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她》
1. chapter 1
那个她/
早梦/
晋江文学城/
早晨七点,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
十二月的宁昌已入了冬,寒风呼啸,吹得卷起地上枯叶沙沙作响。
胡进打了个哆嗦,边裹紧身上军绿色的大衣,边骂骂咧咧地说:“那个操蛋哦,让人一大早就爬起来。”
昨天晚上,他突然收到通知,说今天之内务必将冷库里所有东西都清点登记完毕。
他很不理解,一个破冷库有什么好清点登记的必要。
但作为一个打工的,胡进深知,他只要听从领导吩咐就好了,无需过问太多。
胡进往前走了几步,一把掀起塑料卷帘,视线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他皱起眉头。
奇怪,上次来的时候没关好门吗?
吱啦——
胡进缓缓地推开门,感应灯自动亮起,白炽灯底下,灰尘扑簌簌的,他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胡进怀里的登记板“啪”的落地,他尖叫一声,转身跌跌撞撞向外跑去,此刻胡进大脑一片空白,语言已经紊乱:“啊啊啊啊啊啊!死,死人了!”
只见冷库大门正对面,一具女尸歪歪斜斜地坐在地面,身上的衣服凌乱,裸露的皮肤布满冰霜。
发生命案,宁昌市公安局收到当地派出所的求助,立刻派遣刑侦支队并要求它们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现场。
一时间,支队所有人倾巢而出。
唐辞,宁昌市公安局法医,刚刚上任不过半年就凭借超强的技术能力让所有人对她心服口服。
这其中,也包括一开始看她不顺眼的队长陈以白。
“你跟我坐一辆车。”陈以白倚在车门,朝唐辞发号施令。
唐辞不愿与陈以白过多争执,将自己的勘查箱放进后备箱便径直上了副驾。
尸体发现的地方位于宁昌市高岭镇小须村内,村里常住人口多为老人。这里地处偏僻,据说孩子们每天都要搭最早的一班车去镇上上学。
彼时距离案发已经过了三个小时,辖区派出所的人早已恭候多时。
陈以白单手操控,大G一个飘逸,带起地上的碎石飞溅,扬起一阵灰尘。
唐辞从副驾下了车,立刻绕到后备箱拎起法医箱,耳边正巧响起陈以白有条不紊的声音:
“小胖你带一队人去周边看看,无论发现什么可疑物品全部收集好,打包带回局里分析化验。老黄你也是,进冷库,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一个石子都不要给我放过。”
“收到!”被点到的人一哄而散,跟着负责人前往各自现场。
法医处的人并不多,每次出现场基本都要靠实习生。
唐辞站在队伍最末端,随意点了两个人:“你,你,带着担架跟我来。”
此话一出,两个人的表情截然不同。
一个哭丧着脸,像是即将要奔赴战场;另一个就差把激动写在脸上。
两个人的反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唐辞自然也看到了,但不打算说些什么。
在她看来这两个实习生本质都一样。
像小须村这种宗族聚居,无论警方怎么封锁消息都抵不过他们的传播速度。
就像现在。警车到达不过半个小时,最外围的警戒线就已经围满了村民。
唐辞站在冷库门前,边带上手套边吩咐:“小心点,去冷库里把尸体抬出来。”
穿戴好的两人应下:“好。”
趁着这空闲时间,唐辞也没闲着—
冷库的位置很好,梧桐树环形包围成中心位,许是为了方便进出,当初修建的时候就只留了一条小路。
就在这树荫底下,一名刑警正对目击证人胡进做简单的笔录。
唐辞眯着眼,顺着这条路向外望去。
清晨的雾还未散去,几千米之外,能够模糊看见房屋一角。
她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一发现。
“唐姐。”
唐辞脑中的思绪倏忽被打断,抬眼只见两人将尸体放至她的面前。
呦吼。
还挺快的。
唐辞挥挥手:“你们先站旁边吧。”
说完,唐辞便不再管两人,自顾自地蹲在地面,眼神专注地盯着少女冰冷的尸体,不放过少女每一寸皮肤,唐辞默默有了些了解。
倏忽,她耳边响起一阵窸窣声。
两个实习生互相搀扶地站在墙边,其中一个脸色苍白,重心落在墙上,喉结上下滚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女尸。
唐辞看了他一眼,见怪不怪地说:“怎么,怕啊?”
那人点了点头:“有点。”
“正常,大多数实习生第一次出现场的都是你这个反应,你这还算好的了,我记得以前有个实习生,看见死者直接吐了,缓了几天都没缓过来。”唐辞说。
实习生被说得有些好奇:“当时遇上什么案子了啊?”
