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慕朝》 1、1 气候渐暖,尚书府的后院满是绿意,其中一个娇小身影正在忙碌着。 那女子身着淡粉色襦裙,梳着少女发髻,头上只简单缀了一只蓝色蝴蝶样式的簪子,双袖皆挽,露出白皙的手臂。 “小姐,这些粗活还是交给奴婢们来做罢,小心伤了手。” 姜若又将一捧新土放进了花盆,笑眯眯摇头回道:“无妨,反正我也闷得慌,不如给新进的花做个好去处……况且这土捻在手里松松软软很是有趣,要不要试试?” 姜若边说着就要把手里的土往旁边丫鬟的脸上抹去,几个丫鬟被逗得笑出了声,连忙在院里躲避。 正在几人玩得不亦乐乎之时,爽朗的笑声也跟着入了院,丫鬟见状忙站定行礼,姜若则一把将手里的土丢进了花盆,朝来人跑去。 “娘亲,爹爹。” 姜若的母亲是京城官眷里数一数二的端庄美人,虽上了年纪,依旧眉目清朗,面色红润,尚书大人则留着长须,一番文人样貌。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喜欢玩泥巴。”姜夫人虽嘴上这样说,手里已经拿出手帕在擦着姜若头上的细汗。 “我倒是觉得女儿家调皮些倒也不失真趣,且无非就是些花花草草,我当然养得起。” 听到自家爹爹这样说,姜若自然笑得合不拢嘴,又上前挽住两人撒起娇来。 “我就知道爹爹和娘亲都待我最好了,爹爹,听说西市今年新进了一批异域花种,说绽放时会有两种不同颜色的花瓣,新奇极了。” “买!” “娘亲,今日的远山眉画的可真好,极衬娘的气质,若是能有东市兰溪阁的胭脂,我定能有娘亲一半颜色。” “买!” “呀,我见爹爹近日好像瘦了不少,嗐,定是忙于公事,不好好吃饭的缘故,我们去尝尝聚仙楼的露雪酒可好,听说他家新来了位大厨,手艺极好……” “买!” “……” 姜夫人掩面笑了起来,尚书大人也尴尬地陪着笑,适才补了一句,“我是说,吃!” 姜若也跟着笑出了声,挽着两人出了院子,走时还不忘回头交代,“芍药,你们记得浇今日的水。” “是,小姐。”随后姜若才回自己闺房换起衣裳,昨日看的话本还在插着一株梅花的桌上摊着,上面讲的是一对才子佳人如何经历万难,最后终成眷属的故事。 一想到话本里描绘的两人亲昵场面,姜若悄悄红了脸。 正在给姜若系腰带的香昙瞥见自家小姐变化的神情,满脸慈容,又拿起一个香囊系在姜若身上。 同姜若一起长大的芍药进了门,嘴也甜得很,“小姐今日打扮得真好看,如同天上的仙女下凡。” 姜若捂嘴偷笑,自己今日确实很喜欢这身打扮,上身是一件红色圆领衫子,下身着淡紫色长裙,外又衬着如云如雾的云锦裳,头上缀着几朵蓝花,既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又不失灵气。 香昙语气平和,偷看自家小姐现下的神情,貌似小姐心情不错,这才从姜若常练字小几上的信递了过来,“小姐,李二公子的信您当真不看?莫非是还恼着?” 姜若摆了摆手,摆弄起自己那株梅,“说好帮我从江南带些花种,他倒是忘了个干净,回来还好意思开口要我院里的花,谁想理他。” 香昙和芍药相识一笑,只是将信件放回原处,才又去忙自己的事。 . 傍晚,一辆马车停到了聚仙楼门前,从马车上下来的正是姜尚书一家三口,姜大人和夫人恩爱的走在前,他们的小女儿正满眼欢喜的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商贩。 忽而几株梅花映入眼帘,人群中一个小女孩正抱着梅花,姜若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忙去拉了拉姜夫人。 “娘,你们先入席,我稍后就到。” 看着女儿的眼睛,又正见街边的梅花,姜夫人心领神会,温柔地点了点头就同夫君先进了门。 姜若朝女孩跑去,只见女孩手上脸上都有污垢,怀里是开得正好的梅花。 “小妹妹,你的花好漂亮。” “谢谢姐姐,这是我专程到远山寺门前折的,姐姐喜欢?送姐姐一株。” 女孩笑得灿烂,姜若被女孩真诚的笑容融化,拿出自己的手帕给女孩擦着脸。 “姐姐很喜欢,可你这么辛苦,送的话姐姐过意不去,这钱你拿着。” 女孩也未推辞,选了最大的一株递给姜若,正好女孩的家人来接,便又递了一张油纸过来。 告别女孩,姜若将梅花底端包好,让它倚在自己臂膀,又闻了闻花香,满意地往聚仙楼的大门跑去。 姜若脚步轻快,自己还时不时低头闻自己手里的梅花,未曾想与刚出门的人撞了个满怀。 “呀!” 少女正好撞到来人的手臂,自己感到些许吃痛,手上的梅花也不经意落了些花瓣。 低头之时正见到那人的黑色云靴,姜若仰头看去,是一位面色如玉的男子,他身着浅褐色圆领长袍,腰间挂着白玉,手指骨节分明,正伸手想扶住姜若。 “姑娘没事罢。” 男子出声询问,可对面不语,只是看着自己。 姜若看着他的眼睛出了神,他的眼睛颜色很淡,聚仙楼刚点上的烛火照着更加明显。 姜若觉得这人真是好看,然后一股清香涌入脑中,于是下意识往前凑了凑,悄悄抬头用自己的鼻子去闻。 男子察觉到姜若的动作,往后退了一步且收回了手,“姑娘?” 姜若回过神来,笑得极甜,“对不住对不住,一切无碍,公子可好?” 男子颔首,姜若又开口说道:“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男子眼神微颤,身后一直低头的侍从听了这话也不禁屏住了呼吸,可姜若全然没有注意,只是期待着对面的回答。 男子淡淡的笑着,“不过是寻常香料,没什么特别的。” “寻常香料倒是没有公子身上的清香。” 男子眉头舒展,“许是去年夏日手边有些青梨,便钻研着入了香。” 姜若恍然大悟,哦了一声连连点头,又朝对面行礼。 “多谢公子解惑,嗯……今日是本小姐失礼了,这一枝梅送给公子。” 姜若说罢,便伸手从那株梅花上折下一枝来递给男子。 男子眼波难定,嘴笑扬起一抹笑意,身后的侍从也难见这番情景,捂嘴打趣道:“这位姑娘好生小气,怀中这么大一株梅花,竟然只给公……公子一枝。” “不得无礼!姑娘莫怪,这厮向来是个管不住嘴的……姑娘好心,这花一枝足矣。” 可姜若手上的花还未曾落入手中,就被身后的人往后拽了一把。 一声清脆的女声落入耳中,“若若?当真是你,好久未见,你可曾想我?” 姚瑶身穿一件鹅黄色衣裳从姜若身后出现,伸手将姜若挽住,姜若回以笑意,姚瑶顺着她的视线朝对面看去。 先是看到男子身上的玉佩,而后又瞥见身后侍从手里端着的帽子,姚瑶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见……见过沈大人。”姚瑶收起笑容,端庄行礼,对面也点头回礼。 姚瑶起身拉着姜若就往楼上去,姜若匆匆将梅花放在男子手心。 姚瑶压低声音,“若若,你同那些阉人说这么多作甚?” 姜若偏头朝楼下望去,只见得沈大人离开的身影。 姜若心里没有什么触动,阉人又如何,对香有这么独特见解的定不是俗人,“他身上的香真的很好闻。” “嘘,若若,你可别惹上这人,他现在可是御前的红人,大名鼎鼎的沈为卿沈公公,陛下太后都宠信他,就是我爹爹都说惹谁都别惹这位公公,他啊,手段毒辣得很。” 姜若同姚瑶往里间走去,“倒是可以理解,能坐到这个位置善良可没有什么作用,话说瑶瑶你怎了解得如此清楚。” 姚瑶看着姜若一脸认真的神情偷笑起来,“我可不像你,每回宫中赴宴都只记得宴会上的那几盆花花草草了,哪里听得进去半分官眷们的闲话。” 姜若回笑道:“说起来,宫中花匠的手艺确实特别……” “好啦,一提起这些你总有说不完的话。” 两个人相视一笑,正巧姜夫人出来寻姜若,见到姚瑶,便将两人都拉了过去。 “是瑶儿啊,好久未见,叫你爹娘过来同我们一同用饭罢,你们两姐妹也可以好好说说话。” 姚瑶:“好,姜伯母,我这就去,况且我也确实有事要和若若说。” . 两家人落座,长辈们自顾自的寒暄,两个女孩则挨在一旁说话。 聚仙楼的酒确实名不虚传,姜若才浅酌半杯,红意便上了脸。 姚瑶见状,便将姜若扶到里间休息,隔着屏风,虽能见人影,却看不清楚里面的人具体在做什么。 姜若坐靠在躺椅上,闭上眼用手轻轻按着自己的眉心。 “若若,坐在此处你可好些?”姚瑶面对姜若坐了下来,又递过来一杯茶水。 姜若勉强笑着点点头,坐起接过茶水,抬眼就望见姚瑶神神秘秘的从袖口拿出来一个小锦囊。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姜若接过锦囊,里面竟然是粒粒分明的花种。 姜若的眼睛亮了起来,对面的姚瑶也遮不住笑。 “李观棋那小子,你不见他,他倒是求到了我这里,看在他帮我驯马的份上,本小姐就帮他这个忙。” 见姜若不语,姚瑶又跟着补充道:“他确实是忙忘了,可现下也觉得不好意思,又请人快马加鞭到江南寻了各式各样的种子送过来,只求……有的人能消消气。”《 》 2、2 见姜若只是一心研究着袋子里的花种,全然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姚瑶无奈一笑。 出了聚仙楼的门,街边的灯盏都已点了起来,夜市的繁华也带动着人的情绪,让人不免好奇街市上有些什么。 得了两家父母的同意,两女孩在街上逛了起来,姚瑶身后跟着两家丁和她的婢女。 姚瑶家里是武将,她爹亲自在选了两个身材魁梧还有些功夫的来专门保护小姐的安全,这种一般都是同家里签了死契的。 姜若的护卫虽然看上去没有这么凶神恶煞,但胜在人多,一出门就是七八个前后护着,远处还有两个暗中跟着。 护卫们知道自己五大三粗,在街上难免惹人注目,也怕扰了小姐们的好心情,所以换了寻常衣服跟在自家小姐周围。 “若若,你瞧这个簪子可好看?” “好看。” “那这个镯子可好?” “好看,与你今日的衣裳很配。” “哈!若若,看这个鬼脸面具,真有意思。” 姚瑶正伸手想将挂在摊铺上的面具摘下来的时候,忽而面具一动,一只白皙的手从暗处伸出来将面具按在了他的脸上。 “哇!” “啊!” 戴着面具的人突然喊了一声,让两人吓了一跳,姚小姐身后的护卫也立刻跳了上来,将两位小姐护在身后,冲着面具拔出了刀。 刀面反光将面具照的很亮,那人也被闪了眼睛,忙伸手出来阻挡。 “来着何人?”姚瑶鼓起勇气,将姜若护在身后,手指着面具,护卫的刀又拔出了一寸。 “是我!是我!若若!” 那人摘下面具,从摊铺后面走了出来,两人才看清是谁。 少年面色如玉,身着一件圆领窄袖的红色长袍,黑色腰带上带着一块精致小巧的玉佩,站在灯下竟如晨光一般。 姚瑶:“李观棋?你这厮怎的在这儿?” 李观棋只是笑眯眯的朝两人行礼,“对不住对不住,吓着两位妹妹了。” 姜若见两人吹鼻子瞪眼的表情不禁失笑,“该让张大哥把刀拔出来再好好吓吓他才是,都说读书最是修身养性,怎么你读了回来也不见半分稳重。” 见姜若同自己说话,李观棋眼睛都亮了起来,忙走到两人身旁诉苦。 “且不说整日读书的辛苦,光是夫子的谩骂我都受了一箩筐了,亏得我眼明心亮,不会被那书里的陈词滥调唬住,若若说的稳重啊,那定是读成书呆子了,我的好妹妹。” 李观棋边说着还手舞足蹈的比划着,逗得两人发笑,姚瑶接过鬼脸面具往他身上打去,嘴里还笑着他。 “最好是心亮了些,稍许读进去些书,若是今年再没个功名,看你爹爹怎么收拾你。” 李观棋接过面具,抬手往桌子上扔了几枚铜钱,“哎呦,到时候不得姚大小姐和姜妹妹来帮忙劝劝,好让我少挨几顿打才是。” 几人又笑作一团,“好啦,今日妹妹们看上什么,都由本少买单!” 姚瑶:“真的?” 李观棋:“那是。” 听到李观棋的回答,姚瑶一脸邪笑便带着人往一家卖布料的店面去了,姚瑶和李观棋慢步跟在后面,只听得姚大小姐进门对掌柜的说。 “这个,这个这个……都不要,其他的都包起来送到姚府和姜府,门外那位李公子买单。” 只见店家朝门外望了望,见到李观棋点头,又看他身上的衣裳和玉饰,高兴得合不拢嘴,忙叫人过来忙活。 姚瑶则在店里给自己和姜若选起衣料,“这个颜色可以给若若做身常服,这个可以做件她专门弄花草时穿的,不容易脏……” 姜若看着里面忙活的姚瑶,姜若眉眼俱笑,也未曾注意身旁少年温柔的眼神。 “姜妹妹可有什么想要的?不用担心我,我今日出门带够了钱。” 少年自信的拍拍胸脯,姜若回望少年,少年忙避开视线,朝街上看去。 姜若:“嗯……倒是想吃张记的酥饼。” 李观棋立刻跳了起来,欢欣鼓舞的说道:“好,我去买!” 姜若笑着点头,望着李观棋拨开人群往对面那家热闹的店铺冲去,护卫的脸上也挂着笑意,往李公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可就是这个当口,一个飚形大物挡住了姜若的视线,随后姜若直接被什么东西撞到在地。 姜若平日里大都是自己将院子里的花草搬来搬去,自诩身子不错,可是看着手上的擦伤,此时才觉得自己其实比想象的要柔弱许多。 护卫立刻反应过来,将罪魁祸首团团围住,婢女也忙起身去扶自家小姐,听到外面的动静,姚瑶也赶了出来。 待姜若站定,才看清撞自己的原来是一个富态横生的男子,他的身材和旁边的护卫比起来显得更加富态,可对比姚家的护卫,他可一点不壮。 男子嘴边还有刚吃过的冰糖葫芦留下的痕迹,手里还抓着半只烧鸡,看着有些狼狈,可是仔细看他的穿着,貌似也是大户人家的打扮。 看到姜若手上的擦伤,姚小姐当时就发作了起来,冲过去指着那人的鼻子骂了起来。 “你走路不长眼睛的啊?这街上这么宽,你是怎么挤过来的,是不是故意为之!你有什么企图!” 姚家的婢女也连忙上前拉着自家小姐,低声在她耳边提醒道:“小姐,老爷说了,大家闺秀,大家闺秀。” 姚小姐本来试着忍了忍,可正听到身后的姜家婢女说自家小姐的手都流血了,而后就是擦拭伤口时姜若忍不住痛意的嘶声。 这下姚瑶可等不了了,看着面前呆若木鸡的男子,直接抢了护卫的刀就要朝对面劈砍过去,场面一时间十分混乱。 就在刀即将落下之时,李观棋拉住了姚瑶的手,面色铁青的将刀夺了过来,又转身去着急的看姜若的伤势,“万幸没有伤到骨头”,脸上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朝罪魁祸首走去。 因有些引人注目,护卫已经将那男子带到了街边,京城的人也知道,见这么多护卫定是哪家大户人家的事,少管得闲事。 护卫按着男子肩膀,李观棋示意护卫将人放开,又恭敬朝那人行了礼,才又说道:“公子撞了人怎么半晌不说话,我们家里不缺钱财,还望公子能亲口向这位小姐道声歉。” 那人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朝姜若行礼作揖,“今日是在下莽撞了,让小姐受惊,给小姐道声不是。” 说罢便擦了擦自己粘上油的手,又从他的衣袖里拿出了一锭银子递了过来,“今日出门得急,身上只有这些,还望小姐不要嫌弃,去买些伤药来好好擦擦,女孩子家可留不得疤,待改日我事毕,定登门负荆请罪。” 此人全程态度诚恳,虽然手上的鸡腿显得他有些滑稽,但是先下几人也不好再说什么,陷入片刻沉默。 姜若走上前来,温和的笑着,“公子宽心,小伤而已,不出几日便好了……家里不缺钱财,见公子行色匆匆,这钱还是公子留着傍身罢。” 男子抬眼看到姜若,先是一怔,随后又忙低下了头,朝姜若行礼,而一旁的李观棋也看出了不对劲之处,立刻挡在了姜若身前。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告辞。”李观棋说罢便示意姜若离开,姚瑶走到最后,从男子身边走过的时候一把将他手里的银子抓了过来,而后递给姜若,又见姜若推辞,这才又给人放了回去。 经过这一插曲,几人也没了兴致,姜若也被两人送了回来。 踏着月光回了后院,姜若未包扎着的另一只手举着灯去瞧自己花。 同在月下赏花的还有沈为卿,今日陛下玩得很是高兴,回了寝殿便早早睡去,自己也得空回府休息片刻。 那枝梅花被他放在书桌上,里面只点着一盏灯,而沈为卿静静的坐着,注视着月光下的梅花,露出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宫里的太监因是阉人的缘故,身上往往都会有香,有些是抹上香膏,像沈为卿这样讲究的常会挂上香囊或熏球,而香料好坏无非就是按照自己手里得的钱财来断的。 到了沈为卿这个地位,更是时常有上面的人赏赐,下面的人为了讨好他也明里暗里给他送上好的香料。 沈为卿却往往自己制香,可在宫里各处往往会染上各种味道,从未有人发现他的特别之处,偶尔也只觉得沈公公位高权重,东西自然是上好的。 今日却被一个小姑娘给闻了出来。 沈为卿承认,在她问出第一个问题之时,自己先是有些窃喜,而后随之而来的是羞愧,这是公公身上的香,她是不是嫌弃。 可看着女子明媚如春日的笑容,自己知道她与众不同。 月移了位置,沈为卿意识到时光流逝,又点起桌面上的一盏灯来,提笔画起梅花。 天亮之前,沈为卿得进宫去听皇帝的令。 . 次日,天才刚亮,姜若便在后院忙活起自己的花草,却见侍女芍药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芍药,我不是同你讲过,到花圃走路小心些,莫要把花盆给碰碎了。” 芍药一路跑过来,到了姜若面前还一直喘着气,姜若神情淡然,还在修剪着手边的花枝。 “小……小姐,大事不好了,姚家小姐派了人过来,让我同小姐说,昨夜撞到小姐的那个胖公子……他竟然是定安侯家的公子。” 姜若并不在意,只嗯了一声,“定安侯怎么了?他撞了人自然该赔礼道歉的。” 芍药点了点头,“是,小姐,可还有一个消息。” “讲。” “门口来了媒婆,说是要来提亲……就是定安侯府要来求娶小姐!”《 》 3、3 姜若听到消息便匆匆往前院赶去,顾不得自己手上沾上的泥和花叶,身后的芍药忙拿着手帕跟了上来。 “小姐还是不要露面的好,这会儿夫人定是到了前厅……老爷夫人这么爱惜小姐,定不会直接就将婚事定下的。” 姜若点了点头,觉得芍药说得在理,再怎么样爹娘肯定会问过自己,若是自己不愿,也不会强求的。 两人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媒婆的大嗓门,姜若也只躲在门外偷听着。 “哟,姜夫人,这定安侯府家的小公子啊,长得就很有福气,他家大夫人也是曾经江南的商贾大户,姜小姐要是许了他啊,以后可是吃穿不愁啊。” 姜夫人面色如常,只微微点了头,“吃穿我家本就不愁,我家姑娘还小,我还想再留两年。” 媒婆惯常听到这样的话,只是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些,“哎呦,姜夫人,这没有事的呀,可先将婚事落定,待来年开春再正式入门。” 姜夫人又喝了一口茶,“我家老爷是寒门出身,也是拼了半生,才又现如今的一番天地,定安侯府高门大户,怕是瞧不上我们这样出身的人家。” 媒婆的嘴瘪了起来,哟了一声,“姜夫人这说的是哪里话,若是未得定安侯府的意,我怎敢登门啊,侯夫人听他家公子说之后啊,便匆匆寻了我来,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贵府的一句不是,若是瞧不上,怎么会来说这门亲事。” 姜夫人:“他家公子见过我家若儿?” “是了是了,说昨夜在街上一见,姜家小姐宛若天人,人又和善,翟公子便回了家求了侯夫人,若是能娶得姜小姐,他定然用功读书……” 姜夫人:“好了,不必再说了……我家老爷快下朝了,我还有得忙,告辞,慢走不送。” 姜夫人全程客气有礼,媒婆也不好再跟了上来,只得出门又去问定安侯家。 转过身来,姜夫人脸上带有愠色,可刚出门,就遇见了正在偷听的姜若,母女二人这才回了后院房中说话。 “还请娘亲饶恕,偷听长辈的谈话,有失礼数,女儿知错。” 看着自己从小养大的乖巧女儿跪在自己面前,自己更是万分的舍不得,将女儿拉起来坐到自己身边。 “不怪你,我明白你也是关心则乱,我倒是要问你,你同这定安侯小公子交情如何?你可有意?若是当真有意,我也……” 姜若着急的回道:“娘,我只同他见过一面,当时都不知道他是谁,且堂堂正正就在大街上,绝无半点越矩。” 姜夫人点了点头,她是知道自家女儿性子,说的应该都是真话,对这位公子想必也没有什么心思。 见自家母亲半天不语,姜若有些心慌,又伸手去握姜夫人的手哀求道:“母亲不会真要把我许给他罢,我才不要同自己不喜欢的人再一起过一辈子,更何况他还肥头大耳……” “姜若!” 姜若身子一震,刚要流出来的眼泪便被吓了回去,呆呆望着姜夫人。 “若儿,你何时也如此以貌取人了?无论他身心如何,看待一个人应该看的是他的本性如何,做事如何,你这样妄下定论同那些说你爹爹文弱胆小的人有何区别。” 姜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下意识说出来的话伤人,忙给姜夫人躬身行礼,“娘教训得是,孩儿谨记。” 见姜夫人点了点头,姜若这才退了出去,一路跑回了后院,抱着一花盆痛哭起来,芍药不敢上前,只是在院门口守着,让自家小姐清静片刻。 哭了半晌,姜若有些累了,又看着绿枝发呆,却突然听到墙边的声响。 “哎呦。” 李观棋从院墙翻了进来,一只脚正正卡在了一个空花盆里。 姜若见状,捂嘴偷笑了起来,李观棋也不好意思的咧着嘴笑。 李观棋:“我记得这地儿是没放东西的,怎的恰好有个花盆。” 姜若:“这自然是我专门用来抓你这种贼人的陷阱,这下你无处可逃了。” 姜若笑着过来帮李观棋摘脚下的花盆,而他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姜妹妹,你一切可好?” 姜若嗯了一声,手里查看着花盆的完好程度,并未在意李观棋的眼神。 “可我听说有人来你家提亲了?”李观棋鼓起勇气问出这话,特别是看到姜若眼周泛红,心里更是紧张。 姜若:“被我娘打发走了。” 李观棋:“哦,那就好那就好。” 见李观棋放松似得叹了一口气,对面却瞥了他一眼,“怎么?见不得我嫁人?见不得我好?” “绝无此意,姜妹妹,我只是想着万一姜伯父姜伯母答应了对方,毕竟……他家的富贵在京城人家里也算数一数二的。” “就连你也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姜若又去整理起自己的花,带有打趣的意味。 李观棋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姜妹妹此言差矣,我心中虽不喜读书,可我也还是认真对待此事。常言道,书中自有黄金屋,读书为何? 不也就是为了这黄金屋。而如今即使人有了权势地位都还要读书,便也是还要追寻着黄金屋,进了书院我才知道,往上比有比我家财权更甚者,往下也有更穷苦者。 妹妹若是想寻个不在乎身外之物的人,这世间男儿怕是没有你满意的。 不是说不在乎身外之物者才高人一等,钱财虽是俗物,可大俗即大雅,妹妹这话说得到有些脱离世俗了,且我同姜伯父伯母一样,也是想要你好,若能富贵无极,在这京城里,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姜若没有想到,平日里李观棋一幅纨绔子弟的样子,竟然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中对此人难免有些许改观。 可是想到自己,许是平日里看多了话本子,竟然一心只想着情爱,不往如今的现实考虑。 姜若:“你自己倒是想得清楚,可为何李伯母一给你说亲事你就往外逃去,哦,莫不是书中自有颜如玉,你不在乎钱财,在乎外貌?京城的女子都没有你喜欢的?” 李观棋不去看姜若,只是提起水桶去浇起姜若的花来。 见对面不语,姜若也不好再问下去,自己今日是被突如其来的提亲给吓了一跳,现下心情已经好了大半。 “那株兰草既然你喜欢那便送你,你拿去就是,只不过得好好照料,若是养坏了,今后别想问我再要。” 李观棋忽然眼睛亮了起来,嘴也笑得合不拢,连连点头,“多谢姜妹妹,我定会好好照料……妹妹愿给我,是不是不生我的气了?” 姜若笑而不语,外面也传来脚步声,李观棋则轻声躲到树后。 等姜若应了声出门时,树后的身影连同自己那株兰草都已消失不见。 . 许是觉得那日提亲太过鲁莽,侯府后来几日都没有来过人。 姜若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花草也一日比一日长得好。 这日张尚书家的二小姐办起了游园会,姜若原本还在屋里看着话本,被姚瑶又拽了出门。 到了张府门前,姜若又打算往回走,“姚姚,我还是先回去了,今日的花我还没有浇水捏。” “哎!你别蒙我,你莫不是上次被人提亲吓傻了,如今连出门见人都不敢了。” 姜若被戳到了痛处,停在了原处,又被姚瑶挽了回来。 “更何况,张家园里的竹景可是一绝,你不想亲眼瞧瞧?” 听到姚瑶这话,姜若的眼睛亮了起来,张家夫人向来爱竹,故在自家园中养了好一片竹林,姜家虽然大半个后院都是姜若的花草,可是却一直没有寻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来种下些好竹子,更别说竹林。 “行!”两个女孩就这样欢欢喜喜挽着手进了张家的院子,张夫人在前院迎客,打了招呼之后两人便被带到了园中。 此时还未到一年中赏竹的最佳时间,可一进园中,绿意面前是身着各色衣裳的官家小姐夫人,在这园中如同蝴蝶一般,给此地增添了许多春色。 姚瑶知道姜若不喜世故,若是遇到认识的人,也不过是行礼打过招呼便罢了,姚瑶也只是跟在姜若的身后赏竹。 “若若,这竹子当真这么好瞧?我怎看了半天没有看出什么门路来。” “这竹子里学问可大了,竹子不仅可以用来观赏,还可以用来做成竹筒,竹签,新冒出来的竹笋味道也是极好,其它人家的竹林没有她家的宽大,她家……”姜若一说起这些来便来了兴趣,眼眉都是飞动的神采。 姚瑶也站在一旁静静听她说着,忽而眼神瞥见又有人进了门,这才去拉姜若的手,“呀,若若,那人是冷将军的女儿,我爹爹可是归他家管的,我得去问候一声才是,过会儿我又来寻你。” 姜若:“嗯好。” 姜若又一路看着进去,竟然往竹林深处走去,今日他家的客人大多在进园之处,那里有一片空地,可以让众人喝茶歇息,往里走暂时就没有那么多人。 不知何时落了雨,终于将沉醉于竹海的姜若点醒。 姜若走到竹林尽头,春日里风吹得正大,竹身跟着晃荡,却在这静谧之处出现一座小亭,正好姜若也走得累了,便提裙往亭中走去。 亭里已坐了人,看上去是比姜母年龄稍轻的哪家夫人,她身着深绿色长襦,头上带着常见的妇人首饰,看上去并不算华贵,令人一眼就感到惊讶的是她浑身都不像其他的京中女眷。 京中女眷走到哪里都被规矩束缚着,出了门即使只有自己一人,往往也是会正襟危坐,约束自己。 而这位夫人单腿盘坐在亭中靠椅,身子往外倾了大半,单手撑在护栏上,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只酒杯,好生惬意。 见姜若进来,她也没有转换姿势,只是点头以示回了姜若的礼,姜若便在距离她最远的门边坐下。 若说刚刚是竹林的风声,这会儿便是风夹着雨,成了竹海的浪涛声。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坐着,而姜若看遍了竹林便忍不住往那位夫人的身上打量,因为她的衣裳实在是很特别。 若不是细看,你定然以为这位夫人衣服上隐隐绣着的是月季,底色的绿色比着庭院里的翠竹还深上几许,而错落其中的花朵并未用鲜艳的色彩加以修饰,而是用有些发亮的浅绿勾勒出来。 姜若鼓起勇气问了出来,“夫人衣裙上的花好生别致,可瞧着并不像月季。” 仔细看了看那花纹,姜若确定这不是月季,因为自己好像隐约有看到花下的刺,并非花叶,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之前花行里的人叫这,刺客。 可姜若害怕这刺客二字说出口吓到常年深居内宅的夫人,所以问得委婉了些。 “确实不是月季,听那云裳阁的老板说,他们外邦人叫柔丝?”《 》 4、4 柔丝?姜若嘴里喃喃念着,又朝夫人开口。 “此花很是特别,极衬夫人的气色。” 夫人高兴得仰头大笑,终于回正坐好,看向姜若,连连摆手,“我哪里懂这些,我家夫君老是说我五大三粗的,赏不得花来。” 姜若:“京城中的女子做衣裳往往喜欢牡丹这类艳色些的,夫人气质独特,这月季……柔丝,倒是非夫人莫属。” 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却又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样安静下来。 “这样看来,夫人其实也是爱花之人,不知道夫人喜欢什么花?”姜若偏着头,笑容灿烂的望着这位夫人,很是期待她的回答。 “嗐,我在乡野长大,比不得姑娘见多识广,见过的无非就是些无名的野花罢了。”夫人无意识的低下头,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些。 姜若也没有回答,夫人原来以为自己的口音和乡野出身定是又会引来官家小姐的嘲笑,可悄悄抬头发现姜小姐十分期待的看着自己,好像自己口中的野花也别有一番姿色,这才又咧起嘴笑起来。 “若……若真是要说一个出来,那想必是莲花罢,去年跟着我夫君回京中任职,路上去了一趟江南叙友。 哎呀……我算是亲眼见到那莲花的雅啦,真真是一根枝头撑着它,它却能开出那样美的颜色,在湖边我买了一枝,它半开着,花瓣比我想的都大!将它拿在手里,竟然觉得我也有了几分仙气……让姑娘见笑了。” 姜若眉眼皆是笑意,忙坐到夫人的身边,好像被夫人吸引,自己说话也不自觉的大声了起来,“夫人这是哪儿的话,能像夫人这样真正观过莲花才真爱切的,这才是真正的赏花爱花之人。 要我说啊,许多读书人自诩君子,觉得是君子便爱的是莲花了,这样才能显得他们高雅,殊不知像周敦颐那般的人,定然也是真正看过莲花才爱莲的,至于那些君子,怕是闲不得一刻好好来看过莲花。” 看着姜若说到最后还有些俏皮的模样,夫人也不禁笑了起来,竟然在这园中还有比她说话更大胆的人。 夫人打趣着姜若,“那些君子可小气得很,姑娘这样说也不怕他们听见恼起来。” “我才不怕,任他们恼去!”两人相视一笑,随后姜若竟然看到来时路上好像有人影闪过,当人影躲入林后,姜若看着和竹绿不同的衣料更确信了心中的想法。 两女子这样在私下里说说倒是罢了,若是被人大做文章传了出去,怕是惹人耻笑,姜若自己不在意,可夫人怕是难过。 