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斩长夜》
1. 序章
午夜,子时,青岚山。
坐落在半山腰的林家宅院隐在浓稠的夜色中,唯有檐下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映出几分森然冷清。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寂静。
“啊——”
火,毫无预兆地从前厅燃起,眨眼间吞噬半个宅邸。那火并非寻常赤红,而是泛着幽绿的焰心,犹如长了青面獠牙的巨兽,顺着床帷一路向上燃烧,撕咬着房梁、锦帐、血肉,所到之处皆成灰烬。
“救命——!”
“妖,是妖来了!!”
“快叫人!”
尖叫声、脚步声、骨骼碎裂声混作一团,却又在转瞬间戛然而止。
————
二十里外。
一道白色身影在树梢之间穿梭,在这静谧的黑夜中,格外显眼。
今夜是八月十五月圆之日,阴盛阳衰,百妖夜行。因大小精怪吸取月之精华修炼后功力大增,故而使得各地频现妖怪作乱。
每年今夜,是所有除妖师最忙的夜晚,光是去年十五一晚斩杀作乱的妖怪,据净妖司统计出来的数目就有五百四十三只。
不多时,东南方吹来一阵大风,迫使那道疾驰的身影在一颗古松的树干下停下。
只见银色月光下,女子一身素白劲装,背负一柄长剑,望向远方的视线锐利如鹰。她今夜本要去追捕一只祸乱城镇的狼妖,途径此处却闻到一股不寻常的妖气,于是她便换了方向朝这边赶来,只是还是太晚了些,她已经在风里嗅到了血腥味。
现如今只能祈祷有人能在那些妖怪手下存活,届时不至于无处寻凶。
察觉到风渐小后,女子倾身,张开双臂足尖轻点,整个人便如一只蹁跹的白鸟向远处掠去。
等她到了林家之时,大火已经熊熊燃烧,一入府门,遍地尸骸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直扑脑门。
尸体形状各异,有的被生生扭断脖子,有的被拦腰斩断,甚至有的尸首被硬生生地撕成了两半。所见之处血流成河,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纵然她见过不少惨案,也不似今夜这般触目惊心。
她缓步前行,靴底碾过血泊,发出黏腻的声响,似人皮剥落。
再走向前,余光扫过一具尸体,忽的有什么发出亮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女子走上前,只见一具男尸脖颈处的伤口嵌着的一片青色鳞片,映着鲜红的血迹,诡异至极。
她拾起鳞片,细细查看后又放到鼻下闻了闻,眉头瞬间皱起。
是蛟龙的鳞片。
她正欲细查,忽听一声微弱的呻吟,便立刻抬眼四处查看。
那声音极轻,从花园假山下的尸堆里传来。
她抬脚向前,挥袖,气浪精准掀开上面的尸堆,露出底下躺着的小女孩。小女孩约摸七八岁,满身是血地蜷成一团,听到动静,奋力地掀开眼皮看向这边。
女子快步上前蹲下身,先查看她锁骨处的穿透伤口,而后指尖轻触脖颈处的经脉,确认身体并无大碍后,道:“别怕,我带你出去。”
女孩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一块染血的碎布,视线看向刚刚她挥开的一具女性尸首。
女子顺着视线看去,了然:
“那是你母亲?”
女孩仍是没说话,双眼空洞无神,就像失去灵魂。一夜间全家遭遇灭门,别说是个孩子,就算是个大人也承受不住。
同为除妖师出身,林家她略有耳闻,在除妖世家中,实力也算翘楚。能在一刻钟间将林家上下七八十口人全部灭口,普通妖怪做不到,一定是只法力极强的大妖。
至于那蛟龙鳞片出现在此,也着实蹊跷,毕竟这世间最后一条恶蛟在多年前已经被她斩杀。
还是说出现了新的蛟龙?
这些问题还有待查证,但不是现在。
周边火势渐大,已经烧至后院,浓烟滚滚如长龙向这边逼近。
女子转头凝视女孩片刻,忽然问道:“想报仇吗?”
这一次,女孩终于有了反应,微微抬眸,转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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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她。
女子并没有去扶她,而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道:
“我很强大。想报仇就站起来,跟我走。”
这世间,爱嗔痴皆是妄念,只有仇恨才可使人生出从地狱爬出来的勇气。
话音落下片刻,女孩终于艰难地开始蠕动着想要站起来。她的左肩和右腿各有一处伤口,伤口虽不严重,但极深,鲜血汩汩地从里流出,以至于全身的衣服都被血浸透。
因为太过于疼痛,女孩本就苍白的面色此时已经血色全无,可即便如此,她也没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喊。她只是,沉默地用颤抖的指尖抵住地面,缓缓站起。
在女孩站起与她直视的那一刻,女子想,她以后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除妖师,手刃凶手。
————
女子带着女孩离开火场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走下山后,她背着小女孩转身看向半山腰已完全被烈火吞噬的宅院,侧脸问:
“要再看一眼吗?”
小女孩自始至终没掉一滴泪,只是沉默地趴在她的背上,像个了无生机的布娃娃。
听到问题,过了许久,她才沉默地摇了摇头。
“好。”女子也不强求,直接转身。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不过还没等女孩回答,她又说:“不想说也没关系,名字只是个代号。”
这回,女孩终于开了口:
“林音。”
“倒是个好名字,我叫伏曦,曦光的曦。不过为防凶手灭口,在事情清查清楚之前,你绝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世和姓名。”
这件事绝对没有表面上妖怪寻仇灭门那么简单。
“所以我给你取了个新名字,伏黯。”
伏黯,林音潜伏于黑暗。
直至事情查清,找到真凶之前,她都必须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成为潜伏在黑暗的猎手,以便在猎物出现时给予毙命一击。
此时,太阳逐渐升起,驱散寒夜,二人朝着阳光里走去。
2. 正文(始) 蓝玉城内。
蓝玉城内。
晨雾还未散尽,净妖司朱红色的大门已缓缓打开。门前石阶上,几个守卫正打着哈欠擦拭武器,准备开始一天的巡逻。忽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所有人都不由地看了过去。
来人一袭黑衣,头戴垂纱帷帽,背负双刃,脚步沉稳,虽不见容貌,但无形中就给人一股迫人压力。
"怎么还带了个帷帽?装神弄..."一个年轻的新人小声嘀咕,话没说完就被蓝衣同伴用手肘狠狠捅了一下。
“别乱说话,她叫伏黯,是大除妖师伏曦的徒弟,可厉害了!”
“两年前在赤岩峰将那只作恶多端大石妖拿下的就是她?”
“可不是!”蓝衣男子与有荣焉般骄傲的抬起下巴,“她那一战可出名了,哐哐几下就把石妖拿下了。净妖司想把她招募进去当本家除妖师还被拒绝了呢。”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飘进黑衣女子的帷帽,又传到了她耳旁。但她恍若未闻,只是安静地径直走向净妖司主厅,推门而入。
此时才过卯时,时辰尚早,大厅内前来交接委托的除妖师寥寥无几。
"呀,伏黯大人,"站在柜台后正吃着烧饼的接待师菱角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见她来了,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朝她摆了摆,"这么早就来了。"
伏黯没有接话,只是将一个鼓鼓囊囊的收妖袋放在柜台上。细看之下,袋子还在微微颤动,显然里面的妖物还十分有活力。
菱角早已习惯了伏黯的沉默寡言,见她不接话也不在意,赶忙将手里的烧饼包好放下后,就拿起一旁的无遁镜开始验货。
无遁镜是净妖司发明的简易照妖镜,专用来查验委托。主要是为了省去了打开收妖袋检查而产生一系列的麻烦。现如今只需往收腰袋上一照,里面的妖怪状况便无所遁形。
“我就说伏黯大人出手,树妖定然全须全尾,这次的委托也完成得相当完美呢。”菱角验过货后转身,轻踏小步将收妖袋放入身后的传送窗口,脑后两条小辫随着她的步伐轻晃,显得十分俏皮。
待传送口有人接手后,菱角立即转身从一侧柜子里拿出一袋银子双手捧到伏黯面前,笑眯眯道:
“呐,这是本次报酬,一共二十两,您先称称。”
此次伏黯交的委托是一只以过路人类为食的强大树妖,要求需完整存活,报酬为二十两。
以一两银子可够买三十石大米来算,这笔收入已经着实丰厚。
“不用。”伏黯接过银子往怀里一揣,摇摇头,帷帽下的声音清冷:"有新委托吗?"
"巧了,正好有几桩棘手的委托,"菱角反应十分速度地拿出一筐信封,手指在密密麻麻信脊上快速翻过,而后停在了未画红圈的几个信封,抽出,展信在柜台,"玲珑山村民报称有不明妖怪袭击,已经伤了七个人。金鼓湾海妖作乱,掀翻了三艘商船。还有..."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绿水城君家的委托,已经换了好几个除妖师,都说查不出问题。"
伏黯的指尖停在最后一封委托信上:"君家什么情况?"
菱角抽出信封,将里面的信纸展开平铺在伏黯面前,这才快速回答道:"君家小姐诉有人趁她睡觉时入梦侵犯她,醒后身上还有伤痕。前几个除妖师前去探查皆未查出异常,都说她是癔症发作。"
她摩挲着下巴思考道,"依我看,若不是君小姐出现幻觉,那便是确有鬼神作乱,不然那些除妖师怎么会查不到呢?"
捉妖与驱鬼二者并不相通,驱鬼者需开天眼,与鬼通。若真是如此,便要将委托转介道家。
伏黯一目十行看完信件,帷帽微微抬起,简短地说:"我接这个。"
"啊?"菱角一愣,"您确定?这案子酬金不高,绿水城还山高路远……"
要是没查出个什么出来,可真不划算。
说话间,伏黯已经伸手拿过一旁的委托信:"我确定。"
话音刚落。净妖司的大门被猛地踹开,一个身高近两米的彪形大汉拎着个血淋淋的东西大步走了进来。他浑身的腱子肉如石头般凸起,左额至右侧下巴处横亘着一道狰狞的疤痕,满头野草般的短发乱糟糟顶在头上,双目怒瞪如牛眼,是近期小有名气的除妖师刘猛。
"死丫头!你敢耍老子!"刘猛怒吼着将手中的东西狠狠砸在柜台上,仔细一看,那竟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白兔。此时小兔子的右后腿已被折断,雪白的毛发沾满血迹,气息微弱,我见犹怜。
柜台边原本还站着两个除妖师在闲聊的,但一看来人是刘猛,便立即逃离柜台,生怕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可菱角面对此情此景,非但不害怕,还十分迅速地调整笑容问道:"刘大人今日这么大火气是从何说起呢?"
"从何说起?"刘猛一把揪住菱角的衣领,"你让老子去抓''食人大妖'',结果就这玩意儿?一只连话都不会说的兔子精?老子在山上蹲了三天三夜!"
菱角个子不高,被他这么一提,脚尖瞬间离地,但她仍笑着解释道:"刘大人,您接委托时我就已经提醒过,此委托并不由净妖司直接发布,吃人大妖也只是当地传闻。对此类真相不明的委托净妖司不直接给予定价,而是按照捉回妖怪的强弱给与相应的报酬。"
净妖司的委托有两种,一种是由委托方直接定价给予报酬,一种无委托方,除妖师自行挑选完成后,由净妖司负责定价并给予酬金。
伏黯的委托属于前种,刘猛的委托属于后种,前者酬金虽高,但不一定能完成,后者虽无定价,但有无限可能。
"放屁!"刘猛生气地将菱角一放,大手往柜台重重一拍,"我不管。反正老子要大妖的酬金,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菱角双手交握于腹部,低眉顺眼地拒绝道:
“恕我无能为力。刘大人,按照规定这只兔妖的报酬净妖司只能给出五两的报酬。”
伏黯并不喜欢掺和别人的事,而且若是闹得过火,净妖司自有维持秩序的人出来制止,所以她收拾好文书便准备走。
然而就在这时,刘猛却再次粗暴地拎起那只兔妖的耳朵,气急败坏地举到她面前:
“死丫头,你要是不收我就当着你的面把它摔死。”
菱角微笑,全然不受他的威胁:“您自便。”
“好好好,你们净妖司可真厉害。既然如此,它也没有活着的价值了。”刘猛说着将兔子高高举起,往下一摔,就在即将落地时,那原本奄奄一息的兔子突然挣扎了一下,后腿猛地一蹬,竟然从刘猛手中挣脱,直直朝伏黯这边跳来。
伏黯下意识伸手,那兔妖准确地落入她怀中,瑟瑟发抖扒住她胸前的衣服,红宝石般的眼睛惊恐又绝望地望向她,似是在求救。
可还不等伏黯反应,刘猛大步走来,伸手就将兔子强硬地抓了回去:
"哈!这畜生还敢跑?看我不掐死你。"
也许是见逃生无望,小兔妖原本还晃动的双腿终于彻底放弃挣扎,然后绝望的闭上双眼,两行如豆大的泪水哗啦啦地流下,淌过胸前沾血的毛发,化作滴滴血泪。
就在刘猛手掌开始用力时,一旁的伏黯终于开了口:
“你要多少银子?”
刘猛一愣:"什么?"
"这只兔妖。"伏黯的帷帽微微转动,看向他手里。
此时净妖司已经来了不少人,也观看了这场闹剧不少时间。所以听到伏黯想要这只未化形的兔妖时,全场顿时一片哗然。
虽然的确有不少除妖师饲养未化形的小妖当探路兽,但那大多都是实力较弱的除妖师惜命才会选择的方法。
实力较强的除妖师对此是完全嗤之以鼻的,更别说伏黯法力高强,从未对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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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手下留情,向来都是独来独往的。
刘猛眯起眼睛:"有意思..大名鼎鼎的伏黯居然对一只兔子发善心?"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行啊,二十两。”
这个价格明显是狮子大开口。
“喂,刘猛,这兔十两就已经是顶了天的价格的,没这么坑人的。”周围的看客不自觉地替伏黯打抱不平。
刘猛不耐烦地回头骂道:
“去去去,关你他娘的屁事,我捉的妖想卖多少就多。”话罢他又转回头看向伏黯,脸上多了一丝谄媚道:“再说了,伏黯每次一出马就是一只大妖,想必这点小钱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对吧,伏黯。”
伏黯没有讨价还价,直接将刚才菱角给她的钱袋丢了过去:"二十两。"
钱袋砸在柜台上发出厚重的闷响,着实让菱角心疼。
她忍不住出声道:“伏黯大人,您不必理会他,不过是只小兔妖罢了。”
那可是二十两!她半年的薪水!
“成交!”刘猛看见钱袋,眼睛大放金光,二话不说就将钱袋迅速拿过,然后一把小兔妖塞到她怀里。他掂了掂银子的重量,然后又打开钱袋细看,确定数额无误,脸上登时就喜笑开颜,眼睛都快黏在银子上了,“伏黯,货物出门,概不退换。出了这门可没得退的啊。”
伏黯不置可否,抱着怀里的兔子出了净妖司。
————
离开净妖司后伏黯便骑马一路疾驰出了城,在一处人烟稀少处停下。
伏黯翻身下马,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美丽却不失英气的脸庞。十年过去,当年那个从火场中幸存的小女孩已经长大,外貌与当年已全然不同,唯有那双眼睛里的火焰从未熄灭,似两泓映着日光的清泉,清冽锐利。
她将帷帽顺手挂在马鞍上的铁钩,又从布袋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走向密林边缘。
她望了望四周,确定没人后,将怀里的兔子掏出,蹲下。
此时小兔妖已经奄奄一息,再经过这么一段路程的奔波,整个身体都已经瘫软。她只得将瓶子塞进怀里,双手捧着将它小心翼翼地放下。
然后再拿出瓷瓶,打开从里倒出两粒金色药丸,塞进兔嘴里。
小兔子此时毫无反抗之力,耷拉着耳朵看着眼前人,心想,也不知道这个人类给她喂了什么东西,但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是毒药,她也只能吞下。
可没有预想中的疼痛袭来,药丸在嘴里化开后,体内的内伤竟然开始好转。她惊喜地竖起耳朵,看向眼前的人类,有些疑惑。
伏黯看不出兔子的眼神,只是自顾自地摸了摸她的后肢关节,然后从外袍衣角‘哗啦’一声撕出一条布带,开始给她包扎。
她的手法十分熟练从容,全过程小兔妖甚至没感觉到一丝疼痛就包扎完毕。
她的声音并不像她的外表那样冷淡,反而十分温和地道:
“以后别再靠近人类的城镇,妖坏,人也坏。”
师父说过,除妖师该狠心,但不能无情。对于未伤人,纯善的妖怪,也可适当放过。
话罢,她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地离开。
只留小兔子一脸茫然无措地望着她的背影离去。
————
马背上,伏黯展开刚刚的委托信,目光落在信纸上的一行小字:受害者称梦中凶手左肩有一蛟龙图案。
当年她年岁尚小,凶手披了一身黑袍面具,还未看清身影,不过一息间就将保护她的所有除妖师杀害。那日若不是母亲封了她的穴道,使她进入假死状态,她也等不到师父。
后来凶手悄然无息地消失后,除了师父在尸首上发现的一片青蛟鳞片外,便再也没有其他踪影。
师父与她苦寻多年无果,如今终于有了一丝下落。
伏黯将信塞回布袋,轻夹马腹,奔向绿水城。
3. 第 3 章
绿水城。
入夜,万籁俱寂,君府绣楼闺房内。
子时刚过,守在床前的侍女回过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床榻上已经安然入睡的君禾,便放心地转过头,合上眼开始小憩。
此时位于屋子中央的铜制嵌金莲花熏笼,正幽幽升起几缕乳白色的烟雾。
那是上好的沉水香,清甜醇厚的香味里带了一丝辛辣,是城中近来极受欢迎的香薰。可今夜这香里却夹杂着一股不寻常的腥甜,似是鲜血在雨夜中发酵,熏得人昏昏沉。
君禾便是在这沉水香的氤氲里,再一次陷入了无边的梦魇。
梦境里迷雾扭曲翻滚,君禾感觉自己如陷泥潭,浑身都被冰冷黏腻的泥水包裹,一挣扎,反而陷得更深,连呼吸都开始紊乱。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冰冷黏腻的触感从背脊处缓缓传来,似一条长蛇,缓慢而坚定的向上蜿蜒爬行,缠住了她的脖颈。
“君小姐何必再挣扎?”低沉魅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毒蛇吐信般钻进她的耳膜,带着操控一切的邪恶与肆意,“你已是青某笼中鸟,掌中物。”他轻笑,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声音冰冷,“那些废物除妖师,是抓不到我的。”
熟悉的声音裹挟着温热的鼻息在她耳廓轻轻拂过,激起全身的汗毛竖立,手脚不自觉地开始僵硬。她紧紧的闭着眼,恐惧到极致的心跳声如雷震耳。
“不用害怕,美人儿,”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恐惧,如竹般修长苍白的长指抚上她的脸庞,动作轻柔地开始摩挲起来。“我给你带来极致的欢乐,你该感谢我。”
这番看起安慰的话语,并没有起到半分效果,反而使君禾全身再次不受控制的,恐惧地颤栗起来。
她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死死地闭着眼,试图说服自己,只要不睁开眼,那就是一场梦。
“来吧,让我好好地疼惜你。”
随着声音落下,胸前衣襟被解开。
君禾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不知在绝望中沉沦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永恒。
突然!
“啊——!”
一声凄厉惊恐到变调的尖叫声,猛地撕裂了绣楼的寂静,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宿鸟,也惊醒了整个沉睡的君府。
————
梅雨时节,绿水城阴雨连连,无尽的雨线如蛛网交织,将城池全部笼罩在这黏腻的云雾之中。人行走其中,便如这网中猎物,步伐缓慢,连呼吸都格外厚重。
而此时坐落在绿水城中最热闹的街市中央的云开茶馆,早已人来人往,沸沸扬扬,天还没亮就坐满了人。
“听说了吗?君家那位大小姐,昨夜又魇住了!”茶馆靠窗的位置,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茶客刻意压低了嗓子,却足以让半个大堂听得清清楚楚,“我就住在君府附近,听得真真切切,昨夜那声音瘆人得很!”
话音落下,茶馆里顿时嗡嗡作响,茶碗碰撞声、窃窃私语声交织一片。清澈的茶汤热气袅袅,蒸腾着几张写满亢奋好奇的人脸。
“又是她?”旁边一个睡眼惺忪的胖子立刻来了精神,声音高昂,带着些许不耐,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面人的脸上,“这都第几回了?依我看,怕不是癔症又犯了。大户人家的小姐,心思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憋出病来了!”
“癔症?”另一个穿着尖嘴猴腮的男人嘿嘿一笑,眼神中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猥琐,“我瞧未必,没准儿是还真是如她所说那般,和青阳公子有那么一腿。毕竟这城中有些才气的小女子哪个没去过千雅阁?说不准是那青阳公子将人吃干抹净后翻脸不认人,这才把君家小姐逼疯……”
“胡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打断他的话,力气之大将杯里的茶水都震了出来。他涨红了脸,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休得污蔑青阳公子!他是何等人物?满腹经纶的举人先生。绿水城谁人不知他温文尔雅,光风霁月?仰慕他的闺秀才女,环肥燕瘦,哪一个不比那娇滴滴、风都吹得倒的君家小姐强上百倍!青阳公子何至于此,何至于冒这等身败名裂的风险去做那等令人不齿的行为?简直荒谬!”
他语速极快,似乎生怕说慢了些,男人那番谣言就会从窗口飞向城中,污了那青阳公子的名声。
“就是就是。”立刻有人附和,“青阳公子何等清贵高雅,平日里又最是和善大方。定是那君小姐癔症缠身,胡乱攀咬。”
“也未必是攀咬……”角落里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来,“那梦魇里指名道姓,说得有鼻子有眼……”
议论声嗡嗡地发酵着,像苍蝇遇见无人看守的可口点心,饥渴难耐的扑了上去。有人戏谑,有人耻笑,有人叹息,有人兴致勃勃地猜测着各种不堪的细节,似是只要将君家贬低到泥底,他们就有了能评判一切的能力。
“客官,您的茶……”一个倒茶的侍女低着头,端着沉重的铜壶,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桌椅间添水。她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乌青。
当她靠近那桌激烈讨论着青阳公子“绝不可能”的书生时,一句“青阳公子那等人物,岂会看上她……”清晰地钻进耳朵。
侍女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滚烫的铜壶骤然脱手,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哐当”一声刺耳巨响!滚烫的水和碎裂的瓷片四散飞溅!
“哎哟!烫死我了!”一个被热水溅到的客人跳了起来,裤脚湿了大片。
“死丫头!没长眼睛吗?”同桌的客人立刻厉声呵斥,横眉怒目,“毛手毛脚!吓着爷了!这茶还怎么喝?”
“对不住!对不住!您这桌茶水今日免单,就当小店给二位赔不是了。”掌柜的慌忙从柜台后跑出来,一边作揖赔笑,一边狠狠瞪了那侍女一眼,“还不快滚去后头!笨手笨脚的!”
侍女吓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慌乱地蹲下去捡拾碎片,手指却被锋利的边缘划破,鲜血骤然涌出,低落在白色的瓷片上,鲜红得刺眼。她顾不上疼痛,只是死死低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仿佛那“青阳公子”四个字似是什么恶毒毒咒。收拾完残局后,她几乎是逃一般,脚步踉跄地逃回了后厨。
二楼凭栏处的一个角落,坐在茶桌旁的客人。斗笠的宽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清晰的下颌。
她的目光穿过斗笠垂下的阴影,无声地扫过楼下那混乱的一幕,在那侍女仓惶消失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开,最终落在那几个唾沫横飞的客人身上。
随着楼下的声音渐歇,那人这才收回视线,微微抬头喝了一口手中的茶水。
可惜茶水已经凉透,入口是生涩的苦味。
她的指尖在粗糙的陶杯边缘轻轻摩挲,杯底尚有余温,可那些人的嘴脸,却比这杯中的冷茶还让人寒心。
————————
雨丝依旧缠绵,将街面洗得油亮。伏黯牵着马,穿过湿漉漉的街巷,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哒哒声。
君府高大的朱漆大门很快出现在眼前,随即映入眼帘的便是站在府前的两尊石狮。石狮大约已经有些年头,棱角已被风化,外壳也被雨水浸染得将近发黑,只剩一双眼睛还算炯炯有神的注视前方,似这宅院最衷心的奴仆,沉默又肃穆地守着身后一方平安。
再往前,伏黯嗅到了空气里传来着一股厚重的、混合着陈旧腐木和苔藓的气息,以及从深宅大院里传来的阵阵阴风。
她先将马系在转角处的枣树,随后才上前将一份委托信递给了门房小厮:
“我是来接委托的的除妖师。”
那小厮身上穿着还算体面的棉绸青衣,脚上的布鞋却已经被磨得发白,可即便如此,他的头颅却高高昂起,神情得意。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伏黯的穿着,而后才接过信,草草瞥了一眼封面,丢下一句硬邦邦的“等着吧”,便转身进了旁边狭窄的门房。
雨声细碎,伏黯安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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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阶下,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她脚边形成一小圈深色的水痕。她微垂着眼,望着脚下石缝里顽强钻出的几颗青色野草,眼中神色不明。
从远处看,她身上毫无亮点甚至下摆还有些破烂的黑衣,与身后气派的雕梁画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多时,一阵轻盈的铃铛声伴随着马蹄声由远而近传来,伏黯抬头,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朝这边驶来。马车后还跟着两个撑伞蓝衣的小道,头戴黄冠,背负桃木剑,腰挂三清铃,神情肃穆,颇有得道高深的道家风范。
那马车就这样缓步停在了她面前,许是感觉到了从君家大门内吹出的阴风,那马受冷打了个喷嚏,一甩头,混合着粘液和雨水的液体飞溅,伏黯堪堪侧身,险些甩到了她身上。
还不等伏黯反应,那头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这位,请让一下,我们高天师要下马车。”
伏黯余光瞥了一眼下巴高抬的小道,开始思考这里的人是否全都颈椎出了些问题,无法低下?
当然,她还是让开了位置。
于是伏黯看着靠近大门这侧的蓝衣小道赶紧从马车后拿出一个小凳放下,另一侧的小道又把自己的伞高举撑在门口,这才尊敬地对里面的人道:
“师父,可以下车了。”
声音落下,从马车里钻出一个人,接过了小道的伞。
伏黯本不想看,奈何对方那一身紫色道袍实在颜色鲜亮得几乎刺眼,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显得格格不入。还有腰间那叮当作响的玉佩、铜铃,甚至几枚大小不一的罗盘像被串珠一样串在了一起,随着他下车的动作框框作响。
下了马车后,伏黯终于看到了他的脸,约摸二十五六的年纪,人倒算长得周正,只是那双微眯起来的眼睛里射出几分睥睨和轻蔑着实让人不喜。
看来这些人不仅颈椎有问题,连眼睛也有问题。
那人上下打量了伏黯一番,抬了抬眉峰,清朗的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傲气:“哟,这位……也是来接君家这趟差事的?”
