不顺心、不如意’,他们就要投诉、举报、曝光。
“尤其是我们急诊医生,面对的多数是急危重症,争分夺秒之下有一些无伤大雅的纰漏在所难免。
“这一次他们只是发在网上,下一次如果他们拿着一把刀冲进来,你怎么办?”
温荔夏低着头一言不发。
“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具体上班时间等我通知,这个月绩效肯定是没有了。”周俊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温荔夏找到主任刚才给她看得那条视频,热门评论出奇的一致,沆瀣一气地指责她“傲慢”、“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态度差”,还有那些不堪入目的人格侮辱。
就好像她是一个犯下滔天大罪、十恶不赦的恶魔。
可是凭什么呀?
“真他爹服了!”温荔夏白眼一翻,把手机静音随手向后抛,捞起被子翻了个身,结结实实地裹成了一个寿司卷。
正好当做休假,她要睡它个昏天黑地,那些没时间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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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艺电视剧一部一部统统看完!还有在收藏夹快要落灰的甜品店,她要一家一家吃……
太困了,她没来得及立完誓,光速睡着了。
-
大概是睡前垫了肚子,温荔夏醒来已经是晚上。
房间黑得彻底,仅有的光也被黑夜吞噬。
闭眼坐着清醒了好一会儿,她才挣开被子,翻身下床。
屋外很安静,没有开灯,白墙上却倒映着流光溢彩。
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人居住,她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合租了,这个男人还是害她停职、被迫合租的罪魁祸首。
虽然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但温荔夏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不这么想。
她不服气,总得找些别人的原因。
以后绝对不随便心疼男人!
温荔夏轻皱鼻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客厅。
她的鳄鱼抱枕占了整条沙发,蒲宇抱着手臂,稍显局促地贴着沙发扶手边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连声音都没开。
心情莫名奇妙地好了一些。
温荔夏勾起嘴角,下一瞬,在他目光移过来时,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你醒了。”蒲宇扬唇一笑,把电视机关了。
“嗯,我现在把房间腾出来。”
“没事,不着急。”
温荔夏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把他的客气话当真,转身折进客房。
其实客房里也没什么私人物品,她原先是用来当书房的,床上和书桌上都堆着她的“蓝色生死恋”。但当时她在气头上,便小肚鸡肠地没让人进屋收拾。
客厅灯光点亮,昏黑的房间骤然变得敞快,轻快的脚步声落在她的身后。她这才发觉,蒲宇长得很高,随着身影一点一点靠近,直至完全笼罩。
“晚餐做多了,你要吃一点吗?”蒲宇扒着门,半个身子倚在门框上,探出头问她。
当她是什么“收破烂的”吗?
温荔夏斜睨一眼,十分有骨气地拒绝,“不吃。”
蒲宇轻笑,“好吧,其实我做了两人份,一份是特意给你的。”
温荔夏快速地将书本理进收纳箱,梗着脖子侧过脸,用行动表示自己的答案。
不吃罪魁祸首的嗟来之食,早上她是神志不清,鬼迷心窍,不算。
“也不是什么大餐,我刚才出门路过菜场,想起来现在是吃螃蟹的季节,于是就买了两只大螃蟹清蒸,”蒲宇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圈,“这么大呢!你不吃吗?”
要命!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螃蟹!
收拾的动作越来越慢,温荔夏不可避免地分了一些心神在他的话语上。
“放到明天就不新鲜啦,”他低落地垂下眼,“多可怜呀,辛辛苦苦长这么大,结果还没人吃……”
“行了,我吃!”温荔夏咬牙切齿地答应。
恨自己不够坚定!但她是对螃蟹心软,螃蟹又有什么错呢?
蒲宇立刻扬起嘴角,踏入屋内,在她之前提起行李箱,“我来帮你。”
温荔夏没有拒绝,这么重的箱子,有人帮忙,她才不会自找罪受。
“你是医生啊?”
“嗯。”
“当医生很辛苦吧?”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向前,“肩负着一条条沉重又昂贵的生命,一定很辛苦吧。”
掷地有声的言辞轻巧地钻入耳中,温荔夏看着他的背影,倏地停下了脚步。
很奇怪,因为他的三言两语,蓄积在心底的愤懑轻而易举地消散。
她决定,不再迁怒他。
蒲宇转过头眨了眨眼,“所以,更要吃只大螃蟹补一补啦!”
4.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十一月是品尝大闸蟹的黄金时期。
温荔夏的“停职待尝列表”里,「七欣天」占首位。不过这都没来及去尝,倒是在家先吃上了螃蟹。
透明的白膏如凝脂软糯,油润浓香;肥厚的蟹肉如白玉丝缕,紧实微弹。除却生姜与紫苏叶的淡香,只剩下大闸蟹原始的味道。
姜醋一蘸,酸意激出更深沉的甘美,余韵是甜甜的、干净的鲜。
早就烟消云散的不豫在这美味佳肴下彻底消失殆尽。
蒲宇已经收拾好房间,重新回到沙发边边的位置,继续看着无声的电视。
温荔夏瞥了他一眼,清了清嗓说:“其实你可以不用静音。”
“嗯?”
“只要不是特别大的动静,我一般不会被吵醒。”想到白天自己说过的话,此刻改口无异于打脸,她有些别扭地抿起了嘴。
蒲宇咧嘴一笑,“没事,这部剧我已经看了四遍,每一句台词都已经深入脑海,他们一张嘴我就能匹配他们的语气。”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扯谎,他模仿着瑞克的语气和音调:“Maymymercyprevailovermywrath.(愿我的仁慈胜过我的怒火。)”
温荔夏断断续续看过几集《行尸走肉》,这一句台词从未听说。
要不是笃定他不知道自己的事,温荔夏都要怀疑他是在含沙射影。
什么仁慈!什么怒火!什么破洋文!
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好像又被点燃,温荔夏把蟹腿咬地嘎嘣响。
“我吃饱了,谢谢款待。”
“不客气。”蒲宇没察觉到她在生气,扬起嘴角摆了摆手。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害得她现在都不好意思对他摆脸色。
温荔夏轻哼一声,冷淡开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
和蒲宇合租的事就这样尘埃落定。
两人合租已经三天,但除了第一天,就没再碰面。温荔夏起床时他已经离开;回房时他还没到家。
果真应了那天他拒绝的说辞——“接下来几天我有点忙,可能没有时间。”
今年秋天很漫长,气温不降,雨水不多,燥意很明显。
又一次被渴醒,温荔夏闭着眼晃出房间,灌了一大杯温水,习惯性地把水杯摆在餐边柜台。
手背触到一片冰凉,她睁开眼,原本空着的地方多了两盆多肉。
一盆是蓝镜玉露,一盆是吸财树。
她不认识,是豆包告诉她的。
“还挺好看。”温荔夏轻轻地点了点多肉小声地说。
走进厨房,蒸箱上贴着一张翘边的黄色便利贴,温荔夏没什么意外,这几天早晨总能见到。
她轻轻揭下便利贴,一行秀丽又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今天是蟹黄粥和蟹黄锅贴,再不吃就要过季啦:-D冰箱里还有柿子蛋糕ps:不要一起吃哦!】
昨天是白粥配厚蛋烧,前天是小米粥配蒸饺。难为他每天这么忙还捣鼓些新花样。
温荔夏当然不好意思继续吃他的,第一天就在支付宝上给他留言,让他不用做她的份。两人没加微信,只有之前转账时留下一个对话框。
蒲宇回:“两人餐比一人餐更好备菜,没事,我也是顺手。”
然后第二天照旧把她那一份放在蒸箱,留下便利贴。
温荔夏不是浪费的人,只好给蒲宇转账,十块钱,平日里她叫外卖差不多也是这个价格。
【wlx:转账10元】
把手机放进口袋,温荔夏端着早餐走到阳台边。
温荔夏最喜欢这一套房的阳台,长达十米,通面落地窗。
天气好的时候,早晨阳光照拂,暖洋洋地铺满地面,直到傍晚,太阳落山了才有些秋天的肃萧之意。
为此她特意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大型跳蚤市集,以原价的三分之一淘了一张几乎全新的真皮懒人沙发和一套榉木茶桌椅。
闲来无事时她就窝在阳台,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电视,或是一边听着广播看些杂书,一边喝喝茶。
每当这时,她就会感慨这房租花得真值。
而这份惬意,随着蒲宇的入住似乎更上了一层。
这两天他陆续搬回家几盆植株,大到鸭脚木、龟背竹,小到绿萝、多肉。
还别说,被他这么一打扮,干躺在沙发上都别具一番风味。
-
蒲宇听到手机铃声,如预期那样看到了温荔夏的转账信息。
他笑了一下,正准备回她信息,看见人事走出办公室,连忙收起手机,起身等待。
“很抱歉,蒲先生,”人事摆出公式化的笑容,“期待以后有机会能一起共事。”
“谢谢。”
等人事离开,蒲宇收起笑意,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公司。
他是一位甜品师。如今任职的甜品店的老板要移民,他也因此面临着失业问题。
好在老板给他留了半个月的时间,这半个月不用去上班,工资照给。
他本科是和西式甜品完全不搭边的金融学。在证券公司上了几年班,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一条路,他实在无法适应如此高风险、高压力的996职业生涯。
所以他挺喜欢在这家甜品店工作的。
老板是富二代,开甜品店的初衷是为了逗女朋友开心,后来和女友分手之后,他便彻底不管事。他可以在保证营业额的前提下,最大程度的研究些“稀奇古怪”甜品。
想到这里,蒲宇又叹了一口气。
-
温荔夏摸黑走出房间,客厅透来一晕黄色暖光,还有极轻的声音从墙后传来。
她踅回房间,在床沿坐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穿上内衣,走出房,去餐边柜接了一杯温水。
“吵到你了?”
见他作势关机,温荔夏连忙摆手,“没事,不用关,我也还没睡。”
“那一起看?”他问。
“你又看这个。”温荔夏没回答,但脚步已经走向他。
她贴着沙发扶手的另一个边缘落座,把鳄鱼头捞入怀中。
“每次看剧就会格外珍惜现在安全的生活,”蒲宇挑起眉梢,半开玩笑地说,“所以我厌世的时候就会看。”
“你还会厌世?”温荔夏一点都不相信。
“很奇怪吗?”蒲宇笑着转过头来,“这个世界有时候的确会让人觉得操蛋。”
温荔夏微张嘴,像是忽然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听他说脏话和发现他喜欢看《行尸走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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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让她惊讶。
不过并不讨厌。
“甚至有时候还不如丧尸可爱。”他补充道。
话才落下,整个电视屏上忽然冒出一张满口獠牙的溃烂的脸。
“算了,也不可爱,”他嫌弃地“咦”了一声,又问她,“晚上看这个,你不怕吧?”
温荔夏噗呲一笑,随即挺起胸颇为得意地说:“我是医生诶!”
“哦,”蒲宇煞有介事地点头,“那对你来说是家常便饭了。”
“差不多吧。”
温荔夏跟着他没头没脑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有用吗?”
“嗯?”
“心情不好的时候看丧尸片有用?”
“嗯……”他想了一下,“对你来说可能没用吧。”
温荔夏倾身趴在膝头,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他原因。
“上班是血肉模糊,”他手指着电视里的丧尸,“下班还是血肉模糊,这和一直身处末世又有什么区别。”
“好像有点道理,”温荔夏直起身子,“不过还是有区别的。”
“什么?”
“上班时血肉模糊得救,速度救、立刻救、有计划地救、有礼貌地救……后面不记得了,”她耸起肩,“末世里血肉模糊一刀砍过去就行。”
蒲宇哈哈大笑,顺过气了才说:“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但只能看不能亲自上手砍还是不爽,”温荔夏摇头“啧”了一声,扯开话题,“你每天都这么晚才回来?”
蒲宇望了她一眼,缓缓点头,“嗯。”
屋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明天……”蒲宇欲言又止。
温荔夏回头看向电视屏幕,漫不经心地接话:“怎么?”
“明天开始,我可能白天也会在家。”
“和我……”
温荔夏忽然意识到,这人这几天晚归不会是为了避开她吧?
她猛地连人带身子转过去,若无其事地接话:“和我说干什么?”
蒲宇与她对视许久,倏地轻笑,“没什么,和你说一下,免得你早上没有准备地走出房门,看到我吓一跳,到时候还要怪我。”
“什么鬼?”温荔夏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着他已经转回去,但依旧衔着笑意的侧脸。
“你刚才不是看到我后重新回屋,过了很久才重新出来吗?”他挑起眉梢,“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来。”
“你怎么知道?”
“有影子。”
“……”温荔夏一时语塞,好半晌才气急败坏地说:“凭什么你在外面我就不能出来!我偏要出来!”
蒲宇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站起身,从她的面前经过。
她见状连忙起身,紧张地解释:“我也没有我在外面你就不能在外面的意思!”
蒲宇停下脚步,怕以后她只用后脑勺和他打招呼,没敢说自己只是想去接杯水。
“哎呀,总之,就是,不用为了避开我躲出去。”温荔夏侧身从他的身侧逃也似的溜进屋内。
蒲宇低头挠了挠鼻尖,嘴角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走到房门前轻轻叩了叩。
“什么事?”
“明天早餐吃面,可以吗?”
“随便你!”
5. 同是天涯沦落人
昨晚好像下了雨,窗外的枝叶上挂着水珠,桂花湿哒哒地黏在一起,风一吹,桂香夹着潮湿的土腥香扑鼻而来。
秋意倒是浓了些。
温荔夏伸了一个懒腰,闭着眼吸吸鼻子,愉悦地漾开笑意。
她喜欢雨后的秋天,萧条之间又有一种生机焕发的蓬勃感。
渐渐地,鼻尖又多了一缕香味,咸香的、清爽的。
想到昨晚的“约定”,温荔夏咽下口水,有些期待今天蒲宇准备的早餐。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支付宝。
【蒲宇:醒了吗?】
嘴角情不自禁上扬,她拉开房门,脚步轻快,快抵达餐厅时又装出稳重的样子,背手撑着手臂向前。
“早上好,”他弯起眼角,“醒了我就下面了。”
几乎是和初见一模一样的场景,非要说不同的话……
额前的碎发抓了上去露出了精致的眉眼,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添了些斯文,还有那明媚的笑容的的确确是给她的。
昨晚意外的夜谈拉进了两人的距离,不再是“尴尬又生疏”,虽然好像之前也只是她单方面的“敌对”。
“早上好。”温荔夏趴在岛台上,伸着脖子望向锅里,“好香啊,在房间就闻到了。”
“谢谢夸奖?”
“今天我就不给你转账了。”
蒲宇弯起眼角,“本来也没想收你的钱,但如果转账能让你心安理得一点,我就收下了。”
被猜中了心里的想法。温荔夏轻皱鼻子,“今天有空吗?”
“嗯,接下去几天都空。”蒲宇点头。
温荔夏走进料理台,打开冰箱,从沥水架上取下两只水杯,倒了两杯奶。
她侧过身倚在一边,稍一抬眼,便恰好看见他的侧脸。
额头和高挺鼻梁衔接地很流畅,眼窝有些深,但被眼镜中和了凌厉,再加上他总是在笑,于是便只剩下柔和。
双唇饱满丰润,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很……
她还来不及移开视线,男生已经转了过来,“怎么了?”
看着很……软。
“啊?”温荔夏倏地回神。
“问我今天有没有空,是有什么事吗?”蒲宇略过她的眼眸,很快又低下头,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今天去把前几天欠着的饭吃了吧。”
蒲宇抬起眼,直直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的笑了起来。他取过桌面上的玻璃杯,轻轻地碰了碰她手里的,柔声说:“行呀,庆祝我们成为室友。”
是还债。但温荔夏没说出口。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睡眠不足,脑子还没醒过来,或是被早上的桂花香迷晕了脑袋,又或者是被馋虫吃光了。
总之,在他的温声蛊惑下,她莫名其妙地端起玻璃杯,喝了很大一口奶,被冻得清醒过来。
“面好了,”他侧过脸笑着说,“你先出去,我把面端出来。”
“哦。”温荔夏溜出厨房,端正地坐在座位上等着蒲宇。
“你的。”蒲宇把面摆在她的面前。
鲜香扑面,白雾缭绕,温荔夏的目光却不免被他的手吸引。
他的手很漂亮。白皙的手背上微隆起青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间关节是粉色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你今天也休息吗?”蒲宇问。
“嗯,同事和我换了班,前几天连着上了几个夜班,有一段时间可以休息。”
温荔夏扯了扯嘴角,垂着眼眸扯开话题,“那你呢?忙完了?”
“失业了。”蒲宇垂着头,语气淡淡的。
好像说错话了。温荔夏眼神慌乱,左右摇摆,绞尽脑汁地想话题,“那……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蒲宇偷瞄了一眼,抿着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叹了一口气,“这几天都在找新的,找来找去还是旧的最好。”
“你是甜品师?”温荔夏猜测道。
“嗯。”
“不会是医院旁边那家吧?”温荔夏继续推测。
“你知道?”
“我经常去!那家店是我最喜欢的蛋糕店!甜度、口味都完美地适配我的癖好,尤其是每周的新品,看着奇奇怪怪的搭配,可每一样都出乎意料的好吃。”温荔夏忽然反应过来,“原来都是你做的?”
“每周新品的话……”蒲宇歪了歪头,“应该?”
温荔夏理所当然道,“那凭借你的手艺,找工作应该不难呀?以前我下夜班再困都会去蛋糕店逛一圈,每周五的新品上新更是必买。
“就近来说,你留在冰箱里甜品每一种都很好吃,椰蓉雪媚娘甜而不腻;青柠巧克力慕斯清爽沁口,柿子红茶蛋糕甘甜柔和。我都喜欢!”
“是吗?”蒲宇抬起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好像她的答案很重要。
“是的!本蛋糕脑袋保证!”温荔夏笃定地点头。
“可我看你都只尝了一个,”蒲宇向前倾着身子,“你不是骗我吧?”
她只是没好意思,但又没完全忍住。
“爱信不信。”温荔夏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耳垂,撇过头去,好话不说两遍。
“可现在大环境不好,”蒲宇叹了一口气,“算了,吃面吧,面要坨了。”
温荔夏早尝过好几口了。
一股温厚而鲜醇的香气随着袅袅热气升腾而起,白色汤底蕴着河虾、爆鱼和笋片的鲜,吸饱了汤汁的肉皮更是多了一道丰腴软糯的油润感,面条就更别说了,和谐地融合了所有的口感,鲜香筋道。
“要真不行,你把那家店盘下来自己当老板呗,我一定天天拉着同事去报道。”温荔夏半开玩笑地说。
蒲宇抬起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半晌轻声一笑,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面。
温荔夏也没在意,她只是随口一说。
“我们是中午去外面吃还是晚上?”蒲宇忽然问。
“晚上?”
“好,那我现在出去一趟。”蒲宇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大步走出餐厅,临出门前特意说:“厨房等会儿我回来会收拾,你吃好后放着就行。”
“早点回来。”
蒲宇愣了一下,笑着点头:“好。”
好像有一种“家属感”。温荔夏红着耳垂冷脸补充:“今天周六,去晚了餐厅要排队,没别的意思。”
“好。”
-
蒲宇走出家后,直奔蛋糕店,一边给老板打电话。
温荔夏提醒他了。
这家店地理位置好,毗邻地铁站、公交站,附近有医院、学校和居民区,没有商区,平日里客流量不少。
所以,他是不是可以拥有一家自己的甜品店。
“老板,您走了吗?”电话接通后,蒲宇立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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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阙:“明天走,怎么了?”
“你在店里吗?”
“在”
“我来找你聊点事。”
“行,等着你。”
商阙走出店铺,摸出一根草莓棒棒糖塞进嘴里,双手插兜,仰头看着店面,许久没有动弹。
他转过身,看到蒲宇已经跑到了他的身侧,笑着揽住他的肩膀,“这么快?什么事这么着急?”
“师兄。”
商阙年长他两岁,是他的直系学长。当初他们谁都没想到他们俩“985、211”院校毕业的金融系学生,一个会开一家蛋糕店,一个会在这家蛋糕店里当甜品师。
“怎么突然叫我师兄?”商阙从口袋摸出一根棒棒糖,“最后一根了,送给你。”
“为了和你套近乎。”蒲宇接过棒棒糖,没吃,收进了口袋。
“我就知道,你叫我师兄准没好事,”商阙调侃道,“让我想想,上一次你叫我师兄是什么时候?”
“让你聘请我当甜品师,”蒲宇主动回答,他扬起眉梢,“这不是好事吗?”
商阙大笑,“说吧,这次又什么‘好事’。”
“我想租下这家店。”蒲宇开门见山。
商阙诧异地上下打量,“你前几天不是还给证券所投了简历吗?当了一年甜品师还当上瘾了?”
“嗯,上瘾了。”
他从来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大学选金融是因为父母建议;离职后当甜品师是因为不想“啃老”随便找个职业过渡,正好商阙要开甜品店,不然他可能就去瑞幸摇咖啡了;前几天重新选择金融是因为附近的甜品店都拒绝了他的求职。
现在,他选择租下蛋糕店是因为就在刚才,温荔夏大肆夸赞他做的甜品时,他心底涌起一抹前所未有的肯定感,随之而来的,还有满足感与幸福感。
“这里租金可不便宜,经营一家店也不是当甜品师那么轻松。”商阙挑起眉梢,是劝阻也是诚心提醒。
“我知道,我想试试,”蒲宇正了神色,“这些年我在股市里也赚了些钱。”
商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仰起头看着店面。店里已经空荡荡了,只有一个前台收银柜,还有一捧已经枯萎的向日葵。
“师兄。”
“好。”商阙说,“我租给你,看在你这一声‘师兄’的面子上,租金给你打八折。”
蒲宇解释:“不用打折,我那是和你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那两成就当我入股吧。”他扬起一抹笑容,很浅,眼神描摹着店名,带着忧愁,“给我留一个念想,我也会舍不得,毕竟也有我和她的曾经。”
“那就谢谢师兄了,祝你出国顺利。”
“不用谢,祝你开业顺利,”商阙耸起肩,又恢复成不着调的模样,“合同签好一起吃个饭?”
蒲宇拒绝:“恐怕不行,今晚我要和室友一起去吃饭。”
“那有什么关系,加我一个更热闹。”
“不太方便,师兄,”蒲宇还是不想答应,“我……”
商阙忽然搭上他的肩,夸张地抹着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没事‘老板’,有事‘师兄’,事成了师兄想蹭个饭都推三阻四,师兄明天就要走了,还有没有下一次见面都不一定了……”
蒲宇挣开他的手臂,“行行行,我问问她。”
“等你的好消息。”
6. 赔罪蛋糕和赔罪东西
在师兄热切的炯炯有神的目光下,蒲宇不得不拿出手机,随即愣愣的看着手机屏幕,一时间没了动作。
“说呀!”商阙用手肘碰了碰他的手臂。
总不能说他和室友还没有正儿八经的联系方式吧?总不能当着他的面打开支付宝付费聊天吧?
蒲宇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机,扬唇一笑,“为了表示对你们双方的重视,我决定等会和我的室友面谈,我们先聊合同吧。”
商阙狐疑地扫了一眼,“好吧,那我们先进去。”
蒲宇暗自松了一口气,跟着商阙走进店内。他在这里待了一年,如此空旷的店铺让他觉得陌生。
“这里你熟,我就不做介绍了,店里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后厨的设备原本今天下午会搬走,既然你要租,那设备也留给你了。”商阙边走边说。
蒲宇也不再和他客气,笑着说:“谢谢师兄。”
“你要是早点说,我那些个东西都不用卖了。”
“早点我也没想好,不过也没事,店里最值钱的东西还在就好。”
“你说后厨设备?那的确是。”
“不是,”蒲宇摇头,“是那几盆鸭脚木、龟背竹、绿萝、蓝镜玉露、吸财树。”
商阙一脸匪夷所思。
“你没发现吗?”蒲宇一脸正色,“自从店内多了这些绿植,生意越来越好了。”
“东西呢?”
“我搬回家了。”蒲宇停顿一下,“我买的。”
商阙忍俊不禁,“我真服了。”
蒲宇也跟着笑了起来。
合同敲定,这件事也算是落实了一半,剩下那半不需要商阙的参与,但他好人做到底,把之前那些合作供应商的联系方式一并给了他,让他省去很多繁琐的流程。
“行了,”商阙锁上门,旧事重提,不过不再是调侃,“你的室友若真不愿意那就改天,下一次我回来,或者你去英国的时候。”
正经不过三秒,蒲宇甚至没来得及应声,他又挑起眉,勾唇笑道:“不过这顿饭,得记你账上。”
“好的,师兄。”
“你的师兄?”温荔夏疑惑地抬起眼,“为什么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不知为何,蒲宇有意瞒下自己要开店的事,挑着事实说:“他是甜品店的老板,帮了我很多,明天就要出国了,想和我吃顿饭,我说今晚要和室友一起,他说他不介意一起。”
温荔夏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蒲宇又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就一起去吃,当然,我请客;如果你不愿意,那就我们俩去吃,你不用勉强做决定,我完全以你的意愿为准。”
他坐在阳台边的台阶上,她抬头望向他时,因为逆光,不得不微微眯起眼。
阳光从他身后涌来,为他周身镶上了一圈近乎透明的、闪着金碎的边,他的面容在阴影里显得很柔和,一如他的温柔。
温荔夏很想拒绝,想说改天,可她从早上开始就在期待着今天的晚餐。
但是让她和陌生人一起她也不愿,毕竟眼前这个人,她也不完全熟悉。
“我知道了,我会拒绝师兄,”蒲宇弯起嘴角,躬着身直视她的眼睛,柔声道,“很抱歉让你为难了。”
她掀起眼,直直地扑进他眼底的温柔。
如果他是医生,是不是永远都不会面临自己如今的境地。
她好讨厌他。
名为不忿的恶劣因子作祟,她听见自己说:“你如果真的觉得抱歉,那一开始就不应该提出让人为难的请求。”
他的眼底覆上惊诧,随即笑容僵在脸上。
对了,就是这样,接着他会恼羞成怒,会撕开温柔的伪装,会像她一样不满地出言不逊……
“对不起。”蒲宇低下头认真地道歉。
这下轮到温荔夏错愕了。
“是我没有站在你的角度考虑问题,我向你道歉。”他继续说。
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温荔夏心虚地抿起唇。
更为怪异的是,心底涌起一阵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情绪,让她的心跳持续又快速地蹦跃,脸颊泛起潮热,一直波及到耳垂、脖颈和前胸。
似乎连阳光也在助纣为虐。
她无法维持冷静,无法继续坦然地坐在摇椅上接受他郑重其事的道歉。
她把它称为“难堪”。
温荔夏猛地站了起来,极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故作冷静地说:“你和你的师兄去吃吧,我不去了。”
随即从摇椅和他身体的缝隙里钻出去,跑进屋内,重重地关上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寂静与黑暗一点一点吞噬不理智。她抱着膝盖,感受心跳剧烈地敲击着胸廓,终于慢慢地冷静下来。
其实并不是一件值得大张旗鼓的事情。蒲宇很好的为她提供了选择的方案,也完全迁就于她。
只是因为自己好像突然有点羡慕他,羡慕他永远那么温柔,那么稳定。
羡慕是嫉妒的起源。
温荔夏直直地站起来,毫不犹豫地拉开门。
明亮的光迸入眼底,还有他的身影。蒲宇站在门口,敲门的手还来不及收回,呆呆地举着。
她一时来不及刹车,径直撞上了他的胸膛。
咦,还好,不痛,是软的。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人异口同声。
七零八落的心跳声占据着温荔夏的心神,她抬起头,才发现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眼睫上。
很痒。
她挠了挠眼睛,连忙后退一步。
蒲宇不着痕迹地收回虚托在她的后背的手,背手放在身后。
“我……”
“我……”
又一次默契地同时开口,虽然这种默契在这时候显得有些多余,除了让彼此更尴尬,别的什么也没有。
为了避免再一次的“默契”,温荔夏索性闭嘴,让他先说。
“荔夏。”蒲宇从身后拿出一个小蛋糕递到她的面前。
是一对白色的翅膀,只有她的手掌那么大,可却非常精致,还能见到立体的羽翼花纹。
他右手虎口上竟然有一颗鲜红色的痣。
她吞咽了一下,问:“这是?”
“你的室友给他的室友的赔罪蛋糕。”
温荔夏被逗笑了,咬着上扬的嘴角,折回屋内,很快又回到他的面前。
她握着拳伸出手,取下他手心上的蛋糕,顺势把拳头放了上去。
“这是什么?”蒲宇问。
“你的室友给她的室友的赔罪……”温荔夏咬着唇,斟酌用词,“……东西。”
和他送给自己的东西相比,自己送的实在猎奇。取得时候不觉得,这会儿温荔夏后知后觉地生出尴尬。
心脏一直加速跳个不停,变得好吵好奇怪。
她松开手,把他的手指合上,有些难为情地说:“你别现在看。”
“好。”蒲宇说着把拳头放进了口袋。
他没离开,还是站在原地。
温荔夏也不知道为什么,脚底像是被粘住了,站在那儿寸步难行。
“我……”
“你……”
“你先说……”
“你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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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该死的默契。
都怪他。
温荔夏咬着牙,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蒲宇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元宝。
每一次威胁自己的时候,元宝都会瞪着眼,撇下嘴,恶狠狠、直勾勾地盯着他,若是他没有作为,她会立刻龇牙咧嘴哈气,一边挥着毛绒绒的小短手来一套“爱的猫猫拳”。
很可爱。
“我先说?”蒲宇举起手。
“你先说就你先说。”温荔夏双手抱臂,转过头不看他。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向我赔罪……”他顿了顿,“我想不至于是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那应该是之前,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是吗?”
明明只是不小心撞到了他,非得说“拥抱”那么亲昵的词。
温荔夏捏了捏发烫的耳垂,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我觉得你说得并没有错,从我说出那个请求开始,即便我已经给出了方案,但只要是让你为难,那就是我的不对,我没有顾及到你的心情和内心的想法,是我的不对,所以你不用向我赔罪。
“我们要一起合租三个月,虽然不长,但也不短。我从前没有和女生合租的经验,如果有哪里冒犯,让你觉得不舒服了,你可以告诉我,我以后也会三思而后行。”
温荔夏缓缓转过来,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男生。
她打心底里承认,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蒲宇歪了歪头,“嗯?”
“好。”温荔夏点头。
蒲宇扬起嘴角,“那轮到你了。”
温荔夏把头仰起,强迫自己看着他不移开视线,认真地说:“虽然你说这不是我的错,但我还是要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向你说一声对不起。”
“没……”
她伸手打断他的话,继续说:“这一份情绪不是对你的决定不满,而是因为我的私心,所以我要向你道歉。我只是有点羡慕你情绪稳定,想到……”
她抿起唇,没说自己被停职,转而道:“所以才小心眼地迁怒你。”
“我懂了,”他在她的掌心轻轻地拍了一下,眉眼染上一丝笑意,“那我们和解。”
手指拂过一缕温热,像是触电一般,从指尖流淌到心底。
温荔夏再也无法看着他的眼睛,她忍不住偏过头,昂着下巴,轻声说:“都收下赔罪礼了,当然和解。”
“那晚餐……?”
“走吧。”温荔夏侧肩而过,走到他的前面,没回头,强调说:“只有我们俩个,不和你师兄一起。”
“好。”蒲宇笑着答应。
他从口袋里抽出手,送开虚握着的拳,掌心躺着一枚粉色猫猫头创口贴,猫猫在笑。
“快点呀要排队了。”温荔夏转过头看见他笑着看着掌心她送给他的东西,脸颊又像要烧起来一样。
“来了。”蒲宇重新合上手掌,把手塞进口袋,笑意盈盈地大步走到她的身侧。
温荔夏强调道:“别笑话我,我一时找不到其他东西赔罪了,等会的晚餐才是真的赔罪礼。”
“那这一顿晚餐还真是身兼数职呢,”蒲宇掰着手指,“还这几天早餐和甜品的债、庆祝我们成为室友还有赔罪,怎么想都有点亏。”
温荔夏诧异:“你知道?”
蒲宇也学着她的诧异模样,“很难猜吗?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庆祝我们成为室友可不是我说的。”
蒲宇轻笑,“温荔夏。”
“干嘛!”她险些又要炸毛。
“那明天我请你吃,”他眨了眨眼,“庆祝我们成为室友。”
7. 爱情种子需要养分
温荔夏单腿立着,一手提起短靴,没站稳,晃晃悠悠地借着惯性向前连着蹦跶了几步,还是蒲宇托住她的肘弯才稳定了重心。
他身上有一股香草淡奶油的香味,甜甜的,轻轻的,像是一层纱围了过来,没什么重量,但又切实存在。
随着他后退的动作,薄纱向四周分散,只有鼻尖还沾着一些轻盈的触感。
她下意识摸着鼻头,仰起头。
蒲宇关上门,转过身见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自己,不解地歪头,“嗯?”