唐辞手里的动作一顿,看向实习生,骨子里的一丝恶趣味促使唐辞挑逗他:“巨人观,爬满蛆的那种。”
实习生顿时联想到以前警校上课时,老师给他们放的巨人观的照片。他的脸色更白了,扶着墙便开始又一阵干呕。
唐辞见实习生的反应,耸了耸肩,故作无辜:“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怎么了?”陈以白打完招呼从远处走来,单手插兜,扫了一眼实习生的反应,就知道唐辞那些小爱好又开始了。他扶额,恨铁不成钢:“快把他带下去。”
“啊,好。”没事的那人闻言立刻连拖带拽地拉着人离开。
唐辞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在其他人害怕的时候让你更害怕,这就好比一把火,她就想看那把火越烧越旺,而自己平安无事的场面。
“下次注意点,把人吓走你负责啊。”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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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以白叹了口气,“只是现在这些实习生怎么一个比一个不抗打了,出个现场害怕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死了一样。”
唐辞扑哧笑了一声:“我看还行啊,这不有一个就挺好的,我看是个好苗子。”
陈以白说回正题:“说说看吧,你有什么发现?”
“尸体表面很干净,没有任何外伤,裸露的肢体呈鸡皮样,并且你看死者身上的衣服凌乱,根据这些,我推测她应该是被冻死的。”唐辞抬起尸体的手腕,又说,“但你看这儿,她的手腕有被捆绑的痕迹,我刚才量了量,直径很短,应该是塑料绳或者是丝带一类造成的。”
陈以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唐辞倏忽问:“陈队,你知道最近的一栋房子离这有多远吗?”
陈以白回想刚才民警介绍的:“三四公里吧。”
“三四公里啊。”唐辞喃喃道。
“你是不是也发现不对了。”陈以白垂眸看着唐辞,知道她也感觉到了。
“嗯。”唐辞摘下手套,“能从这么远将尸体转移过来的家里必定有出行工具,不然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陈以白跟唐辞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你俩在这儿啊,让我好找。”黄峰插话道。
“黄队。”唐辞礼貌性的打完招呼便继续观察尸体,耳边两人的谈话一字不落地落进她的耳朵。
陈以白起身:“里头怎么样?”
黄峰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这里应该不是第一案发现场,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里面很干净,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指纹,根据覆盖的灰尘来看应该很久没有人来过了。”黄峰话锋一转,调出相机里的一张照片,“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一串连贯的足迹,长27厘米,宽10厘米,根据这些可以推测出嫌疑人是一个身高170厘米—185厘米的成年男性。”
“就这些?没有了吗?”
“没了,就这些。这个嫌疑人很谨慎,应该是放下死者就立刻离开,没有多加停留,我们暂时发现的有价值的线索就这一个。不过我已经让人进行第二轮搜查了,看看能不能再发现一些有价值的证据。”黄峰道。
“但我劝你做好最坏的打算,依我看可能性不大。”
陈以白没有说话,只是一手背着身后,大拇指与食指开始下意识地摩挲,陈以白觉得脑中的思绪如棉绳般缠绕,密密麻麻的。
“叮—”
陈以白回过神,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是刚刚加上的案件嫌疑人信息负责的民警发来的。
【林好:陈队长,这是有关死者最开始的一些信息,我想你应该用得上】
下面还跟着一个文件。
好在这个文件并不大。陈以白点开,很快便下载完成,自动弹出里面的内容—
日期:20xx年11月5日
报案人:邹幼
报案内容:我的朋友失踪了
2. chapter 2
从现场回来以后,唐辞马不停蹄地进行尸检,结束又给自己猛灌了杯咖啡提神,而后才匆匆赶来会议室开会。
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会议室窗未关好,阳光裹挟着寒风顺着落地长帘摆动的缝隙一点点钻进室内。
唐辞实在没胃口,从楼下便利店随便买了个三明治便猫在会议室玩手机,她点开微信朋友圈,入眼就看见了一个令她意外的人。
她有些诧异地点开那人的配图,垂眸无言笑了。
还以为他们永远不会有交集了。
唐辞点开评论,正准备打字回复,却先看见了陈以白,还有他身后齐步进来的许旁和黄峰。
她整理好情绪,将手机调至静音,准备开会。
“何虹,女,17岁,现在是高岭镇东阳高级中学高三年级的学生。我们调取了她的档案,真可谓是‘战绩傲人’啊,打架记过处分、逃课处分数不胜数,简直就是一些家长口中的坏学生模板吧。”许旁咂嘴道。
陈以白一记冷眼看向许旁,显然是对他这番话感到不满,他说,“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纯粹的好与恶,这话以后别说了。”
许旁缩了缩肩膀,不再说话。
“唐法医,说说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吧。”陈以白坐在主位上,眼神犀利地转向唐辞。
“好的。”说着,唐辞便调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ppt。
“根据尸检结果,可以判断出死者基本是被冻死的,并且死亡时间预计在二号凌晨左右,我们也对死者胃残留物进行了化验,结果显示在她的体内发现大量的阿普唑仑的成分。”
陈以白拧着眉:“安眠药?”