伏黯没有接话,抱着肩转向了大门,一副全然不想理他的模样。
“你……”男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明晃晃的忽视,当即就气急地指着她说不出话。
一旁的小道十分有眼色地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继而斥道:
“哪来的无知小辈,竟敢如此无礼。你可知我师父是谁?我师父可以是当朝皇帝钦点的捉鬼天师高仁,还不速速回话!”
伏黯掏了掏耳朵,表示不是很在意。
高仁气极反笑,将伞给旁边的小道,双手理了理外袍,声音凉凉地讥讽道:
“我劝你还是早些离开得好,可不是人生得漂亮些,恶鬼就能对你手下留情。再说了,有我高仁在,你这乡野丫头,也派不上用场。”
话音落下,门房的小厮掀开帘子出来了,手里捏着伏黯刚才递进去的那封信。他脸上满是敷衍和疏离的假笑,看也没看伏黯,径直把信递还过来:“这位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们君府并未向外发过什么除妖的委托。您怕是找错地方了。”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拒绝。
而后他转向对高仁的方向深深一躬,腰弯得极低,声音也谄媚了不少:“高天师,您可算来了!我家老爷夫人早已恭候多时了!您快随我来。”
话罢,他侧开身,将朱红大门让开一条缝,殷勤地做出宴请的姿态。
高仁见此,鼻腔里终于发出一声得意的轻哼,他走到伏黯面前,余光斜了她一眼,随后趾高气昂地走进了君府大门。
雨丝悄然变大,哗啦啦地砸在斗笠上,顺着的竹篾缝隙滑落,冰凉地贴上她的鬓角。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封被退回的委托信,雨水在暗黄色的纸上晕开深色水痕。
她将信塞进怀里,不紧不慢地缓步走回枣树下,解开缰绳,牵着马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马蹄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声音依旧单调地发出哒哒的声响,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4. 第 4 章
绣楼,君禾房内。
层层叠叠的金色柔纱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微光,跳跃的烛火将内室染成了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符纸的硫磺味,还有一种不知是花果还是活物在缓慢腐朽的甜腥。
室内最深处,君禾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按在雕花拔步床的床沿。此刻她单薄的中衣在挣扎中早已凌乱不堪,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犹如待宰的羔羊,动弹不得。
“我不喝!放开我,放开我!”她的声音嘶哑尖利,眼瞳里盛满了惊惧痛苦的泪水,死死盯着床边那碗浑浊乌黑的符水。
“禾儿,听话,喝了它,喝了就好了。”君母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她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君禾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痕迹,声音温柔地哄道,“娘信你,娘怎么会不信你呢?青阳公子的事,娘都知道。这药是皇帝钦点的捉鬼天师高天师所开,一定有效,你喝它,喝了它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不是梦!娘,真的不是梦,你信我?”君禾猛地扭开头,避开母亲的手,泪水汹涌而出,“他是妖怪,你看我的手,我手上的守宫砂已经没了。青阳是妖怪,他真的是妖怪。你去请净妖司的捉妖师……”
“够了,”君母看向她细白瘦弱的胳膊,眼色忽变,猛地起身将她的衣袖下来盖住,训斥道:
“禾儿,不要胡说,你自小就没有点砂。你爹因为你私去请人的事已经很生气了,你若是再不乖乖喝药,就当没我这个娘!”
话罢视线猛然看向压着君禾的两个婆子: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两个婆子得令,连忙拿起一旁的药碗送到了君禾嘴边。
君禾见母亲如此态度,本就脆弱苍白的脸上更添几分心死,她闭上眼,任由婆子们将符水灌进嘴中。黑色的药汁顺着她的嘴角、下颌淌下,将白色衣襟染成一片乌黑。
片刻后,君禾在符水的作用下终于沉沉睡去,君母也终于走出了房门。
门外,君父见门开,便立即迎了上去,迫切地问:“如何?符水可是有效?”
君母微微点头:“已经睡下了。”
“那便好,那便好。”君父这才如释重负。
“可我看禾儿的状态越发疯癫了,若是这次再治不好……”君母面色严肃,欲言又止。
因君禾梦魇之事,城内早已闹得沸沸扬扬,流言不断,族中长辈也早有异议。
“不管如何,先尽力一试吧。”君父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他转身,走向外间花厅。
花厅内,高仁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香茗,他的两个徒弟垂手侍立在他身后,身上背着的桃木剑和铜铃符箓显得格外刺眼。
“高天师,”君父走进来,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最后一丝希冀,“您看小女这究竟是何缘故?是否真有妖邪作祟?这符水下去,几时才能见效?”
他看向高仁的眼神,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高仁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抚平微皱的袖口,清了清嗓子,声音微微拔高,站起身朗声道:“君老爷,君夫人,非是贫道危言耸听。方才一进贵府,贫道便已察觉,小姐所居绣楼,阴气盘桓不散,怨念深重,此乃大凶之兆!”
他顿了顿,目光故作沉重地扫过君父君母瞬间煞白的脸,“敢问老爷夫人,小姐在初次梦魇之前,约莫三月之内,可曾出过府门?尤其是……是否去过城外的寺庙庵堂,或是荒僻阴寒之地?”
君父君母对视一眼,思索片刻后,君母立刻接口道:“有!有!三个月前,禾儿说想去寒潭寺为家中祈福,添些香油钱。那日天气晴好,我便允了她,带了几个丫鬟婆子一同去。回来时还好好的,谁知……谁知没过几天就……”
君母的声音哽咽起来,仿佛找到了祸根所在。
高仁站起身猛地一拍手,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斩钉截铁道:“那就是了!根源就在此处。寒潭寺虽为佛门清净地,然寺后寒潭深幽,周遭山路人烟稀少,自古便是孤魂野鬼喜聚之地。小姐金枝玉叶,阳气本就不如常人旺盛,想必是在途中或寺外,不慎被某个怨气深重的孤魂野鬼缠上了。此鬼物借梦魇之机,吸食小姐精元阳气,故而夜夜惊扰,令小姐心神俱损,乃至……神智昏聩,口出妄言!”
这样一来,有关君禾被侵犯的谣言便都有了一个合理的原因。
“啊!竟真是如此!”君父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被君母赶紧扶住,“天师,求您一定要救救小女!自从她梦魇后,外界对君家议论纷纷,都以为是在下管教不严才酿成大错。您若是能让她不再胡言乱语,恢复如初,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商铺地契,君府都可尽力奉上。”
高仁矜持地点点头,一副尽在掌握的姿态:“君老爷莫慌。此等孤魂野鬼虽有些道行,但在贫道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他朝旁边侍立的大徒弟使了个眼色,“徒儿,取‘镇宅安魂符’来。”
大徒弟连忙捧上一个不大的紫檀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叠黄纸朱砂绘制的符箓,朱砂鲜红欲滴,符文扭曲繁复,隐约透着一股威慑力。
“此乃贫道以心头精血,加持七七四十九日所绘之灵符,威力无穷。”高仁指着符箓,声音洪亮,“请君老爷即刻命人,将此符张贴于府内所有门窗之上,一符镇一门一窗,百邪莫敢侵!务必确保府邸每一处出入口皆有符箓镇守,不可遗漏。”
他顿了顿,又从自己宽大的袖袍中珍重小心地掏出几张符文更加复杂还隐隐带着一丝微弱灵光的符箓,递给君父:
“此乃定魂符,乃是贫道压箱底的宝贝,每日取一张,于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焚化,将符灰仔细调入贫道开的这剂安神定魄汤中,让小姐服下。如此双管齐下,保管七日之内,邪祟尽除,小姐神清气爽,恢复如初!”
君父如获至宝,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几张定魂符,又看着那托盘里厚厚一叠符纸,热泪盈眶。他拉着君母,对着高仁便是深深一揖,声音激动得发颤:“多谢天师,多谢天师大恩大德!君某没齿难忘!来人!快!按天师吩咐,立刻去办。每一扇门,每一扇窗,都要贴上!”
话音落下,候在门外的仆役们立刻领了符纸忙碌。
花厅内很快只剩下高仁师徒三人。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神情有些犹疑的二徒弟趁着无人,悄悄凑到高仁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安问道:“师父……那些镇宅符真的能对付那种东西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徒儿总觉得……君小姐那样子,不像是普通的梦魇被鬼缠身,倒像是……像是……”
“放肆!”高仁猛地回头,眼一瞪,厉声斥责,声音却下意识地压低了,“为师行走江湖多年,何时失过手?你懂什么!君小姐就是被寒潭寺的野鬼迷了心窍!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乱我军心!”
表面他色厉内荏地呵斥着,手心却已沁出一层粘腻的冷汗。
因为方才在绣楼外,确实感觉到一股强大妖气,绝对不是他说的什么孤魂野鬼。那气息之强大,让他体内的那点微末道行本能地感到战栗和恐惧。
但事已至此,牛皮吹上了天,银子也收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祈祷自己画的符箓和安神汤能起点作用,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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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希望于那妖物看不上君家这点地方,自己离开。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
夜色沉沉,雨已然停下。
白日里喧嚣的绿水城沉沉睡去,只余打更人单调的梆子声在空寂的街巷间回响。云开茶馆的后巷,被夜色浸然,悄无声息,只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食物残渣的馊臭味。
此时白日里那个失手打翻茶壶的侍女小莲,正吃力地拖着一个沉重的潲水桶,往临街的水道走。她咬着牙,将桶里的污物“哗啦”一声倾倒入临街那条臭气熏天的水道里。
淡淡的月光照得水光浮动,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正欲返回时,水面旁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头戴斗笠的身影。
“啊——”她猛然尖叫出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就在她快要摔倒时,一只手稳稳地从后托住了她,“小心。”
小莲吓了一跳,站稳后立即往一旁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戴着宽大斗笠、身形瘦削的人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是谁?想干什么?”
伏黯连忙抬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清冷的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恰好勾勒出她秀美却不失英气的五官,还有那双如水般清亮无垠的眼眸。
“姑娘莫怕。”伏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叫伏黯,是一名除妖师。白日里我们在茶馆见过,我坐在二楼,你还曾给我的茶壶添水。还记得吗?”
小莲皱着眉努力回想,终于记起,将手放在胸前惊讶道:
“啊,原来是你。”
“是我”伏黯点点头。
随后小莲又疑惑地问:
“你有什么事吗?是否有东西落在了茶馆?”
伏黯望了望她,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毕竟她能感觉到,这个话题对已经受到伤害的人来说,极其痛苦。
她想了想,缓缓道:
“在下受委托前来调查君家大小姐遭梦魇一事,白日里听茶馆许多客人在议论,想着姑娘你在茶馆做事,能听到不少情况,所以便想向你打听打听。”
听清伏黯的来意后,小莲杏眸里浮现几丝惊讶,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刚有些血色的脸又猛然刷白。她慌乱地低下头拿起潲水桶往回走,“你既已经听到了,又何必再来问我。”
伏黯跟在她身后,“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也是女子,所以我相信没有女子会轻易拿自己的名声来做他人的谈资,我相信君小姐绝非梦魇。”
当今世道,女子想要立足本就艰难。她曾和师父接过许多委托,其中并不缺乏明明是女子受到伤害,却要遭受他人无理批判的案例。
小莲依旧沉默,可脚步却不由地停下。
伏黯没有再上前,声音轻柔下来,“姑娘今日不想说也没关系。我近期住在八方客栈,若是哪日姑娘有听过,或见过有类似君小姐同样遭遇的人,也可来告诉我,我定会给大家找出真相,揪出恶鬼。”
小莲低着头,紧紧攥住手中木桶,豆大的泪珠不住地往下滴。伏黯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微微颤抖耸立的肩膀。
月光下,两道身影就这么一前一后的站着,但谁也没挪动。
没一会儿,小莲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平复好心情,深吸一口气,抬头,声音多了几分湿润朦胧道:
“姑娘回去吧,今夜已经太晚了。”
她没有作答,但也没有拒绝伏黯提出的建议。
伏黯见她肩膀不再耸立,这才稍稍安心,颔首:
“好,那回去的路上,姑娘多加小心。”
5. 第 5 章
酉时三刻。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伏黯褪去了白日里那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换上了一袭素净的月白襦裙。大半青丝仅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松松挽了个坠马髻,剩余青丝则柔顺地顺着肩头如瀑倾下,衬得清冷英气的五官多了一丝婉约。
她站在千雅阁外,仰望着这座灯火通明的楼阁,眸光深邃。与其说这里是个风月场,不如说是一栋雕梁画栋的黄金屋,光是这一夜满楼的灯笼里的烛火,便是贫苦人家三四年的口粮。
更令伏黯意外的是此处进出的宾客,并非只有她想象中的浪荡公子,而是各形各色,既有气度雍容的世家公子小姐,亦有满身书卷清气的文人墨客,还有穿金戴银大腹便便的商客。
自从跟着师父辗转各地除妖后,她已经许久未曾来过如此繁华高雅的地方。
她拾阶而上,刚到门口,一位眉清目秀的小厮便含笑迎了上来,动作标准而客气地一揖:“这位小姐面生,是初次莅临千雅阁吧?不知可有荐贴?”
“荐贴?”伏黯眸光微动,声音平静。
“正是。”小厮笑容得体,解释道,“阁主青阳公子有令,为保阁内清雅,初次光临的贵客,需得有熟客引荐,持其亲笔所书的荐贴,方可入内。不知小姐……”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伏黯心下了然。这看似风雅的规矩,实则便是一个筛子,筛去无权无势的底层人,留下的便都是人模狗样的上等人。这看似合理的规矩,只不过是把人当成猪狗一般划分等级的鞭子,偏偏还不少人趋之如骛,上赶着被挑选鞭策。
可即便她再如何不喜,她现在想进去,也必须遵守它的规则。
她正思考着如何应对,身后却传来一个带着明显戏谑与得意的熟悉声音:
“呦!这不是昨日君家外头那个……小村姑么?”
伏黯缓缓转身。只见高仁带着两徒弟朝她走来。今日他换下了那身亮眼的紫色法袍,穿着一件质地尚可的浅灰色锦缎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腰间还煞有介事地挂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颇是人模狗样。
伏黯看着他,脑中突然浮现小时候师父为了不让她孤单,从山下抱养回来的一只小黑狗,取名小黑。初时小黑毛色干枯暗淡,身形瘦弱干瘪,连站都站不稳。后来在师父和她无节制的投喂下,那皮毛就如同高仁那大油头一般,开始油光水滑起来。
可惜,后来小黑狗在一次随她下山的途中,贪嘴误吃了商贩夹有老鼠药的包子,被毒死了。
于是乎,高仁眼见着伏黯看向自己的视线中浮现出一丝惋惜和无法言说的怜爱?
那小厮见了高仁,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热络了十分,甚至带着一丝讨好,快步迎上躬身道:“高天师!你可来了,快里面请!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呢!”
高仁甩去心中的发毛感,转过头矜持地“嗯”了一声,下巴抬得更高了。他踱到伏黯身边,斜睨着她,刻意拔高了声调,带着十足的得意:“怎么?小村姑也想来这千雅阁里头见见世面?”
他特意在“见见世面”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伏黯没有丝毫犹豫,坦然点头:“是,我想进去。”她的目光直视着高仁,直白而坦率,“你有办法么?”
师父说了,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高仁被她这毫不扭捏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那点捉弄人的心思又冒了出来。他双手抱胸,故意拖长了调子:“办法嘛……自然是有的。我可是这儿的贵客,带个人进去也不是不行。”他眼珠一转,促狭地笑道,“不过嘛,得看你的诚意。这样,你叫声‘哥哥’来听听?”
他本意是想看这看起来十分正经严肃的小丫头窘迫为难的样子。然而,他话音未落,伏黯的声音便已响起,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哥哥。”
伏黯自小没有兄弟姐妹,所以这声哥哥叫出来,倒也不怎么挣扎,甚至有些新奇。
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入高仁和他两个徒弟,以及旁边小厮的耳中。
高仁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他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平静、眼神毫无波澜的小丫头,仿佛刚才那声“哥哥”不是从她嘴里叫出来的。
一股被反将一军的憋闷感直冲头顶,让他脸颊都有些发烫。这小丫头片子……脸皮是城墙做的吗?!
众目睽睽之下,话已出口,再反悔只会更丢面子。高仁强压下那股别扭劲儿,干咳两声,故作大方地挥挥手:“咳……行吧行吧,既然你这么识相,那就跟着本天师进去瞧瞧吧。”
语气里已没了最初的倨傲,反倒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泄气。
有了高仁这位贵客的引路,那小厮再无二话,恭敬地将他们一行人迎了进去。
踏入千雅阁的那一刻,饶是伏黯心志坚定,眼底也掠过一丝的惊艳。
阁内空间极为开阔,是一个巨大的“回”字形天井结构。三层楼阁环抱,每一层的雕花围栏后都可见人影绰绰。中央是一个离地约一丈高的汉白玉平台,此刻正有数位身着素雅长裙的乐师抚琴弄箫,清越动听的乐声在开阔的空间里回荡。
高台下方并非平地,而是布置成一方微缩的山水园林。奇峰怪石看似随意摆放,却又极有条理,青松翠竹交映,更有潺潺流水自假山石缝中蜿蜒而出,汇入一方清澈的小池。池中几尾红色锦鲤悠然摆尾。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松香、竹香、花香,沁人心脾,十分高雅。
伏黯安静地随着高仁登上二楼,走向进一个位置颇佳的临栏包厢。这包厢以半透明的轻纱幔帐隔开,既能保证一定的私密性,又能毫无遮挡地俯瞰中央高台的全貌。
“如何?”高仁一屁股在主位坐下,又找回了些许优越感,指着楼下,“这位置,可是整个阁中视野最好的位置,今天你可是沾了本天师的光了。”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斟了杯茶。
伏黯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高台上,而是越过天井空间,投向对面那紧闭着雕花木门且有个专属看台的三楼。她看了一会儿,非常实诚地开口:“按高台的大小和位置推算,视野最佳的观览点,理应是三楼正对高台的那几处位置,那里视野更佳。”
“噗——”高仁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身后一个耿直的小徒弟,下意识地接话道:“姑娘说的对,不过三楼那都是招待城中真正的达官显贵、甚至州府大员的地方,由青阳公子亲自作陪。我们……我们这种身份是上不去的。”
小徒弟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敬畏,似乎非常明白有些阶级是他们这等小人物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的。
“闭嘴!”高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地回头狠狠瞪了徒弟一眼,恨不得把他嘴巴缝上。
伏黯看着眼前人的反应像极了一只炸毛的小狗,眉眉峰微耸,眼底滑过一丝有趣的神情。她浅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涟漪上,仿佛随口一问:“君家小姐,现在如何了?”
高仁正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闻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有本天师亲自坐镇,自然是一切安好!邪祟退散!”
他梗着脖子,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伏黯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他,眼底笑意渐淡:“你那些法器都是从净妖司购入,品质也是末等,”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最多糊弄普通人罢了。”
“净妖司”三个字如同惊雷,在高仁耳边炸响!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猛地站起身,指着伏黯,手指都在哆嗦:“你……你胡说什么,休要血口喷人!本天师的手段,岂是你能妄加揣测的!”
净妖司虽已成立数百年,但素来行事低调,隐于人世,并不为世人知晓。
她一个小村姑怎么会知道净妖司?!
伏黯也不生气,只是自顾自地拿过他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道:“是不是你自己清楚。但你那只手若是再指着我,我就给你折了。”
高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求生欲让他立即下意识将手指按下。他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个小丫头,绝非等闲!
他眼珠飞快地转动,看了看旁边两个同样目瞪口呆的徒弟,猛地一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们两个,出去。到门口守着,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两个徒弟不明所以,但看师父脸色难看至极,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带上了包厢的木门。
木门关上的瞬间,高仁脸上那强装的怒容瞬间垮塌,换上了一副近乎谄媚的、带着讨好和试探的笑容,他似苍蝇搓手般凑近伏黯,声音压得极低:“哎呀,原来真是同行啊,哈哈哈哈,是高某有眼不识泰山,见笑了,见笑了。”
伏黯拿起茶杯浅啜,面容沉静,看向他的眼神里带了一丝审视。
高仁见她不为所动,心一横,索性坦白,“我一开始真不知道事情有这么严重,直到今早,君府全府门窗上的符纸被得粉碎,才意识到不对劲。所以这不,想着来千雅阁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查出是什么妖怪作祟。”
绿水城临近皇城,因着皇帝钦点的‘捉鬼天师’称号,不少达官贵人为了和他拉关系,也时常邀他过来千雅阁游玩,所以他对青阳的名声也略有耳闻。加之这回君禾指名点姓凶手是青阳,无论如何,也该走一趟。
听完话,伏黯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终于开口:“君家妖气极重,我猜测对方大约是只有四五百年功力的大妖,你应付不来。”
高仁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四……四五百年?!”他感觉自己的魂都要吓飞了。“小丫头……不,姐姐,您要是有办法,能不能帮帮我。”
“我可以帮你。”伏黯的目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扫向外面灯火通明的楼阁,“但你要先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您尽管吩咐!上刀山下油锅,我绝不含糊!”高仁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
伏黯的目光锁定在楼下中央高台。此刻,一曲终了,乐师们正收拾乐器,准备退场。下一场表演似乎还在准备中。她从怀中取出几张折叠整齐的黄色符纸,符纸上的符文为朱砂所绘,而但颜色暗沉,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这是蓝焰符。”伏黯将符纸递给高仁,“待会儿新的表演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时,你找机会,将这几张符分别贴在二楼各个角落。贴好即可,无需其他动作。”
高仁接过符纸,有些发懵:“这……这是要做什么?点火?可这里是千雅阁啊!守卫……”
“此符非凡火,燃尽即灭,不会造成大面积燃烧。”伏黯打断他,解释道。
她只是想搅混这池子里的水,一探究竟。
高仁反应过来后赶紧接过,并连连称赞:“高,实在高,您才是真正的高人。姐姐您喝茶,歇息歇息,等会儿我保证完成任务,您放一百个心好了。”
伏黯看着他,像是又看到小黑在她面前无忧无虑地打转的模样,眼神又不由地温和了几分。
小黑.高仁.狗本人:“???”
————————
大约一刻钟后,高台之上,新的表演开始,几位舞姬挥着水袖入场。
高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趁着众人看得入神,他借口更衣,溜出了包厢。他佯装随意走动,拈花惹草,实则手心冒汗,飞快地将那几张符纸分别贴在了二楼的几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溜回包厢附近,找了个柱子阴影处躲着,紧张地盯着那几个贴符的地方,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高台上的舞姿越来越曼妙,气氛越来越热烈。
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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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征兆地,二楼西侧一扇雕花木窗的内侧,猛地腾起一簇幽蓝色的火焰,那火焰如同鬼魅般无声跳跃,迅速窜出火舌向四处燃烧。
紧接着,东侧长廊的拖地围帐,北角一处不起眼的桌椅下……几个被贴了符的地方,几乎同时“呼”地一下,窜起了同样的蓝色火焰。
“啊——火!着火了!”一个眼尖的侍女最先看到,失声尖叫起来!
“哪里?哪里着火了?”有人还没反应过来。
“看!窗户!还有那里!蓝色的火!”惊恐的喊声此起彼伏。
高仁看准时机,猛地从柱子后面跳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大喊:“着火了!快跑啊!二楼着火了!快跑——!”
这声嘶吼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沸腾全场。方才还沉浸于歌舞升平的人们,被这诡异的蓝色火焰和凄厉的喊叫吓得魂飞魄散。
“跑啊!”
“快下楼!”
“别挤!别推!”
“我的鞋!我的玉佩!”
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杯碟碎裂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丝竹管弦之音。将原本秩序井然的千雅阁,沸成了一锅粥。
人们惊恐地推搡着,争先恐后地涌向楼梯口,场面一片混乱。训练有素的护卫试图维持秩序,但在这突如其来的火灾面前,显得无济于事。
混乱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栋阁楼,并迅速向一楼蔓延。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诡异的幽蓝火焰和逃命的人潮所吸引的时候——
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伏黯所在的包厢闪出。她没有奔向逃生的出口,而是借着慌乱人群的遮蔽,迅疾如闪电般掠向通往三楼的楼梯口。
此时,楼梯口把守的两名护卫也被楼下的混乱吸引,正不安探头张望,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伏黯身法极快,一个飞身,足尖在楼梯扶手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贴着墙壁的阴影,瞬间便已越过守卫,消失在通往三楼的幽暗阶梯之上。
三楼的格局与二楼迥然不同。这里更加安静,也更加私密。放眼望去,铺着厚实地毯的宽阔长廊连接着数个数道门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且昂贵的龙涎香气息,楼下的混乱似被这厚重的地毯隔绝,声音逐渐褪去。
伏黯步法就如同蜻蜓点水,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她身形在回廊间快速移动,感知力提升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触手扫过每一扇紧闭的门扉,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连续探查了几个房间附近,除了奢靡的熏香和残余的茶酒之气,竟捕捉不到一丝属于妖物的阴邪气息。仿佛这里真的只是一处纯粹供贵人享乐的清净之地。
伏黯微微蹙眉。难道方向错了?青阳并不是妖怪?或者……他的手段高明到能完全隐匿自身气息?
就在她心念电转之际,脚步已悄然移至三楼回廊的最深处。此处的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墙角几盏盏烛火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而走廊的尽头,一扇隐隐透出不凡质感的乌木雕花门出现在眼前。
伏黯的脚步在门前三丈外无声停住。
一丝极微弱却又异常熟悉的味道,钻入她的鼻端。
那是一种……奇异的甜香。初闻之下,像春日野花盛开馥郁芬芳,但在这诱人的甜香之下,却混杂着一丝极其淡薄的腥膻之气。那腥气并非鱼腥,也非血腥,而是一种带有鳞片生物所散发出的冷腥。
这味道……伏黯的眸光闪烁。与她在君府门外捕捉到的那缕极其隐晦的妖气残留,如出一辙。只是在这里,被浓重的熏香极力掩盖着,淡薄得几乎难以察觉。
找到了。
她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准备推门入内。
就在这时,身后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直奔此处。
伏黯心中警铃大作,没有丝毫迟疑,她足尖轻点地面,腰肢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扇敞开通风的雕花木窗,飞掠而去。
衣袂翻飞中,带起一缕轻柔的清风。
而就在她离开后,一道青色身影出现在她曾停留的位置。他的金色竖瞳先是警觉地看向紧闭的大门,见未被打开后,才看向一旁吱呀作响的雕花窗扉。
——————
千雅阁外,混乱稍歇。那诡异的幽蓝火焰果然如伏黯所言,在烧尽了符纸之后,便悄然熄灭,只留下几处燃烧后的碳化痕迹。惊魂未定的人群在护卫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但恐慌的情绪依旧弥漫。
高仁挤在阁外的人群边缘,伸长了脖子,焦急地望着千雅阁里面的情况。他既担心伏黯被抓住,又怕那大妖发现是自己搞的鬼,内心天人交战,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还不出来……该不会真……”他喃喃自语,几乎想自己先溜之大吉。
就在他犹豫不决,准备脚底抹油的瞬间,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高仁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只见伏黯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他身后,月白的衣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脸上依旧是那副安然的神情,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潜入和惊险的脱身,只是散了个步。
“还不走,等着人家来抓你吗?”她声音平淡,眼神却多了几分不经意的戏谑,似是在吓小孩一般。
说完,也不管高仁如何反应,转身便朝着夜色深处走去,身影很快融入街角的阴影里。
高仁先是懵了一下,而后很快就意识到伏黯是在逗她。
他心下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有些愠怒,却又觉得有些好笑,牙痒痒地嘿了一声:“这小丫头,还开起我的玩笑来了。”
说罢,就赶忙地跟了上去:
“别走那么快啊,等等我。”
6. 第 6 章
夜风穿过寂静的街巷,吹走白日的喧嚣,只余夜晚微凉。月光清冷地铺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模糊。
“丫……不,姐姐!”高仁搓着手,亦步亦趋地跟在伏黯身后半步的距离,有些迫切,“您刚刚上去到底查出了了什么没有?那青阳公子在上面吗?您有被发现吗?”