姜若大着胆子出身询问,两人也正襟危坐起来,“谁在哪里?” 林后走出一男子,穿着深红色官袍,带着宫里的太监的官帽,帽上镶着一块红玉,面带笑容的朝两人躬身行礼,姜若这才看清来人,是沈为卿。 和那日姜若见到的他有所不同,或许是正在当差的缘故,身着官服的他微微有些躬着身子,可他本来就身材高大,即使故意躬着身子也比朝中的许多大臣看上去高上许多。 “哦,是沈公公。”坐在姜若身旁的夫人站起身来拉着姜若行礼,却也正好看到自家婢女找了过来。 姜若行了礼起身,却有些不好意思去看沈为卿,而沈为卿正直勾勾看着姜若。 “夫人,小公子不见了。” “什么!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不是跟着老爷?天爷啊,你们这些人怎么连个孩子都看不住!这府里处处是池塘水井的,若是出什么事,我定饶不了你们。” 夫人先是压低声音骂了奴婢,这才转过身看了眼姜若,姜若点了点头,“还是孩子要紧,夫人先去,我能寻回前院。” “好,那我就先走了,改日再叙,沈大人,告辞。” 沈为卿颔首不语,站在原地,等主仆二人走开,他才迈步上前,走进亭中,姜若也隔得老远站着。 沈为卿背着手看着亭外,此时亭中只有二人,姜若发现外人都离开之后,沈为卿才又将背悄悄挺得直了起来。 而沈为卿也做好了准备,这些年洞察人心的本事,让他对京中人士了如指掌。 这些官家小姐开口问什么自己心里已经猜到了大半,到时候就说自己来宣旨,只是这家主人未到,自己才在这里休息片刻。 可没有想到姜若开口说话就与自己预想的不同。 “大人淋到雨了?” 沈为卿先是一怔,刚想开口回答,就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月季花香,女子正站在自己面前,轻轻踮起脚用手帕拭去沈为卿肩膀的竹叶。 脑子里的话瞬间忘了,只想贪婪的再看一眼面前的女子,却又害怕她发现自己的异样,不舍的收回了目光。 沈为卿往后退了一步,稍微低头将两人都距离拉开,“小姐同我这样的人站在一起,怕是有损小姐清誉。” 姜若偏着头,有些不解,“你这样的人?” 沈为卿不语,只是像平时服侍上位者一般低着头,听着雨落。 察觉到沈为卿的情绪,也感觉到他的话里有话,姜若将竹叶丢进雨里,任由它在水洼里游动。 姜若轻笑,“我不知大人是怎样的人,可我总觉得这花草树木皆和人有相似之处。 好比这竹木,这竹木虽然不似其他花朵那般引人注目,风雨吹打它也常弯着腰,可风雨过后他依然挺立,甚至是落下的竹叶,若是用得恰当,说不得会割伤人手?” 沈为卿静静的听着,眼睛始终注视着那片竹叶。 随后姜若又继续说道:“故此,花草尚且不会妄自菲薄,人又为何要自寻苦楚。” 沈为卿失笑,一双明眸又望向女子。 听到脚步声,向来敏感的沈为卿立刻下了台阶,一个同样是太监打扮,可衣服没有沈为卿华丽的人恭敬的走到他的身旁。 “沈公公,张大人已经回来了,还请公公到前厅宣读旨意。” 沈为卿脸上的颜色少了许多,身上还透露着冷意,嗯了一声,便踏步往外走去。 只剩下竹林亭中的姜若,随着雨后的风吹着自己的衣襟。 . 回到院中,正好遇到在寻自己的姚瑶,两人也跪在远处听着他家的圣旨。 因两人有些远,加上胆大,两人窃窃私语起来。 姜若低声问道:“刚刚说有个小孩不见了,可找到了?” 姚瑶保持着跪下俯身的姿势,悄悄偏头,“没听说有什么小孩……哦,你说的是王夫人家的小公子罢。 找到了……说是还不开席,小孩子自己跑到厨房里吃东西,结果迷了路,还是遇到了这家府上今日请的画师,这才送了过来。” 姜若暗自松了一口气,都没有听到姚瑶又问自己的话,于是姚瑶的声音也提了些。 姚瑶:“你怎的,认识王夫人?听说那位是个不好相与的,她从蜀地嫁过来,不太能听懂我们说话,她说话也有口音,所以不爱和京中人来往……我也今日才见过她。” 两女孩聊天的声音在这样的场合显得有些明显,不一会儿便听到前面张大人张夫人的刻意咳嗽。 而此时姜若也听到了传入耳中的声音,是沈为卿宣旨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像其他太监那样过于尖锐,反而透露出些许温柔冷静,让姜若听到耳中感受到一抹暖意。 等沈公公宣完旨意,众人皆行礼跪拜,而后见到张家人上前同沈公公寒暄,沈为卿脸上只是客气的回笑,随后带着侍从出了门。 姜若始终听着姚瑶在说话,视线也如同院里的大多数人那样,目送着沈公公一行人离开,见沈公公出了院门,院里的众人这才又有些喧闹起来。 姜若自然也收回目光,和姚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因此她也未曾注意,院外的一颗梅花树下,透过隔断的小窗,不知道沈大人是在看花还是在看人。 . 终于是入了席,姜若与姚瑶同坐,同桌的还有几位夫人,见还有空位,姜若便将最后才来入席的王夫人拉了过来。 不知道张家人是想炫耀还是想怎样,看着几乎全是素菜的席面,姚瑶有些失望,又同姜若咬起耳朵。 姚瑶有些酸气,“若若,你说他家是不是怪,偏偏在众人都在院里的时候宫里来了圣旨,还是沈公公亲自来宣,这下不用听下人说就知道他家受了封赏,可这席面却素得出奇,这是想说他们家不居功自傲?勤俭有礼?” 王夫人像是对这样的素食已然习惯,听到姚瑶和姜若的讨论,不经意的说道:“张家的大夫人常年吃斋念佛,我在郊外的弥拓寺也遇到过她,想是今日念着不杀生,这才做的素宴。” 见姜若也淡定的夹菜吃了起来,姚瑶这才撅着嘴动筷,“这算怎么回事,累了一天连点肉都吃不到,她吃素就要所有人都跟着吃素啊。” 姜若笑了笑,她知道姚瑶的饭量,也知道若是不让她沾点荤腥,怕是一会儿会闹起来,忙将唯一一道菜里的鸡蛋夹到姚瑶的碗里。 但是这点东西显然不够,果然出了门,姚瑶便拉着姜若上了马车,两人到了聚仙楼门前,府上的小厮拿了钱便往里面去了,提回来两只烧鸡。 两人这才分了车各自回了家,姜若刚进了门,便望见自家爹娘还坐在正厅唉声叹气。 姜若今日玩得还算高兴,将烧鸡提了过来,同爹娘打招呼,姜父姜母见女儿回来也提起了笑。 等女儿吃完,擦过了手,姜母这才将请帖递了过来。 是定安侯府。 他家那位胖公子的样貌突然出现在眼前。《 》 5、5 姜若接过帖子,一看到定安侯府几个字心里不免一沉,这些时日的沉默证明不了什么,如此看来他家还没有放弃。 见自家女儿的这般愁容,夫妻两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姜母先开了口,“今日是侯夫人亲自登门来同我说的此事,明面上未曾提过婚事,只是想请你过去坐坐,还请了许多人家……侯夫人常年缠绵病榻,出来一趟也是下了决心的,我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 姜若抬头朝自家娘亲安慰的点了点头,又听到姜老爷带有愠气的说,“若儿要是不想去,只管推了就是,不用顾忌那些华而无实的颜面。” 姜大人在这京中官场也是经历了许多,这京中的官眷贵族,即使他不愿常接触,却也清楚,这些儿女婚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甚至背后还有家族利益纠葛,可他不想做这样的父亲,至少得孩子自己喜欢才好。 而今日看到请帖的瞬间,姜父联想到自家妻子前些日子说到的婚事,难免一股火就上来,怎的这些人都这般觊觎自家女儿。 可此时姜父却不敢看姜若的表情,因为斟酌过后,他竟然觉得定安侯府算得一门好亲事,既不是权势在握的重臣,却又有财力和能力自保,人际关系也不算复杂,而且陛下也不会觉得两家人权势过大从而打压。 最大的缺点莫过于他家的“傻”儿子,万一若儿去了之后真的看上那孩子,自己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忍痛割爱……姜父越想越觉得难受,自己养大的花要被别人抢走,竟然忍不住有些哽咽。 见自家爹爹拂袖离开,姜若无奈的笑了笑,“我去就是,又不是提亲,要是弄出了这番阵仗我还不去,那倒是显得我不懂事……我不想娘亲以后去别家席面都会被笑话。” 姜若走到姜夫人身旁,靠着她的肩膀撒娇,母女互相依偎,不去想结果如何,只是珍惜此刻。 姜母也终于露出了笑颜,将桌上的盖子打开,“这是张记新出的鲜花饼,你爹爹给你带回来的,尝尝?” . “尝尝?” 年轻皇帝怀中抱着满脸红晕的贵妃,正在书房打情骂俏,门外站的是垂首的侍从们。 原本打算在书房过夜的皇帝被披月而来的贵妃这一片心意给打动,眼前令人心烦的书章不及心爱贵妃的莞尔一笑。 贵妃将皇帝手上的鲜花饼推了回去,娇嗔的说着,“陛下忘了臣妾母家就是做酥饼起家的,这东西我从小吃,可是吃得腻极了~” 皇帝轻轻扶过妃子的脸颊,两人眼波流转,“我可吃不腻。”说罢,里面就传来两人的嬉笑声。 沈为卿早就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在皇帝身边这么久,他知道皇帝是个心思深沉的,对于后宫众人本质上并无不同,作为帝王,一切都是逢场作戏,哪里来什么真情实意。 而对于朝事,若是陛下懈怠,想出门游玩,他也会假装劝诫,但实际上出了门这些事他向来不会多说一句。毕竟皇帝年轻气盛,被困在这个笼子里,也就只有这点乐趣了。 不过一刻,便听到里面叫水,沈为卿开门带着太监和贵妃的侍女进门,皇帝已经绕过屏风回了书桌面前,而贵妃还在榻上由侍女侍奉。 全程所有人低头屏息,不敢多说一句,也不敢多看一眼,只是将自己的事做好,待贵妃重新梳妆好便回到皇帝面前行礼告辞。 书房从来不会有妃子留下过夜,张贵妃也很清楚,自己今日其实也算坏了规矩,所以这才匆匆离去。 张贵妃行礼起身,身旁的侍女偷偷瞥了沈为卿一眼后跟着贵妃匆匆离去,而沈为卿看到却并未给予回应。这些“人情”自然也是得过皇帝授意的,所以皇帝假装没有看到这番眼神交流,心里也清楚得很。 待众人离开,书房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门虽开着,但是里面只有沈为卿在近旁服侍,两名内侍站在门外。 见地上散落的那块酥饼,沈为卿弯腰将其捡了起来,这些事他不想再专门叫人进来,常亲力亲为。 皇帝虽作看书的姿势,但是却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这酥饼就都赏给你吧。” 沈为卿将地上清理干净,把酥饼捧在手中,恭敬的躬身行礼,“谢陛下。”又过了一个时辰,待折子囫囵看了一遍,皇帝都了解得差不多,这才打算休息。 而沈为卿也在服侍完主子休息之后才端着酥饼出来,门外的两个侍从自然眼馋,刚刚一动不动的刻板神情也灵活了几分,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毕竟在这宫里,主人赏赐可是天大的恩赐。 沈为卿递了两块给正在守夜的内侍,内侍顿时眼睛放光,用自己的手帕恭敬接了过来,小心踹在自己怀里,而后又给沈为卿行了个大礼,沈为卿脸上表情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给他们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往廊下走去。 正在巡视的方黎也停下脚步,恭敬的朝自己的师父沈为卿行礼,“师父先去休息罢,这里有小的们候着。” 沈为卿从容的嗯了一声,便将盘子作递给方黎的样子,“小黎子,这是陛下赏的,你拿着吃罢。” 方黎立刻跪了下去行礼,同沈为卿推辞一番后才终于同意起身,“小的惶恐,多谢陛下,多谢沈公公……话说自从上回微服私访,陛下便念着民间的吃食,这家酥饼的味道很是不错,所以今日出宫小的才专门到这家店去买的……公公当真不要?” 方黎同沈为卿说了许多,脸上满是敬畏,并无玩笑之意,随后只听到沈为卿有些随意的回了一句,“嗯,我不喜甜食。” 方黎的表情放松了许多,身子也稍微直起了些,露出些许嘴馋的神情,“多谢公公,今日我见姜尚书也买了,哎呀,定是味道不错,这才……” 方黎伸手去接沈为卿手里的盘子,却感觉沈公公手上没有松动的痕迹,方黎有些疑惑,大着胆子抬眼去望,只见他面色如常,等方黎将手收回去,他才客气的笑了笑。 随后沈公公不语,只是笑着看了一眼方黎,小黎子好像瞬间懂了沈公公的意思,从想去拿盘子的姿势转变成翘起兰花指去拿的动作。 待小黎子拿起一块后,沈公公这才满意的笑了笑,随后端着东西离开。 寝殿外的走廊上只留下一个小太监站在原处,风吹动他的衣摆,而他看着师父独自离去的背影忽而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同了。 小黎子行礼起身后又看向自己手里的酥饼,不禁疑惑,是我理解错了?沈公公难不成一开始就只打算赏我一块,不是全部……他不是说不喜甜食? . 定安侯府春日宴。 听说长久未曾露面的候夫人办宴,京中许多人都很是好奇,究竟什么样的人能让侯夫人亲自上门递贴。 即使知道内情的几家没有露出什么消息,可敏锐且八卦的京城贵妇们还是隐约猜出是为了他家小公子的婚事。 这样的场面姚大小姐自然是要陪着姜若来的,光是护卫就带了一堆,却被定安侯府的人都拦了下来。 “说什么都是有头脸的人,不会有何危险,让我们宽心,我倒是觉得这些小男子都是危险。” 姚瑶边牵着姜若的手,边偷偷的指着席上的男子,小声和姜若抱怨着。 姜若今日身穿一身翠绿色襦裙,如同那日见到的翠竹,站在一众年轻小姐中倒是像绿叶一般,而一旁的姚瑶倒是穿得艳丽,一席大红色衣裳加上她极好的气色,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姜若:“倒是你别忘了伯母交代的,要是失了礼,传到伯父伯母耳朵里,有你好受的。” 姚瑶:“那可说不准,今日要是谁敢对你不敬,我定劈他,我今日这身打扮也是为了让众人只望着我,这样他们就能少望你了,你会不会舒服些。” 姜若心中一惊,她原来以为今日是姚瑶的哪个对头在场,她想要好好艳压别人一番才如此打扮,毕竟这样的事以前也确实发生过,可听她这样一说,姜若感觉自己心里流淌过一分暖意,自己原来有些畏惧的情绪也少了一些。 许是知道姜家尚不同意这门婚事,候府的夫人并未对姜若有什么特别的对待,只是同其他家小姐一起见礼寒暄,因此其他人也未对姜若有什么的关注,只是猜测侯府八成是尊敬尚书大人家才亲自上门拜访。 宴上无非就是对对子,弹琴猜谜,姜若和姚瑶对此不感兴趣,为了不惹眼,姜若只是随便的应付着,而其他人看到姚瑶腰间的刀自然也不敢和她说话。 午后太阳出来,在院里倒是有些闷热,众人都到亭中说话歇凉,只有姜若拉着姚瑶又往院里的花丛中走去。 两人刚绕过假山就听到一些奇怪的动静,姚瑶立刻警觉,拔出刀来将姜若护在身后。 一个有些圆胖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随后朝两人行礼。 “在下翟耀,见过两位。”《 》 6、6 姜若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未来要寻一个怎么样的夫婿。 只是一心扑在花草上,想着昨日是不是多施了肥,今日又要怎么浇水,明日要怎么修剪才好,日子就这样简单却有趣的过下去,也并无不可。 偶尔闲时翻过话本,姜若也觉得故事里神仙眷侣令人艳羡,里面也俊俏儿郎也成了姜若潜移默化的择偶标准。 因此当听到侯府的那位胖公子要来求娶的时候,自己着实吓了一跳,后来也并未将他当做未来可能成为的夫婿。 见他挡住了两人的路,姜若下意识就想走开,对面也不拦,只是躬身让到一旁,待姜若走出了好几步才听到身后的声音。 “可否同姜小姐说几句话?” 姜若有些犹豫,若是自己径直离开,全然忽视人家,却也不妥,想起娘亲当时对院子里的菊花的评价,虽有傲气,却有几分敬意。 傲气是它不顾节气,偏偏敢在众花皆谢的时候盛开,这分敬意却是人对这花傲骨的敬佩。 姜若抬手拦住姚瑶,只是颔首,随后朝翟耀回道:“公子请讲。” 对面望见姜若停下脚步朝自己回礼说话,脸上的笑容抑制不住,露出两个酒窝。 “前些日子提亲之事,是在下鲁莽,家母当日得知此事便寻了媒婆,实在草率,我后来得知,却也未曾阻拦,只是心存侥幸,若是姜府真答应了……也算了却家母的一桩心事。”翟耀又拱手朝姜若拜礼,言辞中也透露愧疚之意。 “这些日子,家母与在下思虑良多,恐那日扰了姜府的清静,故今日设宴来给姜小姐赔罪。” 姜若:“……公子之意我已知晓,既然亲事本来也没有定下,你我两家也并无什么损害,就此别过。” 姜若朝对面行了礼就抬脚打算离开,却又被叫住。 “姜小姐,若是不嫌弃,可否愿意尝一块梅花酥?” 姜若听到梅花两个字确实起了兴趣,且自认自己做的梅花酥也是一绝,今日她倒是想看看他家的梅花酥又是怎样。 见姜若驻足,翟耀这才大着胆子又往前迈了几步,先是被姚家小姐挡住,“在下不才,怕是做得不好,入不了两位小姐的眼。” 两位姑娘听到这话很是吃惊,姚瑶甚至忍不住直接开口问了出来,“你……这是你自己做的?” 看着形如梅花花瓣,中间还用心点缀了花芯的精致点心,两人不敢相信这是面前的胖公子所做。 “正是在下,那日慌忙之中冲撞了姜小姐,听闻那日姜小姐还买了梅花,被在下这一惊扰,怕是赏不进这花了,故寻了一株极好的梅花,又怕时不待人,这才做了这盘酥饼,给姑娘赔罪。” 闻到淡淡的梅花香气,先是姚瑶笑出了声,“竟没想到,北安侯府的小公子竟然是个能下厨的。” 姚瑶语气并无戏谑之意,倒是像朋友一般,瞬间将几人间的尴尬气氛缓解了许多。 姜若不语,只是抬眸去看翟耀的反应,只见翟耀有些害羞的挠头,“从小我就爱研究些吃的,后来府里做的不符合口味,我这就自己上手了。” 姜若有些好奇的出声询问:“怎么会不合口味?听说侯府家的厨子都是贵夫人从娘家带回来的,想必不会差。” 翟耀稍微直起了身子,语气也放松了些,“儿时确实吃得习惯,不过后来家母身子孱弱,做的菜品就渐渐味道淡了些,我这才自己开始做些,也给母亲换些花样哄哄她高兴。” 姜若没有想到眼前的男子竟然也是个心思细腻的,且自己稍微看过几本医术,因着好几味药材都是花朵,所以也亲自去药材铺细细看过。 侯夫人常年吃着草药,吃食不能和药性冲突,所以不仅味道清淡且还忌口众多,常年伴着病人其实是很难熬的。 姚瑶却扇偷笑,又看向姜若:“难得京中的男子会有这份心思。” 姜若也笑了笑,拿出手帕去包起一块酥饼尝了起来,“嗯……甜而不腻,且伴着隐隐花香……” 见姜若眼角的自然的笑意,姚瑶也狐疑的去拿了一块,尝了一口后也是连连称赞。 翟耀有些憨厚的笑了笑,又扬手作请,“往前出了假山便能见湖中景色,亭中我已备好茶水,可否邀请两位姑娘到亭中慢慢品尝。” 两人默然同意,翟耀则带路走上前,他家的小厮也跟了上来,两位小姐的侍女也跟在其后。 侯府前厅的装饰其实略显得有些奢侈富贵,反而移出了湖景,几颗垂柳倒是添了几分雅气。 翟耀给两位添了茶,又将早就准备好的点心一一摆上,“同我家爹爹一样,我也不喜音律,只喜吃喝,读书……也不太擅长,如今只是靠着祖父的荫庇罢了……这院子原是我爹想给我养些文人气质才修的,如今看来,倒是我辜负了他的好意了。” 翟耀一番话故作惆怅,倒是惹得姜姚两人发笑,“如此看来,翟公子倒是对吃喝很有学问,不然那日怎么会举着一个肉腿在街上狂奔。” 听到姚瑶调凯的话,翟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日是侯爷要考我功课,我背得吞吞吐吐,他竟然就要罚我,我乘更衣就从后院的狗洞溜了出去,后来饿了,自然就在街上买了我最喜欢的鸡腿,未曾想没有吃两口,就被家丁发现追了上来,这才慌忙逃走,撞到姑娘。” 翟耀边说还边手舞足蹈的展示他当时是怎么钻的狗洞,怎么被发现的,后来又是怎么逃过的惩罚,说到在街上撞到姜若时,还又起身赔罪。 姜若和姚瑶都笑得很累,翟耀还在乐死不疲的讲起他是如何做这个酥饼的,火候又该如何把握。 而前院的小厮也来了信,说日头稍歇,邀请众人到前院赏花。 两位姑娘先行一步,翟耀则又吃了一盏茶才慢悠悠的过来。 姚瑶:“说起文人,翟小公子还有位庶兄,像是得了官做,貌似对这侯位也没了兴趣,早早就带着他家庶母搬了出去。” 姜若:“搬了出去?侯爷夫人竟然也同意?父母尚在,却别居而坐,这在京城可是少见。” 姚瑶:“对外自然不这样说,无非也就是他家庶母身子也不太好,搬到别院去住,他跟着过去照顾罢了。” 姚瑶摘下一片不知名的树叶来遮挡太阳,半晌才又问道:“你怎这么关心他家,莫不成你真的心软觉得他可做你夫君?” 姜若连忙摆手,“怎会。顶多我同他能成为好友,却不能做夫妻。” “此话怎讲?”姚瑶又捡起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往湖水中投去。 见周围没有其他人注意,两人才来到宴席的末端说着悄悄话。 姜若:“我同他不算交恶,可是也不算聊的来,相处得来是二者相互的感受左右,况且你要是以为他会做些糕点就觉得他是个‘贤惠’的,也太过武断,今日他自己下厨不过是侯爷管教,自己又有些馋嘴为之,等到哪日侯爷夫人不想管他,或是他承袭了侯府的位子,你看他还会自己到厨房里去?” 姚瑶:“确实,到时候他成了侯爷,那不直接找合口味的厨子。” 姜若:“故此,我不敢赌,也不想赌,若是作为老友,他懒惰是否与我无关,不过是偶尔小聚,全然不影响我的日子。可若是作为夫妇,他除了会做糕点并没有什么长处。” 姚瑶:“确实,要才无才,要貌无貌。” 姜若轻笑,拿起一颗葡萄剥开喂给姚瑶,“话不是这么说,一个人并非只看才貌,要同一个人相守,更是要看他所处的环境。” “环境?” 姜若拉着姚瑶走到一株牡丹面前,那株牡丹开得正好,颜色粉嫩,犹如姑娘脸上的胭脂,姜若低头轻嗅,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人就如同这花朵一般,都会随着身边事物的变化而变化,牡丹喜阴,照顾的时候得勤浇水,可若是太过,则有可能以至积水烂根。翟公子举止得体,礼数周全,不失为京城公子的典范,可父母溺爱,身无烦恼,又没有长远之计,可维系一生之长,待到他轻松成了侯爷,再继承他母家的财富,你能保证他还是今日端庄得体的公子?” 听姜若说完,姚瑶叹了叹气,“可女子不都是渴望个长久嘛,即使他不上进,可只要不犯大错,这高门大户的身份就一直在,侯夫人家的富贵怕是再吃几代人都不成问题。” 姜若:“长久……花草尚且有个花期,人又怎能奢求长久,他不过是临时起意,更何况我也无才无貌,尚且不知道守不守得住这家财哩。” 两个女孩释然的相视一笑,像是比那花还明媚。 宴会上的小姐夫人赏着花往这边过来,隔着几株花草,两人竟然听到对面正在议论。 “哎呦喂,你听说了没?刚刚姜家小姐同翟公子在石林后,私会……被李家小姐的下人看得一清二楚。” “当真?我就说今日这宴办得奇怪,却没有看出门道,原来是这样……怕是两位早就私定终身了,呵呵呵。” 见姜若沉默,姚瑶直接将面前的花盆搬开,手指着对面就是一阵骂,“耳朵招风就算了,怎么嘴也是一股子臭鸡蛋味儿,早上出门你家下人没给你端水漱口不是?把那个下人给我找来,我倒是要问问他看见些什么了,张嘴就说,也不怕遭报应!”《 》 7、7 宫里的生活甚是苦闷,在这里呆得久了,觉得什么景都长得一样。 外人看来,沈为卿算是过得轻松惬意的,上有皇帝太后宠爱,下有无数人争着谄媚,手里更是能左右某些人的生死,这样的地位总是让旁人艳羡。 殊不知沈为卿也是步履薄冰,既要讨好太后皇帝,又不得失礼,而朝堂中的诸位大臣也对他这宦官嗤之以鼻。 其他人表面上对他尊敬,背后不知道害了他多少回,都被他一一躲了过去。 而沈为卿对他们那些暗地里的勾当也不屑一顾,只要不威胁到他的地位权力,一切都是小事,若真是有什么过火的,他也不过给个教训就是。 眼前的定安侯府家的庶子倒是个安分的,年纪轻轻虽然只是个誊录文书的小官,却因勤劳本份,很得翰林院张大人的器重,好几回进宫都带着他。 皇帝想独处看看呈上来的文书,便让沈为卿先退了下去,还没有出宫门,便远远见到翟大人在宫墙前打转。 沈为卿让轿子上前,透过小窗问道:“这不是小翟大人?怎么这个时辰还未出宫。” 翟墨拱手行礼,有些窘迫的说道:“回公公,张大人先去更衣,让我先行一步,不过宫内景色别致,我倒是多停留了几刻。” 沈为卿自然听出来这人是在宫里迷了路,却也没有点破,“宫里的景色自然不是寻常民间能比与的,翟大人还是少些留念的好。” 翟墨低头回道:“公公教训的是。” 沈为卿扬了扬手,轿子又重新出发,“正好我也要出宫,可与大人同行?” 翟墨行礼道是,便跟在轿旁,果不其然,沈为卿同他聊了起来。 “听说翟大人还未婚配?” “是。” 沈为卿一只手撑在腿上,修长的手指轻触眉间,有些慵懒的说,“我听闻翟家的小公子在说亲?可这兄长尚未娶亲,他若先娶,倒是于礼不合啊。” 翟墨:“公公不知,在下不过是耀弟的庶兄,真论起来,谁先谁后也并无不可。” 沈为卿又继续试探道:“这样啊,那如今翟家也只有你在朝中任职,翟家的前途大半都在你身上,翟家人竟然也不操心你的婚事?” “公公说笑了,耀弟为人勤勉好学,以后定能取得个好功名,更不说身为侯府嫡子,将来继承父亲的侯位,定能为翟家光宗耀祖,我不过是个小小文书官,哪里能比。” 翟某人始终低头含胸,看着很是恭敬,旁人听了他这话肯定是觉得他家兄友弟恭,家庭和睦,可沈为卿这些年断断续续就听过不少他家的事,他家的那位小公子哪里是什么读书的料。 因此翟墨的话在沈为卿听来倒是有些讽刺的意味,“翟大人倒是谦虚……” 沈为卿往外瞥了一眼,心里有了成算,“翟大人身上的香囊花纹很是别致啊,莫非是哪家姑娘所赠?” 翟墨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一些,看了一眼自己的香囊之后才给沈为卿回话,“回公公,这是家母所绣,从前读书用工时只要看到上面的百合图案,便会激励在下勤勉……” 轿子里面没有再传出话来,翟墨自然也没有注意沈为卿脸上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而沈为卿手上还摸索着自己袖口上的梅花样式。 . 听到这边的动静,观花的众人纷纷侧目,姜若站在一旁静静的注视着对面的两人,回忆自己什么时候见到过这两人。 她也不去拉姚瑶,因为上次遇到这样的事她去拉还被姚瑶骂了一顿,说她太懦弱,后来回家一想,姚瑶好心好意为自己打抱不平,自己不仅不站在她身边,这样还让她难堪。 姜若的侍女芍药走上前来,伏在姜若耳边说道:“右边这位是裴侍郎家的女儿裴时青,左边那位是长公主的外甥女孙吟月。” 而两位面对姜若和姚瑶的质问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眼神从姜若身边扫过时还有几分戏谑。 姜若拉了拉情绪有些激动的姚瑶,自己站上前来,“方才两位小姐的话我们听得真切,还望两位将这说闲话的下人找来,我们当面问个清楚才好。” 姜若很明显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本来打算不张扬此事,给双方都留着颜面,私下里把下人叫过来双方再好好谈谈此事,将真相说清楚。 可对面貌似不想就这样罢休,裴小姐身后的侍女出声道:“可我确实看到翟小公子同姜小姐私下里站在一处,翟公子还给姜小姐递饼子吃,今日不就是听说两家在说亲?若是如此,也不怕别人说。” 姜若和姚瑶的神情也跟着变得严肃了起来,周围人听了这话也小声的议论了起来。 此时翟夫人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想帮忙解围,“今日不过是请诸位共同赏花罢了,并无它意,还请诸位不要误会。” 正当翟夫人身旁的嬷嬷要带着众人往席上去之时,裴小姐忽然笑出了声,“原来真是没有关系,那两人私会不更是罔顾伦理了?” 姚瑶又急了起来,“当时并非是他们两人,我也……” 姜若拦住了姚瑶的话,开口问道:“既然这位姑娘说翟公子递了饼同我吃,我定是要拿手绢的,那我手上用的手绢是何颜色?粉还是红?” 姜若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想试探对方到底看到什么程度,她没有看到同行的姚瑶究竟是真是假。 对面的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飞快的眨着眼,有些犹豫的说道:“是红的。” 姜若和姚瑶相视一笑,身后的芍药更是故意笑出了声,“我家小姐平时里爱侍弄花草,花粉枝液颜色各异,以防沾染辨别不出,所以小姐的手绢向来是素雅白娟,此事给姜家送布料做娟子的布庄都知道,要真去查看,他们的账本上也是有写的。” 话毕,姜若还当着众人故意拿出自己的两条手绢出来擦汗,众人对这侍女的话已经有些不信了。 裴小姐又提高音量出了声:“这都是你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所以才故意这样问,我家侍女不过匆匆一瞥,哪里看得清你手上的手绢是红的紫的,那样的事谁又敢多看一眼。” 姚瑶回道:“裴小姐家的侍女眼神可真是时好时坏,看得见翟公子递饼子,看不见若若用手绢接,更是看不见一旁先吃饼的我?” 姚瑶说完,裴家小姐瞥了她家侍女一眼,又附到孙家小姐耳边说些什么。 姜若转身朝定安侯夫人行礼,“我与姚瑶二人在亭中尝公子的酥饼时,夫人身旁的侍女曾来送过一盏茶,想必也是见到了三人,且我们之前并无逾矩。” 侯夫人见状也想快些平复事件,不想让几人下不来台,所以点头说,“嗯……清花回来的时候是同我讲两位小姐都在,如此看来,定是那小侍女看错了,误会一场,各位入席吧。” 孙小姐也抬脚打算离开,可是裴小姐却拉住了她,还不依不饶的朝姜若说话,“姜小姐要是真做了腌臜事,也肯定会找人来给她做证……” 其他人也没有再理会,她不放弃的样子和姜若平静的样子形成照明对比,姜若不语,姚瑶便拉着她要离开,可没有想到裴小姐直接上前来拉住了姜若的手。 姜若一瞥,看到了她手袖的淡黄色痕迹,于是姜若手腕一翻,把裴小姐的手转到她自己的手里,然后又靠近她的手袖一闻。 裴小姐看到姜若这般反应,顿时收回了手,一脸惊恐,“你这是做甚!” 姜若抬眼,十分自信的问道:“我记得今日的宴会,并未让众人到姨娘的院子赏花罢?” 对面的裴小姐一愣,忙收回了手,紧紧按着袖子,“刚听翟公子说,侯府只有崔姨娘的院里种有百合,裴小姐手上的花粉枝液是从何而来?