“对。所以我们推测死者是先被下了大量的安眠药,然后被人带去冷库活活冻死的。”
说到后半句,唐辞的声音忍不住沉了下去。
人体在极度寒冷时,大脑会异常兴奋去进行一系列动作。唐辞可以想象,何虹一个被下了安眠药的人在人生的最后几个小时会有多痛苦。
想到这儿,唐辞又放出来一张照片:“死者右手臂有几道很浅的伤口,长约大概三厘米,猜测是美工刀一类的物品,从伤疤的愈合程度看,伤口不会是同一时间造成的,有的至少已经两年了。”
陈以白目光看向唐辞,问她:“唐法医,你有什么看法吗?”
“安眠药是处方药,在小须村这种地方需求量不会太大。待会儿下去去查一下,这种药都有谁购买过。”陈以白淡声说。
“好的,队长。”许旁继续说,“根据黄队在现场提取的几枚脚印和队长推测的出行工具,我们在小须村的人口中找到了最有嫌疑的两个人。”
“第一个,小须村村长邹大伟,男,57岁,有一个儿子,叫邹明,25岁。邹大伟在村子里的风评很好,为人和蔼,任劳任怨;第二个,村民邹强,男,45岁,单身,目前待业,这个人是个十足的赌徒子,前几年还因为抢劫入狱,去年才刚放出来。”
许旁同时调出了两人的照片。
照片上,邹大伟看着镜头,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明显,慈眉善目,他的肤色偏黑,不知道是不是刚忙完拍的,脸上脏兮兮的,但笑起来依旧灿烂。
而另一个,邹强是典型的上斜眼,眼神锋利凌厉,很瘦,这种瘦更加突出了他与生俱来的冷漠的气质。
唐辞盯着邹强的照片,总觉得瘆得慌,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完蛋了。
程时问:“那现在是不是这个邹强的嫌疑最大啊?”
陈以白点头:“下去后重点排查邹强的社会关系以及行动轨迹,看看他是否有作案动机。”
“好。”
“监控那边有什么发现吗?”陈以白又问。
许旁:“暂时没有。这个村子太偏了,很多地方都没安装,冷库门口倒是有一个,但也早就不能用了。”
学生时代开大会犯困的毛病唐辞直到工作了也没改过来。
就像现在,许旁在台上滔滔不绝,唐辞在台下撑着脑袋闭目养神,所有话左耳进右耳出。
“还有就是队长发给我的文档也调查好了,跟上面记录得大差不差。”
“十一月四号下午,我们的报案人来到高岭镇派出所报案,声称她的朋友,也就是本案的死者失踪了。得知这一消息,当地民警立刻组织警力迅速赶往死者常去的地方进行搜查,结果显而易见。后来的事我们也清楚,十一月五日,也就是今天,死者在小须村村内冷库被发现。”
“你们猜,我们的报案人邹幼是个什么样的人?”许旁突然卖了个关子。
“我觉得应该是跟死者差不多的吧,毕竟不是有一句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吗。”程时沉思片刻,说。
许旁闻言抬起右手,食指左右摇晃,说:“不不不。”
话落,许旁按下翻页笔,ppt跳至下一页。
“邹幼,女,19岁,初二休学一年,现东阳高级中学高三学生在读,跟本案的死者同班。但与死者不同的是,她是十足的好学生,常年稳坐年级第一,最近一次市联考甚至考出了710分的成绩。如果不出意外,今年的市状元将会是她,现在整个学校都对她寄予厚望。”
除了邹幼的档案,左边还放了一张她的照片。
照片应该是几年前拍的了。
蓝底的证件照,少女规规整整地穿着灰色校服,狐狸眼微微上扬,瞳色是难得的褐色,她的脸庞青涩,但也不难看出长大后一定是个美人胚子。
唐辞就是在这时抬头的。
她一眼就看见了大屏幕上邹幼的照片。
唐辞眼神紧紧盯着那张照片,双手微不可察地颤抖。
原因无他,唐辞对那双眼真的太熟悉了。
似曾相识,可…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但时间并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
…
…
“唐姐,你吃点吧,这到目的地还早着呢。”许旁往前递了个三明治。
“行。”唐辞无精打采地说。
唐辞接过三明治放到扶手箱,然后又没骨头靠在一旁。
哎。
昨晚回家以后她躺在床上,越想越烦,就是不知道到底在哪儿见过邹幼。
她又一直是一个一件事必须完成,绝不会带着任何问题入睡的人。
就这样一直到凌晨三点她才睡着,早上又早早赶往警局。
最后唐辞成功喜提一对熊猫眼。
“卧槽,唐姐,昨晚你这是干嘛去了,跟人干了一架?”许旁看着唐辞眼底的黑眼圈,咯咯笑道。
唐辞:“别提了…”
见唐辞一言难尽的模样,许旁便也不再问下去,他又说:“诶,唐姐,今天外勤你去吗?”