伏黯的脚步没有停顿,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挺直。她如水般平缓静和的声音随着夜风飘来:“没有。”
“啊?!”高仁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浓浓的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那……那我们这一晚上不是白折腾了吗?又是放火又是逃命的,都快把我吓死了,结果……”他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什么也没捞着。”
也不知什么原因,从千雅阁出来后,他就对伏黯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许是伏黯身上散发出强大气息让他完全忘记对方只是个不及二十岁的少女,所以他才敢口无遮拦地吐槽抱怨。
伏黯并未因他的抱怨而恼怒,甚至连步伐都没有乱上一分。她依旧看着前方夜色笼罩的街道,声音平稳解释道:“对方很警觉,我刚靠近那扇门就有人来了。”
高仁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左右张望了一下,仿佛那无形的妖怪就在暗处盯着他们:“那怎么办?”
“还得去。”伏黯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只有弄清他是什么妖怪,才能找到对付他的方法。”
师父说过,不做好完全的准备就下手,只会反受其乱。
“还去?!”高仁的声音都变了调,哭丧着脸,“姑奶奶哎!今天这动静还不够大吗?整个绿水城都轰动了,再想进去哪那么容易啊,又不是去街市口买菜。”
他越想越觉得这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风凉。
伏黯停下脚步,眸光微沉地投向他:
“你以为,你贴的那些符没伤到对方皮毛,就能轻易脱身?”
妖怪向来报复心极强,更别说这个妖怪盘踞此地已久,大约已经掌握了城中所有人的动向。高仁昨夜坏了他的好事,必然会付出代价。
高仁一激灵,脑子里那根弦终于重新拉紧,他连忙将手放上伏黯的肩膀揉捏,讨好地干笑道:“哎呀,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有您在嘛。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就算那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先去给您老探探路,是吧。”
伏黯眼底眸光这才又平缓了些,“明日想办法把我带进君府。”
高仁一口应下,“没问题没问题。就算您不说,我也肯定会带您进去的。”
他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他自己心里清楚。捉捉小鬼,驱驱小妖,骗骗那些肥头大耳的达官贵族就罢了。这大妖,怎么着也还得靠这小丫头出手,他才有活路。
他偷瞄了伏黯一眼,心想,那看来,他得先把这丫头欢心讨好才行,免得对方半路撂挑子不干。
而后他眼睛一转,又开始殷勤地问道:“姐姐您说了那么久,口不口渴,累不累呀?我请你去这城中最好的酒楼吃消夜呀。”
提起吃的,伏黯眸光微闪烁。
有戏!
高仁极会看眼色,见状立刻就接着介绍道:“我跟你说,这绿水城中有一家食肆做的黄焖鱼和杏仁茶可好吃了,鱼是从城外运河钓的,现点现做,吃一口,简直鲜掉眉毛。还有老板娘亲手做的灌汤包,皮薄肉多,肉汁鲜美,那叫一个绝。”
高仁自顾自地说着。两人的背影逐渐在这寂静的街道被月光拉长。远远还传来高仁的声音,“对了,这走了一夜还不知道姐姐您的高名,咱都已经过命的交情了,不知是否能给小的透露透露呀?”
伏黯的声音响起,“伏黯。”
高仁继续追问,“是哪二字?”
“伏羲的伏,隐于黑暗的黯。”伏黯回答得一本正经,但脚步却不由地加快,她看向不远处街市的微弱灯光,“你说的食肆在何处?”
“噗嗤~”高仁在后面看着她稍显迫切的脚步,没忍住笑出声,心道,果然还是个孩子。他连忙小跑跟上,安抚道:“别急,就在前面,转个弯就到了。”
——————
翌日,未时。
高仁再次换上了他那身标志性的亮眼紫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肃穆,再次摆出那副得道高人的架子。
他身边跟着一个穿蓝色短褂的年轻道童。这道童身形略显单薄,个子不高,五官平平,唯有一双眼眸清亮,看起来有几分机灵。
这正是易容改扮后的伏黯。
今日绿水城终于不再下雨,天际也有了几缕稀薄的阳光。两人来到君府那两扇的朱门前,门前的石狮依旧怒目圆睁,高高俯视二人。
然而,今日迎接他们的,并非前日的门房小厮。而是一个穿着深青色绸缎长衫的青年男子,他身材削瘦,五官平平无奇,无半点特色,属于扔进人海就找不着的类型。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稳敏锐,此刻正锐利地看向着二人。
高仁认得他,是昨日在君父身后,像个木头一样沉默站着的管家。
“高天师。”管家微微躬身,礼节周全,声音也平淡温和,只是看向伏黯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这位小兄弟,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是?”
高仁面上倒是十分镇定,声音倨傲道:“哼!这是本天师新收的道童!今日前来,自然是助本天师为君小姐焚香作法,祛除邪祟!怎么?本天师带什么人,还需向你一个管家报备不成?”
管家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微微欠身:“高天师息怒。并非在下的有意刁难,只是老爷今晨特意吩咐过,府中近日不太平,为保小姐安宁,所有生面孔,若要入府,必须经过全身搜查,确认无携带可疑之物方可。还请天师体谅,也让这位小兄弟配合一下。”
高仁看向伏黯,伏黯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安心,走前一步,接受检查。
高仁安心,扬起下巴:
“你要搜便搜,快点儿,别耽误本天师的时间。”
管家也不多言,一挥手,旁边立刻上来两个孔武有力的家丁,开始搜查。从头到脚,从发髻到鞋袜,甚至连衣领袖口的夹层都一一捏过,细无巨细。
见没有检查出什么不妥,管家微微低头:“是在下失礼了,高天师请进。”
高仁冷哼一声:“本天师带的人,自然无任何不妥。”
管家躬身表示歉意,未再说话。而后带着一行人进了君府。
府内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压抑沉重,似乎还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和恐惧。仆役们行色匆匆,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什么。
高仁熟门熟路,先前往在庭院中央所设的法坛,挥舞着桃木剑做了一场法事。
伏黯在台下看着他还算游刃有余的剑法,心想,他虽然法力低微,但嘴皮功夫和基础功倒是让外行挑不出错,难怪能让当朝皇帝给他封个捉鬼天师。
做完这场法事,高仁才带着伏黯,捧着装了九转定魂符和安神汤的托盘,朝着君禾的绣楼走去。
绣楼依旧被一种死寂般的沉重氛围笼罩着。刚到门口,那道深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正是管家。
“天师。”管家再次拦下二人,“小姐刚刚睡下了。”
高仁不悦:“现如今午时三刻将近,正是服符水的最佳时机,若是错过了时辰,导致小姐病状复发,你该当何罪?”
管家仍牢牢地把守房门:“天师做法劳累,我叫人送进去即可。”
高仁心中暗骂这管家真是阴魂不散,面上却不得不再次端起架子,拿起托盘中的符箓,厉声道:“胡闹!此符需配合本天师的独门咒语焚符入药,如何能假手于人。难不成你想阻止我救你家小姐?”
高仁虽实力不强,但毕竟见过大场面,唬起人那是一套又一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饶是管家心思深沉,脸色也不由得微微一变。周围的丫鬟婆子更是吓得噤若寒蝉,眼神惊恐地在高仁和管家之间逡巡。
管家沉默了片刻,终于侧身开门:“天师言重了。小的只是担心小姐休息。既然天师有秘法需亲自施展,那便请吧。”
说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仁心中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怒容,冷哼一声,端着架子,推门而入。伏黯紧随其后,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内室的光线依旧昏暗。浓烈的药味几乎令人窒息。几个守夜的丫鬟垂手立在床边,看到高仁进来,连忙行礼。
高仁走阔步走进屋,摆足了天师的派头,目光扫过床榻上那个被锦被包裹着几乎看不出起伏的人形,又扫了一眼屋内众人,沉声道:“全部人都下去,本天师颂念引灵真言,需屏气凝神,心无旁骛,四周更要绝对的安静,绝不能丝毫杂音干扰。”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配上那身道袍和之前在外面的发作,倒真有几分唬人。丫鬟婆子们不敢怠慢,连忙低着头,鱼贯而出。
管家站在门口,深深地看了一眼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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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缓缓将房门带上。
门轴合拢的轻响传来,隔绝了外面的杂音。
高仁脸上的威严瞬间垮塌,长长地吁了口气,后背又是一层冷汗。他抹了把额角,看向伏黯:“可算进来了!这管家,跟个鬼似的,忒难缠!”
伏黯已无暇他顾,放下手中托盘,三步并一步地来到床边查看君禾的状况。此时君禾被折磨地已经不成人形,面色惨白,整个人已完全陷入昏迷。她连忙将人扶起,坐到君禾身后,双手贴住君禾背脊,往她体内传输一些真气。
因男女有别,高仁也不敢离太近,只远远看了一眼,便惋惜道:“我昨日来之时,君禾体内精元已经被吸取了大半,精神也几近崩溃。我只能用镇惊符先灌她喝下,又配了些滋阴补阳的药先稳住她的心神,没想到今天情况更差了。”
伏黯没有回应,全神贯注地控制着真气的输入。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滴落,在蓝色布衫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水痕。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才缓缓收回双掌,动作轻柔地将君禾重新放回枕上躺好。
随后伏黯又从怀中掏出一道符,双指夹住,闭眼念咒。不一会儿,指尖黄符倏然离指,朱砂符文发出红光,黄符逐渐透明,散发出淡淡地金光,随着伏黯一指,咻地一下钻入君禾眉心。
伏黯睁开眼,看向君禾的脸,只见刚刚还苍白如纸的脸此时已缓缓浮现一层血色,紧锁的眉头,也缓慢地舒展开来。
伏黯靠近床边,俯下身,凑到君禾耳边,轻唤:“君小姐,醒过来。”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力量,穿透了沉沉的黑暗,直达君禾的灵魂。
下一刻,君禾浓密如蝶翼般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起初,她的眼神涣散而浑浊,如同蒙着一层乳白色的阴翳,茫然地倒映着床顶繁复的雕花床顶。渐渐地,那层阴翳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来,眸光逐渐清明。
当她的目光终于聚焦,看清了床边那张陌生的脸,心中一惊,如受惊的幼兽,迅速退到床角:
你……你是谁?!别过来!”
“君小姐莫怕。”伏黯立刻停下靠近的动作,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温和,“我叫伏黯,是净妖司派来的除妖师。是来帮你的。”
“净妖司……除妖师……”君禾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涣散的眼神骤然聚拢,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救命稻草,猛地爬到伏黯身边捉住她的手道:“青阳是妖怪,青阳是妖怪,就是他侵犯了我。救我,救我,救我……”
说起青阳,君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战粟,并恐惧地看向四周。
伏黯被她抓得生疼,却没有挣脱,反而伸出另一只手,轻柔而缓慢,一下下地拍抚着她剧烈颤抖的背脊。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此次来便是来帮助你,”伏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将君禾扶起与自己对视,用温柔的视线看着她,“别怕,看着我。君禾,看着我。”
君禾惊恐慌乱的目光,在伏黯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的注视下,如同狂涛中飘摇的小船终于靠岸,那温暖的掌心轻抚带来的安全感,一点点渗透进她冰冷僵硬的身体,虽然身体依旧紧绷,但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安定。
伏黯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魔力:“君小姐还记得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吗?如果记得,能否将你陷入梦魇前后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一遍。”
君禾的呼吸依旧有些急促,她努力地回想着,试图抓住那些被恐惧和痛苦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记忆。可是,只要一试图深入去想,一股剧烈如同无数针刺的疼痛便猛地从脑海深处炸开!
“呃……疼!好疼!”她痛苦地呻吟出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手指用力地抠进发丝里,仿佛要将那疼痛挖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我…我记不清了……”
她的声音变得破碎而混乱,眼神又开始涣散,似乎又要被那无尽的梦魇吞噬。
伏黯再次伸出手掌,轻轻贴上君禾的背心。一股比刚才更温和的真气,如同汩汩暖泉,再次源源不断地渡入君禾的体内。她安抚道:“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想。你仔细想想,在你梦魇前,是否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或者发生过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事。”
在伏黯真气持续的温养和那轻声的声音引导下,君禾脑中那撕裂般的剧痛渐渐被抚平。她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顺,紧抱头颅的手也缓缓放了下来。
君禾闭着眼,顺着她的话语逐渐回忆起三个月前事。
7. 第 7 章
在伏黯真气的护持下,君禾脑中稀碎的记忆碎片终于慢慢拼凑起来,噩梦的源头也随之浮现。
“是……寒潭寺……”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三个月前……春分刚过……天气极好……”
她的思绪被拉回了那个天气晴好的日子。
—————
那日天气极好,万里无云,碧空如洗,没有一丝阴翳。阳光慷慨地洒落,带着初春暖融融的生机,照射大地。
君禾乘坐一辆轻便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晃晃悠悠地走向半山腰的寒潭寺。
还未到寺门,一股清甜的香气便已如潮水般涌入轿中。那不是寻常的野花,而是成百上千朵桃花同时怒放的香甜气息,浓烈得几乎让人沉醉。
君禾忍不住掀开轿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一眼便被眼前的风景惊艳。
视线所及,漫山遍野,尽是灼灼其华的粉色桃花,一簇簇地似天边的粉色云霞。将半山腰上黄墙黑瓦的寒潭寺环抱其中,远远望去,风景秀丽却不失古朴庄严。
马车在山门前停稳。随行的李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了车。刚落地,山就风带着花香和一丝料峭的寒意扑面而来,使得君禾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
“小姐当心,”李嬷嬷立刻将一件缀着兔毛的锦缎披风仔细地裹在她身上,动作麻利地系好领口的丝带后,又将宽大的风帽拉起来,严严实实地罩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澈的眼眸,“山上风大,倒春寒还没过透呢,小姐上了山可千万不能将这披风解开,仔细着了凉。”
李嬷嬷碎碎念般地叮嘱着,看着自家小姐在繁花映衬下愈发显得清丽脱俗的侧脸,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小姐如今大了,这模样儿真是出落得比这满山的桃花还娇艳,日后也不知是哪家有福气的公子才配得上……”
“嬷嬷!”君禾脸颊发热地娇嗔了一句。
“好好好,老婆子不说了,不说了。”李嬷嬷笑着告饶,替她整理好风帽的边缘,遮住这张温婉秀丽的脸。
随后,一行人缓缓踏上通往寺门的青石台阶。
寒潭寺内,人潮涌动。每年这个时节,桃花盛开,都能引来不少香客前来踏青游玩,十分热闹。因君家每年捐了不少香火钱,所以一入寺,便有沙弥前来引路,将她带至较为安静的偏殿上香参拜。
殿内檀香袅袅,光线微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漏进来,似利剑般将地板切割成几个大小不一的光影方块,隐约可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随风飞舞。君禾在佛前虔诚地跪拜上香,默默祈祷着家宅安宁,家人康健。
参拜过后主持亲自接待,言辞恳切地再三挽留她用斋饭。君禾推辞不过,只得应允。
素斋简单,却做得十分清爽可口,君禾胃口极好,便多用了小半碗饭。只是刚用完斋饭,原本晴朗的天空却骤然变了脸,厚重的乌云不知何时已堆积在天际,一阵风起,便淅淅沥沥地开始下起了雨。雨声砸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如弹珠击石。
眼看着雨势渐大,返程的计划只能搁置。君禾被安置在偏殿旁一处专供女眷休息的禅房里等待。
雨声哗哗,敲打着庭院里的松柏树叶和青石板路,声音单调而沉闷。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君禾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远山,心中升起一股惋惜。
她今日本意也是想借着祈福的借口来赏花,没想到却如此不凑巧。
君禾视线偏移,看向寺院的另一侧矮墙,几颗桃树的枝桠伸进院内,隐约可见一片淡粉,极为扎眼。
家中从未种过桃树,所以她也未见过雨中桃花。也不知刚才在山脚下看得那片漫山遍野在阳光下灼灼盛开的桃花,此刻在雨中又是什么模样?
且古人尚且夜惜衰红把火看,这会儿下着雨,寺外无人走动,她去看看桃花,应当也不碍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悄然缠住她的心神无法摆脱。她望了望身后倚着椅背昏昏欲睡的李嬷嬷和聚精会神地编着璎珞的小丫头们,轻手轻脚地拿起禅房角落备着的一把油纸伞,悄悄遛出房门。
冰凉的雨丝带着几缕山风拂过她的面颊,却被她紧紧裹在身上的披风隔绝了大半。她撑着伞,寻着记忆中的小路,小心翼翼地绕过禅院,又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更为开阔壮丽桃花林。
雨中的桃花,并未像想象中那般被风雨摧残而零落。那粉白嫣红的花朵经过一场雨水的浇灌后,竟越发娇艳。风雨中还夹杂着桃花香气,她渐渐看入了迷,全然没注意到身上的披风系带忽然松懈,被风吹开。
等她反应过来时,披风已经被吹至身后一丈,即将落地。
就在这时。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竹的手伸出,稳稳地接住了那即将落入泥泞的披风一角。
君禾顺着那只手看去,只见对方一身青衣,撑着油纸伞缓缓直起身。
抬伞间,一张俊美异常的脸庞出现在眼前,映着身后的桃花,恍若天仙。
他抬眸看向君禾,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声音清越悦耳,如同珠玉落盘:“姑娘,这是你的披风吗?”
君禾回过神,忽觉脸颊瞬间滚烫,连忙接过披风道:“是我的,多谢公子。”
此时雨势渐小,披风上虽落了些雨丝,但好在未被打湿。
青衣男子转过身看向眼前昳丽的桃花道:“这桃花经过风雨的摧毁后,似乎更美了些。”
君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雨丝如帘,桃花娇艳,她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脱口吟道:“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
还未等她念完,青衣男子便立即接道:“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
听到男子如此迅速地接上了后面两句,君禾看向他的眼神有些讶异。
“姑娘也喜欢王右丞的诗?”青衣公子眼中的笑意更深,如同春水漾开涟漪。
君禾点点头:“王右丞的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禅意深远,最是动人。”
大多数男子都喜李太白的肆意张狂,又或是稼轩居士的豪放,所以忽的听到眼前人如此顺畅地接了她的诗,不由地便对眼前人多了几分好奇。
“那可真是巧了。”青衣公子笑意盈盈,目光在她脸上流转。
就在这时,李嬷嬷焦急的呼喊声穿透雨幕,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啊?”
君禾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孤身与陌生男子在雨中独处的不妥,便连忙道:“时辰不早了,嬷嬷在寻我,我得回去了,多谢公子。”她匆匆行了一礼,抱着披风转身就要走。
“姑娘请留步。”那清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君禾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只见他伸手折下低处的一只桃花递到她面前,道:“这桃花与姑娘极衬,来去匆匆,在下便以这只桃花相送,望姑娘不要嫌弃。”
君禾愣了一下,心中知不可接受外男所赠之物,可手却不听使唤地接过。
——————
“也就是从那一日起……”君禾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恐惧和痛苦,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泪水汹涌而出,“那……那可怕的梦魇,就开始了,几乎夜夜不休……”
伏黯静静地听着,一手轻抚她的背脊,竭力抚平着她激动的情绪。
伏黯听完君禾的诉说,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此前她在君府门外,以及千雅阁三楼闻到的香味,大约就是桃花。
“君小姐,”伏黯的声音放得极缓,带着安抚的力量,“那日你带回来的那枝桃花后来如何了?还在吗?”
如若花枝还在,十有八九便是妖气寄宿、梦魇入侵的媒介。
君禾摇摇头:“那日回来后我就受了风寒,开始发热,接着便陷入了梦魇。”
伏黯的目光迅速而锐利地在整个内室扫视。梳妆台、案几、窗台…所有可能放置花枝的地方,都空空如也,不见任何枯败花枝的痕迹。空气里只有浓重的药味和熏香,那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早已被彻底掩盖。
线索再次中断。
伏黯继续问:
“那你是何时认出他是千雅阁的青阳公子?”
君禾听到青阳二字,身体轻颤,恐惧油然而生。但她亦知道,眼前人是唯一一个可以救她的人。所以她掐住掌心,克制住纷乱的心绪,吸了吸鼻子道:
“一开始我并不清楚他的身份,是后来他在梦里亲口告诉我的。”
他要她,永远记住他的名字,要她记得,是谁给她极致的欢愉与痛苦。
伏黯思索道:“目前我还没想清楚对方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入侵了君小姐的身体,我还需再去查一查。”
君禾担忧地问:“那他今夜还会来吗?”
伏黯安慰道:“我已经在你体内置入护体灵符,稍后也会在绣楼四周设下阵法,即便他来了,也无法进入。君小姐只需待在房内不要出门即可。”
君禾点点头,郑重地应道,“好,我绝不踏出房门一步。”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急促而不耐烦的敲门声骤然响起,门外传来管家那平板无波、却隐含催促的声音:“高天师,时辰不早了,可好了吗?”
高仁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他慌忙朝门外应道:“好……好了!马上就好!”随即转过头,对着伏黯压低声音:“快!再不走真要露馅了!那管家可不好糊弄!”
伏黯只得起身,准备离开。
正要走时,君禾再次拉住她的手,眼神迫切又充满希望地问,“你还会再回来吗?”
她需要一个承诺,一个确切的承诺。确切有人能救她脱离深渊。
伏黯郑重点头:“会的。”
那紧抓的手仍未松开,反而更用力了,指甲几乎嵌进伏黯的皮肤。
“那……”君禾微微颤抖,用渴望的声音问道,“你真的能让我摆脱他吗?”
这是她最后的问题,也是她全部的希望所系。
她已经受折磨了太久,若是没有人给她一个答案,她便再也无法支撑。
伏黯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神沉静而坚定。她伸出另一只手,覆盖在君禾那只冰冷颤抖的手上,温暖而有力地回握。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君禾耳中,也烙印在她的心上:
“一定会的。我保证。”
这声保证,重逾千钧。
君禾眼中的最后一丝不安惊恐,终于在这沉甸甸的承诺下,缓缓归于平和。
伏黯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高仁早已急不可耐地打开了房门。
门外,管家那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第一时间扫过伏黯平静无波的脸,又迅速投向室内床榻上似乎安然入睡的君禾。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
“有劳天师。”管家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
高仁胡乱地应了一声,带着伏黯走出房门。
——————
入夜,倾盆大雨。
伏黯静立在离君府不远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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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废弃阁楼顶层,视线越过错落的屋脊,看向那座富丽堂皇的绣楼。
白日里君禾说过,是青阳主动将自己的名字告知予她,如此嚣张行径,也说明他对自己的实力十分自信。加之昨夜高仁贴的黄符阻碍了他的好事,为了给高仁一个下马威,他今夜一定会来。
子时将近时,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将绣楼廊下挂的灯笼吹得左右晃动,火光在琉璃灯罩内跳跃,明暗交替间,一只扑棱蛾子跌进火焰中,火苗瞬间将它吞噬,升起一股焦臭的浓烟。
绣楼内室,浓郁发苦的药味和沉水香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味道。
床上,君禾蜷缩在锦被深处,眉头紧锁着,似是陷入可怕的梦魇,身体不时地惊悸一下。而床下守夜的丫鬟趴在床边的脚踏上,早已沉沉睡去,全然不知危险悄然靠近。
忽的,室内灯火一瞬间齐齐熄灭。再次亮起时,一道青色身影已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床边。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君禾,缓缓俯身,靠近君禾那张即使在病中也难掩清丽的脸庞。修长如竹的手指伸出,带着一股意味不明的轻佻,朝着她苍白秀美的脸颊抚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那雪白肌肤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嗡鸣自君禾体内爆发,炫目的金光从她眉心迸射而出,那金光凝练如实质,瞬间狠狠撞向青阳的身体。
“呃啊!”青阳猝不及防,重重地被撞翻在地,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与此同时。
“叮铃铃叮铃铃——”
绣楼屋檐四个角落下挂着的青铜铃,被溢出的圈圈金光狠狠撞击,发出刺耳的铃音。铃声穿透密集的雨幕,直达伏黯耳中。
阁楼之上,伏黯闭合的双眸猛然睁开,右手抓住身前湿冷的栏杆,足间轻点,腾身飞起,没有丝毫犹豫纵身往下一跃,跳进雨中。
门内,青阳坐在地上捂着胸口,俊美的脸上布满狰狞的戾气。
门外,铃声如催命符,促使着一股强大的气息正往这边靠近。
“该死的除妖师!”青阳眼中血色翻涌,从齿缝里挤出怨毒的诅咒。他狠狠地剜了一眼床上被金光笼罩、睡容姣好的君禾,身影猛地一晃,化作一道灰烟,在伏黯推门闯入的瞬间,彻底消失在空气之中。
“砰!”房门被用力推开。
伏黯带着一身凛冽的雨水寒气闯入室内,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整个房间。
空无一人。
只有昏睡不醒的君禾,以及趴在脚踏上同样毫无知觉的丫鬟。
“怎,怎么回事?!”高仁气喘吁吁地从楼下冲了上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我在楼下守了一夜,怎么你设在楼外的阵法纹丝未动,里面的倒先动了?”
伏黯没有理会他,两三步冲到床边,迅速检查君禾和丫鬟的状况。两人呼吸虽微弱但还算平稳,只是陷入了昏迷。
伏黯轻嗅,视线迅速扫过室内,最终停留在屋子中央的荷花香炉,脸色一变:
“香有问题!”
“香?”高仁一愣,下意识地就伸手要去掀开香炉盖子查看。
“别碰。”
伏黯话音落下时,高仁已经打开了炉盖,一股浓香扑面而来,他忽然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伏黯眼疾手快,抄起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隔夜茶水一泼——
“嗤啦~”
滚烫的炉壁遇水发出刺耳的声响,一缕白汽蒸腾而起,炉内那诡异的香气瞬间被浇灭。
高仁这才又缓缓清醒,他扶住有些晕乎乎的脑袋,看向香炉问:“怎么回事,这香里掺了什么东西?”
伏黯走近香炉,用指尖小心地沾了一点湿漉漉的香灰,放到鼻尖下轻嗅:“是曼陀罗。”
曼陀罗全株剧毒,即便只是吸入花粉也可使人昏迷或死亡,好在这里掺的量不多。
“不对啊,”高仁扶着发晕的脑袋,挣扎着站起来,“我前天就已经仔仔细细地将绣楼翻了个遍,这香炉和香饼我也检查过。”
伏黯的目光从香炉移开,缓缓扫过紧闭的门窗:“既然不是一开始就有,那就说明是中途有人来过,将这曼陀罗花粉混入了新换的香饼之中。”
高仁倒吸一口冷气:“内应?!”