莫不成也是与人在哪里私会了?” 裴时青甩了甩衣袖,“你胡说!” 姚瑶在一旁看着好戏,这时候也跟着站到旁边说道:“裴小姐无中生有说起他人的事来自己面色如常,怎么说起自己来就这般反应,莫不是心虚?” 姚瑶这一添油加醋,裴时青的脸色变得更加不好,喘着粗气,而姜若也注意到牡丹花后面一直没有说话的孙小姐。 裴时青眼看着有些慌张,便想上前去抓姜若,姚瑶眼疾手快拦住了她,将她抱在怀里,假装是她没有站稳扶住了她。 姚瑶:“裴小姐小心,莫不是太热了这才有些晕了,我扶你过去休息罢。” 姜若和姚瑶交换了眼神,心里都很是清楚,几位小姐在观花时闹几句嘴再正常不过,可若是动起了手,这才真是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姜若看到裴时青还在挣扎,便笑出了声,裴时青一脸疑惑,停住脚步来看她。 姜若则朝孙家小姐走了过去,假装熟悉的挽着她说道:“哎呀,孙小姐出的这个主意可真好,当真把众人都给唬住了……好了,今日光赏花也很是烦闷,我同孙小姐裴小姐演的这出戏大家可还看得过瘾?” 众人这才深吐一口气,尴尬的笑着,默契的也不再去看几人的戏,跟着主人家往席上去。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姜若这才放开孙小姐的手,打算和姚瑶离开,却又被孙小姐拉住。 孙吟月仍旧是一脸平静,只有眉头微蹙,可旁人依旧察觉不出她的情绪,她开口问道,“姜若,你怎么知道是我?”《 》 8、8 其实这孙吟月说是长公主的外甥女,乍一听来你定然觉得她也是什么皇亲国戚,身份尊贵,其实她母亲也不过是穷苦出身。 想当年太后还是皇贵妃,跟随先帝外出避暑,路上遇到歹人行刺,她娘跳出来替太后挡了一刀,太后念起救命之恩,收其为义妹。 当时不过赏了些财宝,这让他们那几年在当地过得也还不错。 可这钱总会用完,他们便来了宫外求见皇贵妃,可不知道是什么气运,当时又恰逢先帝病重,几家皇子争位,她母亲又阴差阳错帮忙把皇宫的消息递给了当今的皇帝,在这场争斗中也算起了作用。 所以待皇帝和太后坐稳位子,也给她赐了封号,功臣家男人也赐了闲职做着,一家子也算是成了京城里的官眷,她母亲后来又跟着去侍奉长公主,所以这孙吟月也算长公主看着长大的,也叫长公主一声姨妈。 孙小姐的性格算不上张扬,但是由于她的长公主姨妈身份高贵,她母亲也得公主和太后看重,京城里的官眷总是要高看她几分,她家爹爹官职并不算高,这些年也只是跟着她妻子一起在长公主府里混着。 自她及笄之后,倒是常见到她在京中的宴会上,众人不禁猜测,要是长公主能助力,这京城的好男儿不是随她挑?莫非是长公主对她的亲事不关心?她这才自己出来想法子? 姜若在家中后院浇花时,常听到侍女们谈论这京城中的逸闻趣事,当时听到这孙小姐的事,她也不过是一笑而过,只觉得这孙小姐在这些厉害的女人中间长大肯定难做,所以她下意识觉得这位肯定是个恭敬守礼的。 可看着此时她好奇的神色,和她明知道自己理亏仍然高扬的下巴,姜若顿时觉得传闻中那个救太后传密信奇女子的女儿鲜活了起来。 姜若直视她的眼睛,而后拿出自己那方素色手绢递了过来,而孙吟月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姜若自信的笑了笑,“孙小姐今日也去过侯府那姨娘的院子罢,上回同姚瑶逛街,近日里城中的胭脂销得最好的颜色大多是牡丹的红艳色,可今日我发觉孙小姐的胭脂与众不同。” 孙吟月轻拂自己的脸颊,在细细揣摩姜若说的话,姜若见她未懂自己的暗示,这才明说。 姜若:“我家府上有位侍女,一靠近花便会打起错喉,手上起疹子,我娘便将她安排到了前院做事……我见孙小姐脸色不好,手上像是也起了疹子,莫不是闻了百合的缘故。” 两人应该是都去了那个院子,至于是干什么事,姜若不想深纠。 姜若说罢,朝两人点了点头便拉着姚瑶往席上去了,此时的裴小姐才解脱束缚,往孙小姐这边跑过来,看着姜姚二人离开,这两位小姐才又说话。 裴时青:“这个姜若,他爹就是个假惺惺的,她也学这个样子,真令人生厌!” 孙吟月瞥了她一眼,又看向两人离去的背影,像是释然一般,喃喃说道:“原来我不是同长公主相冲,只不过她家的花香太盛罢了。” 而裴时青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全没有注意孙吟月的话,后来在席上发现孙吟月频频侧目望向姜若,她也猜不出是什么原因,只以为是孙吟月也同自己这样讨厌姜若罢了。 今日的宴席终于结束,侯夫人的身子也算是有些支撑不住,先行回到房中休息,这送客人的职责也是到了侯府小公子的身上。 送走了前人,一见到姜若过来,翟小公子便红了耳朵,忙朝两人行礼。 姜若也注意到他的神情,和姚瑶相视一笑,也是知道他还没有放弃和姜家结亲,所以姜若打算亲自断了他的念想。 “公子不必再送,席上我也同侯夫人说,公子这般福气性情,以后定是能寻得一位贤惠持家的夫人,能将侯府的家产打理得好。到时公子成亲,还别忘请妹妹我。” 姜若脸上挂着笑,却客气十足,翟公子听了这话也懂了她的意思,再加之听说姜若在席上受了委屈,更是不好意思再提日后再约的事。 “是了,妹妹慢走……” 几人行了礼告别,姜若便头也不回的钻进了马车。 姚瑶坐在身旁,看着站在侯府门口怅然若失的小公子叹气,“你说啊,若若,这是不是你前世欠你的情债?这世人家死皮赖脸的来要了?” 姜若被她逗笑,也学着她的样子打趣道:“你上回不是同我说你想要偷偷入军营,莫不就是要进里面选夫婿,还你的情债罢,哈哈。” 姚瑶伸手佯装要去打她,却被她躲了过去,两人打闹一会儿,才终于好好说起这件事。 姚瑶:“话是这么说,到时我还得请人帮我去验身,还得小心不被穿帮,可苦着呢。” 姜若:“我总觉得这件事不太妥当,要不然你还是就在家里罢?若是被人发现你是女儿身,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伯父名声都不太好……” 姚瑶有些不服气,“……我也想过,可我想这练了一身的功夫,总得有用武之地才好罢,我可不想说早早就嫁人相夫教子,过了几十年我的孩子才知道原来我也是会些功夫的,把我给看得扁了。” 姜若失笑,又打趣道:“怎么?就已经在想以后怎么教孩子练拳了?” 姚瑶脸上一抹红意窜了上来,“若若,你笑我!” . 恰逢清明佳节,李观棋老早就约了姜若到城外踏青,而姚瑶的入伍事宜还没有眉头,所以也跟了过来。 几人在河边折了柳条,各自编成帽戴着,又看李观棋去河里追小鸭子,把一身弄得个半湿,玩得不亦乐乎。 姜若带着自家做的吃食,姚瑶则带着市集上买的水果,李观棋反而是弄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玩意给两人展示,什么风车啊、会动的玩偶、面具……自己时不时做着鬼脸,同两人打闹,逗得两人哭笑不得。 几人也早就和家里报备过,除了姚瑶家早上出门祭祖后她家爹爹就得回营当值外,姜家和李家的父母则在郊外李家的别院中歇凉,等自家孩子玩了回来一同带过去。 怕李观棋不小心着凉,他家的下人见公子上岸后,便连忙拿着干净的衣物上前,一群人前后簇拥着,送他回马车上去换,姜若和姚瑶都对这样的事习以为常,可是李观棋却在簇拥中悄悄看向了姜若。 本来自己也习以为常,可是此刻看着姜若丝毫不在意的神情,李公子竟然觉得有些难受,自己一个大男人还被娇生惯养,怕是要被姜妹妹看不起。 本来这回想挣扎着不换,奈何他母亲面前的婆子也跟了过来,硬是扯着他上车换了,因此待李公子换上一声圆领红袍出来,姜若只见到他脸上都是怨气。 细心的姜若自然猜到了李公子不高兴的原因,所以和姚瑶咬着耳朵,等李观棋一脸狐疑的过来,姜若便将几家下人安排到了一处,只剩下护卫单独一辆马车在后跟着,李观棋在前亲自驾车带着两位小姐。 姜若靠在马车门旁,朝李观棋打趣道:“劳驾李公子亲自为上手,我们倒是不客气了。” 李观棋此时也终于高兴起来,少年手上握着缰绳,神采飞扬,“妹妹这说的是哪里的话!这回啊,倒是让你好好见识见识哥哥我的厉害。” 姚瑶捂着嘴偷笑,“也不知道是谁,上回出来骑马的时候摔到了泥坑里,哎呦,那叫一个惨啊。” 李观棋笑着辩解道:“我那是当时不小心被树枝挂了一下,没有坐稳,又惊了马才……现在再来一回,你看我比不比得过你!”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姜若只是坐在一旁笑着,马车疾驰了一圈,三人吹尽了河风,终于停下马车,到河边休息。 护卫远远停在一处,视线正好能看到三人,也听不到主家具体说什么,姜若拿了车上的干粮过来之后,护卫们也自己生起火来煮点东西,毕竟他们也不想显得自己太过凶神恶煞,到时候公子小姐生气把他们换了可不好。 现下太阳倒是不晒,余晖皆在湖面,如同镜上落了珍珠,少年身姿挺拔,一席红衣站在河边伸着懒腰,将门虎女则握着一柄长剑随意的舞了起来,尚书家的独女则坐在草地上手上捻着草下的泥,心里想着这样的泥除了能长出肥沃的草地,又适合养育什么样的花朵…… 忽然少年惊呼,另外两人都跟着围了过来,少年俯下身去,从水里好像捞出来什么东西,待他站直身子,将手掌打开,将三人都吓了一跳。 竟然是一只断指。 李观棋沉默不语,竟然连平日里胆子大的姚瑶也吓得说不出话来,姜若更是一下子觉得脚下有些发软,只好抬手扶着姚瑶。 姚瑶有些结巴,“这,这应当是人的指头罢……” 李观棋嗯了一声,姜若随之说道:“看样子是顺着上游的水冲下来的,我们还是回去报官,让官府来处理。” 姜若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的声音此时有些颤抖,可发觉李观棋的神情不对劲,她更是心里一沉。 李观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不定是什么人受伤了,要是等官府的过来,怕是人都死绝了,我先去看看。” 说罢李观棋便将断指包好放在怀里,转身就要去解马,姜若反应过来,忙去拉他,可是姜若的力气哪里比得上李观棋,“观棋,此事古怪,你切莫冲动。” 姚瑶则直接拿出了自己的剑指着李观棋,“往上游走什么情况哪里是我们能知道的,何况你武力不精,万一遇到歹人你又如何脱身。” 姚瑶这话像是刺激到了李观棋了某个痛处,他要去的决心更甚,完全不顾两人的阻拦,解了马就飞身跨了上去,“两位妹妹不必担心,你们跟着护卫先回去,待你们跟着官府过来,我定然已经将人救下了。” 姜若见拦不住,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直接喊了出来,“李观棋!你是不是疯了!”《 》 9、9 姜若的呼喊被留在了风里,李观棋已经骑马疾驰而去。 姚瑶立刻解起另外一匹马,翻身上马后拉起姜若让其坐到身后。 姚瑶本来也不想让姜若一起追上去,毕竟这骑马可不比坐马车,姜若的身子向来不如自己,且为了追上李观棋那个疯子势必会骑得很快,到时候要是姜若因此受伤的话,自己肯定过意不去。 可若是不带上她,自己可不能保证能劝住李观棋。 姚瑶:“若若,坐稳了!驾!” 姜若紧紧抱着姚瑶,头上的钗环因为上下颠簸,不知不觉已经落了几个,头发也散乱了许多,可是顾不得身上如何,她不敢放松,始终盯着前面的那抹红色身影。 几家的护卫只以为是小姐公子还在玩闹,姚家小姐的骑术他们也是有目共睹的,并未放在心上,更想不到他们会在水里捞到断指。 想着他们最后再兜一趟风应该就回来了,于是他们继续悠然吃着晚饭。 再往上游走去,竟然入了林中,等姚瑶追上来,就只看到马儿被拴在路旁,看来李观棋已经进到了这密林之中了。 一路上看不到什么踪迹,两人看着天色也逐渐暗下来,不免有些着急。 姜若常年在花花草草周围打转,对于花草香气很是敏感。 在这林中,她竟然闻到一股茶香,想起李观棋新换的衣服定然是被侍从放在茶盏旁边,这一路上被染了茶香,所以这味道应该是他。 在发现一条被树枝挂下来的衣条后,两人更确信追踪的路线没有错,顺着隐隐的脚印追了上去。 身边是潺潺水声,再往前寻去是一个陡崖瀑布,此地的高处已经距离谷底的水流有些距离,再往深处是一个潮湿的山洞。 刚听到里面传来有些嘈杂的声音,两人的嘴就被人捂住拉到了一旁。 两人刚想挣扎,便看到了熟悉的红衣,那人的手一放松,两人转身,果然是李观棋。 只见李观棋作出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山洞内部,两人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 洞里整整齐齐排着两列人,大概十多人的样子,都身穿着紫色披风,帽檐正好遮挡了他们的容貌,让人辨认不出来他们的真实身份。 而他们正在朝一画像跪拜,一个身着黄袍的人,而这衣服很明显和皇帝的朝服一样,画前还跪着一个人,手上正留着血,还缺了一个指头。 洞口隐蔽到一般人都发现不了,姜若都暗自感叹,李观棋是怎么能找到这里的。 此时里面的仪式正常进行,可趴在暗处的几人现在已是进退两难,随便挪动身体便会触碰到碎石,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安静的离开这里,只好先静观其变。 三人就这样趴在洞口旁的岩壁上,如今的这番奇怪情景,早已不是他们三个官家公子小姐能想象到的。 而后里面传出来众人的低语,他们说的话更让三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十皇子才是正统!当今奸邪当道!吾将誓死拥护十皇子为新皇!” 姜若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呼吸,皇城脚下,竟然有人做这样的事,而他集结起来的这些人,不知道早就在京城里待了多久,说不定还有他们认识的人……这样的谋划也绝非一日之功。 正当姜若思考之际,石壁上的一颗水滴落了下来,打破此时的寂静,三人都被吓了一跳,仍然保持着噤声,可里面的人却立刻顿住。 突然,一个脸上用血画着方形图案的人出现到三人面前,姜若下意识喊了出来。 “啊!” 那人伸出手尝试抓住面前的少年,却由于他还是单手支撑着石壁,距离姜若等人趴的位置还有些距离,,所以又换了手才爬上来,身后的人也在听到声音后四散开来。 姜若他们三人乘那人换手的机会,立刻退了下来,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突然一个同样是紫色披风的人伸手抓了过来,姚瑶抬手提剑朝那人身上砍去,那人显然低估了姚瑶的剑术,躲闪不及手上被砍伤,随后又立刻追了上来。 而这次追上来的就不止一人了,还有一人手里拿着一把白色刀柄的长刀追了过来,显然他们比姜若几人对此处更为熟悉,很快就拉近了距离,同姚瑶交起了手。 姚瑶虽然招式练得不错,实战经验却不足,平日里和家里的打手过招,对面其实也是让着,不敢和自家小姐动真格,此时的她显然变得十分吃力。 对面又是一阵劈砍,姚瑶眼看就得靠着自己的肉身接过这招,面前突然横过来一根竹子,原来是姜若和李观棋捡起的一根倒在地上的竹子挡了上来,许是哪位砍柴人遗弃在此处的。 虽然竹子很快就被对面砍断,可是却稍微给姚瑶些许喘气之息,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的手上已经没有了什么力气,刚刚倒在地上还意外撞破了头。 姜若见姚瑶走路不稳,便意识到她伤得不轻,忙唤了一声正在和对方搏斗的李观棋,接着姜若就直接抱着姚瑶从坡上滚了下去。 两人滚落的速度显然要比李观棋他们走路要快得多,可是刚到山脚,就发现马儿旁边站着和那些人同样穿着的一个人,姜若忙将姚瑶扶到另外一匹马上,姚瑶凭借自己最后的一丝意识稳住身体,半趴在马背上。 就在姚瑶伸手出去要拉姜若上来的时候,姜若却直接拍了拍马儿,马儿立刻跑了出去,姚瑶也逐渐晕了过去。 姜若看向刚刚那人,他已经将另外一匹马杀死,拿着一把短刀就要朝姜若这边刺过来,而姜若反应了过来,立刻朝反方向跑去。 李观棋也正好出现挡住他手上的刀,却没有想到他的另外一只手上还有一柄小刀,眼看就刺进了李观棋的身体。 姜若心里一横,便直接冲过去咬住了对面人的胳膊,那人胳膊一吃痛,也就松开了手,抬手把姜若打在一边,等他伸手想要去抓姜若,却直接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眼睛。 原来是姜若之前在林间捡的一些小石头,本来是打算放到花盆里的,没有想到用到了此处。 等那人回过神来,两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但是还有一些血迹可寻。 姜若扶着李观棋往山崖深处走去,两人悄悄的躲在草丛里,不敢发出声音,而对面的人找了一圈回来集合,只剩下一行三人,这几个人姜若都没有见过。 “必须抓到那两个人吗?我看其他人都撤了,要不我们还是先撤?” “不行,必须抓住那一男一女,他们都看到了我们的真面目,不能留活口,只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其他两人颔首,又搜寻了起来,眼看就要往姜若此处搜过来,李观棋的伤口还在出血,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姜若只好把李观棋的外衣脱下,自己悄悄绕到了另外一边。 看到突然出现的姜若,他们自然放弃了搜寻的方向,立刻朝姜若追了过去,而姜若也终于到了河流的峡谷边缘,下面是湍急且不知深浅的河流,后面更是穷追不舍的恶人,姜若停住了脚步。 看着追上来的人正隐约被高大的杂草遮盖,姜若抓紧时机,将李观棋的衣服抛了出去,嘴里还喊着,“不要跳啊……那我怎么办,那我也跟着跳罢……” 就在几人即将触碰到姜若的时候,姜若转身跳了下去,而这个拙劣的障眼法也确实骗过了面前的几个人。 接下来几人只是稍微探头看了眼下面湍急的河水,还有正好被冲走的姜若刚刚身上的衣服和那少年郎的红衣,因此他们也确认这两个人已经死了。 “还好……这下算是永绝后患了。” 听到几人离开的声音,姜若这才松了一口气,手中的藤蔓可不敢放松,但是如今凭借她的臂力自然是爬不上去的,所以她只有顺着藤蔓慢慢滑了下来,轻轻落到了水里。 山里的小溪水此时冷得出奇,可姜若不敢懈怠,只好慢慢靠着岩壁挪动步子,用藤蔓来当做绳索捆在自己的身上,遇到能固定的地方就先固定住再慢慢移动。 姜若也吃了好几回水,可是一想到自己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死的不明不白的,自己就又从水里浮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动。 走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看到两边的出口逐渐变得更宽,姜若变得激动起来,正想朝那里游过去,却发现一只手伸出来先捡起了她飘在前头的外衣。 姜若一惊,只好憋气遁入水中,看着几人往里面探头,直到听到有其他人的动静出现,他们三人才正式离开。 姜若正仰着头露出鼻子换气,就突然被人一把捞了起来,又落回岸上的姜若将水呛出来,大口的换气,可是眼前突然出现刚刚几个恶人伤害他们的画面,自己还是忍不住发抖。 等姜若缓过神来,先看到一双黑蟒长靴,又是一声黑衣,外面披着黑色披风,脸上更是戴着一个吓人的鬼脸面具。 姜若见自己逃不了,只好靠着墙摸到一块石头就朝黑衣人打过去,“你到底是谁?为什么非杀我不可?我……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人半蹲下来,伸出手想要安抚姜若,可是看到姜若往后一缩,他便收回了手,将手上的手套取下,露出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朝姜若伸了过来。 姜若闭上眼睛,身上还在发抖,可是黑衣人却没有伤害她,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在安慰她的样子。 姜若睁开眼睛,细细打量起这人,可是除了依稀能辨认出这是个男人,姜若实在看不出其他的门路。 看姜若还在发抖,黑衣人又将姜若的手拉了过来,看到姜若因为在溪水里四处摸索而磕碰到的痕迹,他先是一愣,而后才将姜若的手翻转过来,在她手心里写道。 “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看姜若一脸不相信,他又继续写到,“我是好人。” 姜若收回了手,斩钉截铁的回道:“我不信。” 黑衣人像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又从怀里拿出来一颗红色药丸,递到姜若的嘴边。 可姜若闻了闻,直接就扭过了头来,明确表示不想吃,她也不敢吃这样荒郊野岭的陌生人给的东西。 于是黑衣人又想把她的手拉过去写字,姜若就是不从,死死抱着自己的手,虽然自己已经打起了喷嚏。 那人手上不知不觉加重了力气,将姜若的手捏得生疼,姜若疼的叫出了声,那人也终于放手。 姜若试探的问道:“你不会说话?” 那人犹豫片刻,随后点头,姜若这才狐疑的伸出手,毕竟要是和刚刚的歹人是同行之人,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已经杀了她了,哪里还会和她扯这么多。 黑衣人又在姜若手里写到,“这是药……你吃。” 姜若别过头,“不吃。”然后姜若尝试着站起身子,却一下子又一下子腿软坐了下来。 那人顺势将她揽入怀里,将自己身上的披风拿来盖在姜若的身上,又用手在她的肩膀不断的摸索着给她回暖。 姜若此时真是没有力气,刚刚在水里挣扎太久,又在精神紧绷的状态下逃命,现在一下松懈下来,身上就泄了力。 那人又在姜若的手心里写到,“不吃,就杀了你。” 姜若瞥了他一眼,虽然只能看到一个冰冷的面具,看不到他的神色,但是她却能感受他正注视着自己,这才张嘴给他喂了进来,那人又捧来一捧溪水。 姜若尽量保持着清醒,可是身上却还没有力气,那人竟然就直接将她横抱起来,朝下游走去。 吃了那药,姜若竟然感觉身体在逐渐回暖,自己的精神也要好些了,于是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胸膛,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那人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再理会姜若说的话依旧朝下游走去,此时天色马上就要黑了,只能隐隐看到一些淡淡的暮色。 而姜家仆从的声音也逐渐传了过来,点亮的众多火把也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此时姜若已经完全清醒,却一下子又被人丟到了水里,这里的水已经不急,所以姜若只是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并没有被冲走的危险。 姜若一脸难以置信,她实在搞不懂眼前这人究竟想要干什么,到底是要救人还是要杀人。 他好像又是冷冷看了一眼泡在水里的姜若,就转身打算离开,被姜若叫住。 姜若问道:“你到底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摇了摇头,脚下轻踏,轻功极好,瞬间便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姜若也赶紧扬起手来呼救,他家的家丁这才赶了过来,姜若看到自家父亲走在最前,也是最先听到姜若的声音,最先发现她的女儿。 终于被人捞上了岸,姜若也终于躺到了他父亲的怀抱里面,家丁抬着竹轿给她送回到别院,姜若也终于在温暖中沉沉睡去。《 》 10、10 话说在李家的郊外别院里种着一颗松树,这些年长得极好,只不过从儿时李观棋就觉得刻板,不如姜若家里后院花团锦簇的好看。 前年李家来别院避暑,李观棋偷喝了一壶酒,醉醺醺的拿着斧子就要将这颗碍眼的松树砍了,结果因为醉酒失力,被沉重的斧头拽到,在地上睡了一夜。 第二日起来,他爹不仅罚他偷酒失礼,还因为他要砍这树训斥了他,事后他跑过来找姜若哭,可姜若却告诉他,这树长势极好,真砍了它确实可惜,况且这树四季常青,寓意甚好,福寿绵延,不畏风霜,哪怕从风水看来也是极好的。 李观棋却嚷嚷着这话他娘早就同他说过了,他觉得换些其他的过去,想必也是一样的用意,何况颜色看着也好看。 姜若就哄他说,这树也算同你一起长大的,有灵性得很,你试试在树下读书,想必事半功倍。 李观棋将信将疑的回去,书里的东西有没有进脑子他不知道,但是他爹娘瞧他出来避暑游玩都在用功,倒是脸上和悦了许多,还给了他许多零花钱。 后来李观棋也算是将这颗松树看顺眼了,虽然还是觉得有些枯燥,但总算是放弃了要砍他的念头。 而今日被家丁抬着回来,迷迷糊糊之中,李观棋睁眼看到院中的那颗熟悉的松树,他还是依旧傲立原处,像是久候的家人,竟然让他感觉有几分安心,终于才沉沉睡了过去。 姜若好像也见到了那颗松树,等她醒来,已经过了三天,窗外传来鸟鸣,阳光也逐渐落进屋里。 床边的姜夫人正打着瞌睡,一旁的椅子上李观棋单手撑膝闭目,芍药正端着水进门…… “小姐醒了!夫人,小姐醒了。” 姜若只睁开了眼,但是身上还没有什么力气,只是尝试着点头,伸出手出来去拉姜夫人。 李观棋捂着肚子也嚷嚷着过来,“郎中!叫郎中过来!” 姜若看到门外的影子晃动,李观棋的小厮原本也打着瞌睡,听到里面的叫唤,忙起身往外院跑去,嘴里也在喊着郎中,殊不知郎中正在廊下熬药,芍药也忙不过来去喊他家的小厮,只是想先请郎中进来给自家小姐看病。 “姜小姐是受了些风寒,加之惊吓过度,这才昏睡不起,如今看来已无大碍,按时吃药修养即可。” 听了郎中的话,姜夫人和李观棋这才松了一口气,姜夫人怜惜的将姜若揽入怀里抱着,眼里的泪水还在打转,正当姜若想开口说话的时候,李观棋先出声打断了姜若的话。 “妹妹好些了就好……这事本不该说的,怕吓着妹妹,不过我觉得妹妹也想知道此事的结果,还是告诉妹妹比较好……那日打劫我们的山贼,官府后来在山崖下找到了他们的尸身……” 李观棋边说着话,还在和姜若使眼色,两人认识多年,姜若看他挤眉弄眼的表情自然就猜到他是话里有话,明明那日三人看得清楚,那些人分明是……他却说是打劫我们的山贼…… 姜若才道:“嗯……无妨,这是他们的报应,我有什么好怕的,观棋哥哥才是好好修养,伤口深不深?” 看着姜若眉头微蹙,眼神温柔的样子,李观棋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又摸上自己的伤口,“小伤,妹妹不必担心,不过多久,我便能继续上树下河啦。” 姜若点了点头,又转头朝姜夫人问道:“娘,姚瑶如何了?当日我见她都晕了过去……” 姜夫人摸了摸眼泪,“放心,她当日就醒了,昨日也来这里守了你一日,不过昨夜听郎中说差一昧药,就骑马去找了,拦也拦不住。” 听到姚瑶总算是没事,姜若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听李观棋说,“她身子好着呢,早就活蹦乱跳了,郎中明明说是之后修养的药,并不着急,不知道她怎么听的,径直就跑了出去。” 姜若轻轻笑了一下,又觉得困意上来,姜夫人发觉便将她扶好躺了下去,“若儿先躺着罢,我叫厨房做些你喜欢吃的,过一会儿起来吃些。” 姜若甜甜的笑着,“多谢娘亲。” 见姜夫人起身,李观棋也不好多留,只是在床边驻足片刻才说道:“妹妹保重身体,其余的……不要多想。” 看着李观棋明亮的眼睛,姜若心照不宣的点点头,许多事还是别让大人们知道会比较好。 刚喝了药姜若的眼皮就打起了架,又沉沉睡过去,等傍晚姜若醒来,姚瑶正悠然的拿着一颗棋子在桌旁一脸苦恼。 姜若:“你什么时候也对下棋感兴趣了?” 姚瑶笑出了声,“没兴趣,只是闲的无聊,我在院子里舞剑都舞得累了,进来看看你的棋局还有没有可解之处?” 姜若被芍药等人扶起来坐了过来,其余的人又出去忙药和晚饭了,姜若这才又同姚瑶对视。 看着姜若关心的眼神,姚瑶卷起自己的衣袖给姜若看自己的已经包扎好的伤口,“放心,都是皮外伤,脑袋也清醒着呢……姜伯母守了你几天了,我让她先回去休息,今晚我在这里陪着你。” 姜若抚过姚瑶的手,“不是说你也守了我许久?你也累了,回去休息罢,不用担心我……还给我找草药什么的,真是……” 姜若一脸感激,结果话还没有说完,姚瑶就狐疑的关上了门,压低声音同她说道:“其实你那药好找,我今日出去是顺便去看死尸的。” 姜若一脸惊讶,但是隐约猜到,“死尸?谁的?莫非是?” 姚瑶点头,“正是追杀我们的那三人,我确认过了,没有面具,不是易容,伤口也和我印象里的对得上。” 姜若还停留在震惊里没有回过神来,按照姚瑶的说法,她居然一个人大着胆子溜进官府的停尸房查看了尸体。 姜若:“姚瑶,你一个人去的?” 姚瑶眨了眨眼睛,“是啊,怎么了?李观棋那个没用的,又出不了远门,这事只有我去。” 姜若叹了叹气,有些着急的说道:“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一个人去那么吓人的地方,而且要是被旁的人看到,姚家小姐出入那种地方,想必会遭人非议的。” 姚瑶皱了皱眉,“若若怎么现在你也在乎外人的那些风言风语啦,你不是最不关心他们说什么的嘛。” 姜若垂着头,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我是不在乎,可是我不想你也变成我这样……” 姚瑶笑得灿烂,“无所谓啦,她们那次拿你与花匠作比,气得我冲上去和她们打了一架,后来她们说我不像女人,以后嫁不出去,你又拿着一盆泥倒了过去,这样看来,你我不过小巫见大巫,彼此彼此啦。” 姜若捂着嘴笑,辩解道:“我那是当时不小心踩空了,这才推倒了一盆泥巴倒在郡主身上的,你……可不要乱说。” 姚瑶:“你以为这事儿我不知道?我那日生病未曾赴宴,可我家娘亲就站在你身后看得清楚呢,是她回来同我讲的,还说你是个好姑娘。” 