温荔夏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若无其事地说:“我们去吃七欣天。”
“大闸蟹?”他笑着问,“原来你真的很喜欢吃螃蟹。”
“怎么了,不是你说的?”温荔夏转过身倒退着走进电梯,模仿着那时他的动作和表情,“好可怜啊,辛辛苦苦长——这么大,还没人吃,我这是成蟹之美。”
蒲宇迎着面走进电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道缝,“好好好,螃蟹会感谢你。”
“不客气。”她轻哼一声,别过脸扬起了嘴角。
狭小的电梯厢让已经散开的薄纱再次拥了上来,温荔夏下意识摸上鼻尖。
耳垂有些发烫。
电梯门一打开,温荔夏径直窜了出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向慢慢悠悠走在身后的男生招了招手,“快点,我们坐地铁去。”
-
温荔夏走出餐厅,意犹未尽地回头望了一眼,“蟹肥菊黄,古人诚不欺我。”
蒲宇闻言回过头,笑着看了她一眼,“你要喜欢的话,我们可以买两只回去,我自己做。”
“真的?你会做?”
他挑起眉梢,把手机立在她的面前,眼神是少有的得意,“你看这是什么?”
“风味水产品的加工方法及香料组合物?”温荔夏照着抬头一字一字地念出声,抬头问:“这是什么?”
“我刚才闲着无事,在国家专利网上查到了他们的配料配比,”蒲宇把手机放进口袋,漫不经心地耸起肩,“应该能研究出来。”
“哇!”温荔夏惊讶又佩服。
她完全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天才成这样。
“去消消食吗?”蒲宇若无其事地背过身,嘴角止不住上扬。
吃饱喝足之后,温荔夏格外好说话,尤其是她现在对身前这个男生十分佩服。她情不自禁地跟上他,又超过他,“那去楼下超市吧,顺便去囤点物资。”
“囤物资……”蒲宇噙着笑意,小声重复着她说的话,望向她的背影时眼神不自觉覆上温柔。
超市里有试吃,几个试吃点的队伍尾接尾,堵得水泄不通。
温荔夏把购物车交给蒲宇,仗着他人高腿长让他开路,自己就跟在他的身侧,见缝插针地从货柜上取些东西。
“格力高……”温荔夏踮着脚张望,小声嘀咕,“在这里。”
她刚想如法炮制地挪动脚步,就见蒲宇长臂一展,从一行人上取下一盒巧克力口味的,“这个?”
温荔夏倏地眼睛都亮了,她连忙点头,指挥道:“还有旁边的红酒、谷物系列一样来一盒。”
蒲宇照做,低下头问:“还要什么?”
耳边拂过温热的呼吸,温荔夏小心翼翼地转过头。
一张精致俊俏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她甚至来不及反应,蒲宇又眨了眨眼,“嗯?”
翻涌的血液快把心涨得炸裂,偏偏无法自控地还在一阵阵膨胀,挤得胸中透不过气。
温荔夏不得不后退半步。
呼吸还没缓过来,“砰”的一下,原本虚挨着的身体彻底地、扎实地贴在一起。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跌入了他的怀中,还是她主动撞上去的。
淡淡的奶油香沉重地将她围绕,她不由得沉溺于中,任由心跳的声音甚嚣尘上,整齐地、有力地、快速地敲击着耳窝。
蒲宇一时之间也失了动作,直到她背过身,才骤然后退了半步。
“不……不要了,”温荔夏松了一口气,小声地说,“我们走吧,人太多了……”
“小心。”蒲宇忽然脸色一变。
她的身后,一个中年男人直挺挺地砸了过来。
蒲宇连忙攥着她的手腕拉到身侧,一个跨步走到她的身前,伸手托着男人蹲下了身。他紧张地推着男人的肩,“你没事吧?”
“别动他。”温荔夏从他的身后走出来,蹲在男人身侧。
没有触到颈动脉,也没看到胸廓起伏。
心跳骤停。
她几乎没有犹豫地解开了男人衬衫顶端的衣扣,准确找到胸外按压的位置匀速下压。
蒲宇定定地看着她,终于发觉自己的心脏似乎从刚才便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不正常的速度跳跃着,并且还有更快的趋势。
从未见过她这般的冷静自持、从容淡定。好像这些天的可爱与骄矜只是他的臆想一样。
“蒲宇。”
她的动作没停,语气冷静,甚至都没有抬眼分出一丝眼神看他。
蒲宇陡然回神,“在。”
“我外套左边口袋,密码990605,微信下拉,第一个小程序,找一下最近的AED设备,马上去取。”她言简意赅地说。
蒲宇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问:“是「AED设备导航」吗?”
“嗯,快去。”
“好。”
温荔夏不止一次在网上看到过“救人不成反吃官司”的“农夫与蛇”的故事,也不止一次和同事讨论过要不要救。
每一次她都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不救啦,出门在外谁知道我是医生,救活了万事大吉,万一救不活,对方告我怎么办?再说了,那也不是我的执业地点,没有救人的义务。”
虽然听着很冷漠,但人心叵测,不得不防。
可当真遇到这种事,她的职业道德与素养完全抢占高峰,压根做不到视若无睹。
“散开点,家属呢?”温荔夏喘着气按压,抬头扫视了一圈,人不减反增,越围越近。
她蹙着眉,不得不分出些气力,扯着嗓子不耐烦地喊:“人都散开。”
蒲宇提着设备飞奔回来,刚好听到她说的话,挥着手臂,一边挤进人群,吆喝道:“都让让啊,保持空气流通,别凑太近了,没什么好看的啊,大家都各忙各的……”
“蒲宇,别废话,赶紧过来。”
蒲宇愣了一下,在她的对侧蹲了下来,“来了来了。”
“120打了吗?”
“已经打了。”
温荔夏扯出一抹很淡的笑意,立刻又恢复严肃,“打开AED,按照语音指示操作。”
蒲宇从未接触过这阵仗,也没学过怎么使用AED。
已经分不清是悸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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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紧张,心跳快到嗓子眼,还要拼命地向上挤。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放心,有我在。”温荔夏抬起眼。
漆黑的瞳仁深邃平静,可却莫名有力。
心脏猛地一缩,蒲宇用力点头,“好。”
“动作快。”温荔夏提醒。
蒲宇深吸一口气,快速照语音指示,解开衣扣,贴上电极片。
“松手,后退。”她的声音近在咫尺。
他抬起头,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她光洁白皙的额头上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眶发红,因为连续的用力嘴唇微张,用鲨鱼夹束起来的头发散了一半,随着骤然下降的动作“啪嗒”一下,黏在脖颈的肌肤上。
“电击已释放。”
温荔夏停顿了片刻,确认男人没有恢复心跳后继续心肺复苏的动作。
“医生来了,医生来了,快让让。”
蒲宇终于收回目光,绕到温荔夏身侧,哑声道:“荔夏。”
温荔夏没有听见,人群里响起一道惊呼恰好地盖过了他原本就不足以被听见的声音。
“荔夏,真的是你!”急救医生葛姝冲到身边,“是你我就放心了。”
120司机快速地接手心肺复苏。
温荔夏甩了甩手臂,长呼一口气,“葛姝,是你啊。”
“什么情况呀?”葛姝一边开通静脉通道,一边问。
温荔夏帮着担架员一起把男人搬到担架车上,说:“患者大约15分钟前突发心跳骤停,意识丧失,立即开始心肺复苏,AED放电3次,现场没有家属陪同,既往史不详。”
长时间的跪立与高强度的复苏动作让她有些眩晕,温荔夏扶着额头不敢继续起身。
忽然,一只手伸递到她的面前,虎口有一颗鲜红色的痣,无须抬头,她便知道这人谁,她把手搭了上去。
蒲宇合上手,用力把人拉起来,确认她已经站稳,松手站在她的身后,用手臂虚托着她的腰。
“好的,我知道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了,”葛姝翻身跨上床,无缝接手按压,“你要一起去医院吗?”
温荔夏回头看了看蒲宇,正想摇头,听见他说:“不放心的话就去吧,我先回家,在家等你。”
“我……”她还是犹豫,犹豫该如何面对同事,犹豫现在她的身份出现在医院是否适合。
蒲宇鼓励地看着她,轻轻地在她的肩上推了一下,“去吧,就算是作为热心群众。”
温荔夏重重地点头,快步跟上急救人员的脚步。
急救人员迅速离场,一直不肯离开的围观群众也终于分散开来。不消片刻,超市又变成原先热热闹闹的模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蒲宇也是,看似如常地一个人买完剩下的东西,结账,坐地铁回家,又把买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整理好,然后,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刻意压抑于心底的悸动像是一粒种子深埋于软肉之中,只需要一点点养分,就能生长。
他忽然很想见到她。
蒲宇骤然起身,拉开门。
他知道她就在对面那家医院,只需要五分钟就能抵达,跑步的话,或许三分钟就行。
月光、桂香、晚风,一切都刚刚好。
站在急诊大厅的门口,蒲宇只一眼就看到了温荔夏。
不安分的心终于落定。
8. 深夜“私闯”蛋糕坊
“荔夏,来都来了,”姚舜长臂一揽,带着她走进留观室,“正好我快忙疯了。”
温荔夏斜睨一眼,抖落肩上的手臂,冷淡道:“我现在停职中,没有帮忙的义务。”
蒲宇诧异地看着她的背影,倏地停下脚步不再上前。
“你白大褂都穿上了,走啦,”姚舜不以为意地搭着她的肩,“再说了,又没什么原则错误,俊哥昨天还说起下周让你回来上班呢。”
“……姚舜!你烦不烦啊!还有这闲功夫和我掰扯,我看你一点都不忙。”温荔夏蹙着眉不悦地说。
她不喜欢他总是这样,没有边界感的动手动脚,好像他们的关系很亲近一样。
不像蒲宇。她忽然想到他。
姚舜没上心,“我……”
“荔夏!”
蒲宇的声音?
温荔夏回过头,推开他的手臂,向前走了一步。
蒲宇带着笑意走到她的面前,和她身旁的男人点头示意后,微微弯下腰,问:“人还好吗?”
“你怎么过来了?”温荔夏没察觉自己的语气带着惊喜,“已经……”
话还没说完,留观室大门突然移开。
钱曦月一脸焦急地拉着姚舜的手臂向里面走,连声埋怨着:“又发室颤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你赶紧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温荔夏面色一怔,迅速提步跟上他们。
果然是在超市的那个男人。
姚舜一改不着调的模样,眉头微沉,“准备除颤,小月记录时间。”
床头挂着的病历夹里垂下几张粉色心电图纸,温荔夏歪着头看了一眼,倏地眉心紧簇,连忙抽了出来。
“硫酸镁推了吗?”她蓦地出声。
“啊?”姚舜迟疑地看向钱曦月,“用了吗?”
“没啊,你没说要用。”
“钱曦月,硫酸镁2克,缓慢静推。”温荔夏直接越过姚舜下医嘱。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姚舜,弹了弹心电图纸,“TdP(尖端扭转性室速),你没看?”
随着液体推入,监护仪上扭曲的波形好像“温柔”了一些。
温荔夏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的松懈。
长QT综合征,频发室颤,说不好会……
“抢救无效,死亡时间11月15日21:38。”
温荔夏垂着头,紧握着的手终于松开,凝着脸转身离开。
“荔夏!”姚舜在身后喊她。
温荔夏没理他,自顾自地抱着双臂向外走。
“荔夏,”蒲宇倚在墙边,见她出来立刻走到她的身边,担忧地问:“你还好吗?”
“走吧。”温荔夏没答,脱下白大褂,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桂花被微风吹落几朵,月光柔柔地浸润整片金灿灿的草地。
她仰起头,透过树梢,在漆黑不见繁星的夜空,月牙被浮游的云层稍许遮掩,看见一颗星星亮起微弱的光。
蒲宇和她一起,仰着头,安静地没有说话。
“你说……”温荔夏没有继续说。
“给你。”
蒲宇递过来一颗棒棒糖。荔枝味的。
温荔夏伸手,指尖不小心滑过他的指腹。她不禁蜷了一下,低声说:“你怎么还随身带着棒棒糖。”
蒲宇轻笑,实话实说,“师兄给的,我借花献佛。”
“你师兄……还挺有童心的。”
“他前女友喜欢,每次前女友心情不好,他就会拿出一根哄她开心,就和哄小朋友一样,”他侧脸望着她,声音又柔了一些,“我想试试看是不是有用。”
“好幼稚。”温荔夏说着拆开了包装,把棒棒糖放进嘴里,含糊地说:“没用嘛。”
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除了第一口有些荔枝味,另外就只剩剩下甜。
或许是因为名字带“荔”,她挺喜欢吃荔枝的,螃蟹排第二的话,荔枝能排第三。
蒲宇眼底含笑,隐晦地瞥向急诊门口,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脚步匆匆地朝着这个方向跑来。
他面色不变,拉着她的手腕起身,“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温荔夏任由他拉着向前,“去哪里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你肯定喜欢。”蒲宇回头笑着说。
“荔夏!”
温荔夏脚步一顿,抬眼对上蒲宇关切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神色淡淡地看着姚舜跑到她的面前,平静地问:“什么事?”
“对不起。”姚舜气喘吁吁地说。
“和我道歉干嘛呢?”温荔夏歪着头不解地问。
“之前因为和我换班,害得你被人投诉,我给你发信息你也不回……”
“和你无关,”温荔夏面无表情地插话,“是我自己的问题,没事我走了。”
姚舜试探地向前走了一步,眼神不自觉地落到两人牵着的手,“那你没生我的气吧?”
蒲宇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站到她身侧,虚挨着她的手臂,垂眸专注地看着她。
温荔夏果然被他分散了注意力,扬起头时,嘴角也随即上扬,“怎么了?马上就好。”
“好,我不着急。”蒲宇笑着答应,看上去有些乖巧。
她安抚地笑了一下,转头时抿直嘴角,冷淡地说:“我没必要生气。”
“还有刚才,时间太紧,我没仔细……”
医生哪能堂而皇之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谈及自己的失误?
温荔夏快速地皱紧眉,打断他的话,说:“不用和我解释,我既不是家属也不是领导,现在还是上班时间,你擅自离岗不怕遭人投诉吗?”
说完,她扯着他的衣袖轻轻地晃了一下,“我们走吧。”
“我们还去吗?”蒲宇小声问。
“去!为什么不去!”
“那我们走吧!”蒲宇倏地璨然一笑,拉起她的手腕一起向前奔跑。
耳畔响起轻微的飒飒作响的风鸣,抖动着穿过树丛,掀起一片桂香。
“我们为什么要跑啊?”温荔夏不解,但照做。
“带你逃离这片是非之地。”蒲宇哈哈大笑。
“有病啊哈哈哈哈——”
“到了。”
这么快?
温荔夏驻足打量,也没什么好打量的,就在医院旁边,她眼熟得很。
正前方是她每周必打卡的蛋糕店,左边是小卖部,右边是奶茶店。
来这儿干嘛?
蒲宇勾了勾手指,拉着她鬼鬼祟祟地开了锁,“走。”
不是?这合法吗?
蒲宇压根不给她反对的机会,连灯也不开,轻车熟路地带着她七拐八弯。
温荔夏从小到大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第一次“犯罪”就是“擅闯私宅”,全顾着胆战心惊去了,几乎是抱着他的手臂,半拖半拽地跟在他的身侧。
模糊的黑夜中响起一声很轻的笑,随即灯光骤亮。
温荔夏环顾一周,确认他把她带到了烘焙间,犹豫地说:“蒲宇,这不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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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不好?”蒲宇藏起眼底的笑意明知故问。
哪里都不好吧。
“虽然老板是你师兄,但是他都不开店了,你也离职了,我们这么私自闯进……”
蒲宇握着拳放到她的眼前,眉眼带笑,在她不解的目光下,展开手,垂下一串钥匙,“不是私自。”
“嗯?”
“我租下了这家店,”蒲宇不动声色地宣布,“所以不是私自闯入。”
一时不知该诧异他租下店铺还是该放心不是私自闯入,温荔夏瞪大眼睛,“那你为什么狗狗祟祟的?”
“有吗?”蒲宇不以为意道,“我一直都是正大光明呀?”
回想整个过程,温荔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想岔了。
她斜睨过去,没错过他眼底的笑意,瞪了一眼,故作淡定地松开攥着他的衣袖的手,背过手绕着料理台走了一圈,“那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蒲宇挑起眉梢,脱下风衣外套,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缓步走到她的跟前。
温荔夏心口蓦地一跳,身子不由僵住了。
蒲宇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俯身从料理台下的储物柜取出一包低筋面粉,起身平视她的眼睛,笑着说:“做蛋糕。”
“真……”温荔夏把险些脱口而出的“脏话”咽了回去,颇为无语地瞪他。
做蛋糕而已,有必要弄出这副阵仗吗?
蒲宇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朗声笑了起来。经过她身边时,很自然地抬手,在她的发顶轻轻地揉了一下,柔着声说:“做一份荔夏专属‘周五新品’。”
那股熟悉的、令人耳热的“难堪”又漫了上来,心跳没出息地加速。
她下意识挪到脚步跟在他的身后,看他从各个储物柜里陆续取出做蛋糕的食材,不禁问:“这些就够了吗?”
蒲宇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到了。”
“什么?”
“外卖,”他转过来,“能麻烦你帮我去门口拿一下吗?”
“行吧,”温荔夏慢吞吞地说,“看在蛋糕的份上,勉为其难吧。”
“谢谢你。”蒲宇弯起眼。
温荔夏轻哼一声,踮着脚尖,踩着雀跃的步伐,沿着窄廊走向门口。
蓝衣外卖小哥已经等在那儿,左手提着一个白色保温袋,右手抱着一束黄色向日葵。
看她走近,他伸出手把东西递到她的面前,“是温小姐吗?”
橘色的路灯在阒黑的夜里洒下一抹温柔与明亮,照得向日葵越发澄黄。
温荔夏脚步微顿,接过袋子,把花抱进怀里。金黄的花瓣蹭过下巴,痒痒的,心不由自主地紧缩。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花束,转身走得越来越快,抵达厨房门口时,她倏地停住了脚步。
蒲宇正低头称量面粉,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干净有力的手腕。
很长一段时间,脑海里除了心跳,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他忽然抬眼漾起笑意,目光相触的刹那,胸口轻轻一荡,仿佛有颗糖在心底无声化开,整个胸腔弥漫着甜。
“来了。”他说。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温荔夏踌躇上前一步。
“在你和你同事对峙的时候。”
“什么对峙!”温荔夏稍提高音量,瞥见他的笑意又忍不住软下来,抱着花嘀咕着走到他的面前,“为什么送我花?”
“因为……想让你开心。”
温荔夏倏地掀起眼。
9.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温荔夏把花瓶里枯萎的向日葵换上新的,摆在视线可触及的不远处,背手踱步到蒲宇身侧,弯腰钻到他的视线下方,半是命令道:“教我做蛋糕,蒲宇。”
蒲宇似乎吓了一跳,微瞪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下,好半天才缓过神,别开头,笑着说:“不教。”
“喂!”温荔夏立刻炸毛。
“那你先分离蛋清和蛋黄吧。”蒲宇把鸡蛋盒和碗推到她的面前,笑眯眯地说。
“这还不简单。”温荔夏夸下海口。
她从小到大就没下过厨。
不过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温荔夏胸有成竹地拿起一颗鸡蛋,在碗沿轻轻敲了一下,没碎,又敲了一次,卡着裂缝掰开,蛋清和蛋黄一溜烟儿地滑进碗里。
但是……还有些意外的零碎小蛋壳也一起掉了进去。
她余光瞥向一旁,见蒲宇没在看她,松了一口气,欲盖弥彰地背过身拦住他的视线,眼睛滴溜转了一圈,用手上的蛋壳捞出“意外”。
身后响起一声轻笑。
温荔夏立刻转过身。
蒲宇正低着头专心地剥柚子,似乎刚才的笑声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不信,又盯着他瞧了一会儿。
果然,不出片刻,他便咬着上扬的嘴角,转过头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蒲、宇!”
“在。”他笑着转过来,推着她的肩回到原位,一手撑着料理台面,一手拣起一颗鸡蛋,“我教你。”
说罢,只见他拿鸡蛋叩击碗沿,单手分开蛋壳,这才拿起另一只手接过蛋壳,来回捣腾了两次,把分离出的蛋黄倒入另一只空碗里。
行云流水的一通操作完,他转过头来鼓励地看着她,没说话,可温荔夏却看懂了他的眼神。
简单吧。他说。
温荔夏重新拿起一枚鸡蛋,依样画瓢。
画得不伦不类的,单手开蛋壳对她来说还是太难,她把蛋都捏碎了。
蒲宇忽然从背后环住她,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操作,俯身在耳边轻声说,“这样,就好了。”
蛋黄坠落,他的气息也一并远离。等温荔夏回神,他已经在继续剥柚子了。
“不是说不教我吗?”
“因为,”蒲宇轻笑,“我原本是想着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但现在看来——”
他拉长尾音,笑着看她,“是我多虑了。”
温荔夏睨他一眼,愤愤地把鸡蛋壳扔进垃圾袋,潇洒地背过身走到对侧。
“你的手还是用来治愈患者吧。”他又说。
温荔夏不再强求学做蛋糕,安静地坐在高脚椅上,托着腮看蒲宇……
怎么做蛋糕。
搅拌蛋霜时,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肌肉,被卷起的衣袖掐得分明。
打发奶油时,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上蔓延至手背,虎口的痣红得娇艳欲滴。
制作茶冻时,垂眉轻轻抿着唇,鼻梁直挺。
涂抹柚子奶油时,半蹲着身,目光专注柔和。
他的一举一动都很平常,可看在眼里,却好似多了些说不出道不明的……诱惑?
温荔夏歪着头在脑海思索措辞,最终把这“诱惑”归咎于他做的蛋糕实在诱人才让她如此移不开目光。
蒲宇背过身,嘴角止不住上扬。他随手拿出一罐海盐,转过身向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怎么了?”温荔夏跳下凳子走过去。
“最后一步交给你,”他把刚才剥出的柚子肉递给她,挑了挑眉,“把柚子肉铺上去。”
这简单。
粉红色的果肉一点点、均匀地洒在白色的蛋糕面上,没多久,精致漂亮的抹茶柚子肉蛋糕便完成了。
“真棒。”耳边响起低沉的嗓音,是他一贯的温柔,又挟着哄人般的笑意。
耳垂有些发烫,温荔夏轻轻地捏着耳垂,侧过身仰起头。
蒲宇倚着料理台侧身向着她,手臂撑在她的身侧,像是半环着她,低头望过来的目光温柔又专注,清晰地折射出她的模样。
温荔夏终于明白,今天连续变化无常的心跳是因为心动。
并不是什么难堪。
他又低了些头,低着嗓:“怎么了?这么看我?”
她连忙别过脸,揉了揉耳垂,故作不满地嘟囔着:“哄小孩儿呢?”
“嗯。”蒲宇没有犹豫地应答,“棒棒糖没用的话,这个可以吗?”
“尝尝,我还没试过抹茶配柚子。”
温荔夏垂眸看着蓦地出现在她眼前的勺子,不知怎么想的,没伸手接过,而是就这他的手抿了一口。
松软的抹茶蛋糕胚和滑嫩的柚子茶冻在嘴里交织出奇特的口感,清香与浓郁的抹茶香混合,初入口时有些苦,慢慢地,回味逐渐甘甜,最后,柚子果肉迸溅出细小的、清新的、微酸的汁液。
“好吃。”她竖起拇指。
蒲宇没说话,噙着笑意把勺子递出去,转身把没用的海盐罐放回原位。
“那是什么?”温荔夏好奇。
是一个幌子,是她注视下控制不住的嘴角的借口。
蒲宇舔了舔唇,笑着摇头,“没什么。”
温荔夏没太过在意,切下一块蛋糕递给他,“一起吃吧。”
“谢谢。”蒲宇托着纸盘,以肘撑着台面,望向窗外。
夜已经很深,只有橘黄色的灯光依旧伫立。
“谢谢你。”温荔夏偷偷地瞥向他的眼角,在他察觉前,慌张地垂下眼。
“不客气。”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除了轻浅纠缠的呼吸,似乎只剩下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喧闹的心跳。
温荔夏吃完最后一颗柚子肉,把纸盘放在身侧,走到窗边,推开窗,趴在窗台上。
那颗唯一的星星又被云层遮掩,她辨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它的位置。
“他没救回来。”温荔夏轻声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她站在窗前那一刻,蒲宇便没再收敛自己的目光,久久地凝着她的背影。
“我原以为,我不在意的,我好像一直只是把医生当做一份养家糊口的职业,可真得当我经手的生命就这么在我眼前逝去时,我才发现,这并不是一份普通的职业。”
墙面上摇曳着的身影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蒲宇的眼底覆上心疼,悄无声息地走到她的身后。
“你知道吗?其实我这几天被停职了。”她笑了一下,透着些苦涩。
喉结不自觉滚动,他哑着嗓子应了声“嗯”。
“因为我态度不好,哪怕我抢救成功了……”她哽咽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医生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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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与死神赛跑、操纵生命的神明吗?
是他们口中态度必须到位的“服务员”吗?
都不是。
“是人。”蒲宇轻声回答,“医生是人。”
她迟疑地回头。
“因为是人,所以有情绪,怜悯、悲愤、埋怨、责备、失望都是情有可原。可因为医生一直以来被赋魅、被神化,所以我们可以接受自己产生负面情绪,却不能接受从医生那里获取同样的负面情绪,”他认真地回望,“或者说,是不敢。”
“因为一旦承认医生是人,似乎就是对那些无能为力挽救的生命的背叛。没有人能平静地接受生命的逝去,危在旦夕时,医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而我们怎么会允许医生只是人。
“所以,荔夏。”
他缓步走到她的面前,抬起手犹豫半刻,最后还是放下,抽出纸巾递给她,“不要畏惧这些情感,正是因为医生也是人,才会有这些感同身受,才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温荔夏接过纸巾,低头拭去眼角滚落的泪水。
她没有想过一直盘踞在心头的问题,最终会在他口中得出答案。
和同为医生的闺蜜抱怨过,她也不过是和自己一起吐槽家属的不仁义。
和不同行的父母提起过,他们只是让自己忍忍,说赚钱不容易。
说得都对。可她还是困惑。
温荔夏抬起眼,走上前轻轻地抱了他一下,很快,快到没有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到没有感受到他的体温,又退回到原点,“蒲宇,谢谢你,谢谢你的蛋糕。”
“不用谢,身为医生,你真的很优秀,”他俯身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的蛋糕可以治愈你所有坏心情,那是我的荣幸。”
眼眶泛起热意,温荔夏别过脸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剩下的蛋糕装进纸盒,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若无其事地说:“走吧,回家了。”
“好,回家。”
回家的路程很短,温荔夏逐渐恢复平静,终于想到了他说把店面租下来的事情。
“你真的把店租下来啦?”她确认道。
“嗯哼,”蒲宇挑了挑眉,“不租下来不就私闯民宅了?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真是感动不过三秒,温荔夏无语。
“说好了,等开业要把你的同事带来捧场哦,”他又笑起来,“每天。”
“真是……”
温荔夏无奈摇头,心底最后的那些烦闷与不快在他的玩笑话下终是消散。
回家后,温荔夏把蛋糕放进冰箱便回了房间。
她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这一天经历的情绪波折比她以往一年都多,还有突如其来的……
心动。
想到这里,温荔夏扬起嘴角,掖好被子,闭上了眼。
蒲宇洗漱完,顶着毛巾走出门,下意识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缝已经没有亮意,他笑了一下,收回目光,走进自己的房间。
阒静黑夜,他听见自己最柔软的心脏上,有一株嫩芽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向下扎根,茁壮生长。
翻来覆去,脑海里交替闪现她的笑脸与眼泪,专注与严肃,失落与释然。他悄悄地打开门,借着月色来到客厅,打开电视,抱着鳄鱼尾巴,无声地看起了《行尸走肉》。
他想他需要冷静一下。
然后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
10. 兔子就吃窝边草
【wlx:[照片]】
微信消息才发出,视频弹窗闪现。
温荔夏按下按键,清了清嗓子,抬着下巴,问:“怎么样?”
“又是你室友做的蛋糕?”好闺蜜何晞的声音懒懒地从屏幕后方传来。
“嗯哼,昨晚一起做的。”温荔夏强调了“一起”二字。
“哟,”何晞的脑袋探进屏幕,挑了挑眉,可专注点不在“一起”上,她揶揄道:“你会做?”
“当然!”温荔夏坦然不过一秒,在她怀疑的目光下妥协,“好吧,我只负责把鸡蛋敲碎,然后撒上了上面那层柚子肉。”
何晞拉长音调“哦”了一声,“挺好,从始至终。”
温荔夏轻哼一声,“你在开车?”
“嗯,刚下夜班。”
何晞和她一样,也是医生。不过她比自己好一点,肾内科医生,因为还是住院医师,所以平常上班大多待在病房,偶尔去几次血透室。
温荔夏点头,“那你专心开车,我不和你聊了。”
“没事,你说,正好我困得要死,你给我当BGM.”
“喂!喂喂!”温荔夏不满地叫嚷着,“什么叫BGM.”
“backgroundmusic.”何晞字正腔圆,“背景音乐。”
“你完了,何晞,下次你上夜班我给你同城邮一个芒果蛋糕。”温荔夏威胁道。
“正好让我尝尝你室友的手艺,”何晞无所畏惧,又笑着探进屏幕,“是不是如你所说的那么惊为天人。”
温荔夏嘟着嘴,她就从来没有在何晞身上逞过口舌之快。
“好了,我醒了,你可以挂了。”何晞继续调侃,看她嘴又嘟起来,笑着说:“说吧,找我什么事?”
何晞正经起来,温荔夏反倒不好意思了,她小声地反驳,“是你找我的,我只是给你发了一张蛋糕的照片。”
何晞早就知道她的性子,顺着她的话改口:“好好好,那……你一大早给我发蛋糕有什么事?”
“炫耀一下,”温荔夏抬起下巴,语速很快,“顺便告诉你一声,我好像有点喜欢我的室友。”
没想到何晞只是平淡的“哦”了一声。
“就哦?”温荔夏瞪大眼。
“不奇怪,兔子还吃窝边草呢!”
镜头晃动了一下,何晞终于再次出现在镜头屏幕里,她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就你,甜品天下第一,帅哥并列第二,心软死傲娇,早在你第一天神神秘秘地和我说‘室友是一个会做甜品的大帅哥’时,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坚持了五天,有点出息,但不多。”
温荔夏没好意思说这五天还是因为有三天他们俩零相处。
“那你说……我要不要追他啊?”
“追呗,喜欢就追,不喜欢了再甩,就当辛苦工作的调剂品了,”何晞漫不经心地说,“你想啊,你辛苦工作了一天,回到家,有一个帅哥为你准备晚餐还有你最爱的甜品……”
温荔夏正顺着她的话幻想未来美好的生活,突然她话也不说了,人也不动了。
“卡了?怎么不说了?”温荔夏问。
何晞慢悠悠地望过来,眼神幽怨,“我他爹都羡慕这样的生活。”
终于!她发了这么多次蛋糕的照片,终于换来一次何晞的羡慕。
温荔夏嘴一咧,“嘻嘻。”
“姐睡了,姐有床就够了,再见!”
秒挂。
温荔夏抱着手机,向后往床上一倒,左右打滚,嘻嘻傻笑。
门外,厨房里,蒲宇第四次向主卧的方向张望。
明明半小时前就听到房间里传来她的声音,怎么还没有出来。
他拿起手机,想到自己还没有加上她的微信,有些懊恼地闭上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昨晚的追求计划得修改一下,当务之急是先加上微信。
忽然,门锁咔哒一声。
蒲宇立刻睁开眼,解开白色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挑了一个角度。
他发现荔夏似乎有点喜欢他的……手。
温荔夏走出房间,下意识看向厨房,果然,看到了蒲宇。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敞开的衣襟下,白皙的肌肤和锁骨若隐若现,锁骨上窝还有一颗红色的痣,和虎口那颗一样。
温荔夏的目光垂下,落在虎口处。
他正好在敲鸡蛋。
记忆不受控地将她带回到昨晚那个“拥抱”与“牵手”,似乎有一缕淡奶油的味道萦绕,被心跳牵引,她轻轻地覆上自己的手背,感受他手掌的温热。
蒲宇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早上好,荔夏。”
“早上好,”温荔夏回神,“你在做什么?”