伏黯点头。
高仁仔细思索,“这君府燃的香都是沉水香,价格昂贵,所以普通下人肯定是无法接触的。照顾君小姐的贴身丫鬟嬷嬷我也观察过,听到我要来驱鬼捉妖都十分配合,没有任何异常。这人出入绣楼不仅无人觉得不妥,还能接触到府中何处的香料,那说明他在府中也有一定的地位。”
伏黯接着道,“而且为了不让我们发现真相,此人一定会十分抗拒我们接触君小姐。”
话音落下,两人不由四目相对。
“是管家。”
“是那个管家!”
两人异口同声,一起说出了同一个猜想。
至此,高仁终于恍然大悟:“我就说他白天怎么跟个幽灵似的阴魂不散地跟着我们。”
“那接下来怎么办?青阳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肯定不会再轻易出现。”
再出现,那就该是个你死我活的场面了。
“他被金光符所伤,这几日大概不会再出现。”伏黯点头道:“我们必须在他疗伤的期间查出他的真身,一击即中。”
高仁点点头:“好,那我先去探探那个管家的底。”
与此同时,千雅阁内。
盘坐在榻上的青阳睁开眼,身体猛地一震,吐出一口鲜血。
8. 第 8 章
翌日清晨,雨势稍歇,天空依旧阴沉。
客栈客房内,伏黯坐在桌前,将一张只有巴掌大小,墨迹干透的信纸卷成火柴大小,塞入一只信鸽脚踝处的铜筒内。
塞好后走至窗边,推开被雨水洗刷得格外干净的木窗,抬手,将白鸽轻轻抛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是她写给师父的信,里面记录的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最重要的,是关于青阳真身的问题。师父见多识广,应当能给她一些答案。
今日她准备在城中转一转,看看是否能打听到青阳的来处。
刚走到客栈楼下柜台,掌柜的叫住了她。
“伏姑娘,留步。”掌柜的从柜台下拿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封,递了过来,“这是今早开门打扫时,小二在门缝底下发现的。上面写着您的名字,小的就给您收着了。”
伏黯接过信封。纸质微微有些粗糙,信封上没有任何地址和寄信人信息,只有两个娟秀的小字——“伏黯”。
她心中微动,向掌柜的道了谢。走到一旁无人的角落,指尖划过封口,取出里面唯一的一张信笺。
展开。
微微泛黄的纸笺上,只有一行同样娟秀的小字:
巳时,城外静心亭,不见不散。
依旧没有落款。
伏黯将信笺收入怀中,心中已有一丝猜测,没有犹豫,转身出了客栈,径直向城外走去。
——————
城内阴雨连绵,湿冷入骨。然而一出城门,厚重的云层似少女的裙琚被风拂开,阳光温暖热烈地将城外蜿蜒的官道、青翠的田野、远处高低起伏的山峦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空气格外清新,带着草木的芬芳,与城内的压抑沉闷判若两个世界。
静心亭坐落在一座小山坡的背阴处,被几株苍老青翠的古松环绕,环境清幽,视野开阔,站在亭前便可以远远望见绿水城朦胧的轮廓。伏黯提前抵达,亭内空无一人。于是她选了一个背靠石柱阴凉处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通往亭子的小径。
逐渐将近午时,阳光越发炽热,初夏的蝉鸣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焦躁刺耳。
终于在等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后,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传入伏黯耳中,她睁开,望向声音来源。只见一个身披深灰色连帽斗篷的身影,出现在小径的拐角处。
对方斗篷宽大,将身形完全遮掩,看不出性别。
那道身影很快来到亭前,却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亭外几步远的地方,微微抬起了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小莲姑娘。”伏黯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似乎早已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小莲却飞快地对她摇了摇头,重新拉低了帽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伏姑娘,请跟我来。”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羊肠小径,快步走去。
伏黯没有多问,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荒僻的山野间穿行。小莲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带着伏黯绕过一处密林,又淌过一条小溪,弯弯绕绕走了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在一片人迹罕至的竹林深处,看到了一处被灌木丛和藤蔓半掩着的破旧小院。
院墙低矮,布满青苔,木门斑驳腐朽,庭院内满是荒草枯叶,可见已经荒废了许久。小莲走到门前,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吱呀——”
生锈的门轴再次被强行转动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刺耳。
门开后,一股混合着陈旧发霉腐木和淡淡脂粉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伏黯的目光越过小莲的肩头,看向屋内。
只见,小小的房间里,或站或坐,竟有十几个女子。听到声音,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投向刚刚踏入的伏黯。目光中充满了惊疑、审视、恐惧,以及…一丝微弱的期盼。
伏黯被那些目光钉在了原地,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这些女子,衣着各异,但年龄不大,面容姣好。有身着绫罗绸缎的千金小姐,有穿着粗布麻衣的农家少女,也有梳着已婚妇人发髻的年轻新妇,甚至还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的小尼姑……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心底升起。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写满惊惧憔悴的脸,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小莲姑娘……这是?”
小莲反手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却目光坚定的脸。她没有直接回答伏黯的问题,而是转向屋中的女子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姐妹们,这位就是我请来的净妖司的除妖师,伏黯姑娘,她是来帮我们的。”
她的话,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入了一块石子,瞬间激起满池涟漪。
那个离伏黯最近的年轻妇人站起身,嘴唇张张合合,目光带着一丝纠结,似是在犹豫着什么,但最终还是勇敢地问出那句:
“你…你真的能帮我们抓住青阳吗?”
伏黯的心微微一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地捏了一下,酸涩而疼痛。她迎着那妇人,以及所有投射过来不安又期盼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清晰:“是的,如果你们能将所遭遇的一切,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将会对抓捕青阳大有裨益。”
然而,话音刚落下,一个穿着粉色旧裙的少女站了起来,眼神防备地看着她道:“可我们凭什么相信你,那些人都觉得我们是疯子,居然敢胡乱攀咬城中最是温文尔雅的青阳公子。若是你也觉得我们是疯子,将我们的事情泄露出去怎么办?”
自伏黯进城后,所听的全是对青阳赞美与推崇。书生们说,他才高八斗,年纪轻轻考取功名后却放弃官职,视功名利禄为浮云。商人们说,他坐拥城中第一财富千雅阁,却从不吝啬宴请宾客,视众人为座上宾。贵族公子说,他为人温文尔雅,知世故而不世故,从不擅越城池,与他在一起时二人所思所想仿佛融为一体,最为畅快。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院中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不安如同瘟疫般蔓延。
伏黯没有解释,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三指并拢,直指上天。她的目光澄澈而坚定,一字一句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伏黯,在此立誓,今日在此所见所闻若是泄露半分,必遭天诛地灭,神形俱毁,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话音落下,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会为一群失去清白的女子起一个毒誓,更别提对方也同样身为女子。
所以,粉裙少女眼底满是震惊:
“你……你怎么敢……”
发这样重的毒誓。
伏黯看着她,眼神坦荡真挚:
“如果你们能相信我,这样的毒誓我发几个都可以。”
没有人亲眼见过神灵,但大多数人都无一例外地忌惮鬼怪。有的出于愧疚,有的出于心虚,也有的出于对死亡本身的畏惧……
所以,没有人会拿毒誓当做玩笑,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口。
“我相信你。”小莲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她转向众人,“不管怎么样,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我愿意相信你。姐妹们,我愿为她做担保,若是出了差错,我也定不会苟活,请大家相信她。”
话罢,众人面上的故作坚强,终于崩溃。像是打开了闸门,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是三年前,在城西的浣纱河边遇见他的……”一个穿着蓝布裙的少女,声音颤抖着开始诉说,“他夸我洗衣服的手好看,像…像新剥的嫩葱,然后就折了岸边的桃花给我……”
“我是去年在寒潭寺后山迷路了,他出现给我指路,也…也是送了我一枝桃花。”
“我是前年到绿水城探亲,回家的路上马车坏了,他忽然出现帮我修好了马车,那日桃花盛开,便也送了一只桃花给我。”梳着已婚妇人发髻的新妇眼神恍惚地回忆道。
“我是……”
“还有我……”
“我也是在寒潭寺……”
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开始,主要集中在每年的三月到六月桃花盛开的季节。地点各异,河边山中,寺庙,甚至城中,相遇的方式也各不相同,英雄救美、偶遇搭讪、甚至是指点迷津。
故事的发生各不相同,但伏黯还是找到了一个共通点。
“他……他给了我桃花……”
“对,桃花,开得最好的那一枝。”
“我也收到了,还带着露水,很香很好闻。”
“他说…说花衬我……”
小莲道:“现在想想,我平日里并不是个随意的人,可当下不知怎么的就接了过来,就好像,着迷了一般。”
果然,青阳赠予君禾的桃花并不一般,也许这就是他捕猎的手段。而且花里还可能带着迷幻术,所以才让人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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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纷乱的哭诉中捕捉关键信息:“那只桃花你们带回去后,可还在?是否还保存着?”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女子们面面相觑,茫然地摇头。
“不见了,第二天醒来就不见了。”
“我好像……随手插在窗台的花瓶里……后来就枯了,就扔掉了。”
“我好像根本没带回家……有些记不清了。”
伏黯微微皱眉,思索着桃枝的用途。一开始她以为桃枝是青阳的分身,青阳也是以此为媒介,就算不知这些女子们的住所,也可自由穿梭进入对方的房间。毕竟有些妖怪修炼到一定地步,做出个分身倒是不难,只是有损修为。
但现在看来,桃枝不过是个用以追踪的标记。可即便这样,也有些说不通。如果桃枝不是分身,那他们又是如何进入房间?
而且……
伏黯心中依旧盘旋着一个疑团。整整三年,受害者绝非眼前这十几人,如此频繁猖獗的侵害,为何除了受害者自身的痛苦,外界竟如死水微澜,官府毫无作为,流言蜚语也仅仅停留在癔症、风流韵事的层面?这不合常理。
小莲仿佛看穿了伏黯眼中的困惑。她走到伏黯面前,那张总是带着惊恐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种近乎怪异的平静:“伏姑娘,你是不是在想,整整三年,为什么除了君家小姐闹得满城风雨,之前……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伏黯看着她,缓缓点头。
那位梳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女子,忽然发出一声自嘲般凄凉的苦笑:“我们不是没有试过,不是没有喊过,只是根本无人理会。甚至我娘为了所谓的名声,急匆匆地将我下嫁给一个五十岁的鳏夫。”
另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小些的少女,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声音破碎不堪:“我去报官,我爹……我爹把我拖回家……打了我一顿,说……说我要敢再去胡说八道,坏了家里的名声……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我去找过慈心庵的师太,”那年轻的尼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她说我六根不净,魔障缠心,需日夜诵经忏悔……”她空洞的眼神里,只剩下死寂。
“衙门?他们只当是疯子胡言乱语!连案卷都懒得记!”
是啊,谁会信呢?谁会信一个深闺妇人,一个乡下丫头,一个……尼姑的话。
更何况施虐者是城中美名远扬的第一公子——青阳。
“他们说我们是想男人想疯了……是自己不检点……”
一句句,一声声,字字泣血。
如今这世道,但凡女子遭遇侵害,那一定是她不知检点,不知自爱,又或是苍蝇不叮无缝蛋。
于是,受害者反而成了罪人。她们的痛苦被漠视,她们的呐喊被当作疯言疯语,她们的身体和灵魂被侵害,却还要背负起污名与指责。
这是时代的悲哀,是身为女儿身的不幸,是所有被困于无形牢笼中的女性,共同的无法磨灭的蚀骨之痛。
伏黯站在那里,如同置身于无声的惊涛骇浪之中。她看着眼前泪水涟涟的女孩儿们,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如同滚烫的的岩浆,在她胸中奔涌冲撞。
她想宣泄,想现在立刻就手刃青阳。但是,还不行,眼前任何一个女子都比她还要愤怒,她不能因自己的愤怒毁了一切。于是,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肌肤,掌心传来的尖锐刺痛时刻提醒她,必须要清醒理智。
小莲走到伏黯身边,目光逐渐坚强,她挺直的背脊如竹,在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的洗礼,反而越发坚韧:“伏姑娘,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讨回什么公道。这世道对我们贫苦百姓、女子,何曾有过公道?”
“我们今日来是因为君小姐的勇气给了我们勇气。如若不是她锲而不舍地向外寻求帮助,将事情闹大,我们根本不知道有如此之多的女子也受到了同样的伤害。”
她的目光扫过院中每一位饱受摧残的姐妹,最后定格在伏黯脸上,那眼神如同燃烧的火焰,异常明亮:
“所以我们只求一件事——”
“掀开青阳的真面目,让那个魔鬼伏诛!”
“让绿水城,让这世间的其他女子,不再经历我们所经历的地狱。不再有女孩儿,如我们一般……坠入这生不如死的噩梦之中!”
话音落下,小院缓缓重归平静,门外竹林随风沙沙作响,似压抑的啜泣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9. 第 9 章
君府。高仁进府后照例做了法事,给君禾喝下符水。
因君禾连续两日未再被折磨,气色逐渐变好,人也有了精神,能下床走动走动。君父君母见此大喜,连连向他道谢。
高仁摆摆手,自谦道:“老爷夫人客气,这也多亏小姐心性坚韧,身体才能如此之快的恢复。再有几日的功夫,我必定将邪祟完全清除,还君府一片安宁。”
君父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天师道法高超,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高仁飞速地向外头瞥了几眼,确定管家不在,才道:“现在言谢还为之尚早,我今早卜了一卦,发现府中有位与小姐命格相冲之人。此人命数极阴,为人孤僻冷淡。且初入府中不久,不知二位有无印象?”
君父君母对视一眼,君父迟疑了一会儿道:“府中贴身伺候的丫鬟小子多是家生子,其他仆役近几年也未曾更换过。只有老管家一月前在回乡探亲的路上出了意外身亡,故而才换了现在的陈管家。”
高仁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问:“不知这位陈管家从何而来,又是因何机遇来到府中?”
君父答:“这说来话长,按照旧规,管家本应从家生子中挑选,但老管家无妻无子,事发又突然。恰好半月前我出门时,拉马车的马匹发了狂,被从外地逃荒而来的陈管家搭救,这才保住了性命。事后闲聊时听闻他此前也是在一户大户人家里做管家,于是为报救命之恩,便请他来了君府。”
半月前,和君禾梦魇的时间对不上。难道是他们想多了?还是对方另有所求?即便陈管家真是内应,那他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凭青阳昨夜悄无声息潜入君家的本事,出入根本无需他人帮助。还是说君禾身上有什么东西是特殊的,重要到需要有人守着?
以往他倒也听说过有妖邪附在人类身上吸取精气的案例,只是大多妖怪毫无节制,被吸食者几乎不到几日就气尽而亡。而君禾被纠缠了三月都只是身体虚弱,那就说明对方并不想杀了她,而是将她当成了可持续吸取精气的容器。
高仁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他曾在古书上看到,女子,八字属阴者,天生灵体,尤其未婚嫁女子精元纯洁,是普通人的几倍,妖邪吸食其精气可加速提升修为。而他记得前些日为君禾做法时问过她的生辰八字,正是阴年阴日阴时!
终于拨开些许迷雾,高仁内心激动得几近澎湃。他要尽快将这件事告诉伏黯!
高仁的表情时忧时喜,看得君老爷夫妇格外疑惑。于是君父问:“天师,可是有什么不妥?”
高仁被声音惊醒,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收起情绪,咳嗽了一声,看向君父君母一本正经道:“无妨,只是这位管家气运与小姐有些相冲。”
君父问:“既然相冲,那这陈管家可是要赶出府中去?”
高仁心中一跳,生怕打草惊蛇,连忙制止:“不不不,不用。你将管家住处告诉本天师,本天师派小徒去贴几张符,使他气运不与小姐相冲即可。”
于是,君父便将管家在府中的住处告诉了高仁。
午后高仁找了绣楼阴气太重,需借府中所有男子的阳气拿桃枝蘸了符水将绣楼何处细细洒扫以祛邪祟的借口,偷偷潜入了管家的住处。
管家的住处在花园南角,高仁从敞开的窗户进入。反身正要关窗时,一抬头忽然发现,这窗口的朝向,正是君禾所在的绣楼,简直是绝佳的监察视角。
高仁内心狠狠朝青阳吐了一口唾沫。好个玉树临风,惊才绝艳的青阳公子,真是人模狗样。祸害人家小姑娘也就罢了,还把人当成自己豢养的宠物日夜监视,折磨了三个月还不肯放过!等查清了他的真身,他非让伏黯也折磨他三个月再杀不可!
高仁一边咒骂,一边将窗户轻手轻脚的关上,转身开始在房间里巡视起来。君家对下人宽厚,一个管家也能住上一室一厅的大卧房。想当初他跟老道士学术法的时候,有个茅草屋住住就不错了。
室内十分干净整洁,被褥折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就像是没动过一般。再看看一旁用以盥洗的铜盆皂巾,盆底虽有水痕,可午时未过,面巾却已经干透,处处都透着一丝不寻常。这妖怪倒是谨慎,大约根本没用过这里的任何物件,这么一通翻找,居然没找到任何毛发皮屑。
高仁双手叉腰,气馁地长呼了一口气,视线再次从各个角落扫过,试图抓住一丝蛛丝马迹。可惜,什么都没有。正在他以为要空手收场时,一旁书桌上,被几本账本压着的小木盒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高仁用力嗅了嗅,空气中传来一丝妖气。
高仁心下一喜,快步走上前,抽出小木盒,迫不及待地就要打开。只是他刚掀开一个角,鼻尖就传来一股熟悉味道。
不好,是曼陀香!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秒,高仁双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
另一边。临近黄昏时刻,伏黯回到了客栈。一进门,掌柜就又拦住了她,“伏姑娘,有您的信。”
还来不及疑惑,信封已经递到了她面前。
“这是千雅阁的小厮送来的,说是请您参加今夜一年一度的雅宴。听闻千雅阁的雅宴只宴请天下有奇才异能之人,十分热闹。伏姑娘可真是好运气,这才来了几日就收到请帖……”
掌柜的后面在说些什么,伏黯已经全然无视。她打开请帖看着上面落款的青阳二字,心中陡然一紧,不好,出事了。
不等她将请柬打开,门外传来声音。
“伏姑娘,不好了!”
她立即转头,只见高仁的两个小徒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伏黯连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蓝衣小徒弟面色慌张,一口气还没喘匀就道:“我…我师父…不见了,哪里都没找到。”
伏黯皱眉:“什么时候不见的。”
另一个小徒弟接着道:“今日午时在君府做完法,师父说不舒服要休息,进了房。等一个时辰后我进房就不见了。”
伏黯:“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蓝衣小徒弟说:“师父昨日告诉我们,若是他出了什么事,就来这里寻你。”
伏黯心渐渐沉了下去,那金光咒如此强大,原以为能伤他一阵子,没想到只不过一晚,青阳就恢复了,还抓走了高仁。这会儿又送来请帖,看来是逼她不去也得去,已经来不及等师父的回信了。
伏黯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坚定,她当机立断从怀里掏出两张符箓,对两个惊慌失措的小徒弟沉声道:“这是万甲佛光符,可挡妖魔邪祟不入门户。你们立刻回君府,将符纸贴于秀楼中东西两侧,门窗紧闭,然后守在君小姐门外,无论发生何事,寸步不离。”
“可是伏姑娘……”小徒弟还想说什么。
“快去,按我说的做!”伏黯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小徒弟被她气势所慑,不敢再多言,抹了把眼泪,转身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伏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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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的焦虑和怒火,拆开了那封素白请柬。里面只有一张洒金笺,上面寥寥数语,字迹风流飘逸,却透着森森寒意:
“月上中天,千雅阁,静候佳人。令友安好,勿念。青阳。”
——————
入夜,千雅阁门前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楼前两侧挂着的百盏灯笼散发的光芒将前路照耀得如白昼。
伏黯一身黑衣,秀发高束,背负双刃,身姿挺拔如一柄初露锋芒的长枪,目光冷冽地站在楼前。
今夜,注定无眠。
她信步向前,脚步稳健地穿梭于人群,丝毫不顾及他人在看到她这一身装扮时讶异的目光。
走至门前,那夜拦下她的小厮此刻却并未阻拦,而是躬身迎候,笑容可掬:“伏姑娘,我家主人已在三楼等候多时。”
伏黯眸光沉稳,颔首:“带路吧。”
小厮侧身引路,带着伏黯穿过一楼喧嚣的大堂,又经过布置雅致的二楼。越往上走,人声越是稀疏,环境也越发清幽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檀香和花香。终于,他们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与记忆中的一样,穿过长廊,逐渐走向那晚未被打开、如今却大门敞开的房间。小厮在门口停下,退至一侧道:“姑娘,接下来请您自己进去,小的就不送了。”
伏黯看了一眼散发着幽光的房间,没说话,抬腿进入。
“砰!”
身后的大门在她踏入的瞬间,仿佛被无形之手操控,猛地自动合拢。
伏黯下意识回头,看着紧闭的门缝,也知无回头路可走。伏黯转过身,将微微出汗的掌心紧握放置身后,挺腰直背,气息稍稍平静。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宽阔的厅堂,而是被数道巨大的美人图屏风分割开来,形成曲折的回廊。屏风上的美人个个姿容绝代,巧笑倩兮,仿若真人一般。
室内光线昏暗迷离,唯有几盏造型奇特的落地宫灯散发着幽绿和淡金的光芒,将屏风上的美人映照得影影绰绰,更添几分诡异。
一侧角落更设有流水假山,以及不知名昂贵的植物,散发着淡淡清香,格外雅致。
她望了望左右两侧的屏风,正在思索着要往哪走时,右侧的屏风忽然拉开,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传入耳中,“还以为是多厉害的除妖师能伤本座。”
伏黯猛然转头,视线穿过重重叠叠的鎏金缀玉纱帐,与一双妖异深邃的竖瞳对上。
霎时,一股冷气从身后袭来,还不等她反应,四肢已被藤蔓缠绕拉紧,整个人瞬间悬空,如蛛网里的蝴蝶,丝毫不得挣扎。
沉重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踏在厚厚的地毯上,几近无声,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从右侧屏风后的幽暗处踱步而出。
身穿青衣的俊美男子赤脚向她走来,手拿黄金酒杯,腰间玉佩叮当作响,乌黑长发柔顺散落,映着白皙的肌肤,如坠入凡世的谪仙。
他伸出那只如竹如玉般修长完美的手指,冰冷冷地捏住了伏黯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意味,迫使她不得不与他对视。
那双妖异的竖瞳中,清晰地映出伏黯冷静倔强的面容。青阳唇角缓缓勾起,绽放出一个足以颠倒众生的的笑容,声音低沉又魅惑地道:
“原来,只是这么个……漂亮又倔强的小雀儿。”
他微微歪头,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的同伴,那个聒噪的小道士,可比你识趣多了。至少,他知道害怕。”
10. 第 10 章
伏黯看着眼前人,稍稍转动手腕,但藤蔓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后,反而缠得越发紧,勒得皮肤发红,几乎要陷进肉里。
“不用挣扎了,你是挣脱不开的。”青阳放开她,抬手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渍将红唇染得潋滟,越发显得妖异。“你若是乖乖听话,本座就不杀你。听说除妖师体内灵力充沛,若是与本座阴阳交合,相必很快就能助本座修为更上一层。”
青阳再次俯身靠近,将手抚上伏黯的脸庞,如在欣赏一件精美瓷器一般,指尖依次从脸颊,下颌滑过,最后停在了少女樱粉色的唇珠,轻轻摩挲。
伏黯猛然侧开脸,躲开这冰冷黏腻的触感,眸光锐利如剑地射向他。她问:
“高仁在哪里?你放了他。”
面对她如此冷静的反应,青阳眼中笑意更浓,还多了几分欣赏。他将两手交叉放于胸前,微微歪头,一脸孩童般的困惑道:“放了他?本座为什么要放了他?”
伏黯握紧掌心:“你不是想引我出来么?如今我来了,高仁也就没用了。”
“确实,”青阳一手摸了摸下巴,赞同的点点头:“那个小道士法术灵力都是最末等,除了那张嘴有几分巧言令色外,确实一无用处。”
“那就放了他。”
“那可不行,”青阳伸出食指晃了晃,“既知道了本座的秘密,就不能活。”
伏黯:“他为人胆小惜命,定然不敢说出去。”
青阳静静地听她说完话,掏了掏耳朵,百无聊赖地张开手掌开始查看指甲的长度,道:
“他既然如此无用,你又为何要来?这等坑蒙拐骗之徒,死了也不相干。”
是啊,她为什么要来?不过是才认识二三日,胆小如鼠又为人浮夸的假道士,并不值得她冒这个险。若是放做平日,即便打草惊蛇,她也会先细细探查出妖怪的底细,做足了准备才出手,不会像今夜般如此贸然入局。
伏黯想起那夜高仁请她吃的消夜,杏仁茶的甘甜和黄焖鱼的醇香似乎还在嘴边留有余味。
她抬眸,被缠紧的双手将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大拇指压在无名指与尾指之上。道:
“就当是还他那顿消夜的人情。”
话罢,指尖灵光乍现,伏黯喝道:“破邪断祟,去!”
话音落下,身后背负的双刃脱离刀鞘,寒光乍现,迅捷如风般斩断两侧藤蔓,又直迫青阳面门。
青阳竖瞳一紧,身体后仰迅速向后飞去,抬手一挥,将双刃弹了了出去。可那银色双刀似有灵识一般,弹出去不过一瞬,就再次袭来。
他的身体如落叶腾空而起在空中迅速旋转几周,双刃紧贴其身,直至无数藤蔓从他身体窜出化作利刃,砰地与刀身相撞迸出火花,双刀才被彻底弹开,回到伏黯手中。
青阳趔趄落地,藤蔓才又迅速缩回到他的身体之后。与此同时,几缕青丝飘然从他身体脱离,尚未落地,就化作青烟消散。
青阳看了看青丝消散之处,又猛然转头看向伏黯,眼中嗜血之意渐露:
“好个厉害的小丫头,看来今夜,是一个都不能放过了。”
伏黯将双刀反手一挥,身影迅捷如流星向前掠去:“那便各凭本事。”
说话间,她的身影已经近在眼前,双刀锋利的刀尖直指青阳心脏。
青阳侧身,柔韧结实的藤蔓凭空出现缠住伏黯的腰身,使她无法向前。他掐住伏黯的脖颈,嘲讽道:
“小丫头,你这功夫可还没到家呢。”
伏黯冷笑:“是吗?”
随着话音落下,青阳只觉身后一股杀气袭来,只见双刃不知何时脱离伏黯手中,直奔他的心脏和头颅而来。
他松开手,身形一闪,逃至一侧。
双刃失了方向,直向伏黯而去,却在即将刺向她时,乍然从她耳边擦过,将藤蔓齐齐斩断。
伏黯双手张开,破邪断祟再次回到她手中。
青阳眯眼:
“看来是本座小瞧你了。”
伏黯将双刃横于胸前,冰冷雪白的刀身映出她锐利的眼眸:
“你残害了如此多的女子,今夜,我定在此将你伏诛!”