两个姑娘说起往事眼中含泪,又互相打闹起来,也未曾注意门外的人影,看着手边已经全冷的茶水,姚瑶又问道:“那若若你对十皇子谋反的事……” 门外忽然传来茶盏掉落的声音,屋里的两人瞬间警觉,姚瑶拿起自己带在身边的剑,一个箭步冲了出去,门一推开,是正呆站在原处的香昙和掉在地上的汤药。 姚瑶看清楚人后收了剑,姜若也赶了出来,而香昙也立刻跪倒在地,“小姐,我真的……我什么……都没有听到,芍药姐姐去厨房给小姐准备吃食了,我这将药热了拿过来……我不是故意……” 看着正在发抖的香昙,姜若连忙将她扶进了房中,姚瑶则在后顺手收拾着地上的碗筷。 两人给香昙倒了茶,姜若说道:“香昙你莫不是听错了?谋反这事同我们可没有什么关系,那些追杀我们的人才是要谋反的人,不过都已经死了,所以不必担心。” “我知道,小姐,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姜若握住香昙的手,“香昙,这件事如今也算结束了,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更何况,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的什么事你不知道?你觉得我和姚瑶像是会谋反的?” 香昙刚刚的惊吓情绪缓和了许多,觉得自己是听到谋反这个词太过心惊,仔细回想起来,除了必须出席的宴席,自家小姐除了对花草有兴趣,其他的朝事轶闻也从不参与,姚小姐更是直爽人,每回两人相聚自己和芍药也是陪着的,两人吃到什么好吃的,玩到什么好玩的,也不会忘记自家侍女…… 见香昙点了点头,两人才终于舒心,姚瑶不经意一瞥,竟然发现姜若的枕头下有一枚玉佩,两人向来对彼此也没有什么秘密隐瞒,姚瑶便歪着头问姜若。 “这枚玉佩我怎么没有见过?若若。”《 》 11、11 玉佩? 姜若向来不喜欢佩戴玉饰,儿时姜夫人会将许多玉佩玉饰挂在姜若身上,给自家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总觉得玉佩这些物件带着自然是光彩照人的。 可没有想到姜若要么今日搬了花盆,明日铲了土,这精致的玉佩磕磕碰碰的,姜若自己也心疼,久而久之,这些东西都被她好好收在房里,不常带出来了。 所以看着那块洁白无瑕的玉佩静静躺在枕边,姜若想到了那个黑衣覆面的人。 看到姜若不回答自己反而发起了呆,姚瑶挡住她的视线,同她对视。 “若若?” “哦,无事,本来是想着这回出来玩好好打扮一番,结果一直揣在怀里,也忘了拿出来……” 待香昙又出去煎药,姜若又朝姚瑶叮嘱道:“回京之后,我们更得小心才是,像你这种夜探停尸房的事还是少做,那三人究竟是谁所杀我们也不得而知,更何况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 “嗯,明白,那此事我们还是不同爹娘讲?李观棋说反正人也死了,我们嘴上说不一定人家就信,反而引来注目。” 姜若点了点头,“他们知道不一定是好事。” 月色入幕,李家别院的夜晚格外的安静,姜若摸索着手里的玉佩,回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自己难免的后怕。 可摸了半天,姜若也没有感受出来这上面是个什么样式,好奇心驱使,她又起身点灯来看。 烛火靠近,照出来竟然是一只貔貅。 . 回到京城的姜府,姜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而后姜母也推辞了近日日几户人家的宴请,好让姜若能够好好修养。 故此,府外不过也只是宴席上偶尔提到姜若,也只是说姜家小姐最近好像身子有些不好,不常见到,而对于他们郊外遇险的事,貌似没有什么人知道。 姜若也就全身心投入到后院的花草中,每次一给自己养的那株牡丹浇水,姜若总是会想起自己第一回浇花的时候,只是觉得堂厅里那株牡丹有些败了,以为定是它在屋子里淋不到雨,太干的缘故,可是还是孩子的她没有这个全力将花盆搬下,只好每日偷偷来给它浇水。 过了几天,这花儿却不见好,反而更见颓势,姜夫人也发现了此事,便唤了花匠来看,花匠只说貌似是水浇了太多的缘故,就在花匠还在纳闷自己每日按时按凉浇水怎还会出现这番情形的时候,一旁的姜小姐哭了起来。 此后,姜小姐便要了此花去照顾,姜夫人也不拦着,只是觉得这能让姜若知道物极必反的道理,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伤心,没成想姜若就这样爱上了花。 除了自己小心经营的后院,姜若还常常到花市上走动,瞧瞧新进的花种,朝花市商人学些养护花朵的技巧,各式各样的花香她都闻了个遍。 这日刚从花市出来,马车拐向主街,姜若瞧见一旁摊贩上热气腾腾的包子馋虫发作,便唤了芍药去买,自己则坐在马车上透过窗饶有兴趣的看着过路的行人。 街道的一条小巷口旁有一个书生的摊子,像是在给帮人写书信,来来往往许多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手拄拐杖的老人,此时街上人正多,摊面上只有书生一个人,人一多就手忙脚乱了起来。 桌上一张沾了墨迹的纸张随风吹了起来,正巧落在刚从巷口出来的美丽娘子身上,沾染了她青色的衣裙,她头戴帷帽,见身上染上了墨色却也不恼,只是将纸张捡起放回到书生的小摊上。 书生瞥见自己的墨闯了祸,面露难色,抬手就要往自己的袖口里去找铜钱,女子却摇了摇头拒绝。 姜若正看着这热闹,芍药正巧买好包子回来,顺着姜若的视线往去,也跟着摇了摇头,“这小书生可栽了,那位姑娘身上的衣裳可是上好的料子,他怕是身上所有的钱拿出来也买不了一只衣袖。” 姜若撑着手,有些疑惑的问道:“这姑娘什么来头,京城里的官眷我大多就见过,这位实在是认不出。” 香昙正在一旁挽着线团,听到两人说话,便也探头看了眼,眼神变得有些不同,“那位……小姐,怕是离他们远些才好。” 姜若偏过头,“为何?” 香昙:“我家里有个哥哥在百里醉当过打手,他曾指我看过,看她的帷帽就知道,这位是百里醉大名鼎鼎的轻言姑娘,是位雅妓。” 京城其他小姐要是听到这里,早就嗤之以鼻,不想有任何沾染了,可姜若却饶有兴趣的问了下去,“雅妓?那她最擅长什么乐器?” “这……貌似是琵琶?” 姜若嘴里喃喃念着:“琵琶……”忽然很想知道那面纱之下的脸长什么样子,且脑子里已经想到她在花丛中弹奏琵琶,引得蝴蝶振动,她却只用纤纤玉手波动着弦,究竟是花更美还会是人更美? 姜若的视线又回到书生的信摊上,却见到轻言姑娘淡然的站在一旁等着书生忙完,这才推手拒绝他递过来的铜钱,摇了摇头,轻声道:“无妨,不过是衣裳上沾染些墨迹,倒像是今日的风借公子的墨在这衣杉上作了一幅山水画……” 即使隔着面纱,听到这话的几人好像都看到了她释然的笑容,引得姜若几人小声感叹,怪不得轻言姑娘这么出名,这气质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话罢,轻言姑娘没有留给书生说话的余地便转身移开,而其他人见书生眼下的窘境已解,都又涌上来让他写信,书生也只好在混乱中收起了自己手里的铜钱。 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姜若细细咀嚼着嘴里的包子,突然很想认识这女子,想问问她为什么会有衣墨作画的想法,只是两人这样的身份怕是不会再遇见罢…… 热热闹闹逛了一天的集市,姜若满载而归,一回来便径直跑到自己房间里,研究起花市上一个外邦人同她说的将落下的花朵夹在书页里,长久不动它便能保持它原来的花色不落败。 可惜姜若房里的书大多都是话本,并不算厚,所以不能很好的将一朵完整的花放进里面覆盖,姜若只好将粉色的花瓣一片一片的放进去,隔几张书页放一片,等她弄好,已经到了晚饭。 满心期待着成品的姜若一直埋着头吃饭,嘴角的笑意正强压着,却又得知一个自己不想参与的宴会,更何况还拒绝不了。 宫里的张贵妃有了喜,又正好是她的生辰,陛下便让人操办了一场宫宴,邀请了重要大臣以及家眷,而姜若许久未曾露面,据说宫里操办准备宴席名单的时候,专门问过了张贵妃,张贵妃还提起了姜若。 “提起我?”姜若手指着自己,难以置信的看向自家爹娘,她可和张贵妃八竿子打不着,张贵妃怎么会提起自己这个小小的大臣女儿。 姜父道:“也不算专门提及,只是宫人念名单时,张贵妃的妹妹正好在宫中陪侍,她先提起的你,说你聪慧机敏,张贵妃便提起想见见你。” 姜若更加疑惑,手上的鸡腿都变得不香了,心想自己有他们说的这么好?况且这位张贵妃之妹又是何人,自己哪里见过? 姜夫人又道:“好了,不过是寻常宫宴罢了,若儿跟着去吃个饭就是,届时宴席上这么多人,张贵妃哪里还会记得你。” 姜若连连点头:“娘亲说得有道理!吃饭!” “记得不要失了礼才好。” . 到了宫宴这日,姜若只简单穿着胭脂罗裙,妆容不失贵气却也不喧宾夺主,头饰更是简单,姜若要的就是体面却能吃饱,又不闯祸。 进宫之前,姜若还和芍药又练了下礼仪,确保自己不会殿前失仪,这才跟着娘亲上了马车,入宫之后也乖乖跟在娘亲身后,即使路过花香扑鼻的御花园,姜若都不敢多抬头看一眼。 进殿之后,也按照次序跟着自家爹娘一起跪拜,全程也不敢抬头看上位一眼,连续跪拜礼仪未曾出错,姜若起身都忍不住深深吐出一口气,只是等到坐到位置上时才发现,自己发簪上的一颗珍珠不知落到了何处。 宴席上,宫里的菜式确实不错,色香味俱全,姜若虽然只能强装镇定,细嚼慢咽的小姐样式,却也将面前的鱼吃了个精光。 可等自己细嚼慢咽吃饱却发现周围人,包括爹娘在内,都还在细细品味,且这样的宴席假如一家人提前离席想必也会十分明显,姜若只好坐在原位上悄悄戳着筷子,自己还得忍住不打饱嗝失仪。 但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声响,只是奇怪,上面的贵人并未注意到她,这让姜若松了一口气。 坐得久了,可见皇帝贵妃仍无醉意,还在欣喜的和众人说话,姜若有些累了,只好借更衣出来透气。 姜若就这样随意的在殿外的各处走廊游荡着,看着廊下的花都觉得新奇,暗自感叹宫里的花匠手艺就是不一般,花无败势,且各自争奇斗艳,令人目不斜接。 正当姜若想要伸手偷偷摘一片月季的花瓣时,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这一花可值千金,姜小姐当真要摘?”《 》 12、12 张贵妃有喜这件事成了近日宫中的大事。 陛下得知此事时不过只是淡然一笑,并无寻常人家那为人父般的欣喜,而看着前来报喜的小太监正妄图窥探圣意,沈为卿便换下了张贵妃宫里的这位小太监,让自己面前机灵些的人去回禀。 因为他知道,陛下对这些事并不在意,反正不过是继承子嗣之类的事情,要不是为了权衡各方势力,他又怎么会让张贵妃有喜。 可张贵妃自然不知道,张贵妃得知陛下大喜,自然赏了许多钱财给来回禀的人,见到这人还是沈为卿面前的人自己更觉深受重视,至于自己宫里的那个太监她早忘了个干净。 后来私下里张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也来找过沈为卿,不仅拿了许多珍宝,说是娘娘赏赐,貌似还有其他的用意。 看着她那眼含春意的眼睛,沈为卿自然猜出了她的用意,只是面无表情的将她的手从自己手上拿开,又从容的回礼告辞。 陛下后来也答应了张贵妃,要给她好好的办一个生辰宴,张贵妃倒是高兴了,可这也让沈为卿给忙坏了,以至于沈为卿连自己的院子都没有好好回去休息过,而她的事也只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了解。 那日陪陛下在御花园散步,陛下在亭中的龙椅上靠着睡着了,为了不让他人打扰陛下,沈为卿周围走了一圈,正巧听到长公主的那个假侄女在说她的事。 听说她生病了,近日京城里的宴席她都未曾出席,都鲜少当众露面,有人说连她家的花草她都未曾打理,有人到她家做客,只在墙边见到些杂草,沈为卿先是担心,而后又暗自失笑,想必那客人是个不识货的,人家精心养护的兰草在他眼中竟然只是些杂草,更何况姜若这样喜爱花草的人怎会懈怠。 而后来宫宴渐近,沈为卿不仅终于轻松了许多,自己也想到宫宴那日想必可以见到姜若,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不说话,自己也是满足的。 为了让她能出席,沈为卿专门派人去张贵妃宫里念了名单,他记得那日姜若同张夫人在竹林交谈甚欢,若是张夫人提到她,再从张贵妃嘴里过一遍,这事传到姜尚书耳朵里,他就不得不重视了。 等到时候亲眼见到她,自己也能看看她的病好些没。 终于,远远看到她跟着她家爹娘进殿,沈为卿脸上的笑意就遮不住,只是自己一直在控制自己,不让自己的眼神落到姜若身上,想要看她也只是远远略过一眼,而脸上的笑意连陛下都看了出来。 “你这是怎么了?这场宫宴你不是最累?怎的现在高兴傻了?” 沈为卿动作娴熟的给陛下倒酒,只是颔首说道:“一想到陛下娘娘的喜事,小的就不自觉的高兴。” 陛下心思敏捷细腻,且与沈为卿相处许久,自然听得出来他不过是在阿谀奉承,自己也不在意,倒是一旁的张贵妃笑得合不拢嘴。 “可惜皇后娘娘生病没来,不然要是让她听到沈公公说话也觉得喜庆。” 沈为卿客气的点头,张贵妃却连连忙着拉着陛下求给沈为卿一些赏赐,这回的宴席他着实辛苦。现下看来她也很是满意。 拜了好几家人,面前才终于是姜家前来,沈为卿一瞥,只觉得今日的姜若更是好看,要说那日初见她像一只灵动的雀儿,那今日便是一朵粉艳的花朵,令人痴迷。 只不过今日的雀儿收敛得很,一言一行都合乎礼仪,不像那日跳跃,沈为卿能看出来她在努力适应,刚一起身离开,她还舒了好长一口气,真是让人觉得好笑。 然而落座后她好像什么东西丢了,有些失望的在四处找着,而且动作有些谨慎,旁人也看不出,只不过看她最后失望的神情,想必没有找到她的物件。 宫宴正式开始,陛下周围的侍从各司其职,有专门布菜的,也有专门倒酒的,更有在旁边递过手帕的,沈为卿已经将这些人安排好,故他自己只默默站在周围就是,若陛下没有什么大事唤他,平日里也是垂头发呆。 不一会儿管理宴上的小太监便神秘兮兮的走了过来,仰着头对沈为卿低声说话,说是见到一颗极好的珍珠,万幸没有人踩到这颗珍珠摔倒,故意说给沈为卿知道自己反应又多么的快,且也有些要把珍宝献给沈公公的意思。 沈为卿一看到珍珠便想起姜若今日的佩饰,确实刚进门的时候是发饰上是有珍珠的,刚刚落座时少了一颗,想必是这样才偷偷的找起来。 沈为卿心照不宣的收了珠子,却也只说:“想必是今日宴席上那位官眷家的,交给我来保管罢,等她来要,我便还回去。” 小太监识相的退了下去,珠子也被沈为卿小心的收到了怀里,后来众人都吃着饭,沈为卿老早便见到姜若已然吃好,却只有在原处有些不安的等待。 她面前的鱼吃得最干净,这让沈为卿暗自记了下来,原来她喜欢吃鱼。 过了一会儿,见她离席,陛下面前其他人也侍奉得体,沈为卿便悄悄跟了出去,却迟迟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的看着。 起了一阵风,正好将廊下她的头发吹动几分,自己身上的热意却也并未被这风吹走几分,见她一直在打转,沈为卿以为她定然是迷了路,找不回去,这才从一旁悄悄走了出来,却又看到她想摘动那朵月季。 这才出声问道:“这一花值千金,姜小姐当真要摘?” 女子转头,正是自己期待已久的那张容颜,终于在自己面前活了过来。 见到是沈公公,姜若赶紧收了自己的手,恭敬的行礼道:“见过沈公公。” 沈为卿:“姜小姐怎会在此处?莫不是迷路了?” 姜若:“只不过在此处消消食罢了,多谢大人担忧,我一切无碍。” 听了这话,沈为卿叹了一口气,又看向她的脸色,见她气色不错,才终于相信她并无大碍的事实。 沈为卿笑着回礼,只是又往前走了几步,饶有兴趣问道:“姜小姐对这月季感兴趣?” 姜若笑着点了点头,想到沈为卿刚刚问自己的话,又有些胆怯的问道:“沈公公说的是真的?这月季真是值得千金?” 姜若只是想到,自己刚刚偷偷的已经摘了几片花瓣,要是真的算起来,自己怕是也赔不起,心里甚至已经暗自算起了自己的小金库。 沈为卿自信的笑了笑,一只手背在身后,“当然,我不会骗你。” 看着姜若一脸疑惑还带有害怕的表情,沈为卿有点想要笑,但是又害怕自己要是这时候笑出声吓到人家,毕竟自己在他眼里可是宫里的太监,当着她的面这样笑怕是不合时宜。 他甚至想起那日在御花园自己突然出现在孙小姐的面前,也着实给她吓了一跳,当时只是觉得想必是这些女儿家畏惧权势罢了。 沈为卿说道:“这月季并非京城本地所产,而是另外更远的吴城,为了让这宫中的观景里都有月季能够准时盛开,不仅需要许多马匹准时将花朵送到,还需要专人护送,到了宫里更是要精心照料,用料肥料甚至是花盆都是最好的,所以它当然值得……千金。” 姜若先是顿住了,这让沈为卿心中一惊,心想自己是不是吓到她了,然后就听到了姜若的笑声,而他也随之释然一笑。 姜若捂着嘴笑,想要保持一份官家小姐的矜持,“我原本以为陛下面前的大红人沈公公为人谨慎,一丝不苟,没有想到也会开这样的玩笑。” 听到姜若的语气轻松了下来,沈为卿自然放松了许多,笑着同她讲道:“宫里烦闷,偶尔这样也好,我已经习惯如此了,还望姜小姐不要见笑才好。” 姜若眼睛明亮,认真的看着沈为卿,“怎么会?沈公公如此有趣,这也让我不觉得烦闷了……话说上次我送公公的梅花如何?公公可还喜欢。” 沈为卿先是一愣,然后回想起自己放在别院的那株梅花笑了起来,嗯了一声,又看向身旁的月季,“极好,姜小姐的眼光就是极好的。” 姜若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又转身去看那株月季,好像已经全然将沈公公忘在脑后,而沈为卿并不在意,只是也跟着看着花儿,又看向看花的人。 半晌沈为卿这才又说出来一句,“翟家不适合你。” 姜若被这话来的一头雾水,啊了一声,这才转身来看着他。 看着面前这个冷静自持的人,姜若有些难以置信。 姜若向来是一个不爱和外人说自己私事的人,更何况这是自己的亲事,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京城前段时间的流言蜚语确实伤到了自己,所以一提起翟家,姜若不免眉头紧皱。 姜若先装作没有听懂意思,问道:“沈公公的意思是?” 可是现在的姜若又不敢肯定,沈为卿同她不过只见过几次,更何况他还是宫里有权势的公公,应该不会在乎自己一个大臣女儿的婚事吧。 沈为卿:“我的意思是,翟家的人不适合当你的夫婿。” 沈为卿的语气冷静沉稳,却莫名其妙激起了姜若的逆反心理,难不成你让我如何就如何吗。 “那沈公公觉得什么样的人适合我?” 沈为卿听出姜若语气里面的倔强和讽刺,哑然失笑,“翟家表面看上去相安无事,实际上兄弟相互争斗是迟早的事,他家的那位庶子没有那么简单。” 姜若:“你说谁?你是说翟小公子的庶兄?可他不过是一个小官,他娘也不见得能够扶正,何出此言?” 沈为卿笑了笑,其实心里一听到姜若说什么翟小公子就觉得不好受,但是还是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耐心解释,“这不过是你外表看来罢了,那个人我接触过,心里的野心可比你想得大很多,不是一般人,更不说他母亲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若是一朝得势,你觉得他会放过吗?” 姜若又看着沈为卿认真的脸笑了笑,“……可我并未考虑过他家的亲事啊,不知道沈公公是从哪里听来的。” 沈为卿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的消息都已经落后了啊。 沈为卿这又拱手问道:“那姜小姐此意是?” 姜若见到沈公公反过来问自己就觉得有点好玩,只是自己又低头去闻花香。 姜若:“我同那翟小公子并不适合,若是成婚也肯定痛苦,加上刚刚听了沈大人所言,我也有些怀疑,这翟小公子能否守住他家的家财。” 沈为卿仔细的观察着姜若脸上的神情,好像在确认她对翟家是否真的无意,又对那翟小公子是否真的没有想法。 看到姜若随心所欲的解释,沈为卿倒是从她眼里读到了几分松弛,自己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而后沈为卿又没有厘头的来一句,“若是日后翟家那个庶子来向你提亲,你可更不要答应。” 姜若心里又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第一反应只是觉得,沈公公怕是在宫里待得久了,觉得谁都想皇帝一样,谁都想要来提亲?这样的话姜若自然不敢说,只是半晌才点头道是。 姜若:“是,我记下了,不过我还是想向大人请教一下,这兄弟二人先后向我提亲的戏码不知道您是那本话本上看到的?” 要是换了旁人问这话,早就被沈公公以不敬之罪吃了板子,哪里还会站在这里和他说话。 可是沈为卿却不恼,只是笑着说,“我不过是猜测,给你提个醒罢了,并无他意。” 姜若听到并无他意的时候,觉得沈为卿的话有些讽刺的意味,好像在说她找不到好的亲事,当时便想离开,脸上却没有露出什么破绽,给人点头行了礼就跑。 沈公公虽然在她面前放松了几分,却不敢像她那般迈开步子来跑,怕惹人闲话,就这样注视着她肆意的背影。 可是等看着她回了殿内,自己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是要还给她那颗珍珠,而这颗珠子还在沈为卿的手心里。 “看来,是还不回去了啊。” 等姜若回来,正好听到宴席即将结束,马上就可以回家的消息,虽然可惜自己的珠子,但是今日还算吃得饱,张贵妃也早就忘了自己,且看着她疲惫的神情,应该也不会再问到自己了。 而姜家在宴席结束后出了殿外,姜尚书就被旁人叫了去,他只好让姜若和姜夫人回到马车里等自己。 而等姜尚书掀开车帘进来,便脸色铁青不说话,要到家的时候才说了一句,“翟家又来问我,想给若儿提亲的事……不过这回是另外一位公子。” 姜若:“!”《 》 13、13 姜若听到自家爹爹这话,吃惊得合不拢嘴。 想起适才在宫里沈大人的提醒,姜若本来觉得这事没有他说得那么夸张,她明明接触过翟家的人。 不过就是翟小公子有些肥硕,目前一事无成,翟夫人身体病弱,管不了家,翟侯爷常年未曾在宴席上露面……罢了。 如今怎么他家那位庶子也真的如沈为卿预料那般,打起了姜若的主意。 好吧……这样看来,他家这家人确实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体面,沈大人还说什么来着,兄弟争斗? 姜若:“爹爹且宽心,这翟家并非真心求娶,待我们冷一段时日,这事也就淡了。” 姜母以为自家女儿对这些事情已经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加之上回郊游遇险定还没有回过神来,本来想说干脆一切都有大人在,之后那些人上门来,自己应付就是,可是看着姜若认真的神情,姜母总觉得她好像有些不同了。 姜夫人问道:“若若说他家并非真心求娶?这是从何而知?” “我同他家另外那位公子未曾相识,要是说有什么关联,不过就是他家弟弟来提亲的事,那他为何偏偏要这时候求他家侯爷来和爹爹说这一嘴?” 姜若这话说得吊人胃口,以至于姜父姜母都全神贯注,“他的本意其实是想试探他在侯爷的心里有几分重要,愿不愿意帮他提亲,能否给他弟弟同样的待遇,这门亲事是否真的能说成,他并不在意,不然媒婆何在,聘礼如何打算,他娘又有是何想法?” 姜夫人:“不是说他家的庶子恭敬有礼,不会同他弟弟争家产的?” 姜大人道:“那可是侯位啊!谁不眼红,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说这手里没有实权,可光家产就够几代人吃一辈子了,更何况他家人丁不旺,其他几房也没有什么得力的,现下只有他家里才有了个正经官职……这也难怪翟大公子想争上一争了。” 姜若看着自家爹爹,忍不住捂嘴偷笑,之前自家爹爹听到自己的亲事的时候向来面色铁青,平日里他也不善言辞,让姜若觉得他定然对自己的亲事不甚关心,可听他如今这番话,想必私下里他也去仔细打听过。 可姜家显然低估了翟大公子的野心和能力,这才第二日,京城里已经传遍了他家侯爷亲自向姜尚书家提亲的事,许多人家都看到了,侯爷对他家的庶子还是觉得重要得很,竟然能给他寻到这样好的一门亲事。 姜若深知,这样的事越解释越乱,还不如不去理会,不过令人生气的是,这翟大公子竟然明目张胆的把自己当做棋子,一想起来,姜若气得用力将面前的一朵杂枝剪断。 一旁的姚瑶撑着手,一脸无奈的说道:“哎呦,我的姜大小姐,你再生气也别拿花草出气啊,你看这都剪残了。” 姜若:“我就是一想起那姓翟就生气,真是,没有一点君子的气质。” 姚瑶捡起桌上的花枝把玩,“他一个庶子出身,母家也没有势力,侯爷也并不宠爱,还不知道从小到大受了多少委屈白眼,他能凭他自己的才能考些功名已经算不错了,你能期待他能有多君子?” 姜若抱着手,有些不解的看着姚瑶,“他是何出身我不在意,而是他这样做将我放在什么境地,无论是什么人,什么地位,都不应该随意造谣他人,这样肆无忌惮的利用我,利用我们姜家。” 姚瑶点了点头,看着桌上的花盆,像是想到了什么,直接拉着姜若的手要出门去。 芍药拿着一盘点心正走了过来,“姚小姐这是要出门?就在这里吃了晚饭再回去罢。” 姚瑶:“我同你家小姐去最近的街上吃,天黑前就会回来,你们不用跟着啦。” 出了府门,姜若便十分认真的朝姚瑶问道:“那瑶瑶我们去聚仙楼吃香酥鸡?还是你又寻到了什么好吃的店家?” 看着姜若一脸纯真的表情,姚瑶轻轻弹了一下姜若的脑门,“你就知道吃,那人都把你欺负成什么样子了?你在家里躲了这么久,总得出来‘透透气’罢。” 姜若听出了姚瑶的语气有些奇怪,狐疑的问:“怎么透气?” 姚瑶抓起路边花丛里的一把泥巴,直接砸到了路边的墙上,而那户人家的公子和姚瑶可谓是死对头,每回街边遇到两人都要斗武一番,而他爹爹也和姚瑶家里不对付,听说时常会让姚瑶的老爹背黑锅。 “看。” “姚瑶!你这是……” 姚瑶:“快跑!” 这动静自然惊动了人家的护卫,当时拿着棍子就冲了出来,姚瑶便拉着姜若往远处跑去,只是奇怪他们并未追上来。 护卫看着远去的两个身影,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子?” “是姚小姐又来挑衅罢了,不过看这样子,今日里来不及比武了,把兵器都收了罢。” 随着他身后的侍从退下,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这位公子也卸下自己的护甲,嘴角含着笑意进了家门。 姚瑶终于停了下来,两人都靠在街边大口呼吸着,姜若更是有些腿软,得扶着墙才能站稳,等两人缓过来之后,姜若抬头一看到姚瑶,两人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走,我们也去给姓翟的一点教训。” 姜若看向周围,并非是自己那日去的侯府方向,“这是要去哪里?” 姚瑶:“嗐,侯府咱们自然是惹不起,可若是只有翟大公子一人,那不是简单……他们翰林院大约就是这个时辰出来,他身边又没什么侍从,到时候我们乘四下无人,便……嘿嘿。” 姚家小姐甚至话都没有说完,就已经从河道里抓了一大把泥巴递到了姜若的手里,随后自己也抓了一把,带着姜若扶在街边的摊贩旁等着。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官服的年轻男子便从里面走了出来,姚瑶小声的叫着姜若,“就是他,若若,我们走。” 两人一路尾随着翟公子走到一个巷口,姜若对这一段路还算熟悉,因为这附近有一家书局,不好让爹爹发现自己喜欢看的那些话本子,所以每回只好和芍药他们走路过来买。 姜若想着既然来都来了,还是得把事情做周圆些才好,于是便拉着姚瑶抄了个近路,先到了这条巷口的另一个出口去等着,这样到时候丢了就跑,也方便逃跑,而这边人确实也少了许多,姜若和姚瑶躲在一堆破旧的杂物后面,等着翟公子出来就给他身上来点色彩。 可是手上的泥巴都快干了,还不见刚刚进去的人出来,姚瑶有些耐不住性子,正打算站起来去观望一番,巷口就先出来一个人,这人的身材要比翟家公子高大许多,但是又没有翟小公子那么胖,明显就是另一个人。 姜若一把将姚瑶拽了下来,结果两人忽然看到,一阵风吹动,正巧将那人的黑色斗篷吹起了一个角,而他的斗篷内侧的颜色竟然就是之前几人在郊外看到的同样的紫色,更何况他不经意露出的半截手臂上还有一副和追杀他们的人一样的方形刺青。 两位小姐屏住呼吸,相互对视后心照不宣的悄悄跟了上去。 刚刚还大胆的姚瑶拉住了姜若的手,“若若?我们这样未免太冒险了,上次你晕了好几日,我现在都还在后怕,要是这回出什么事?” 姜若握住了姚瑶的手,两人的泥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丢了,“别怕,瑶瑶,我们只是跟着看看他们接头的地点什么的,以后也好有个准备,咱们不打草惊蛇,放心。” 两人就这样跟着那人拐了好几条街,最后在一个装潢十分奢侈华美的楼前停了下来,两人仰头看去,上面只写着三个大字,百里醉,京城里出了名的青楼。 这让两位官家小姐面面相觑,“若若,到了这一步应该也差不多了罢,看刚刚他同守卫的熟稔样,怕是这里的常客,我们以后避着这条街就好,回了罢。” 姜若也确实有点想打退堂鼓,隔了半天才点头说好,身后却又正好传来熟悉的男声。 “若妹妹,我在你家饭都吃好了,怎么还没见你回去,原来是被姚妹妹带到这里了。” 李观棋正抱着手悠闲的走过来,语气轻松,和两人开着玩笑,心里还只是想着肯定又是这个姚小姐出的馊主意,带着姜若来这种地方,想试试自己的胆量。 结果姜若一转过身来,李观棋便看出两人神色紧张,欲言又止,姚瑶低声问道:“要不要告诉他?” 还没有等姜若回答,李观棋便冲了上来,着急的开口,“什么?你们有什么瞒着我?” 说起来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互相之间确实没有什么秘密,姜姚两人女儿家时常有自己的悄悄话,李观棋装作不知道,可是看先下的情形,应该不是两个人的私密话这么简单。 