“荷包蛋汤。”蒲宇点了点身侧,“配大饼油条。”
“你还会做油条和烧饼?!”
蒲宇愣了一下,轻笑,“楼下买的。”
“哦。”她慢吞吞地走到他的身边,拿起大饼油条咬了一口。
“油条有点费油,不是不会做,烧饼的话,的确没工具。”他特意解释道。
温荔夏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全能”。
他捞起圆扁扁的荷包蛋,勺子一倾,荷包蛋滑入汤汁。
“两个?”他问。
“……”温荔夏半侧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油条不便开口,竖起了一个手指。
“一个就够了?”
温荔夏连连点头。
“那你先拿出去吃吧。”
温荔夏摆手,接过碗,猛地喝了一口汤,这才缓过来,“太干了。”
“不喜欢吃就不要吃了。”
温荔夏的确不喜欢吃这些“干粮”,可又舍不得扔了,浪费粮食浪费钱是一方面,她总觉得是浪费蒲宇的心意。
“算了,我就这汤吃。”她摇摇头。
蒲宇定定地看了一眼,确认她真的不喜欢,伸出手,“给我吧,我给你做份油条汤,你先吃荷包蛋。”
温荔夏迟疑地缩着手。
“很快,一分钟。”
蒲宇抽出她手里的油条切成小段,剪了一些紫菜碎,在碗里倒了一勺虾皮,洒点食盐、鸡精,从锅里舀出一勺现成的热腾腾的汤淋上,最后撒上葱花,刮了一勺猪油连勺一起放进碗里,把香醋推给她。
“好了,快吧。”他笑得有些得意。
温荔夏发现自己对他的“全能”了解得还是片面了些。
她抬起头,眼神恰好落在了他的胸口。
蒲宇单手提着锅往碗里倒最后的汤汁,发力的肱二头肌和前臂屈肌群把本就单薄的白色衬衫撑得几乎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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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胸大肌也在衣襟翘起的边缘下隆起弧度。
她发誓,真不是她故意要看,只是脑袋里的专业知识自发地让眼神停留。
温荔夏抿起唇,悄摸地抬眼,见他没发现自己的“偷窥”,放心地端着碗,飞快地溜出厨房。
蒲宇嘴角一勾,噙着愉悦的笑意,踱步跟在她的身后。
“有一件事。”他站在她的对侧,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她。
温荔夏抬头,再一次看到他的胸肌,因为凑得近,甚至还看到了一点粉色。
差一点被汤汁呛到,她连忙低下头,咳嗽了几声,问:“什么事?”
蒲宇见好就收,把亮着屏幕的手机推到她的面前,落座,“加个微信吧,以防万一我又准备了你不喜欢吃的食物,以后可以和你商量着来。”
“哦哦哦。”她红着脸缩着脖子装鹌鹑,眼神左右飘移,不敢正眼瞧他。
天呐!原来真的有人是粉色的!
蒲宇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只当她是害羞。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昨晚学了半宿“擦边博主”怎么“擦边”,现在抖音推荐全是肌肉男,这个号算是废了,他短时间内已经不想再点开。
好在,她并不是无动于衷。
温荔夏垂眸,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手机顶端,虎口的那点红痣突兀又近距离地逼近视线。
她抿着唇,不由自主地伸手触碰了一下。
手机倏地砸回大理石板面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温荔夏缩回手,捏着手指,抬眼觑了一眼,虚张声势道:“我只是确认一下这颗痣的性状。”
于是,温荔夏条件反射,充分调动医学知识,向蒲宇解释红色的痣可能是樱桃状血管瘤,常见于老年人但年轻也可见,也有可能是蜘蛛痣,与肝功能和雌激素水平相关,还有可能是……
蒲宇听得云里雾里,只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喜欢他的手,只是“职业病”发作。
是他自作多情了。
本就泛热的耳垂彻底烧了起来,不过不是羞的,是尴尬。
他僵硬地捡回手机,顺着她的话问:“那我这是什么?”
“压之不褪色,应该是樱桃状血管瘤,无须处理,而且……”
蒲宇追问:“而且什么?”
“就是……”温荔夏羞赧地别过脸,快速说道:“你的痣长得都挺听话的。”
蒲宇反应了一会儿,听懂了。
她的确喜欢他的手,因为这颗痣。
他笑了起来,眼尾下弯,低声说:“那我就放心了,温医生。”
温荔夏没少听患者叫她“温医生”,可从来没有谁会像他一样,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说得如此缱绻,像是化了的糖,从唇齿之间流淌出香甜。
或许是她私心作祟吧。
蒲宇转到她的身侧,双手抱肩倚着桌缘,像是忽然来了劲,向后探腰,挤了挤眼,又轻声喊她:“温医生。”
温荔夏几乎是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边逃出餐厅一边喊道:“别叫我温医生!”
“晚饭想吃什么?”看着温荔夏落荒而逃的背影,蒲宇止不住笑出声。
“刚吃完早午餐,吃什么晚餐!”温荔夏又跑回来,端起碗筷,斜睨一眼,凶巴巴地吐出两个字:“不吃!”
然后在轻笑声中,头也不回地走进厨房。
11. 富有且慷慨
“可是,今天的晚餐庆祝我们成为室友欸,真的不吃吗?”
他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些没有藏好的笑意。
温荔夏懒得搭理他。
“如果这都不行的话,那再加一个庆祝我即将拥有一家甜品店?”蒲宇顿了一下,“又或者……”
温荔夏停下手上的动作等待下文,可很久都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她不禁转过头,直直撞上了他的笑眼。
他像是没骨头一样,双手揣在兜里,懒懒地靠在门框上,白色衬衫的扣子系上了一颗,看不见锁骨,只有隆起的喉结随着吞咽在上下游动。
“或者什么?”温荔夏问。
“嗯……”蒲宇歪着头想,须臾扬起嘴角,“还没想好。”
温荔夏提手弹了他一脸水花,“我帮你想,再庆祝本人回归岗位,吃火锅。”
“好啊,”他依旧笑着看她,柔声道,“温医生。”
-
寒潮来袭,气温骤降,今年的天气总让人捉摸不透。
温荔夏从衣柜里翻出一件HelloKitty的长毛绒家居服,戴着帽子屈着膝,整个人缩在毛绒外套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一个人在阳台的躺椅上晃悠。
蒲宇先前出门了。
今天的雨从早上起便没停过,细小又密集,落地窗上沾满了水雾,本就灰蒙蒙的天色变得更是朦胧。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雨珠被斜风卷到床上才发出一些清脆的叮咚声。
竟然有一丝不习惯。
书页长时间没有翻动,温荔夏盯着窗外发呆。
玄关处倏地响起锁扣松开的“咔哒”声,她立刻回过神探出了身子。
完了。要长恋爱脑了。温荔夏心想。
可是嘴角却完全无法控制地上扬。
“你回来了,”她迈着步子走到他的身边,“外面雨大吗?”
蒲宇抱着一个花瓶,是昨天落在店里的那束向日葵,从花后面探出脑袋,无奈地摇头,“不大,但风把雨吹得乱七八糟的,雨伞都遮不住。”
还真是。
他的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连镜片上也布满了水子,黑色的风衣外套也有水滑落的痕迹。
看着有些狼狈。
温荔夏忽然笑了起来。
她接过他手里的花瓶,这才发现向日葵上没怎么淋到雨。
“笑什么?”蒲宇取下眼镜微眯着眼,忽然凑到她的面前,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幸灾乐祸啊?”
忽然放大的脸庞,没有丝毫遮掩的精致眉眼,带着清冷的寒气与新鲜的雨水气息,还有属于他的淡淡的、轻薄的奶油香蜂拥而至。
心跳倏地加速。
温荔夏故作镇定,竖起一根手指抵着他的额头,把他的脑袋推远,“地上都是水,赶紧去换衣服。”
“哪有水?”蒲宇问。
“哝。”她用脚尖点了点身前的水滴。
只有一颗,还不一定是从哪里滑落的。
蒲宇打量着水珠,目光竖直向上,最后落在她手里的向日葵上,挑着眉,不言而喻。
温荔夏也知道自己无理取闹,憋不住笑了起来,“快去快去,感冒了我可不管你。”
“啊,”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你是关心我。”
“我是担心增加自己的工作量!”她强词夺理道。
蒲宇笑意不减,把身后的袋子放进厨房,这才回屋。
温荔夏背着手跃步回到阳台的躺椅,拿起书随意翻了几页,完全看不进,索性就放到一边。
蒲宇的房间和阳台贯通,中间隔着一扇移门。
屋里没什么动静,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他出门,她踮着脚,偷偷地起身走到移门边,侧身探头望向房内。
须臾,她猛地收回身体,直愣愣地贴着墙面大气不敢出。
脸颊很快像扑了腮红一样。
蒲宇在换衣服。
他背对着窗,手臂后摆把衬衫脱下,整个背阔肌清晰地展露。接着,他把手放在裤腰上下拉……
她没敢继续看。
不是!他脱衬衫干嘛?这雨还能淋透风衣让他的衬衫也湿吗?
温荔夏无声地骂骂咧咧,气急败坏回到客厅,重重地砸进沙发,把整个脸埋进了鳄鱼头里。
他的身材怎么比网上那些富有且慷慨的男生还要好啊!
她捏了捏肚子上的软肉,呜咽一声,瘫在沙发上不再动弹。
又听见一声熟悉的轻笑。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啊?!
温荔夏生无可恋地侧过头。
蒲宇双手抱胸,头和肩抵着墙,慵懒地斜立着,脸上满是笑意,眼底还带着些促狭。
他换了一件贴身的黑色毛衣,喉结在领口边缘忽的消失又复现,单薄的面料勾勒出肌肉清晰的轮廓,再加上他此刻的姿势,明明什么都没露,温荔夏却情不自禁地红了脸。
她视频还是刷少了,所以也不知道,黑色毛衣已经成为了男人的黑丝,诱惑的代名词。
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怎么自从察觉到自己的心动后,他就变得越来越勾人呢?
温荔夏百思不得其解。
“看什么!笑什么!”温荔夏恫疑虚喝。
“你知道三花猫吗?”蒲宇答非所问。
他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抬起鳄鱼尾巴坐在她的身侧,没贴很近,但因为他们一人抱着鳄鱼头,一人抚着鳄鱼尾,总有些说不出来的暧昧。
无法克制心跳加速,但至少可以忍住不笑,温荔夏板着脸,狐疑地问:“干嘛?”
“我表哥养了一只三花拿破仑,叫元宝,”蒲宇翻出相册,打开一个专门的收藏夹,倾过身把手机递到她的面前,“你看。”
温荔夏凑过去,惊呼:“啊!好可爱!她好凶啊!”
蒲宇低头看着眼前毛绒绒的脑袋,不由得轻笑,“后面还有,你可以自己划。”
于是,温荔夏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诱惑,不经意间和他靠得越来越近,鳄鱼脑袋悬空挂在腿边。
连续翻了几张,元宝都是凶凶酷酷的模样,她不禁问:“她会笑吗?”
“会啊,”蒲宇说,“这么笑。”
“怎么笑?”温荔夏抬起头,愣住了。
鼻尖险些相触,气息无声交融。他鸦羽版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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睫低垂,在眼睑处投下浅浅弧影。
忽然他喉结微动,轻轻地舔了下唇。
温荔夏这才惊觉自己几乎全然陷进了他的怀里。她慌忙直起身,欲盖弥彰地往旁边挪了一些,把碎发拨到耳后,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回膝头正襟危坐。
慌乱之际,她没看到蒲宇的耳垂,直至整个脖颈都泛起粉红。
蒲宇以拳抵唇轻了轻嗓,起身蹲在她的身前,勾起一侧的嘴角,“这么笑的。”
说完又勾了一下。
温荔夏噗呲笑出声,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很可爱。”蒲宇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润。
她恍惚以为他说得不是元宝,而是她。
“和你一样。”
心脏在他温柔的声音下一点一点加速。温荔夏攥紧鳄鱼头,直直地看着他,一时没了反应。
他扬起嘴角继续道,“有机会带你去认识一下,元宝可能是你的妹妹。”
温荔夏拔“沙发”而起,把鳄鱼头用力怼到他的脸上,一副气焰嚣张的模样,“是你妹!”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个字:“妹!”
蒲宇顺势盘腿坐在地上,抱着鳄鱼头哈哈大笑,笑够了才认真地说:“真的很可爱。”
温荔夏知道,这一次的“可爱”是在说她。
她轻哼一声,别过脸不去看他,勉为其难地接受他的夸奖,唇角不禁扬起,嘴上却说着违心的话,“我才不去。”
“每次我给元宝玩具的时候,她总拿屁股对着我,对我不屑一顾,等我走开了,她又兴冲冲地抱着玩具,一发现我在看他,她又把玩具扔到一边,若无其事地舔爪子,”他仰起头,起身走到她的身侧,“你说元宝是不是傲娇大王。”
温荔夏下意识点头,看到他眼底的笑意才反应过来,这人指桑骂槐呢!
“我先回房了啊……”蒲宇见她又要炸毛,笑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柔声说,“等会儿我会处理食材。”
“和我说干什么?谁管你!”温荔夏先她一步往回走,到房门口了又停下脚步,迟疑地回头。
蒲宇站在房门口,在她回头的那一刹那,像是早有预料一样,提起手挥了挥,无声地动了动唇。
她看清了,他说得是“元宝”。
“处理食材的时候喊我一声,我会洗菜。”温荔夏忸怩说完,也不看他,闪身钻进房间。
明明是深秋雨绵绵,屋内却没有丝毫萧条肃穆之意,反而有一缕春意盎然萦绕周身,渐渐溢满整个房间。
真是要了命了。
要不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呢?
这两天的朝夕相处下,她逐渐也发现了,蒲宇这人并不像他最初表现的那样温润无害,反倒有些小小的“蔫坏儿”。
那些偶尔流露出的狡黠像是石子投入一谭死水,让原本水平如镜的湖面频繁漾起层层涟漪,连心也跟着起伏不定。
偏偏她对这些“蔫坏儿”还有些意犹未尽。
温荔夏捧着脸,跑到窗边,推开窗,任由邪风卷入,细雨扑面,好半晌才冷静下来。
她可真没出息。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兵荒马乱。
12. 生理性喜欢
房间里还没有添置书桌,温荔夏便趴在飘窗上,胸口垫了一个云朵抱枕,两腿翘着晃晃悠悠。
飘窗上垫了一块奶茶色的软垫,是她入住后第一件添置的软装。但后来买了躺椅,她就不常在飘窗上待着。
渐渐地,飘窗上堆积起只穿了一天就不想穿又达不到清洗标准的“脏衣服”。还是这几天才重新收拾出来。
温荔夏有一个难得的优点:专心。一旦进入学习状态,便很难被外界干扰。
纵使之前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可在精确的专业词汇前,她的冷静立刻占据上风,将那些情情爱爱的玩意儿驱散到各个角落。
蒲宇推开门时,映入眼帘的是这样的一幕画面:她嘟着唇,上唇架着一支荧光黄的记号笔,笔记本摊在面前,用钢笔奋笔疾书地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叶的沙沙声同细雨偶尔叩击窗面的声音糅合,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他咽下了话语,嘴角情不自禁扬起一抹笑意,悄无声息地倚着门框,一时看入了迷。
2025年美国心脏协会对《AHA心脏复苏与心血管急救指南》进行了全面的更新,她之前匆匆浏览过一次,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没有记在笔记本上,温荔夏总觉得“过目即忘”。
医学就是这么一门与时俱进的学科,得一直学、主动学,稍有懈怠,就会落后。
落下最后一个句号,温荔夏合上钢笔帽,余光忽然瞥到了门边的黑色轮廓。她机械地转过头,虽然知道除了蒲宇不会有其他的第二个人,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这么“含情脉脉”地“盯”着,她还是吓了一跳。
蒲宇的眼神实在犯规。他的眼睛并不大,更偏狭长,但胜在眼型好,含着笑意时眼角会微微下垂,瞳色又浅,总会让人生出饱含“爱慕”的错觉。
心猛地一跳,被驱散的爱意很快又聚起。温荔夏连忙翻身走下飘窗,把记号笔放在一边揉了揉唇,转身若无其实地微笑招手,“是要去准备食材了吗?”
“原本想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给你发微信你没回,我看你房门没合严,就推开来看了一眼,抱歉,”蒲宇弯了弯眼睛,“吓到你了。”
温荔夏知道他是在解释,他一贯如此面面俱到。
想到之前的决定,她眼睛一转,踮着脚尖,雀跃地迈着小步走到他的面前,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抱臂斜倚门框,仰起头莞尔一笑。
这样的距离,她和他的手肘几乎要碰在一起,灼热的气息在呼吸间交缠,她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半垂着的睫毛在轻颤。
温荔夏好奇地踮起脚凑近,轻轻地笑了一声。
“在看什么?”蒲宇倏地抬起眼直直地望过来,声音带着些喑哑。
“突然发现……”温荔夏停顿了一下,“你的睫毛好长啊!”
蒲宇怔愣一下,眼尾挂上笑意,慢悠悠地说:“你的睫毛也很长,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和你比一下。”他笑着说。
“神经啊……”温荔夏无语,“你说找我吃午饭怎么就只站在门口?”
“一时忘记了。”
“啊?”
蒲宇挑眉,没做解释,转身踱步离开,“要一起备菜吗?”
“我知道了,”温荔夏追上去走到他的身边,扬起头,揶揄道,“你就是想让我洗菜。”
“对,想让你陪我。”蒲宇侧过脸笑吟吟地开口。
怎么会有人“使唤”别人干活都说得这么暧昧?!
温荔夏停住脚步,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耳垂热得发烫。
在家吃火锅其实并不方便,需要清洗蔬菜,切片牛肉,清理鲜虾,炒制底料。
蒲宇从冰箱挑出昨天在超市买的蔬菜和菌菇放在料理台面,转身去拿牛肉,回过头时,温荔夏已经自然而然地开始清洗蔬菜。
剥叶片,清洗,整齐垒进沥干盆。她的动作并不生疏,显然没有对她刚才说的“会洗菜”夸大其词。
“给我吧,”温荔夏接过他手中的牛肉,“切片还是切丝呀?”
“切片。”蒲宇下意识回答,“要不我来?”
“小看我了吧!”她用厨房吸水纸擦干牛肉,得意地说,“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吗?虽然我是内科医生平时不动刀,但我也是学过专业技术的。”
“是我班门弄斧了。”蒲宇笑着调侃。
温荔夏娴熟地划开肉快,逆着纹理切下牛肉薄片,平铺在盘子里,就像是火锅店的摆盘。
“好厉害,感觉像是在做实验一样严谨。”
“那是。”她一点也不谦虚,高高地扬起下巴接受他的夸赞。
“那你做菜也会这样吗?添加调味剂精准到克……”
“我不会啊,”温荔夏指了指台面,坦然道:“这是我的全部看家本领。”
蒲宇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时语塞。
“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备菜这么熟练?”
“有点。”
“我妈教我的,她说……”
想到这对恩爱的中年夫妻,温荔夏不由得笑了起来。
温荔夏的妈妈郦英在认识她的丈夫温彦华前也是一个擅厨艺的女人。倒不是什么兴趣爱好,纯粹是被迫学习,为了赚得那些个所谓的“贤良淑德”的好名声。
后来,温彦华心血来潮要学厨艺,逐渐在郦英一声声“真棒”、“好厉害”、“好好吃”的夸赞中迷失了自我,将做饭这一件事揽了去。
温荔夏就是吃着爸爸做得菜长大的。
郦英自然乐见其成,但也没全然不顾,平日会帮忙打打下手。
她也问过妈妈,为什么明明不喜欢厨房里的琐事,还要帮爸爸洗菜备菜,并且让她也一起学点。
妈妈说:“学这些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贤惠的人‘待价而沽’,也不是为了在她面前展现自己的贤惠。”
“那是什么?”温荔夏问。
“是情侣之间的小乐趣,”妈妈俏皮地眨眨眼睛,“厨房拢共就这么点大,一个转身,一次擦肩,眼神交汇,肌肤相贴,都会让感情升温,真正的喜欢是无法拒绝生理性的吸引的。”
温荔夏那时还不理解,认识蒲宇之后,似乎一下就明白了。
“说什么?”蒲宇看着她柔软的眼神,声音不禁温柔。
温荔夏笑眯眯地说:“妈妈说我是专业的,不能浪费了这一手手艺。”
“妈妈有远见。”蒲宇附和道。
“是我妈妈,别乱喊!”温荔夏红着脸瞪了一眼,手忙脚乱地把肉片堆好递给他,“愣着干什么!快端出去,一点都不自觉。”
“好好好!”蒲宇举手投降,“我端出去,劳烦我们温医生稍等片刻,待我炒个底料就开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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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荔夏不太想出去,即便是开放厨房,中间只隔着料理台。
她左右找了一圈,从橱柜里拿出何晞带来的入住礼——红酒,说:“你做你的,我要做一份热红酒。”
“好呀。”蒲宇很自然地接过红酒,开瓶,还给她,“你吃辣吗?”
“微微辣,你喝酒吗?”
“不喝,但会喝。”
“你有忌口吗?”
“没有,你呢?蓝莓?苹果?香橙?”
“我也没有,都吃,不会过敏。”
……
一来一往间,两人把彼此的饮食习惯都摸清了。
温荔夏在心里频频点头,能吃到一块去总归就不会过不到一块去。
“庆祝我们在阴差阳错下成为室友,”蒲宇举着酒杯,等她拿起酒杯,轻轻地送上前碰了一下,“谢谢你。”
“也谢谢你。”温荔夏说着抿了一口热红酒。
热红酒入口甘甜,浓郁的果香在唇齿间弥留,许久都未散尽,掩盖了醇厚的红酒香。和果汁一样。
温荔夏尝着新奇,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就把杯子里那点喝完了。
她不会喝酒,什么酒都不会。
家里的酒杯还是何晞当时配着红酒一套拿来的,美其名曰工作了就是“都市丽人”,都市丽人就该配红酒。实际上酒杯早都沾满了灰尘,还是蒲宇洗干净的。
因此,她十分有自知之明地没再添杯,只专注锅里的菜,一边和蒲宇聊天。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锅烧得太热还是封闭的空间没有流通,温荔夏觉得脸好烫,脑袋也晕乎乎的。
“原来我们才认识啊……”她的头好重,不得不用手抵着才能直视他。
蒲宇转过头来,心跳猛地一滞。
她双手捧着脸,原本白皙的肌肤染上了一层绯红,因为尝了辣,唇也变得嫣红。湿润的眼神毫无掩饰地凝着他,眼尾还留着一抹粉红。
他难以自抑地用侵略的目光扫视她的眉眼,最后落回双唇,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唇。
“我知道了,”她歪着头,说话慢吞吞的,“一定是因为我们一天二十四小时有十六个小时在一起,那两天就是三十二个小时,和那些一天只见两小时的人比起来,我们……已经认识十六天啦!”
口齿伶俐,条理清晰,一点也不像喝醉的模样。
“你还少算了我们第一天认识的一个小时。”
温荔夏反应了一会,迟钝地点头,“是哦,那就是十六点五天。”
“第二天早上你下了夜班之后也有一个小时。”蒲宇接着试探。
要按往常,她早暴跳如雷地把睥睨的眼神扫过来了,可这会儿,她只是慢慢地点点头,“那我们已经认识十七天了。”
“四舍五入一个月了。”
“是诶,难怪哦!”
蒲宇大概可以确定,温荔夏喝多了。
他伸出手在她的面前晃了晃,“难怪什么?”
头晕得厉害,温荔夏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抬眼望过去,“难怪我……”
目光太过炽热,出逃的理智短暂回笼,她蜷起手指想要缩回。下一秒,他的手掌突然覆上来,十指相扣,指腹紧紧地压进她的指缝。
他的心跳在相贴的掌心里挤动,她能感觉到。
也有可能是她自己的。
难怪我喜欢你。
13. 年下男
闹钟铃声锲而不舍地奏响第三次,温荔夏眨了眨空洞的眼神,缓缓从被窝里探出手关闭闹钟。
白色毛衣袖管上缩露出一截手臂,被冷空气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迟钝的思维也逐渐复苏。
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连蒸发过的酒精也无法胜任。一杯红酒下肚,她的思绪便潜移默转地陷入了一种很玄妙的境地,介于微醺与清醒之间,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说了什么,可却无法自控。
她记得自己握住了蒲宇的手。
温荔夏举起右手翻来覆去,温热细腻的触感记忆犹新。
她记得蒲宇把她抱了起来,她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盯着他翻滚的喉结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伸手覆上了他的肌肤。
她下意识地拂过脖颈,快速搏动的血管回应着她的指腹,就像昨晚一样,可究竟是她的指尖动脉跳跃,还是属于他的心动?
她记得蒲宇动作轻柔地把她放进了被窝,替她掖好被子,又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道了一句晚安。
脑海里模糊地倒映着他的笑颜,温荔夏掐着太阳穴,发现自己唯独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她究竟有没有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啊?
应该是没有吧?不然该如何解释蒲宇的“不计前嫌”?
闹铃第四次响起,温荔夏终于从被窝里拔了出来。
她今天复工了,白班。
洗漱,抹上护肤水乳,薄薄地搽上一层防晒霜,把头发拢成一个高马尾,从衣柜里翻出套头卫衣和配套的卫裤,温荔夏拉开门匆匆地走到餐边柜接了一杯热水。
“早啊,”蒲宇笑着招呼,“早餐是鸡蛋煎饼,吃吗?”
温荔夏抽空快速地扫了一眼,没看出他有什么异常,一如既往的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所以自己应该是没说出口。
“吃。”她放下心,拧紧杯盖,把保温杯放进帆布袋里,顺手从盘子里拣起鸡蛋煎饼咬了一口,挥挥手,“我上班去啦,拜拜拜。”
蒲宇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只来得及看到她风风火火的背影,他探出身子,向着她的方向,大声喊了一句:“我今天要去甜品店。”
“知道了,有事微信联系,我看到会回。”
玄关里传来她的声音,尾音几乎和关门声同时响起。
蒲宇挑了挑眉,重新捞了一勺鸡蛋面糊摊在锅里。
至于那个原本为自己准备的鸡蛋煎饼……
他低下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
“荔夏,傻站这儿干嘛呢?交班去了。”钱曦月拍了拍她的手臂。
温荔夏举着几乎快吃完的鸡蛋煎饼,侧过脸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曦月,你看这像不像齿痕。”
钱曦月弯下腰认真地打量,随即转头看她,点头,“是有点,你在哪家点买的,说出来让我避雷。”
耳垂悄悄地染上了一层绯红,温荔夏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钱曦月还以为她是被气的,安慰道:“往好处想啊,你至少还没咬到……算了,当我没说。”
温荔夏听到她说的话后脸也跟着红了起来。现在她总算知道刚才她拿起鸡蛋煎饼时蒲宇欲言又止的原因。
这是他的鸡蛋煎饼,他还咬了一口!
都怪他放在她如此顺手的位置!
如此想着,温荔夏气呼呼地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迈着大步走向办公室。
“哎,不是,”钱曦月诧异又奇怪地看着她,连忙追上前,“你怎么还吃完了?”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浪费为耻,节约为荣。”温荔夏满口胡诌。
“荔夏,欢迎回来,”姚舜迎上前,脸上带笑,熟稔地说,“你早饭还没吃吧?我昨天去逛了山姆,想到你喜欢吃甜品,买了一盒瑞士卷,在小冰箱里,我去拿给你。”
“富公噢,还去山姆。”钱曦月探着头调侃。
这一连串机关枪一样的话让温荔夏根本来不及插嘴,以往她一个人住的时候,的确习惯在交班前踩点匆匆吃完早餐,可现在她又不是一个人住了,蒲宇会给她做早餐!
温荔夏不知不觉地、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得意与自豪。
“哟哟哟,我们没有吗?只有小夏才有吗?”护士长掩着唇偷笑。
“就是啊!姚舜你太区别对待了,我们在这儿聊了这么久也没见你主动提一句。”外科医生揽肩锁喉,跟着起哄。
“大家都可以拿啦,”姚舜偷偷地瞥她一眼,挠了挠头,堆起笑意连忙解释,“因为荔夏前天晚上帮忙抢救,所以我才……”
“真的吗?那我以前和你换班怎么没有餐补啊?我不信”
“我可看到了,之前小夏吃的麦当劳外卖单上可是你的名字哦!”
越解释越来劲。
“我吃过了,谢谢。”温荔夏尴尬地抿出一个微笑,穿上白大褂拼命往角落里躲。
她不喜欢这么“瞩目”地被人调侃,这种场合即便是不舒服也生不得气,到时还要被说开不起玩笑。
好在她入职时间短,他们都有分寸地没来打趣。倒是姚舜身为“元老”和“始作俑者”,被他们围着闹腾了一会,直到主任周俊进办公室才消停。
“传达一下上周院周会议主要内容……”周俊开门见山。
就在温荔夏以为自己的事不会再被提及时,周俊的目光越过前排,直直地锁定她。
他轻轻颔首,说:“温荔夏今天复职了,那起投诉最终以院方赔偿五千结束,一半科室替你出,另一半从你下个月的绩效里扣,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有闹出人命,希望所有人以后引以为戒。”
啊!真他爹社死啊!这破班她非上不可吗!真怀念被停职的日子啊!
“今天内科是哪一位老师?”年轻的男护理推门而入,“有一个休克患者。”
感谢患者拯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温荔夏从来没有这么期待有急救患者。
“来了,”她连忙冲出办公室,边走边问,“什么情况?”
走出办公室,绕一个弯就能抵达留观室,监护室深处有两处抢救床。门一移开,监护仪的警报声像一把冰冷的锉刀迎面刮擦而来。
“血压70/40,氧饱86。”男护理的声音绷得很紧。
“之前没见过你,是实习生?”温荔夏问。
“嗯,我叫温煦,老师。”
“那正好,上手机会来了。”
“温医生,患者曲靖,45岁,”周月见到她立刻汇报病史,语速快得如下阪走丸,“体温40℃,昨天本院查CT提示肺炎,今晨复诊输液时突感心慌,立刻予以吸氧,心电监护提示血压持续下降。”
“头孢曲松?昨天没有输液反应?”温荔夏走到床边翻看输液袋上的标签,取下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在心肺部仔细听了一阵,用手电筒快速地扫过患者的瞳孔。
“没有,”周月摇头,“患者也否认既往了过敏史。”
温荔夏点了点头,指着男生吩咐道:“温煦,再开一条静脉通道,快速补液,去甲肾上腺素泵入。周月,你把感染性休克的一套血抽了,别忘了抽血气,留个痰培养。”
男生下意识看向周月,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动作快,”温荔夏沉声催促,“人都没意识了,怕什么?”
“好的!”
药物持续作用下,曲靖的血压逐渐上升并趋于稳定,氧饱和也维持在93%。
温荔夏对年轻男生说:“温煦,有事找我,我先回急诊诊室。”
“好的,温老师。”温煦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毕恭毕敬地站直身体,就差鞠躬了。
温荔夏压下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微微地颔首,疾步走出抢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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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师。”温煦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监护仪,红着脸轻声问:“温老师有男朋友吗?”
“哈?”
“她板着脸使唤我的样子好酷啊……”温煦依旧一本正经地看着监护仪。
“哈?”
“她有男朋友吗?”他终于转过脸望向周月,“没有的话我可以追吗?”
周月无语,“有没有男朋友我不知道,但据我所知,姚老师也喜欢她哦。”
“姚老师?”他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那没事了,我比他年轻。”
“哈?”
“而且他也是急诊医生,毫无胜算。”温煦笃定。
“为何?”
“他们俩,一个上班,一个下班,完全错开,谈什么恋爱?”
“有道理……”周月点头,“但你以为你有好到哪里去吗?”
温煦不以为意道:“可我只是实习生。”
周月摆摆手,“行了,实习生,去和你的温老师说一下,检验结果都出来了,问她要不要联系ICU.”
“Gotit.”温煦雀跃地飘出抢救室,猫着身子站在诊室门口探出了头。
诊室里暂时没人,温荔夏把口罩拉了下来,露出精致但冷静的面容。
她握着听筒,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考虑脓毒血症导致休克,初步检查已经完善,CRP和PCT明显升高,乳酸5.8……对,医嘱已经下了。”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缓缓地点头,挂断了电话。
“温老师。”温煦见状走进诊室。
“怎么了?曲靖有事?”温荔夏作势起身。
“不是,他好好……他平稳地躺着。”温煦扬起嘴角,自以为讲了个有趣的笑话。
温荔夏面色不改,“哦,那你来是?”