一般情况下,法医可以自行选择是否出外勤。
唐辞以前自然是不去的。有这点时间,她更愿意待在警局,完善报告或者是帮帮许旁干活什么的。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
还记得早上陈以白从办公室出来,吩咐道:“来,大家听着,老黄你们从昨天带回来的物证里看看能不能发现些新线索;视侦那边扩大搜索范围,看看案发地附近有没有能用的监控;许旁你跟我一起,去小须村再看看;至于唐姐…”
唐辞说:“我跟你一起。”
此话一出,众人诧异的目光顿时投到唐辞身上。
陈以白沉默了三秒:“可以。待会儿你跟我和许旁一辆车。”
思绪渐拢。
唐辞叹了口气,望向前方弯曲的山路,没再想太多。
…
“队长,唐姐,根据资料,这就是邹大伟家了。”许旁说。
吱呀—
木门斑驳开裂,院子里种了株早已枯死的树,周围低矮的围墙旁杂草丛生,看样子已经许久没有打扫了。
唐辞走进屋内,只看见邹明一人。
说是家,其实只是一个用红砖泥简单砌成的老房子,面积不大,家具简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烟与食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邹明躺在沙发上,空啤酒瓶和瓜子壳随意丢在地上,他捧着手机,强烈的游戏音从麦克风传出。
邹明:“上啊!上啊!上啊!你妈站这儿干嘛啊!”
“邹明。”许旁掏出自己的警证,“我们有事要问你。”
邹明眼都没抬,只认为是他的狐朋狗友又来了:“等着,这把打完再说。”
“诶你—”
陈以白拉住许旁,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
三个人还真就老实站在门口等邹明打完。
唐辞也没闲着,趁这段时间四周看了看—
四周的砖墙什么也没挂,床和沙发各有一床被子,餐桌上各色的泡面桶高高垒起,什么口味的都有。
唐辞用指尖一撇老电机的机顶,倏忽染上一层灰尘。
看样子很久没人用了,她想。
身后,邹明打完游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屋里多了三个人。
“你们是?”邹明皱着眉头看着唐辞三人。
“警察。”
闻言,邹明倏忽想起刚刚他说了什么,姿态放低向三人道歉:“那个…刚刚说的话几位警官别放心上啊。”
许旁单刀直入地说:“请问这里是邹大伟家吗?”
“对。你们找谁?”
“邹大伟。”
“哦,你们找我爸啊,他出去了,说是去东边何奶奶家了。”
“能麻烦你给我们带个路吗?”
“没问题。”
说罢,邹明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棉袄穿上,乐呵呵地给唐辞几人带路。
何虹家在村子东南方,距离邹大伟家也就五分钟脚程。
唐辞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屋里头传来的大喊声。
她皱眉:“…这是?”
邹明“啊”一声,毫不在意地说:“这个啊,何奶奶她老人家刚死了孙女,估计正打抱不平呢。”
陈以白挥挥手:“你先回去吧,我们自己看看就好。”
邹明一听乐得高兴,恨不得早点回去再开一把:“那各位警官慢慢看,我先走了。”
见人彻底消失在视线内,陈以白跨上台阶,指骨轻叩门板:“你好!有人在家吗?”
“来了来了!谁啊!”邹大明拉开门闩,疑惑道,“你们是…”
“警察。”陈以白从兜里掏出证件,说,“来了解一下情况。”
“啊,好的。”
邹大明侧身给几人让路,然后转身朝屋内大喊:“何大娘!警察来勒!”
五人分坐在沙发两侧。
炙热的光透过玻璃打在洁净的瓷面,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很温馨,墙壁上还贴满了何虹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唐辞蹙见桌子上有一张照片,看背景应该是在游乐园。
照片已经泛黄,小何虹身上穿着一条纯棉的白裙子,一只手牵着何奶奶,一只手比耶,涉世未深,脸上挂着单纯的笑容。
唐辞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
另一边,陈以白也进入正常的询问。
“您上次见死者是什么时候?”
何奶奶思考片刻,说:“应该是上周三了,那天她晚上吃完饭后我就没见过她了。”
“那您这么长时间都没见到她都不着急的吗?”陈以白皱眉。
何奶奶:“警官您可能不知道,小虹她不经常在家,又很有主见,有时候即使回来了我也见不到她面,长时间下来我也就习惯了。而且前几天她还给我发了信息呢,说自己玩得很好,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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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担心。”
唐辞和陈以白对视一眼。陈以白抓住何奶奶话中的关键字:“短信能给我们看看吗?”
“可以的。”何奶奶点开手机与何虹的短信:
【何虹:奶奶!我已经到地方了!您不用担心啦!自己在家照顾好身体,我过几天就回去了!不要想我哦。】
陈以白又往上扫了一眼,确认是何虹的语气没错。
他把手机还给何奶奶,继续说:“那她平常有什么好朋友吗?”
“我知道的就只有一个隔壁李素光的孙女邹幼。”
陈以白点点头:“死者平常有什么经常去的地方吗?”
“我知道的不多……”许旁低着头,将何奶奶说的全都记录下来。
“那她跟您,还有身边人的关系怎么样?”