姜若无奈只好开口同李观棋讲述两人今日看到的事,以及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出所料的是,因为上回被人打了一顿,自觉在两位妹妹面前丟了脸,还将两人陷入险境,心生愧疚,所以一听到那紫袍人的事李观棋便要冲进去,还好姜若拉住了他的手臂。 姜若解释道:“李观棋,你冷静一些,今日我们跟到这里就算了,里面鱼龙混杂,谁知道谁先认出来对方?要是他们认识我们,我们这不是狼入虎口?” 可看向姚瑶意味深长的眼神,姜若意识到姚瑶也想进去搞清楚,如果可以的话,这位将门虎女还想亲手抓到着叛贼,而李观棋的性子她也知道,哪怕今日拦住了,他改日也会偷偷进去。 李观棋看着姜若的眼睛,沉重的叹了叹气,“若若,我们进去瞧瞧,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那我们就把他绑了,把他带到我爹面前,这回他就肯定信我了。” “观棋,你不需要这样来……” “若若,你不懂,我爹他对我失望太多了,我想做出点事来证明自己。” 看着李观棋又要冲进去,姜若只好妥协,“好,但是不能你一个人进去,你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子,我和姚瑶陪你进去。” 李观棋顿时喜笑颜开,而后挠头,“那你们两位女子要怎么进去?女扮男装?就说我们三位公子一起……” 姚瑶也跟着先把李观棋拉回来,“不可,你以为人人都眼瞎?我这身材在女子里稍微壮硕些,倒是有几分可信,可若若身材要瘦弱许多,明眼人一下就看出她是女子了。” 姜若瞥见角落处还等着李观棋的李家仆从,忽然想到了办法,“你家的马车可在附近?” 李观棋点头,随后姜若指向李家侍从,“我办成你家的小厮,这样就不太引人注意了,而且我这个样子的侍从也很常见不是。” 李观棋都和姚瑶互相点了点头,而后姚瑶便陪着姜若到马车上去换衣裳,看着姜若换上了侍从衣裳,姚瑶这才意识到几人已经脱离了平日的小姐公子生活,同时也有些后怕。 ”若若……“ ”既然已经卷入这件事了,不如我们主动出击……好罢,其实我也有些害怕,但是像你说的总不好让李观棋这个疯子一个人去,把他糊弄了我们就走……” “哈哈,若若我就知道……”《 》 14、14 姚瑶也同姜若一样,打扮成李观棋家的小厮跟在后面。 一进来便被迎面而来的脂粉气味和各种花香刺激,仔细看来,光是客人众多的一楼,一路上就是各种各样的花在杂乱的摆放着。 因此就连在花香里待惯的姜若都觉得此时有些头晕,更别说各种亲密男女的姿势让人不敢睁眼。 李观棋一进门,便被老鸨拉着介绍,是个人都能看出李观棋的来头不小,毕竟他的衣帽配饰都能看出不是寻常物件,且举止言谈也能看出这肯定是哪家的公子,京城里的纨绔子弟向来出手大方,要是能得他青睐,她家的生意定能更上一层楼。 与此同时,几位容貌艳丽的女子也围了上来,见李观棋连连推辞,更觉得是他欲擒故纵,贴得更紧了些。 而李观棋一脸尴尬,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尝试着从花丛里伸出手来,嘴里好像在说着救命,想要一旁正在笑他的姜若求救。 下一秒便有其他女子朝姜若围了过来,毕竟这些大公子家的侍从,许多人觉得要是哄好了说不定也能得什么好处。 这下换成姜若紧张了起来,尽量不让人碰到自己的胸口。 “这位小哥,长得好清秀啊,只是有些瘦弱,让奴家好生服侍服侍,定能再宽肥些,哈哈哈。” 女子正说着就要抬手来摸姜若,姜若吓了一跳,扬起手来假装指向某处,实际上顺手给女子的手挡住,自己则往楼上跑去转移注意。 而姚瑶见状只好抛弃李观棋追上姜若,虽然自己身边也有几位女子在拉她,但是她的力气明显比姜若大得多,一把就甩开了几人的纠缠。 姜若则一口气冲到了二楼的走廊尽头,本以为没有人跟上来,却有一双纤纤玉手又攀上了她的手臂,软糯糯的喊着,“小爷~” 余光看到李观棋正被一群人推进了一间房,姜若灵机一动,拉着姑娘的手,压着嗓子说道:“姑娘还是去寻我们公子罢,小的今日身子不适,就在外等公子就是了……姑娘不知道,我家公子最喜欢人多热闹,一高兴了,那赏钱不得?” 看着姜若挤眉弄眼的样子,那女子顿时喜笑颜开,临走还推了姜若一把,好像在说她就知道能在小厮身上挖到些旁人不知道的消息。 见身边终于安静,姜若这才喘起气来,姚瑶也正好摆脱其他人追到姜若。 两个女孩子一见到对方就笑了出来,心里都觉得刚刚那一幕实在荒唐,也是在笑也会有李公子招架不住的场面。 可刚打算好好休息,两人便听到一女子的哀嚎,一下子红了脸,姜姚两人虽说此刻在百里醉,但是平日里也确实是大家闺秀,所以联想到男女之事,自然不好意思。 可在姚瑶还在脸红的时候,姜若却发觉这声音有些不对劲,倒像是一个人痛苦的哀嚎。 姚瑶:“许是这事本来就是这样?我们也不好多管人家的……这种事?” 姜若摇了摇头,说着就要往这声音的来处走去,此处走廊的尽头已然是一面看似厚实的墙。 姜若走过去试着敲了一下,发现里面好像是空的,于是她尝试着摸索机关,姚瑶却直接伸出了手尝试着去推。 “或许没有什么太复杂的开关,只是你力气太小了。” 姚瑶双手用力一推,里面便出现了一个有些昏暗的楼道,楼梯通向下一层,而此时那惨叫声也更加明显,两个人便打算大着胆子往下走去。 往下一层要破旧许多,同外面华丽的装饰全然不同,除了地上的杂草没有一点装饰点缀,再往里走,看到房间都被隔开,像是牢房一样,两人刚探出头,就被守卫发现,只不过加之灯线昏暗,几人只当是哪家的小厮误入,语气平淡,完全没有认出两人是女子。 “你们是谁?来着这儿干嘛,快走快走……” 正当两人打算离开之时,那声哀嚎声又传了出来,原来正是他们在此处守护的一间牢房里发出的声音。 里面的人注意到姜姚两人的动静之后,走出来一个手拿鞭子的人,见到两人的衣物之后藏了藏鞭子,两人虽然穿的侍从的衣物,可是高门大院里的侍从也比他们这些场地里的奴仆衣服要好,而且望着两人整体的牙齿,也能分辨出他们平日里肯定吃的好米。 “哟,这两位爷怎的会到此处,嗐!还不快快送两位爷回去!” 说罢便有人上来请,可姜若正好余光瞥见他身后正在挨打的女子,躺在地上哀嚎,不知道是已经叫得累了,还是已经晕了过去,她此时没有了那么大声的动静,只是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姜若:“且慢!” 姚瑶已经仔细观察着四处的动静,查看哪里适合逃跑,对面好像也起了疑心。 姜若表情镇定,学着自己刚刚在楼下看到的那些男人调情的样子,嘴角一歪,“呵,这小女子也是你们百里醉的?” 而那些人看到这副表情,当然懂得了这位客官的用意,一脸谄媚的说道:“可是爷,这位我们可还没有教乖,要不还是换懂事的来服侍爷。” 姜若从袖子里拿出了一袋银子,直接丢到了拿着鞭子的那个人手里,那人将钱袋在手里掂了掂,满意的给人行礼,“得嘞,爷,您先上楼上客房稍做休息,稍后给您送来。” 姜若故作深沉的嗯了一声,拉着姚瑶往回走去,等回到廊下,姚瑶才探头问道:“若若你说他们会把那女子送上来吗?” 姜若:“他们这暗门并不难开,说明我们不是第一批闯进来的人,也不是第一回问他们要人的。” 姚瑶点头,却看到姜若一脸严肃的看着她,“姚瑶,你可会看不起她?” 姚瑶:“怎会,她也是被逼无奈之人,那么重的伤……要是我们能救她出火海,想必也是积德行善,真的救她一命。” “好,那你听我……” 两人商量好之后,开始分头行动,姜若按照他们的指引来到一间客房,里面的装饰不是大红就是大紫,还有醉人的熏香。 姜若先把窗户打开,自己这才坐到桌边假装喝起酒来,不一会儿,那群五大三粗的人便将女子随意裹了一层布就抗了进来,放在了床上。 而后又走到姜若面前,拱手要着打赏,“爷,这位是新来的,过几日张妈妈还要呢,爷可得快些,半个时辰我们来接……” 那人的姿势就这样停在半空中,可姜若今日出门就只带了那袋钱袋,已经算出门的时候准备周全了,毕竟平日里都是身边的侍女出门前清点好,向来都是他们付钱。 姜若嗯了一声,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起来。 那人看出姜若不会再给赏钱,和旁边的人对了下眼神,哼了一身便迈步要出门,临了还转头对姜若说道,“爷可抓紧些,钱给得不够,一柱香之后我们便来请了。” 姜若只是抬眸恨了他一眼,又将茶杯里的茶饮尽,有些重力的砸在了桌上,这才能到关门的声音。 可那群人关上门后依旧在门口守着,姜若能透过纱帘窗户看到他们在外面游荡的人影,又想起他们对这女子所做的事,瞬间感觉一阵恶心。 可现在时间紧迫,自己只好先靠近床边,刚揭开女子身上的布料,一柄短刀便朝姜若刺了过来,显然就是刚刚那群护卫里某个人身上的。 姜若一惊,直接尖叫出声,从床榻跌落在地上,外面的人只当是这位爷正在办事,那女子又闹罢了,全然没当回事。 姜若又抬头看向那女子,只见她双眼通红,满脸泪痕,身上伤痕累累,不少地方结痂后又被打伤,新伤旧伤叠加,而她手里一柄锋利的小刀。 姜若站起身来,尝试同她讲话,“姑娘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我才不会相信你的鬼话,我宁可一死,也不愿意被你们这些奸人所辱!你们逼良为娼,我就是做鬼都要到地府告你们!” 说罢女子便要将刀刺向自己,姜若眼疾手快,直接上手握住了她的刀,鲜血慢慢从手里流了出来,而那女子也愣住了。 姜若低声说道:“我也是女子,放心,我不会伤你。” 见她眼里还闪着怀疑,姜若便侧身坐了下来,给她看自己的耳朵,还有钗环的痕迹,又取下小厮的帽子,一头乌黑长发披在了身上。 待女子看清楚姜若的容貌,她才放下心来,手上终于放松,刀也落入了姜若手里,“你的伤……” “放心,不过是些皮外伤,跟我来。” 姜若张开手,发现只是因为挣抢的时候划破了一道口子流出了血,伤口并没有自己想象的这么严重。 姜若拉着女子来到窗边,给她指了指下面,“你可愿信我?” 女子探头朝下面看去,原来有一马车,要是从这里跳下去,能很轻易就落在顶上,下面也还有几个小厮在等着。 女子咬咬牙,迈上了步子,“也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形了,不如一试。” 姜若笑着看她,只见她抬脚就跳了下去,正好落在马车顶,姚瑶也伸手将她拉下来,同样也是一番解释,它这才相信姚瑶是女子。 正当姜若要跟着跳下来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爷?可好了?我们进来了。” 姜若只好招手让马车先走,自己留在远处,看着马车平稳离开,姜若这才放松了片刻,转身假装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走了出去。 而那群人想冲进来却正好被姜若拦住,“且慢,这小女子服侍我累了,让她多睡一柱香。” 说完便递给领头的一对耳环,一看就是稀罕物件,“这东西也不清理好,还在她小女子身上,送给你们了。” 那其实是姜若自己的钗环,只不过现在只有这点身上带着的财物值点钱了。 几人交换眼神,确认手里的是稀罕物件,这才点头目送姜若离开,但这些人向来多疑,姜若还未走到一楼,边追了上来。 “你把人藏哪儿了!” 姜若得知事情败露,撒腿就跑,可是楼下正门的守卫反应迅速,立刻挡住姜若的去路,而楼上的人也追了上来,姜若只好往后院跑去。 姜若故意推了一把,路过的两个人就撞在了一起。 而这一纨绔子弟也就和周围人理论起来,非说百里醉的护卫撞了他,这才将酒洒了一身,要拉着他们赔,越说便越着急,双方就动了手,姜若便乘着此时护卫松懈,悄悄钻了出去,后院先是一片假山景色,绕过去之后又是一紧致的小楼。 这小楼像是给达官显贵们所用,比起前院要更安静精致些,身后的护卫也被那场混乱拦了一把,姜若这才慌忙进了小楼,尝试着找到合适的房间再翻窗出去。 可找了一圈,要么是房门紧闭,要么是误入他人的房间,反而被嗤骂一番,就在楼下的呼喊声渐近的时候,姜若忽然闻到了那股特别的青梨味。 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两人四目对视。 “你怎会在此地!” 姜若没有想到会在此地遇上沈大人。《 》 15、15 沈为卿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姜若。 看着她慌乱的眼神,还有不着粉饰的样子,沈为卿一下子愣住了,以往见到她都是精致打扮,大家闺秀,怎么今日变得如此狼狈,沈为卿很是好奇,却下意识先问了句,“你怎会在此地?” 姜若愣了一刻,楼下那些人开错门被嗤骂的声音传入耳中,这才回过了神,要是被他们抓到,肯定会发现自己是女子,后果不堪设想,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得救。 姜若:“沈大人,冒犯了。” 姜若直接推开沈为卿,径直跑进了屋里,躲在了桌下,见沈为卿还在原地愣神,这才又推开身旁的椅子朝他招手。 姜若压低声音喊道:“沈大人,快关门。” 沈为卿这才回过神来,将门关上,自然也猜出她是在躲什么人,可看着桌下露出来的衣角,沈为卿不经失笑,这么藏不被人发现才怪。 而姜若的打算是有沈为卿在,他们肯定不敢开门擅自闯入,要是惊扰了沈公公不知道以后还怎么过。 可沈为卿却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一把将姜若提了出来,然后推到了一旁的衣柜旁,随后自己竟然也走了进来。 “沈大人,你这是?” “……我也害怕,躲躲不行?” 姜若虽然一只脚站在了衣柜里,一只手却一直抵着柜门,一脸犹豫的样子,“可沈大人同我躲在一处,不太好罢……” 沈为卿伸出手也去拉柜门,而后转头对姜若轻声说道:“反正我是个太监,又能对姜大小姐做什么呢?姜小姐就拿我当个阿猫阿狗就好,不用在意……” 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姜若不由得有些脸红,可自己的理智却在回味刚刚他的话,“是个太监,是啊,不过是个太监,自己有什么好怕的,反正太监也不能对自己做什么,不用在意……不用在意……” 姜若伸出手,一只手扶在柜边,一只手搭在沈为卿的手臂上,迈步走进了柜里,听到外面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沈为卿关上了柜门。 姜若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丝毫不敢动弹,自己也和沈为卿中间隔了一条银河。 百里醉有一条规矩,特别是在后院里更要严加遵守,每一房的门口若是挂着花牌,那便是里面有贵人休息,不得擅自打扰。 且二楼的客人显然比一楼的客人要更加尊贵,所以那群打手上了楼脚步都轻了些。 透过柜子的缝隙,姜若看到门外有人影,也悄悄透过门缝看了进来,姜若心里一紧,连忙靠到了柜子里。 脚边却正好踢到了杂物,踉跄一下,以为自己就要撞到柜门功归一溃,一双玉手将自己稳稳接住。 沈为卿扶住姜若的手臂,见姜若抬起头来,又从容地朝她点头。 外面的人尝试着偷看里面,看到垂落的床帘和一旁上好的外衣,一看就是哪家贵人的,且看这个样子应该没有被莽撞的人打扰,放松了警惕,这才转身去探查其他房间。 姜若还想推柜门去看,却被沈为卿的手拉住,姜若对视上他的眼睛,他低声说道:“柜门动静太大,小心把人引进来。” 姜若收回了手,可见到自己另外一只手还在被人拉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扭动着自己的手腕,想要从他的手里挣脱。 可沈为卿像是没有察觉到一般,眼神始终没有落到两人的手上,姜若比不过他的力气,只好放弃。 看着沈为卿还淡定的靠在一边,姜若突然想到,“对了,沈大人又没有做什么坏事?为何也跟着我躲了进来?” 明明让自己躲进来,他在外面掩护不是更安全,也就是自己刚才太慌张,没有细问到他怎么也跟着自己躲进来了。 沈为卿顿了一刻,而后徐徐说道:“怕你像方才那样露出破绽,反正他们也不敢进来,躲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姜若狐疑的看向他,他说完却避开姜若的眼神,也慢慢放开了人家的手。 沈为卿眉头轻挑,问道:“你这是惹了什么事?” 姜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自己总不可能说是来找人的,也不好说自己刚刚在这青楼救了个女子。 姜若抬眼看向沈为卿,反问道:“嗯……自然是寻欢作乐,话说……沈大人怎会在此?难不成也是来寻欢的?” 姜若下意识朝前倾了几分,缝隙里透出的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而她正笑着看向沈为卿。 察觉到她脸上的红晕,房外的动静也远去,沈为卿未曾回答,只是仰手推开柜门,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姜若回想,自己每次见到沈为卿,好像他都在忙,第一次见他身后还跟着一脸着急的小太监,后来是到府上宣旨,再后来是在宫里,像今日就只有他一人出现在宫外倒甚是少见。 于是当姜若很快得出了结论,不禁捂住了自己的嘴,慌忙的从柜子里跳出来,跑到正在喝茶的沈为卿面前确认答案。 姜若低声问道:“你之所以在此,是因为……陛下也在?” 沈为卿并不吃惊,只是笑着瞥了她一眼,又抬手给姜若倒水。 看沈为卿这个样子,像是默认了这事,姜若心里十分吃惊,自己见过皇后娘娘,也见过张贵妃,都是极美极美的人,为何皇帝还要来这百里醉,真是替深宫的女人感到不值,他们的夫君从来就不是真心。 姜若嘟着嘴,一脸气恼的问道:“陛下贵为天子,难不成……” 沈为卿轻点木桌,打断了姜若的话,故作深沉的说道:“咳……陛下的事劝你还是少打听……你要知道,宫里随便一件小事就能吃人。” 沈为卿抬眼直视姜若的眼睛,而他的眼睛像是吃人的猛兽,想要将眼前的猎物一口吞下。 可姜若丝毫不惧,吃人? 姜若想起自己儿时顽皮,不是前院的花水浇多了,就是将什么花盆打碎了,后来姜母怕姜若在接旨的时候因为顽皮失了礼数,被宫里责罚,所以让府里的婆子在后院陪着她,就不再让他跟着到前院听公公的话。 若是她问道,那老婆子只哄她说宫里来宣旨的公公都是吃人的妖怪,最喜欢吃小孩,以至于她很长时间都很害怕来宣旨的太监。 当然长大之后,她发现其他人家的婆子也是这样吓唬他家公子小姐的,比如姚瑶就是这个原因对阉人有偏见。 可姜若则是后来在药铺中看到有人用迎春花入药,大着胆子同人聊了起来,这才知道迎春花要比其他花朵更难培育,因为它自身的原因,虫儿不好帮他传粉,以至于它很难开花结果。 所以阉人也是这样吧,同其他花朵并无不同,只不过是难生育罢了。 姜若轻扬嘴角,反正现在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不如逗逗眼前的人。 姜若:“传闻宫里的公公都是妖怪,爱吃人得很,那大人可吃人?” 姜若这话已经算是有些冒犯,要是旁人在他面前这样说他已经记恨,可是看着面前的俏皮女子他只觉得心热。 沈为卿往前挪动一分,在姜若未察觉的桌底,自己的脚又靠近了她一分。 “吃啊,我最喜欢吃细皮嫩肉的官家小姐了,你想她平日里都是用上好的药膳养着,定然口感极好。” 沈为卿的语气慵懒,却在最后有些挑逗的意味,看着他逐渐的靠近的脸庞,姜若觉得他真像是要吃人的样子。 伸手朝他肩膀一推,虽然没有推动他的身子,却也让他停了下来。 “本小姐天天和泥巴打交道,怕公公吃了硌牙,公公还是重新找些可口的罢。” 姜若说完,还将自己粘有泥巴的手扬起来给沈为卿看。 沈为卿失笑,只是将杯里的茶水倒在自己的衣袖上,用沾湿的衣袖将若若手里的泥垢细心擦去。 手上是精美衣料的触感,抬眼是男子认真的神情,姜若觉得有些脸红,所以抽回了自己的手。 姜若:“我自己来就好,沈大人。” 沈为卿的动作在原处,脸上的一抹笑意好像消散了几分。 沈为卿:“无妨,倒是姜小姐见外了,反正我不过是个阉人……” 姜若敏锐意识到,两人初见之时,他定然是听到了姚瑶的话,又想到旁人说的,沈为卿沈公公位高权重,深得陛下器重,要是惹得他不快,不仅是姚瑶,姚家怕是以后都凶多吉少。 姜若慌张的跪了下去,给沈为卿磕头,“沈公公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同我们这些女儿家见怪。” 沈为卿先是一怔,而后无奈的叹气,这样的情景是自己不愿看到的,看来自己将情绪还是隐藏得不够深。 让姜若也变得和其他人一样了。 “罢了,起来罢。” 姜若小心的抬头观察他的神情,却没有看出半分不悦,难道是自己太谨慎了?回想自己先前在他面前的行为举止,姜若不免深吸一口气,自己以后还是谨慎些为好。 姜若起身后并未坐下,只是站在原处低着头,和宫里等他吩咐的下人没什么不同。 半晌才听他说话,“你打算如何出去?”《 》 16、16 听到沈为卿问自己怎么出去,姜若忍不住笑出了声。 抬起眸子,沈为卿看到的依旧是那双含有春意的眼睛,而姜若正捂着嘴笑。 沈为卿眯起眼睛,歪着头看她,期待她能说出什么样的话。 “若不是今日偶然同沈大人相遇,我怎么会知道深宫里的陛下和沈公公竟然也会来这个地方。” 姜若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到了沈为卿的腰牌,正拿在手里把玩,倒是有些威胁的意味。 沈为卿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身上,发现腰间空空,看来确实是自己的那块。 姜若:“沈大人总不会明目张胆的和陛下从正门进来罢……那小女子可否借用你们的秘密通道一用?” 这种事向来都是宫中秘密,有心之人其实也是心中有数,姜若能猜到并不稀奇,可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威胁。 沈为卿没有回答她,只是起身朝着她靠近,姜若有些疑惑,也下意识往后退,直到退到屏风旁。 姜若差点将屏风撞到,沈为卿从她的头顶伸出手扶住了屏风,竟将她束缚在了这一方天地。 姜若感受到他有些不同的眼神,将腰牌放到了胸口,然后抬头看着他,嘴角微翘,沈为卿一脸玩味的神情,随后姜若眼神一狠,直接将腰牌放进自己的胸口的衣服。 姜若:“沈大人什么时候助我成功脱身,我就什么时候还给大人,不然……我就直接拿着沈大人的腰牌到街上去喊。” 沈为卿轻笑:“你不敢。” 姜若却大胆的回瞪过去,“我都敢来这地方,沈大人以为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沈为卿收回手,又靠到了桌边,笑了出来,好一会儿他才望着四周说道:“姜小姐,这里的味道真不好闻,对吗。” 姜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这楼里房间里处处点着让人感觉发晕的熏香,还有厚重的脂粉气,各色的花香混杂在一起,确实让人觉得不好受。 “可是沈公公身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好闻,你一靠近我便知道是你。” . 果然,百里醉院子里假山背后有一处暗门,只不过门前门后都有专人看守,且隧道中有些昏暗,这些人只认沈为卿和他的腰牌。 他们即使隐约猜到来的是位大人物,却也不敢多问一分,见沈为卿怀抱着一女子,他们也只敢装作没有看到。 沈为卿把姜若裹得很严实,其余的人根本看不出他怀抱的究竟是谁,毕竟沈公公带出去的人,就是陛下想要带出去的人,谁又敢管。 出了暗道,外面停着一辆马车,姜若偷看了一眼,马车旁的小太监就是时常跟在沈为卿身边的那位。 沈为卿直接把姜若抱进了马车,而后附耳同她说道:“有些事,不是你们几个公子小姐就能管的,以后还是谨慎些,装作不知道最好。” 姜若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于是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想要在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毕竟看到了有人谋反这种事,她怎么也不敢轻易说出口。 沈为卿握住了她的手,而后伸出手在她娇嫩的下巴轻轻一挑,果然女子紧张的情绪消散了许多,脸上多了几分怒气,伸手过来打他。 他笑着也不躲,又朝她摊着手,姜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又伸手往他的手心上打了一下。 只见沈为卿无奈的笑道:“腰牌。” 姜若这才哦了一声,将腰牌还了回去,沈为卿刚一转身,姜若就拉住了他的衣袖,沈为卿又看向姜若。 姜若:“百里醉鱼龙混杂,沈大人……陛下还是小心为上。” 沈为卿又回以笑意,掀开帘子准备离开,“放心。” 最后又给姜若留下一句,“长公主的宴席你一定要去,有你最喜欢的物件。” 姜若被这没由来的一句话弄得一头雾水,“我喜欢的……” 还没有等姜若开口,沈为卿便翻身跳下了马车。 一下了马车,沈为卿的脸立刻又恢复到了平日里面无表情的样子,同小太监交代了几句后,看着马车逐渐远离,而自己的心里也怅然若失,手里的腰牌不自觉握得紧了些。 绕过好几条街,马车停在了闹市,姜若知道人越多的地方越不容易引起怀疑,便和沈为卿说了这个地方,也万幸他们的马车十分朴素,不容易引起人的注意。 姜若同小太监拜别,自己猫着身子进了一家卖杂货的铺子,熟悉的走过前面的货摊,进了后屋。 一进门姜若便被人一把抓了过去,手臂被扯得生疼。 “姜若!你去哪里去了,你们这是瞒着我干了些什么!” 果不其然是李观棋生气的脸,还有姚瑶满脸的哀怨。 姚瑶见状忙将李观棋的手拿开,扯着姜若的手说道:“你自己倒很是快活啊,李公子,全然不顾我们的死活。” 李观棋辩解起来,“我那是迫不得已!” 见李观棋脸上发红,声音不由自主的提高,姜若忙嘘声关好门。 姜若:“虽说这是你家的铺子,还是收敛些罢,要是被你爹知道,定然少不了一顿打。” 几人熟悉打闹说笑一番,这才坐下说起正事,“观棋哥哥,可有发现什么?” 李观棋:“我好像瞧见,有一女子的腰上像是有一样的图案。” 姚瑶立马咂嘴起来,“咦~李观棋,你不会当真……” 李观棋见姚瑶的样子,立刻就要站起来同她争论,却被姜若拉了回来,“瑶瑶别打岔,听他讲。” 李观棋又连连摆手,“若若,我可没有行不轨之事,只是她抢着来灌酒,我一让,她就趴在了地上,我这是不经意才望见的。” 姜若:“这样看来,我们追踪的人不是嫖客那么简单,整个百里醉都有问题。” 姚瑶跟着点了点头,朝李观棋像是警告的说道:“以后不仅这百里醉别靠近,和这百里醉沾边的人也少沾惹,小心把自己小命送进去。” “我可不怕,要是能抓到一个半个的,我爹爹肯定对我刮目相看。” 姜若:“你与其天天寻思着怎么抓人,不如好好用功读书,取得功名,有了官职,你想怎么抓怎么抓,到时候还要夸你报效朝廷呢。” 一提到读书,李观棋总是不高兴的,与其同姜若继续斗嘴,不如直接离开。 姜若这才关切的朝姚瑶问道:“那姑娘如何了?可安顿好了?可有人追上来?” 姚瑶拉住姜若的手,“放心,我已经带回去安置了,一切无碍……只是……” 姜若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姚瑶,听到这里不免心头一紧。 姚瑶又看了看门外,确认李观棋已经出去了之后,这才附耳同姜若说话。 “只是她闹着要回去寻她爹爹,她不信她爹爹会为了几两银子卖了她。” 姜若叹了口气,她同姚瑶都见过,府上的丫鬟偶尔也是如此,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父母只好将儿女典当到大户人家里做些苦差事。 许多侍女最开始也不相信自己的爹娘会卖了自己,只不过待得久了,爹娘除了要钱不会有多余的关心,这才慢慢明白这一切是真的。 “算了罢,等过段日子她就明白了。” 姚瑶把玩着桌上的物件,姜若则看着烛火发呆,不一会儿,李观棋便带着两人的侍女走了进来。 芍药一脸担心,“小姐!小姐可还安好?真是吓死奴婢了,李公子派人到府上说两位小姐骑马弄脏了衣裳,让我们带着干净的衣裳过来,我想着定是摔了,不敢同家里讲。” 芍药拉着姜若看了又看,确认自家小姐没事之后才松一口气,带着姜若往屏风后面走去。 “小姐,您没事就好,今日您吩咐的事奴婢都办好了,就等小姐回去挑选送给长公主的生辰礼,只不过今日小姐耽误了一些时辰,奴婢们怕照料不好,还得您回去看看。” 姜若回以笑意,芍药比姜若年长几岁,平日里她也常与芍药打闹,此时也熟悉的同芍药撒娇,“劳累了,明日我可得请你们吃点好的才是,嗯……再加点桂花酿?” “小姐莫不是忘了那回在家里吃醉酒的样子了?” 姜若的脸红了起来,屋里的众人皆笑,屋外站立等候的李观棋也笑了,好像今日未发生过什么其他的事,不过是三位老友聚会。 沈为卿的那句话还是给姜若提了醒,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同背后势力抗衡,自己除了稍微能劝住李观棋之外,其他的事姜若只当不知道,认真侍弄着自己的花草。 而对于长公主生辰,姜若实在是头痛,这京城里,长公主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爱花之人,只是不像姜若这样会自己上手去栽培,可府里的花朵种类也是众多,花匠也都悉心照料。 因此姜若一方面想去长公主府看看新出的品种,顺便请教下他家的花匠技巧,另一方面却头疼送什么给长公主才不落俗套。 自己院里的花怕是长公主已经看厌烦了,没有什么新意,到时候说不定还落了尚书府的面子,被众人嘲笑。 看着角落的那株艳丽的牡丹,姜若有了主意……《 》 17、17 百里醉的一间上房,轻纱垂落,珠帘随着风动作响,从里间走出身着华丽的男子,腰间的龙纹玉佩让人望而生畏。 沈为卿面色冷漠,收回了自己的长剑,恭敬朝来人行礼,“黄公子,贼人抓到了,扰了您的兴致,还请公子恕罪。” 