“周老师让我问来问问要不要联系ICU。”
“联系好了,已经在来的路上。”
“哦,好的。”温煦抓着后脖,看着她平淡的眼眸忽然卡了壳,“那……”
“没事的话,我要接诊了。”
“哦哦,好的。”他红着脸退出诊室。
温荔夏并没有把这一出放在心上,她开始像设定好的机器一样,循环接诊、检查、开单、诊断、开药的流程。
午餐才吃了几口又被叫停,撂下筷子后便像个陀螺一样,在诊室、留观室、抢救室来回转,直到下班,医生来接班,她才彻底得空。
【蒲宇:晚餐你回家吃吗?】
微信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那会儿她正忙着抢救一个窒息患者。
温荔夏回过神,看着消息不禁露出笑容,噼里啪啦地打字回复:【你晚上吃什么?】
蒲宇消息回得很快:【店里刚忙好,还不知道吃什么,要一起吗?】
【wlx:好啊!】
【蒲宇:店里等你。】
“温老师。”
会叫她温老师的只有温煦,温荔夏回过头。
他换下了护理职业装,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逆着晚霞迎面跑来,前额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角挂着青春洋溢的笑容,直直地站在她的面前。
“怎么了?”温荔夏着急下班吃饭,很快又迈开了步子。
温煦自觉地跟在她的身侧,认真地说:“温老师,谢谢你今天给我学习的机会。”
“不用谢。”
“我之前在其他科室轮转,老师和患者都不愿意让我们上手,我每天能做的只有调整输液速度,量血压测体温这些。”
“嗯,情有可原。”温荔夏心不在焉地搪塞道。
晚上吃什么呢?要不要去远一点的商场呢?
她不由得加快脚步,却在视线触及前方甜品店时,倏地停了下来,连笑容也一并僵持。
“温老师,你怎么了?”
14.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蒲宇双手插兜,随意地站在甜品店前,身边还有一个和他年龄相仿、身材高挑的女生。他半侧身,低着头在和她聊天。
温荔夏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女生原本低落的眉眼在他的三言两语下,立刻变得愉悦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先入为主地认定蒲宇是单身,还猛地一头扎进了“单恋”的“苦海”。
可他这样的男生,会是单身吗?
落日晚霞苟延残喘着些余温,被肃穆冷洌的晚风一吹,随着掉落的树叶一起跌入土地。
温荔夏想逃。
她踌躇后退了半步,还没来得及转身,温煦喜出望地指着一旁的“喜茶”,高声道:“温老师,你要喝奶茶吗?我请你喝奶茶吧!”
这一叫嚷,直接把路边那两人的目光也一起唤了过来。
啊,好想死。
原来“失恋”和“社死”比起来也变得如此不足为道。
温荔夏几乎把头埋进胸前。
她甚至没去想,为什么蒲宇和女朋友在一起还会约她吃晚饭,也没想为什么蒲宇有女朋友还会和异性合租。
“温老师?”温煦又叫了她一声。
“不喝,谢谢,你先走吧。”温荔夏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人应付走,然后一个人回家窝进房间。
可事与愿违,视线下方忽然冒出一双腿,紧接着,头顶响起了蒲宇温柔的声音。
“荔夏,你来接我下班啦!”他说。
这人怎么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用着如此令人误解的语气说着如此令人误会的话语?
温荔夏抬起头,凶巴巴地瞪着他。
收回目光时,她特意朝他的身后探了一眼,女生还站在原地,身姿优雅,噙着得体温婉的笑容,微微颔首向她打了一个招呼。
“怎么了?”蒲宇后知后觉地把目光移向她的身侧,“这位是?你晚饭和他一起?不是说好和我一起的吗?”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竟然带上了一些委屈。
他委屈什么?温荔夏想她自己都没委屈呢!
“不吃!你俩去吃吧!”温荔夏头也不回地转身,愤愤地跺着步子离开。
蒲宇和温煦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
他想了一瞬,忽然大步追上前,牵住了她的手腕,试探地说:“走啦,辛苦一天吃顿好的,正好刚才师兄的前女友给我送了两张烤肉券,我们一起去吧?”
温荔夏脚步一顿,抿着唇转过来,“刚才那个就是你师兄的前女友?”
“嗯,她刚回国,想来这里看看,正好遇上了,问我师兄最近的情况,我就和她说师兄举家移民英国了。”蒲宇解释道。
“哦。”温荔夏抬起下巴,故作趾高气昂地说:“和我解释什么,我没别的意思。”
“好的。”蒲宇弯起眼附和。
“本来就是!”她转过脸,小声嘀咕道:“我只是觉得她不像喜欢吃棒棒的样子,所以才多问一句。”
蒲宇点头,“也可能只是他们情侣之间的小乐趣呢?”
“那你呢?”温荔夏顺势问,这一次她一定要搞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单身。
“我什么?”
“你和你女朋友的小乐趣。”她说完,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神,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身侧。
蒲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倏地轻笑,说:“如果我有女朋友的话,应该会用小蛋糕哄她,毕竟我也只擅长这个,希望她会喜欢。”
那前天晚上那个柚子蛋糕,应该算是哄她了吧?
温荔夏低下头,抿着唇,笑意还是从上扬的嘴角间流出。
“去吗?”蒲宇举着两张券,“免费畅吃哦!”
“那就去吧,谁让是免费的。”
-
蒲宇拿着剪刀把烤五花肉一段段分块,挑着看上去漂亮些的夹到她的碗里,“今天忙吗?”
“忙啊!一大早就是休克患者……”温荔夏一边吃一边分享。
她是习以为常了。
学生时代做完实验、解剖完大体老师还能和何晞一起一边讨论学术一边面不改色、津津有味地吃下肉。
后来上班,何晞虽然和她同一个市,但并不在一个区,聊天从面对面改成了煲电话粥,内容绕来绕去都绕不开工作。
可她忘了,蒲宇不学医。
“你不知道,有一个吃年糕噎住窒息的老年患者,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喉咙里的食物残渣吸出……”她绘声绘色地讲着,正想描述那残渣有多让人作呕,忽然瞥到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啊……抱歉,”温荔夏及时住口,“我不说了。”
蒲宇正听得认真,见她止住了话还有些纳闷,看到她歉意地眼神才琢磨过味儿来,意识到她可能对他有些误解,于是笑了起来,“你是不是忘了,我爱看《行尸走肉》,这点程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我还以为……”她轻声嘀咕,“你受不了,觉得恶心。”
蒲宇一直盯着看她,没有错过她翕动的唇瓣。他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
锅面上的油溅出滋滋声响,恰好掩埋了他的声音。
“觉得什么?”温荔夏追问,又改口:“但如果是‘女汉子’这种的话就不要重申了,不爱听。”
“你应该很热爱医生这份职业吧?”
温荔夏怔了一下,低下了头。
热爱吗?
以前应该是热爱的吧?不然有哪个傻子愿意耗费五年又三年来适应枯燥乏味高强度的生活。
现在还热爱吗?
“你虽然埋怨工作忙碌,可当在谈及自己成功救回性命时的如释重负与欣喜却更胜一筹,”他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的碗里,“如果是我的妄自揣测,那我向你道歉。”
蒲宇停顿半晌,继续道:“但我私心觉得,你让我见识到了独属于你的、身为医生的‘专业魅力’。”
她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灼灼的目光,即便在昏暗的室内,也无法忽略。
“也还好吧。”她忸怩着压下心底的雀跃,最后还是败下阵承认:“虽然把人救回来的确很开心,也的确会洋洋得意一阵子。”
“所以我很羡慕你,因为你有自己热爱的事,并在为之一直奋斗。”
“可你做蛋糕时也在闪闪发光呀!我很喜欢你做蛋糕的模样,会让人觉得轻松愉悦,”温荔夏脆生生地反驳,“等等!你不会还俗气地认为医生高人一等,甜品师低人一等吧?”
她的话像是一束烟花在脑海里绽放。蒲宇在回味,没说话。
温荔夏却误以为他真的有这样的想法。
她连忙起身坐到他的身边,双手搭肩把他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诚恳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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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治愈疾病的医生,那你就是抚慰心灵的医生,何必妄自菲薄。”
蒲宇扬起嘴角,忽然伸出双臂向她挪了一些,虚怀着她,在耳畔低声道:“因为你,我才找到了我的方向,谢谢你安慰我。”
现在的姿势实在别扭。她和他的膝头完全贴在了一起,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肩上,因为距离的贴近,此刻她只得屈着肘。可即便如此,小臂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前微微隆起的结实肌肉。
咦?怎么变硬了?
“对不起,没经你的允许就抱你。”蒲宇说。
“那你能松开我吗?”温荔夏嗡声道。
一定是炭火太热,所以她才觉得自己的身体火烧火燎,灼得血液也沸腾。
蒲宇轻笑一声,松开手臂,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句“抱歉”。
“别说了!”温荔夏虚张声势地起身回到座位上,垂下眼不敢再看他。
这次,蒲宇没打算放她缩回壳里,眼睛一转,笑着问:“要喝点清酒吗?”
酒?!
温荔夏条件反射地摇头,“不要!”
看她这心虚的模样,他就知道昨天的事她还记得。
他抿起唇,故意犹豫地说:“昨晚你……”
温荔夏胆战心惊,生怕他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骇人话。可长时间的停顿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刃,来回在心头摩擦,引得她无限遐想。
终于,她忍不住试探地问:“昨晚怎么了?”
蒲宇只是笑,不回答她的问题。
“昨晚我没说什么吧?”
“你说对我一见如故。”
“放……”温荔夏及时刹车,微笑改口:“放点五花肉。”
蒲宇抵着唇低低地笑出了声,听话地把盘子里剩下的两条五花肉全搁上烤盘,挨了一个眼刀才正经道:“没说什么,就给我展现了一下你的计算天赋。”
“蒲宇,我发现你这人还挺坏的。”
“你喝了酒之后倒是挺乖的。”
“喂!”温荔夏故作不满地威胁道,“你确定你要得罪一个医生?”
蒲宇放下筷子,虚心求教:“得罪了会怎么样呢?”
“也不会怎么样,”温荔夏轻哼一声,“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则新闻。”
“什么?”
温荔夏抬起头咧嘴一笑,“某医生捅了男朋友十几刀,刀刀避开要害,男的痛得死去活来,伤情鉴定却为轻伤。”
不知道哪句话触中他的了笑点,蒲宇甚至笑出了声,好半晌才道:“哇!这么厉害!”
一看就是在逗她玩。
温荔夏脸颊一热,恼羞成怒地把烤盘里的肉全夹到了自己碗里,这还觉得不够,撇过头,嗔骂道:“喂!不理你了!”
蒲宇终于不再“捉弄”她,任劳任怨地当起称职的“烤肉工”,时不时挑起话题,讲到甜品店预计元旦重新开业,不介意的话需要她帮忙试吃;元宝这两天终于重新搭理他了,至少在视频里是这样的;还有肉怎么烤才好吃,口蘑最顶的做法。
明明只是一些稀松平常的话题,可不知怎么的,温荔夏的嘴角就没有垂下过片刻。
“对了,”蒲宇夹着肉,低头吹了吹,像是不经意提起,甚至都没有看她,“刚才那个男生为什么叫你温老师?”
“他看上去好像很小?”
15. 这醋好像不该吃
“嗯……是挺小的,21?或者22吧。”温荔夏托着腮漫不经心地回答。
蒲宇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后续,忍不住用余光瞥了过去。
他原是没有打算问出口的,就像那天晚上那个男医生追出来,他也只当做没有看见,但也没有松开攥着她的手。
可是不知道是因为这两天“亲密”相处加深了他对她的占有欲,还是因为那个男生太年轻,眼底的欣赏和喜欢压根藏不住让他觉得有些危机感,他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口。
许是吃撑了,她眯缝着眼,像是快睡着的样子,好半晌才掀起眼,懒洋洋地说:“他是最近刚来急诊轮转的护士。”
紧接着,温荔夏花了五分钟的时间和蒲宇解释,她现在所在的医院是医学院校的附属医院且是规范化培训定点基地,除了医疗还承担着医学教育的责任。
每个月都会有“学生”来科室学习,而她们正式工就会被尊称为“老师”,对他们指点一二。
“原来是这样啊……”蒲宇低着头轻叹,“我还以为他也是医生。”
“不是,但是看到他,难免会想到自己实习的时候,对临床所知甚少,手足无措,慢慢地,在老师手把手的教导下,从小白成为一名可以参与值班的住院医师,现在……”她扬起嘴角笑了一下,“我也成为别人口中的老师了,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她和他的关系是建立在造福人民、抢救生命的基础上的伟大光明且正义的传承。
听到了她的答案,蒲宇发觉自己的内心并没有好过一点。
他微笑地看着她,紧紧咬着牙关,放在台面下的手已经攥紧,指甲死死地掐进了掌心。
在如此崇高的动机下,他一切的私心,那些醋意、独占都显得龌龊。
偏偏在他眼里看来,那个男生接近她也不过是因为“男人龌龊的思想”。
就和他一样。
啊!真是好不爽!
“蒲宇,我们回家吧?”
清脆的声音像是银铃一样叩击在心头,蒲宇倏地放松下来,嘴角不禁上扬,“好。”
月光薄薄地铺在石板路上,黄灿灿的银杏卷着边,在夜风里沙沙地磨着地面。
烤肉店距离西湖不远,走到路口时,蒲宇忽然伸手牵住她的手腕,很快又松开,低声问:“要去西湖边逛一逛吗?”
“嗯……”
“不过你太累的话,我们改天再一起游西湖也可以。”蒲宇忽然改口。
“我还没有看过晚上的西湖,”温荔夏弯起眼尾,“正好消消食,走吧!”
她握住他的手臂向前,才踏出脚步又被拽了回来,惯性让她几乎贴上他的胸膛。
她抬起头,视线却没落在他的身上,“干嘛呀?”
“往这走。”蒲宇指了指左边的路。
“我知道!”温荔夏扬声强调,“我只是想试试这条路行不行!”
蒲宇笑:“那就听你的,我们去走走看。”
如果说绕了十分钟小路最后还是绕回原点,左转三分钟抵达西湖边也算“行”的话,那这条路的确也可以通往西湖。
夜色浓重,湖面泛着细碎的白色粼粼波光,随着风的节奏起起伏伏。长桥上亮着一排黄色的灯,漂浮在湖面上,连成细长的星河。
温荔夏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手臂伸展,仰着头闭上了眼,“每当这种时候,就会庆幸,电视剧里的末世只是虚构。”
想到前几晚她陪他一起看电视时讨论如果末世真的来临,他们的职业该如何在末世生存,蒲宇忽然就笑了起来。
“笑什么啊?”温荔夏歪着身子撞了他一下。
“想到你……”他垂着笑眼瞥下来,“说自己将拿着手术刀大杀四方和眼前岁月静好的模样大相径庭,便觉得有些……可爱。”
“你自己不也是!”温荔夏不服气地鼓起腮,“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大晚上的一个人看《行尸走肉》冲击有多大嘛?明明做得蛋糕这么甜,笑起来也很甜……”
她顿了一下,扭过脸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竟然爱看这么血腥刺激的电视。”
“那你觉得我应该爱看什么?”蒲宇轻笑,“以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来说?”
“嗯……”温荔夏摇头,如实道:“想象不出来。你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已经逐渐趋于具体丰富,现在让我退回到我们刚刚见面,让我根据我对你的第一印象来猜测你的喜好,除了让我经历电视剧里的经典桥段,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什么?”
“失忆梗。”
蒲宇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走向前,“可别乱说。”
温荔夏摸着他拂过的地方,笑着追上前,“不过我记得对你的第一印象。”
“应该不是不好的吧?”蒲宇不确定地问。
“堪比男模,”温荔夏说着笑了一下,“还有,哭起来的时候我见犹怜。”
“我哭了?”
她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嗯,你坐在行李箱上,眼眶红红的。”
“我……”
“所以我才对你起了收留之心。”
只是被灰尘迷了眼。
蒲宇眨眨眼,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装作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想起来了,的确是很委屈。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找得房子结果是一个大乌龙,特意给新室友准备了见面礼结果太阳都下山了还要被赶走,眼泪就不禁流了下来。”
“不好意思啊。”温荔夏低着头,愧疚地嘟囔道。
“所以特别感谢你不计前嫌收留我,还同意和我合租,”蒲宇认真地说,“谢谢你。”
他们之间已经说了太多的“感谢”和“不用谢”。温荔夏不想再疏远客气地回答“不客气”。
“既然这么感谢我的话……”她左瞧右看,视线停在了路边,随即伸手指向唯二两辆自行车,兴致勃勃地说:“市民卡有吗?陪我骑车回家。”
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拉起他的手径直跑向路边,拍了拍自行车的坐凳,“上车吧。”
路上行驶的车渐少,但还有不少和他们“志同道合”的人一起骑行。
秋色把苏公堤两边的梧桐叶染成了黄色,叶枝盘根交错,织成一片网,清浅的月光透过罅隙,照出点点斑驳的倒影。
风一吹,推着他们沿着下坡一路疾驰,和光影一起摇曳。
“啊——”温荔夏扯着嗓子高声喊道,随即转过头,望向蒲宇时不禁扬起明媚的笑意,“起飞啦——”
蒲宇松开双手,任由推力带着他向前,朗声笑了起来,“起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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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里留了小笼包,是杭州正宗的哦:-D,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起床便没有给你蒸,放蒸箱100度蒸15分钟就行,我去店里了。】
温荔夏轻笑,揭下许久不见的便利贴。打开冰箱,抬手取下小笼包,迈开步,她轻嘶了一声,缓缓走进厨房,把小笼包放进蒸箱。
她的确没想到自己竟然真得可以“吭哧吭哧”骑行两个小时。骑得时候不觉得,一边和蒲宇聊天,一边吹吹晚风,她到家时还能意犹未尽地蹦蹦跳跳。
刚才起床时,被乳酸堆积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地堆在床上不能动弹,她揉了很久也没见缓解,索性直接在左右腓肠肌上贴了两片洛索洛芬凝胶。
不知道蒲宇感觉怎么样。
吃完蒲宇预留的早餐已经是下午,她今天是晚班,剩下的几个小时让她再睡一觉,显然也是睡不着了。
天越来越冷,温荔夏套上薄羊绒大衣,拿起保温杯,慢慢悠悠地走到了蒲宇的甜品店。
蒲宇在干活。他从货车上抱下货柜,一个个轮着搬进店内,蹲身堆在角落里。
哇!这肌肉!这体力!这耐力!这爆发力!
看来昨晚那点骑行里程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看着他身上的黑色棉质短袖和单薄的灰色运动裤,温荔夏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转身弯进旁边的喜茶。
“蒲宇,请你喝奶茶!”
“喜茶?”蒲宇接过保温袋,“难怪我刚才好像看见你了,转眼一见又没人影,我还以为是我的幻觉。”
“我今天是晚班,不用准备我的晚餐。”
“好,”他点了点头,又问:“要吃蛋糕吗?”
温荔夏刚想点头,又长心眼多问了一句:“什么馅的?”
“火龙果……”
“打住,别说了,”温荔夏瞟他,“上次就是因为你那个芒果蛋糕,害我忙了一整晚,火龙果和芒果有异曲同工之害。”
“嗯?”
温荔夏在货柜上坐了下来,“我们医生,比较迷信,上班有些东西是禁忌,比如说芒果、火龙果、旺仔牛奶、草莓……”
“啊?”
“还有些比较吉利的东西,比如苹果、蓝莓。”
之前觉得匪夷所思难以被理解的事,现在竟然也能如此毫无顾忌地说出口。
“我知道了,”蒲宇缓缓点头,“以后我研究一下苹果蛋糕。”
温荔夏忽的起身走到他的身前,咧出一个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良久才说:“我去上班啦,拜拜!”
蒲宇吞咽了一下,忽然说:“温老师。”
“干嘛啊!”温荔夏后退了一步,“你叫我老师干嘛啊!”
蒲宇笑了一下,“谢谢你的奶茶。”
“那也不用叫我老师吧……”
“昨天那个小男生不是叫你老师还请你喝奶茶吗?怎么轮到我就不行了?”
“……”
他一步一步逼近,“早知道这样我当初也学医啦,这样还能叫你一声老师。”
“你要是学医,那也是我叫你老师。”
“嗯……说得也对,”蒲宇忽然饶有兴致地盯着她,“那你叫一声老师听听看。”
“你有病啊!”温荔夏连忙跑出去。
16. 爱的最高境界
今年杭州的天气可以用诡异来形容。气温骤升骤降,桂花与梅花临街开放。
前几天已经到了需要开暖气的程度,今天最高气温20℃,阳光明媚,正午被太阳直晒颇有些初夏的味道。
如此一来,心血管疾病,像心梗、卒中便成为了高发疾病。
温荔夏来接班时,姚舜还在抢救室拯救一位脑梗患者。她去看了一眼,是一位中年男性,才四十二岁,正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的老母亲和妻子坐在门口的椅凳上,弓着腰泣不成声,身边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无助呆滞地看着白色移门打开又合上。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起床和我们一起回家?”更小一点的女孩抱着她妈妈的脖子,附在耳边轻声询问。
温荔夏在心底叹息一声,回到急诊内科诊室,敛了神色,开始接诊患者。
“辛苦小月!”姚舜轻拍周月的肩,解开白大褂的扣子往诊室走。
门口杵着一个人,他的脚步一顿,若无其事地走上前,目光上下扫视。
“啊……你是那晚那个男生?”虽是疑问句,但他显然已经认出了他。
蒲宇垂下目光,半晌,故作疑惑地歪着头问:“你是?”
姚舜轻哼一声,双手抱臂,“怎么还找到医院里来了,她可没时间招待你,”他的面色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带着一些不太明显的优越感,“还带了奶茶,她不喜欢在诊室吃东西。”
蒲宇顺着他的眼神向下看到了手上提着的奶茶袋,勾起了嘴角,“这个?这是荔夏送我的,我来给她送保温杯,她刚才忘拿了。”
说完,也不顾对面的男人突然沉下的脸色,轻轻地叩了一下门。
“进。”
蒲宇推开门,径直走进诊室。
温荔夏抬头望过来,微微瞪大眼睛,随后快速地眨眨眼,转头镇定地嘱咐患者“三日后复查”,待患者走出门才拉下口罩,欣喜道:“蒲宇?你怎么来了?”
蒲宇提起手中的袋子,“你刚才保温杯落我那儿了,反正顺路,我给你送过来。”
“啊!谢谢,”温荔夏接过袋子向里面看了一眼,竟然还有一个小蛋糕,“这个……”
“怕你晚上饿,”蒲宇心领神会,“放心,新做的蓝莓蛋糕,我还不至于那么愚蠢……”
“荔夏。”一道声音忽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温荔夏这才发现,姚舜站在他的身后。
“你忙完了?那个人怎么样?”温荔夏问。
“已经溶栓了,保险起见,送去ICU待一晚,”姚舜若有似无地瞥了蒲宇一眼,抬步走到他前面,“休息室的小冰箱里有熔岩蛋糕,你等会空了可以吃。”
蒲宇不相信他刚才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他看见他跟在他的身后,那么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这句话是故意在他的面前说给温荔夏听的。
幼稚。蒲宇在心底冷哼一声。
“温老师!”
好好好,又来一个。
诊室里的三人一起望向问口。
温煦面色焦急,长吁一声,快速地说:“抢救室有一个苯二氮卓类中毒,诊室内线一直占线,周老师让我来找你。”
温荔夏看向座机,听筒有一半没有搁好,而她接班后还没有接过电话,应该是姚舜慌里慌张地没有摆好。她蹙着眉把听筒拨回原位,快速起身,目不旁视地跟着温煦离开。
诊室只剩下两个男人,蒲宇面对姚舜意思性地提了提唇角,背过身缓步离开。
“我们急诊医生忙起来就是这样,顾不上其他人,也会经常性的突然失联,久而久之难免会生出不满。”姚舜突然说。
蒲宇原本觉得和他计较太过掉价,而且也实在名不正言不顺,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展现出若有似无的亲昵,话里话外间又把他和温荔夏归为“不同类人”。
他停下脚步,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知道她的职业特殊性,在我喜欢上她,并且决定追求她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我不奢望在她的工作时间我能排到第一位,也不认为自己的重要性能超过生命,我无条件支持她。谢谢你的善意提醒,我想以后我还需要做到更好,让她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拯救生命。”
姚舜蹙着眉,显然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回答,不服气地说:“三五个月你可以坚持,三年五年一辈子呢?你能保证一直做到吗?”
蒲宇油盐不进,微笑说:“谢谢你祝福我们可以在一起一辈子,至于保证,我想我没必要和你说。我先走了。”
温荔夏对他们两人的对话一无所知,她处理完抢救患者回来,诊室里早已“人走茶凉”。
-
时间在彼此忙碌之中悄然流逝。
甜品店已经翻新,蒲宇特意添置了一个的早餐可视化窗口,昨天温荔夏和他一起见证了装修工作的收尾。
接下去他还要和供应商洽谈、招工,繁琐的事不少,但据他自己说今天没安排工作。
可空下来后蒲宇反倒没了消息,一整个白班手机都没动静。
这念头才起,温荔夏拿起手机,微信提示音忽的响起。
只是看到名字,嘴角便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她划开手机,看清内容后笑容更甚。
【蒲宇:今天晚餐有惊喜。】
【wlx:什么惊喜?】
【蒲宇:回家你就知道啦】
温荔夏和蒲宇的合租生活几乎没有磨合期。大半月下来,他们就像是“情侣”一样,休息的时候一起做饭看剧,上班的时候,他也会做好饭菜等待她下班,然后一起共进晚餐。
唯一和情侣不同的就是他们现在还不是情侣。
温荔夏也能察觉到他的心意,比如他看着她的时候总会情不自禁地盯着她的唇,然后喉结也会跟着滚动;比如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近,沙发上的鳄鱼抱枕起初还会横跨在他们两人的腿间,现在鳄鱼头和鳄鱼尾只能悬在半空,而他们的膝头总在不经意间相触。
“惊喜,难道要表白吗?”温荔夏嘟哝着,语气带着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雀跃。
“医生,我要看病。”
她连忙把手机塞进口袋,抬头望向声源,“请坐,请问你有哪里不舒服?”
一个中年男人举着手机走进诊室,大喇喇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忽然来了一句:“我是网红。”
温荔夏瞥了一眼镜头,移开目光,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在录像?”
“在直播。”男人咧嘴一笑,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了一眼,指了指胸口,又指着太阳穴,说:“给我看病吧,我胸口痛,头也疼。”
真他爹服了。
笑嘻嘻的,看上去完全不像急症的模样。
温荔夏仗着戴口罩看不见表情,不禁撇下嘴。她深吸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可以关闭直播吗?”
男人竖起手指摇了摇,说:“不行哦医生,我的一千多个朋友很担心我的身体状况,”他“咦”了一声,接着说:“现在有五千个朋友了。”
“稍等。”温荔夏面无表情拿起座机听筒,拨通电话:“医务科你好,这里是急诊内科……”她止住了声,没继续向下介绍。
她可不想在网络上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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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你,温医生,有什么事?”
温荔夏记得他的声音,是医务科科长。返岗那天她上交检讨书时,就是他抓着自己叽里呱啦地说着“为人民服务”。看来他也记住了自己。
“朱科长,急诊内科现在有一位患者正在进行网络直播,经劝阻后仍执意直播就诊过程,需要医务科介入处理。”
“好,我马上来。”
男人用力拍着桌子,猛地站起来,倾身向前,“医生啊,我的头好痛啊,你能不能先给我看呀,如果是心梗、脑梗,你现在就是在延误治疗。”
温荔夏紧张地咬着唇,面色不显,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忽然,一个黑色的镜头竖在眼前,男人举着手机后退了半步,坐回原位,翘起二郎腿,“我还有律师朋友哦。”
“市民卡给我。”温荔夏伸出手。
男人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得逞的笑,伸出手,覆上了她的掌心。
“哐当”一声,直播界面倏地天旋地转,随即彻底黑屏。
“温荔夏!你人没事吧?”何晞的声音慌慌张张,“直播突然断了,你还好吗?”
“你也知道了啊?”温荔夏无精打采地托着步子,愁眉苦脸地说,“后面我在医务科科长和我们主任的陪同下,陪着那个精神病折腾了两个小时,现在在回家的路上。”
“哦,”她补充道,“没有骂人,就是精神疾病。”
“你今年也太倒霉了,改天我们去庙里拜拜,去去晦气,灵隐寺或者径山寺,你选一个。”
“还行,至少这一次主任和科长还表扬我遇事冷静,处理妥当,没有轻易动怒。”温荔夏苦中作乐。
“晚上要来我家吗?”何晞问,“正好今天我休息,来得话我来接你。”
“不用麻烦……”
“荔夏!”蒲宇从远处跑来,握着她的手臂仔细地打量,担忧地问:“你没事吧?我在抖音上刷到了视频,你没有受伤吧?”
“okok,有甜品帅哥陪着你,我就放心了,挂了啊,别忘了把排班发我,我们挑一天去烧香。”听筒里,何晞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撂下话后又立刻挂了电话。
温荔夏想笑一下安抚蒲宇的担忧,可嘴角才僵硬地提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蒲宇忽然双臂一收,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一步,牢牢地抱在怀里,埋着头低声地说:“还好你没事。”
淡淡的奶油香将她笼罩,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脊背上,隔着不算太厚的衣服,似乎还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胸腔的起伏奏着快速的心跳声,沉沉的,带着一种好听的共振。
寂静被放大了。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风掠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咽,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温荔夏抬起手虚虚地环住他的腰侧,忽然,一滴温热的泪顺着她的脖颈向下流淌,像是径直滴入她的心尖。她终于用力地环住了他的腰,哽咽道:“蒲宇。”
她现在还记得,那个男人手掌覆过来的那一刻,掌心的黏腻和充满恶意的目光。
她不禁蜷起手指,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蒲宇轻柔地拍着她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带着安抚的力量。
片刻后,他松开手臂,弯腰平视她的目光,拾起她的左手,覆上掌心,稍用力地握住,低身说:“我在,荔夏,现在是我在牵你的手。”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擦去她眼尾的泪水,又重复了一遍:“别怕。”
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说服自己,他的声音轻颤,眼圈染着红晕。
是她最喜欢的模样。
17. 好喜欢你
“我们回家,好吗?”蒲宇牵着她的手轻轻地摆了摆,以近乎于哄的的语气温柔地低语,“嗯?”
“好。”温荔夏缓缓点头,任由他牵着,拉着她向前。她垂眸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指腹搭上他虎口处的红痣,无意识地摩挲,轻声问:“我的惊喜还有吗?”
蒲宇回头望过来,笑着颔首,“当然。”
“请进。”蒲宇打开门,像是绅士一样展着手臂,松开握着的手,轻推着她向前。
向日葵早些日子已经凋谢,空花瓶一直搁在餐边柜上,现在重新摆回餐桌,插满了红玫瑰。客厅灯还没开,只有花束上的灯带亮着,安静地盘坐在花瓣间。
蒲宇打开客厅的灯,那点微薄的光立刻被吞噬,只有走近才能看清。
“稍等,刚才急着出门,菜还在锅上炖着,”他低头笑了一下,“还好餐桌已经布置好了。”
餐桌上,碗筷布在苎麻餐垫上,旁边的高脚杯里没盛红酒,是粉绿色的漂亮饮品。
这一切的用意昭然若揭,心跳没由来地加速,温荔夏转过头看向他。
蒲宇也恰好把目光移了过来,他弯起眼角,无声地做了一个“马上就好”口型,又低下头去搅弄锅里的菜。
灶台上另外还摆着一个砂锅,用微火炖着。料理台面还堆着一些做蛋糕的工具和一台架在支架上的手机。
“好了。”蒲宇熄了火,端起锅走出厨房,看到她落下的视线笑了起来,“哎呀,忘记藏起来了,还有一个惊喜露馅了。”
温荔夏指了指手机,问:“怎么还有一部手机?”
“下午拍了一个制作蛋糕的视频,甜品店装修已经结束了,不久就要开业,我想拍些视频宣传一下。”蒲宇解释道。
温荔夏眨了眨眼,半晌,反应过来,定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错愕。
他帮她拉开椅子,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入座,一边掀开锅盖,庆幸地说:“看!七欣天香辣蟹复刻版,总算赶在大闸蟹下市前把答应你的事做到了,还有一锅奶油蘑菇浓汤,快尝尝。”
温荔夏有片刻的僵硬,随即微微扬起嘴角,松开手,“你也一起。”
“好。”蒲宇坐下举起高脚杯,“这是青提养乐多,干杯。”
螃蟹、口蘑、玉米、养乐多、青提,桌子全是她爱吃的。
“干杯。”温荔夏喝了一口,给自己的碗里舀了一碗汤,又夹了一块香辣蟹。
蒲宇嘴角上扬,倾身笑着看她,双眼亮晶晶的,虽然没说话,但温荔夏看懂了他的眼神。
她掩唇点了点头,“味道是一样的。”
他长舒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调侃道:“当初放话还是太早了,我试了好几次,总算是不负众望,调试出最贴近的口味。”
“好吃。”温荔夏说。
若是按照往常,她肯定会大肆赞扬一番。蒲宇知道她才受了惊吓,没有刻意挑起她的兴致,只让她多吃一些。
温荔夏闻言也只是点头,自顾自埋头吃了好一会儿。
忽然,她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把蟹腿放在盘里,用湿巾擦净手和嘴,双手交叠摆在桌面上,看着蒲宇,“你要当网红吗?”