“跟其他的我不太清楚,跟我…”
话落,何奶奶低下头去,语气吞吞吐吐的。
“哎哟何大娘,恁怕啥嘞,有啥跟警察说啥就好啊。”听到现在的邹大伟实在忍不下去,“各位警察你们可能不知道吧,小虹经常跟何大娘吵架,俺们这些街坊邻居的都知道,光是俺都不知道来调解几次了。”
陈以白心里大致对何虹的情况有了个底,起身:“好的,我们知道了。”
何奶奶低声啜泣:“警官…您一定会帮我们小虹的吧?她走得真是太冤了。”
陈以白沉声道:“您放心,我们一定还她一个公道。”
邹大伟把人送到院子,听见一直没出声的唐辞忽地问:“我冒昧地问一句,她一直是您一个人抚养吗?”
何奶奶点点头。
唐辞关注着何奶奶的脸色,旁敲侧击:“那…她的父母呢?”
“啊,小虹她妈妈一直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何奶奶眼神避开唐辞的视线。
“您能告诉我她的姓名、电话、年龄吗?”
“可以的。”
何奶奶身体不好,出了院门邹大伟就连忙把她赶回房里,自己把人送出来:“各位警官,辛苦你们了。”
陈以白说:“不辛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冷场。
陈以白不擅长跟人聊天,许旁更是妥妥宅男一个,这聊天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在唐辞身上。
唐辞没话找话:“您怎么在何奶奶家啊?”
邹大伟挠挠头:“俺这不是怕出什么事嘛,小姑娘恁不知道,何大婶身体可不好了呢,昨个一听这事都哭晕过去了呢。”
“奥。”
“这就是俺家了,警官们你们要不要进去休息休息,喝口水再上路。”邹大伟站在家门口,笑容可掬地看着唐辞。
“麻烦您了。”陈以白说。
“诶,诶,不麻烦不麻烦。”邹大伟喜出望外,赶忙跑进屋内收拾。
…
…
“各位警官,恁想问俺啥?俺一定全都告诉你。”邹大伟给自己装了杯水,坐在椅子上紧张地搓手。
“别紧张,我们随便问问。”陈以白说,“何虹家的情况您了解多少?”
“这个啊…”邹大伟缓缓说,“俺就记得有一年,突然就发现何大娘家多了个女娃娃,问她呢,只说自己女儿生了没时间带扔给她了。”
“那她女儿你了解多少?”
“嗯…脾气挺暴躁的,早些年她一直想出去,何大婶不让,两个人为这儿事吵过好几次,后来还是她偷跑出去才同意的。”
“刚听您说何虹跟她外婆关系不好是吗?”
“也不是不好吧。只是何大婶这人比较胆小,很多事不敢让小虹做,但小虹又是一个胆大的人,现在叛逆期来了,什么不让她干她偏干,吵架的次数也多了。”
“对邹幼您怎么看?”
不清楚邹大伟是不了解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唐辞看见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多次,话就卡在喉头,无法诉说。
须臾,邹大伟像终于找好措辞,缓缓开口,语气沉了几分:“乖,很乖,而且特别懂事,一有时间就会帮她奶奶干活,但性格上可能有点内向吧,俺经常见到她都不理俺的。”
“再麻烦您件事,知道邹强家怎么走吗?”
…
从邹大伟家出来时已经接近中午。
按着邹大伟给的指引,几人顺着小路一直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邹强家。
跟邹大伟家情况差不多,只是邹强家更旧,也更破了。
木门前的枯叶散落一片,灰尘覆盖了厚厚一层。
许旁敲了好一会儿门,无人响应,他转头看向陈以白,询问道:“队长,现在怎么办?”
“走。”陈以白当机立断。
陈以白放慢脚步,回眸看向邹强家,心底默默记住它的方向。
他还会再来的。
车飞驰在公路,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路上没车,陈以白很快就开进了镇上。在路边找了个餐馆随便点了点吃的,几人便又启程赶往东源高级中学。
东源高级中学周边应该是个商业街,设施齐全,一到饭点附近还停了各种不同的小吃摊。
唐辞到的时候校园里正好响起上课铃。
拨通资料里邹幼班主任的电话,五分钟后,一道瘦高的身影从远处跑来。
程婷莫约三十出头,留着一头过肩的褐色长发,她显然已经知道何虹的事,对警察的到来并不意外:“你好,你们跟我来吧。”
为了保障学习效率,学校单独给高三生修了一栋教学楼。
程婷将唐辞三人带进一间空教室:“你们先在这儿休息下,我去叫邹幼过来。”
正值中午,艳阳高照,空旷的教室落针可闻。
再回来时,程婷身后跟着一个少女。
“各位警官,这就是邹幼了。”
3. chapter 3
孟婷身后的少女只单穿了件外套,袖子拉得很长,几乎遮住了整只手,皮肤白皙,头发披在肩头。比起前几日开会时的那张照片,少女脸颊的婴儿肥早已消失,五官明艳张扬。
孟婷弯下腰,对着邹幼轻声说:“警察叔叔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就好了,别害怕。”
“好。”邹幼点点头,乖乖应下。
孟婷指尖插进邹幼的发丝,揉了揉她的脑袋,下意识说,“真乖。老师就在外面,有需要叫我就好。”
陈以白看着邹幼的背影,轻咳一声:“你去吧。”
“我?为什么?”唐辞站在窗前,反问他,“询问一般不都是队长去的吗?”