“在此?”青阳眸中多了一丝威胁道:
“楼下如此多凡人,你不怕我将他们全部杀光吗?”
今夜本就是为伏黯设的局,这些人类的性命,自然也是这局中的一计,目的便是为了束缚伏黯,让她不敢随意出手。
“是吗?”伏黯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何不打开窗户看看?”
青阳眉间紧皱,手一挥将最近的窗户打开,快步上前俯身探查。
话音落下,楼下传来躁动的声音,一丝焦味隐约从楼下传来,整座楼梯都震动。
走水了!走水了!”
“快跑啊!着火了!”
“别挤!让开!让开!”
“啊!我的金玉扇!”
惊恐万状的嘶吼声浪般涌上三楼。
只见整座楼体不知何时开始燃起熊熊火焰,人群从阁中一涌而出,向外四处分散逃跑。
原本还醉生梦死的宾客们,此刻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群,惊恐万状地从各个出口疯狂涌出,推搡、踩踏、哭爹喊娘……场面彻底失控。
而在那混乱奔逃的人群边缘,一个极其扎眼的身影,正上蹿下跳,声嘶力竭地煽风点火:
“快跑啊!妖怪杀人啦!这楼要塌啦!再不跑就没命啦!”
那声音,那身形,不是被关在地下密室、本该插翅难飞的高仁又是谁?!
此刻远隔几米的高仁似乎察觉到了来自高处的目光,他猛地抬头,精准地捕捉到了三楼窗口青阳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
高仁非但不躲,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甚至还极其欠揍地、大大方方地朝着青阳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怎么会?!他明明没有察觉到任何动静!
青阳忽的想起前日二楼无故的起火,以及敞开的窗台。他猛然抬头看向伏黯:
“是你?!”
伏黯大方颔首:
“没错,是我。”
眼见三年的心血被火焰吞噬,青阳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愤怒,他双手挥出,无数藤蔓向伏黯袭来,片刻不停地朝攻击。
“你这个卑鄙无耻之徒,竟敢烧了本座的千雅阁!我要你死!”
青阳愤怒到忘自称,面目狰狞,如同恶鬼。
伏黯挥刃一边格挡,一边后退。只见被砍断的藤蔓刚刚落地,断裂之处又立刻窜出新的枝条,生生不息。攻击力之强,所到之处,皆成粉齑。很快,这装潢华丽精贵的房间在片刻后化成了废墟。
“想杀我,那便跟紧我。”
话罢伏黯奋力齐齐将面前所有藤蔓切断,在藤蔓重生的空隙,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符,迅速掐诀,挥出。
“离火燎原!敕!”
轰——!!!
那金色符箓悬停于半空,骤然亮起如同烈日般刺目的光芒。
下一刻,滔天的赤红色火焰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迅猛地从符箓中喷涌而出,仿若悬天之火。
火焰瞬间化作一道高达数丈的炽热火墙,带着焚尽一切的气息,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藤蔓后的青阳狠狠碾压吞噬而去。
那些藤蔓在触及纯阳真火的刹那,如同入油锅遇沸油,发出凄厉刺耳的声音,瞬间化作齑粉。
火墙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前推进,在滔天火光的映照下,青阳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慌乱的神情。
“吼——”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再也顾不得攻击伏黯,周身妖力疯狂涌动,无数藤蔓不再攻击,开始回缩,在他身前层层叠叠地构筑起一道又一道的墨绿色保护壳。
轰隆隆—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了潮湿的朽木上。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密集响起,最外层的藤甲几乎瞬间就被烧穿剥落,火焰直冲那道绿色身影而去。青阳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倒飞出去,狠狠砸穿了数道残存的墙壁,消失在火焰与烟尘之中。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奇异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伏黯一击得手,没有丝毫犹豫,她脸色因灵力过度消耗而微微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初。她知道,离火符虽强,但绝不可能一击灭杀青阳这等大妖。
她身形如电,将双刃收入刀鞘后,毫不犹豫地从窗口一跃而下,风声从她耳边匆匆而过。她将双手张开,长腿在空中虚点,沉稳落地。
“伏黯!”熟悉的声音传来。
伏黯一抬头,只见高仁从不远处小跑了过来。
“你没事吧?谢谢你救了我。虽然知道你厉害,可没想到你的傀儡术和剪纸成兵术也如此厉害。我原以为那符纸只是让那小厮来救我的,结果又从他身上跳出几个纸人将烈火符交给了我,也太厉害了。等事情结束,你能不能也教教我……”高仁兴高采烈诉说着自己的经历,几乎忘形。
就在一刻钟前,小厮引伏黯进阁,她便悄无声息地将掺有高仁发丝的操纵符纸贴于小厮身后,引他去地下密室放出高仁。
好在高仁也机灵,看到烈火符便明白了她的用意,立即将符纸贴在阁内,燃起了大火。
可此时并不是闲聊的时刻,伏黯回头看向三楼,一道绿色身影已经飞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数尖利的藤蔓。
“小心!”她将高仁一推,身体立刻向后退去,躲过袭来的攻击。
只见坚硬的藤蔓立刻穿透地面的砖石,气浪砰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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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面炸开一个大坑,激起满地尘灰。
在尘灰消散时,青阳的身影也随之落地。只见烈火将他的衣服焚烧出几个大洞,露出臂膀处鲜血淋漓的烧伤,发尾也焦卷燃烧了大半,再加之俊美脸上不知何时划出的血痕,整个人都显得格外狼狈。
他目光如淬了毒的针般刺向伏黯,声音嘶哑狠毒:
“你们这些臭虫,毁我道场,伤我本体。今夜,你们都得给本座的千雅阁陪葬!”
他猛地抬起鲜血淋漓的手臂,指向伏黯和高仁:
“万藤绞杀!”
嗖!嗖!嗖!嗖——
他周身狂舞的无数藤蔓,如同得到了指令的毒蛇群,瞬间绷直,铺天盖地朝二人袭来。
“妈呀!”高仁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冰凉,连滚带爬就想往伏黯身后躲。
伏黯眼神一厉,一把将高仁推向旁边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同时厉喝:“躲好!闭眼!”
她自己则不退反进,迎着那藤蔓剑雨,甩出双刃抵挡在前,随后又抽丢出一张黄符,掐诀:
“三界侍卫,五帝司迎。
万神朝礼,役使雷霆。
洞慧交彻,五炁腾腾。
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急急如律令!开!”
一层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罩瞬间从她体内爆发,以她为中心,展开一个约摸三尺的半圆形金光护罩。
铛铛铛铛铛——
密集如骤雨般的撞击声瞬间响起。
无数藤蔓狠狠撞在金色光罩之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光罩剧烈震荡,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伏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小丫头,看你能撑多久!”青阳露出残忍又狂傲的神色,鲜血淋漓的手臂再次挥动,更多的藤蔓如同潮水般涌来,疯狂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金色光罩。
伏黯咬紧牙关,体内灵力源源不断注入双刃和护体金光。
但如若一直这么消耗下去,最后必定也会力竭。必须要想办法打断青阳的攻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伏黯,低头!”缩在杂物堆后面的高仁,不知何时掏出了一大把皱巴巴的黄符,脸上带着豁出去的疯狂,大吼一声:
“啊!!!!”
伏黯几乎是本能地身体一矮!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煞诛邪,急急如律令!给我———爆!”高仁用尽吃奶的力气,将手中那一把混杂了各种符箓的黄符,一股脑地朝着青阳的方向狠狠扔了过去。同时,他手中还捏着一个装满浑浊液体的小瓷瓶,看准时机,用尽全力砸向符箓飞行的轨迹前方。
那一把符箓飞至半途,正好撞上高仁砸出的瓷瓶。
砰!
瓷瓶碎裂。
里面浑浊腥臭的液体,赫然是黑狗血混合了朱砂和雄黄的至阳污秽之物,瞬间泼洒开来,淋了那些符箓一身。
嗤——
被污秽之物浸染的符箓,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瞬间爆发出杂乱却异常刺目的各色光芒,
这突如其来的符箓大爆炸,虽然威力对于青阳来说如同隔靴瘙痒,但那泼洒的黑狗血以及符箓散发出的强光,却实实在在地干扰了他的视线和感知。
青阳下意识地闭眼、侧头,操控藤蔓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迟滞,那铺天盖地的藤蔓箭雨也随之变缓。
就是现在。
伏黯挥手将护体金光咒瞬间撤去,握住双刃,整个人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双刃飞舞间,所到之处,坚硬的藤蔓如碎纸般被撕裂消散,最后,伏黯将破邪刀刃向前,直劈向因符箓干扰而出现瞬间破绽的青阳。
目标——那颗因惊怒而剧烈搏动的心脏。
就在刀剑刺入青阳身体的刹那间,
叮——
刀刃被坚硬的甲壳阻挡,任凭伏黯怎么用力否无法深入,也无法拔出。
“呵~”一声嘲笑带有嘲笑意味的笑声自头顶传来。
伏黯只觉腰身一紧,下意识以为是被藤蔓被缠住,低头一看,却被惊住。只见一条如水桶粗的青黑色蛇尾将她紧紧缠绕,排布紧密的鳞片在火光下泛着妖异的冷光,独属于蛇类动物的腥臭扑面而来
伏黯下意识皱眉,心中却有了几分了然。
顺着蛇尾一路向上,青阳半人半蛇的身体映入眼帘。
果然,她猜的没错,青阳真身不是树妖。
“小丫头,”青阳用蛇尾将她卷至自己身前,再次掐住她的脖颈,俊美的脸上,尖牙红瞳一同显露:
“已经许久没有人能逼得本座现出真身了,你是第一个。”
“你不是厉害得很吗?现在,本座倒要看看你要往哪儿逃?”
11. 第 11 章
伏黯挥刃刺向青阳,刀锋却被坚硬的外壳抵住。一条黑青蛇尾缠住她的腰身,抬头一看,只见青阳上半身为人身,而下身衔接的,正是将她紧紧缠住的蛇尾。
她猜的没错,树妖只是他的伪装,蛇妖才是他真身。再看向他裸露的肩膀,一枚铜钱大小的鲛龙青纹正明晃晃地刻在他的肌肤之上。
君禾没有说谎,欺辱她的人的确是青阳。
伏黯中不自觉浮现十年前的灭门惨案,想起那一具具躺在她面前的尸体,心底霎时开始不住的翻腾。
青阳会不会是杀害他家人的凶手?还是和灭门案的凶手有关?林家上下八十三条生命,她势必要为他们查个清楚。
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肋骨,四肢百骸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剧烈的颤抖,落在青阳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青阳以为她是因恐惧而发抖,面上狰狞削减,多了几分畅快之意,他道:“原来你也会害怕。可惜已经太晚了,即便你现在求饶,本座也要杀了你。”
伏黯闭眸平息心中激荡,再抬眸时已完全冷静下来。她望着眼前人,眸光蒙尘,声音也多了几分虚弱问:“既然我已无路可逃,那么,死前我想问几个问题,也好死的瞑目。”
青阳掐着她的脖颈,手中传来微弱的搏动,宣告着他对眼前的人有着绝对的掌控权。他的心情陡然转晴,脸上也多了几分从容。
他稍稍松开了些掐住她脖颈的手,让她能勉强发出连贯的声音,蛇尾的缠绕也略略放松,仿佛恩赐一般:
“哦?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罢,本座如今心情尚可,就大发慈悲,听听你这将死之人还有什么遗言。说吧,想问什么?”
伏黯看向他的肩头,问:
“十年前你可去过青岚山?”
“青岚山?”青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陌生的地名,脸上露出纯粹的、带着点不耐烦的疑惑。“那是什么穷乡僻壤?本座向来只在这繁华人间极乐之地流连,从不曾去什么荒山野岭。”
伏黯细致地观察着他每个反应,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掩饰的痕迹。可惜,什么都没有。
不是他。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伏黯眼底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一种巨大的失落和迷茫感瞬间攫住了她。十年的追寻,线索就这样断了?
但仅仅是一瞬。
不对,纹案不可能出现在一只妖怪身上,青阳作为大妖也不可能主动去纹这样一个图案,一定是有人强行烙上去。
或许这背后之人就是灭门案的凶手。
随即她迅速调整好心绪,继续问:
“你肩头的图纹可是和十七年前被斩杀的蛟龙魔渊有关?”
魔渊二字出口,青阳脸上的从容和玩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话音落下时,伏黯清楚地看到青阳的竖瞳骤然一缩,面上闪过一丝被说中后的惊慌。
伏黯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她不给青阳丝毫喘息和思考的时间,立刻追问:
“魔渊还活着对不对?是他指使你来此处修炼,祸乱人……”
“闭嘴!”
随着一声怒喝,缠住伏黯的蛇尾又紧了几分,巨大的压力挤压她的胸腔,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伏黯忍不住开始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咳咳咳……呃…”
青阳的脸因暴怒而扭曲变形,细密的黑青色鳞片不受控制地从皮肤下浮现,他掐住伏黯脖颈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那纤细的脖颈捏碎。
“魔渊大人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青阳用力地掐住她的脖颈,抬起左手,掌心妖力汇聚,瞬间燃起青色火焰,语气中多了一丝慌乱,“你知道得太多了,去死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伏黯眼中那濒死的绝望和虚弱骤然消失。她松开手里的双刃,双手掐诀:
“去!”
金光闪烁间,坠落的双刃刀锋寒光乍现,双刃剑柄在半空中调转方向,破邪在上,断祟在下,两两相撞。
“铿——!”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如同鹤唳长空。几道金光从刀身爆开,将双刃吞噬其中。当光芒褪去时,一柄长枪赫然出现,直直刺向被鳞片覆盖的蛇尾。
“铮——”
锋利雪白的刀尖带着万钧之力,削铁如泥般破开坚硬的鳞片,没入血肉。
寒光乍现间,鲜血迸溅。
“吼——”钻心刺骨的疼痛使青阳痛呼出声。
缠绕伏黯的蛇尾,在这撕心裂肺的剧痛刺激下,本能地,疯狂地蜷缩弹开,在地面毫无章法的扭动。
伏黯只觉身体一轻,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如断了翅的鸟,迅速地直直向下坠落。
但她眼中无丝毫慌乱。
伏黯双指并拢,一挥,刺入蛇尾的长枪有所感应开始抖动,唰地一声拔出,鲜血再次喷涌而出。
因蛇尾奋力甩动掀起的气浪向四周扩散激荡,卷起乱石向四处扫射。其中一块巨石击中本就摇摇欲坠的千雅阁,支撑的楼体的巨柱终于无法撑受断裂。
轰隆隆——
这座曾金碧辉煌的高楼霎时轰然倒塌,化成废墟。
长枪应命而来,在伏黯坠落前挡在她的身后。有了受力点,伏黯一个旋转翻身,稳稳踩在长枪杆身之上,再次腾空而起。
脚下是弥漫的烟尘和崩塌的废墟,眼前是状若癫狂的巨大蛇妖,令人望而生畏。
她望向一侧波光潋滟的宽广湖面,转过头对下面的蛇妖高声喊道:
“青阳,我在这里,不是要来杀我吗?怎么还不来?”
青阳仰头,俊美的脸上此刻爬满细碎的鳞片,猩红的双眼布满愤怒与怨毒,在月光下越发诡异可怖。他将长尾一甩,四周树木亭台瞬间倒塌,化成废墟。
“臭丫头!等我抓到你,定要抽你的筋,扒你的皮,将你的一寸寸骨头嚼碎,让你生不如死!”
听着如此恶毒惊心的咒骂,伏黯并未露出恐惧。
她只是冷静道:
“那就跟上。”
话音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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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足下发力,破邪断祟枪发出一声欢畅的嗡鸣,枪头调转,化作一道流星,朝着那片在月光下波光潋滟的湖面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而过。不知是否是妖气聚集的原因,刚刚还有一弯月亮的天际,此刻已经被乌云遮蔽。再看不远处沉沉黑水的湖面,更给今夜危机四伏的绿水城增添了几分令人畏惧的寒意。
伏黯望了望四周,确定湖边没有居民住宅后,稍稍安心。这样一来,等会儿展开手脚时便不会波及无辜之人。
“伏黯!伏黯!”一声声急切的呼唤从下面湖边的小道传来。
伏黯一低头,只见刚刚被气浪掀飞的高仁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
此时的高仁灰头土脸,额角不知被什么划破,正汩汩往外冒血,血迹从额角一路流到下巴,像被划了红墨水即将处以极刑的犯人。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奔跑的脚步,甚至来不及擦拭,他只是迫切地问:
“我能干什么?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我帮你。”
不过短短三日,高仁就从君府前初见时那个耀武扬威、胆小如鼠的假道士,变成了如今真心实意,笨拙地想要帮助她的——人。
伏黯望了望身后即将追上的蛇妖,并未放慢速度,只是用略显沙哑的声音挤出几分温和道:
“不用,你帮不了我,逃命去吧。”
高仁那点微末的术法对付不了大妖。
“不。你相信我,这次我不会逃跑的!等你杀了青阳,我还要带你去吃东坡肘子,糖醋小……小排,我要带你去吃好多好吃的。”高仁的体力逐渐透支,速度也不可避免的慢下来。但他仍咬牙跟着,气喘吁吁地重复着:
“你相信我,信我,信我……”
前二十五年的人生,他坑蒙拐骗,稀里糊涂地过了半辈子,自以为只要嘴再油滑些,装得再像些,靠着那些屈指可数的术法,他就能真的成为别人眼里风光无限的捉妖天师。
直到遇到伏黯,他才知道,真正有实力的除妖师,只是站在那儿,就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他不想一辈子这样糊涂下去,虽然没办法和伏黯一样厉害,但起码,他想当个在危难之际能奉献出自己微薄之力的普通人。
伏黯性子沉静寡言,惯于独来独往。幼时,伏曦除妖,动辄将她独留山中数月,她早已习惯独自承担一切。以至于后来无论能否做到,她都咬牙硬扛,即便真需援手,她下意识仍是拒绝。
可今夜,望着高仁认真恳切的面容,她第一次有了,或许把事情分担给他人就会变得轻松些的念头。
于是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丢向高仁:
“你将此符放置在湖面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注入灵力后就放进水里。记住,最后一张符纸沉入水后,迅速离开湖边。”
“好!”高仁身体用力地往上一跃,伸手抓住布袋后趔趄落地。
两人话别,而后伏黯重新调整高度,往高处飞去。
她望着远处乌云蔽月不见一丝光亮的天际,隐约察觉得出今晚或许不会太顺利。
12. 第 12 章
轰隆——
就在她分神时刻,一根巨大的树干从身后袭来,伏黯身体一侧,险些摔下。
“臭丫头,别跑!”青阳愤怒的声音传来,已经近在咫尺。
来不及再说些什么,足下发力,驱动破邪断祟飞速向前。
就在她即将抵达湖心时,千万根藤蔓从身后袭来,如跗骨之蛆般缠住她的右腿和长枪,使她悬停于半空无法动弹。
她反身掐诀,手一挥,黄符随之甩出:
“破!”
写在黄符上的朱砂亮起,霎时化作团团赤色火焰袭向藤蔓,缠住她的藤蔓遇火立即蜷缩消散,使她迅速摆脱束缚。
可还未等她松一口气,化作人形的青阳忽然从被燃烧成灰的藤蔓烟幕后举剑朝她袭来,犹如一道闪电,几个闪身就已经出现在眼前。
伏黯来不及躲避,下一刻,长剑划破肩头衣料,噗嗤一声,刺进血肉。剑尖穿过身体,从后肩胛破出,鲜血迅速浸透黑衣,从刀尖不住地滴落。
青阳手中用力,看向伏黯的眸光带了一丝得逞后的快意:
“怎么样,被穿透的滋味可还好?”
方才伏黯用枪·刺伤他,此刻便也让她尝尝这滋味。
痛感极快地从肩头辐射全身,伏黯全身一僵,脚下长枪滑落,整个人也似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向湖面坠去。
冰冷的湖水从口鼻灌入,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视线也变得模糊。
濒死的窒息感袭来的瞬间,伏黯意识终于清醒,忍痛拔掉肩头的长剑后后,双手抬起奋力游向水面。
可她刚露头,无数藤蔓就再次朝她袭来,强行将她按入水中。
“臭丫头,本座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我看你如何挣扎。”
悬于空中的青阳望着湖面几次试图浮出的脑袋,操纵藤蔓的左手青筋暴起,更加用力地将伏黯往水下压下去。
初时青阳手中藤蔓阻力还十分强大,伏黯也还几次浮出水面。随着时间缓慢过去,手中阻力逐渐变弱,藤蔓上触角传来的灵力波动也开始涣散,直至完全消失。
青阳望着那逐渐归于死寂的湖面,确定伏黯气息已经消失后,这才缓缓收回藤蔓。
他眼底闪过一丝轻松之意,自言自语道:
“臭丫头,还当真有几分能耐。今日让你死得那么轻松,也算是便宜你了。”
他散去妖气隐藏人间许久,已经多年未遇过如此心思缜密的除妖师。
伏黯的术法精纯,灵力深厚,临危不乱,下手也果断利落。若非将她击落水中,那双刃和术法·轮番上阵,还真有些棘手。
不过好在,人类身体终究羸弱,既无妖身触手,也无法在水中呼吸。
现如今人死灯灭,也终于可以和那位交差。
青阳长舒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时,平静的水面再次开始震动。
他看向伏黯落水的位置,只见方才还算平静的水面忽然出现一个漩涡,那漩涡初时只有巴掌大,不过几息间,就如有无形巨手搅动般,迅速向大半个湖面扩展开来。
下一瞬,漩涡中心亮起金光,一股不祥之感袭来,青阳心底暗叫不好。一挥手,再次幻化出藤蔓朝漩涡中心袭去。
但已经太迟了。
那道金光如闪电般从湖底向上袭来,哗啦一声,长枪刃尖划破水面,一道矫捷的身影腾空而起。
只见那双锐利明眸睁开,似猛虎出山,威风凛凛。
她手持长枪一挥,湖面无数水柱犹如白龙跃起,迅猛冲向那万千藤蔓。原本柔和平缓的水流此时变得汹涌澎湃,锋利无比,一经触碰,便迅速将藤蔓搅碎,吞吃入腹。
青阳骇然失色,急急切断与藤蔓的妖力连接,整个人被反震之力推得踉跄倒退。
那水竟能吞噬他的妖力!
不对!这水有问题!
意识到这点,青阳立即一个转身,想要离开湖面。
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水龙吞噬完藤蔓后迅速将他四面八方交织包围,他挥手从掌心丢出无数妖力化作的青色火焰,想要破开水柱的包围。但这一条水柱打开一个缺口,四周的水柱就源源不断的将缺口立即补全,无论他如何挥出多少火焰都无济于事。
望着这密不透风的水墙,恐惧终于从心底席卷而来。
怎么回事!刚刚那个臭丫头根本就没有那么厉害。
他明明感觉到伏黯的灵力已经消耗殆尽,气息也已经消失。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强大?
还是说,他一开始就低估了这个小丫头,其实从一开始,她就在隐藏实力?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青阳慌乱地在水牢疯狂旋转,试图找到伏黯的身影。
此时水墙已经化作一个球形牢笼,将青阳牢牢囚禁其中,使他无处可逃。
伏黯脚踏长枪,浮空于水牢笼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里面的青色身影,声音冰冷:
“我是伏黯。”
“伏黯,伏黯,……”青阳一边嗫嚅着,一边试图从记忆里找到与这个名字相关的线索,终于,一个名字从脑海中浮现,“伏黯,伏曦!伏曦!你是伏曦徒弟!”
当年杀死蛟龙魔渊的人,正是伏曦!
——————
第一次随伏曦捉妖时,伏黯才十岁。
那是一只擅长伪装的食人花妖,她有着一张极美极让人怜惜的脸,和最温柔和善的声音。
伏黯将她束缚住时,她没有求饶,只是泪眼模糊的看着她,低声娓娓诉道:
“小姑娘,我知我吃了人,做错了事,被杀也是罪有应得。只是无论是人是妖,天性也并非本恶,我也不是无缘由地杀人。起初我刚化形时,也十分纯善,是那书生欺人太甚,他将我骗去囚于笼中,日夜欺辱,我不得已才杀了他。”
彼时伏黯年幼,不懂她口中的欺辱,但她听到被囚于笼中,也能想得出这是一件不好的事。而师父教她要心中怀善,不可赶尽杀绝。于是,心中不禁开始摇摆,连手中缚妖绳松了也为察觉。
犹豫了片刻后,她看着食人花妖问:
“那你为何要杀掉张员外一家?他们将你从黑市拍卖行救出,应当对你有恩。”
此次委托人是受害者的长子,因长年在外做买卖未回家,因此逃过一劫。
说至于此,花妖更是泪水涟涟:
“你可知他们为什么要买下我?”
伏黯摇头。
“他们和那书生一样,皆是觊觎我的美貌,想将我占为己有。不仅如此,他们…他们还鞭打我,将我的汁液榨干服用,只为驻颜不老。我日夜饱受折磨,若是不反抗,此时只怕早已魂魄俱散……呜呜~”
与人类不同,花草树木即便成妖,身体内也无血液,受伤流出的仍旧是本体的汁液精华。只有动物成妖,才会和人一样流血。
而修为越高,品类越珍稀的妖怪,流出的汁液鲜血就越是珍贵,不仅能养容驻颜,甚至还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
这样残忍虐杀妖怪的行为原先是严格禁止的,净妖司甚至还有明文规定,任何捉妖师都不得违反此规定,否则严重者格杀勿论。可近些年不知怎么回事,妖物侵犯越来越频繁凶狠,这条规定也就随之变得无足轻重。
恰好伏曦此时不在身旁,伏黯便开始摇摆不定,迟迟未动手。
直至她松懈时,花妖趁虚而入,用藤蔓紧紧缠住她的脖子,无法呼吸时,她才逐渐清醒,她不该轻易相信花妖。
好在后来伏曦及时赶到,将花妖一击致命,她才活了下来。
事后伏曦问她,通过此次经历,可反省出什么问题。
伏黯回答:“不能轻易相信妖怪。”
伏曦摇头:“那花妖并未说谎,反而是张员外的长子说了慌。你错就错在,心软却无力自保。你当然可以凭自己的判断决定妖怪的生死,但你如果不够狠心,又不够强大,以后必会反遭吞噬和报复。今日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只怕你已经死于她手中。”
那一天,伏黯学会了两件事。
一、不可轻易相信他人,无论对方是人是妖。
二、必须要足够强大的力量,才能自保和保全他人。
白色水球如牢笼般悬在半空,活水源源不断地从牢笼下方纤细的水柱向上汇集,密不透风地将青阳困在其中。
因水中有符箓灵力加持向外散发着微弱的金光,黑夜中遥遥望去,似是即将坠落的月亮,令人惊叹。
伏黯脚踏长枪,英姿飒爽地悬浮在水笼之上,居高临下,眉眼凌厉地回道:
“不错。你若是告诉我魔渊的下落,我可以将你打回原形,放你一条生路。”
恶妖作乱,本该斩草除根。如今只是散去修为打回原形,这已经是她能想到最轻的处罚。
“哈哈哈哈~”水笼层层叠叠地阻挡了二人之间的视线,青阳却依然能凭声精准找到伏黯所在的位置,他仰头大笑,脖颈处青色鳞片随之抖动时闪射出奇异的寒光,他死死着伏黯的位置,面目狰狞,咬牙切齿:“你以为这就能困住我吗?做梦!”