他想了一下,认真道:“也不算网红吧,我不打算露脸,只是作为一个蛋糕教学和店铺宣传推广的作用。”
“所以,你刚才是穿着这一套衣服拍的视频?”温荔夏接着问。
“是啊,怎么了?”蒲宇低头检查自己的着装,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
黑色高领毛衣搭配黑色休闲西裤,是网上公认的男生高级穿搭。他特意为今天的场合准备的。
“你……”温荔夏摇了摇头,“没什么,很适合你。那你为什么今天突然要给我惊喜?”
须臾,蒲宇抬眼深深地望过来,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抿起唇笑了起来,“并不是突然,这份惊喜我很早就想给你了,只是最近才琢磨出这一道菜,”他指了指香辣大闸蟹,“正好今天又是我的生日。”
温荔夏微张唇瞪大眼,吞吐道:“你……怎么没和我说?”
“反正我们最近都一起吃饭,蛋糕我自己会做……”
“可我都没有准备生日礼物。”温荔夏急匆匆地打断他的话。
蒲宇轻笑,“你陪着我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温荔夏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生日快乐,蒲宇。”
“谢谢你,荔夏。”
“哪有寿星自己为自己准备生日的,这些装扮、还有玫瑰花,应该是我来买的……”温荔夏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蒲宇入住后她的生活质量直线提升。
不需要点外卖,也不用再买甜品,他完全承包了她的饮食。她也尝试给他转过账,像最初那样,可这次蒲宇说什么都不收,支付宝转去又转回,几个来回后她便也放弃了。
也想过由她来支付买菜的钱,可他的作息太过规律,即便是上班早起的日子,她走出门就能看到厨房里摆着他才买回来的新鲜的菜。
她只能在每次去超市的时候抢着买单来弥补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照顾。
“那并不是为我自己准备的。”他说。
“那是……”
“在我的生日当天表白的确显得我有些乘虚而入,我很少做没有把握的事,今天是例外。”他的喉咙紧张得发紧,说出来的话带着不太明显的颤意。
蒲宇吞咽了一下,一鼓作气地说:“温荔夏,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照顾你,我想成为你的后盾也希望可以是你的依靠。”
温荔夏在他的一字一句下慢慢地垂下眼。她盯着自己的手,不久之前,她的确觉得自己握住了幸福。
“你不愿意?”何晞抬高音量,掰过她的身子,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诧异地问:“为什么啊?你不喜欢他?”
温荔夏点了点头,“喜欢。”
“你别和我说担心分手之后做不了朋友没有蛋糕吃这种笑话。”何晞抢着说。
不怪她有这样的想法,按照温荔夏的性格来说,的确有这样的可能。
“不是。”温荔夏直接摇头。
“那你为什么拒绝?”
“我没有拒绝。”温荔夏推开她的手,低下头别扭地反驳。
蒲宇说完那一番话后,温荔夏的心跳得发慌,答应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又被快速吞咽回去。
她低着头没敢看他,生怕自己会心软答应,又忍不住用余光瞥他,犹豫地说:“我需要考虑一下……可以吗?”
蒲宇明显地怔愣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扬起嘴角,“当然可以。”
“约等于拒绝,”何晞一针见血,“在他看来,他做了充足的准备,也有充分的把握可以将你们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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暧昧的关系推进一步,成为你名正言顺的男朋友。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你们的相处模式,可只是通过你的转述,我就觉得你们现在和在一起只差了一道表白的程序。我也不是帮他,老实说,即便你同时谈八个我也举双手双脚赞成,可同时我也知道你并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不理解,你在犹豫什么?”
温荔夏一口闷完酒杯里的红酒,觉得还不够,夺过何晞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终于道出了实情:“那天我回家,看到料理台上支着一部手机,他说是用来拍视频宣传甜品店的。”
“嗯,你和我说过他准备开一家甜品店,这不是很常见吗?”何晞顺着她的话说。
“是!可你知道他那天穿得什么拍得视频吗?”酒劲已经涌了上来,她拿出手机,打开抖音,把手机直直地举到她的眼前,都快要贴上她的脸。
“黑色高领毛衣,俗称男人的黑丝,我找了很多视频,就像这个,美其名曰教你怎么烧菜,其实就是隐晦的擦边,我一想到他也拍这些视频引流取悦观众,一想到底下评论,”她胡乱戳了几次评论按键才打开,一气之下把手机扔到桌上,“就和他的一样,好多人,不论是女的男的都叫他老公,说些大胆的下流话,甚至还可以在甜品店里开他爹的‘粉丝见面会’,我就难以忍受。”
“这……”何晞哑口无言,她完全没想到理由竟会如此“荒唐”又合情。
“我见过他给我做蛋糕的模样,穿毛衣的,穿衬衫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色气的勾引,可那时观众只有我一个人,我甘之如饴地接受他的‘勾引’,现在,他要用相同的手段获取流量,我觉得恶心。”她红着脸,双眼迷离,口齿却很清晰。
“你已经看过他的视频了?”何晞不禁问。
“没有!”温荔夏理直气壮地说,“但肯定是这样的,不然他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有可能他是为了和你表白呢?
为了彰显自己“胳膊肘没往外拐”,何晞没说出口。
“可我还是好喜欢他……”
手机铃声铃铃啷啷响着,吵得人心烦。
温荔夏抓起手机按下按键抛给何晞,趴在沙发上,闭着眼高声嚷嚷着:“混蛋!渣男!大骗子!难怪叫捕鱼,我就是一条鱼!”
她以为自己按得是拒接,可实际上,电话已经接通,她的骂声一字不落地传到听筒对面。
蒲宇一直没有挂断。
看着她挂在眼尾的泪滴,何晞叹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提到耳边,“你好,蒲宇,我是荔夏的闺蜜,她现在在我家。”
“她……没事吧?”
“没事,喝了点酒,现在睡着了,放心,我会照顾她。”
“好,那我挂了。”
“蒲宇……”温荔夏忽然低喃道,“混蛋……”
“等一下。”何晞收回目光,正色道:“别的我不好多说,但你和荔夏之间可能存在着一些信息差,如果你内心依旧坚定,那么,最好找个机会和她说明白。”
“能问一下是什么吗?”蒲宇小心翼翼地问。
“不能。”
“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是为了她。”
挂断电话,何晞从房间里抱出一床被子盖在她的身上,蹲在她的身边,抽出棉柔巾覆在她的脸上。
“真没出息。”她叹息一声,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18. 无巧不成书
啊……头好痛,眼皮沉重睁不开。
刺眼的光直直地打在脸上,温荔夏挣扎着从松软的沙发里起身,用手遮着双眼,勉强睁开一道缝。
被酒精浇灌过的记忆如潮水般模糊地涌来,她把手覆在脸上,掐着太阳穴发出一声无奈的、懊恼的低吟。
有时候她真恨自己的零酒量,也真恨自己虽然零酒量但却不会断片。
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温荔夏懒得挪动,向前一趴,伸长手臂捞了过来。
只有两条未读信息。
一条是何晞的:【宝,我去上班了,早餐你自己解决哦:)】
一条是蒲宇的:【荔夏,我出门了,今天会很晚才回家。】
温荔夏松了一口气。
她不想看到蒲宇的道歉,那会让她愧疚心软;当然也不想看到他锲而不舍的追问。
她没回他,只和何晞说了一句“知道”。
何晞在查房,收到信息后立刻猫到队伍的尾端给她回信:【昨晚你的室友给你打电话,你按错键,电话通了,是我接的。】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温荔夏盯着手机屏幕,咬着唇,问她:他说了什么?
【何晞:你还好吗?】
【wlx:我能有什么事!】
【何晞:是他问你!你还好吗!】
……哦。
“我能有什么事。”温荔夏小声地嘟囔,倔强否认,掀开被子走下沙发。
-
“温荔夏?”周月绕到她地身前,夸张地低头抬头上下打量,“我还以为我认错了!你今天也太……不一样了吧!”
担心回家会遇到蒲宇,虽然他说了今天不在家,但保不齐是在诓她,温荔夏索性没回家,直接从何晞的衣柜里挑了一条白色羊毛连衣裙,又挑出一副玳瑁色平光镜遮掩自己浮肿的双眼皮。
温荔夏扯了扯嘴角,尴尬地提起眼镜架,说:“换个风格。”
“这个风格有点像……”周月摩挲着下巴,“啊”得一声灵光乍现,“麻辣女教师。”
何晞的风格和她的大相径庭,她喜欢舒适休闲,平日里要么是卫衣卫裤,要么是T恤牛仔;何晞不论春夏秋冬都是裙子。
她早上翻了很久也没能从衣柜里翻出一条裤子,最后还是挑了一条相对简单低调的长裙。
“好看!”周月竖起拇指。
“好看!”温煦也跟了上来,凑热闹地竖起拇指,“温老师,今天你来得好早。”
能不早吗?有家也不敢回。
温荔夏点点头,弯进了更衣室。
“哎,你不是说要追温老师吗?”周月用手肘碰了碰温煦的胳膊,“怎么没见你行动?”
“她应该有喜欢的人了,”温煦看着她的背影,无所谓地耸起肩膀,“而且,我对她更多的是崇拜吧,希望自己以后也可以和她一样在急诊游刃有余,雷厉风行,至于其他的感情,我还是不自取其辱了。”
“啧啧,我们小温也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周月拍着他的肩膀,“急诊抢救也是,进步很大,走吧,交班去。”
“嗯。”温煦向前迈了一步,又忍不住回头,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扬起一个很浅的笑,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很快转身跟上了周月的脚步。
“你怎么知道她有喜欢的人?”周月小声打探。
因为,目成心许。她看那个男人的时候,连眼中的些许波澜都是温柔的。
温煦低头勾起唇角,故作高深地说:“保密。”
-
蒲宇推门而入,屋内阒黑,没有一点光影。
玄关的感应入户灯昨晚正好坏了,温荔夏关门离开的时候,灯高频闪烁了几次,然后彻底罢工。
他什么灯都没开,熟门熟路地走进客厅,拣起沙发上的鳄鱼抱枕,直直地倒下,躺在沙发上,把鳄鱼压在自己的身上。
鳄鱼头枕着脸,有一缕熟悉的荔枝香,很淡,若不是他把抱枕紧紧嵌在脸里,根本捕捉不到。
是她的沐浴露的味道,或者是洗发水的。好几次她洗完澡穿着睡裙裹着睡袍靠近他的时候,那缕香味会更浓郁一些。
像是一扇羽毛一直搔着他的心尖。
他知道温荔夏现在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只要他出发,就能看到她。
蒲宇垂直起身,很快又摔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混蛋。
渣男。
大骗子。
养鱼。
每个词他都理解,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说他?
他知道她一定是在说他。
明明那个拥抱他也感受到了她的回应,为什么又会突然对他产生误解?
她朋友口中的信息差又是什么?
蒲宇倏地睁开眼,从口袋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
聊天记录依旧停留在他早晨发送的信息。
温荔夏退出界面,又重新打开,再退出,再打开,反反复复几次后,把手机放到了一边,垂头丧气地趴在桌子上,嘀咕道:“就不知道再找我一次吗?!”
烦死了!
何晞说得对,她今年就是倒大霉。工作不顺利,想空的时候忙,今天想要忙一点又空,甚至还有闲暇时间对着手机发呆。
老天爷存心找她茬。
她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一旁,手机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于是她又忍不住拿了过来,打开微信,点开蒲宇的对话框。
“温老师。”温煦探出半个身子,笑眯眯地叫着她。
温荔夏连忙把手机塞进口袋,“怎么了?有事?”
“有,”他从门后走出来,招了招手,“钱老师请大家喝奶茶,让你去挑一杯。”
“好,我过会儿去。”
“那我先过去了。”
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声,温荔夏应付地“嗯”了几声,头已经低了下去,偷摸地瞥了一眼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上端跳出熟悉的头像,她挑起眉,抿着上扬的嘴角,小幅度来回转着座椅,故作冷静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点开了信息通知。
【蒲宇:?】
视线上移,是一小段语音,她发的。
温荔夏有些莫名地按下那段语音,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不明响声,应该是刚才温煦找她时慌忙之中不小心按到的。
天!他一定以为这是她自己没忍住找他的小伎俩然后在屏幕对面沾沾自喜故作矜持地打下一个问号当做给彼此的台阶!
温荔夏小心眼地想着。
“才不让你得逞。”她嘟囔着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了诊室。
休息室里,值班护士们手里抱着奶茶围坐在一起,周月坐在最中间,拿着手机招呼两边的人一起看,外科医生范松和温煦站在她们身后,脖子抻得老长,一边嚼着珍珠一边窥屏,动作出奇地一致。
“温医生,快来呀!”钱曦月抬头看到她,笑着直招手,指了指桌面上仅剩的两杯奶茶,“自己挑哦,剩下一杯给姚舜。”
“嗯?姚舜?”温荔夏挑走提拉米苏,调侃道:“他特意回来喝一杯奶茶?”
周月插话道:“他刚才说在球场打篮球,没走呢。”
话音刚落下,姚舜的声音就从不远处飘进了屋,“来晚了来晚了,钱总请见谅。”
他拎着一个大蛋糕走进来,径直摆在桌上,面对她们说:“庆祝钱总喜提新车,特意准备蛋糕一枚,请大家一起享用。”
“哇!富公哦还准备这出,”钱曦月从人堆里挤出来,迫不及待地扯开丝带,“你这是反客为主、喧宾夺主。”
姚舜抓着脖子哈哈大笑,挤到范松身边,揽着他的肩膀,“改天一起打篮球啊!”
“好说好说。”
“小温也一起来。”
温煦弯腰看了一眼,不着痕迹地瞥向独自站在对面的温荔夏,笑着答应:“好啊,我有空的话。”
“哇!这个蛋糕好精致!”钱曦月惊呼。
周月闻言立刻放下手机,和另外两人一拥而上,半是揶揄半是事实地说:“我们富公可真上心,可你这样显得我们几个只会吃白饭诶。”
蛋糕的造型是一辆汽车,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公主蓬蓬裙的可爱小姑娘,和钱曦月发在朋友圈的提车照片一模一样。
温荔夏跟着点头。
“我也是沾了某人的光,”钱曦月忽然朝她望过来,眉梢一挑,又看向姚舜,“是吧?舜哥。”
姚舜这才将目光移过来,像是刚刚才发现她的存在一样,礼貌地提起嘴角,随即又看着钱曦月连连摆手,矢口否认,捧着心脏装腔作势道:“特意为钱总准备的,不要污蔑我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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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她们调侃,他虽然也不会承认,可却从未像今天一样否认得如此彻底。众人皆是一惊,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温荔夏压根没在意这边的动静,她贴在墙面上,安静地摆弄着手机。
五分钟前,蒲宇继问号后给他发了第二条信息:【家里玄关的灯坏了。】
她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回复。
气氛骤静。
温荔夏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她收起手机,抬起头,几束意味不明的闪烁目光纷纷移开,她歪了歪头,“怎么了?”
“哈哈,”范松字正腔圆地笑了两声,“今天真空啊,竟然还能坐……嗷——”
周月一掌甩在了他的手臂上,用了十成的劲,“瞎说什么!”
范松呲牙抱着自己的手臂,拍了拍嘴,“收回收回。”
“我拍张照片,大家一起吃蛋糕,等会给小朱送一份。”
小朱是留守在急诊护理分诊台的值班护士。
“谢谢曦月姐,”小朱忽然窜出身影,对范松招招手,“范医生,有病人。”
“冤有头债有主……”钱曦月一个眼刀。
“我这破嘴!”范松用力地拍了一下嘴,急匆匆走出休息室,一边说:“帮我留一块啊,我要车轱辘,等我处理完病人我就来。”
“来我们先吃,”钱曦月招呼着她们一起,“这个小姑娘我就自己吃了,车头给我们富公,主驾给周月……”
温荔夏获得一个车轱辘,巧克力味的很甜。
“你们知道之前医院旁边那家甜品店要重新开业了吗?”周月忽然问。
温荔夏动作一怔,心不在焉地捡着巧克力片往嘴里放。
“荔夏你应该知道吧?”
心猛地一缩。她高声反驳:“我怎么会知道!”
接着,又欲盖弥彰地说:“我又不认识老板。”
周月也没多想,漫不经意道:“我们这里就你最爱吃甜品,你以前不是总去吗?而且你天天都经过,没看见店在装修啊?”
原来是这个意思。她差点以为自己和蒲宇合租的事儿被发现了。
温荔夏讪笑。
“那你怎么知道的?”钱曦月问。
“我关注了视频号,”她把手机递过去,“老板下午发得视频,现在点赞已经过万了。”
“手……好漂亮。”钱曦月含着蛋糕含糊不清地说。
果然。
温荔夏垂着的睫毛轻轻颤抖,拿着勺子的手不自觉地用上了力。
“哇!”她发出一声惊呼。
温荔夏闭了闭眼,把蛋糕盘扔进垃圾桶,双手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甜荔,”钱曦月一字一顿地念着,忽的抬起头,把她拉到身边,竖起手机,“荔夏,你看,是你的‘荔’诶,好巧啊!”
温荔夏的注意力却不再名字上。
视频里,蒲宇正在打发蛋清。
镜头全程聚焦在制作蛋糕的程序上,惬意的轻音乐搭配上文字描述,如他所说,货真价实的教学视频。
唯一露出的也就是那一双手。
并不是她偏见认定的“擦边视频”。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口袋里的手机像是一个烫手山芋,握紧又松开。
他爹的她究竟干了什么!?
她拿出了手机,直接打开微信,点开蒲宇的对话框。
“我回来了!”范松嚷了一嗓子,“一个倒霉鬼出门买灯泡被车撞了一下,啧啧……”
买灯泡?
家里玄关的灯坏了。
她忽然想到蒲宇刚才给她发的信息。
手指颤抖地悬在屏幕上,心径直提到嗓子眼,摇摇欲坠。
温荔夏站在他的面前拦住他的脚步,垂着眼眸不敢与他有视线的交集。
“怎么了啊?”范松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
她不由得握紧拳头,连着吞咽了几下,颤着声,犹豫问:“……患者叫什么?”
“薄宇?”他不确定地说,“那个字是念‘薄’吗?一个草字头一个浦东的浦。”
温荔夏脸色倏地一变,抬步冲出了休息室。
周月笑骂:“你文盲啊!那个是蒲柳之姿的蒲。”
“欸,是荔夏认识的人吗?”
19. 误会一场空
她究竟做了什么!
为什么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以为是地认定蒲宇是那种会用□□吸引流量的人?
如果她昨天多问一句,让他给她看看视频,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她会欣然答应与他交往,她会和他在一起,会拥有甜蜜的爱情,而不是像现在——
愧疚与后悔夹杂着担忧与恐惧如惊涛骇浪,掩埋了她的呼吸,她有点透不过气。
直至视线触及“放射科”三个大字,这复杂的情绪几乎也攀升到了顶峰。
温荔夏倏地停下脚步,扶着墙远弯腰喘着粗气。
怕在电子显示屏上看到他的名字,多么希望是范松搞错了,又或者只是同名同姓的人。
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心情油然而生。
她踌躇着不敢走上前,好半晌才直起身,趿着步子走进放射科。
白色的屏幕上闪着刺眼的字:蒲*正在检查。
她蹲着守在移门旁边,麻木地咬着指甲。
须臾,绿色指示灯熄灭,移门打开。
她猛地站了起来。
有一道比她更迅捷的黑色声影从她的身边飘过,灵活地贴着移门钻进了检查室。
她愣了一下,缩回意欲上前的脚步,定定地站在角落里。
片刻,里面传来了“一二起”的声音,只有丧失意识的人才需要这样,从断层扫描仪上搬回病床。
温荔夏止不住心慌,咬着嘴角的死皮,来来回回踱步。
终于,病床被推出来。
白色的薄被铺在身上,只露出了一个脑袋,潦草地包裹着几圈纱布。
温荔夏操着僵硬的双腿往前挪动,屏住呼吸朝他望了过去。
蒲宇盯着天花板,双眼睁着都没眨一下。
她试探地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手,嗫喏道:“蒲宇。”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睛,随即整个人仿佛活过来了一样,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荔夏!”
还好,意识清。
她闭着眼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正打算重新开口,那个黑色身影截断了她的话,“小伙子你们认识啊?”
温荔夏瞥了一眼,不认识,转过头,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以为自己很冷静,其实听在蒲宇耳里,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一些不容易察觉的哽咽。
蒲宇从被子里伸出手,试探地勾起她的拇指。
温荔夏象征性地甩了一下,没挣开,这人反倒得寸进尺地把她的手掌全部包拢了。
她垂眸睨了一下,便由着他牵着。
“我没事,就是你们的人听说我是被车撞的不由分说把我按在了床上不让我下来。”他笑着说。
如果不是他唇色苍白,额前的白色纱布还浸着一块血迹,温荔夏或许还会相信他的鬼话。
“小伙子,你脑袋都出血了还说没事!”黑色身影没眼力见地插话,看看她,又看看他,了然道:“懂了,你不想让你女朋友担心是吧,这位医生,我……”
双腿后知后觉地疲软下来勉强支立着,持续紧绷的情绪几近溃堤坍塌,压抑着的奔溃终于一股脑地宣泄而出。
“你是笨蛋吗!买个灯泡也会被车撞?买什么灯泡!和物业说啊!物业是摆设吗?物业费白交的吗?大晚上的不好好在家待着为什么要出来?”她木着脸骂道。
“不哭,荔夏,”蒲宇伸出手,探着身子够到她的眼角轻轻地抹去泪水,“是我的错,我是笨蛋。”
她不想哭的,蒲宇这么笨她才不会为他哭。
可为什么泪水不听她的使唤。
“荔夏……”
因为不知道他到底伤在何处,她甚至不敢触碰他的身体,只能弯下腰,捧着他的脸颊,疲惫地说:“你知不知道刚才听说你出车祸我有多害怕?”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蒲宇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侧头用唇角轻轻地触了一下,笑得含情脉脉。
黑色身影手足无措地看着两人,挠了挠头,出声打断道:“帅哥、美女,那个……我还有事,我不是要逃逸啊,我交了车险的,这是我的名片,之后你有任何事联系我,所有的医疗费用我会承担,实在不好意思。”
说完,他把名片放到被子上,点头哈腰敬了两个礼,讪笑着离开。
温情气氛瞬间被瓦解。
温荔夏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抽出自己的手,背在身后握在一起,抬头看天,低头看鞋,片刻后,别扭地说:“我推你去留观室。”
“……”蒲宇仰起半个身子,躺回床上看向她,“这床……我非躺不可吗?”
“不然呢?”温荔夏冷冷地问。
“好丢脸啊。”蒲宇小声说。
“……你该庆幸自己福大命大还能清醒着和我对话。”
“我也想在心仪的女生前维持一下男人的尊严与形象。”
“大可不必。”温荔夏斜睨一眼,把床推进留观室,和站在一旁严阵以待的人说:“范医生,交给你了。”
“你朋友?”
周月她们好奇地伸着脖子打量,挤眉弄眼地用手肘碰来碰去。
“不认识,路过,看他一个人可怜好心给他送回来。”
“谢谢温医生。”蒲宇笑着说。
“闭嘴吧!”
“温医生……”
休息室门口,姚舜抱着手臂立在门侧,板着脸遥望着躺在病床上的人和温荔夏“打情骂俏”。
“哥,追人被拒绝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温煦拍了拍他的肩,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看开点,大气点。”
姚舜轻嗤一声,“小屁孩,你懂什么。”
“那天,我看到你和那个人在对峙,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你没有一点胜算,而且一开始我也没有把你当做竞争对手。”
“你?”
“嗯,我也喜欢温老师,”温煦坦率承认,“她长得漂亮,能力突出,性格可爱,我喜欢上她再正常不过了。”
姚舜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前方。
“喜欢一个优秀的人并不是丢脸的事,被拒绝也不是丢脸的事,真正丢脸的是被拒绝后的破防,姚老师,你说是吧?”温煦意有所指地说完,不顾他什么感受,径直走到病床边,“温老师,范老师,我来帮忙。”
温荔夏客气地道谢:“温煦,辛苦你了,你是男生力气大,帮忙照看一下,有什么事去诊室找我。”
“不用客气,保证完成任务!”
“我不……”
“闭嘴,反对无效。”温荔夏捂住他的嘴,一丝暖流淌过掌心,耳尖溢出红晕,她稍放软了音调,说:“好好躺着,等会我过来看你。”
他们这么一聊,范松就是再蠢都知道两人关系不菲。他托着腮,滚动鼠标翻阅着CT报告,微微摇了摇头,“问题有点严重啊……”
姚舜经过病床时正好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斜睨了过去,须臾,面不改色地踏步离开,朝急诊内科诊室走去。
门开着,诊室里没有患者,温荔夏的脑袋藏在了电脑后面,他犹豫地叩了叩门。
“请进。”温荔夏直起身子,脑袋从电脑后面探了出来,“是你?有事吗?”
“你的奶茶。”姚舜把奶茶放在桌上,隐晦地打量着她。
眼尾带着一些还未散尽的红,眼神笼罩着淡淡的疏离感,他猜,口罩遮掩下的嘴角肯定也是一贯的标致的微笑,又或是……连笑意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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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还有事吗?”温荔夏把奶茶放到靠内侧的位置。
“没。”他虽然这么说,可却没有立即离开诊室,而是绕了半圈走到一边,插着兜靠坐在诊疗床沿,在她不解地目光下,扯起了嘴角,“刚才她们都想追出去看看什么情况,我把她们拦住了。”
啊?特意和她说这干什么?
“谢……谢?”温荔夏试探地说。
“不用谢,”他很快接话,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只是不想被她们抓住把柄给她们嘲笑调侃我的机会,不是为了你。”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哦。”
姚舜冷哼一声,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无语的,自顾自地继续说:“万一被她们知道我一直在追求的人其实早就有了喜欢的人,不知道会被追着指点打趣多久。”
啊——为什么突然和她挑明啊!!!
温荔夏内心万马奔腾,面上不显,移开目光,什么话都没说。
“为了避免表白失败还要一起共事的尴尬,我原想温水煮青蛙,确认你对我也有好感才正式表明心意。”
是是是,所以为什么突然变卦!是不怕尴尬了吗?!
我的老天爷!有没有患者能来拯救一下她!心肺复苏的也可以!
温荔夏坐立难安,高频率地瞥向电脑屏幕左上角的叫号系统。
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下,姚舜旁若无人再次开口:“可我突然意识到,有可能我不说,你永远都不知道我在追求你,或者说,”他看过来,抓到了她躲避的眼神,短促地笑了一下,“看来你知道,我喜欢你。”
废话!她只是没有谈过恋爱又不是傻子!他本人是没有亲自说出口,可那任由同事打趣的行为也没有劝阻,她得有多迟钝才不会发觉。
温荔夏扁了扁嘴,才发出一点气声,又被他打断了。
“你愿意当我的女朋友吗?”
她彻底控制不住表情,狐疑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不是已经知道她有喜欢的人了吗?还搞这一死出是有什么大病吗?彼此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不好吗?不是不喜欢尴尬吗?
真他爹服了!
姚舜忽然大声笑了起来,半晌才止住笑,“我只是觉得至少我得明确地告诉你我的心意,哪怕明知你会拒绝,这段感情在我这里才能算作彻底结束,以后我会退回到同事的位置不越界,也不会再做些让别人误会的事说些让别人曲解的话,再见,我走了。”
他低着头,大步流星地走出诊室,猛地又停下脚步。
视线下方有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蒲宇。
“你怎么在这里?”姚舜突然变了脸色。
他只是在故作洒脱,并不代表他能被竞争对手还是胜利的一方听见表白被拒也可以泰然自若地承认自己的一败涂地。
“我来看看荔夏。”蒲宇如实道。
“你都听到了?”
“没有。”蒲宇耸了耸肩,片刻后又说:“如果我这样说说你能好受一点的话。”
姚舜咬牙切齿,“你很得意吧?”
“没有,我也被拒绝了。”
姚舜诧异地看着他,有一种“原来不止我一个人”的“同病相怜”感油然而生。
他突然就释怀了,只是嘴上还不依不饶地说:“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嘛。”
蒲宇挑了挑眉。
“你进去吧,她现在不忙。”
“我还是不进去了。”蒲宇转动轮椅灵活转身,“她刚才让我乖乖躺在床上,万一被她知道我乱走了,她会生气。”
他装作无辜的模样,弯起嘴角,“如果她生气,我就更没有机会了。”
“说不定她看我这么乖,明天就会答应和我交往了……”
20. 在一起!高甜预警
浓霜把街道冻成坚硬的铁锈色朝霞,在树梢上,被方方正正地框在急诊大门里,光满溢了进来。
蒲宇坐在入口处旁边的长椅上,温荔夏换下白大褂从更衣室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他,像是在发光。
除了额头上随意裹着的纱布实在是煞风景。
“蒲宇。”她停下脚步,在他目光触过来时招了招手,“来。”
他逆着光来到她的面前,身影逐渐清晰,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目光里还有几分她看不明白的情绪,像是心疼,但又像是庆幸,或者是自豪?
“怎么了?”他问。
温荔夏点了点脑袋,“给你换药,跟我来。”
蒲宇跟着她走进换药室,在她一声“坐”的指令下,略显局促地坐在塑料凳上。
“换药包……凡士林纱布……敷贴……”温荔夏一边念叨着一边拉开柜门,她不常来换药室,这里通常是外科医生的地盘。
一整排的柜门全拉了个遍,东西也都找齐了。她转过身,见蒲宇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戴上手套问。
贴身的羊毛连衣裙勾勒着她姣好的身材,阳光围拢,在白皙的脖颈上映出一圈绒光。
“……没事。”喉结滚了一圈,蒲宇欲言又止。
“放心,换药是每个医生必备的基础技能,”她拆开换药包,取出镊子,夹起碘伏棉球,转身来到他的面前,“或者我再麻烦范医生来一趟?他应该还没走。”
“我相信你。”他仰起头说。
稍显倦怠的面容在晨曦拂照下似乎平添了些柔弱与坚韧,让他移不开目光。
“算你有眼光,”温荔夏嘴角挂着小嘚瑟的笑意,“我技能考试可是满分。”
冰凉的碘伏棉球在伤口裂痕处打转,有一点刺痛。她没穿白大褂,也没戴口罩,说话间一呼一吸温热的暖流落在眼睫,传来一阵轻微的瘙痒,像是伤口在愈合。
换取碘伏棉球的来回几次转身与靠近,不经意间,她已经走到了他的腿间。
很近的距离,弯曲的手肘在贴敷贴时擦过了他的唇,羊绒大衣柔软又有些刺挠的触感像是径直掠过了他的心尖。
睫毛在两片浅浅的青影下微微煽动,她本就生得白,眉间若蹙非蹙,唇色浅淡,垂下来的专注的眼神里占据着他的面容。
蒲宇的伤并无大碍,轻微脑震荡、额前皮下血肿、软组织挫伤,但总归是车祸,又撞到了脑子,为了避免一些迟发的、隐匿的疾病,他还是在留观床上躺了一晚。
昨晚留观室热闹得很,什么胸痛的、醉酒的、头晕的、抽搐的扎堆在床上咿咿呀呀。他在留观床上躺了一夜,没能合眼。
于是他就看着她整晚步履匆匆地进出留观室,一丝不苟地在病床前翻阅病历,沉稳果断地提出决策。
他看着她的背影,失了神。
“好了。”温荔夏转过来轻轻地踢了踢他的脚尖,“在想什么?回家了。”
蒲宇抬起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摒着气不敢呼吸。他长舒了一口气。
“荔夏……”他轻呼她的名字,犹豫片刻后,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好像在发光。”
“嗯,因为太阳升起来了。”她说。
蒲宇笑了一下,没做解释,立起身,用手托着额头,没敢真挨着她,虚倚着她的身体。
“还好吗?”
“头有点晕。”他着顺势牵手了她的手。
“你起来的动作慢点。”她半嗔半怨,却没有甩开他的手,和他一起缓步走出医院。
冬日初阳没什么暖意,寒风刮过脸颊留下一道道涩痛,被掌心的温度慢慢驱离。
“你到底是怎么被撞的?”