陈以白没吭声,像是对理由有些羞之于口。
许旁笑了两声,肩膀撞了下唐辞的胳膊:“你知道为什么老大让你去吗。我们以前有个案子,目击证人恰好有一个孩子,老大还没吭声呢,那孩子便哇哇哭,搞得老大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几次都是这样,所以局长就说是孩子的询问都不让老大上了。”
唐辞看着陈以白,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啊。那我倒是很乐于助人的。”
她整理衣服,昂首挺胸走进去。
“你就是邹幼吧,长得真漂亮。”唐辞笑着在邹幼面前坐下。
“姐姐你也很漂亮。”邹幼低下头。
唐辞关注邹幼的情绪问道:“那...你知道何虹,你的好朋友出事了吗?”
闻言,邹幼眸子里染上一层浓浓的忧伤,好似这件事对她来说打击很大。
她点头:“知道了。”
“她临死前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吗?”
“奇怪的事…”邹幼皱着眉,好似很努力地在回忆,“没有呀。就还是跟以前一样上学放学。”
说到这儿,邹幼话锋一转:“不过我记得她周五放学跟我说后面可能要请假一段时间...”
还记得是下午放学的时候。
那天正好轮到邹幼和何虹搞卫生,后者一下课就不见了,教室只剩下邹幼一个人干活。
宽敞的教室安安静静的,少女拎着扫把,默默地从第一组扫到最后一组,然后再把桌椅摆放整齐。
干完这一切,何虹才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一把搂过邹幼的胳膊,笑嘻嘻地说:“小幼!我告诉你件事!”
她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后趴在邹幼的耳边悄声说:“我打算请几天假!”
邹幼见怪不怪:“这次又打算去哪儿玩了?打算什么时候回来?跟何奶奶说了吗?”
何虹摇摇头:“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是去找人的!”
邹幼并不在意何虹去找谁,低头继续手里的活。
“天啊,这也太干净了吧。”何虹扫了一眼,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她搞卫生,“我又忘了今天要值日了,谢谢你啦小幼。”
…
“你知道她去找谁吗?”
“我不知道。”邹幼低下头去。
邹幼不清楚,但唐辞脑海中却冒出了一个意外的名字——
何虹的亲生母亲。
一个从小缺少陪伴的孩子,会贪恋母亲的温暖吗?
“当时为什么会想到会去报案呢?”
“因为,因为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所以就去了。”
“不对?哪里不对劲呢?”
“以前何虹也不是没有长时间离开过,但都会在第二天或者第三天给我发信息。但这次五天了任何消息也没有,打她电话也不通,所以我感觉奇怪。”
“你先回教室上课吧。”唐辞把邹幼送到门口,“有需要我们会再来找你的。”
“姐姐,不客气。”邹幼不舍地往前走,鼓起勇气又向回跑,轻轻扯了扯唐辞的衣角,“姐姐,你们会把坏人抓到的吧...”
“一定,姐姐一定会抓到坏人的。”唐辞半蹲下去,视线与邹幼齐平,也揉了揉她的头发,“记得好好上课,姐姐要去忙去了。”
看着邹幼进了教室,陈以白问孟婷:“她们下节什么课?”
孟婷想了想:“体育课。”
陈以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您先去忙吧,我们自己看看就好。”
炽热的阳光蛮横地打在人的身上,唐辞胳膊撑着栏杆,手臂随意弯曲,碎发被微风吹向脑后。
她双眸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你是想看她的桌子,了解她的生活习性,对不对。”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陈以白嗯了一声:“课桌是最能反映一个人生活中一些细微的小习惯,我很好奇,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许旁听得有些迷糊:“什么怎么样的人。何虹不就是个正处叛逆期的孩子吗,很简单啊,难道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
许旁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那也不对啊。这案子我们都是一起的啊,还能有什么你们知道我不清楚的。”
“胖啊。”唐辞拍了拍许旁的肩膀,语重心长,“有没有可能是人的问题呢。”
她还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下课铃声倏忽响起。
等到教室里学生彻底走光,唐辞蹙了眼还在懵圈的许旁,无奈摊手走进教室。
说真的,有的时候她还真挺佩服许旁的,说吃的一个顶仨,说其他的脑子半天转不过来。
许旁这才终应过来,朝着教室气急败坏地大喊:“诶!唐姐!咱不带人身攻击的啊!”