随着他的笑声逐渐隐去,脖颈处的鳞片随之向四处扩散,犹如腐烂的青色霉菌迅速覆盖全身。他一倾身,腰肢诡异地向前弯曲扭转。
下一瞬,青阳人形消失,一条巨大的青黑巨蛇从腰肢后方翻转前来,闪着猩红的蛇信,猛然冲向水笼。
吼——!!!”
伴随着一声嘶吼,巨蟒那颗如同小山丘般的头颅,狠狠地撞向了流转着金光的水笼内壁。
无数细密的水珠被震得脱离水壁,如同暴雨般洒落湖面。水牢表面流转的金色符箓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砰——
水笼承受了巨大的撞击,开始不住的晃动起来。
伏黯眉峰皱起,暗道不好,双手上下翻飞掐诀念咒。
“天地水灵,听吾号令!固!”
金色的符箓光芒随着她的咒言试图再次亮起,如同锁链般缠绕向躁动的水壁。
可是已经太迟了,青色大蛇身体在水笼中用力翻滚撞击。金光乍现间,
轰——!!!!
强大水压和狂暴的灵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如同被戳破的巨型水囊,蕴含着伏黯灵力与青阳妖力的水波,化作强劲的气浪,朝着四面八方猛烈地炸开,气浪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首当其冲的,便是悬浮在水笼正上方的伏黯。
“呃啊!”
伏黯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如同断线的风筝,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与此同时,挣脱牢笼的青黑大蛇失了受力,也重重地砸进湖面,掀起巨浪。
一旁湖侧,高仁刚刚将第三张符纸催动放入水中,刚准备上岸,身后就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紧随其后的巨物落水声。
高仁下意识地转头望去,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只见一道比岸边柳树还要高出数倍的巨浪,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他所在的湖岸猛扑过来。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逃跑。在巨浪临头的最后一刹那,他下意识地将手里装有最后一张符纸的布袋攥紧,高举过头顶,下一秒浪花就将他整个人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巨浪终于褪去,空气争先拥后地回到胸腔。
“噗——咳咳咳!!!”
高仁抬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水腥味的空气。冰冷的湖水顺着全身疯狂地往下淌,冻得他牙齿咯咯打颤。
他连忙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后,左手胡乱擦去面上的水渍,右手仍紧紧攥着布袋,直到上了岸后他才敢将手放下。
正要打开时,冰凉的湖水顺着左手冻得发白的指尖啪嗒啪嗒地滑落,瞬间打湿了布袋的袋口。
“啊!不行。”高仁一激灵,连忙将布袋甩了出去。
未催动的符箓不能碰水!
高仁下意识地将手往身上擦,不擦还不要紧,一擦双手都沾上了水,他这才察觉浑身湿透。
于是他又望了望四周,试图找到能够擦干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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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渍的东西。
但这湖边除了几颗垂柳和石头,哪有什么东西,他焦急地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原地打转。
“怎么办怎么办???”
余光向下一撇,只见被月光照射的地面,今日被午后稀薄的太阳晒得还算干燥细腻的泥沙正泛着微光。
有了!
于是。
只见惨淡的月光下,湖边的小道上多了一个脱去外衣,在地面上疯狂蛄蛹打滚的落水狗。
高仁此刻早已顾上什么脸面自尊心,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完成伏黯交给他的任务,绝不能出错。
这招虽不体面,但非常见效,泥沙粘了水,很快就凝结成团。等高仁再站起来时,浑身已经不再滴水。
他又将尚有些湿润的手往一旁枯萎的干草上使劲擦了擦攥了攥,确定手上完全干燥,这才赶忙捡起布袋拿出里面的符纸看了看。
好在,符纸虽被他攥得皱巴巴,但没有任何湿润模糊的痕迹。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将符纸放进布袋内后,连忙超下一个方位跑去。
他边跑边看向湖面,只见湖心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足有百余丈高的大蛇,正张着血盆大口冲下方落在湖心亭的上方的伏黯吐着大量绿色毒雾,霎时就将她本就不高大的身影完全吞噬。
“伏黯!坚持住!”高仁看得目眦欲裂,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奋力朝终点跑去。
浓稠的惨绿色毒雾如密不透风的床帷般笼罩整个湖心亭。伏黯感觉自己的肺部像是被无数细针攒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后的疼痛,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
伏黯一手横于前方挡住口鼻,一手掐诀。
“分!”她一声清叱,掐诀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嗡——
长枪应声解体,破邪断祟双刃瞬间分离,化作两道金白交错的流光,紧贴着被毒雾笼罩的湖面,悄无声息地破开浊浪,朝着正疯狂喷吐毒雾的巨大蛇头飞驰而去。
双刃的速度快如闪电,却又没有激起丝毫水花和风声。
此时青阳的全部心神都集中伏黯身上,猩红的竖瞳被复仇的狠厉和妖毒的绿光充斥。
就在双刃即将触及蛇身的刹那。
伏黯双指猛地向上一挑。
“破!”
嗡——
沉寂的双刃骤然发出寒光,一左一右向两侧蛇瞳袭去。
等青阳发现时,寒光似闪电划过,剧痛袭来,眼前陷入一片猩红。
“吼——”大蛇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吼,轰然倒塌。
“伏黯,就是现在!”
高仁嘶哑却充满力量的声音破开层层迷雾从身后传来。
伏黯迅速回头环视一圈,只见东西南北四角同时亮起一道金光,并迅速超湖中汇集扩散,行成八卦图案。
阵法已成。
伏黯起身,向前一跃,整个人无风自起,悬于空中,合眸,双手掐诀,嘴中默念咒语: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坎水为引,离火化霜。”
“八卦轮转,玄冥执纲。”
“冰封万里,镇魔锁妖。”
随着咒语念出,湖面八卦图形发出刺眼的金光。
咒语最后一字落下时,伏黯倏然睁开双眸,喝道:
“镇!”
以东南西北四个阵眼为起点,原本波光粼粼的湖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清澈的湖水瞬间停止流动,化作坚硬的冰层向内冻结。冰层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翻涌的浪花被定格成冰雕,溅起的水珠化作冰晶坠落。
寒气四溢,湖面上空的水汽瞬间凝结成细碎的冰棱,簌簌落下,整个湖面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那正在痛苦翻滚的巨蟒,首当其冲。尾部最先接触湖水的部分,瞬间被蔓延而至的坚冰覆盖冻结,并顺着蛇身急速向上蔓延。
“不——!!!”青阳有所感应的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嘶吼。
但声音迅速消失在厚厚的冰层之下,庞大的蛇身迅速被束缚冻结。
“破邪断祟——”
她右手向后猛地一招。
嗡嗡——
深嵌在青阳双瞳的双刃剧烈震颤,应声拔出,化作流光飞回伏黯身边。她右手握住破邪,左手握住断祟,刀柄相接。
“合!”
随着一声清喝,双刃再次于她手中合二为一,化作长枪。
她双手紧握枪杆,身体向后如弓般张开,将所有的灵力凝聚于枪尖一点,纵身跃下。
在即将降落时,枪身爆发金光,伏黯用力向前一挥,长枪如流星般贯穿蛇头。
大蛇高昂的头颅猛地一僵,最后一丝挣扎的力量也彻底消散。覆盖全身的青黑色鳞片,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以枪尖贯穿处为中心,迅速褪去了妖异的色泽,化作一片死寂灰败。
宣告着,青阳已然伏诛!
伏黯单膝跪落在冰冷坚硬的蛇头上,一只手仍紧紧握着贯入蛇颅的枪柄。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疼痛。
过度透支的灵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晃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般冲出喉头。汗水、湖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下巴滴落在冰冷的蛇鳞上。
伏黯仰头望向天际,吐出的热气有一瞬模糊了视线,险些让她以为眼前如玉盘般巨大的月亮是个幻觉。
如今青阳已死,盘踞在绿水城上方的阴翳也终于一扫而散。
她守住了和那些姑娘们的承诺。
“伏黯!”高仁激动到变调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
伏黯闻声转身,可还未看清高仁的身形,眼前陡然一暗,一股巨大的眩晕感袭来。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乌黑的鲜血就从唇角溢出,紧握着枪柄的手指无力地松开,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棉花的枕头,软软地、毫无征兆地,向前倒了下去。
“伏黯——!!!”
高仁惊恐的呼声,成了她意识完全丧失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13. 第 13 章
八方客栈。
晨雾未散,掌柜已经将大堂打扫得干干净净,又将一旁的炉子点着热了几壶热水,差小二送去各处客房。
小二利索地上下跑了几趟,在送完最后一间房后,他拿手上方才包着铜壶提手还略有余温的手帕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问道:
“掌柜的,原先地字三号房的客人怎么一直没出来?这几日都是个脸生的小姑娘出来接的水。”
客栈平常常住的客人不多,更别说是个女子。所以他对伏黯特别有印象。
“不该问的别问,客人的事何时轮到你在这儿多嘴?”掌柜一手翻着账本,一手在算盘间上下飞舞,将珠子打的劈啪作响,令人心颤。
“嘿嘿,是是是,不该问。”小二讪笑着挠了挠了头,转向门外已有几抹金光跃上的屋脊,似是自言自语般道:
“连着下了半年的雨,这几日可算放晴了。不过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下雨来着?”
掌柜打着算盘的手一顿,不由地也望了出去,下意识地回答道:
“三天前,千雅阁被毁后的早上。”
他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
大约是那日清晨伏黯满身是血的被背回来,急迫的敲门声如雷鼓般将他吵醒,以至于到现在都无法忘记。
“对啊,你说千雅阁的青阳……他怎么会是只妖怪啊?大家不都说他是城中第一美公子,最是温柔和善么?”说到这里,小二的精神开始抖擞起来,他似有后怕般地拍了拍胸脯道:“听说那晚不少人都亲眼看到青阳公子变成了一条大蛇,那尾巴一甩,一排房子就都倒了,可吓人了。如果青阳真的是蛇妖,那君家大小姐受屈的传闻岂不是变成真的了。她受了那蛇妖的欺辱,那将来谁还敢要她,怕是叫花子也看不上……”
“够了!”掌柜喝道。
小二被吓了一大跳,话音戛然而止。
“攒些口德吧。”掌柜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君小姐性格良善,遭此劫难本就实属不幸,又何必再对她如此苛刻。前年冬天苦寒,你忘了是谁在城中施粥接济百姓?”
前年冬天绿水城遭遇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百姓颗粒无收,几乎饿死大半穷苦人家之际,是君禾打开君家米铺粮仓熬粥,分文不收,日日分发给百姓,才使得大部分人撑过了那年冬天。
“是大家都在说……”小二闷闷不乐地嗫嚅道。
他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人云亦云还有理了?”见他还敢回嘴,掌柜横眉怒瞪,“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好话不出门,坏话传千里!”
“不……”
“嗯?!”
小二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又引来掌柜压迫性一瞪。
“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小二委委屈屈举手。
“……”掌柜方才还气得发抖的胡子忽然停住,似鲤鱼打挺打到一半,有人在旁边叫好时突然就摔下来,气氛陷入诡异的尴尬。
直至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走进来,打破沉默。
“刘掌柜。”
“咳咳~”掌柜这才收起脸上尴尬,转头换上一副笑容看向来人:
“高天师,您来了。”
“是。还是老样子,帮我把这些药分早中晚小火煎上一个时辰送到地字三号房。”说着他将手里的几副药放在柜台。
来人面目清俊,眼神明亮,笑容可掬,衣着也十分朴素。若不是前日跟来的两个小道士称他作天师,这幅模样,还真与普通人家的公子无异。
“这些是煎药的费用。”说着,高仁又从腰间拿出一个外形完好的银锭,神情诚恳道:
“劳烦掌柜的多费心,千万不要煎糊了。”
“哎呀呀,天师真是客气了,”掌柜眸光发亮,但仍将银子推了回去,嘴上客气道:
“这是小店理应做的。不过是帮忙煎些药。这么多银子,使不得。”
高仁的手立刻稳稳地按在了掌柜推银子的手上,阻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他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掌柜的哪里话,这煎药看着简单,实则最耗心力。寸步不离地盯着火候,把握时辰,一连煎了这么多天,伙计辛苦,您也劳神。这点心意,您若是不收下,那就是真把我高仁当外人了,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再麻烦您?”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又给足了面子。刘掌柜脸上的笑容顿时绽开了花,皱纹都舒展了许多:“这……这……高天师您真是太客气了。那……那小人就厚着脸皮收下了。您放心,这药,我一定亲自盯着,寸步不离那炉子。火大了我抽柴,火小了我就添,保证一丝一毫都不差。”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将那块沉甸甸的银锭拢进了袖子里,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如此,就有劳掌柜了。”高仁这才松开手,笑容真诚了几分。
二人客气得你来我往,看得一旁的小二是目瞪口呆。
煎药的人明明是他啊喂!!!
——————
地字三号房内。
伏黯面色苍白的躺在床榻之上,眉峰紧蹙。乌黑的鬓发如云松散堆砌在枕边,衬得她面色越发如纸般脆弱。
床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红衣小姑娘正小心翼翼地拧干一块温热的手帕,她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块易碎豆腐,将手帕展开后,又轻轻地敷在伏黯光洁的额头上。末了,小手又伸回去将手帕上的褶皱抚平。
她的眼睛又大又圆,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伏黯的脸,带着浓浓的担忧和期盼。
似是有所感应一般,不过片刻,那紧蹙的额头竟舒展了几分,面容也浮出些许红润。
太阳东升,几缕阳光透过窗格照射至床头柜前,以及蹲趴在床边的小姑娘背脊上。房门盘踞了一夜阴影如潮水褪去,房间终于变得明亮温暖起来。
小姑娘趴在床边,双手托着下巴,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她忍不住伸出白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伏黯冰凉的脸颊,声音软糯,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喂,你什么时候才醒呀?我明明照着阿娘教我的方法做全了,都这么久了还不醒,真是个……大笨萝卜。”
她似乎觉得“大笨萝卜”这个词已经是最严重的责备了。
可惜,无论她怎么不满地小声嘟囔,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只有平稳却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小姑娘失望地叹了口气,小肩膀垮了下来。她以为今天又是徒劳无功的一天,正准备起身去换盆水。
就在她扭头的瞬间——
“嗡……嗡……”
以往放在一旁桌面纹丝不动的双刃忽然开始颤动起来。
她闻声正准备转头去看时,雪白锋利的刀尖陡然出现眼前,离她的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只剩不到一寸的距离。
以及还有沙哑冰冷一句:
“何方妖孽!”
小姑娘望着双刃,大脑一片空白,而后惊恐发出尖叫:
“啊!”
此时高仁正好就在门外,听到尖叫声立即就破门而入。
“怎么了怎么了?!”
高仁一进来就看到这么一副模样。
只见伏黯不知何时半坐起身,一手撑着床沿,此时正眼神凌厉看着地下被双刃逼得倒在地上的女孩脑袋之上,大有一副杀人灭口的架势。
高仁心下一颤,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扔。当即上前伸手阻拦,老母鸡似地将小姑娘护在身后:
“不不不,伏黯,她是来救你的,不要伤她!”
伏黯听到熟悉的声音,眸光有一瞬的恍惚,她抬眼看向高仁,闭眼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可双刃察觉到主人的动作,也随之晃动,寒光泠泠间,越发逼近地上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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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
伏黯不知自己躺了多久,昏昏沉沉间只听到耳边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像山间的鸟鸣,时而轻柔,时而叽叽喳喳不着调,吵得她脑仁疼。
她奋力想要睁开眼睛,将那吵人的鸟儿赶走。可一睁眼,一股浓厚的妖气就陡然进入鼻尖,于是出于危险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召出断邪破祟。
脑中混沌逐渐褪去,眼前的情景也终于清晰起来,她看向高仁,又看向地上样貌可爱如粉团子,如今却被双刃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心中稍稍平定。
“抱…抱歉。”伏黯手一挥,破邪断祟自动归入刀鞘中,那股令人胆寒的杀意也随之消退。她身子一软,重新跌坐回床上靠在床头,“高仁,这是怎么回事?”
她只记得在湖心杀了青阳,而后便什么也不记得。
高仁连忙将小姑娘扶起,解释道:
“你吸入青阳的毒雾中了毒,无药可救,是南竹救了你。”
“南竹?”伏黯疑惑。
“就是她。”高仁将小姑娘推到床前,“她说你之前救过她,你还记得吗?”
伏黯看向眼前低声抽泣的小姑娘,只见她身着一身红衣,约摸七八岁的模样,头上扎着双螺髻,发髻底座缀以两节红绳串作的莲花纹样银铃,随着她因抽泣而耸动的肩膀发出细碎清脆的铃音。小脸圆圆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此刻正怯生生地偷瞄自己,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伏黯细细看了一会儿,试图想起有关她的记忆,但无论怎么努力,也仍旧一片空白。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小姑娘是妖怪。
可她与妖怪并无往来。非要说近日救了什么妖怪的话,也就只有半月前从刘猛手里救下的那只未化形的兔子。
于是她试探性地问:
“你是那只兔子?”
小姑娘泪眼朦胧地点点头,一边抬手擦眼泪,一边委屈地哭道:
“呜呜呜~是…是我。我没有害人,你不要杀我。”
着眼前哭成泪人儿,满眼恐惧的小兔妖,再想到自己刚才那毫不留情的杀意,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伏黯心头。
“抱歉,我刚刚有些混乱,不是想杀你……”伏黯何曾惹哭过别人,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求助似地看向一旁的高仁。
高仁看着这反差巨大的一幕,又是心疼南竹,又觉得伏黯这难得的手足无措有点好笑。他连忙上前打圆场,半蹲下来,轻轻拍着南竹还在抽噎的肩膀,用哄小孩的语气温声道:
“喔喔,不哭不哭喔。南竹乖,不怕了。你看,伏黯姐姐跟你道歉了对不对?她真的不是坏人,不会随便伤害好妖怪的。她只是刚醒过来,脑子还有点迷糊呢。”
他指了指桌上自己刚扔下的那个油纸包,“哥哥给你买了甜甜的桂花糕和蜜饯果子,可香可甜了。。”
南竹哭声戛然而止,眼睛一亮:
“真…真的吗?”
“当然了,就在桌上,都是你的。”高仁点点头。
“谢谢哥哥!”南竹破涕为笑,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已经扬起了甜甜的弧度。她吸了吸鼻子,又偷偷瞄了一眼床上脸色已缓,带着歉意的伏黯,这才像只终于放下警惕的小兔子,一蹦一跳地跑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油纸包。
高仁望着小口小口开始吃着点心的南竹,这才松了口气,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关心道:
“睡了那么多天,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那日伏黯满身是血地突然晕倒可把他吓坏了。
伏黯调息游走周身,发现除了肩膀上的伤口还有些疼痛外,其他一切正常。
“无妨。”她摇摇头,看向桌旁吃着点心一脸满足的南竹,问:“那晚我晕倒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接下来,高仁就把当时她如何晕倒,南竹突然出现施救的事细细地说了一遍。
14. 第 14 章
伏黯恢复得极快,醒来不过第二天就已经照常早起在客栈后院练剑。
金色晨曦中,只见站在空地的女子身着一身轻简束口素衣,长发高束,仅余几缕碎发垂落颈侧,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拂动。她手中双刃挥出时迅捷有力,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和冗余,衣袂翻飞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这时,一个穿红衣的小姑娘双手端着托盘里的药汁缓缓从前院走来。耳边传来利刃划破空气的嗡鸣声使她不由地抬起头看向院中,如葡萄般乌黑的眼眸还带着昨日惊吓之余的小心翼翼,似乎极害怕那双刀刀锋再次指向自己。
察觉到来人惊恐的气息,伏黯双手翻转挽了个刀花后,将双刀收于身侧,转身看向来人。
如今已经入夏,早上虽还凉爽,但伏黯只小练了半个时辰,后背就已经湿透,额角也沁出细密的汗珠。
不过她的呼吸倒是一如既往的平稳,仿佛只是出去散了个步。
她努力扯了扯唇角,挤出一个自己认为还算和善的笑容抬腿走向小姑娘,结果还没走几步,就吓得小姑娘慌乱的后退了两步。
将托盘挡至额前,撇开脸:
“你你你…你不要过来。”
伏黯停下脚步,顺着她慌乱的视线看向自己手中的破邪断祟,心中了然。于是她抬手将双刀向上一拋,双刀就立即有意识般嗡一声从二楼房间敞开的窗口回到刀鞘。
随后她又将双手举起作投降状,表情诚恳温柔地道歉:
“我方才只是在晨练,没有别的意思。”
也许是当初刘猛在净妖司时的所作所为太过残暴,南竹对捉妖师十分恐惧。可不知怎的,她却一点都不怕高仁,昨日还闹着要跟他上街买东西。
南竹察觉到破邪断祟飞走,小脑袋这才又从托盘后探了出来,大眼睛眨巴眨巴,嘟着嘴,似年画娃娃般抱怨道:“我不喜欢它们,它们凶凶的。”
破邪断祟乃上古名刃,在千载岁月的洗礼中早已蕴生出一缕灵识。一旦有妖魔邪祟靠近,刀身便会发出慑人的嗡鸣,让人不敢靠近,灵力低微的小妖尤甚。
南竹天性纯善,手上也未沾染鲜血,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她昏迷时,破邪断祟没有主动攻击她的原因。
伏黯抿唇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她手中的汤药,问:
“这是给我的吗?”
“嗯。”南竹点了点头,发髻上的铃铛轻响。
“谢谢。”伏黯伸手接过,感觉到碗身并不烫手,于是她便仰头一口气将色药汁喝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南竹将托盘抱在怀中,圆眼微睁,嘴巴也微微张开,似乎对她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十分惊叹。
待伏黯放下瓷碗时,她忍不住问:
“不苦么?”
小时候生病,她最怕的就是喝这些苦苦的药了。
伏黯眼眸柔和地道:
“良药苦口利于病,喝了才能快些好。”
初时她也怕喝苦药。但伏曦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若是药凉前她还不肯喝,就会直接点穴让她定住,然后强行将药给她灌下。
久而久之,她也就习惯了。
“谢谢你救了我。”伏黯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道:
“听高仁说你为了救我耗费了大半灵力,现在身体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
小姑娘眼睛猛然变亮,下意识叉腰挺起胸脯,一脸骄傲地道:
“不客气,小事而已,我身体很好。阿娘说做妖要懂得知恩图报,你救了我,我又救了你,现在我们扯平啦!”
小姑娘着实可爱,眼睛大而圆,带着婴儿肥的脸蛋虽还有些稚嫩,却不难看出其五官的精致,一身红衣和发间的红绳铃铛相得益彰,活像年画里跑出来的小仙童,让人忍不住想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捏上一捏。
伏黯忍住心痒,认真问:
“你是自己出来的吗?你家在何处?过几日我送你回去可好?”
说到这里,小姑娘面色霎时就白了,她猛地抱住伏黯的长腿。如拨浪鼓般摇着头,银铃随之发出急促的铃音:
“不,不要,我不回去,不要赶我走。”
伏黯被忽的抱住还有些惊讶,但来不及反应,就听到小姑娘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我会乖乖听话的,你不要赶我走。”
伏黯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能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深深恐惧。
当时她将南竹放归时身后并没有尾巴跟着,所以可以排除是有其他除妖师在她之后试图伤害南竹。
还是说她在回去的途中看见了什么残忍的场面,致使她不敢回家?
其中缘由伏黯不得而知。
但南竹毕竟救了自己,又损耗了那么多灵力,若是她回去的途中出了什么状况,反而是件坏事。
于是她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后背,安抚道:
“我不会赶你走,你放心。”
南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真的吗?”
伏黯颔首:
“你不想走我不会逼你。”
只是后续可能有些麻烦。
南竹毕竟是妖怪,如若没有净妖司的准许,是不允许私自驯养或是留在身边的。
当然,这都是后话。
就在二人说话间,前院传来高仁的呼喊声。
“伏黯。”
——————
大堂内。
高仁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堆比他人还高上的礼品走了进来。因为东西太多,他走得极为缓慢,眼睛紧紧盯着最上头轻轻摇摆的一个木匣不敢移开,生怕它下一秒就会跌落。
他身旁的两个小徒弟也都伸长了手拦在四周,亦步亦趋地跟着。
略高些的徒弟一脸纳闷道:
“师父,这些东西那么重您让我们拿不就完了?心意到了,谁拿不一样?”
往日高仁都是把这些琐事交由他们两个打理,也不知今日怎么的,这些东西谁也不让动,非要自己抬进来。
“去去去,你懂什么?”高仁翻了个白眼:
“她可是救了你师父我的人,能一样吗?”
刚见面那会儿他对伏黯这么不客气,那晚她完全可以不去救他。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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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仅救了,还为了杀那蛇妖差点把命搞没了。
别说送点东西了,就是让他给伏黯提鞋,他也心甘情愿。
经此一劫,他深刻认识到,什么名头都是虚的,只有命保住了才是真。回去他就让出这捉妖天师什么的称号潜心修炼,他可再也不想外遇到什么百年蛇妖,千年鬼怪的时候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伏黯闻声从后院走来,看见桌子上堆做小山高的礼品后,愣了一下。
“这是?”
高仁放下手中最后一波礼盒,松了口气,而后才笑容满面地解释道:“这是我给你买的一些小玩意儿,不值钱,就是讨个喜。”
话音落下,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桌旁的南竹伸手打开其中一个木匣,而后从里面掏出一个比她拳头还大的绿莹莹的夜明珠。
她双手捧住看了看,又放到鼻尖嗅了嗅了,而后脸上露出疑惑,转过头问:
“哥哥,你为什么送了一个大石头?”
高仁还来不及回答,一旁矮个些的小徒弟就立刻解释道:
“这不是石头,是夜明珠,晚上会发光。”
南竹不明白的歪头:“比火还亮吗?”