蒲宇无奈地笑了一下,指着地面,“就在这里,我站着研究灯泡的型号,一辆车后退碰了一下我的腰,然后就砰——”
“你也是够倒霉的。”
“索性他是倒车,速度不快。”蒲宇耸了耸肩,又举起他们握着的手,“何况……我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被他这么一提,记忆瞬间回笼。
温荔夏忽然想到她前一天晚上才拒绝了他的表白并且连夜躲到何晞家里借酒发疯一通哭诉,转眼又意外得知其实一切都是她的误解与偏见,她甚至来不及尴尬又听闻了他车祸的事……
啊……真是跌宕起伏的两天!
温荔夏扯了扯嘴角,把手抽出来塞进大衣的口袋,先他一步向前,“叽里咕噜说什么,听不懂。”
“荔夏,”蒲宇一个迈步轻而易举就跟上了她的步伐,跟在她的身侧,“为了避免我们之间的误会,有一件事我要澄清,我等不及了。
“我穿那些白衬衫黑毛衣是为了勾引你,或许手段低劣,可我实在找不到更直接的方式了,我喜欢你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
他跨步走到她的身前,牵起她的手,声音不轻不重,“如果你因此觉得我不守男德,我会委屈,我只是想取悦于你,自始至终目标也都是你。”
温荔夏先是诧异,紧接着又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尴尬里夹杂着愉悦,不自在但又不可避免的窃喜。
于是她只能低下头掩饰自己压根不知该如何摆得表情。
笑吧,不合时宜。不笑吧,她又忍不住。
是的,忍不住,即便双唇抿得紧紧的,嘴角依旧顽固地上扬。
可蒲宇不知情,看她一动不动没有反应还以为她在生气,一时无措,低头抵住了她的额头,哀求道:“荔夏,你理理我。”
彻底忍不住了。
温荔夏笑出了声。
“荔夏?”
她挣开他的手跑开,连忙钻进电梯,把他关在了电梯门外,开门关门进房,动作一气呵成。
等蒲宇到家时,温荔夏已经恢复冷静,换上舒适的家居服重新踏出房门,见到他时,还能若无其事地道上一句:“回来啦。”
一向灵光的脑袋大概是昨天被撞了还没缓过来,蒲宇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连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饭吃馄饨?”温荔夏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扫了一圈,“你要吗?”
“好,”蒲宇下意识点头,等她在台面上叮呤咣啷地掀锅放盖才回过神,“要不还是我来吧?”
“歇着吧,你是病患,”温荔夏轻飘飘地扫了一眼,揶揄道:“不好好养伤,以后还怎么勾引我啊?”
蒲宇终于意识到她没有生气,并且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开心。
“那你喜欢吗?”他背靠着料理台,一步步挪到她的身边紧挨着,得寸进尺地斜探出上半身,看着她的眼睛,“或者你有什么建议吗,荔夏?”
温荔夏没想到他如此不要脸。
水蒸气向上翻腾,她的面容和耳垂像是被熨熟了一样,烫得发红。
他又靠近了一些,脸几乎要贴上她的,贴着他的耳畔低语:“我学什么都很快的,你要不要教我?”
温荔夏恼羞成怒,推开他的脸,“那你学一下闭嘴。”
“好。”他乖巧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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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她没有防备,快速地凑上去,轻轻地贴上她的嘴角,哑着声说:“是这样吗?”
心跳像在擂鼓,高亢地叫嚣着悸动。一切的思绪、动作都被按下暂停,只有嘴角温热是呼吸在流动,彼此交融。
“……熟透了。”
“你才熟透了!”温荔夏猛地向后一步,背过身去用手背捂着脸。
“我是说馄饨熟透了。”他顺手扭上燃气灶开关。
温荔夏磨蹭转过身,看到锅上浮满了一层馄饨皮,迁怒道:“这还怎么吃!都怪你!”
“没事,正好我受伤了要吃点软食。”蒲宇笑了一下,上前一步取代她的位置,“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没等她开口,他又了然开口道:“不用担心,我不会顾此失彼丢了勾引你的本领,就当是我未经允许吻你的歉礼。”
“我又没让你道歉,”温荔夏小声嘀咕,手指不禁覆上了嘴角,“而且你吃什么软食又没……”
“温荔夏。”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喜欢你,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吗?”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腿上,平视她的目光,眼神诚挚又认真。
“你愿意当我的女朋友吗”和“我可以成为你的男朋友吗”听起来差别并不大,可潜意识里,温荔夏觉得后者更加动听。
她想,如果蒲宇说的是前者,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所以,她重重地点头答应,“看你表现不错,以后也要继续努力。”
她踮起脚凑到他的耳边,忍着羞意,小声地说:“好好学习,我喜欢你勾引我的小把戏。”
太羞耻了。内心在尖叫,她侧过身向要故技重施逃开冷静,可这一次,蒲宇没有让她得逞。
他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揽进了怀里,手掌紧贴着她的腰,“我们一起学习更好,你觉得呢?”
温荔夏没回答。
她的心神已经无法聚焦,一部分停留在他逼近的躯体,一部分汇聚在掌心相贴的腰间,一部分徘徊指腹摩挲的手腕内侧,还有灼热的呼吸在鼻尖萦绕,心跳在耳畔脑海盘旋。
“荔夏……”他的声音好像又沙哑了一些。
温荔夏抬眸望向他,“嗯?”
腰间的手轻柔地划过脊背,最终停留在她的枕后,他低下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唇中,像是蜻蜓点水一般,他向后退了一些,看着她的眼睛,弯起了眼角。
温荔夏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重新靠近,在她的注视下,轻啄了一下她的唇,然后,才垂下眼,稳稳地吻住。
浓密的睫毛完全掩住了他的神情,温荔夏眼里漾起笑意,向前走了一小步,抬手环住他的腰,闭上了眼。
谁都没有主动加深这个吻,只是唇与唇的相贴,仿佛就已经得到了整个世界一般满足。
蒲宇笑着后退半步,抵着她的额头,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嘶”得一声,捂着额头蹲了下来,“好痛。”
他的额头上有一个血肿!
温荔夏连忙跟着蹲下来,“没事吧?”
蒲宇点头,小心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又红了,还泛着泪意。
“我去拿冰块。”
“不用。”他径直寻上她的唇,磨着唇瓣轻声说:“亲亲我就好了。”
温荔夏分不清是真是假又或是半真半假,不轻不重地在他的胸口锤了一下,“不准用这个骗我。”
“疼是真的,”蒲宇笑着说,“但亲亲止痛也是真的。”
21. 江浙沪渣男
早餐最终蒲宇还是重新做了两份三明治。那锅馄饨在经历了“熟透”之后又在锅里焖了半天,早就糊成了一团。
“小区有只流浪猫,拿去喂猫吧,正好你没来的及放盐,不浪费。”蒲宇把“馄饨糊糊”倒进塑料碗,拉着她的手一起出门。
“我没放盐吗?”
“嗯,我全程盯着呢。”
“你后来在看我。”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蒲宇点点头,“可那时你也在看我,没时间放盐。”
“我记得我放了!”
“我发誓你没放,不如我们尝尝?”
温荔夏不懂这样的小事有什么好“争执”的,但好像也很有趣。她别过脸下巴一抬,“好吧,就当我没放吧。”
蒲宇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温柔地说:“走吧,给猫猫送食,回来你好好补个觉,一晚上没睡,辛苦了,温医生。”
“认识你之前,这个点我已经在会周公了。”
“周公是谁?能给你做蛋糕吗?会在网上学怎么取悦你吗?”蒲宇简直是无理取闹。
温荔夏的关注点却偏了,“你和谁学的?”
“你还要看我的电子师父吗?看我还不够吗?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们都没有我好看!而且我还是近距离的,你想零距离也可以,不要看他们!”
“蒲宇,”温荔夏盯了半晌,叹气道,“你是不是真的撞坏脑子了?”
“这是本能,不需要过脑。”蒲宇没有丝毫被嫌弃的自觉坦然道。
“就像我喜欢你所以本能地想要照顾你靠近你、亲吻你一样,我也本能地想把你藏起来占为己有。”
温荔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扬起嘴角。
-
一个才熬了通宵,一个又是伤患,喂好猫后,他们没做逗留,牵着手回了家。
“快去休息吧。”温荔夏把人送到房门,晃了晃手示意他松手。
蒲宇还以为她在撒娇,稍一用力把她拉进了怀里,埋在她的颈间蹭了蹭,依依不舍地退开,又在她的嘴角吻了一下,“等会儿见。”
“嗯,等会儿见。”
他还是没有放手,低下头,唇在她的眼上和眉心轻轻地碰了一下,这才松开怀抱,“去吧。”
“那你松开我呀。”她又晃了晃手。
“哦。原来你不是在和我撒娇啊?”蒲宇反应过来,松开手,故作失落地说。
“行了,你叩墙我都能听到的距离,别和生离死别一样,快去休息。”温荔夏好笑地数落他。
“好吧。”这一次他是真的失落了。
须臾,唇上落下一枚吻。
她扯着他的衣衫踮着脚,眨了眨眼,在他反应过来前,后退了几步跑到房门前,笑着向前摆摆手。
他回过神,正想踏出步子,温荔夏一早就察觉了他的用意,连忙闪身藏到门后,只留了一道缝,“快去休息,我要睡了。”
然后,“啪塔”一声,门合上了。
蒲宇扬起嘴角,无奈地摇头,转身折回屋内,拿着衣服走进了浴室。
-
整个屋子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像是被时间遗忘的一隅角落。
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错觉。温荔夏穿好衣服,慢吞吞地走出房间。
屋外没有人,黄昏吞噬光亮,剩下了一些昏暗。
蒲宇还没醒。意识到这一点,她不由得在他的房门口驻留,犹豫地抬手,握着门把手一直没向下压。
“我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关心一下脑震荡患者,万一出事了呢,对吧?”
“更何况,他还是我的……男朋友。”
一番自我劝解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转动把手。
窗帘完全隔绝了光线,屋内很黑,只有她打开门时,一缕几乎称不上光的阴影斜照在床边。
担心这缕光会吵醒他,温荔夏只开了一道缝,踮脚侧身挤进了房间,然后轻手轻脚地搭上门,走到床头蹲了下来。
蒲宇睡觉的模样很乖巧。侧身蜷卧,下巴躲进了被窝,两只手在身前抓着被子,乍一看就像是一只小松鼠握着松果。
和他醒得时候“恶劣”逗弄她一点儿也不搭边。
这种感觉很新奇。
她托着腮盯着看了很久,渐渐的,嘴角蓄起笑意,完全没发觉自己这副模样和“痴汉”毫无区别。
忽然,床上的人动了一下,温荔夏猛地回神,做贼心虚地把自己向下压了一些。
他翻了一个身,很快又没了动静。
温荔夏松了一口气,躬着腰蹑手蹑脚地走到对侧。他睡在床沿,这样一来隔着的距离便有些远了。
于是,她几乎没有思索地脱了鞋,悄悄地爬到他的身边,垫着被子侧身面对着他躺了下来。
转身之后,额头上的敷贴也随之露了出来。
伤口出血其实并不多,只是范松处理伤口总是简单粗暴,以“止血”为第一要义,从来不管是否美观。早晨她为他解开纱带后,才发现原来伤痕只有一道指甲印那么长,有些深,缝了两针,已经不再渗血。
她轻轻地碰了碰敷贴,挺起腰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轻快地翻身下床,钻入窗帘后,拉开移门走出了房间。
几乎是移门合上的瞬间,窗帘静止,窗上响起一声轻笑,随即,蒲宇起身坐在床头,手掌轻轻地搭上了棉被。
还有一点残余的温度。
他最初的确是睡着的,可她的目光像是有重量的一样扫过之处便留下一些痕迹。他转过身,原以为她很快就会离开,没想到一阵窸窣之后,床开始下陷,紧接着,身旁多了一道气息。
近在咫尺的距离,只要他一个揽手,一个翻身就能把她压在身下,然后他可以亲吻她,可以做些他梦中做过很多次的过分的事。
可是不行。
他极力克制自己的呼吸才能压抑自己的冲动;拼命地攥紧双手用疼痛唤醒自己的理智。
好在,她离开了。
“胆子真大。”他抬起手覆上眼睛,发出一声喟叹。
确认自己已经彻底冷静并且察觉不出异样,蒲宇掀开被子走下了床。
“你醒啦。”温荔夏放下手机兴冲冲地跑到他的身边,“还好吗?头还晕吗?”
“没有。”蒲宇摇了摇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揽着她的腰,低头问:“已经六点了,你想吃什么?我们随便吃点?”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怎么可以随便!”温荔夏拍了拍他放在腰间的手,“跟我来。”
她带着他走进房间,走衣柜角落里翻出一顶黑色冷帽,“来,低头,保护你的脑袋不受凉。”
蒲宇低下头任她捣鼓,一会儿提起,一会儿下压。
“哇!”
“怎么了?不好看?”
温荔夏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轻啧一声,“你现在很像……标准的江浙沪渣男。”
“懂了,”蒲宇轻笑,提起她的下巴低头啄了一下她的唇,“带我出门不会给你丢脸。”
温荔夏转身绕出他的怀抱,背手踮着轻快的脚步向门外走,悠悠道:“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名副其实的渣男咯。”
“几十年以后你就知道咯。”
“啊!几十年以后才知道你是渣男的话也来不及了吧。”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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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跟上她的脚步,抬臂搭着她的肩,轻掐着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低头吻住她的嘴。
这一次不是浅尝辄止,他摩挲着她的唇,在她喘息之际,舌头灵巧地探了进去,几经辗转,贴着她的唇哑声道:“来不来得及,试试不就知道了?”
温荔夏从来不知道只是一个吻都可以让她浑身颤栗,像什么呢……非要描述的话,大概就是偶发室性早搏的感觉——心跳不受控制地乱跳,接着会产生一系列的心悸心慌。
“连吻也像渣男。”她小声地说。
“你还和渣男接过吻?!”蒲宇提高音量,很快坚定地保证,“我保证不会让你再受渣男的伤。”
“我只是用比喻的手法来形容你吻技娴熟。”温荔夏气鼓鼓地拿开他的手臂,推门而出,“谁知道你之前亲过几个才练出来的。”
“一个。”蒲宇说。
“哦?”温荔夏心里酸溜溜的,别过脸装作不在意地说,“那你们为什么分手?毕业?”
“没分手,才交往,是你。”蒲宇牵起她的手按下电梯,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梦里练出来的,看来颇有成效,我早就和你说过我的学习能力不错。”
“你你你!”温荔夏炸毛,“你不要脸。”
“我也没办法控制我的梦境。”蒲宇双手一摊,耍无赖说。
温荔夏一掌拍在他的嘴上,“那你别告诉我。”
蒲宇笑眯眯地看着她,举手投降。
时间已经不早,他们就近挑了一个商场计划吃海底捞,从家门口的地铁站出发,五站直达。
正值下班高峰,地铁里人不少,座位是肯定没有了,可连站脚的地方都只有一块他们谁都没有想到。
他们被推搡着挤进车厢连接处,温荔夏贴着车壁缩在一侧,蒲宇站在她的身前,用手臂撑着才不至于被后面的人挤来挤去挤到她。
胸膛几乎已经挨在了一起,他的下巴几次蹭过她的额头。后来他躬起了背,胸前隔着一些距离,可额前擦过的却变成了柔软的唇肉,温热的气息洒在眉间,挠得心痒痒。
她迫不及待地需要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
温荔夏摸了摸口袋,又装模作样地打开包,还真给她翻出了一副耳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线已经完全缠绕在一起。
她低下头一点点解开线结,打开手机挑选歌曲,终于躲过了他的呼吸。
“在听什么?”蒲宇问她。
温荔夏没回答,她抬手抚着耳机,等了一会儿才摘下来塞进他的耳朵。
温柔的嗓音在耳蜗流淌而过。
「让我占有你
占有你干净的心温柔的声音
和完美柔软你的身体」
“好听吗?”她问。
“好听。”
他听过。前面还有三句词。
所以刚才她是在等待这一句歌词吗?
蒲宇莫名觉得口渴,他舔了舔唇,喉结不可遏制地滚动。
“我最喜欢这一首。”她忽地掀起眼帘,不逃避也不躲藏,直直地望入他的眼底。
「你眼睛吞了我」
“让一让让一让,我要下车了。”一道嘹亮的嗓音伴随着一阵骚动经过。
蒲宇陷在她的眼神失了动作,倏地被撞入了她的怀里。
温荔夏双手怀住了他的腰,踮起脚,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也喜欢你。”
话音落下,耳机里漫长的间奏也抵达尾声,温和的声音再一次充斥在脑海里——
「我只属于你
我只属于你在这短暂的生命」①
他的心被温柔但有力地敲击。
22. 亲亲怪
怪她突如其来的表白,怪他过分直白袒露的眼神,晚餐这顿火锅两人吃得食不知味、浑浑噩噩,心不在焉、神不守舍。
缭绕的白雾抹不灭视线的触探,反而在若隐若现间添了些缠绵悱恻的爱意。
“你吃饱了吗?”蒲宇第一次语气带着些催促地问她。
“嗯,我们回家吧。”
蒲宇在她点头那刻已经起身走到了她的身边捞起她的手拉着她向门外走。
回程的地铁空下来了,一整排的空位,他非得和她贴在一起。两个人只占了一个半的座位,交握的手一直牢牢攥着没有松开,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她的名字,语气低沉又亲昵。
耳朵好痒。
温荔夏缩了缩脖子,“干嘛啦?”
“荔夏,回家后能再说一次吗?”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蒲宇关上门迫不及待地把她拥进怀里,一手抚着她的腰,一手勾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说你也喜欢我。”
他低下头轻轻地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虔诚的吻。
“我喜欢你,”温荔夏轻声说,“我也喜欢你。”
唇轻柔贴着她的肌肤蜻蜓点水般落下,眉眼、鼻梁、鼻尖,最后抵达唇中,像是久逢甘霖一样疯狂攫取她的呼吸。
玄关的灯还没修好,此刻屋里没有一盏灯亮着,连窗外的月光都不分明。
一片黯淡寂静里,两个身影缠绕,呼吸依偎。
良久,蒲宇终于松开了她的唇,埋在她的颈间,紧紧地揽着她的背贴向自己,像是要把她嵌入心脏。
“荔夏,好喜欢你……”
沙哑的声音在耳畔闷闷地响起,温荔夏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发顶,后知后觉地生出一阵羞赧,她把脸别到旁边。
这样反倒给了蒲宇机会。他用鼻尖一点点蹭过她的肌肤,最后又回到她的面前,含咬着她的唇,“早点休息,晚安。”
温荔夏胡乱应了几声,逃似地流窜回房,几次差点碰到桌角。
“小心点。”蒲宇笑意隐隐,按下客厅灯的开关。
通亮的白光驱离旖旎的氛围。
过道里传来温荔夏雀跃的哼唱,蒲宇听出是刚才那首,不禁扬起了嘴角。
-
“早上好!早餐在桌上。”蒲宇的声音从料理台下传来。
“谢谢宝。”温荔夏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句,拉开椅子落座。
今天是粥。她快速地喝了几口,把碗送回厨房。
蒲宇适时递给她一个保鲜袋,“还有一小份鸡蛋卷,路上吃正好。”
鸡蛋卷还是热腾腾的。
她接过袋子,踮起脚在他的唇上快速地亲了一下,“辛苦你了,我去上班咯。”
“去吧,下午我去接你下班。”说完他又托着她的后脑勺覆下一个回吻。
这是交往之后温荔夏上班的早晨雷打不动的流程:问好;吃一份不方便外带的早餐,粥、馄饨或者是面,大多是蒲宇看好时间盛出锅晾着等她出来时正好入口的温度;等她吃好后还有一份热腾腾的点心供她上班路上吃;最后,吻别。
温荔夏还记得第一次她心血来潮地在上班前亲吻他时,他瞪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的目光。从这以后,每天她出门前,蒲宇都会点点自己的唇示意她,慢慢地,不用他提醒,她也会记得,并且极为自然熟悉地亲他。
若是轮到她夜班白天在家或是整天都休息是时候,蒲宇会等她一起,慢悠悠地吃早餐,接着他去店里查看进度,硬装基本已经结束,现在一些软装入店,他得去看着布置。
温荔夏有时会和他一起,有时就在家里看书看指南。她最近又陆陆续续地把自己常用的“蓝色生死恋”和临床指南搬到了蒲宇的房间,书桌已经完全被她霸占。
到了傍晚,他们会一起待在厨房里,洗菜备菜做菜和亲亲。
是的,亲亲。不论之前在做什么,只要视线交触在一起,最终都走向一个结局——接吻,浅尝辄止或是唇齿相依。
温荔夏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有当“亲亲怪”的潜力。
不过蒲宇也不用一直待在店里,空闲下来他就会回家,在厨房料理台拍摄他新研究的甜品教学视频。
拍完之后,他会端着甜品拉开阳台上的玻璃移门,伸手把甜品摆在书桌角上。接着,他会走进屋内,戴上耳机,坐在床头抱着电脑剪辑刚刚拍好的视频。
就像今天。
温荔夏看完《急性肺栓塞诊断和治疗指南2025》伸了一个懒腰,瞥到桌角摆着的草莓蛋糕,就知道他在自己的身后。
她拿起蛋糕,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踱到他的身边,弯腰看着电脑屏幕,感情充沛地夸赞道:“哇这个蛋糕好漂亮!”
“要不你看看自己手上的蛋糕呢?”蒲宇头也不抬地回道。
“我还没夸完呢!”温荔夏托着蛋糕,屈起腿用膝盖碰了碰他的手。
蒲宇接收到信号立刻移开笔记本电脑,拉着她的手臂稍一用力,把她带进怀里。接着他又重新把电脑移回来,放到她的腿上,下巴摆在她的肩上,一心二用继续剪辑,“你说,我听听你今天要夸我什么?”
“别人只能自己做来吃,我就不一样了……”她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得意道:“我吃得是原版,我男朋友亲手做的。”
温荔夏已经掌握了“哄蒲宇”这一项技能的精髓。
果然,蒲宇听了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笑着看她,“好吃吗?”
“好吃,但对我来说有一点点甜了。”
“让我尝尝看。”蒲宇说。
温荔夏点点头,低下头挖出一勺,正准备喂给他,蒲宇的唇已经贴上了她的嘴角。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把她嘴角残留的奶油卷入了口腔,细细品味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好像奶油是有点甜了。”他低下头,拉动鼠标把电脑界面调回奶油制作那一部分,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减少了糖的比例。
温荔夏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流氓”操作怔住了。
“怎么了?”蒲宇笑着问。
她把蛋糕举到他的面前,颇为无语地看着他,用眼神说:“还剩那么多呢?非得吃我嘴里的吗?”
“你嘴里的好吃。”蒲宇一点不心虚,拿起勺子喂她,故技重施覆上了她的唇,用行动证明自己说得是事实。
“那下次我沾醋吃。”
蒲宇不爱吃醋……嗯,特指用瓶子装的液体的醋,另一种广为人知的醋他爱吃。
蒲宇轻轻地掐了掐她的脸颊肉,把她手里的蛋糕和腿上的电脑放到一边,抱着她转过身,让她可以面对面看着他,“沾醋我也吃。”
“你剪好了?”
“嗯,你也忙完了吧,可以奖励自己放松一下了。”
他说着挑起眉梢,挺直腰身,双手抱着她的腿往里贴了贴。
卧室开了空调,单薄的衣衫挡不住身体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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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荔夏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双腿盘着她的腰,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我还没……”
“嗯?”他用唇咬住她的唇,眼神直直地看着她,带着一点点引诱的味道,声音也沉了下来,“还没什么?”
温荔夏垂下眼,顺着他白皙的肌肤和青葱般的血管,一眼就看到了他袒露的胸膛。
衬衫的扣子只系了底下的几颗。温荔夏已经不记得他是后来解开的还是一直就没扣。
胸肌在他刻意的用力下轮廓尽显。
啊真是要命!
于是她只好闭上眼,横冲直撞地吻住他的嘴,“你别说话。”
蒲宇轻笑了一声,抚着她的背,托着她的颈,加深了这个吻。
等到她的呼吸殆尽,气喘吁吁了,他才退后松开,额头抵着额头,哑着声问:“再过两天就是平安夜了,你想怎么过?”
“啊,”温荔夏有些歉疚地垂下目光,轻轻地拉着他的耳垂,“忘记和你说了,平安夜我值班。”
“没事,”蒲宇握住她“胡作非为”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我们不过洋节。”
“那你还问我?”
“至少也是个节日,你有空我们就过,没空就不过。反正只要和你在一起,天天都是过节。”
蒲宇从不吝惜讲情话。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只说不做”不可取,“不说只做”是次等,“既说又做”才是优选。
她喜欢他这样毫无遮蔽的直接的爱意,没有猜疑,没有误解,可以清晰地让她知道,他爱她。
所以,她现在也很少再忸忸怩怩地说些口不对心的话。
“嗯,那我们不过平安夜,圣诞节倒是可以过,白天我补个觉,晚上我们可以去湖滨凑凑热闹,我已经在小红书上看到了那里的大圣诞树,我们可以去拍照!”温荔夏兴致勃勃地说,“对了,我要再问问何晞有没有空,有空的话我们请她吃顿饭吧?”
“嗯,是得请。”蒲宇点头。
毕竟当时她还帮忙了,不然他肯定想破脑袋都想不出她闹别扭地原因。
“我的手机呢……”
“不着急,”蒲宇把她抱起来,就这样下了床,“今天我们先过冬至。”
“今天是冬至啊!”温荔夏惊呼,“家里有汤圆吗?”
“买了。”蒲宇亲了亲她的嘴角,“还有羊汤,你前几天说想喝,我也买了。”
“蒲宇……”温荔夏托着尾音撒娇。
“嗯?”
“我真的爱死你了。”
蒲宇脚步一僵,喉结滚了几圈,咬着后牙故意装出凶巴巴的样子,“你别总突袭,我怕后果你承受不住。”
温荔夏打量了一眼,笑着点头答应,“下次我会提前预警。”
“我要亲你咯。”说完她吧唧一下,亲在了他的脸上。
“我要……”
剩下的话被封在了绵长的吻中。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和蒲宇在一起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浪漫。他不会突然扔给她一个钥匙说给她买了一辆车,也不会突然告诉她现在租的房子他买了下来名字写得是她的。当然她也从未幻想过这样的事迹。
可那些微小而确定的幸福就像是涓涓细流,淌过心底的每一个角落,慢慢汇聚成汪洋,随着日升月落掀起潮汐,拍打在心尖。
“蒲宇。”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在一起。”
“当然。”
23. 开业大吉
两天眨眼而过,平安夜当天的天气算不上太好。天气预报有雨,但早晨起床时尚有几束晨光穿过密集的云层。
“荔夏!”蒲宇在屋外叫唤,没听见回应轻步挪到房门敲了敲,“宝宝?”
“哎,”温荔夏朗声应答,“你进来吧。”
蒲宇推门而入,温荔夏从盥洗室探头而出,一边往脸上扑粉,“我马上好了。”
今天是蒲宇的甜品店“甜荔”正式营业的日子,因为正好凑上平安夜,再加上这几天网络上宣传颇有成效,担心人手不足,温荔夏昨晚自告奋勇地提出帮忙。
“不着急,”蒲宇踱到他的身边,“店里人手够。”
“你已经去过了?”
“去水果批发市场买了点新鲜苹果送到店里,当做平安夜的礼物。”蒲宇拿起梳子,轻柔地梳顺她的头发,“出门时天还暗着,今天天气又冷,便没叫你,你晚上还要值班,想让你多睡会儿。”
“蒲宇,如果一直这样,有朝一日你会不会厌烦我们这段关系。”
蒲宇帮她束好辫子,抬起眼,目光有些意外,“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什么都帮不了你,生活上处处还要你的照顾,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当然不会,”他把她转过来面对着他,弯下腰,理所应当地说,“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和你在一起,又不是要找一个可以帮衬我的工作的人才和你交往,至于不公平……”
他笑了起来,在她的嘴角轻轻吻了一下,“我喜欢照顾你,并且享受你因此看着我的专注的、温情脉脉的目光,如果有一日你不那么看我了,我就应该着急了。”
温荔夏红着眼垂下眼眸,环住他的腰在他的下巴上轻轻地咬了一下,顺势牵起他的手,“走吧,我好了。”
甜品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正有条不紊且快速地向前移动。温荔夏还看到了许多眼熟的人,都是医院里的同事。
蒲宇抬臂指了指,介绍道:“排队的地方是早餐窗口,就和你们的食堂一样,不用进店选购,主要面向早起的上班族,有三明治、蛋卷、松饼,都是现做的。”
温荔夏点点头,“你做吗?”
“我把以前的那些同事都叫回来了,这些常规的就交给他们,至于我嘛……”蒲宇挑起眉梢,“主要研究些‘周五特供’。”
就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创新搭配。
“正门在前面些,有两排花篮。”蒲宇牵着她继续介绍。
“我知道!”温荔夏道,“我也送了一对花篮。”
“嗯,我摆在了第一个。”
温荔夏望过去,果然在大门入口看到了自己精心挑选的花篮。
向日葵搭配黄色玫瑰点缀着橙色芭比多头玫瑰,明晃晃的、金灿灿的,像是晨曦初露,驱散了阴霾。
除了后面的大麦花篮,中间还摆着四个不同颜色的,紫色蝴蝶兰、粉白色玉境非洲菊、蓝色绣球花、橘粉色大丽花。
漂亮但有些……眼花缭乱。
“那是师兄托他的前女友送的,”蒲宇适时开口,“也有可能是女朋友?”
“是复合了吗?”她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快步踏入店内,新奇地问:“那这边呢?”
店里的人也不少,在货架前攒动着挑选蛋糕。
“这边就和一般的蛋糕店差不多,不过我把之前的‘周五特供’都陈列出来了,”他指了指左侧的小柜子,“以后这里就是专门放这个的,包括我在网络上发布教学视频的蛋糕也会摆在这里。”
放眼望去,温荔夏的确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蛋糕。
“今日凡是消费就可以在门口的筐子里取一枚苹果,祝大家平安夜平平安安,以后的日子顺顺利利。”前台负责装袋的姑娘一手交货,一手指引。
看起来的确不需要她帮忙。
“蒲宇。”一个高挑的女生走到他们的面前,她把目光移到温荔夏面前,笑着伸出手,“你好,我是林屹秋。”
蒲宇接话介绍,“是我的师姐,也是我师兄的……”
“前女友。”林屹秋补充,“我代商阙来祝你开业大吉。”
温荔夏和她握手,“你好,我叫温荔夏。”
林屹秋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瞥向蒲宇,“听蒲宇提过。”
温荔夏狐疑地看向蒲宇。
“我去后厨给你拿点早餐。”蒲宇溜走了。
林屹秋“噗呲”笑了起来,“我们去那边坐会儿?”
“好。”温荔夏带着她往旁边的隔间走。
说是隔间,其实只是用门帘隔出来一块空地,放置了几对桌椅供顾客歇脚。蒲宇之前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加点奶茶,又怕打不过隔壁喜茶会亏本,最后隔间保留,但奶茶暂且搁置了下来。
“我记得你,”林屹秋才坐下便笑眯眯地盯着她,“那天你一出现蒲宇就追着你跑了。”
温荔夏想到那天自己的误会和尴尬的心路历程,心虚地扯了扯嘴角。
“他还告诉我,他会开这家店是因为有一个女生,这个女生的眼睛很漂亮,会说话,”她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点头道,“的确如他所说。”
云层似乎被风吹散了些,阳光更茂密了,枯叶在地面上跌跌冲冲地翻滚追赶着日光。
温荔夏的脑袋已经宕机了。她压根不知道蒲宇是因为她开的这家店,他也从来没有向她提过。
“你不知道?”林屹秋诧异地问。
温荔夏摇头。
“那你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在聊什么?”蒲宇把早餐和牛奶摆在桌上,自然地贴坐在座椅扶手上,低头看向她。
温荔夏仰起头,唇瓣翕动,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臂,“师姐说你是因为我才开的这家店?”
蒲宇点头,想了想说:“因为你的鼓励,让我觉得,我未必不可以。”
回想起来,她好像的确说过“把店盘下来”这种话,也的确是在她说了这话之后,蒲宇突如其来地告诉她他租下了店面。
可未免还是有点太过儿戏了。
蒲宇看懂了她的担忧,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头,“是因为你的话兴起,但决定却是三思而后行,你知道的,我很少做没有把握的事。”
“好了,祝福带到我就走了。”林屹秋起身摆了摆手,“不打扰你们啦,荔夏拜拜。”
“拜拜。”
温荔夏目送她离开,忽然说:“蒲宇,你没有想过那只是我的一面之词吗?”