黄公子看向被压制在地上的男子,顺着他的眼神,手下揭开他的黑色袍子,里面正是令他心烦已久的紫色袍子以及身上的方形纹身。 而那张脸他并不认识,只是和以前那些人一样,脸上都是对自己没由来的厌恶和憎恨。 “你们为首的人是谁?今日之事又是谁谋划的?” 黄公子语气淡然却有自带的威严,手下将罪人嘴里的破布拿了出来,这人先吐出一口血,才仰着头大骂道:“狗皇帝,没有什么别人,只有我一人,杀你,我一人足矣。” 黄公子冷笑,而后沈为卿又拿起自己的剑,朝跪在地上的人又刺了过去,随着伤口不断加深,那人只发出痛苦的哀嚎,任由血和泪落在地上。 黄公子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些许鄙夷,“你去办罢。” 沈为卿领命带人出了房门,而黄公子也转身回到里间,迎风吹来的香味让黄公子脱离了刚刚身体和心里的不适,又放松下来。 一扇月形窗户将美人框进了画里,她正坐在桌边随意的拨动着琴弦,桌上是她写画的涂鸦,见到男子进来,她抬眸一笑。 女子有些嗔怪的说道:“这首曲子公子可要再听一回?” “轻言这话儿倒像是在怪我……要知道你弹的曲子我可从来不腻。” 公子又坐回桌边,仰面靠着木桌,端着一杯酒就好像已经醉了,“明日我让他们给你送一块上好的地毯过来。” 轻言虽然没有出去,但是刚刚听到的动静已经可以猜测外面发生了什么,听到黄公子的话,只是点头回以笑意。 “天色不早了,公子该回去了。” “不急,再为我弹一曲罢。” 听到里面传来的琵琶声,沈为卿也松了一口气,而对于已经被压下去的那些罪人,他早就驾轻就熟,知道怎么处理,也知道向来问不出什么东西。 只是他偏偏每回都故意抓过去给皇帝看,让他始终觉得自己活在危急之中,他没有透露出来的惴惴不安正是沈为卿安身立命的根本。 “大人,人都送到了。” 沈为卿抬手,几人离开房门,走到远处,眼神里都是冷漠,“按照以前的规矩来就是,说不出什么就杀了。” 小太监一脸为难,试探的问道:“大人,是那位小姐送到了,我瞧着这时辰已经回府了。” 沈为卿脸上浮现一抹笑意,眼睛失神,不知道看向何处,可声音要温和了些,“嗯知道了。” . 长公主的生辰宴堪比京城一年一度的花会,毕竟长公主府院落极大,各式花朵都身处其中,却又不似百里醉那般杂乱的放着,只图眼前被各式颜色簇拥,而是当真一步一景。 进了前院,先是各式各样的月季,这些时日里开得正好,花盆上隐约镌刻的诗句倒让他们多了几分文气,往里移步,窗里满是绿叶,往前一看,水中映照的绿意更甚。 众人再往宴席走去,途径紫色藤萝廊道,身着各色颜色衣裳的官家女子皆留目望去,如同进了仙境,久久不愿离去。 看着这些景色,姜若更想向花匠打听,也想向长公主请教如何布置才有这番景色,自己虽爱花,却总觉得自己的院子太过杂乱,没有长公主府这般惊艳。 可当姜若向姚瑶说出自己的困惑时,姚瑶最捂着嘴笑她,“若是问花匠养护之法,我倒是答不上来,可是要问如何才能布置成这般模样,我倒是有几分成算。” 姜若丝毫没有察觉姚瑶的话里有什么不一样,只是十分感兴趣的问道:“你知道如何布置?” 姚瑶一脸得意,“那是,我家要是有长公主府这般大小,我说不定布置得更好。” 姜若这才听懂了姚瑶的意思,同她一起笑了起来,又假装怪道:“这可是在长公主府,说话还是得谨慎些。” 姚瑶一脸无奈的回她道:“知道了,姜小姐。” 与以往姜若去过的其他宴席不同,宴会主人往往招呼着来往宾客,今日却只有府中管家穿梭其中,还有一壮硕的妇人,姜若原以为那是谁家的官眷,可后来听人称呼孙婆婆,这才隐约猜到这位是孙吟月的娘亲,倒是与孙吟月气质有所不同,看着更面善些。 待宾客入席,长公主这才姗姗来迟,今日长公主衣着华贵,一身红衣尽显美艳,果真京城绝色。 姜母随着姜若和姚瑶去玩,等正式落坐才让两人分开,姜若这才乖乖坐在自家娘亲身后,和对面的姚瑶挤眉弄眼。 长公主入席后,下人将今日各家送的礼都摆了上来,长公主客气的点头走过过场,最后目光落在了一株牡丹上。 “这是?” 长公主神情变得有些惊喜,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就直接起身走上前来,闻到牡丹花香这才确认眼前的花朵与众不同。 “这牡丹竟然是双色。” 在众多新奇贵重的礼物中,谁都没有注意那株牡丹的不同,见长公主这般反应,众人才注意到原来是一株双色牡丹,一红一白相互映衬,在单色牡丹的花丛中显得与众不同。 管家注意到长公主的神情,在一旁说道:“这株双色牡丹乃是姜尚书家所赠,听说是姜家小姐亲自培育。” “好,好,姜家小姐何在?” 长公主又平复情绪,回到位置上,眼中满是欣赏,期待的看着姜若上前。 姜若今日身着一身粉色襦裙,简单的金色项圈点缀,既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又不失一分俏皮。 “姜尚书之女姜若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端庄的点头,“你今日送的礼,我很是喜欢。” “多谢长公主殿下赞誉,双色牡丹乃两全其美之意,恭祝长公主殿下福寿绵长,好事成双。”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姜若的身上,以往京城众人都将姜若与花匠作比,多有几分戏谑,竟想不出她有这份才能,如今竟得了长公主的赏识。 姜若迎着周围的目光回坐,丝毫不惧,她明白这些目光里有欣赏,有嫉妒,有厌恶,但是她都欣赏接受,看着娘亲肯定的笑容,自己也明白,自己不能永远躲在他们的背后,自己也得为自己争取什么,与其让他们随意践踏,不如自己为自己争回尊严。 当面长公主未曾多说什么,只是又问了几家有新意的礼物,向他们表达了感谢。 众人坐了一会儿,长公主便请了几位官眷到院中散步谈天,来赴宴的几位大人也不喜和妇人说话,只是自顾自坐在一旁喝酒说话。 姜若在后面跟得累了,便和娘亲撒娇悄悄溜了出去,府里的紫藤萝实在美丽,姜若心心念念又跑回去看。 自己也想在院里种这花,只是自己不擅长经营这类藤物,加上院里暂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来置景。 再次近距离看到这花的美丽,姜若坚定了自己要在院里种下这样一番紫色晚霞,伸手尝试触碰花朵,它的花瓣是那样娇弱…… “姜小姐好雅兴。” 一个并不熟悉的年轻男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姜若收回手站定,一身着淡蓝色衣裳的男子朝姜若走来,看着他的眉眼,姜若想起了翟家那位胖公子,加之这人看上去还算年轻,应该不是翟家老爷,而是那位让姜若气得牙痒痒的翟大公子翟墨。 姜若装作不认识的样子,打算含糊几句就快些离开此地,不想和此人有过多的交流。 姜若:“公子认识我?” 翟墨笑出了声,收了手上的折扇,看着姜若说道:“姜小姐的双色牡丹甚是惊艳,今日在场的谁人还不识姜小姐。” 姜若客气的笑了笑,却不打算深入的聊下去,膝盖微弯行了礼就打算离开,却在经过那人身旁时听到他说:“那日在百里醉我可见到姜小姐了。” 这话要是放给从前的姜若听到,自然是有几分威慑效果的,可是见过了真正恶人的嘴脸,自己也经过了生死,姜若觉得这些事都是小事。 加之姜若想起那日出门的由头,原就是因为眼前这人,哪天没有给他教训,自己还差点进了百里醉出不来,一想起这件事就气不打一出来,他还好意思当面提起这件事,于是往后退了一步,直直看着翟墨的眼睛说道:“翟公子?” 翟墨露出期待的笑容,以为是在喊他,笑眯眯的答应,“在。” 姜若故作端庄样子,可出口的语气丝毫不客气,若是从远处看,你只当她同翟公子还客气得很。 姜若:“翟公子说,您在百里醉见过我?你可知百里醉是什么地方。” 翟墨面不改色的回道:“自然知道,青楼。” 姜若继续看着他的眼睛说道:“翟公子说在青楼看到我,那是否说明翟公子也去了青楼?我记得翰林院向来讲究人伦纲常礼仪,对琴楼场所向来不喜,甚至以此为耻,翟公子难不成有所不同?” 翟墨没有想到姜若竟然敢这样直接承认,还反咬自己一口,一下子脸急得通红,平日里自己师父教导的君子之礼都抛在了脑后。 翟墨尽量保持身体姿势,单手背在身后,“姜小姐乃是大家闺秀,不仅私去烟柳之地,出言还如此不逊,实在没有半分礼仪廉耻之心。” 姜若做起了鬼脸,“我就没有,你当如何,只会读死书的老呆瓜”这话说完,姜若又从头到脚的看了翟墨一眼,才又补充道,“小呆瓜。” “你!不可理喻!” “你个书呆子。” “你!罔顾圣人……” “你个书呆子。” “你!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我我,如何?” 翟墨平日里只以读书为责,并无其他兴趣,若不是官场险恶,自己得学些东西才能混下去,自己实在不想说话,家里也并无玩伴,久而久之,也不太会和人吵架,今日看到姜若这般羞辱自己,自己读的圣贤书竟然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她,让她落了上风。 翟墨气急败坏,冲着姜若指到,“好,我这就去当着长公主的面告诉姜夫人,平日里乖巧的姜小姐竟然也会去百里醉这样的地方。” 姜若往前拦了他一步,仰头但是气势不减分毫,“好啊,你尽管去说,那我就去告诉翰林院的张大人,他的爱徒竟然也混迹烟柳之地,看看他们是信我还是信你……大不了,你我鱼死网破!” 姜若越说越起劲,翟墨被她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到时候我不过接着沦为京城官眷的笑柄,就得靠着我家爹娘养我在家里一世了,可是翟大公子可不一样,仕途要是就这样毁了,侯爷还不知道会不会看得起你,怕是最后媳妇都娶不到……” 翟墨被她说得急了,竟然破口而出两个字,“泼妇!” 姜若顿了一刻,而后指着翟墨难以置信的摇头,“你竟然骂我是泼妇?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不讲理的到底是谁啊?谁莫名其妙向我家提亲?谁四处散播我要同你成亲的消息?谁又利用我爹爹的名气左右逢源?你当我都不知道?” 看着姜若眉间都是怒气,面前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小女子竟然比自己还有胆识,自己以往与同窗辩论时都没有这番窘迫,翟墨气得发抖,又听到姜若提起自己利用她的婚事,虽然这是事实,可是莫名的自尊心让自己不愿意承认,也不想道歉,自己强撑着身子,扶着身后的柱子尝试站直身子。 翟墨:“你这人也就够配我那蠢笨弟弟。” 听到翟墨半天憋出来这样一句话,姜若的怒气已经想化成怒火喷出,自己扬起手来,就想往对面的脸上打过去,而对面一个大男人,看到这样的情形,竟然吓得闭紧了眼睛,等待着姜若的巴掌落下去。 看着翟墨这个读书人如病态般白皙的皮肤已经被气得窜上了红意,姜若突然冷静了下来,她想到,翟墨这个人心思深沉,诡计多端,说不定故意引自己先动手,到时候反打一耙,自己反而吃亏。 而翟墨也一直等着,这巴掌却一直落不下了,只好眯着眼睛来看,眼前已经没了人,自己这才松了一口气,而一转身,一大坨泥巴便直接打在了自己的胸口。 抬眼正是诡计得逞在笑的姜若,“你这个疯婆子!这可是我新买的衣裳!” 看到对方窘迫的样子,姜若笑出了声,“你当初利用我家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你的新衣裳?” 而后姜若大摇大摆的走到了半身泥巴的翟墨面前,将手上剩余的泥巴擦到了翟墨身上,然后歪着头同他嬉皮笑脸的说道:“我呢,不会嫁给什么蠢笨弟弟,更不会嫁给他的蠢笨哥哥,哈哈哈。” 姜若说罢,便仰天大笑着离开,翟墨一直忙着擦自己身上的泥巴,半晌才反应过来,冲姜若喊道:“你说谁蠢笨!?”《 》 18、18 身后的翟大公子还在哀叹自己的新衣裳被毁了个干净,姜若却只是捂着嘴从走廊离开,等转出到了石子路上,姜若才笑出了声。 今日她总算是有些解气了,翟某人让她在京城里成了好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她仿佛只是一件衡量翟墨是否站到人前的工具。 本来人人都认识姜尚书,而经过此一回,也就认识了这个新人翟墨,毕竟他很可能会成为姜尚书家的女婿。 即使最后两家没有结成亲家,翟墨这个人确实也进入了大多数人的视野当中。 姜若还沉浸在捉弄人以后的喜悦之中,身后从另外一边传来女子身上因为走路晃动的玉佩声音,然后是有些刻薄的女声。 “我就说你和翟家不清白,没有想到不仅和翟耀公子关系匪浅,如今我倒是见到了,你同他家的翟墨公子也亲近的很呢。” 姜若淡定的转过身来,裴时青身着一身鹅黄色点缀的圆领长裙,身上的玉饰众多,光彩夺目,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带有些许妩媚之意,抛开自己与她之间的不愉快,姜若真觉得她比这园中的花还要娇媚几分。 姜若重新直起身子,扬起头,“怎么,裴小姐这回不说我与人私会了?” 裴时青冷哼一声,走到姜若身边上下扫视了一眼,“即使不说,你们这般行径也差不多。” 姜若撇了撇嘴,想到这人从另外一面走过来,许是看到两人正在交谈才过来的,后面她丢泥巴到翟公子身上的事,肯定因为园中景物遮挡她没有看到,不然她可不是这样一脸捉奸的语气。 姜若:“哦?什么行径?话说裴小姐要不要试试?” 裴时青没有想到姜若这么回答,比上次自己这样讽刺她更加冷静,却也更大胆。 裴时青脸上的神情有些异样,却又极力控制住自己,“你果然装得很好,姜若。” 姜若无奈的摇了摇头,“没有您装得好啊,裴小姐,既然裴小姐这么在意我同人私下交谈了什么,那您要不要听听?” 姜若绕到了裴时青的身前,自信的笑了笑,裴时青正要发作,余光却正好看到翟墨从转角走出来。 翟墨手正指着此处,嘴里还在骂什么,“你还大家闺秀……你……” 翟墨和裴时青四目相对,而后裴时青往下正好看到他身上还没有擦干的泥巴痕迹,又看向姜若得意的神情便猜到发生了什么。 翟墨有些尴尬的转过了身子,像是平日里正在背书的模样,“礼也,君子之礼……” 等翟墨离开,裴时青这才将手又指向姜若,正想如同翟墨那样质问姜若是不是大家闺秀,怎么能做出这样的荒唐事时,她看到了姜若不知道何时抓在手里的泥巴。 裴时青变得有些结巴,忙抓住了自己的衣角,“你……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解答裴小姐一直以来的好奇罢了,来吧,很快的,一点都不痛。” 姜若脸上有些狡猾的笑意,拿着泥巴一步一步朝裴时青靠近,裴时青之所以这么紧张,是因为这样的宴席上,若是男子不小心弄脏了衣裳,不过说说笑笑,随意去找主家的衣裳换了就是,可要是女子弄脏了衣裙,不仅妇人之间会议论说这是谁家的女儿怎么不懂礼数,一时间也不好找到新的衣裙,更不好在别家府中更换。 将裴时青逼到了廊下,她靠着背后的柱子,十分紧张的看着姜若,在姜若扬起手的同时,她也闭上眼睛扬起手来作势要朝姜若的脸上打上去。 姜若自然是吓她的,见她闭上了眼睛,就立刻丢了泥巴打算离开,却没有看到她即将打下来的巴掌。 可她的手却被一阵轻风接住,姜若扬起头来看,却正好见到鼻头微红的孙吟月。 孙吟月:“裴妹妹,伯母在找你,许是有什么急事,你快去瞧瞧。” 裴时青这才慌张的睁开眼睛,见到姜若隔自己有些距离,终于松了一口气,听了孙吟月的话便匆匆往后院走去。 孙吟月强行忍受着身子的不适,咽了咽口水才对着姜若说道:“还望姜小姐不要同裴小姐计较,她不过是贪玩了些。” 看着孙吟月客气却有带着几分威严的神情,姜若下意识想反驳的话被咽了下去,乖乖的点头,而她瞬间也理解了,为什么裴侍郎家的这个女儿这么怕孙小姐。 “是了,倒是孙小姐,对着花朵百般不适,竟然也还是来了宴席。” 姜若今日看到孙吟月的时候确实有些惊讶,此处的花朵可比那日翟家的几朵牡丹多了太多,而貌似孙小姐对许多花朵都有些不适,却还是坚持站在她母亲的身后,帮忙张罗着宴席上的事。 姜若心里对她又多了几分敬佩,所以对她的语气也好了许多。 孙吟月垂眸,无奈的笑了笑,“我娘亲是能干的,所以我这个女儿要是不出现在这里,反而失了她的面子,又是不能为她分担故而不孝,又是不尊敬长公主,我可不敢。” 姜若递过去一张手绢,“孙小姐还是身子要紧,我曾听到他人说,有些人对花朵感到不适,脸上发红都是小事,有时候还觉得封喉头晕,要是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孙吟月知道她的意思,既然必须出现在这里,那就将面纱遮面,或许会好些。 私下里孙吟月受不了的时候确实会这样做, 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她却不敢这样。 孙吟月摇了摇头,推回了姜若的手,“多谢,不过我要是戴上,外人怕又是觉得我桀骜不驯,不懂礼了。” 姜若理解的点了点头,只好将手帕收了回来。 孙吟月嘴角含笑,像是感谢姜若的善意,行礼之后从她身边走过,伸手拉了拉姜若的手,“你这里都不过是小事,姚小姐倒是和吴公子在长青亭那边打起来了。” 姜若一脸难以置信,谢过孙吟月之后忙朝小湖边跑去,还没有进院中,就听到里面打斗的声音。 穿过月廊,姜若见到姚瑶不知道从那里拿出来的一把剑正在和一位公子打斗,那位公子手中的剑也丝毫不让,招招都朝姚瑶的手脚打去。 姚瑶尽力防守,也在寻找这对面的破绽,姜若见姚瑶处于下风,便在四处找了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帮上忙的。 而这条路很少有人路过,除了刚刚孙吟月见到之外,正在全心争斗的他们自然不在意来人。 姜若瞄着身子,从后绕了过去,正好见到此地养了好几株松枝,再往近看去,姜若见到了几颗漂亮光滑的鹅卵石,抓了一把就朝一旁的草丛里躲去。 正好姚瑶将人反击了几招,吴公子变得有些吃力,被她突如其来的反攻打得有些懵,往后连连退了几步,姚瑶余光正好见到他身后的草丛里有一只手扬了起来,而那人手上的手环她熟悉得很。 姚瑶假装咳嗽了一声,姜若听懂姚瑶的暗示,立刻将几颗石头丢了出去,姚瑶见到来处,所以有意的躲避,而吴公子全神贯注在姚瑶的出手上,自然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情况。 不出所料,吴公子脚下一滑,一屁股坐了下去,姚瑶眼疾手快,直接将剑指向了吴公子,“你输了。” 看着姚瑶得意的轻挑眉毛,吴公子气不打一出来,站起来用剑指着姚瑶,“我不服,你耍诈!” 姚瑶装做一脸无辜的样子,摊了摊手,“我可没有,你别乱说,不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就算了。” 吴公子看着脚下的石头,仔细的回忆了起来,刚刚俩人出手之前,他确实查看过场地,并没有发现这么明显的石头,要是有,他也肯定会避让开的,可是自己刚刚一直盯着姚瑶手上的动作,她确实没有时机丢出石头来害自己。 那就只有……吴公子转身面对着齐人高的草丛,对着里面吼道:“谁!敢暗算本大爷,出来打个痛快,躲在暗地里算什么英雄豪杰。” 姜若听到这话,又晃眼看到那把锋利的剑,自然不敢出去,在这个紧要关头跳出去,那和找死无异。 姚瑶忙伸手去拉吴公子,却被他一把甩开,眼见就是怒气上头,谁都劝不住。 姜若屏住呼吸,下一刻,感觉自己脸上来了一股剑气,自己下意识趴倒下去。 而姚瑶也没有想到,这人居然恼羞成怒,抬手就砍了一半的树枝,姜若这才悻悻的从剩下的草丛里钻了出来,尴尬的笑着。 “哎呀,是吴公子啊,真巧啊,在这里遇见你,嗐,这树枝看着不起眼,实际上也是名贵树种,也就是在长公主府习以为常……” 吴公子抱着手,看着头发凌乱的姜若,终于神情没有那么严肃,倒像是看好戏的样子。 “哟,这不是我家的老邻居,姜小姐?要看我们比武倒是可以多往前走些,在这里躲着算怎么回事?” 姜若几乎是在两人尴尬的目光里走上前来,同姚瑶并排站着,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那日我好像在我家门口见到你们了?你们去哪里?” 姚瑶满脸疑惑:“那日?那日是哪日?” 姜若心里想的却是,哪天到底有多少人看到啊!《 》 19、19 姜府旁还有一家极其漂亮的宅邸,它不似姜若家是有许多巧思设计的京城宅邸,反而更多了些传统的书香门第气质。 里面住的便是都察院御史吴大人及其家眷,吴家有一个儿子,从小身子孱弱,他家爹爹为了锻炼他的身体意志,便从外请了不少名师来教他习武。 万幸吴家公子吴祈安也颇有些天资,不仅长大后身子也越练越好,自己也练出了身本事,而他的师傅眼见他出师,只好另谋出路,进了军营,想着要是立功便能得个官做,不至于这样天天寄居人下。 可吴公子同他的这位师傅关系很好,以至于师傅进了军营他都时常过来探望,若是得闲,他也会和军营里的人比试一番。 可那日探望师傅,却不见他的同伴,以往这些人都好奇吴祈安的剑法,也爱围上来和他比试,今日却不见踪影。 跟着师傅往里走去,才发现这些人好像正围着谁在看热闹,时不时还传出喝彩的声音,好像里面的“表演”精彩十足。 吴祈安也跟过去看,才探出头,他便见到里面有一身着红衣的少年,梳着高马尾,没有什么多余的配饰,看样子应该比他小些,一套回马枪耍得极好,神情淡然,那兵器在他手上如同能让他随意拨弄的泉水,动作自然却出招狠厉,让周围的其他人连连赞叹。 他其实也不知不觉沉迷其中,可或许是自己心里有些骄傲,又或者是想引人注意,觉得往日自己的观众都变成了他的观众,吴祈安心里倒是生起气来。 等周围人都稍散了去,吴祈安才大着胆子走到少年的身前,从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曾想,自己的手臂被少年抓住,身子越过他的背,而后被重重的摔在地上。 此时吴祈安才看清少年的容貌,这般样子倒是个秀气的少年,而这人的一双明眸看得人心软,丹唇微张,声音倒是没有他动作狠厉。 “我还说谁胆子大到在军营里拍肩,原来不是我爹爹手下的人,倒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公子哥啊。” 吴祈安原本脸上有些得意可在听到这声音的时候他才逐渐确认眼前人竟然是一女子,眼里的震惊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他家师傅见他还在地上愣神,终于伸出手去拉他起来,见到他吃惊的表情,便靠在他耳边说道:“这位是姚将军家的女儿,学东西学得可快了,一套枪耍下来人人都称赞。” 吴祈安本来就有些不悦,这下在一个小女子面前摔了一跤,更失了颜面,听到师傅这么说便下意识的说了一句,“不过是些花拳绣腿。” 姚瑶本打算离开,听到吴祈安的低语,反手便将回马枪直接指向了吴祈安,对面也迅速反应,将佩剑拔出,同姚瑶比试起来。 而那张带有倔强表情却十分冷静的脸也在此刻重叠,她此时正站在姜若身前,而她单手上的兵器也下意识护着姜若。 姚瑶同姜若对上眼神,扬起下巴,“吴公子这倒是管得有些宽了,我们姐妹爱去哪儿去哪儿,难道说吴公子对我们女儿家喜欢的东西感兴趣?” 姚瑶自然知道吴祈安容易生气的原因,他总是怕被人说成女孩子,可是却经常靠近女孩子。 吴祈安脸上窜上红晕,这才收了剑,眉毛轻挑,身子站得笔直,也没有再去看两人,淡淡的说了一句,“近些日子里少到处乱窜,城里有些人不安分。” 还没有等两人的回音,草丛处传来一老者的哭喊声,回头一看,他正抱着断掉的树枝叹息。 “是谁啊……谁断了我精心养护的花草啊,这可是江南运过来的名种,这下可真完了,都完了。” 吴祈安有些心虚,却打心底里觉得这不过只是一个花匠,到时候长公主追问起来,也只会说这花匠没有尽养护之责,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见到吴祈安背着手朝远门走去,姚瑶的白眼已经控制不住,直接上前和吴祈安拉扯起来。 姚瑶拽住他的一只手臂,另一只手指着他说道:“姓吴的,你就是这样的人,遇到事情就出逃,没有半点担当!” “这不是担当不担当的事,只是我觉得没有必要罢了,你们倒是小题大做。” 正当两人争执之时,姜若已经走到了老花匠的面前,一脸愧疚的样子,轻声问道:“真对不住,这花草毁了也有我的错,不知道可否还有补救的方法?” 花匠抹了抹泪,叹着气说:“砍成这个样子,这几株是全然没救了,只能禀报官家,换下新种。” 姜若看着躺在地上的断枝也十分伤感,她也知道这位花匠的伤心之处或许和自己不同,自己是为这花草可惜,而他则是对自己未来的命运可惜,要是上报,他免不了挨罚。 姜若取下自己头上的一只簪子,上面简单镶嵌着一颗珍珠,简单却不失雅气,簪子被递到了花匠手中。 “真是对不住,我原是见过这草木的,确实是费了许多力气才运过来的名种,在这京城也很难养护,待会儿我会同长公主说明,这是我们干的错事,可事后不知道管家还会怎么罚你,这簪子不算贵重,怕是也买不起这株草木,只希望你收下,算是我赔礼道歉。” 姜若言辞诚恳,眼神真挚,老花匠犹豫片刻也还是接下了簪子小心放入怀中,可是身子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见两人还在吵架,姜若捡起断枝,直接将两人一并拉上,朝长公主所在的宴席上走去,吴祈安多多少少也听到了姜若同那花匠说的话,自觉失了面子,便衣袖一甩,姜若的手顺势滑落。 吴公子抱着双手站在原处,“你们要去认错你们去,我可不去,不就是几株草木,我猜长公主不会责怪的,何必去自找麻烦。” 姚瑶本就对他不悦,又听到他趾高气扬的说起这话,瞬间就从姜若身边冲了出去,而吴公子又重新拔出剑来,两人又纠缠起来。 一旁的花匠哪里见着过这个阵仗,看到公子小姐打起来之后,慌慌张张出了院子,又叫来长公主府的官家来,毕竟姚家小姐那副神情不像是简单比武那么轻松,怒气都在脸上挂着。 不一会儿,花匠带着管家进了远门,闻声而来的还有吴家的几位小厮,他们常见到两位公子小姐这样比试,可今日的招式倒是更狠厉了些。 小厮先冲了上来,将自家公子抱着,吴公子左右手以及左右腿上都各自有人抱着,跪在地上的人还不断在求吴公子,“公子啊,您得注意您的身子,要是有什么闪失,小的可活不了了。” 吴祈安还在尝试着挣扎,姚瑶这边则被姜若拦了下来,姚瑶顾及姜若的安危,只好先将 剑收了起来。 正在这院子里乱成一团之时,三人的娘亲也不约而同的站在了院门,瞥了自家孩儿一眼,其他两位面色铁青,只有姜母看着稍微冷静些,开口朝三人说道:“长公主请我们几家人到后院说说话,快些跟上来罢。” 吴公子在注意到他母亲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之后,立刻不再挣扎,刚刚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乖乖的跟了上来。 长公主的岁数和姜母差不多,所以和姜若他们说话,感觉也拿他们当小孩,脸上始终带着笑意,见几人进门后,便客气的叫下人将酸梅汤端上来。 姜母坐定,长公主便同她攀谈起来,“今日是走了许久,我也过来躲躲懒,这几个孩子怕是也玩得累了,快喝点酸梅汤解解暑。” 姜若几人自然知道,其实是刚刚的打闹惊动了长公主,她这才请他们到此处休息,但她不开口,谁也不敢先提,特别是吴祈安,更是心虚,只敢起悄悄偷看自家母亲的神色。 姚瑶的娘亲向来是个说话直的,见到气氛有些尴尬,也着急想了解清楚长公主殿下的态度,便先开了口。 “小女自幼顽劣,是老妇教女无方,这才放纵她在长公主府失了礼数,还望长公主殿下恕罪。” 说罢夫人又朝长公主殿下行了个礼,长公主连忙起身扶着夫人坐下,“夫人言重了,不过是几颗草木,我这府里难道还缺这些,夫人不必放在心上,倒是我没有想到,应该早些准备出空地好让小姐公子玩个尽兴。” 姜母也知道自家女儿的性子,想必是那两个打闹,她帮着姚家小姐,又心疼那断草,这才跟着搅和了起来。 姜母看了看吴御史家的夫人,她没有半分动容,刚才姜若也靠着她说过,要不然他们三人来赔这花草就是,自己却觉得这样的做法欠妥,长公主定然不会接受他们几家的赔偿,人家确实不缺这三瓜两枣,倒是显得长公主小气。 姜母思索片刻,看着堂下正面面相觑的三个孩子,笑着朝长公主说道:“我听说是两人比武时斩断的草木,那——就让两个孩子给长公主舞上一剑,倒也是给长公主今日的生辰助兴了。” 长公主顿时喜笑颜开,觉得这个办法甚好,连连点头,让管家去院里准备,将花草都移开些。 姜若自然有些侥幸,一旁的姚瑶瞧着外面火辣的太阳垂着头,姜若心里忍不住偷笑。 姜母也知道这件事姜若也有关系,便又补充道:“我家若儿虽不会兵器,倒是可以为两位弹奏一曲,以琴相伴,这场比试想必会非同凡响。” 长公主本来就因为双色牡丹对姜若赞赏有加,听到姜母这样说,更是期待十足,一脸欣赏的看着姜若。 姜若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刚刚劫后余生的兴奋到此刻的面如死灰,自家母亲也不看自己。 “是……是,姜若愿献上一曲。”《 》 20、20 姜若当然也是京城里的大家闺秀,作为家中独女,姜家从小也是请了嬷嬷在府中教养。 至于琴棋书画,姜若虽然谈不上天赋异禀,但好在她能静下心来,所以棋、书、画学得尚可,只是自己对琴律是在不通,学来学去也就一曲长相思尚能完整弹奏,却也弹得没有什么情感。 姜母自然听过姜若弹琴,每回皱着眉头听完也只能称赞个勤能补拙,只不过姜若心思本来也不在这上面,无非是应付了她就往后院跑去。 姜若深深叹气,现在只有硬着头皮弹下去,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让自己不再露怯。 姜若刚弹了两下,就被吴祈安猜出她要弹的曲目,当时就皱着眉头,拿着剑从她身边走过,“能否别弹长相思?这下我和这冤家成了什么了?” 姜若瞥了他一眼,手上并未受到影响,继续弹奏着,小声说道:“我只会这个!” 吴祈安嘴巴微张,一脸诧异,却只好随着姜若弹奏的节奏起剑,而两人起势很有架势,出了剑却在中间尴尬的演了起来。 