…
教室很乱,后门整齐摆着一排柜子,课桌椅东倒西歪,地板上杂物随意扔置,每个人的桌上都垒着高高的课本。
唐辞扫了眼讲台上贴的座位表,顺利找到了何虹的位置——
第一组最后一个。
唐辞噗嗤一声。
这很符合老师心中对何虹的定位了。
少女的桌面左边放着一堆小说,右边立着一面镜子,中间装模作样摆着一个笔袋,桌洞空空如也。
唐辞往前走了几步,余光在角落倏忽注意到一个东西。
她弯下腰,捡起来扫了一眼,不可置信地又翻了几页,瞳孔微不可察地颤抖。
只见那个本子里,密密麻麻的,全部写满了笔记。
唐辞掏出手机,一页页仔细地拍下照片。
“陈以白。”唐辞说,“你过来一下。”
唐辞将东西递给陈以白:“你看。”
陈以白一看便知本子里记的到底是什么,他抬眼,视线对上唐辞含笑的目光。
她从陈以白手中抽出本子,放回原位,与他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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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觉得这个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唐辞转身,跨过凌乱的地面,在邹幼的课桌前站定。
邹幼的桌子干干净净,只保留了每堂课所需的书,其他全都放在抽屉或者书框。
两个人简直就是天差地别啊。唐辞想。
“我们走吧。”唐辞对陈以白说。
“好。”陈以白跟在唐辞身后。
出了教室,唐辞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左转拐进了教师办公室。
“孟老师。”唐辞轻叩门板,“您能出来下吗?”
“各位警官,怎么了?”程婷站在走廊,紧张地绞了绞手指。
“别害怕,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何虹的情况。”
孟婷缓缓说:“其实这孩子挺聪明的,认真学成绩绝对不差,可她心思就是不放在学习上,我也跟她聊过很多次,但也都是无用功。”
“您跟她妈妈联系过吗?”
孟婷摇头:“没有。入学资料上填的也是她奶奶的电话,我也跟她奶奶聊过,孩子也需要妈妈的关心和照顾,但也只是说说罢了。”
“邹幼您了解多少?”
孟婷只说了一句:“这孩子很独立,基本不用我操心,在班上也会经常帮助同学,就是人太闷了,给人感觉心里藏了很多事,不愿意袒露。”
“我知道了,谢谢您。”
…
…
高三的教学楼刚好正对操场,唐辞下楼时蹙见邹幼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大台阶上,周围闹哄哄的,但她却手里捧着本书,谁也不理。
“你在看什么?”陈以白顺着唐辞的视线看去,以为唐辞还在为邹幼担心,安慰她,“一定会顺利的。”
唐辞收回视线:“嗯。”
三人出了学校,在周边随便找了家小店吃饭。
此时不是饭点,小馆冷清得很。
“老板,来三碗牛肉面。”陈以白跟唐辞说,“一会儿还要赶回警局,现在随便吃点垫垫肚子就行了。”
唐辞拎起茶壶一人倒了杯茶:“我知道。”
“先给你看个东西。”唐辞将手机递给许旁。
手机屏幕上正是教室里何虹的那个本子,许旁两指放大屏幕,瞪大双眸,语气不可思议:“那何虹这不是...”
许旁停顿片刻,在脑海中想了想措辞,笃定地说:“伪装学渣!”
唐辞扑哧笑了:“伪装说不上,但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学渣。”
许旁瘫在椅子上,叹了口气:“那现在线索不是又断了。”
众人闻言沉默了。
是啊。
现在除了当初现场的那枚脚印外,根本没有关于嫌疑人的其他线索,可以说就是大海捞针。
而何虹这条线,跑了一天似乎也是毫无收获,什么有用的也没发现。
但陈以白却放下筷子,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并不是什么也没发现。”
此刻,玻璃窗外太阳日光斜照落在梧桐树叶,缝隙割裂暖阳打在地面形成斑驳的痕迹。
“她发了那么多信息,可到现在,我们还没找到何虹的手机。”
“回去让他们加大搜索力度,一定要找到。”
“然后明天,我们再去趟小须村。”
4. chapter 4
黄峰拉过唐辞办公桌旁的空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他的祖传大茶缸,笑眯眯打探情报:“今天去小须村调查得怎么样?”
许旁拖着他快残废的身体跟黄峰吐槽:“一点都不好...老黄你都不知道,我们从小须村又跑到何虹的学校,什么都没发现。”
“不对!”许旁像是想起什么,又反驳自己说的话,“也不是什么都没发现。”
唐辞知道许旁说的是什么,调出手机里的照片给黄峰:“老黄,你看。”
“哎呀...”黄峰抿了口茶水,将茶缸放回桌上,“陈队知道了吗?”