“这,这……”小徒弟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高仁连忙解释道:
“虽然没有火光亮,但放在房间里也能辟邪安神。”
南竹见状放下夜明珠,又打开另一个木匣,从里拿出一只做工精致的金步摇晃了晃,悬在钗头下的串珠细链立刻缠在了一起。她用手拨弄了几下,细链没有分开,反而缠得更死了些。
小姑娘当即皱眉,将步摇扔回匣中:
“真麻烦。”
眼见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被一个小姑娘嫌弃,高仁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尴尬起来。
伏黯看出他的窘迫,立即出声道:
“多谢费心,这些礼物我很喜欢。”
高仁眼睛重新发亮,但还没来得及扬起嘴角,就听到伏黯说:
“但我长年行走在外,已经习惯一切从简,这些东西对我用处不大,你可以拿回去送给更需要的人。”
除妖需常在各地辗转,她向来只带两身换洗的衣物,其他的日用品也可在经过城镇时补充,一人一马最是轻便,东西太多反而会成为累赘。
被如此直接的拒绝,高仁脸上笑意彻底凝固。他只顾着找小姑娘喜欢的东西,却没想过伏黯并不是寻常女子。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情绪,认真的点了点道:
“你说的对,这些东西带在身边,确实累赘。那我给你换成银子,也能用上许久。”
自从来了绿水城后,伏黯的荷包便只有花出去的份。君家又推了她的委托,所以相当于这一趟没有任何进账。
所以她非常实诚地点点头,没有任何推脱:
“可以。”
于是高仁又乐呵呵地叫小徒弟把小山似的礼品搬了出去。二人在大堂坐下点了壶茶,又给在后院玩水的南竹点了盘点心。
而后高仁又谈起青阳死后没多久,第二天早上净妖司就突然收到消息过来处理后续的事。
15. 第 15 章
“听我一位好友说,也不知怎么回事,净妖司此次来竟将青阳的尸体整具带了回去。”
高仁任职于皇宫,极少与净妖司打交道,但多少还是知道净妖司的做事风格。像这种死物,净妖司只会取走有用之物,其他部分就地掩埋。
伏黯手握茶杯,眉间轻皱,陷入沉思。
净妖司前身是由六百年前顶尖捉妖师桑如霜设立,以净化作恶妖邪,建立人妖两界和平为理念传承至今。
六百年来,在净妖司的管理下,人妖和平共处,关系融洽。直至五十年前恶蛟魔渊现世,为非作乱,以人为食,挑起人妖纷争,以至于无数捉妖师身死,才打破了这一平衡。
而后大除妖师伏曦在二十年前将魔渊斩杀于临荫山,人间才得以喘息。
可纷争并没有随之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原先还有不少愿意与人为善的妖怪居住在城镇,可现如今人人惧妖,只要发现妖怪,就不分好坏就喊打喊杀。所以现在的人界已经不复从前,大部分妖怪从城镇撤离,躲入深山。
就连净妖司做事,也比以前更加狠辣。只要作恶的妖,无论所犯事情大小,直接抓捕,能驯化的驯化,不能驯化的便直接除去。
不少除妖师便是以此为生,其中又因活妖利用价值更大,所以净妖司发布的委托要求便是抓生不交死,像此次特地前来收取妖尸的情况极少。
高仁摸着下巴思索道:
“会不会是因为青阳是大妖的原因?”
毕竟大妖即便死了,几百年的修为放在那儿,内丹鳞甲也极为罕见,对捉妖师修炼极为有用。
伏黯拿起茶杯浅啜一口,答道:
“或许吧。”
“哎呀,可惜了,”高仁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心痛惋惜的表情,道:
“我当时只顾着救你,忘了把内丹给你挖出来。”
伏黯以前听伏曦说,吸食妖怪的内丹可增寿,所以极受皇室贵族追捧。毕竟不足百年的寿命与妖怪可活千年以上的寿命相比,确实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即便如此,伏曦也曾未吸食过妖怪的内丹。伏黯曾问过她缘由。
她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答道,人生若无趣,活千年万年又有何用?
彼时伏黯年少,并不懂其中含义。直至后来随着年岁见长,见过生死离别,才有些许理解。
所以有没有内丹对于她来说都没太大关系。
于是她摇摇头,口吻随意道:
“无碍,过几日我会去净妖司讨回相对应的酬劳。”
除妖师在除妖时都会在伤口留下独有的标志,有些是兵器的伤痕,有些是特制符纸灼烧后留下的痕迹。以防出现此次突然中毒昏迷,来不及处理妖怪尸首被盗的案例。
“啧啧啧,这就是顶尖除妖师在经历大风大雨后,对这区区几百年小蛇妖的淡然吗?”高仁摇头晃脑的赞叹道。
伏黯手一顿,抬头看着他道: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除三百年以上的大妖。”
“噗——”高仁一惊,将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喷出,转头看着她,满脸震惊:
“什么!!!!第一次?!!!”
伏黯面不慌心不跳的颔首承认:
“嗯。”
所以那夜与青阳对峙时,因为准备得不齐全心虚,她的手心还出了不少汗。好在后面还算顺利,没出什么乱子。
但高仁这边就不干了,他猛的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伏黯愤愤道:
“那你还派我去放火!你都不怕我被发现死在里面吗?!”
因伏黯表情太过淡定,他一直以为她肯定是有过杀大妖的经验,所以直到被抓走都十分坚信伏黯一定很厉害,肯定能把妖怪杀掉,再把他救出去。
“不是你自己答应的么?我似乎没有逼迫你。”伏黯一脸无辜。
“我…你……”高仁脑子忽然卡壳,嘴巴也开始打结。
的确,当时伏黯在千雅阁戳穿他的身份时,只是提出条件,是他自己怕死,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
于是他的刚燃起的气焰被这么一打岔,又飘飘然的蔫了下去。
高仁理不直气不壮,小声支支吾吾地指责道:
“那…那你也应该先告诉我,让我做个准备。”
“做什么准备?”伏黯撇他,声音凉凉道:
“逃跑的准备吗?”
被戳中的高仁:“……”
这小丫头眼睛怎么这么尖。
伏黯转而望了望门外逐渐熙熙攘攘的人影,问道:
“君小姐怎么样?”
青阳虽已死,但并不意味着舆论会随着他的死亡而离去。今早她下楼时,偶然听见两位客人在议论君禾受辱之事。
高仁立即将方才的心虚抛之脑后,精神抖擞道: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昨日我上门辞行时,她还出来向我道了谢,又和我要了你的住址,说亲自上门道谢。”
“君老爷同意了?”
高仁面色一僵,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头:
“那倒没有。因青阳的事,城中闹得沸沸扬扬,君老爷十分震怒。还说…还说……”
剩下的话,高仁没说出口,似乎难以启齿,连带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一分可怜。
伏黯隐约能猜到几分,但还是开口道:
“继续说。”
高仁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将君老爷后面的话说出:
“他说,原先君禾的梦魇怎么传也都只是谣言,偏生你要插手,将青阳逼得现出原形,坐实了青阳欺辱了君禾的事实。现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让他们君家的脸往哪儿搁。”
多可笑,名声竟比性命还要重要。
受害者有罪,将真相掀开者更是罪加一等。
伏黯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刚有几分笑意的面孔又迅速暗淡了下来。
高仁望着她晦暗不明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安慰道:
“伏黯,不要难过。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哪里知道,若不是你为绿水城除去这一祸患,将来还不知有多少女子会受其害。反正在我心里,对你是十分敬佩的,我相信君禾心里也是一样。”
“我不是为自己难过,”伏黯摇摇头,抬眸一字一句道:
“我是为君小姐难过。出了此事,想必她日后的生活一定会变得十分艰难。”
在世人眼里,女子的贞洁比什么都重要。若是贞洁被辱,又未以死证节,她这一生便是肮脏不堪,到哪儿都低人一等。
而男子无论老少,是否婚娶,逛青楼、找外室、沾花惹草等行为不受唾弃就罢了,却还要反过来称赞一声风流。
多讽刺。
高仁叹了口气,虽也惋惜,但身为当今世道的利益既得者,既无力改变又无法救她出牢笼,说什么也显得假惺惺,故而没敢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后,伏黯忽然又开口问道:
“你能再带我进君家一趟吗?”
高仁疑惑:“嗯?”
“我想去看看君小姐,看是否有能帮得上的地方。”
君家。
君禾站在窗前,正数到第一百零三只飞过绣楼的鸟儿时,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李嬷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姐,我做了您最爱的百合莲子汤。”
君禾回头,声音干涩地回:
“嬷嬷,我不想吃。”
今日阳光明媚,万物生长,窗外的一切都自由鲜活。而她却如笼中鸟,连房门都出不了一步。
君禾自青阳死去的那一晚,便逐渐恢复了精气。原本苍白瘦弱的脸颊丰盈了几分,樱唇红润泛着光泽,漆黑如玉的眼眸也恢复了神采。身上一袭淡紫衣裙衬得她如一株吸饱了晨露,重新昂起脑袋的睡莲,高洁娴雅。
“哎呦,我的小姐,您这才刚好些,怎么能不吃呢?”李嬷嬷略带哭腔的声音传入,满是焦急与担忧。
君禾双目空洞地看向窗外,声音虚无缥缈,似是自言自语般道:
“嬷嬷,待他们明日将我送回祖宅,我是否就再也看不到这么好的日光了?”
自从那日青阳身份被揭露,真相大白,她便被关在这绣楼里,一步都不得踏出。
甚至她听洒扫的丫鬟,君家全族决定明日就将她送回祖宅,关在祠堂,今生今世便只能为君家先祖念经祈福,不得踏出门槛一步。
祈福?说的好听。
只不过是为了将她这个污点从君家抹去的借口。
因为什么?因为她不再是世人眼里的清白之身,因为名声显赫的君家不容有她这么一个污点,所以她后半生便要像头牲畜一般,被关那终不见天日的祠堂。
为什么……
一颗颗滚烫的热泪从君禾眼中滴落,在裙摆溅出朵朵深色的花儿。
明明她没有做错,为什么受惩罚的人是她?如若这样,当初他们又为什么要生下她?既如此害怕她污了君家的名声,早在那日她身陷囹圄,诉说真相之时,他们为什么不杀了她?
这样不仅能还君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声,也能给她一个痛快。
君禾双手抱头,泪如泉涌,陷入无边的痛苦之中。
直至一道略耳熟的声音响起:
“君小姐。”
君禾初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至一颗小石子精准地被丢至眼前的地板,她的哭声才戛然而止,泪眼朦胧的望向敞开的窗户。
而此时伏黯就站在绣楼下,遥望着二楼的窗台,时不时还警觉地望望四周,以防被人看见。
今日她本是让高仁想办法带她进来的,结果经由青阳身份被揭露之事,连他也被扫地出门。别说带她进来了,便是他自己也不能踏出君府一步。
于是她只好做了一回梁上君子,偷偷摸摸了从墙头爬了进来。
见窗台迟迟未见人影,伏黯正思索着要不要直接跳上去时,君禾的身影终于出现。
“伏姑娘!”
“君小姐。”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喜。
君禾喜的是见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原本以为无法再和伏黯当面道谢,没想到下一刻她就出现在了眼前。
君禾匆匆地转头看了一眼房门外立着的影子,见对方并未注意到屋内的动静,她才稍稍安下心,转回头,压低声音道:
“伏姑娘,谢谢你,谢谢你替我除去青阳。”
若不是伏黯,想必她至今还活在那个可怕的梦魇之中。
伏黯摇摇头,几缕细碎的阳光穿过树梢洒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如同发着光一般,声音温柔和煦:
“不必言谢,这是我该做的。”
这是她身为除妖师的职责。
伏黯接着问:
“你的身体好些了吗?可还会梦魇?”
“没有,自从那夜你祛除他后,就再也没有。”君禾悲伤的脸上终于浮现些许笑意,只是不过片刻就转瞬即逝,“我本该亲自登门道谢,可如今……”
她眸光暗淡地回望着这摆满奇珍异宝的牢笼,喃喃道:
“我怕是在也不能出去了。”
伏黯眼见着她表情从欣喜到落寞,就像一株还没来得及开放就要凋谢的花儿,让人心疼不已。
于是她问:
“那我可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地方?”
君禾被这么一问,忽的愣住。
伏黯见她不语,以为自己问的不对,毕竟她一介无名之氏,无权无势,如何能帮得了高门大户的千金?
所以她又问:
“或是你有什么想做的事?能力范围之内,我会尽力而为。”
她为什么会如此想帮助君禾,连她也说不清。
她只记得记得刚开始接委托时,有个案子十分棘手,折腾了几日都未除妖成功。于是委托人便用十分轻蔑粗俗的出口嘲讽,说她不过是看得用不得的花瓶,有这功夫除妖,不如早日嫁人。
所以那日即便除妖成功,她的喉咙深处也仍旧被梗住一般,使她如何也透不过气。
她并不在意他人嘲讽自己的能力,但她在乎对方对身为女子的她的轻蔑。明明都是生而为人,为和要因性别区分对待?
虽不能和君禾的痛苦的相比,但她深知女子的不易,所以后来她接委托时,只要有女子作为苦主卷入其中,她便会再三注意整个过程,尽量能让事情的结尾不波及到女子往后平静的生活。
若是这次委托她先处理好君禾这边的风波,再静悄悄地除去青阳,也不至于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想做的事……”君禾嗫嚅着,眸光闪烁。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做什么。
她想做什么?
她未曾见过海上升明月,未曾望过大漠孤烟直,更未目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离离原上草。
于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念头从她脑海中诞生。
一股混合着各种情绪的冲动涌上喉头,使她不由地发声道:
“我想出去。我想走出君府,走出绿水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说这话时,她双手紧紧握住窗沿,几乎将大半个身子都倾出窗外,她的眼神清亮坚定,宛如伏黯在君府门前看见的,在贫瘠石缝中破出的那一从野草,坚韧而顽强,生生不息。
说完后,她整个人都不住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自己终于说出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愿望后的畅快淋漓。
她很早很早之前就想过,她要跳出这华丽的深宅,像鸟儿般来去自由,无拘无束。
伏黯没想到她的愿望会是离开这里,一时间有些被震住。
君禾望着她的神色,这才惊觉自己失态。她连忙直起身,双手如触电般弹似的离开窗台,有些手足无措地摸着自己的脸庞,嗫嚅道:
“疯了,我怎会提这样的要求?”
伏黯即便有天大的能力,只要父母不允,她也出不了君府一步。
而且她手无寸铁之力,即便真出了君府,又能做什么呢?
君禾的眸光又一寸寸的暗了下去。
就在她准备放弃之际,伏黯的声音轻轻响起:
“可以,我会帮你。”
君禾眸光重新燃起,再次倾身望向楼下站着的人,忐忑又不安地问:
“你…你真的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伏黯颔首,眼神一如初见时的温柔又富有力量:
“我知道。若此处对你而言已是牢笼,我便帮你打破枷锁,助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君禾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她捂住嘴,低声痛哭。
只是这一次,是为喜悦流下的泪水。
————————
申时,八方客栈。
伏黯离开已经有一个时辰。
高仁望了望门外,只见原本还热闹非凡的街市已经逐渐归于寂静,只余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以及街边小贩在收拾摊位。
他倒也不是怕伏黯被发现……好吧,他就是怕伏黯被发现。
自从事情真相被掀开后,他就被君府的人当骗子赶了出来。
自己没本事栽跟头,他认。但要是伏黯被发现和他是一伙的,那可就完了。
之前在他面前都说的那么难听,要是当着伏黯的面,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还有那个管家,自从青阳死后就不知道逃到了哪里,也不知是否还潜伏在君府,会不会对伏黯下手。
一想到这些,他就被针扎似的,坐立难安。
坐在门槛上吃着一串超大号鱼纹样糖人的南竹眨巴眨巴眼睛,舔了舔唇角的糖碎道:“大哥哥,你的屁股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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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子了吗?为什么一下子坐下,一下子又站起来?我阿娘说身体长虫子了的话,要及时抓出来才行哦~”
高仁哭笑不得:
“没有没有,哥哥没有长虫子。”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背着一个大竹筐,出现在街角。
高仁定睛一看,不是伏黯。
那是一个约摸十六七岁的姑娘,她虽衣着朴素,身上却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头上还系着与身上衣服同色的头巾,两条黑油油的大辫子从耳后垂至胸前,衬得本就只有巴掌大的鹅蛋脸越发小巧。
她背上的竹筐不大,但藤条做的背带却在她肩上的衣料勒出两条深深的痕迹,连步伐缓慢了些许。
就在她朝着自己这个方向一步步走近时,高仁才反应过来她的目的地就是客栈,于是连忙大步上前,伸出手出声道:
“姑娘,我帮你吧。”
眼见着高仁的已经快要触及竹筐,那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从哪儿爆发了巨大力量,原本缓慢的脚步迅捷一躲,连连往一旁走了好几步。
“不用!”
高仁的手霎时与竹筐边缘擦肩而过,落空。
他有些呆愣地转过头去看女子,却对上对方满是防备的眼睛。
他一激灵,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不妥之处,连忙举起双手解释道:
“姑娘,我只是看你背上的东西似乎很重,所以才想搭把手。”
女子闻言立即挺直背脊,将肩上的竹筐又拉紧些,语气生硬道:
“不必,我背得动。”
“抱歉抱歉。”高仁赶紧躬身道歉,撤出大门的位置,曲臂向内:
“您请。”
女子警觉地看了他几眼,确定他不会上前后,才背着竹筐往客栈里走。
此时夕阳西斜,一进门,只见客栈大堂内外被照得一片金灿灿,像是撒了满屋的碎金,连陈旧的方桌长凳都变得古朴稳重起来。
现下客人并不多,但掌柜并不在柜台,跑堂的小二也在忙着招呼几位常客,并未顾及到门口新来的客人。
女子双唇张了张,好一会儿,但始终没有勇气叫出口。
坐在门槛上的南竹一边舔嘴里的糖人,一边仰头看她,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好奇地问:
“姐姐你要找谁呀?”
高仁见状,立马抬手:
“小二。”
小二闻声,连忙转身:
“来咯。”
趁着这个空隙,高仁一把将南竹抱走,哄道:
“南竹乖,我们不要打扰这位姐姐。”
小二速度极快,没一会儿就走到了门前。笑容灿烂地问:
“姑娘,打尖还是住店?住店若是住得久些,还能让利两分,十分划算。”
被陡然这么一喊,女子有些慌乱,她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高仁,又望了望满脸期待的小二,眼见无人相帮,这才硬着头皮道:
“不,我不是客人,我是来送东西。”
小二期望落空,笑意难免减淡了些。但仍客气地问:
“那请问您要送给谁呢?”
女子将肩头的竹筐卸下,重重地放在门前,态度谦逊道:
“我找地字三号房的伏姑娘。”
伏姑娘?是来找伏黯。
高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回想起先前伏黯说的话,立即有了推断。
“您找伏姑娘啊,巧了……”小二看着这重重的竹筐正犯难,眼神一斜,恰好看见她身后的高仁,当即喜上眉梢就要招呼他过来,却看见对方一个劲的摆手示意他不要叫唤。
这位客人不是和伏姑娘认识么?怎么不上前来相认呢?
小二有些疑惑,但还是咳嗽了一声,改口道:
“伏姑娘方才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姑娘您是要等等还是放这儿?”
女子闻言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摇摇头:
“不必,就劳烦小哥您转交给她就好。”
小二点点头:
“姑娘放心,我一定送到。”
女子微微躬身行礼:
“多谢。”
话罢,她又抬头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明眸中闪过几丝感激和释然,而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彼时日落西山,漫天金光,绚烂夺目,犹如千雅阁那夜的大火将绿水城上空的所有阴翳烧尽。
高仁望着她娇小的背影,一步步走进光芒万丈的霞光中。风掀起她的裙角,犹如刚刚破茧而出的蝶翅,即将振翅飞往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她的步伐坚定沉稳,没有一丝怯弱,从容又温和地走进属于自己的黎明。
高仁就这样愣愣地看了许久,也不知是在看她还是看另一个自己。
直至太阳完全落下,天际变得昏暗,伏黯走到了他面前,他还恍然如梦。
伏黯见他盯着另一个方向不动,以为是看见了什么,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但并未看见什么异常之处。于是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煞有其事地问:
“是钱袋掉那儿了?可要我帮忙一起找找?”
“钱袋?谁的钱袋?”听见‘钱袋’二字,高仁猛地一回身,连忙低头四处寻找。
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找着。
高仁反应过来,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鲜活,横眉竖眼,没好气地抱肩道:
“好啊,又骗我。”
“我可没骗你,”伏黯挑眉,摊手:
“你眼睛看得都要掉出来了。我只是问你是否要帮忙一起找钱袋。”
“嘿,我发现你现在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又拿我开玩笑。”高仁气得牙痒痒:
“按年纪,你可是要叫我一声大哥。”
伏黯学他抱肩,抬眉:
“是谁前几日还叫我姐姐?”
“别别别……”高仁顿时气焰全消,双手合十,一脸凄惨恳求道:
“是我错了,您爱叫什么叫什么,您最大您最大。”
伏黯这才收起脸上的促狭,看向他脚边盖着一块粗布的竹筐,温声问:
“这是什么东西?”
“啊,对了,这是一位小姑娘送过来的,指明要送到你手里,所以我也还没看里面是什么东西。”高仁一边说一边有些费力地将竹筐搬至她面前。
伏黯细细看了看竹筐,只见竹条边缘还发青,底部也无磨痕,可见是新编还未使用过的。面上盖着的粗布干净整洁,线脚齐平,没有半分折痕和污渍,大约也是新裁的。
伏黯伸手拿开那块粗布,几颗水灵硕大的粉色蜜桃映入眼中。
高仁惊呼:“是鲜桃!”
这样大而饱满的桃子在坊间并不常见,加之今年雨水多,所以产量并不多。即便有,成色好些的桃子也被各地方官员上供给了皇宫及达官贵族,普通人家更是难见。
如今这难得的水果竟如此悄无声息地出现这里,可见送礼之人的用心。
高仁眼见看到桃子下还压着几个油纸包,便拿起最上面打开,竟是刚做好的干粮饼。
他不仅感叹道:“这也太用心了吧。”
像伏黯常年行走在外,最缺的并不是金银细软,而是这些易储存的干粮。
他转过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位姑娘方才没说姓名,刚往那边走不久,现在去追还来得及,你要不要去道声谢?”
伏黯看向被塞在夹缝中,露出一角的信封,抽出,展开。
信封上只有二字:多谢。
多谢二字前还有一滴浓墨,伏黯仿佛从中看见了许多张脸。
不是敷衍,而是郑重。
千言万语难诉,唯有多谢二字可表众人心意。
于是她微笑着抬起头,看向高仁所指的方向道:
“不必,千山万水,总有相逢之日。”
16. 第 16 章
自我懂事起,母亲就教导我,要乖巧懂事,要成为一位德才兼备的女子。只有这样,来日才能找位好夫婿。
夫婿是什么?
母亲眼底满是傲气地告诉我,以君家的门第,那定是能给我,给家族带来荣耀的好儿郎。
荣耀又是什么?
母亲说这话时,窗外吹来一阵风,裹挟着庭院里开满枝头的玉兰花香气,沁人心脾。
母亲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笑着指向窗外那株最高的玉兰树:“瞧见枝头最顶端的那朵玉兰花了吗?洁白无瑕,傲视群芳,那就是荣耀。”
于是我天真地以为,荣耀就是那枝头最美的玉兰,而我的夫婿,会是那个能攀上高枝、为我摘得那朵花的人。
我懵懵懂懂地憧憬着,听着母亲的规训,每日绣花,写字,弹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父亲母亲看我的目光也越来越满意。
所以我想他们一定是爱我的。
直至有一日我厌倦了绣花,偷偷看起了丫鬟春兰给我带的话本杂谈。那里面有女子考取功名像男子一般进朝为官、也有女子凭借自身才能经商名满天下、更还有像侠客一般行走江湖的故事。
彼时我才知道,原来女子也可以有不一样的活法,也可自由自在地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于是在父亲第无数次教导我要如何才能取得男子欢心时,我出口顶撞了他。
我问:“为什么女子生来便要讨男子欢心?反之若是有一日女子做了皇帝,那些男子是否也要和我一般?”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鸦雀无声。
父亲的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白。我从未见过他如此震怒的神情。
下一秒,
“啪——”
“孽障!”他怒吼一声,那只记忆里温柔地抚摸我的发髻的手,变成烧红的烙铁,火辣辣地落在了我的脸颊,力气之大,将我整个人都甩了出去,撞在了一旁的房柱上,晕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时,伺候我的丫鬟全部换成了陌生的人,房内的书籍纸笔也一应被收走。
嬷嬷抹着眼泪告诉我,那些给我带话本书册的丫鬟全部已经被父亲下令活活打死。而我没有准许,也不能再踏出房门一步。
我感觉呼吸开始困难,心脏疼得快要死了一般,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这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们是因为我而死的。春兰才十五岁,从五岁那年被卖进府中起,就一直侍奉我,虽说是奴婢,但这么多年的日日夜夜里,我们早已情同姐妹。她前些日子还说,不管自己将来嫁到何处,又或是如书中的女状元一般要去当大官,她都会一直陪着我,永远都做我最忠心的侍女。
可如今,她们却都死了……
她们再也没有以后……
那一夜,我感觉胸膛里的心跳好像停止了。
于是我不再反抗,乖乖地做着君家的小姐,父母也恢复了和善的面孔。
直至那日寒潭寺后,梦魇开始。
父亲眼里的厌恶,母亲眼底的冷漠不耐,使我终于明白。
原来我才是那朵玉兰。
不是作为荣耀,而是作为一件可以交换的物品。
只有我按照他们的规训盛开得完美无缺,才能作为家族荣耀的筹码交给另一个男人。
一旦我跌下枝头,出现一点脏污,我就会成为弃子,永生永世不见天日。
我不甘,我不愿。
明明错的人不是我,明明是那个人面兽心的妖怪才是罪魁祸首。为何没有人相信她?
好在嬷嬷疼爱我,偷偷地,一次次地将我的书信委人送至净妖司。
终于,我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救赎。
于是,在那位姑娘向我伸出手时,我没有丝毫犹豫地紧紧握住。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能挣脱这个牢笼的机会。
————————
子时,绿水城外。
两匹快马奔走于空无人烟的小道上。
马蹄声哒哒哒地在这寂静的夜空里回响,似是点了炮仗,林间被惊醒的鸟雀,如流星般迅捷地划过夜空,向四处逃窜。
不知跑了多久,马儿终于不堪重负地放缓了速度,一只宽厚的手拉住缰绳,“吁~”一声,终于停下了步伐。
坐在马背上的黑衣人将头上的帷帽一摘,拉下罩住口鼻的黑巾,深吸一口气,将气喘匀了些,这才转过头看向另一匹马上的人抱怨道:
“伏黯啊伏黯,我这一世英名可真要被你毁了。若是君家知道是我协助你把君小姐劫了出来,只怕两个脑袋都不够掉。”
另一匹黑马上的人闻声也终于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眉骨分明,清秀却不失英气的脸。
清冷的月光下,她的眼眸如寒星,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她微微挑眉,轻笑答道:
“怕什么,你本就没有英名。”
高仁仰头哀嚎:
“那我可是要掉脑袋的。”
按照当朝律例,绑架良家妇女,轻则流放,重则当场绞死。
他就不该听伏黯的话,还说什么只是去帮个忙,不碍事。
“抱…抱歉…”一道细若游丝的声音从伏黯身后传来。
高仁说着声音看向伏黯身后坐着的人,只见对方缓缓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苍白却又我见犹怜的脸蛋,不是君禾又是谁。
她继而露出一脸歉意道:
“高天师,是我连累了你。若是不行,你们就将我送回去吧。”
是她太过冲动,没想清楚后果。现下细细想来,若是事情败露,到时候不但自己逃不了,还会连累伏黯二人,心中已然有几分惧意。
高仁连连摆手:“没,没有的事。”
毕竟是他接了君家的委托又没完成,才以至于后面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现在也算是弥补他自己的过错。
伏黯微微侧脸,道:
“无妨,我已经给你做了一个纸人替身,七日内可保无虞。”
七日内若是君禾想法有所改变,便还有后悔的余地。
“!!!”高仁满脸震惊,“我说你怎么出去那么久。就下午那么一会儿功夫,你连后路都想好了?”