只是双剑简单的互相触碰着,脸上更是不自然的神情,姜若注意到观众的情绪,从满脸期待到客套的相□□头。 两个还沉浸在自己的紧张情绪里,加之往日两个人都是要比个输赢的比试,现在这种表演的假把式,两个人一下子是在是没有默契,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缓慢。 姜若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要是三人表演得不好,不仅长公主不能消气,几家夫人也跟着丢脸。 万幸姜若发现两人即使动作缓慢,但是每一次交手抬剑都还是在听她弹琴的节奏的,姜若顿时心生一计。 在不知不觉中,姜若弹奏的节奏逐渐加快,比原来自己练习时还快了许多,而她自己则闭着眼睛一脸享受,假装是弹到了忘情之处,这些都是情不自禁流露的一样。 感受到曲子的节奏加快,两人手上的动作也在适应,尝试着不断加快,可是吴公子向来对音律没有半点兴趣,这样节奏一快起来,他顿时乱了阵脚。 姚瑶觉得再怎么说,现在三个人也算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总不好看着他出错,在又一个转身对剑,吴公子半天没有转过来,姚瑶只好出声提醒。 吴祈安想伸着耳朵过去听,却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躺倒在地上,姚瑶眼疾手快,用手中的剑抬住他的后背,又用点巧劲,吴祈安便重新站了起来。 姚瑶救了他,却忍不住的想要笑他,嘴角的一抹笑意正好被吴祈安察觉,他觉得这是在嘲笑他,顿时起了怒气,招式也快了起来,不再管音律之事。 姚瑶见激化他的计划起效,也跟着回招,却不是步步退让,只要让她抓到一点对面的错处,她便能趁虚而入,将剑靠在他的左肩,右边肩膀,脖颈。 两人的比试也终于精彩了起来,姜若的演奏也恰到好处,两人的招数有来有回,力道正好,吴祈安也并未因为对面是女子而相让,姚瑶也收敛些自己的锋芒,互相尝试着看对方的眼神培养默契。 一曲舞毕,三人皆站直身子朝长公主行礼,长公主欣喜非常,连连点头,姜若注意到吴祈安的娘亲在此时终于露出些许笑意。 这下讨得了长公主高兴,管家的脸色都松弛了几分,长公主依次赏了物件给姚瑶,吴公子,到了姜若,却迟钝了半分。 “你们先回席罢,关于双色花朵到底如何养护我还有些事想要向姜小姐请教。” 既然长公主开口,其他人自然不敢再留下,就连姜母都找了个借口先回了席面。 等众人陆陆续续离开,屋子里就只剩下姜若、长公主以及她手下的几位亲信。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起来,姜若开口说起养护花朵的诀窍,以及这花的习性。 只是看长公主的表情,面上客套,可眼里并无半分感兴趣的意思,姜若自然也知道分寸,没有详细的谈了下去。 长公主以为姜若说完了,便让她上前,拉着她的手欣慰的看着,“姜小姐送的礼极好,我长公主府也不知道回些什么礼。” 姜若听到这里,吓得连忙推辞,轻轻的摆手,“长公主喜欢就好……” 长公主没有理会她的推辞,只是抬手让人将花种送上来。 姜若一闻到那股清香便猜到是什么,不得不说,自己确实喜欢这样东西。 长公主:“这是宫里送过来的一些名贵花种,好些我院子里有长得好,他们却不知道,嗐,我想着便送予你。” 姜若听到是宫里,便一下子想到了那日在百里醉外沈为卿说的话,难道他说的好东西就是这个? 姜若正打算开口道谢,长公主便又接着说道:“姜小姐可要好好养护,届时再好好同我府上的比上一比。” 姜若脸色一变,刚刚嘴角的笑意荡然无存,忙收回了双手,拽着自己的衣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样去拒绝。 在摸索之中,姜若发现自己的衣袖沾到了几根刺,想必是自己帮忙去捡断枝的时候弄上的,姜若果断的将刺拔了下来,在自己的手心里摸索着,在找到手指上一个还算脆弱的地方后,她狠狠的划了过去。 长公主毫无察觉,只是招手让人将用上号荷包装上的花种递上来,她要赏赐给姜若。 姜若却开口道:“多谢长公主的美意,只是早些时候和姚瑶打闹之时划破了手,刚刚拨动琴弦时才发觉,近些日子怕是沾不得水了,这花种不易保存,要是长久这样怕是种不得了。” 姜若边说着就将手伸出来给长公主查看,长公主一看,竟然见了血,自己也是吓了一跳,也顾不得花种什么的,只是忙叫郎中来看。 正好宴席上传过话来,驸马爷到了,作为明面上的夫妻,长公主自然得去一趟,匆匆安排了姜若便先一步离开了。 姜若看着长公主离开的背影,脸上的失落终于不再掩盖了些,而下人将花种递给姜若,姜若也只是摆着手拒绝,尽力掩盖自己有些异样的神情。 回家的路上,姜若一直坐在马车里发呆,姜母问什么,她也只是淡淡的笑着。 等姜若回到房间,沐浴过后,仍然躺在床上发呆,半晌没有睡着,等外间的芍药眯着了,姜若穿了件外衣,又觉得夜里凉,拿起披风戴上,这才从窗户熟悉的出逃。 迎着月光,自己百无聊赖的走着,避过巡夜的守卫,姜若又绕回到家中的后院,自己的那片天地。 往日里姜若会叫来芍药他们一起看夜中盛开的昙花,几人说笑着,这便是香昙的名字,说她的容貌如同这花一样美丽,和自家小姐相比也不差几分。 也是因此,院门边常放着几盏灯,姜若拿着从房里带过来的小灯将提灯点亮,随后身影没入花中。 夜晚的花朵也像在沉睡,整片花丛十分静谧,让姜若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姜若随意的拨动着他们的花叶,绕了一圈,姜若走到了那颗柿子树下,这是他爹娘在她出生那年种下的,姜若不开心的时候总是会到此处坐坐。 还没有坐下,姜若注意到树后好像有些自己之前没有见到过的东西,将灯照过去,姜若竟然看到自己之前随意插下的梅花断枝竟然依旧活着。 姜若想起初见这花的那日,也是初见那人的日子,明明自己并未想其他人那样看不起他,明明自己还觉得他有时候与其他人不同。 除了陪自己长大的这些人,就说今日遇到的吴祈安和翟墨,对待自己的态度都很不客气,总觉得自己养花低人一等。 而他这么位高权重的人,对自己并无半点鄙夷,也算是姜若心里尊敬的人了,可是今日长公主赠花种之事,却让自己意识到,好像他和那些人并无不同。 他说的好东西想必就是那袋名贵的花种,可是长公主却说让自己好好养护,到时候和她府上的花朵比比。 可是,长公主爱花却从不侍花,这样的话不就将自己与花匠作比,到时候也就是和她府上的花匠比试。 自己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这样随意拿捏在手里,更何况自己还是姜家的人,姜若要是接了,更是把自己比作花匠,而尚书大人也就不过是花匠的父亲罢了。 想到这里,姜若沉静许久的委屈终于承受不住,伏在树边就小声的啜泣起来,为了不让侍从发现,姜若捂着自己的脸,发现手也有些颤抖,索性直接趴在了树干,用披风掩着面。 夜晚的风凉,将少女的心思悄然吹动,花朵也像在为之哭泣,垂落的露珠掉落下来,少女的眼泪也随着风吹散…… 哭过之后果然好了许多,姜若看着自己身上沾到的泥笑出了声,心里已经想了一百种明日给芍药解释的话。 “就说是半夜起来喝水,打翻屋里的花盆罢,还好今日出门,还没有种上什么。” 而这句话被一墙之隔的黑色身影记录了下来。《 》 21、21 世人都以为久居深宫的人肯定消息闭塞,不知道最新京城里发生的事。 可真要说起来其实是以前的皇帝陛下为了威慑,会私下里派人出手监视,先帝在位晚期这样的紧张气氛逼死了不少人,因此现在这位陛下继位后自然要放松了许多,宴席上对于大臣的家事他貌似也不太感兴趣。 可他身边的沈公公却是个八面玲珑的,随意同他交谈他都能同你聊上几句,言语间你也能猜到他消息要灵通得多。 而他手下的探子近些日子苦恼了许多,往日里都是各自盯着京城中各家的动静,特别是某几家有问题的更是严加探查。 姜尚书家向来风评很好,且夫妻两人除了姚家李家,也没有什么结交异党的架势,在过去的几年都未曾成为他们重点监视的对象。 可自从上次沈大人陪着陛下到聚仙楼游玩,不知怎么回事,当夜他便回宅子里下了命令,拨了不少人手到姜府附近,有些人得的命令甚至是要看紧姜家小姐,她每日是否出府都要记录清楚。 而许多探子不知道的是,沈大人甚至还安排了一个人守在与姜家后院一墙之隔的后巷。 姜家小姐和自家侍女也喜欢在后院种花时闲聊几句,凭借着超乎常人的听力,这位探子也探听到了姜小姐的不少情况报到沈大人那处。 以往这位探子到了傍晚也就撤下了,晚上若是沈大人叫,便去他的府里一趟,顺便拿近日的赏钱。 可这几日沈大人却吩咐得多盯些时辰,脸上还有些期待和得意的神情,探子易风知道,每回禀报的信,要是提到了姜家小姐的好事,沈大人他每回的赏钱都会给得多些,看他这副神情,想必是好事,易风也就裹着草席蹲在了墙根。 傍晚就见到姜小姐回府了,来了一趟后院倒是也没有听到里面说什么,易风以为姜小姐肯定是宴会上玩太累了,今日早早就歇息,自己也就靠着墙睡着了。 可入夜之后,月亮才刚挂出来,易风便听到院里传来脚步声,有人进来了。 他立刻竖起耳朵,听这动静,像是女子,再继续听下去,听到院中花盆挪动,又听到几声关于白日里水是否放多的碎碎念,他确信这是姜家小姐。 他以为姜小姐不过是担心后院的花草,夜里都要亲自来看,可正在自己暗暗感叹之际,他竟然听到了女子的哭声。 清风心想,“嗯?沈大人要盯的人都果然有问题,倒是不知道这位小姐又是犯了哪条,可惜了……” 易风摇着头,点着一盏灯将当下所听所感皆记录下来,等姜小姐出了院子,他一个起身翻上院墙,脚上特制的轻靴让他在黑夜中悄然前行。 . 刚过子时,沈为卿回到自己的宅子,幸得陛下赏赐,他才能得这样一座比京城里许多富贵人家都要华丽的宅子,尽管他百般推辞,陛下还是将这座老宅子划到了他的名下。 反正是自己一个人住,原本他也不放在心上,只是招了些下人随意修缮着。 在陛下登基的第二年,他发现宫里的太监甚至许多大臣妃子都对他恭敬许多,甚至有不少求他办事的,夜里他也不用在陛下睡着后站在门口打盹,他也可以有自己的府邸可以休息。 再后来,他掌握了更多人,更多事,要是有人夜里来打扰陛下也会被他提前预料,若是无事,他也可以安心回府休息一晚。 书房门外的侍卫没有丝毫懈怠,余光瞥到他便立刻跪下行礼。 书桌上静静躺着几封秘信,是今日城中探子呈上来的密报,沈为卿拨开其他人家的信,终于找到了写有“姜”字记号的信。 沈为卿收集了许久的各地花种一直不知道如何能送到姜若的手上,他也想过自己亲自送给姜若,可是又怕她当场拒绝,所以想借长公主的手送到她的手上,这样她定然也高兴,自己也不会尴尬。 今日沈为卿回来的脚步匆忙,也是因为他十分期待姜若收到这份礼物的反应,或许她会专门到花市寻找适合花朵的花盆,又或许会同她的好友炫耀一番,要是自己在哪里遇到她,她说不定还会和自己说起她新得的花种…… 可当沈为卿看到信上的内容,脸上的笑容顿时失了大半。 沈为卿:“哭……怎会哭呢?” 沈为卿眉头微皱,将信攥在手里,看向桌上的烛火,它跳动的样子惹人心烦,刚进门时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再翻找到长公主府今日的消息,沈为卿这才知道原委,细细想去,她在长公主面前突变的神情,难道是误会了什么,她不会猜到这一切的背后有自己的用意罢…… 烛火燃尽,沈大人撑在木椅上睡了一宿,门外的小太监前来提醒,他着才披着月色回到宫里。 而今日当差的沈大人显然不在状态,下朝后,陛下如同往常一样看着折子,沈公公竟然将茶水多倒了一分出来。 陛下先注意到他的异常,瞥了一眼后未曾说什么,沈为卿就已经跪到了地上请罪。 陛下并未动怒,只是看回折子,随意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往日里你从未这样大意。” 见沈为卿还在地上跪着,皇帝先淡然的开口让他起来,这才靠这边坐了些,想听清楚沈公公失神的原因。 沈为卿眉头微皱,将茶盏收拾好后重新倒上,陛下当作无事发生喝下茶水,才又瞥了沈为卿一眼。 沈为卿收回情绪,回到平日里当差的状态,“奴才是在想,贵妃宫中的花草可要撤换,近日里贵妃心情烦闷,可否要问过太医,换些赏心悦目又有益于身子的可要好些?” 皇帝的脸上本来没有什么表情,当沈为卿说到贵妃,他脸上的烦躁好像多了一分,也不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将手上的折子随意用丹笔画了一下丢在一旁。 “嗯,这些事,你看着办就是。” 皇帝没有再问起沈为卿失神的事,只是也看不进折子,将手里的又一本折子丢回了桌上。 “为卿,朕去太后那里坐坐,余下的折子无非就是那些事情,你同郭爱卿商议后划红便是。” 送陛下离开以后,沈为卿也翻看起了众大臣的奏折,拿起丹笔勾画起来。 · 昨夜偷偷哭了一场,姜若心情算是好了许多,仔细想来,也是自己太在意这些事罢了,将其抛之脑后,别放任自己的花被芍药浇坏才是大事。 姜若边打理着杂草,边语重心长同芍药说道:“芍药,这花并非是水越多越好,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养花同样也是这个道理,若是我有事出门,你就按我给你吩咐的来做就是,昨日回来你这就是浇得太多了。” 芍药有些愧疚的点头行礼,一旁的香昙倒是捂着嘴偷笑了起来。 姜若自然被香昙的反应吸引,一脸懵懂的看着她。 香昙:“小姐不知,芍药姐姐昨日是心里有事。” 姜若坐直了身子,转头朝芍药问道:“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要是有什么一定要同我讲,可不要自己一个人闷着,能帮上的我定会……” “小姐……这忙你可帮不上,人家啊,是想情郎了!” 香昙正在修剪着花枝,说到这里连忙丢了剪刀跑开,一向稳重的芍药竟然也追了上来。 芍药:“小姐你别听这小妮子乱讲,我哪里来的情郎?” 香昙躲到了姜若身后,姜若也笑着看她们打闹着,芍药见打不到香昙,这才坐到了石凳的边缘,有些害羞的扯着桌上的针线。 香昙见她不语,又笑着问道:“既不是情郎,那他怎么会为你绝食?” 姜若惊叹道:“绝食?这,这究竟是谁。” 自家小姐也好奇了问了起来,香昙自然忍不住说出口,假装耳语,实际上坐在对面的芍药也能听到。 香昙:“是王婆子家的老二。” 姜若再次惊叹,放下手上正在忙活的工具,半掩着嘴,同香昙问道:“是咱家的马夫?” 香昙用力的点头,姜若回想自己印象中的这个人,确实是个精壮能干的男人,自己出门也常常是他驾马,只是这些日子确实消瘦了些,怪不得芍药时不时往前座去,还不和自己坐在车里,原来是这个原因。 “……可我们……怎会有什么可能呢?” 姜若:“为何不可?” 芍药有些伤感,“小姐不知,王婆子并不喜欢芍药……” 姜若和香昙相互对视,顿时心领神会,温柔的安慰着她,“竟然有人会不喜欢我们芍药,真是没有一双好眼睛。” 芍药终于破涕而笑,院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待看清来人,姜若几人才恢复主仆样子,芍药和香昙恭敬的站在姜若身后。 姜若笑着问道:“是李嬷嬷啊,姚瑶是有什么新鲜事了?” 李嬷嬷走得快,这会儿气还没有缓过来,半晌才吐出几个字,“绝,绝食……” 姜若以为姚瑶也知道了芍药的事,平时这些事情她们姐妹互相也爱聊几句。 可是看着嬷嬷的神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果然缓过来喝了水,李嬷嬷这才说道:“是,是我家小姐,绝食了!还望姜小姐去瞧瞧。”《 》 22、22 “绝食?你说谁!” 桌上被剪断的枝叶应声落下,院中的主仆几人皆面面相觑。 昭勇将军家的大小姐姚瑶乃是府中唯一的女儿,她母亲膝下还有三个儿子,此外庶母也还有两个已成家的公子,如今她的婚事便是家中眼前最重视之事。 姚家的几位兄弟都各自有了差事,只是还有个弟弟在书院中准备科考,这样的人家,京城中自然不少人想同她家结成亲家。 自她及笄,媒婆都要将她家的门槛塌破了,和姜母相似,她母亲也只是婉拒,想着再看看,直到姚瑶将一把带血的长刀甩在了院中…… 虽然那只是厨房里的鸡血,但是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什么人敢上门提亲,宴会上遇到这位刁蛮的将门虎女旁人也不敢靠近,只有那位爱养花的小姐同她站在一起。 既然是爱习武的将门虎女,姚瑶的饭量自然是要比姜若这样细皮嫩肉的女子大得多,一日三餐,从未有哪一日落下,以至于姜若之前说自己的力气大得能自己搬动花盆,也被姚瑶笑了半天。 要是能让姚大小姐闹到绝食的地步,那定然不是什么小事。 “是了,嬷嬷宽心,你且先回去瞧瞧姚瑶,我这一身的泥巴,换了衣裳就过来。” 嬷嬷的眉头稍松了些,攥着手中的手绢先出了门,姜若一路小跑,身后的芍药和香昙也在身后跟着,脚步却有些乱。 “小姐慢些,虽说是在自家府里,但还是……” 两人刚踏进房里,姜若便迅速关上了房门,香昙只感觉一阵疾风飞过,话也吞了下去。 姜若:“芍药,我的宝贝箱子呢?快,快。” 芍药放下刚从衣柜里拿出的外衣,嘴里虽然有些怨怼,但是手上已经帮忙给姜若在床下翻了起来。 芍药将箱子递了过来,“小姐不是要换好衣裳去寻姚小姐?怎么又找起宝贝箱子来了……上回小姐说怕忘了让我放在此处……” 姜若的宝贝箱子里都是自己的私房钱,除了家里给她的,她后院的花让她私下里也赚了不少,只不过鲜少有人知道。 姜若:“那位嬷嬷欲言又止,想必姚瑶是遇到什么大事了,咱们得准备周全些,这钱……便能解决不少问题。” 姜若将银子首饰放在锦囊里,又让香昙去厨房要了外带的食盒,只是上面一层放了姚瑶爱吃的糕点,下面这层则是姜若为之准备的秘密锦囊。 香昙歪着头,耳边的一捋发丝垂落在肩膀,“小姐,可将军府家大业大,姚小姐也不缺这些钱罢。” 放好锦囊,姜若又将一把用来削树枝的小刀放到了食盒隐蔽处,香昙看得目瞪口呆,姜若却有条不紊的将盒子盖好,又换好衣裳,“她平日里为了养她的宝刀,她花了不少钱,城里私下斗武赌钱更是禁忌,被他家爹爹抓到过一回,还禁了足,如今能帮到点是点。” 姜若交代了其他侍女怎么养护花朵之后,又让香昙带一封信立刻去到李府,随后便和芍药一同出了门,上马车时发现今日的马夫并不熟悉,姜若还偷看了一眼芍药,心中感叹近来“节制”的人可真多。 进了将军府,气氛倒是与往日不同,府中上下都讳莫如深,府中的护卫也在各处大小门看守着,姜若进门才让出一个口子,姚夫人也在前厅难受着,毕竟她拿这个女儿也是没有办法,现下连她也不愿见。 姚瑶的房门前,倒是远远站着不少奴婢,走进一看,竟然房门都被砍断了大半,姜若朝着嬷嬷微微颔首,轻声说道:“让他们都下去罢,在这院子里站着也怪吓人的。” 奴婢们如释重负,感激的看着姜若,毕竟更吓人的应该是武艺高强却此时心绪不佳的小姐才是。 姜若拿着食盒进了门,芍药默契的站在门口守着,要是嬷嬷偷偷来查问,只会又被芍药礼貌的请回去,他们主仆对于这样的事也心照不宣,往日里姚瑶心情不好,几人也是这样应付。 里间传来布匹被撕坏的声音,姚瑶的房间没有过多的纱帘,进了门便能直接看到坐在床边的姚瑶,她正面无表情的将手中的布匹撕成条状,脸上却并无旁人想象的伤心。 “若若,你来啦,快来帮我。” 姜若将食盒放在桌上,眼含笑意的问道:“不是说姚大小姐竟然在闹绝食,看着这气色,不像啊……” 姜若坐到姚瑶对面,学着她的样子撕着布条,姚瑶脸上有些狡猾的笑着,从一旁的小柜里拿出一块包好的酥饼,“那是唬人的,我怎么会让自己饿着。”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姜若倒是好奇了起来,“话说到底是什么事,将你逼到了如此境地。” 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姚小姐确实显得有些狼狈,她鼻子里冷哼一声,攥紧了手,朝地上又是一拳。 姚瑶:“说起这件事来我就生气!他们都没同你说起过?若若。” 姜若摇头,眉头轻皱,姚瑶叹了叹气,“也是,毕竟前些日子你的亲事也被人非议许久,想是我娘亲怕你不悦,这才未曾提及。” 姜若:“这样说来,是你的亲事?” 姚瑶扶着床榻边缘,随意的撑着脑袋,“你可知,是谁家来提亲?” 姜若声音温柔细腻,倒是让姚瑶情绪平复了不少,“你这样说我可猜不到。” 姚瑶问道:“平日里我最爱和谁打架?” 姜若思索片刻,“嗯……李观棋?” 姚瑶:“……谁要和哪个疯子成亲啊,况且那人已经心有所属了好不好?” 姚瑶说完这话还偷偷去瞄一眼姜若,见她神色如常,这才又提示道:“我和李观棋那不过是小打小闹。” “打架……莫非是吴御史家那位公子?” 姚瑶听到吴字就开始头疼,忍不住捶床,姜若看着反应也是心知肚明,想起那家夫人严肃的神情,还有吴公子桀骜不驯的样子,她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可她家为何会来提亲呢?” 姚瑶无奈的将酥饼放进自己嘴里,“在长公主府舞剑时,吴夫人就瞧上了我,说是她家那个逆子谁也管不住他,瞧着整个京城也就服我罢了,这些年我们私下的比试两家人也知道,说着说着,我们竟然成青梅竹马的良配了。 娘亲这些年本来就着急,这下又听说我们已经有了些情谊的话,自然觉得是好亲事,当下就答应了下来,聘礼也就送进来了。” 两人又这样沉默了下来,看两人刚刚撕下的布条,姜若将布条绕到了姚瑶手上,眉头轻挑,“那姚小姐这是要逃婚?” 姜若大致猜到这件事的发展,怕是昨晚就有了消息,姚瑶闹了一天,才吓到了姚家。 姚瑶:“能跑自然好,本来就我一个人我还不知道怎么爬出这院墙呢?你来了,不就是办法来了。” 姜若坐回桌边,吃起自己带来的糕点,“我可不敢,要是帮姚家小姐逃婚,不知道吴家会不会吃了我。” 姚瑶看到姜若气定神闲的喝起了茶,就知道总算有一个支持自己的人出现了,连忙起身收起了包袱。 姚瑶:“不会不会,听说吴某人昨夜就闹着要上吊,吴府现在可比我这里可热闹多了。” 姜若:“……你怎么打算的?” 姚瑶原本的计划是等到天黑之后,自己再用做好的布条绳子爬出院墙,只是不知道会遇到多少守卫,自己到时候能跑多远跑多远再说。 现下姜若过来的及时,不如就打扮成她的侍女出去,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姚瑶她就可以逃出去了。 姜若将茶杯停到桌上,里面的茶水轻溅到手背,冷静的声音只说出两个字来,“不成。” 姚瑶:“为何?” “你当将军府的人都是吃素的?会认不出我带的侍女?轻轻松松就放你出去了?” 姚瑶脸上的雀跃顿时落了一半,确实,她知道将军府上上下下都很了解她,请姜若过来也不过是宽慰她,是肯定不会放任姜若帮她逃婚的。 “可以赌一把嘛。”姚瑶失落的坐回床边,手上又撕起布条,姜若见状,先是笑出了声,“你的计划,只能用一半。” ……两人将计划核对清楚后,姜若从自己带来的食盒里拿出钱财和刀递到了姚瑶面前。 姜若:“防身用。” 姚瑶接过物件,抬头眼里却闪着泪花,“若若,你怎么不劝我接受这段婚姻。” 姜若:“我也不想嫁给不喜欢的人,说不定我也有哪一天需要你姚大小姐来帮我逃婚呢。” 姚瑶破涕而笑,伸手抱了抱姜若,而后立即将东西收到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包袱里,姜若带的刀也正好是她所需,毕竟她一怒之下把门斩断后,将军夫人就下令让人收了她屋子里所有的利器。 姜若:“出去之后你逃到哪里?瑶瑶。” 姚瑶:“爹爹定然会派人来寻我,往远了去,盘缠还不够我起家,所以我决定……投军,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爹爹手下的人自然认识我,所以我去别的军营试试,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我还能干出一番事业来哩。” · 站在院外的嬷嬷心急如焚,这次可是触到她家小姐的逆鳞了,从未见她发这么大的火,也不知道姜家小姐能不能劝成,让自家小姐愿意吃点东西。 里头传来什么重物被推倒的声音,而后像是瓷品砸在地上,碎片散落一地,两家小姐也吵了起来,声音连他们外面都能听见。 “姚小姐,你这就过分了,不由分说责罚我的侍女,我好心好意……” “都给我出去!” “好,那我走了之后就再也不会来了!” 又是一个瓷瓶摔碎的声音,只见姜小姐气冲冲的走了出来,一脸的怒气,身后跟着都芍药低着头用手帕掩面,脸上好似还有血迹。 姜若迈下台阶正好撞见嬷嬷带着侍女们,瞥了一眼后,朝屋子里又喊了一声,“你家这大小姐,谁爱劝谁算罢!我可惹不起!芍药,我们走!” 姜小姐说完便拂袖而去,身旁的芍药始终躲在姜小姐身后,嬷嬷想要上前查看伤势却被姜若一把拉走,众人只要悄悄往姚家小姐的闺房探头望去。 姜小姐走后,只有嬷嬷胆子稍微大些,先派了人去禀报夫人,而后自己朝窗里望去,只看见姚小姐还趴在床上生气,桌上的糕点也没怎么动。 几个侍女进屋将碎片小心打扫好,也不敢多言半句,小姐也始终在床上趴着。 不过一会儿,侍女将饭菜端进屋里,却迟迟不见姚小姐起身,嬷嬷伸手过去摸了摸小姐的肩膀,却发现手感异常柔软,将被子一揭开,下面竟然是些碎布和衣服,支撑着两只鞋的木棍也滚了出来,原来是早上被小姐拆的桌腿。 回想一向同姚小姐交好的姜家小姐出门时的神情,还有她身边那个举止有些奇怪的侍女,嬷嬷惊觉,她家小姐这是逃婚了! “夫人,夫人,大事不好啦!老天啊……小姐逃婚了!” 正巧将军从军营里练兵归来,见前厅后院乱成一团,将嬷嬷叫过来一问,顿时火冒三丈,将马牵了回来就要去追姜小姐的马车。 将军夫人忙拦住自家老爷,“您一个武将,大张旗鼓的去追人家尚书府小姐的马车算是怎么回事,到时候瑶儿这事儿岂不是闹得满城皆知,您就不怕您那亲家到御前参上您一本? 还是我去追,表面上就说是关心那侍女的伤情,带着草药前去,顺势也就将受伤的侍女带回来了。” 夫人手指纤细,声音温柔,在将军胸前的铠甲上顺着气,姚将军终于缓和了心绪,端坐下来,而夫人这才追了上去,果然这两姑娘有鬼,姜小姐的马车出了姚家竟然还没有到姜家,还往西市绕了一圈。 西市的城门因为晚些时候进出的人多,往往关得晚些,姚瑶定然是要从此处出逃!夫人又带着仆役朝西市追去,终于在城门前的花市见到了姜家的马车。 “若若,伯母这是后来才听下人说起,芍药姑娘伤着脸了?” “伯母宽心,并无大碍,我已带她到药铺抓了药,郎中看过了,休息几日便好。” “还是随我回府去瞧瞧罢,江湖郎中我还是不放心,府上有军中退下来的军医,治这些外伤很是拿手。” 将军夫人说着就要掀开马车的小窗,姜若上前阻拦,却让夫人更生起疑心来。 姜若:“伯母,您还是别!”《 》 23、23 将军夫人一把掀开车帘,里面只静坐着一女子,用手绢捂着左边脸朝夫人行礼,确实不是姚家女儿。 姜若见将军夫人愣在了原地,便上前熟悉的拉着夫人的手说道:“芍药让夫人费心了,如今夫人瞧过了,尽可安心。” 夫人收敛神色,又恢复端庄样式,“若儿,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瑶儿的性子你也知道,是个执拗的,你可不要跟着她胡闹才是。” 姜若应声道是,可见夫人眉宇间仍有怀疑之意,又将马夫唤来,当面摘帽见了礼,夫人才放下忧虑。 姜若也乖巧的扶着夫人,脸上皆是俏皮的笑容,“伯母宽心,今日是姚瑶丢过来的东西打到芍药,我这才着急同她吵起来的,改日她好些了我再过来。” 姜若平日在姚伯母面前就是乖巧懂事的大家闺秀,如今听了这话姚夫人更觉得是自己多疑,有些惭愧,笑着抚了抚姜若的手背。 “是了,那这些药材你且收着,改日……” 姜若正扶着姚伯母往姚家的马车走去,街道尽头突然转进来一队身材魁梧的府兵,仔细一看竟然就是姚老爷的亲信走在最前带头。 姚夫人先是有些无奈而后惊觉,“是调虎离山!回府!” 姚夫人顾不得一旁的姜若,连忙上车,车尾的仆人将几个装着草药的样子匆匆卸下就跳了上去,和府兵汇合后,姜若见管家头上还挨了姚夫人的扇子两下。 芍药依旧戴着面纱走进问道,“小姐,我们这样做真的好吗?帮姚家小姐逃婚,这事要是被老爷知道。” “我们哪里帮了?姚伯母也来瞧过了,我们确实没有带人出来。”姜若淡定自若,又弯腰去帮马夫一起搬起箱子。 · 而姚家的府兵刚出院子,小姐的奴婢嬷嬷也慌张跑到前院去听消息,院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房间里却传出了声音,衣柜慢慢往前移动,女子的身影从柜后跳了出来。 姚瑶从桌下捡起自己早准备好的包袱,蹑手蹑脚的往门外走去,几个婢女又哭哭啼啼往此处走来,姚瑶慌张趴在了花丛后面。 “为何管家不让我们跟去,这是已经定了我们的罪了?明明不是我们的错,小姐要跑,谁拦得住。” “嘘,小声些,要是让老爷夫人知道这话,擅议主家,免不了要受责罚,唉,还不如就这样装不知道,你也说了,小姐要跑,谁拦得住?到时姚家丢了姑娘肯定不敢闹大,对外肯定说小姐生了病要暂延婚期,你我应该也相安无事。” 两位婢女又进来查看一番,才终于看到姚瑶留在桌上的信件,大概是姚小姐写给老爷夫人的,内容貌似是给她院里的人求情,两个婢女又拿着信急忙朝前院跑去。 姚瑶探了探头,自觉对不住他们,只希望自己的信件能让父母饶过他们,又将自己编好的布条栓上石头,尝试着往外抛去。 石头卡在外面的砖墙缝隙,姚瑶一拽,暂时看来还算紧,往周围再确认安全过后,将包袱背在身后,双脚蹬在墙面,尝试着往上爬。 这围墙比她想象的还高许多,要用的力气也也更多,太阳也正火热,照得人大汗淋漓,才离开地面半膝,她做出的布绳突然断裂,姚瑶摔坐到地上。 “哎呦,我的衣裳果真不牢固,早知道就撕床帘了。” 姚瑶面前的阳光被一个突如其来的阴影遮蔽,她抬头朝墙上看去,只见墙头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头发简单梳起,却没有平日里精致,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才叫出来,急匆匆束了发赶过来的样子。 一席白衣简洁素雅,一只黑靴单独垂在墙内晃动着,手上是姚瑶另外半截布条。 “你就是撕一万件衣裳,怕是也翻不出去的。” 