“难道一面之词就不是你的肺腑之言了吗?”他反问道。
“当然是!我真得觉得你做的蛋糕很好吃!”
“那就可以了,”蒲宇弯起眼角,“而且你看,很多人喜欢不是吗?再说,我的人生也不过才刚开始,遭得住这一次失败,不过,希望到时候你不要嫌弃我就好。”
“呸呸呸!”温荔夏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嘴,“不许说这种晦气话。”
蒲宇牵住了她的手,“快吃早餐吧,我打算给你的同事准备一份小礼物,一个小蛋糕和一个苹果怎么样?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带过去?”
“好啊,你打广告都打到我们医院去了!”温荔夏故意说。
“冤枉!”蒲宇高举双手,“是你的同事刚才认出了我,说身为你的男朋友怎么能一点表示都没有,我想想也有道理,反正也要不了多少钱,准备一份就是了。”
温荔夏有些不满地皱了皱鼻子,不是对蒲宇。
虽然同事之间请客再正常不过,可也不能这么没羞没臊地伸手讨要吧!
他压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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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耳语,“别生气,正好也给我宣传的机会了。”
知道他是有意安抚她的情绪,温荔夏睨了一眼,半玩笑半认真地建议,“你干脆以后再争取一下和我们的公会合作职工生日蛋糕券的业务好了,每年有一笔稳定收入。”
“你们还有这样的福利?”
“是啊,”温荔夏漫不经心点头,“生日有蛋糕券,春夏两季有劳保,结婚生育还有其他的福利,中秋有礼盒,过年有年货,你再努努力,把事业做大做强,生产月饼礼盒,还可以承担更多的业务。”
“有道理,”蒲宇点头,“我会努力的朝这个目标前进的!”
“我只是开个玩笑!”温荔夏提高音量强调。
“我倒不觉得,甜品店老板和青年企业家,怎么听都是后面更有面儿。我要争取成为你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男朋友。”
“静候佳音,青年企业家。”温荔夏挑眉,握拳鼓励。
“现在,你的男朋友要开启事业第一步了,”蒲宇揽着她的腰走向后厨,“请问我的女朋友需要准备几份小礼品呢?”
“一、二、三……二十五。”温荔夏点好数。
蒲宇把袋子排好,不确定地问:“这样就好了吗?”
“嗯,现在他们也没时间吃,放着就好,我微信里发条消息就行。”
【wlx:[照片]】
【wlx:给大家准备了一份甜品,所有人都有,包括实习生和规培生,放在休息室的桌子上,就不送到大家手上了,大家自己取一下哦,祝大家平安夜快乐!】
消息一发出,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曲悦(急诊外科):谢谢小夏!】
【钱曦月(急诊护理):哇!怎么突然送我们甜品???】
【周月(急诊护理):大概是刚才我去甜荔买早饭的时候遇到了荔夏的男朋友,他竟然是新老板,我开了一个玩笑就……】
【周月(急诊护理):对不起荔夏。】
【wlx:没关系,我男朋友说如果你们觉得好吃多多照顾他的生意就行:)】
【钱曦月(急诊护理):那肯定!肥水不流外人田!】
【姚舜(急诊内科):谢谢】
【周俊(科主任):谢谢小温】
……
温荔夏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搭着蒲宇的手臂,说:“我们走吧。”
“好。”
“蒲宇,那我的礼物呢?”
“你的礼物?”蒲宇装作才想起的模样,“啊,忘了给你也装一份了。”
“喂!”
他很快破了功,笑得合不拢嘴,“给你准备了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等会儿回家里给你。”
温荔夏正要应话,一个中年女人形色匆匆迎面走来。她长舒了一口气,一脸庆幸地说:“温医生?温医生!终于找到你了。”
温荔夏定睛一看,恍然道:“是你……王秀荣?”
女人连连点头,“欸欸,是我,你还记得我啊?”
记得。差点就漏诊的先兆流产腹痛患者。在和蒲宇初识那一天。
“我流产了,刚做完小月子,瞧我和你一个小姑娘说这个干什么。”女人把手里的篮子推到她的身前,压低声音道:“这里是几个鸡蛋,自家养的走地鸡下的,你别嫌弃,谢谢你啊温医生。”
“不用……我没做什么……”她摆摆手,连忙推回去。
又被推了过来。
王秀荣见她不接,索性把篮子放在地上,快速地说:“我就放这儿了,温医生我走了啊。”
“哎……!”
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温荔夏收回目光,看看脚边的篮子,低头羞愧呢喃道,“我怎么好意思收下呢?”
24. 任君亵玩
“你知道吗?蒲宇。”
餐桌上,已经开始卷边枯萎的红玫瑰下,鸡蛋扎扎实实地堆满了整个小竹篮。
温荔夏看着冒出头的鸡蛋,低头拾起一枚,自顾自地说:“其实她原本不该是我的患者,那天外科医生在处理连环追尾的几个患者忙得不可开交,分诊护士把她推到了我的诊室,我对待她的态度也称不上好,毕竟平白无故多了些工作量我也烦得很,而且还因为思维的局限性差点漏了诊……现在想起来除了后怕,更多的是惭愧。”
蒲宇从身后抱住了她,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轻轻地蹭了几下。他很喜欢这个动作。
“荔夏,当人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足那时因为她在进步,”他柔声说,“我们得允许自己有糟糕的情绪,也得接受自己会犯错,并且给自己改正错误的机会。”
“可是……我们犯错的代价太大了。”
蒲宇也意识到了她职业的特殊性。他不是医生,甚至在认识荔夏前对医生这个职业只有浅显且大众化片面的认知,比如:高知高薪,光鲜亮丽。
可实际上,褪去“职业滤镜”后,温荔夏只是一个有点傲娇但又心软,吃到好吃的东西就会愉悦到眯起双眼,会抱着他撒娇,生气也一哄就好的普通小女生。
他把她转过来拥进自己的怀里,手掌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发,“你也说了自己是差点漏诊,说明最后你还是考虑完善了,你才入职不久,已经做得很棒了,而且你还会反思,那就说明,你以后会做得更好,以后会有更多的患者因为你不断的反思而受益。”
温荔夏点了点头,把他抱得更紧,“以前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医生是一份神圣的职业。直到现在也是,我看到媒体吹嘘医生多么多么的伟大,把医生凌驾到一个过高的地位依旧会反感。可我又不得不承认,医生是特殊的,没有哪一份职业同医生一样直接‘操控’着生与死。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感情,我不知道该如何摆正自己的情绪,甚至一度情绪化地迁怒于无辜的患者,可就在刚才,我好像窥见了一些门径。”
她仰起头看着他,像是要迫不及待得到认可一般牢牢地盯着他,“我只要竭尽全力挽救每一条生命,做到问心无愧就好,这也是我选择这一行的初衷与理想。”
“嗯。”蒲宇用力点头,“我们温医生一定会越来越出色。”
“谢谢你,蒲宇。”温荔夏踮起脚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很快又缩进他的怀里,强劲有力的心跳有节奏地在耳畔跳动,让她觉得莫名安心。
“你会不会不喜欢听我说这些?”她又问。
“无论是树洞还是‘知心哥哥’,我都十分庆幸,我是你的首选倾诉对象。”他后退半步,低头衔住她的唇,轻柔地厮磨,哑着声说:“这样的你,让我着迷。”
“蒲宇,你已经让我见识过你最爱我的样子,如果以后你有一点点变心被我发现,你就完蛋了。”温荔夏抱着他的腰,虚张声势地威胁道。
眼底还有一丝没藏好的不安。
蒲宇对她来说更像是自己值完夜班不清醒状态下虚构出来的。
他完美地适配她所有的喜好,长得帅、会做甜品、情绪稳定又毫无保留地爱着自己。
她是不是在做梦?
巴掌肉被轻轻地掐了起来,有些疼。
蒲宇提溜着她的脸仔细瞧了瞧,笑着说:“啊?我怎么不知道我最爱你是什么样的?”
“嗯?”温荔夏一时没反应过来,除了脸颊上传来指腹的温度和一些些的疼痛,清楚地告诉她:这不是在做梦。
“疼吗?”他松开手摩挲着泛红的肌肤。
“有点。”
“好让你记住,我每天都会比前一天更爱你一点。”他低头轻咬她的唇,认真地说。
“我记住了。”她用力地点头,“我该去上班了。”
“等一下。”他松开双手,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透明盒子。
盒子里是一颗苹果。
他把盒子举到她的面前,笑着说:“这是你的平安夜礼物,祝你平平安安。”
温荔夏这才发觉,这并不是一颗苹果,而是苹果蛋糕。
“是苹果馅的,放心,”蒲宇补充,“早就答应你要研究一个苹果蛋糕。”
他特意一提,温荔夏便想到认识他的那一天,他送的芒果雪媚娘让她那晚忙得脚底生风。转眼他们成为了室友,现在又是最亲密的爱人。
“不是芒果了?”她揶揄道。
“平安夜,祝你平安。”他在她的嘴角亲了一下,“也希望温医生以后每一天都平平安安。”
“你也是,蒲宇。”温荔夏笑着退出他的怀抱,眨了眨眼,“你的礼物等会儿记得签收哦!我走啦!”
平安夜想着急诊会空一点不太现实。越是节假日,急诊医生越是繁忙,聚餐吃坏肚子的,醉酒不省人事的,上头打架斗殴的大多都是节假日带来的。
值夜班的时候,温荔夏的晚餐通常是在食堂解决,方便且快捷。半夜饿了,提前准备的糕点便派上了用场,以前是她自己去甜品店买的,现在是蒲宇特意为她准备的。
眼看时间已过0点,急诊终于空了下来,温荔夏拿出了苹果蛋糕。她还从来没吃过苹果馅的蛋糕。
苹果红茶奶油在舌尖沁出浓郁的清新的苹果香,淡淡的红茶添了甘甜,还来不及细品又和里面那一层红茶戚风碰撞出醇厚的茶香,最后,唇齿间清脆香甜的果肉迸出汁水,和苹果红茶酱融为一体。
好奇特的口感。
温荔夏打开手机,看见了蒲宇刚才给她的留言:
【蒲宇:谢谢你的礼物】
【蒲宇:[衬衫扣子半解抱着苹果玫瑰花束自拍照.jpg]】
她愉悦地扬起嘴角,回道:谢谢,有被取悦到。
她退出对话框,转而打开了朋友圈。精彩纷呈的照片记录着五花八门的丰富生活,她一边向下滑一边点赞,直到看到了蒲宇的朋友。
配图两张:一张是营业的店铺正门照,一张是苹果花束。照片下面属于大疆相机的水印特意地留着。
配字:今年最好的礼物。
很正经,没什么特殊的,是吧?
再往下划一点呢?
蒲宇:你们怎么知道我有女朋友了?!
蒲宇:我的女朋友给我送了一束苹果和玫瑰还有一部相机!
蒲宇:我和我女朋友天下第一好!
蒲宇:和你们没有女朋友的人说不明白!
蒲宇:如果你们知道我女朋友是谁也会觉得我命好!
蒲宇:嘻嘻嘻嘻嘻嘻
她和蒲宇没有共同好友,所以只能看到他一个人在朋友圈下面“发疯”。
蛋糕噎在喉咙口差点儿就需要海姆立克法急救,温荔夏拍了拍胸口,灌了好几口水才缓过来。
这种幼稚直白又热烈的表白,无疑让她在短暂的羞耻之后生出绵延不尽的窃喜。
她咬着勺子,轻轻按下“赞”,然后连忙把手机推到一边,若无其事地继续品常蛋糕。
叮叮——
是一条语音。
【蒲宇:你喜欢吗?】
低沉暧昧的嗓音钻入耳蜗。
说真的,她现在有些无法将这个私下里“发*”的蒲宇和朋友圈“发疯”的蒲宇联系在一起。
温荔抿着唇,胡乱回复:喜欢,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感最容易让人产生心动的错觉。
过了一会儿,蒲宇又发过来一张照片。
是在浴室,只点了一盏镜前灯。他赤裸着上身背对镜子,苹果玫瑰花束恰好遮住了胸前的两点粉色,留下清晰的胸肌轮廓。镜子里,背肌线条在黄色暖灯下模糊隐约可见。
他说:是这种朦胧感吗?
【wlx:这样的照片你到底拍过几次?】
蒲宇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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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了一张截图,一整面都是差不多构图的照片缩略图。温荔夏笑了起来,正准备回复,他直接拨打了语音电话。
笑意先话语抵达她的耳朵,温荔夏摸了摸耳垂,觉得有些烫手。
“现学现卖,拍了好几十张才拍出一张,看起来你应该很满意。”他笑着解释。
“谁说我很满意了!”温荔夏否认。
“不然你也不会误会我,对吧?”
温荔夏轻哼一声,无法辩解。
“放心,我只给你一个人看过,以后也只给你一个人看。”他低着声音轻说。
“蒲宇。”温荔夏忽然郑重其事地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
“虽然你的照片很好得在漫长的值班夜振奋了我的心神,但是!”她顿了一下,接着说,“我还是有些不开心。”
“嗯?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在一阵笑声中,她恼羞成怒地挂断了电话。
【蒲宇:明天下班我来接你。】
【蒲宇:任君亵玩。】
温荔夏看着这四个字,蛋糕也顾不上吃了,捂着脸感受一阵阵的燥热掀上脸颊,喟叹出声:“温荔夏你真是吃太好了。”
“小夏!”
温荔夏吓了一跳,正襟危坐地看向门口。
“你送的蛋糕好好吃!”曲悦端着小蛋糕站在门口,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塞,含糊道:“而且不是芒果草莓这些常规的蛋糕,是蓝莓诶!吃得毫无负罪感。”
温荔夏有些得意,“我男朋友做的,我可是特意和他说过我们的值班玄学。”
“难怪……”
话未说尽,两人对视,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值班玄学第三点:切记不可说“今天这么空”等类似话语。
晨交班结束,温荔夏伸了一个懒腰,慢慢悠悠地走出办公室。
托苹果和蓝莓的福,这个班大概是入职以来最轻松的一个夜班,她甚至还在值班室小憩了四个小时。
今天是圣诞节,她要和“和她天下第一好的男朋友”还有最最最最最要好的闺蜜一起出去玩。
温荔夏一边盘算着时间,一边穿过嘈杂的急诊大厅,迈着雀跃的脚步走向更衣室。
突然,急诊内科诊室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紧接着一个几近于癫狂的声音响彻整个室内——
“还我爸的命!啊啊啊啊!”
温荔夏眉心一跳,连忙加快脚步。
诊室里,雪白的墙面上溅着一片鲜艳的血迹。
姚舜一手捂着胳膊踉踉跄跄地躲避男人毫无章法的进攻,血迹从指缝流淌而出。他看到她,立刻给她使了个眼色,做了一个“快走”的口型。
持刀男人的整个手背都发青了,他哆哆嗦嗦地挥刀划了一下,被姚舜躲过之后向前趔趄一步,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温荔夏不禁后退一步。
她压下心头的恐惧,颤抖地摸出手机,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快步走到护理分诊台按下“安保键”,“周月,打电话给医务科,有人持刀攻击医生,姚舜受伤了。钱曦月,不要让患者往诊室走,大门这边交给你了,我去后面,让范医生和曲医生注意安全。”
说完,她闭眼深吸了几口气,快步沿着长廊走向与门诊连通的后门。
“小心!”
“荔夏!”
两道声音交错响起,温荔夏下意识回头。一个温热又熟悉的拥抱迎面砸了过来。
蒲宇一手托着她的腰,用力地把她的脸压在胸前,轻声地说:“别看……”
伴随着一道闷哼,他的背耷拉下来,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堆压在她的身上。温荔夏不由得向后趔趄了两步,抱着他的腰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毛衣是湿的,有一股热流淌过了她的手。空气里到处都是浓郁的血腥铁锈味。
“蒲宇……”
25. 无妄之灾
“蒲宇!”
温荔夏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响,其实不过是强弩之末,声音在嗓子口打了个转,说出口的话只剩下些气声,带着明显的颤抖。
“嗯……我没事。”肩头响起蒲宇虚弱的、低微的声音。
他大概想像以前那样蹭蹭她的脖颈,可才稍偏了一下头,就没了动静。呼吸音变得沉重,好半晌他才开口:“放心。”
水果刀叮啷落地,在洁白的瓷砖上落下几点鲜艳的血滴。
持刀男人见砍错了人,僵了片刻,抱着脑袋仓皇转了个弯向出口跑去。
急促的鸣笛逐渐清晰,廊道上,杂乱快速的脚步声逼近。
“荔夏……”
“我在,我在呢。”
轻柔的呼吸如蝉翼一样在颈侧游走,很长时间才想起他的应声。
温荔夏小心翼翼地侧身,架着蒲宇的胳膊搀扶着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到换药室,“小心,你坐在这。”
他穿着黑色毛衣,看不出到底渗了多少血。可是,因为抚着他的腰,她的白色袖管已经完全被染成了红色。
同样的位置,半个月前额头血肿她还有闲心和他调侃几句。这一次,温荔夏紧抿着唇,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颤着手轻轻地卷起他背上的毛衣,伤口逐渐在眼前暴露。
一道笔直的切口竖直立在两片肩胛骨之间,几乎贯穿了脊背的上半部分,创口边缘的皮微微向外翻卷,鲜血正从切口处不断涌出,顺着脊柱的沟壑往下淌。
她该庆幸那人没有一刀刺入体内只是挥刀用刀刃划出一道刀痕吗?
温荔夏拼命咬着唇才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浸润眼眶模糊了视线,她耸起肩在肩膀上随意擦了一下,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纱布,两只手上下用力地按压在创口上。
“还好我来得及时。”蒲宇有气无力地庆幸道。
温荔夏闻言眼泪更是一股脑儿地全涌了出来。
“快进来我给你缝合,真是要命啊……这人什么情况,怎么一大早乱砍人。”范松托着姚舜走进换药室,看到里面的情况愣了一下,“温荔夏你也受伤了?这是你男朋友?是他?他的伤口……”
才刚覆盖上的白色纱布不出片刻就整片变成了朱红。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加快了手上抽取利多卡因的动作,“你脚左边的柜子里有棉垫,你先用棉垫给他压迫止血,等我五分钟,我先给姚舜清创缝合,然后再处理你男朋友的伤口。”
温荔夏点了点头,泪水随着她的动作垂直落在地面上。
“还好你穿得厚,伤口不深,”范松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和姚舜道,“就是这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太多了。”
“没办法,这人一进屋二话不说往我手臂上砍,我都来不及按安保键,光顾着抱头鼠窜了。”
“真倒霉。”
“是啊,我连他爹是谁都不知道。”
窃语声和器械刮擦的“嘎吱”声传入脑海只剩下嗡鸣。温荔夏直直地看着棉垫一点点被鲜血浸润,仿佛自己的眼泪也被染成了红色。
她等不了了。这血没完没了地流,万一失血性休克怎么办?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上都是血,她低头在肩上蹭了几下把泪水擦净,用碘伏消毒了两次,跑到旁边取了两支利多卡因和针筒,又快步走到他的身边,背对着他说:“我先给你打麻药,会有点痛,忍一下。”
“温荔夏你可以吗?”范松分神看到她的动作不禁问。
“可以!”她捏了捏拳头用力点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又重复了一遍,“我可以。”
“荔夏,”蒲宇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颤抖的手,轻声说,“别怕,我相信你。”
温荔夏终于抬起了眼,直视他的目光。
他的眼眶泛着一圈粉红,望过来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柔,还夹着全然的信赖与鼓励。
他扯起嘴角,吃力地说:“我还想回家和你一起过圣诞节呢。”
“好。”温荔夏抿着唇用力撑开眼皮好让泪水不轻易落下。
她拿着针筒走到他的身后,眼角的泪水无法克制流过脸颊。她用手抹去眼泪,弯下腰,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手不颤抖,嘴里念念有词地低语,“斜刺入皮下,回抽无血,推入液体,形成皮丘。”
“斜刺入皮下,回抽无血,推入液体……”
围绕着伤口一圈的局部麻醉已经完成,温荔夏长舒了一口气,把针管里剩下的液体推到了伤口上。
“接下来,我要给你缝合了。”
“好。”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在拿上持针器的那一刻再次汹涌的翻腾。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在男朋友身上缝合和在模拟皮肤上考核缝合不一样,和在素不相识的患者身上也不一样。
针下是她的男朋友,而他是因为自己遭受的无妄之灾。只是想到这一点她就做不到冷静。
“范松……”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范松正好处理好姚舜的伤口,听到她的声音跨步走到她的身边,接过她手里的针,“我来。放心,肯定给你男朋友缝得整齐漂亮。”
“谢谢。”她后退一步把位置让给他,踌躇着脚步不知该走到哪里。
她是害得蒲宇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如果她没有和他交往,那他就不会一大清早就跑来医院接她,如果他没有来医院,他就不会受伤。
这样的心思一旦冒出了头,就很难再收回。它像缠枝牡丹一样大肆侵略着她的思维,直到蒲宇出声叫她,她才猛地回神。
“荔夏……”
温荔夏再也顾不上胡思乱想,提步走到他的身前,蹲下身子,慌张地问:“怎么了?疼得厉害吗?其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心慌头晕恶心有吗?”
苍白的面色衬得眼眶红得晃眼,他摇了摇头,低声说:“想要你陪着我……”
“局麻还是会有点痛的,稍微忍一下,我很快。”范松出言解释。
温荔夏抬手拭去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起身轻轻地将他揽入怀中。他的脸颊埋在她柔软的小腹前,每一次入针时他加重的呼吸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我在,我在,”她轻柔地拍着他的发顶,“马上就好了啊。”
“嗯。”
这大概是范松历时最久缝合最细致的一次。最后一针收尾,他放下持针器直起腰轻捶了几下,“缝好了,接下来的消毒和包扎就交给你了,抢救室有个病人曲悦还替我顶着,我得去看看。”
“谢谢你。”温荔夏点头道谢。
范松风风火火地走出换药室,温荔夏这才看见,姚舜还坐在一旁。
血迹斑斑的白大褂被扔在了地上,他的左手臂,从喙肱肌一直到肱二头肌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背上和肩膀上还贴着几张大大小小的敷贴。
因为伤口的牵扯,他只能半举着左手,费劲地探着头去找领口。
温荔夏有些看不过去,轻声和蒲宇交代了一句,走到他的身后帮他扯了一把衣服。
姚舜诧异地回头,随即很浅地笑了一下,“谢谢你。”
温荔夏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回到蒲宇身边,弯腰附耳轻语:“我帮你消毒,然后我们回家。”
“好。”他点头答应。
姚舜看着他们,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捡起白大褂,悄悄地离开了换药室。
门一合上,外面零碎的声音便彻底被隔绝。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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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清晰地捕捉,一深一浅,此起彼伏。
“还疼吗?”温荔夏忍不住问。
“不是很疼。”他说。
创面消毒完,温荔夏取出一张长敷贴覆上,把他的衣服撩了下来。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扭过脸走到一旁,背对着他安静地收拾桌面上的医疗垃圾。
她不敢看他。
“对不起,蒲宇,都是因为我……”
话未说尽,蒲宇不知何时起身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肩。
他伸手覆上她的眼睛,轻声说:“不要说这样的话,荔夏,不是你的错。”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会受伤。”
“我很庆幸,今天我及时赶到了。”他像以前那样低头蹭了蹭,唇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地贴了一下,“上一次你出了那样的意外我只能当一个事后诸葛亮,索性你没什么事,这一次,还好是我,我也宁愿是我。”
掌心氤氲着潮湿的热意,她的眼泪不断划过肌肤,肩膀和脖子因为用力地抽泣不停地颤抖。蒲宇想抱得更紧一些,可是背肌受了伤,他使不出劲。
“不哭,荔夏,只是看着严重些,我身体素质好,几天就能恢复了。”蒲宇不停地安慰她。
“我如果不是医生就好了。”温荔夏忽然说。
她揭下他的手,抽噎着擦去泪水,牵起他的手,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幻听一样,若无其事地说:“我们回家吧。”
“荔夏。”他把她拉回到自己的身前,捧着她的脸,用额头抵着她的,径直望入她的眼底,“我当然尊重你的决定,但至少不要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就放弃自己的理想。这个世界上多数的人还是像王阿姨那样心地善良,他们需要你们的帮助。”
温荔夏没有说话。
她真得是这么想的。如果她不是医生,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越来越怀疑,在现在这个社会,成为一名医生究竟还是不是明智之举。
“不瞒你说,上次那件事后,我也偷偷萌生过‘医生好危险你不是医生就好了’这种类似的想法,”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可我做不到因为私心劝你离职。”
她没有想到蒲宇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我爱你发光的模样,也享受和贪恋被你照耀的温度。”他继续说道。
“你喜欢我,因为我是一名医生?”温荔夏直白地问。
蒲宇摇头,坦白道:“我承认自己很庸俗,被你的职业滤镜所吸引,那是构成你的一部分也是我最先了解你的一面,她严谨冷静,气定神闲,轻而易举就捕捉了我的目光。可我更爱你滤镜之下的模样,她可能没有那么完美,可是鲜活真实,越是相处,我越是沉溺。
“如果你是冷静以后心甘情愿地放弃医生这一份职业,那我肯定不会长篇大论说服你,因为我知道,你依旧可以在其他领域闪闪发光,你天性如此。
“可你不是,你是因为我的受伤而自责,你把我受伤的原因大包大揽地全然归咎于你自己。对不对?”他后退半步,弯腰看着她。
蒲宇知道她不会回答。
他把她轻轻地抱进了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不用自责,因为我爱你,保护你便也是我的本能。”
“蒲宇。”她哽咽地叫着他的名字。
蒲宇轻声应了一下,有意调动她的情绪,笑着说:“是不是感受到了我比昨天更爱……”
“我爱你。”
蒲宇总说她在发光,可她却觉得,是他给了她源源不断的光亮,而她只是在反哺他。
她抬起头,在他的下巴上轻轻一吻,环住他的腰,学着他的动作,额头在胸膛上蹭了一下,又重复道:“我爱你。”
26. 我陪你睡
圣诞节自然是泡汤了。
回家路上,温荔夏圈着蒲宇的手臂给何晞打电话告诉她计划有变。
对面安静了一秒钟,传来了暴跳如雷的喊声:“姐们儿!我特意!一大早起来洗头!你和我说你去不了了!我怎么不知道你竟是如此见色忘友的人。”
“蒲宇受伤了,我得照顾他。”温荔夏不想让她担心,说得模棱两可。
何晞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他是不是想和你过二人世界?”
手背被轻轻地拍了一下,温荔夏瞥向蒲宇,无声问他:“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逞强道:“没事,你和她去玩就行,我想回家睡一会儿。”
苍白的面容、勉强的笑容、有气无力的话声和慷慨的话语,纵使再没心没肺的人都不会把他独自晾在一边,更何况是温荔夏。
她果断摇头,叹了一口气,“早上有患者家属持刀,蒲宇被误伤了,本来应该是我……”
“啊?你没事吧?他还好吗?对不起啊,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何晞当即道歉。
“我没事,他背上缝了十二针,有些失血过多的症状,”温荔夏歉疚地沉下声音,“我想陪着他,对不起晞晞,改天我们在一起去打卡。”
“那你的确得陪着他,按以前你得舍身相许。”何晞侃了一句,很快又恢复了正经,柔声安慰她:“没事,圣诞节以后还有,男朋友暂时可就这一个,你陪他吧。”
“嗯,等他好些了我们一起去上香。”
“好的,拜拜。”
“拜拜。”
“其实真得没事。”蒲宇说。
“说好了不过洋节就是不过,”温荔夏嘟囔,“平安夜才过保佑我们平安的祝愿就失效了,亏我还吃了一整个苹果呢!不过!”
但是……平安夜吃苹果似乎原本就不是平安夜的传统?
蒲宇觉得她实在可爱,不禁扬起了嘴角,“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吃苹果吧。”
温荔夏恍然大悟,转过头,斩钉截铁地说:“那你明年一定要吃!”
“不是不过了?”
“另可信其有。”
蒲宇想笑,可现在他连呼吸都疼。不愿她太过担心与自责,他只忍着哼哼了两声。
温荔夏牵着他走到沙发边,让他先坐着休息一下,然后熟门熟路地走进他的房间,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系扣的家居服,“快把衣服换了。”
“我想洗澡。”蒲宇任性地说。
这满身的血想也不舒服,她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要不我给你用毛巾擦一下?”
蒲宇点点头,趿着步子走了过来,“这几天麻烦你了。”
温荔夏有些不开心地斜睨了一眼,搬了一个凳子摆在浴室里,等他坐好后,放轻动作慢慢地脱下他的毛衣。
蒲宇就像是一个听话的木偶,让他举左手就举左手,让他不动就不动。
接着,她在水池里蓄上温水,取下墙上的毛巾浸湿,拧干后一点一点认真地擦去背上沾着的血迹。
水池很快便染成了红色。
她忽然发出一声自嘲的哼笑。
“怎么了?”蒲宇问她。
“早知道是以这样的方式亵玩我宁可一辈子只远观。”
蒲宇知道她又在自责,抬起手,搭在她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玩笑道:“可我不想一辈子只让你远观。”
伤春悲秋的情绪就被如此瓦解。温荔夏哭笑不得,对着镜子瞪了他一眼,重新接了一盆水。
“不用太担心,只是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他扯了扯她的衣角,不太熟练地撒娇道,“你陪我睡觉好不好?”
“只是皮外伤,你自己睡吧。”温荔夏把话还给他,还附赠一个眼刀,面不改色地说:“我陪何晞去玩了。”
“哦。”
擦净身体,把又沾上血迹的敷贴撕下换上新的,帮他穿上衣服,一颗一颗扣子扣好,她揉了揉他的脑袋,“去休息吧。”
蒲宇信以为真,“嗯,玩得开心。”
温荔夏背对他挥挥手,走回了房间。没多久她换了一身衣服重新踏出房门,来到蒲宇房前,按动把手,悄悄地掀开被子躺在了他的身边。
他背上有伤,只能侧睡,正好面对着她,大概是感受到了些动静,他挣扎着想要掀开眼帘。
“睡吧,是我。”温荔夏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手肘撑起身体,俯身在他的眼睛上落下一个吻,把他抱紧怀里,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拍他的肩头,“我陪你睡。”
不知道是点头还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他的头在胸前轻轻动了一下,随即手臂搭上她的腰,眼皮安静地阖上,呼吸变得匀长。
温荔夏原本并不困,可他的呼吸像是催眠曲,听着听着也渐渐陷入了梦境。
-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细的光漏进,落在被子上。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偶尔发出的轻微的咕噜声,像是这屋子在午睡时打的鼾。
蒲宇先醒了,或者说,只是从深眠里浮上来,意识还包裹着一层轻柔的棉絮。
有一道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软软地扑在他的额头,鼻尖飘着清新的荔枝香,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和锁骨,有些痒,他不禁缩了缩脖子,很快又没了动作。
窗外的天是那种冬日特有的、灰蒙蒙的白,没什么力气,可衬得屋里这一隅愈发暗、愈发安稳。
被子积蓄着两人的体温,暖烘烘的,像只慵懒的兽,把他们俩圈在里面。
她的腿蜷着,脚丫子凉丝丝的,无意间蹭过他的腿缝,冰得他微微一激灵。她却在梦里毫无知觉,反而把脚往那片温暖里又埋了埋。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仰起头恰好看见她柔软红润的唇微微张着。他没忍住,凑上前吻住了她的唇。
她似乎感觉到了,喉咙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须臾,缓缓睁开双眼,“你醒了。”
“嗯,刚醒。”
她向下挪蹭了一些,平视他的目光,用鼻尖抵着他的,惺忪的眼眸漾开一抹笑意,“还好吗?”
“麻药好像过效了。”他说。
那就是又疼了。难怪要亲她。
温荔夏支起身子,低头吻在他的唇上,学着他平常亲吻她时的模样,轻柔地厮磨,贴着唇瓣说:“那给你止痛药。”
“温医生,这止痛药是只有我才有吗?”蒲宇明知故问。
“嗯,只有你有。”
-
在家养了五天,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有在提重物或是使劲时还会隐隐作痛。
他独自一个人待在家绕来又绕去,什么事都做不了,准确来说,是被温荔夏勒令禁止。
——这人受伤的第二天一早就悄悄摸进了厨房。
温荔夏走到厨房时,恰好看见他咬着牙抬起那一口沉甸甸的铁锅,吓得她立刻走上前抢走了他手里的锅,偏偏他还要逞强当做没事人一样。等到给他换药时,纱布一揭开,才发现伤口渗着血珠。
她的眼眶一下子泛红,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一边抽噎一边又气又急地骂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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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我内疚死吗?我昨天就和你说了,一日三餐我们在医院的食堂解决,你为什么非不听话!难道我和你在一起就只是贪图你每天给我做饭吗?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你少做一顿饭我就会翻脸不认人的人吗?”