伏黯颔首:
“出逃毕竟是大事,不可儿戏。”
高仁竖起大拇指,满脸艳羡崇拜:
“高,实在是高。”
点纸成兵术乃是上等法术,其中术法口诀极为复杂深奥,且对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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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的灵力要求极高。普通捉妖师最多也就能点出不足一尺的小人探探路,运运东西什么,更别说伏黯点出的是和君禾一模一样的人形,可见其对术法的精练程度已经到了可以称作天才的地步。
说着,伏黯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扔向高仁。
高仁手忙脚乱接住,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听到她说:
“这册中的术法口诀是我按照你的能力挑拣出来的,你只要潜心修炼,假以时日即便遇上大妖,必然能够自保。”
高仁一愣,手里这本轻飘飘的册子,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望了望本子,又望了望伏黯,嘴又开始打起结来:
“你…你你…你就这样…给…给我了?”
捉妖师的术法口诀都是各家的秘籍,极为珍贵,断然不可能随意传授给人。
而伏黯居然就这样轻飘飘地丢给了他,就好像这里面是什么寻常小记一般。
这世上,对他那么好的人,除了教他入门的老道外,伏黯是第一个。
伏黯点头,笑道:“就当是你请我吃消夜的回礼。”
高仁双手紧紧握住小册边缘,鼻子一酸,忽然感觉眼睛热热的。
消夜的回礼,其实早在那夜伏黯将他救出来时就已经还清了,甚至远远比不上。
他看向伏黯,拱手,郑重地一拜道:
“伏黯,多谢。”
谢谢你,在短短七日的时间,让他看清了自己,也知道他将来该如何走。
伏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也拱手回礼。敛起笑意,温声道:
“不客气。今夜的事多亏有你,应当是我要多谢你。”
绿水城有宵禁,若没有高仁的宫廷令牌,此刻只怕也不出来。
“好了,别谢来谢去了。”高仁脸上再次恢复以往的浪荡不羁,摆摆手,一副生无可恋地道:
“你们再不走,我可真要掉脑袋了。”
离别的时刻总是来得那么悄无声息。
伏黯并不擅长告别,所以索性不说其他。
因为她相信,有缘自会再见。
所以她只是拉起缰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颔首:
“保重。”
“保重。”
话罢,轻夹马腹,绝尘而去。
高仁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挥手告别。
————
而此时,坐在伏黯身后的君禾偷偷掀起帷帽的一角,回头看向那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帷帽宽大的边缘在伏黯的背脊滑过。
伏黯察觉到她的动作,将速度放缓,不自觉地回头问,就如同十年前伏曦问她一样,问:
“需要停下来再看一眼吗?”
那毕竟是家,即便有不堪的记忆,但也肯定有美好的时光。
不舍是必然的。
君禾闭眼轻轻摇头:
“不必。”
既然已经做好决定,那便不能再犹豫。
她要寻找属于自己的未来。
她转过头,问: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此时夜光如霜,照得大地光亮如昼,前路一片坦荡。
伏黯答道:
“蓝玉城。”
17. 第 17 章
五日后,蓝玉城。
伏黯牵马由南面正城门缓缓进入。
甫一进城,君禾就被眼前繁华热闹的街市所震惊。
只见眼前十里长街,阁楼林立。远远望去,道路四通八达,街道中央更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尤其是她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最繁华的路段,街边各色商铺更是五花八门,客栈、食肆、珠宝铺,还有布行、小摊比比皆是。
此时坐在马背上的君禾对一切都十分新奇,若是此时掀开她的帷帽,定能看到她微张着的小嘴,已经睁得溜圆的杏眸此刻正兴奋地四处张望。
因此时恰好起了风,于是她一手扶着帷帽边缘,一手抓着马鞍鞍桥上的铁环,微微俯下身,对伏黯道:
“伏姑娘,这里好生热闹!如此繁荣,说是京城也不也过。”
她的前半生里除了绿水城,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城外的寒潭寺。绿水城虽已经算较为繁荣的城镇,但比起这里,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伏黯仰头听着,听出君禾的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轻快飞扬。
周边满是叫卖声和商贩与买家的讨价还价声,分外嘈杂。于是她提高了些声音回道:
“不错。蓝玉城虽不及京城恢宏,但因未受朝廷律法管制,所以此处确实较为热闹些。”
蓝玉城是当朝除去京城外最为宏大繁华的州府。因其地地处平原,道路发达,再加之东临运河,所以交通极为便利,自古便是贸易中心之一。
最为特殊的是,蓝玉城虽属当朝领地,但因净妖司其特殊存在,所以无需受当朝管辖,而是由开创净妖司的桑家家主世袭代为管理。
桑家虽对妖怪管制方面分外严格,但对城内居民的管理都极为宽松自由。城中无论男女皆可开店行商,未婚嫁女子出行无需戴帷帽遮掩,男女可以同行,就连夜晚宵禁的时间,也比其他地方晚一个时辰。
说话间,一只毛绒绒的小兔从伏黯身后的背篓钻了出来趴在她的肩头。只见它湿润的鼻子疯狂耸动,双眼放光地在四周摆满各色美食的食肆间扫射。
同时一道稚嫩的童音凭空出现在伏黯耳中:
“伏黯大人,我要吃那个圆圆的大饼!红红的果子!还有浮在水上和羽毛一样洁白的小蘑菇!”
伏黯闻声一一望去,依次看到了香酥烧饼,糖葫芦,还有浮在热汤上呈元宝状的扁食。
她失笑,解释道:
“那个不叫蘑菇,叫扁食。是用薄薄的面皮包住肉馅做成的吃食。”
小姑娘才不管叫什么,只知道这个小蘑菇一样的食物香味扑鼻,于是便闹腾着道:
“不管不管,刚刚说的南竹都要吃!都要买!”
伏黯看了看天色,也已经将近中午,于是便安抚道:
“好。但需先到客栈变回人身再……”
话未说完,伏黯忽感脑后勺微凉,一股危险气息袭来,伏黯迅速偏头转身。
“咻——”
一只白色羽箭擦耳而过,箭尖精准避开人群,穿透伏黯身侧的小摊上的招牌,稳稳钉在墙上。
好精准的箭法!
伏黯看着微微颤动的尾翼上隐有微光流动的白色羽翼,认出这是起码有两百年以上修为的朱鹮鸟妖的翼羽,不仅怕火烧,且能百年不腐,制成箭支平衡性极好,所以分外受捉妖师的喜爱。但经过捉妖师近几十年来的追捕,朱鹮妖数量已经少之又少,其翼羽自然也就少见,变得极其珍贵。
而能如此奢侈,将它变成羽箭随意射出的世家并不多。再加之箭身上雕刻的松纹徽印,在此处,来人必然是出身于掌管净妖司及蓝玉城的桑家。
伏黯顺着羽箭射出的方向看去,几个身着青白相间服饰的男女捉妖师映入眼帘。而为首的少女手握的银色长弓尚未放下,此刻美眸正冷若冰霜地紧盯她身后微微颤动的背篓。
她周边的几个同伴似乎并未察觉到什么不对,直至女子放完箭后才察觉。
其中年龄看去尚大些的男子这才连忙看了看伏黯,又看向女子问:
“师妹,怎么回事?此处可是有妖?”
坐在马背上的君禾闻声这也才反应过来,一看这剑拔弩张的情形,连忙下了马,不敢多言,紧紧贴在伏黯身后。
“此人背篓里的兔妖身上,没有净妖司锁灵镯的味道。”
锁灵镯是净妖司发明制作用以管束妖仆的法器,一旦戴上除非主人允许,否则只有身死方可解开。且镯中有特制的异香,无论妖仆逃到哪里,净妖司的灵犬都可循香千里追踪。但此香对于常人来说,一般是闻不到的。
可眼前女子非但闻出了南竹的妖气,竟也闻出了南竹并未佩戴锁灵镯,可见此人并非常人。
男子闻言皱眉,上前一步喝道:
“你是何人,你可知捉妖师禁止私自豢养妖仆?这还是在蓝玉城!”
在蓝玉城内,未带锁灵镯的妖怪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其余男子见状,也纷纷上前出声拥护。
“就是。哪来的乡野捉妖师,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还不快交出兔妖!”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声势浩大,瞬间吸引了四周的人群,将伏黯二人围在了中央,叽叽喳喳的言论声也随之而起。
“这是哪来的捉妖师,如此无礼?”
“看她穿着,大约是从那个小山村钻出来的吧。”
“如今妖孽横行,她怎么还敢将妖怪随意放在背篓里?万一伤了人怎么办?!”
“就是就是。”
“交出妖怪!”
“交出妖怪!”
…………
不怀好意的调侃和指责声像个无形的巨网,将二人一妖困在其中。
君禾何时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也格外紧张地抓住了伏黯的手,声音微微颤抖着问:
“伏姑娘,我们该怎么办?”
就在此时,一道身姿欣长的身影从外围走入,他正欲伸手制止时,只见方才一直未开口伏黯的终于启唇。
伏黯抬眸,声音无一丝慌乱地朗声道:
“不错。在下刚进城,的确尚未来得及到净妖司登记。但我有其他分司路引,已取得净妖司同意,不算违法。”
说着她从袖口抽出一个信封,递了出去。
方才第一个出声的男子上前接过,抽出信封里的信件,当信面上出现清晰熟悉的净妖司火焰纹章时,神情顿时变得有些慌乱。他当即将信递到持弓的美丽少女面前,低声道:
“师妹,她说的确实不假。”
少女睨了信件一眼,面色依旧冷若冰霜道:
“信件章印虽像,但也可伪造。你若是不交出兔妖,就连你一起抓回净妖司!”
伏黯见眼前的小姑娘约摸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还以为拿出路引就不会再纠缠。没想到,对方反而越发来劲。
她无奈叹了一口气,只得从怀中掏出许久未用的令牌,伸到众人面前:
“信件可以伪造,那么这个令牌应当无法伪造。”
她递出的令牌十分古朴,全身并无繁琐花纹。晃动间,只看到令牌正面上方有一只展翅的凤凰图纹外,图纹下刻着持令人的名字。而背面除一个天字外,就再无其他。
而当头的男子看着令牌上的名字,下意识默念出声:
“伏黯。”
净妖司令牌只分天地两级,大多捉妖师一生只持地级令牌,而天级寥寥无几,像眼前女子这般年纪的女性除妖师,目前更是只有一位。
“你是伏黯!”男子猛然抬起头,某种半是惊喜半是崇敬,“那个两年前在赤岩峰凭一己之力斩杀百年大石妖的伏黯?!”
十五岁就能斩杀百年大妖的捉妖师,屈指可数。
伏黯不骄不躁地颔首,面色一如既往的沉静温和:
“不错。”
后面的男子睁大了眼睛,大步挤前来,一脸不可置信:
“伏…伏黯……你真是伏黯?你你不是背负双刃,头戴帷帽从不示人吗?”
传闻中伏黯独来独往,头戴帷帽,背负神刀破邪断祟,真实面容无人知晓,极其神秘。
另一个男子将他挤开,满眼放光:
“伏黯……不,伏姑娘,我我我,我早已崇拜你许久,可否给我一……一副墨宝?”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变得有些欢快起来。
“这些个年轻人真不靠谱。”
“还以为有什么乐子看呢……”
“走了走了。”
“害我站了那么久,都耽误我买菜了。”
……
一旁的看众大多是普通居民,见此情形,也明白是闹了个乌龙,当即作鸟兽散,仿佛刚才指责伏黯的人里并没有自己。
被几个少年问得头疼的伏黯:“……”
早知她就戴上帷帽了。
“还有传说中的破邪断祟能否让我看……”
伏黯伸出手,及时制止眼前这个问题最多,年纪也看起来最小的少年接下的问题:
“我的朋友受了惊吓,我现在是否可以走了?”
少年话音戛然而止,目光下意识看向她身后戴帷帽的女子,然后猛然弹开:
“当然当然。”
年纪稍大些的男子看向一旁的少女,迟疑地叫了一声:
“师妹……”
持弓少女看上去约摸十四五岁的模样,五官精致,再加之眉间一点朱砂红痣,又格外增添了几分出尘。但她年岁尚小,脸颊的婴儿肥尚未完全褪去,所以即便她沉着脸,竖着眉,迫使自己像大人那般不苟言笑,也仍旧不掩她的稚嫩。
伏黯在这期间一直在观察,四人衣服虽穿着统一,但其他三人皆是跟在她身后。在加之她手中的长弓并非凡品,身上也多了几分傲气,想来应该是桑家本家的嫡系子女。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示出令牌表明身份后,她明显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好几次黏了过来。但等她看过去,那道视线又再次消失。
不等少女开口,年纪小些的少年就摇着她的手嚷嚷道:
“姐,你就让伏黯走吧,她都已经拿出令牌了。让她走吧,走吧。”
“再晃!”少女有些烦躁地瞪了他一眼。
但少年丝毫不受影响,继续嚷嚷:
“你不让她走我就不放。”
少女强行将手从他怀里抽出,轻咳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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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旧维持着先前的严肃,微微抬起下巴,道:
“不管你是谁,总之进了蓝玉城就要守蓝玉的规矩。那只小兔妖,今日内必须到净妖司登记造册,否则下次再被发现,别人的羽箭可不长眼睛了!”
话音落下,少女转身后退一步,让开前路。
伏黯颔首:“多谢提醒。”
随后一手拉着君禾,一手牵着马,缓缓而去。
而她刚走出不远,就隐约听见身后就传来几声痛呼声和求饶声。
“师兄饶命!”
“大哥,别打了,再打我要长不高了。”
……
于是伏黯又忍不住停下回头。
但由于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人群熙攘,所以伏黯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只远远的看见他们面前多了一个高挑的身影,神情闲远,身姿欣长挺拔,似颗青松一般。
君禾见她停下,便又有些紧张地抓住了她袖子,问:
“怎么了吗?”
伏黯收回视线,摇摇头,微笑着安抚:
“没事,走吧。”
而在她转过身后不久,那道欣长身影的男子也看了过来,薄唇微勾。
伏黯带着君禾穿过繁华街道,最终在一家名为云来的客栈前停下。
"这是我曾落脚过的客栈,环境清幽,适合休养,就在这儿住下吧。"
君禾点点头,几日来的奔波本已让她有些不适,再加上方才闹那么一出,她早已身心疲惫。倒是背篓里的南竹又不安分地探出头来,小鼻子不停耸动。
"伏黯大人,我又闻到好吃的了!"南竹的声音在伏黯脑中响起,"就在客栈里面!"
伏黯无奈摇头,将马匹交给迎上来的店小二,带着君禾走进客栈。
客栈大堂宽敞明亮,几桌客人正在用餐。南竹闻到的香味来自一桌客人正在享用的桂花糕。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热情迎上来。
"住店,要两间上房。"伏黯说道,同时感觉到背篓里的南竹正兴奋的扭动。
掌柜的看了看她们,目光在伏黯背后的背篓上停留片刻,但还是笑着应下:"好的,那请二位出示路引,并登记姓名来处。"
一切办妥后,伏黯又吩咐掌柜将饭菜直接送到房内,三人这才吃了几天以来的第一顿热饭。
在家中严格控制下君禾饭量并不大,所以当她看到伏黯和南竹迅速消灭了满桌大半的饭菜时,她是有些惊讶的。不是惊于他们居然能吃这么多,而是讶于原来女子也可以像男子般大口吃饭,大块吃肉。
“你为什么不吃?”小姑娘见她停下来发愣,还颇为热情地将手里的一个鲜花饼递给了她,“这个可好吃了!”
“多谢南竹妹妹好意,我已经吃好了,你吃吧。”君禾笑着摇头,拿起手中的帕子帮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拭去嘴角的碎屑。
南竹歪了歪头,收回手,咬了一口手里的鲜花饼,含糊不清地道:
“你们人类胃口真小,难怪这么脆弱。”
君禾笑而不语。
因南竹只吃素的缘故,所以伏黯点的这一桌除了两份荤菜外,大半是素菜和点心。
伏黯放下筷子,看向相处愉快的两人,迟疑了一会儿后问:
“君小姐不怕妖怪吗?”
在她的记忆里,大多数人都对妖怪敬而远之,更别说君禾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又遭受过那样痛苦的遭遇。
可当她第一次看着南竹从一只小兔子变成人形时,她竟没露出一丝恐惧,甚至还多了几分新奇。
君禾摇摇头,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声音温柔道:
“人分好坏,妖自然也分好坏。南竹很好,和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她自然恐惧如青阳那般的迫害,但施暴者并不分人与妖,而是在于施暴者本身,人类的伤害也一样残忍。她能感受到南竹的纯善,所以她不恐惧。
伏黯若有所思地摸着杯沿,没有接话。
因为即便是过了十年,她也仍旧因当年的灭门之仇对妖族抱有少许偏见。
可今日一听,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当年的灭门案不是妖怪所为,而是有人在后操纵又如何?不然为何这十年的时间里始终没有找到凶手的下落?
正在她思索间,君禾又叫了一声:
“伏姑娘。”
伏黯收起思绪,抬头:“嗯?”
“这几日早晨每每醒来,我都见你在练功。”君禾双手放在膝上,眸光略带羞涩,语气恭敬而又恳切道:
“所以我想,能否劳烦你教我一些防身的功夫,这样来日也可自保。”
今日在大街上若是她也会些本领,伏黯便不必因护着她们的缘故束手束脚,那些人也不会如此咄咄逼人。
而且她也不想再回绿水城,不想再做只等着攀附他人的菟丝花。
伏黯倒是没多想,颔首道:
“当然,你若是想学,明日晨练,我便带你一起。”
师父说过,不仅男子要孔武有力,女子也应当多吃肉,多练功,这样才能有男子一样强大的力量保护自己和他人。
君禾听闻眼底满是感激:“谢谢伏姑娘。”
18. 第 18 章
吃过午饭稍作休息后,伏黯便带着南竹到净妖司登记。
在进门前,伏黯再次询问:
“你确定要成为我的妖仆吗?”
她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能使一个妖怪自愿成为人类的奴隶。而南竹年岁尚小,若是带上缚灵镯,恐怕此生也再难获自由。
而自由是这世上最昂贵的东西。
也许是感受到了伏黯的忧虑,南竹郑重地点点头,抬起头看着她认真道:
“伏黯大人,从您救了我那一刻起,我就想好要跟在您身边,终身侍奉您。我不会后悔,只是……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南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来往的人群,迟疑了一下摇摇头道:
“现在还不能告诉您,不过您那么厉害,一定可以解决的。”
伏黯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确定她并未在勉强后,叹了口气,点头道:
“好,我答应你。”
若是哪天她想走,再找办法打开锁灵镯便是。
见伏黯答应,南竹本还带些小心翼翼的神态立即舒展,变得眉眼弯弯。她高兴的举起双手欢呼:
“好耶!伏黯大人万岁!”
伏黯扬了扬唇,情不自禁地上手捏了捏她小团子般的发髻,嘱咐道:
“进门后跟紧,勿要离开我身边。”
捉妖师名号虽听着厉害,但其中鱼龙混杂,各式各样的出身都有。有像她一般对妖物看法持中立态度的捉妖师,但也不乏极为态度激进、肆意虐杀妖物之人。
再加之近年来净妖司的灭妖令,更是见妖即杀。
南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立刻贴到她的身侧,一手拉住她的衣角。
此时已过夏至,天气炎热,妖物活动得频繁,故而捉妖师也比以往要繁忙些。所以刚过未时,净妖司已经人来人往,喧闹非凡。
因上午在大街闹了那么一出的缘故,怕再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伏黯出门前换了一身与往常不同的素纹白衣,除了头上的帷帽外,连辟邪断祟都放在了客栈。
这一次进门,倒确实什么人再关注她的身份,只不过多了几道打量南竹的视线。但好在南竹灵力低微,年纪又小,构不成什么威胁,所以一路顺通无阻。
柜台前。
菱角刚送走一位十分难缠的捉妖师,正准备歇会儿喝口水,一道纤长的身影就走了进来。
她随意瞥了一眼,见不是熟悉的身影,又带了个孩子,以为是来问路的行人,便低下头,双手撑在柜台上,用食指轻揉按压着紧绷的太阳穴,头也不抬,有气无力地出声: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菱角姑娘。”一道温和有礼的女声响起。
菱角眸光一亮,猛地抬起头,面露欣喜地看向来人:
“伏黯大人!”
菱角为何对这道声音如此熟悉是有缘故的。两年前她初入净妖司,不少男捉妖师看她是女孩,年纪小,又是新人,便经常为难,甚至还出口调戏。
有回遇上一个十分蛮横不讲理的捉妖师想对她动手动脚,是伏黯当场将他的手折断,制止了他行为。并和她说,若是日后谁还敢欺负她,便告诉她,她会替她讨回公道。
那话是当着众人的面说的。
彼时伏黯已经因赤岩峰斩杀石妖一案,名声大噪,所以后来也没人再敢找她的麻烦。
所以因着这一事,菱角便奉伏黯为自己的终身楷模,誓要时刻追随。
“伏黯大人,您终于回来了,我可等您好久了呢。”距离上次一别,已将近有二十天的时间,菱角着实是十分高兴。
“听说您在绿水城斩杀了五百年的蛇妖,真是太厉害啦。”因太过激动的缘故,她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好几道视线就被吸引了过来。“您能不能和我说说当时的——”
“菱角姑娘,我们可否进里面说话?”伏黯赶在众人认出前及时伸出手打断她。
菱角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捂住嘴,看了看四周,果然已经好几个人看了过来。
于是她连忙点点头,绕过柜台引伏黯往后院走。
净妖司分前后院,前院接待简单的委托,后院则接待贵客。像伏黯这类实力强劲,委托数量完成多的天级捉妖师,自然是贵中之贵。只是以往伏黯来都是只交接委托,从不拖地带水,所以多数都是在前院处理完就离开。
菱角带她进了单独的茶室,又叫人送了茶水后,这才看向一旁的南竹,好奇地问:
“伏黯大人,您这出去一趟怎么还带回了个孩子?该不会是您家亲戚吧?”
伏黯向来独来独往,这忽的带了个孩子,还真让人诧异。
南竹被这么一打量,立即恐惧地又往伏黯身后躲了躲。她记得,那日在净妖司,刘猛说要摔死她时,眼前这个人,眼底竟无一丝波澜。
伏黯察觉到了南竹的不安,便背过左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视线透过帷帽的白纱,声音平稳道:
“她是我新收的妖仆,今日便是带她前来登记。还有绿水城被我斩杀的蛇妖的报酬,劳烦菱角姑娘一同帮我取来。”
菱角恍然大悟,笑意然然的点头:
“怪不得呢,我就说伏黯大人怎么会突然带了个孩子,我这就让人去取锁灵镯和册子。”
登记流程的速度极快,不过就是写两个名字,就完成了这看似重要的仪式。
而所谓的锁灵镯也不过是一个刻着符文的项圈,肉眼看去并没有特别之处。
“伏黯大人,锁灵镯可戴在妖仆四肢,也可戴于脖颈,随您喜好。”
伏黯看了看那约摸有四五寸宽、如同束缚动物的项圈,迟疑了片刻后问:
“这项圈大小……”
除了脖子,其他位置似乎都太过宽大。
“项圈尺寸可随束缚部位变换大小,只是大多数捉妖师都喜好将锁灵镯戴在妖仆的脖颈以便识别,所以近来工匠都先将镯子做成了项圈的式样。”
人带的项圈为了展示纤细优雅的脖颈和身份,大多都做得小巧而精美,并以各式各样的花纹和宝石装饰。而这个锁灵镯的粗细,却足足有拇指粗,上面除了刻写的符文外,便再无其他。
这不禁让伏黯想起了庄户在农耕时节赶的老黄牛,它的鼻间也坠着这么一个类似的铁环,只要一停下,庄户便会拉紧手中绳索,使铁环陷进肉中,让老牛痛的不得不继续前进。只不过这个是银制的,看起来更光鲜些,可本质却如出一辙。
伏黯看向南竹,隐于帷帽下的眸光露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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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挣扎,人在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南竹似是看出了她的不忍,仰起头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口,伸出如细藕般的左侧手腕,声音软糯却坚定地道:
“伏黯大人,替我带上吧。”
虽已问过一遍,但伏黯还是忍不住开口再问:
“你可决定好了?”
若是南竹不想带,她可以再找找有什么方法能隐藏妖气。她若是注意些,不去人多的地方,或许也不会被发现。尽管艰难,但也并非不可……
可南竹仍旧没有任何动摇。她点点头道:
“决定好了。”
菱角见状,立即将锁灵镯呈到伏黯手边。
伏黯抬起双手,将锁灵镯从托盘中取出。那一刻,手中忽然有千斤重。
她看向南竹的手腕,郑重而缓慢地将项圈套入那只小手中。
菱角随即提醒:
“伏黯大人,请往里面注入灵力。”
伏黯闻言,调动体内经脉,缓缓将灵力注入锁灵镯中。
随着灵力的输注,只见锁灵镯开始向外散发淡色荧光,在荧光达到鼎盛之时,镯上刻的符文开始快速转动,并逐渐缩小。
下一刻,荧光消失,宽大的项圈变作杯口大小,如银蛇般蜿蜒着身躯,紧密贴合在南竹的手腕。
——————
登册过后,菱角仍领着伏黯二人按原路返回。
菱角一边解释道:
“这次报酬的金额较高,若是换成银两只怕不便携带,所以我自作主张让账房先给您支取了五十两,剩下全换成蓝玉钱庄的银票,届时需要急用,直接凭令牌前去各地钱庄支取即可。”
蓝玉钱庄隶属净妖司,但实为桑家创立,是当朝数一数二的大钱庄,在各地亦有分号。
“多谢菱角姑娘。不过我还有一事想劳烦你帮忙。”
“您说。”
“我师父半年前出门云游,许是路途太过偏僻,上月到了云崖山一带后就一直没了消息。听闻净妖司在云崖山亦有分司,菱角姑娘能否托人打听打听,看看我师父是否还在云崖山?”
伏曦是一个非常随性的人,不爱繁华,喜好清净。所以在确保她能够独立生活后,便完全当了甩手掌柜,云游四海。但从小到大,不管去到哪里,只要时间超过十五日,那每月至少也会传给她一封书信以告平安。
而上个月至今已经超出四十日,不仅未传来一封书信,连前些日子放出去的飞鸽也至今未飞回。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菱角有些讶异,嘴快地把话说完后,才觉得不妥,而后懊恼地又拍了拍自己的嘴:
“呸呸呸,瞧我这张嘴。伏曦大人那么厉害,肯定不会出事的,肯定是在哪处被美景趣事耽搁了,一时忘了传信。伏黯大人您放心,这事包我身上,我等会儿就去办,不出两三日包准有消息。”
伏黯舒展眉头,拱手:
“那就劳烦菱角姑娘了,事后必有重谢。”
“不劳烦不劳烦,”菱角连连摆手,“伏黯大人您真是太客气了。真要谢我,您不如给我讲讲在绿水城如何发现除掉蛇妖的故事,这可比什么金银珠宝珍贵多了!”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前面的,让开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