姚瑶起身,终于看清楚刚刚背光身影的原来样貌,顿时又惊又喜,“李观棋!你来帮我啦!” 李观棋轻声一笑,弯下腰伸手朝姚瑶靠近,姚瑶也丝毫不犹豫,从墙面借力,往上一跃,便握住了他的手,李观棋屏气凝神,一把将姚瑶拉出墙面,又轻轻将她在墙外放下。 少年翻身跃下,脚步轻松落在地面,将布条抛回院里,又看向好友。 “李观棋!你小子,没有忘记你姚姐!甚好甚好!” 姚瑶喘着气,又往李观棋肩上一推,脸上皆是笑,李观棋随她推着,又抱起手作看热闹的样子。 “姚小姐逃婚这么大的场面,我怎会不到,要谢还是谢若若罢,要不是她传信于我,我还关在屋子里睡大觉哩。” 姚瑶看向李观棋还有些杂乱的头发,腰带也随意系上,上衣不像平日里整洁,又捂嘴偷笑,“辛苦若若为我操心,也多谢李公子出手相助。” 李观棋眉头一挑,将双手撑在脖颈跟在后面走着,“我这闭关几日,哪里会知道姚小姐这么快就订下婚约了。” 姚瑶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才走到巷口,一队府兵便从街上走过,两人下意识蹲了下去,躲在街边商贩的小铺后慢慢攒动着脚步,等街上的动静小了些才快步离开。 “话说,现下你要去哪里?” 换上男装的姚瑶压低声音,学着李观棋说话的语气,“你猜?” · 姜若几人将箱子都搬上马车后,芍药又附耳到姜若身旁,“小姐,我们可是要回府?” 姜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朝一商铺瞥了一眼,一个身影立刻闪避到别处。 姜若又转身朝花市走去,“不急,既然来了,那就好好逛逛,选几株姚瑶喜欢的,等下回再送给她。” 姜若这话看似对着芍药在说,语气却比她平日里更刻意些,像是故意说给周围人听,芍药领会了她的意思,只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此时日头正晒,主仆二人各自顶着帷帽到各家店铺面前挑选花卉。 京城的气候不算好,花草的种类翻来覆去也不过那几种,大多数姜若的院里也种得有,所以两人不过走马观花,绕了半圈下来依旧两手空空。 花铺为了保持花朵的鲜艳,太阳刚出来有些店家便用布支起了一个棚,有些则是将几把油纸伞撑在了花朵上方。 这条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远处跟踪的身影也不敢靠近,仍站在街口,一家素色布棚映入眼帘,芍药先指着他家的几个花盆问。 “小姐,我怎么认不出这是什么花,还只见叶子,不见花苞?” 姜若两步走了过去,靠近一瞧,花盆里的叶子绿意盎然,却不是兰草,叶片更宽些,数十只全盛在一个花盆里,即使未见花朵,这样看来也十分茂盛。 姜若会心一笑,“此花名为八仙花,待到开花时,各朵小花簇拥在一起,如同花瀑好看得紧,此时还不是它盛开的季节,我记得,去年此花盛开时在京城里人人皆爱,店家许是今年进了许多,瞧着却不太会养护,这才都摆在此处,却不见盛开之势。” 芍药这才点头走了过来,“是了,我见小姐院里也有,只是不知道今年可否会开?” 听出芍药话里的笑意,姜若脸急得通红,“去年未开是因为前年我忘了剪花枝,今年肯定会开了。” 芍药躲在花后偷笑,姜若也全然掀开帷纱看向芍药,这两人打闹声也惊动了正在花前观赏之人。 感受到花盆对面的视线,姜若抬眼望去,却见到了当初令她感到好奇的柔丝花样,只是今日是一抹淡蓝,端庄雅致却没有那日的绿色沉闷。 姜若轻声问道:“王夫人?” 王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嘴角上扬将双眼都挤在了一起,引得姜若也扬起笑意。 “是姜小姐啊,今日也得空来逛逛?” 王夫人语气温柔,见姜若绕了过来,便立刻伸出双手去接,姜若却有些受宠若惊,除了宴席上远远打过的照面,两人的交谈也不过一两回。 姜若只当是长辈的关心,也伸手回握,站到王夫人身旁,同她欣赏起面前的那株没有盛开的八仙花。 余光却瞥见王夫人身旁的红色身影,原本以为是她家跟着来搬花的小厮,可当他伸手去触碰花叶的时候,姜若却察觉他的衣料并不寻常。 姜若悄悄垫脚,越过王夫人的发髻看向她的身侧。 姜若先看到那深邃立体的五官,那张不同于东方人的脸让姜若惊讶得呆住。 王夫人稍退一步,将男人高大的身材展露无疑,他比京城里寻常男性还要高些。 姜若见到的最高的人其实是自家父亲,可脑海里竟然闪过沈为卿的身影,他同姜大人差不多高,只是好像在宫里当差故意弯了些腰,要是他直起身子,说不定更高些…… 姜若失神一刻,瞬间想到近日的气事又回过神来,男子也朝姜若笨拙的行礼,“好高……” 王夫人抬手指向男子,“这位是外邦的威先生,近些日子到京城来做生意。” 威先生用有些蹩脚却十分真诚的语气说道:“见过姜小姐。”《 》 24、24 威先生?好生奇怪的名字,京城里从未听说有这样名字的人。 姜若脸上的疑惑几乎是掩藏不住,眉毛下意识拧成了一团。 王夫人望着姜若勉强的笑容又补充道:“这位也是绫纺阁的威老板。” 听到这个绫纺阁,姜若才终于从这个奇怪的名字和不寻常的脸中抽离,原来近日里新起的这家店老板竟然是一个外邦人。 姜若又看向王夫人身上与众不同的花样,对眼前的人起了疑心。 “王夫人近来喜欢什么花?今日花市无聊,哎,夫人要是得空,到我院里瞧瞧,新养的几株牡丹都不错,花色特别,京城里都找不到相似的来。” 姜若说话时全程都看着王夫人,故意不去看那个外邦人,且看他刚刚说话都有些吃力,可能也听不懂她们说什么。 王夫人眼神温柔,“姜小姐说的想必便是在长公主寿宴上引人注目的双色牡丹罢,哎呀,我一个俗人,怕是欣赏不成这些高雅之物,扰了姜小姐的兴致。” 姜若立刻扬起笑容回应,“怎么会,王夫人若不是对花感兴趣,怎么又会出现在此处。” 出现在此处? 姜若话刚出口,便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不寻常之处,想要从两人的脸上寻找什么蛛丝马迹,两人的眼睛却始终看着原处,从来没有半点交汇。 或许是自己多疑了? 威老板也开了口,同有些失落的王夫人说道:“我也觉得,王夫人,你并没有你自己说的那般无趣。” 姜若瞥了他一眼,一把将王夫人拉了过来,“夫人,这日头正毒,我都有些晕了,夫人陪我去吃盏茶缓缓?” 王夫人听出姜若的言外之意,点头应好,又朝威老板说道:“那我们今日先行告辞,威老板您慢些逛。” 那个高大的外邦人朝王夫人客气了行礼道别,而对姜若行礼时则有些敷衍,待王夫人转身走后,姜若甚至从他居高临下的眼神里看出了些许轻蔑? 姜若回瞪了一路,直到那人消失在她的视野,她才堆起笑容同王夫人闲聊。 姜若不顾王家马夫的请示,径直将王夫人拉进了自家的马车,马车刚动起来,姜若便抬起帘子四处张望一番。 “王夫人,今日我去药铺也给娘亲抓了几副补气血的药,见夫人气色也不好,也给夫人拿几副,回去吩咐丫鬟按照上面写的来吃就好。” 王夫人接过药放在身旁,“多谢姜小姐。” 确认移动的马车不好被人偷听谈话后,姜若压低声音向王夫人问道:“王夫人?快喝口水……那外邦人与您?” 见到姜若满脸的愁容,王夫人仰面笑了起来,她也瞬间理解了方才姜若对威老板十分不客气的原因。 可王夫人偏偏不回答她的问题,还反问了起来,“姜小姐是想问什么?” 姜若揉着手绢,她倒是第一回遇到这样的事,自家父母恩爱,娘亲陪伴爹爹从乡野到京城,娘亲的身子向来不好,生育了她之后也再也没有消息,爹爹也并未因此再找妾室。 姚瑶家虽然有几位妾室,却被姚夫人管着,按照姚瑶的话来说,都算安分,因此,姜若所真正接触到的这些事不多,且都是男人找女人,现下让她见到女人找男人,她倒是有些诧异。 “就是,王夫人同那外邦人是什么关系,可有什么逾矩之事?” 王夫人只是捏着茶杯笑,却不说话,姜若变得更加着急,身子前倾,看着王夫人的眼睛。 “夫人是直率之人,同夫人见的第一面我就觉得十分投缘,小女自知今日这话确实才是逾矩,可我却不得不说。 王大人偏宠家中贵妾之事人尽皆知,可这世道对女子规矩甚多,要是夫人真同那威老板有什么,还请尽快断了才好,不然让王老爷知道,不说您孩儿未来的仕途,您的性命怕是也……” 王夫人听完这话,有些动容,伸手抚着姜若的脸,“我来京城这么久,也只有你会真的关心我。” 姜若愣在原处,心中诧异更甚,可见王夫人又喃喃说:“你也说这世道对女子的束缚甚多,那有些事为何偏偏不能呢?” 姜若脸色突变,吓得不知道如何回应,“王夫人?” 察觉到姜若的异样,王夫人将茶杯放下,握住姜若的手,连忙安慰道:“今日我是热糊涂了,说些什么呢,姜小姐莫不是被吓到了?” 姜若有些尴尬的点头,“嗯。” “我同威老板什么都没有,你且宽心,只是今日遇到说了几句话罢了,多谢姜小姐的关心。” 看着王夫人真挚的眼神,姜若半信半疑的点头,“好,好,夫人。” 姜若刚靠坐回去,王夫人像是犹豫了很久,朝外看了一眼,附耳到姜若身旁,比两人刚刚的距离还近些。 “姜小姐要小心北安侯,刑部的柳尚书,还有军营里姓陈的将军……” 王夫人话还没有说完,马车便在街上急停,两人互相扶住对方的身子,外面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 “这后面跟着的不是我家的马车?” “回老爷,是呢,想必是夫人出门,正巧我们在这里遇上了呢。” 掀开车帘望去,对面的马车装饰同王夫人的那辆相似,只是配饰更奢侈,车体也更大些,对面的车帘也掀开来,正望着他们。 王夫人的哀愁显而易见,眼神也没有刚刚坚定,姜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王老爷人到中年,虽然算不上肥胖,可脸上看着有些臃肿,和人说话还时不时摸索他的胡须,故作文人样,身旁的女子显然也比他年轻许多,眼中有妩媚之意却在此时故作矜持,身子坐得直,手却不知摸在王大人身上的那处,那应该就是他家的那位了不得的贵妾。 王夫人收敛眼底的哀愁,强笑着看向对面,“是老爷啊,我也正要回去了。” 可对面还没有听完夫人的话,便将帘子甩了下来,王夫人怅然若失,将姜若车上的帘子放下,叹了叹气,看着姜若又温柔的笑了笑。 亲眼看着夫人受到的不敬和冷落,姜若心里一股气涌了上来,却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令姜若感到厌恶。 “夫人,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的,您尽管和我开口。” 夫人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家孩子,笑得极美,“多谢姜小姐的好意,刚刚我的话你可要记清楚,还有,这是一颗西域奇药,服下此药,人如真死,但十二时辰之后便会醒来。”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您说的话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王夫人将药瓶塞到了姜若的手中便匆匆下车,没有再给姜若留下提问的余地。 街道上,只剩下他们的两架马车,王大人的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老远,也没有奴婢上前再问过一二,王夫人重新回到了她的马车,跟随着王家的队伍前行,逐渐消失。 . 今日的种种事让姜若的脑子有些混乱,她将王夫人给的药小心揣在怀里,一直回想着王夫人的话,从马车上下来就低头走着,全然没有注意周围的人。 要上台阶时也还没有回过神,却一下子踏错,脚尖滑落,身子往前倾去,一双大手抓住姜若的胳膊将让她提了起来。 姜若皱着眉头,站稳后喊了一声:“好痛!胳膊要断了!” 李观棋这才收回自己的手,弯腰看向姜若的脸,女子好看的脸皱成一团,平日的小狐狸此时倒像是一只委屈的兔子。 “本公子这是救你,不然随你磕下去,脸破了看谁还想娶你。” 委屈的兔子抬眸,因为疼痛而涌上来的泪水瞬间咽了回去,眼神倒是有一份狠劲,直直瞪着李观棋,“要你管!” 一听到婚事,姜若更加头疼,更觉得李观棋的话带有嘲讽之意,一时气恼,说罢便要朝府里走去。 李观棋追了上来,又抓住姜若的手臂,只是这一次他注意着自己的力道,“对不住,若若,我也是心急没有注意力道抓疼你了,可要紧?” 姜若摇了摇头,看向他的手,李观棋识趣的收回手,“若若,你知道我这人嘴比脑子快,以后我不会乱说了,况且,若若人又聪明,又心善,怎么会没有人娶。” 姜若破涕而笑,“人家都是说人美心善,我怎么不是?” “我的意思是说若若要是真磕着碰着了,也有人喜欢……当然,若若自然是人美心善的。” 姜若终于笑出了声,芍药也将药递了过来,“这几日你被关在家里,我虽不知你功课有没有长进,却知道你今日偷跑出来,肯定免不了责罚,这是治跌打损伤的,这是安神的,你看着吃。” “谢谢若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姜若亲手将药递到李观棋手中,两人靠近,姜若低声问道:“托你办的事?” “一切顺利,不必担心。” …… 姜府对街的角落里,一人频繁抬头,又在写写画画些什么。 ‘李公子接过药,两人相视一笑,随后李公子从姜府门口离开,姜小姐看着李公子远去的背影发呆,半晌后和侍女进了院。’ …… 随后信被揉成球状丢到了角落。《 》 25、25 王夫人的话让姜若寝食难安,她究竟是什么意思,让自己小心?是小心什么? 可是王夫人的家庭境况让她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由头去探望。 前几日送过去的一封拜贴也了无音讯,王家只说夫人身子不适,出来答复的竟然是那日在街上瞧见的王家老爷马车前侍女……姜若自然猜到是她家的那位贵妾搞的鬼。 除此之外,对于姚瑶逃婚之事,姜若在家也不敢轻举妄动,本来觉得消停几天就可以去看望姚瑶的,却没有想到一出门就望见姚府的小厮,让姜若又退了回来。 而姚家的嬷嬷也时常过来,表面上是看望芍药姑娘的伤,实际上也是想通过姜若知道她家小姐的消息,以至于近日芍药随时得带着面纱掩面,防止嬷嬷突袭。 坐在后院的姜若看着牡丹发呆,过了好一会儿,姚家的嬷嬷终于离开了之后她才回房换上外出的衣裳。 姜父姜母看姜若近日思绪良多,像是心情不好,便带着姜若出门下馆子,出门透透气。 走到聚仙楼门前,姜若想到往日都是姚瑶和自己打打闹闹的进去,顿时有些伤感,可是看着身旁担心自己的父母又扬起笑容。 “娘亲,我没事,你们不用这么担心的看着我。” 夫人牵着姜若进门,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几道她爱吃的菜。 姜尚书:“今日若儿尽管吃就是,不用顾忌什么女儿家要身材匀称,自己吃好才是要紧的。” 姜若掩面笑出了声,“那爹爹是要孩儿吃成个大胖子才好?” 姜夫人见女儿有了笑容,“胖有什么不好,那叫有福气,寻常人还胖不成呢。” 一家人说说笑笑,餐已用了大半,姜若胃口还是不佳,随便吃了一些就觉饱腹,打算自己下楼透透气。 芍药香昙原本跟在姜若身后,可是才走到楼下,客栈的小二便叫他们回去,说着老爷夫人有事情吩咐。 姜若笑着让两人宽心:“我就随便走走,一会儿就回去,不必管我。” 见两人离开,姜若这才打算好好出门逛逛,刚舒一口气,转头姜若便被人扯到了房间,里面的圆桌上没有任何菜品,且方才也没有见到有小二到这附近侍奉。 姜若被人捂住了嘴,手上尝试挣扎,那人的力气却极大,死死扣住姜若的双手,扭得手腕生疼,等门外的路过的人走远,那人才将姜若推到墙边,手上依旧抓着姜若。 “姚瑶哪里去了?不会真逃婚了罢?” 姜若这才看清楚,来人正是姚小姐近日的未婚夫,那位脾气不好的邻居吴公子。 姜若一把甩开他的手,带有怒气的问道:“我怎会知道,你未婚妻逃婚你来问我作甚?” 吴祈安后退一步,轻挑眉毛,“她不是你闺中密友?自从儿时我在门口遇见你们,你们两人就形影不离。” 姜若朝他走了过来,“那姚将军姚夫人,还是她爹娘,你怎么不去问他们,我看,你就是觉得我一小女子好欺负,这才在此处埋伏我。” 男子急得脸通红,辩解道:“我哪里欺负你了,姜小姐可不要胡说。” 姜若一步一步朝他靠近,吴祈安向来没有怎么和女子接触过,见姜若面无表情朝他走过来,他此时居然连连往后退去。 姜若指着吴祈安的鼻子,“怎么?刚刚捂本小姐嘴的时候不怕避嫌,现在反而往后躲了?哼,就这点能耐,既不是君子也不是好汉!” 说罢姜若转身准备离开,正打算开门,又转身说了一句,“不是说你绝食明志?要是你真能把这桩婚事给退了,我就敬你是条好汉。” 吴祈安紧攥着拳头,两人也算从小相识,只是交情不深,他知道姜若向来同姚瑶交好,听说姚家小姐在家养病,他便猜到按姚小姐的性子八成是直接逃了。 吴祈安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其实我也打算逃婚。” 姜若皱着眉走了回来,她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听错了,“你说什么,吴祈安?” 吴祈安眼下发紫,脸色铁青,低垂着头,“今日我好不容易逃出来,要是姚瑶逃婚是真,那我也就……” “来聚仙楼吃个半饱之后再逃?可笑。” 吴祈安:“我哪里吃了?” 姜若无奈的摇头,看来他还没有明白自己的用意。 “这婚事毕竟是你家提起的,要是你吴家不松口,她姚瑶就算真的逃了,逃到天涯海角都还是你家的未婚妻子。” 见吴祈安叹气,姜若递过去一块自己带着身上的糕饼,“本来打算逛累了吃的,给你罢,吃慢些。” 吴祈安看来确实饿了很久,但是在姜若的注视下,他默默将糕饼掰成小块一点一点送进嘴里。 “回去和伯父伯母好生谈谈,就说你未取得功名不想成亲或者早已心有所属,无论如何,得你自己去将此事解决。” 吴祈安点了点头,姜若这才打算离开,可刚推开房门,便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这不是前些日子被自己扔泥巴的翟墨,他怎么也来这里? 姜若连忙把门关上,对面的人也眯了眯眼睛,好像余光是看到了谁,辞了同行之人走到门前张望。 姜若立刻将吴祈安推了过来,“别说我在此处。” 吴祈安眼睛微眯,慢慢的往前挪动,“方才还张牙舞爪的,这下怎么躲着了?” 吴祈安朝外面探头,见到翟墨走了过来,“你躲他作甚?” “长公主的宴席上我朝他丢了一身的泥巴,他肯定还气着,吵着让我赔他一件衣裳呢,我得躲躲。” 吴祈安:“丢的时候你都不怕,这会儿怕什么?” “让他瞧见你我在此独处,依他那张大嘴巴,明日整个京城怕是都传遍了,我这个闺中密友抢人家的未婚夫婿,你我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姜若说罢,双手用力一推便将吴祈安推出了门外,自己转身躲到里面。 翟墨正好奇的走着,突然吴家公子出现在自己面前,两人之前不过是点头之交,故此时翟墨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 “吴公子?您不是在家绝食?怎会出现在此?我方才好像瞧见姜……” 吴祈安也尴尬的笑着,硬着头皮伸手搭在翟墨的肩膀,“姜……盐鸡!在下是到这聚仙楼品尝这道新菜的,既然遇见了翟公子,那便一同品尝罢。” “可是……” 吴祈安拉着翟墨往楼上走去,“在下请客,翟公子放心吃就是,别可是了。” 听到两人的声音走远,姜若掀开纱帘准备离开,门却率先打开。 店小二热情的招呼着客人,全然没有给姜若留下出门的时机。 今日这是触到了什么霉头,怎么就是出不了这个门。 姜若继续躲了回去,只期待着红色的纱帘能掩盖住自己相似颜色的衣裳。 客人在开门之后走了进来,听脚步声像是只有一人? 姜若透过纱帘却瞧见门口还站着两个人影,自己这下是真出不去了。 小二将饭菜端上桌,又给客人倒上酒,看小二的态度,怕也是什么大户人家的老爷公子。 “这位爷,今年的露雪酒已经过了节气,哎,这也是咱们店的招牌桂花酿,您且尝尝。” 坐在桌前的人没有回应,只是抬手让他出去,房间里只听到酒杯不小心触碰到瓷碗的声音。 姜若的腿有些发麻,原想着就一个人肯定能很快吃好,那人好似却盯着酒杯发呆,半晌没有动饭菜。 偌大的房间并未开窗,一旁的纱帘竟然动了起来,这自然让人警觉。 “谁!” 姜若面前的遮挡物瞬间被人扯开,刀剑的光影闪过,姜若心中一紧,连连双手合十求道:“求大爷放过!小女子无意闯入此地,什么都没有看到,这就离开。” 飞动的纱帘半掩住了女子的容貌,待手中的刀飞过才印照出她的样子,是沈为卿刚刚想到的那张脸。 将刀收回,定睛一看,沈为卿凭声音得以确认,就是姜若。 眼里的冷意瞬间收回,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面前是一只受惊的红狐,在看向沈为卿的瞬间眼神她也放松了许多。 沈为卿笑着说道:“谁是大爷?” 姜若吃惊的看向面前的男子,“沈大人?” 见到沈为卿的瞬间,姜若总算是放松了下来,这人出现在宫外,肯定也不会声张,且就算被人看见,太监可比吴祈安那种有婚约的公子哥安全多了。 忽然姜若想到了什么,沉默着从沈为卿面前钻了出去,手臂却在此时被人抓住。 “姜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嘶……”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沈为卿察觉到姜若的脸色变化,朝握住的手腕看去,姜若却尝试将他的手掰开,想要挣脱。 沈为卿的手顺势划到姜若的手心,力道却不减,另一只手掀开姜若的衣袖,姜若惊得往后退去,他却依旧拉着她的手。 看着姜若手上的一圈红印,沈为卿皱着眉,深吸了一口气,“谁弄的?”《 》 26、26 “沈公公!” 见沈为卿的动作越发大胆,姜若连忙收回了手。 沈为卿也终于回过神来,放开姜若往后站了些。 “虽说沈大人是宫墙里的人物,可男女毕竟有别,还是站远些好。” 姜若一番话说得委婉,毕竟自己总不好直接说,大人您是太监,所以我不怕他人非议罢。 可当姜若抬头,却未在沈为卿脸上看到愠意,反而神色轻松,有些不容易察觉的笑意。 姜若皱着眉头,“沈大人?” 沈为卿叹了一口气,“姜小姐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可千万不要憋在心里,沈某能帮上的,绝不会推辞。” 姜若瞥了他一眼,酸溜溜说了一句,“沈大人这样的人怎么会帮小小花匠的忙。” 沈为卿想起长公主寿宴之事,却又不确定姜若的意思,只好眯着眼睛假装疑惑,“我这样的人,我是怎样的人?” 姜若客气的笑着,却不说话,这让沈为卿更加头痛,自然心里也更加着急。 而他往姜若身边走一步,姜若便悄悄挪动一步,眼见就要挪到门外。 双方僵持不下之际,沈为卿抬手朝姜若作揖行礼,“长公主寿宴,让姜小姐误会,属实是在下考虑不周,给姜小姐赔罪了。” 姜若瞄了一眼沈为卿,见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语气也比刚刚和缓许多,少了些冷意,这才愿意转身过来。 “沈大人这是承认你在背后动了手脚?” 沈为卿抬头,正见姜若俏皮的抱着双手望着自己,这质问的语气也让他的思考下意识慢了一分。 沈为卿:“花种,我并未动任何手脚,都是花商说的名种。” 姜若莞尔一笑,“我又未曾说是花种上动了手脚。” 沈为卿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姜若的圈套,姜若的话也可能是指宫中赏赐过来的东西里有他的手笔,却未明指花种,这下他倒是不打自招了。 而姜若自然早就猜到花种是沈为卿所赠,只是他想借长公主的手名正言顺的到姜若手里。 毕竟宫里的人她也只和这人相识,也只有这人知道自己喜爱花草。 “可大人为何要送我花种?是否也是想要让我种出些奇珍异草来,到时候和宫里的花匠好好比比?” 姜若神情严肃,让沈为卿从刚刚的感叹中回过神来,原来她不禁猜到自己,还以为自己是这个意思。 “送姜小姐花种并无别意,只是……机缘巧合收了些花种,便想着送给爱花的姜小姐,绝无讽刺之意。” 姜若展露笑颜,沈为卿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姜若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起一杯酒,却被沈为卿一把抢了过来。 沈为卿却语气温柔,“姜小姐还未成亲,若是在外喝醉怕他人妄议。” 姜若不明所以,继续换了酒杯,给自己倒酒,“说得好像有夫之妇就能在外面喝醉一样,京城的人,什么样的人他们能看得入眼,什么事他们不说。” 沈为卿捂嘴笑出了声,又接着问道:“那什么样的人姜小姐能看得入眼?” 姜若将酒一饮而尽,将酒杯贴在脸颊,认真的想了起来,“那自然是品行端正,为人真诚却又不失有趣的人。” 沈为卿抿紧嘴唇,垂眸看向桌上自己的酒杯,也学着姜若的样子将酒一饮而尽。 “那姜小姐选夫婿的要求也是如此?” 姜若眼睛微眯,“沈大人怎么老是关心我的婚事?” 沈为卿身子一紧,像是被人看穿,不敢再去看姜若的样子。 可姜若却接着说道:“莫不是沈大人要当媒人?帮我说门好亲事?” 沈为卿顿时放松了下来,却自嘲了笑了笑,“那要看姜小姐喜欢怎样的人了,若是有合适的,我自然给姜家引荐。” 姜若想起自己常看的话本,醉意也有些拢了上来,“不说才子佳人,但也望一生一世一双人,有真心才好。” 沈为卿看向姜若,一双极有灵气的眼睛此时却有些倦怠,说起婚事,眼里有止不住的期待,脸上也窜上一抹红意,本性纯良,却又聪颖,这样的人,他终究是配不上的。 一想到这里,沈为卿觉得自己还是得将真相说出口,面前的姜若对自己的婚事太过乐观了,作为尚书独女,这并非是个好事。 “姜小姐太过天真了,先不说天下男子大多都是负心汉,就说姜小姐你家如今的地位权势,会有谁不眼红?” 沈为卿起身,将窗户打开,一阵风吹了进来,将原本有些燥热烦闷的屋子吹得凉快了些,姜若也放下酒杯,坐直身子。 “沈大人所谓何意?” 沈为卿面色凝重,不再像方才那般神色轻松,“姜小姐想要的真心,怕是太难,比你家差的人家,必然想要攀附于尚书大人,就算真正门当户对的人家,待二老百年之后,你一独女,又怎么能守住你家的家产,怕不是被人吃干抹净。” 姜若从未想过这些事,可这样的事从一个外人口中点破,姜若下意识也不愿承认,眼见就要迈步走出去,手却又撞到桌上。 见姜若不语,沈为卿只是从怀中拿出一药瓶,又伸手去拉姜若的手,不顾姜若的抗拒,又将她的袖口挽起。 一只手握住姜若的手,另一只手抹上药膏往姜若手腕发红的痕迹上擦去。 姜若挣脱不开,加之发觉自己越挣脱,沈为卿的手就攥得越紧,只好放弃,随他擦着,“这没什么事,一会儿就散了。” 沈为卿面无表情,“你们姑娘家皮肤娇嫩柔弱,若是不好生养护,以后留下疤来可不好。” 姜若皱起眉头,看向自己的伤处,十分怀疑沈为卿这话是故意嘲笑她的,刚刚他说起自己的婚事,怕也是在提醒自己留疤会找不到好的婚事,不然自己倒是觉得这点小事哪里可能会留疤。 “我可不怕留疤,花朵尚且还有花刺,说不定我这花刺还能把有心之人吓退。” 沈为卿轻哼一声,不以为意,坐了回去,将酒杯捏在手里,“那你这花刺可不起作用,谁都能来拉你的手。” 姜若听到这话心中有些不快,站到沈为卿面前,直视他的眼睛说道:“沈大人这话说得怪,好像我同谁拉手都有罪,更何况刚刚是大人跑来拽着我的手不放的!” 沈为卿少见的反驳起来,“我这是关心你的伤势,和其他男人不同。” “好啊,那我去把这天下男人的手拉个遍,有的人说是帮我看伤,有的人说是帮我把脉,还有的人说是给我牵姻缘线,他们都是为了我好,和大人您一样啊,到时候我到时要看看我自己身上会不会少几两肉!官府要不要判我什么大罪!” 沈为卿的脸上显然有了怒气,站起身来,看向姜若,姜若却不回避他的眼神,眉头微蹙,也带有不悦。 沈为卿将衣袖一甩,“你!无理取闹!” 姜若冷笑一声,难以置信的说道:“我无理取闹?好,我无理取闹,我就算无理取闹也与你不相干!告辞!” 姜若说罢,直接拂袖离开,门刚一推开,门外的侍从便立刻垂手行礼,却发现这衣裳不像自家主子,悄悄抬眼望去,红衣女子已然气愤离去。 沈为卿跟着快步走了出来,却连姜若的背影都未曾见到,侍从小心的看向沈公公,却被沈为卿直接呵斥道:“看什么看。” 两人连忙垂首,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小黎子站在一旁,见情况不对,小步挪到沈为卿身旁,压低声音说道:“公公,时辰差不多了,该去接陛下了。” 沈为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怒气消散,又回到了那个让人琢磨不透的沈公公。 . 陛下才是真的吃得醉了,几人才将陛下送回寝殿,还未沐浴更衣,陛下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为了皇帝的安全,今夜沈公公带着人在近前服侍,若是半夜陛下想吐,他们也能及时察觉。 沈公公站在一旁看着桌脚发呆,他在不断的回忆今日的对话。 姜小姐说男女有别,是不是意思也拿他当男人一样对待,并非是宫里那些人说的,他们这样的人,都不配为男人。 虽然沈为卿向来隐藏得很好,可是在姜若面前,自己总是忍不住想要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沈为卿回想自己的话,是否对于一个闺阁女子而言有些过重,怕是不应该说那样的话的,可是要是不提醒,她又怎么能意识到,平静的湖水下危机四伏。 好几回沈为卿以为姜若察觉到自己过分的关注,本来想就此停住的。 可是她好像并未察觉,况且她这样的状况又怎能让人放心得下。 沈为卿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可是自己好像也已经越陷越深,宫里已经很是苦闷,要是以后不知道她的消息……他想象不出那样的生活。 夜已深,门外却传来小太监的脚步声。 床榻上的皇帝还在熟睡,只好禀报给刚走出殿外的沈公公。 “沈公公,刑部的柳尚书求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