蒲宇原想嬉皮笑脸地哄两句,可看到她沉着脸,眼角还挂着泪意,舔了舔唇,正色道:“对不起。”
温荔夏一言不发,麻利地处理好他的伤口,收起垃圾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蒲宇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
给她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不接,中午把食堂打包的餐盒撂在桌子上又匆匆离开,如果这些他还可以用她上班忙的借口说服自己。那么,下班回家后,她把餐盒放在桌上,一句招呼也没有直接回了房间,顺带还上了锁,足以让他意识到温荔夏在生气。
蒲宇有些无措,在她的房门口打了几个转,犹豫地敲了敲门。
她没出声。
“对不起荔夏,我知道错了,我没有把你想象成那样的人。只是好像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早起为你准备好早餐,看到你幸福的笑容我也会开心一整天。有人说培养一种习惯只需要二十一天,大概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一时忘记自己受了伤。”
“但我也不是没有错,我错在没有第一时间放下锅子还偏要逞强让你担心,我错在明知道你心里过意不去还做这些让你误会的事,但请你相信我,我并非有意。”
“对不起。”
房门的隔音其实并不好,温荔夏又坐在床尾,距离门很近,因此这一段话,她清清楚楚地听了两遍。
她气他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又恼自己或许平日里太过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照顾所以才给他留下这样的印象以至于连受伤都不忘记照顾她。
她有些无法面对自己,也羞于见他。
“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透过木门的阻隔与削弱变得有些可怜,温荔夏抿着唇,直直地起身走到门边,径直拉开了门。
他抱着膝盖蹲在角落,手机摆在地面上,手指不停地划拉着和她的聊天界面,高大的身影被灯光缩成小小一团匿在墙角。
想到他是这样哀求她的原谅,她的心肠便怎么也硬不下来,满肚子的气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怜惜。
她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轻声说:“蒲宇,照顾好自己,我还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她的腰上,激动地连连点头:“好,我答应你。”
这个姿势其实很别扭,可她又不想松开,于是双膝跪地,膝行向他靠近,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如果还没等你头发花白你就抱不动我了,那我就不要你了。”
想到她毫无威慑力的威胁,蒲宇不由得笑出了声,踏踏实实地坐在沙发上等着温荔回家。
叮咚——门铃响了。
肯定是她回来了。
“来了来了。”蒲宇趿拉着拖鞋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雀跃道:“回来啦,怎么没带……”
话音戛然而止。
门外站着的并不是那张熟悉的笑脸。而是两张他从小看到大的面孔,他爸板着脸,妈妈笑眯眯的。
而他们身后还站着两个人:眉眼温柔的中年女人和神色复杂的中年男人。两个人都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男人对上他的目光,不情不愿地扯了一下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蒲宇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们不会是……?
27. 咱爸妈来了
“我回来了,今天食堂有鸡汤,排队等得久了些,你不饿吧……”
门推开的时候,温荔夏半个身体还朝外扭着,一边手上提着两人的午餐,一边拎着她刚从急诊换药室“顺便”拿来的敷贴和一次性换药包,嘴里的话跟着马丁靴换下的“叮啷声”一起响起。
空气有种说不出的安静,客厅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咳,随即脚步声靠近。
温荔夏转过身自然地把手上轻一点的袋子递过去,“先吃饭吧,等会儿给你换药。”
“咱爸妈来了。”蒲宇忽然说。
“咱?我爸妈?”温荔夏猛地抬起头,无声地用口型问。
蒲宇摇摇头,身体向一边侧了一些。
被挡住的视野骤然开阔。客厅的三人沙发上满当当地挤着四个人,带着打量与好奇的视线视线齐齐地望过来。
温荔夏下意识咧起嘴笑了一下,很快又缩回到蒲宇身前。
可不是“咱”吗?
“他们怎么会一起来?”她轻声问。
“来看我们,凑巧遇上。”蒲宇三言两语低声解释。
看来他已经接受过一轮拷问了。
温荔夏小心翼翼地从他的身侧探了一眼。
她的鳄鱼抱枕被横在沙发椅背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茶几上排着一列一次性水杯,上方游着热气,中间还摆着两个果盘,盛着她和蒲宇昨天刚在楼下水果店买的草莓和车厘子。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推了推蒲宇的胳膊,顺手把手上的餐盒摆到餐桌上,快步走到客厅,“妈,爸,阿姨叔叔,你们好。”
阿姨笑容和蔼,眼神温柔,和蒲宇很像;叔叔的嘴角扬起一个僵硬的弧度,像是不怎么习惯笑的模样,但眼神并不凌厉。
不像是兴师问罪的模样。温荔夏扬起嘴角礼貌地笑了一下,又望向父母。
她的爸爸轻哼了一声,目光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她没什么事才移开了眼神。
“来,妈妈看看。”妈妈笑着向她招了招手。
无声的眼神拷问终于告一段落。温荔夏立刻走到妈妈身边,靠坐在沙发扶手上牵着妈妈的手,亲昵道:“妈,你们怎么来了呀?”
“我和你爸在抖音上看到了你们医院的新闻,问你你又总说没事,我们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你,”郦英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转头和余邃笑了一下,“正好在楼下遇到了小宇的爸爸妈妈,就一起上来了。”
哇,都叫上小宇了?!
温荔夏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蒲宇搬了一把餐厅的凳子坐在一旁,端正但不拘谨,窥到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挤了挤眼,随即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温荔夏抿住笑意,“我没事,多亏了蒲宇替我……”
说到一半,她才意识到这话在蒲宇的爸妈面前说实在不合时宜,连忙止住了话。
“这是他身为男人应该做的。”一道低沉的嗓音接过她的话,“更何况你是他女朋友,保护你天经地义。”
温荔夏有些诧异地向前弯腰探了探,对上了一张不苟言笑的面容。
她完全没想到蒲宇的爸爸说话会是这样的风格。
脸颊有些烫。相同的话蒲宇也说过,可从男朋友的爸爸口中听到,总觉得有些尴尬和羞赧。
偏偏蒲宇丝毫不觉得,颇为认同地点点头,“我一直学习并奉行爸你对妈的照顾准则。”
这话说得有意思,像是不动声色地告诉他们“他父母的感情很好,他的父亲惯会照顾他的母亲”,并做下保证“而他也认同这一观点并且也会很好地照顾温荔夏,你们可以放心”。
温彦华闻言转过头,定睛一看,对着男生毫不躲避的坦然目光,不情愿地环起手臂,轻哼一声靠坐在沙发上。
温荔夏半嗔半羞地瞪了他一眼,低下头拨弄着妈妈手腕上的珍珠,咬着唇不说话。
余邃掩唇轻笑,“荔夏和蒲宇都还没吃饭吧,我们一起出去吃?”
“好啊,小宇受了伤要理应吃点好的补补。”郦英笑着答应,转眼又难为情地说:“我们荔夏一直不擅长厨艺,家里都是他爸爸做菜,他爸爸也宠她,从不让她沾手这些事,小宇受伤了她就从食堂带些饭菜,真是不好意思。”
“我就这一个女儿,还不能宠点吗?”温彦华不满地抱怨。
父母俩一唱一和,旁敲侧击地回应着蒲宇的话,摆明了就是告诉他“我女儿是我们娇养长大的,你小子最好不要欺负她”。
“妈,爸,你们说这干嘛呀,”温荔夏没听出潜台词,难为情地为自己伸张,“我也不是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好不好……”
“这不巧了!”余邃拍了拍蒲明远的肩膀,欣喜地和郦英说,“我家也是他做菜,蒲宇那一手厨艺还是和他爸学的,现在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我平常在家就捣鼓些甜品,也都是蒲宇教的。”
“的确。”蒲明远配合点头。
“那还真是巧啊。”郦英笑呵呵地说。
“妈,你不是也喜欢吃甜品嘛!等会去蒲宇的店里挑些,他做得甜品不甜,你肯定喜欢。”温荔夏“没眼力见”地搭腔。
这傻姑娘,还以为他们只是在闲聊呢!
郦英无奈又宠溺地睨了一眼,对上余邃满眼的笑意,笑着摇了摇头,起身道:“好了,我们去找家饭店边吃边聊。”
“哎,我们走吧。”余邃拉着蒲明远跟着一起走出门。
“瞪我干嘛啊……”温荔夏摸了摸鼻头,小声地嘀咕。
蒲宇轻笑,牵起她的手,“我们也走吧?”
“嗯,走。”
四个大人还在寒暄“较劲”,一方委婉地夸赞自家儿子是个值得托付的对象,一方隐晦地传达宝贝女儿是掌上明珠。
温荔夏并不知情,和蒲宇落后一步,抱着他的手臂小声问:“你们聊了什么啊?”
聊了什么?
蒲宇歪着头,不太确定刚才的场面能不能用“聊”这一词描述。
四位家长得到允许后鱼贯而入,没有走动,径直坐在了沙发上。
余邃一贯温柔随和的嗓音里多了些责备:“才知道你和女生合租,如果不是这一次我们心血来潮来看你恰好赶上女生家长一起,你还要瞒我们多久?”
“没有特意瞒着你们,”蒲宇解释,“房东阿姨没有说合租的对象是女生,我也默认了是男生,进来之后才知道。荔夏好心收留,我当时又急着找工作,所以就这么阴差阳错地住下来了。”
“胡闹!”蒲明远沉声呵斥。
这时,郦英担忧地开口,“你身体没事吧?”
蒲宇愣了一下,“我没事了,阿姨。”
“你怎么了?”余邃困惑地问。
蒲宇原想糊弄过去,可郦英三言两语就道出了这次来的目的。她看着他,歉疚地从包里取出一个红包,说:“对不起,让你受伤了,这是医药费,另外我和荔夏爸爸还带了些水果。”
“阿姨不用,我是荔夏的男朋友,为她挡刀是应该的,哪儿能收你们的钱,而且我这伤都是荔夏处理的,没花钱……”蒲宇吓得语无伦次,生怕张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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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就是“离开我们的女儿”。
“你个死小子到底瞒着我们多少事?找工作又是怎么回事?和女朋友同居我们就是这么教你的?”余邃咬牙切齿地问。
“妈你听我解释……”
“你说呀!”温荔夏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我爸妈没说你什么吧?”
蒲宇回神,如实道:“没有。”
的确没说,大概是没时间说,因为直到她回来之前,他一直在被他的爸妈轮番地批评教育。
温荔夏轻呼,“那就好。”
“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被我爸妈说什么?”蒲宇紧挨着她故意问。
“那我也管不了吧……”
蒲宇没有卖惨,转而笑吟吟地问:“那你的意思就是说如果叔叔阿姨说我的话你会管咯?”
“那我插手管的话你会被说得更惨吧……”
蒲宇轻轻地掐了掐她的脸颊肉,轻笑道:“懂了,总之,如果想要成为你法定配偶的话,免不了被说一顿是吧?”
被他掐着的脸颊泛起红晕,温荔夏推开他的手,压着嗓音说,“什么配偶!叽里咕噜说什么害臊话!”
“荔夏,小宇,”郦英回头喊他们,“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家饭店,开车去。”
“来了!”温荔夏头也不回地跑向前钻进了妈妈的车里。
“荔夏。”
“嗯?”她闻言挪上前,双手搭在主驾的椅背上,下巴搁着手背,“妈妈怎么了?”
“刚才他们都在我不好问,你……”郦英有些犹豫,“和他是认真的吗?”
“嗯!”温荔夏肯定点头,“和蒲宇在一起我很开心,妈妈你以前不是和我说过,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不用经历大风大浪来验证,第一眼就能知道吗?我想我很笃定我喜欢他。”
她点点头,道:“保护好自己。”
温荔夏反应了一秒,脸颊又像烧起来一样,嗫喏道:“他很尊重我的。”
郦英身为过来人,难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她欣慰地扬起嘴角,对蒲宇也多了些真情实切的好感。她当然知道蒲宇的父母刚才先发制人开口的用意,只是她和荔夏的爸爸原本也不是去指责对方,她们都了解荔夏,她做下的决定从来不是心血来潮。
不过也不妨碍她们乐得听他们的指责就是了。
“如果他欺负你或者让你不开心了,你一定要告诉爸爸!”
“他才不会,”温荔夏看到爸爸不悦的眼神立刻改口,信誓旦旦点头,“一定!爸你是我坚强的后盾!”
另一辆车上就没有那么温情了。
刚才一直说话的余邃上了车便缄口不言,闭着眼假寐。
蒲明远瞥了一眼,厉声道:“蒲宇,我不管你是合租后日久生情还是其他的什么,我只知道我从来没有教过你可以做出婚前同居这样的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会给女生带来多大的麻烦,也有可能会让她陷入人言籍籍的困境?
“不要和我说你是真心的,真心可贵却不值分文。据我所知,荔夏是医学研究生毕业,现在的工作又是编制,而你呢,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之前做甜品师,现在美其名曰自己开店,实际还是一事无成,如果我是女生的父亲,肯定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和你交往。
“所以,尽快搬出去,不要做任、何、不负责任的事。”
掷地有声的低沉嗓音在狭小的车厢回荡,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抛下了一块巨石,惊起水花无数,涟漪绵延。
“听到了吗?”余邃淡淡开口。
“……知道了。”
28. 想听你说爱我
午餐在一种诡异但和谐融洽的氛围中结束,两对父母在小区门口把两人放下后各奔东西。
温荔夏收回目光,转身夺过蒲宇手中打包的餐盒,把自己的手摆进他的掌心,轻声地说,“你负责牵着我就好。”
蒲宇垂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又抬起头看看她。
她仰着脸,笑容满面,羞怯又坦然地直视他的目光。
“好。”他下意识地握紧她的手,又强调了一句:“其实不重。”
“那也不行。”温荔夏甩了甩马尾,有些武断地回绝,拉着人走进电梯,“我要回家看看你的伤口。”
“伤口愈合得挺好,”她躬着身,手里的镊子夹着碘伏棉球,仔细又轻柔地擦拭着背上的伤口,“可是这么长一道疤,明天我去皮肤科配点祛疤膏。”
“没事,留疤也没事。”蒲宇抻了抻腰,声音有些哑。
“不行,我不喜欢。”
“那听你的。”
“嗯,”温荔夏说着又凑近了一些,“你不是疤痕体质吧?”
肌肤上泛起层层的鸡皮疙瘩,他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体,温荔夏以为他冷,不禁加快动作,“马上就好了,坚持一下。”
“应该不是。”
脊背上若有似无的呼吸终于远离,他暗暗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来得及落定,肌肉又倏地绷紧——一阵微凉的触感轻轻划过肩胛,像是羽毛尖儿沾过肌肤,是她的指腹。
他拼命抿着唇,费了很大的劲才抑住喉间溢出的痒意。
温荔夏收回手,把敷贴覆上,声音轻得像是落在肌肤上那道漫长的凉意:“不是就好,不然就不好看了。”
“好了,换好了。”
“荔夏。”
“嗯?”
她把一次性换药包扔进垃圾袋,提溜起抽绳,拎着垃圾袋挂到家门口的挂钩上,合上了门。
不知道蒲宇在想什么,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抱着椅背跨坐在餐椅上,上身赤裸着,耷拉着头,下巴搁在横木上。
就像是初见那天。
没听见他的没回应,温荔夏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蒲宇回过头,提起嘴角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叫你一声。”他拣起一旁的上衣,起身穿回,又坐了回去,低头靠着椅背。
温荔夏觉得奇怪,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仰起头,带着探究的目光钻进他的胸前,“你怎么了?”
蒲宇动了动唇,半晌才道:“荔夏。”
温荔夏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在听。
“你……”他舔了舔唇,犹豫开口,“你会不会嫌弃我一事无成,只会提供情绪价值。”
“当然不会啊,你知不知道情绪价值有多重要?!我喜欢你哄着我。”
“可我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房也没有……”
她忽然起身吻住了他的唇,把剩下的话封在了喉间。
确认他不会再胡言乱语后,温荔夏又蹲下来,摇了摇头,举起手轻抚着他的脸,认真地说:“不会,房、车、稳定的工作都只能代表一个人当下的状态,我也没房也没车,可没有人能否认我的社会价值与能力,你也一样,对不对,青年企业家?”
听了这番话后,蒲宇内心的挣扎并没有减轻,反而像是被托举着悬空地挂在心里,让人惴惴不安。
他忽然意识到父亲的话虽然不中听,但都是事实。
温荔夏这么好,他得做些什么才行。
他伸手握住那只在他眼前晃动的手,顺势送到嘴边,亲吻她的指腹,随即侧过脸,用脸颊贴住她的掌心,来回蹭了蹭。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就有些不对劲,不会是你爸妈真得说你了吧?”
“没有,”蒲宇否认,提起唇角笑了一下,“只是想听你说爱我。”
“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温荔夏嘟起嘴,用力地捏着他的巴掌肉,还向外扯了两下,这才站起身来。
突然的起身激起一阵短暂的眩晕,等她回过神,发觉自己已经稳稳当当地侧坐在他的腿上。
他环着她的腰,仰头寻到她的唇轻柔地啃咬了一下,重复道:“想听你说爱我。”
温荔夏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捧起他的脸,在他不安的眼睛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我爱你。”
他睁开眼,贴上她的唇细细描摹,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与强势,将这个吻无限加深,直到彼此的呼吸殆尽。
“明天下班我去接你。”他把她向外提了一些,倾身抱着她的腰,呼吸紧贴着她的脖颈。
“好,我晚上10点下班。”
“嗯,知道。”
-
因为姚舜受伤人手紧缺,伤患只多不减,最近急诊科的排班有所调整,添加了一个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的帮班,据说她停职那段时间他们也是这样安排。
看科长的意思,这个帮班似乎要一直沿用下去。温荔夏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至少有人可以帮着一起分担。
“小夏。”急诊内科一号诊室的李鸢医生站在她的门口向她招了招手,“有一个疑似心梗的患者。”
听她这么一说,她立刻起身来到她的身边,接过手中的心电图,一边快步向前一边查看,“左心室高电压,ST段压低,异常Q波,这人有高血压吗?”
“没有,他说这几天运动后有前胸闷痛的感觉,这个异常Q波是既往心梗的意思吗?可他才28岁啊?”
温荔夏侧脸向她看了一眼。
“平常不用自己读心电图,我已经快忘完了,”李鸢心虚地扯了扯嘴角,解释说,“心内科的值班医生刚去给一个心梗患者做溶栓了,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研究生是心血管方向的,应该擅长。”
“在下壁和侧壁导联出现深而窄的Q波,”温荔夏指了指纸面,“可能是由于室间隔肥厚,导致心室除极的初始向量改变,排除高血压,大概率是肥厚型心肌病,先做个床边心超看看吧。”
“那他就麻烦你了,拜托拜托。”李鸢退后一步,双手合十,“我去诊室看其他患者,你处理完就早点下班吧,谢谢你啦!”
“不用客气。”温荔夏朝她摆摆手,侧身走进留观室。
年轻的男生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等她走进了才小幅度地偏了一下头,“医生?”
温荔夏点点头,问了几个问题后告诉他会马上安排做心超。
男生似乎更紧张了,眼珠子无措又不安的左右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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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紧张,放轻松。”温荔夏有些生疏地出声安慰,“一般情况可以通过药物控制症状。”
“可我……”
“哪床做心超?”
“这里!”温荔夏举手。
超声科医生推着仪器迎面走来,接上电源,在探头上涂了一层耦合剂,在男生的胸前滑动。
仪器屏幕上闪过一片灰白,温荔夏探着头,若有所思地说:“左心室壁厚度有……”
“15mm。”两道声音一起响起。
“能确诊肥厚型心肌病。”温荔夏自言自语地轻声嘀咕,走到他的身后询问:“老师,功能指标如何?患者运动后症状明显。”
“静息状态下左心室流出道压差25mmHg。”
温荔夏点头,看向男生,措辞道:“朱俊,可能需要住院待两天,医生会安排你做一个药物激发试验来确诊是否存在隐匿性梗阻,你的意思呢?”
“住。”男生迫不及待地开口说。
“以前没见过你,你是今年心内科新来的医生?”超声科医生突然出声问。
“我是急诊医生。”温荔夏补充,“但是研究生期间是心血管方向的。”
“那你怎么不在心内科工作?”
温荔夏撇嘴,“心内科今年只招一个,要博士研究生学历,我还不够格呢。”
“好吧,有点可惜。”他耸了耸肩,推着仪器离开。
“医生。”
温荔夏猛地回神,关切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男生摇头,“我住院以后就不是你负责了吗?”
温荔夏笑了一下,柔着声音说:“我只是急诊医生,等会儿会有心内科专科医生来看你带你去病房,别担心。”
“他们会像你一样耐心和温柔吗?”
还是第一次被患者当面夸赞耐心和温柔,温荔夏有点受宠若惊,几乎笑弯了眼,只一瞬又恢复神色,只是声音还带着没有收回的喜悦,点头保证道:“会的,放心。”
把患者交给刚结束溶栓的心内科值班医生,又特意折回诊室知会李鸢关于朱俊的诊疗结果,温荔夏脱下白大褂离开更衣室,没走几步,就在急诊大厅的门口看到了笑着和她招手的蒲宇。
她雀跃地快步走到他的面前,自然地绕过他的胳膊牵住他的手,“蒲宇蒲宇。”
“嗯,什么事这么开心?”
“刚才有患者夸我温柔诶!”她侧过身贴着他的手臂,“我一定是被你感染温柔病毒。”
“那是好还是不好?”蒲宇笑问。
“当然好啦!请多多向我传播温柔病毒。”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喉间溢出一道低笑,“我们温医生一直都很温柔。”
“谢谢夸奖。”温荔夏一点也不心虚,得意洋洋地接受他的夸奖,转而又事无巨细地和他描述刚才发生的事。
说到超声医生对她说的话,蒲宇突然开口:“那你会觉得惋惜吗?”
“惋惜什么?”眼前并不是回家的路,温荔夏分神扯着他的袖子,指着旁边回家的路说:“你走错路了。”
“没走错,明天是元旦,带你去跨年,去吗?”
“去哪儿呀?”
“看海。”
29. 海与银河
蒲宇牵着她弯进停车场,汽车大灯在他们靠近的刹那点亮,白光明晃晃地穿透黑夜。
温荔夏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重复道:“去海边?”
“是,在海盐,只需要一个小时,现在出发还能赶上零点跨年,去吗?”
低沉悦耳的嗓音带着说不出的蛊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说了“去”还是点了头,等她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已经坐上副驾,扣上了安全带。
汽车启动,音响里响起熟悉的、舒缓的前调,没多久,独属于陈粒的空灵又慵懒的声音响起——
「让我占有你
让我占有你在最好的年纪」
车窗外疾驰的路灯连成一条绵延的银丝,在眼前淌过。安静的夜晚,竖长的灯影上零星滚过些车辙印,离远了又了无波澜。
温荔夏依旧有些不在状况。蒲宇没和她提过这些。
“这车……你买的?”她迟疑地问。
蒲宇笑了一下,“问我表哥借的,元宝的爸爸。”
“哦。”
“明年倒是可以计划买一辆,现在的电车不贵,还有补贴,有车我们就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就像今天一样。”
温荔夏点头,莫名想到前几天他说得话,又改口说:“也不着急。”
蒲宇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进去。
汽车平稳地提速,导航在音乐间隙提示他们已经驶上了高速。
“累的话可以睡一会儿。”蒲宇贴心地说。
她的那点睡意早就在意外得知要来海边那一刻就被驱散尽了。
温荔夏摇头,侧过身看他,“我想陪你。”
“那我们一起。”含着笑意的眼神睨过来,蒲宇愉悦地跟着音乐轻哼。
歌单是他们在一起后共同建立的,多是甜蜜的小情歌。
低沉与轻盈的嗓音交织,情意在狭小的车厢里充溢扩散,膨胀蔓延。几次不经意的对视,目光一触即离,爱却在一瞬间悄然碰撞。
路程过半,地图显示旁边就是钱塘江,可在浑黑寂静的夜晚,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风声轻叩着窗,或许是江风。
温荔夏扭头看了一眼蒲宇。
车里暖气开得足,他只穿了一件黑色毛衣,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卷起的袖边露出一截有力的白色手臂。他单手握着方向盘上,血管安静地蛰伏,只有用力时才变得明显一些。
“看什么?”他没转头,却像是长了的第三只眼。
她渐渐地把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你的伤口疼吗?”
“不疼,早就不疼了,”他偏过头看她,“相信我,我怎么敢屡教不敢再惹你生气。”
温荔夏挑起眉梢,轻哼一声,不再看他。
“荔夏。”
不看他了又要喊她。
温荔夏憋着笑,扭着头依旧不看他,故作矜持地问:“怎么了?”
“困,”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说,“和我说说话。”
她想了想,“你刚才问我会不会觉得惋惜,有时候会的,会觉得自己浪费了三年。”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继续读博?”
“大概是因为想独立,不想再给父母增加负担,”她耸了耸肩,“也有可能是因为最终的归宿都是就业和生活,所以既然找到了工作,不如提前结束,我也说不清楚。”
蒲宇缓缓地点头,“那如果读博你会去哪里呢?”
“我原来的老板吧。”温荔夏不假思索,反应过来后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总归也不会再辞职去读博了,现在这样也不错,人生总不会事事如意。而且指不定当初我读了博士毕业后也只能当一个急诊医生呢?谁说得好。”
蒲宇瞥了一眼,没接话。
温荔夏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怎么突然想来看海?”
“我想和你一起做很多浪漫的事,从此以后,你的每一帧美好回忆我都拥有姓名。”
“你已经做到了。”
蒲宇夸张地“啊”了一声,“才这么点回忆怎么能占据你所有的脑海。”
“我宝贵的脑袋要装宝贵的知识来拯救宝贵的生命,只能腾出这么一点点的位置来塞满和你的回忆。”她捏着食指和拇指,等他的目光移过来时,手指一捻,做成了爱心的手势,“够吗?”
“知足常乐。”他笑着说。
她也跟着大笑。
海风是从下了高速开始闻见的。咸腥的、潮湿的、带着冬天夜里特有的冷冽的滋味,从车窗缝里溢了进来。
车拐进滨海大道,没多久就抵达了目的地。
蒲宇从后座掏出一件长羽绒服递给她,“换这件,外头很冷。”然后又把自己的羽绒衣穿上,走下了车。
是海。
黑沉沉的一片,看不见边际,只有潮声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像大地在呼吸。更远处,靠近堤坝的地方,立着一排白色的风车,叶片在夜风里缓慢地转,三三两两的灯在塔身上一闪一闪,像给天空钉了一排会呼吸的铆钉。
四下安静,只有风车转动的吱呀声和远处海浪的喘息。
“荔夏。”他牵起她的手,侧身低头吻住她的唇,“正好赶上,新年快乐。”
00:00
远处烟花“轰——”得绽放。
她的长发混着荔枝与海的味道拂过他的鼻息,他的脸颊,他的脖颈,几乎将他完全笼罩。潮湿柔软的沙地撑不住他的身躯,他似乎在不断下坠。
“蒲宇,新年快乐。我爱你。”
“我也……”
“爱你”被吞入腹中,和他们的呼吸一起。
他又吻了她。很轻,很快,像被风吹来的水汽,拂过嘴角只留下了一些潮湿。
对视倒是足够漫长,长到……烟花坠落在水面,黑夜重归静寂。
“你摸一下口袋。”他轻声说。
羽绒衣的口袋很深,手指探到底端才触到一个光滑的弧面,温荔夏不明所以地取出来,借着手机的灯光,问:“这是……烟花?”
“嗯,还有一个。”
果然,另一个口袋也塞着一个。
引线燃尽,白色的焰火绽放,像是一道细小的瀑布在逆流,流入夜的尽头,变成一束绽放的星光,然后又星星点点四下坠落,仿佛是有人把银河剪下了一角,任其在指尖流淌。
“荔夏,”蒲宇高声喊道,“看我。”
她下意识转头,看他拿着自己送给他的相机举在她身前的不远处,绽起明媚的笑容。
她迎面跑到他的面前,拉着他的手一起向前奔跑,把剩下的那个烟花递给他,朗声道:“蒲宇,和我一起看银河吧!”
他接过烟花点燃,后退一步走到她的身后,环住她的肩,把烟花放进她的掌心,双手覆上手背,一起举起绽放的星芒,“我们会在一起,在无垠的银河里,永恒的浪潮里,我会永远爱你。”
一枚吻落在她的嘴角。
烟火灭了。黑夜一拥而上。
今天的蒲宇让她觉得就算下一刻末世来临也不会再有遗憾。温荔夏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她没时间细究,又被他带着向前。
“我们去赶海吧!”
“现在?”她愣了一下。
“零点刚过,肯定没人,”他把手机手电筒打开,晃了晃那束光,“整片沙滩都是我们的,你来不来。”
“笨蛋才玩。”
下一秒,温荔夏打开手电筒,从他的身边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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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声道:“那我们比赛!”
光束扫过沙滩,只有退潮后留下的水洼,一小片一小片地亮着,像是整片天空跌落。
温荔夏倏地慢了脚步,弯下腰打量了片刻,蹲下身伸手往沙堆里一掏,惊呼:“是小螃蟹!”
很小的一只,在光束里慌慌张张地挥舞钳子。
“蒲宇,竟然真的有螃蟹!”她举起捏着螃蟹的手挥舞,“我赢了!”
蒲宇弯着腰凑到她的面前,扬起眉梢挑衅道:“才开局就赢了?”
“比数量?”温荔夏侧过身开始寻找新目标,一边还不服气地嘟囔,“大不了让你一只。”
“平局。”蒲宇同时开口,把沾满了细沙的小螃蟹举到她的眼前,“好像还比你那只大些。”
“你幼稚。”
“承让承让。”
笑声迎浪而起,两个幼稚的人在沙滩上走走停停,她捡一只蒲宇;就跟着找一只,最后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输谁赢,找到的螃蟹全都放生了。
手电筒的光暗了下去,只剩下月光,如水一般轻盈地流泻在身上。再过两天就是月半,如今的月亮近乎浑圆,静静地悬挂在天端。
偶尔有海风拂过,卷起几缕薄云,轻轻漫过月轮,这时候,天地更黑,可就在这最深沉的幽蓝里,繁星纷纷穿透云纱,碎钻一般,洒满整条天河。
温荔夏牵着蒲宇的手漫步在沙滩,脚下沙土下陷的“嘎吱”声和沿岸浪花掀起的“哗啦”声在低语交谈声间轻轻柔柔地响起,幽静得似乎世间只有她和他。
一路向东,白色的风车越来越近,一整排的叶片被风推着慢慢悠悠地转动。
温荔夏走累了,拽着他的手向下扯了一下,盘起腿随意坐在了路边,“歇会儿,累了。”
蒲宇紧挨着她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身后,笔直的腿懒散地向前摆着,仰起头望向天际。
他忽然“诶”了一声,紧接着拍了拍她的后腰,指着天空画了一个三角形,“你看,冬季大三角。”
“什么?”
“等等啊,”他拿出手机摆弄了几下,递到她的面前,照着手机里的星空图依次点着空中的星星,“天狼星、南河三、参宿四,你看是不是?”
“好像是诶!”温荔夏迟疑地点头,随即瞪大了眼,惊奇地问:“你对天文学还有涉猎?”
蒲宇抿着唇,眉梢向上一扬,摇摇头,“做攻略的时候看到网友说如果能见度高就有几率可以看见星群,顺带做了些功课。想着如果有幸可以看见,我就可以像刚才那样,用云淡风轻的姿态,在不经意间向你展示我广阔的知识面,然后博得你钦慕的眼神,看起来奏效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坦诚地表明自己心里的小九九还丝毫不见羞愧啊!
可偏偏温荔夏就吃这一套,甚至打心底觉得可爱。
“其实刚才的烟花远没有你的眼睛好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收起先前得意的表情,语声沉了一些,“所以我想你可以一直这么看我。”
须臾,她倾身靠近他,扬起下巴吻住了他的唇。
吻好像是海盐淡奶味的,温荔夏想。
海平面那一线开始发亮,柔和又温润,像是一匹绸缎被缓缓揭开,浅淡的橙色在灰蓝里洇开,太阳开始露边,整个海面顷刻间被点燃。
橙色变深,变浓,海浪涌上来的时候,每一道波纹都镶嵌着橙色金边,有两只渔船在橙海里摇晃。
不,吻应该是橘子海盐淡奶味的。
通红的太阳高悬在蔚蓝色的空中,海面还有日出的余韵。汽车行驶在杭州湾跨海大桥,音响里播放着「橘子海」的歌,一切都刚刚好。
他们逐渐驶入那轮骄阳。
在2026年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