唐辞说:“他知道。”
黄峰端起茶缸,指尖摩挲杯壁,剑眉紧紧皱在一起,无声无息叹了口气:“这案子复杂了啊。”
黄峰说:“你们还年轻,可能还不知道。”
“人心,是最复杂的。因为我们永远不知道一个人的外表下究竟是黑是白。”黄峰呼出一口气,吹散茶缸表层的白雾。
落地窗外夜色已深,许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话题一转。
“唐姐,我们今晚吃什么啊?”
“你忘了?你今晚要加班。而我,现在要准备下班了,拜拜。”
“不要啊...唐姐你把我一起带走吧......”
许旁烦躁地薅着头发,肚子倏忽咕噜噜响起,他将求救的目光转向黄峰:“老黄,我们今晚吃啥啊?”
“太可惜了,今晚我也不加班。”黄峰目光可怜地看着许旁,安慰他:“没关系小胖。哥一会儿给你泡面多加两根肠,再配杯可乐,就当犒劳你了啊。”
“不要啊!你们不要抛下我!”许旁捂着胸口,胖乎乎的脸上双眸好似都快哭出来,他努力挤出泪水,怀里还抱着唐辞的玩偶,心痛道,“呜呜呜呜呜,我想吃烤肉、烤串、火锅、炸鸡、拌饭……谁来救救我啊!”
...
...
夜半时分,无月,整座城市格外寂静,高楼鳞次栉比,外观的霓虹灯闪烁着五彩斑斓的灯光。
唐辞出了警局,才发现外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更冷了。
她裹紧身上的大衣,从口袋摸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显示前方还有二十五人正在排队。
唐辞搓了搓胳膊,往里退了几步,企图通过大堂的暖气来驱散身上的寒意。
再等五分钟,要是还没人接单就冒雨回去。她心里默默地劝自己。
无聊之际,她掏出手机,看见许旁五分钟前发了一条朋友圈:
【许旁:一个人加班的孤独的夜可怜.jpg】
下面还配了一张照片。
唐辞咧嘴,在下面回复:
【唐辞:小胖乖,明天唐姐给你带好吃的。】
她又往下刷,发现周承之半个小时前也发了一条,但只有一张配图,什么也没说。
温馨的暖光下,番茄炒蛋配上辣椒炒肉,还有两大碗米饭。简单,但很幸福。
【唐辞:又幸福上了哥。】
“滴滴——”
唐辞顺着声源抬头,陈以白摇下车窗,朝车内偏头:“下雨天不好打车,上来,我送你。”
唐辞垂眸,手机软件上显示前方还有十八个人正在排队。
她无言,撑开伞,雨滴顺着伞骨坠在地面炸开一个个透明的雨花,拉开车门,上了陈以白的副驾。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只堪堪片刻,唐辞衣摆被雨打湿的部分就已经被烘干。
陈以白余光蹙了一眼唐辞,还是问她:“怎么今天突然想去现场了?”
“没什么。”唐辞垂眸,跑了一天,身体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连话都不想多说几句,“想去就去了,还能有什么原因。”
说着,唐辞便低下脑袋,把玩掌心的手机。
车内灯光昏暗,唐辞靠在一旁,眼前明亮的屏幕光照得脸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一路顺畅。车很快就开到唐辞家楼下。
夜深了,小区里几乎所有灯都灭了。唐辞坐在副驾,将视线转向陈以白,跟他说:“今晚,谢谢你送我回来。”
“没事。”陈以白把手搭在方向盘,“你明天休息是吗?”
“嗯。怎么了?”唐辞此刻已经下了车,环手趴在车窗上,歪头朝陈以白笑。
陈以白犹豫片刻说:“没事。”
...
...
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薄纱照在床上,窗外的鸟儿正喳喳鸣叫。
唐辞趴在床上,不耐烦地翻身用枕头捂住耳朵,试图隔绝外界噪音。
长时间响应后无人接通的电话自动挂断,世界恢复了片刻的安静,那头却锲而不舍地再次呼叫。
唐辞忍无可忍,俯身扯过手机没好气地说:“谁啊,不知道打扰人睡觉了吗。”
“唐,小,辞。”那头一字一顿,“你要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呢。”
听见熟悉的嗓音,唐辞倏忽睁开眸子,悻悻道:“嘿嘿,妈,早安呀。”
“唐小辞你要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再说呢,你妈我午饭都吃完了。”唐母说,“你这工作每天都睡到这么晚的吗?”
“哪能啊。”唐辞懒洋洋说,“您就说您给我电话干嘛的吧,是不是又给我安排了相亲。”
唐母欣慰地说:“不愧是我女儿,就是聪明。”
唐辞:“哎呀妈我都说我不去了你还来,上次那个听说我是干法医的转头就走,上上次那个接受不了我长期加班,上上上次那个更别提了,听说我是警察连聊都没聊。您说说看您都是给我找的什么人啊。”
“这次绝对不一样。”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唐小辞你别逼我发火,就说去不去吧。”
“去。我去还不行吗。”
“时间地点发你手机上了啊,早点去,别迟到了啊。”
她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驱车来到母后大人给她发的定位地点。
“喜香楼…三十六阁”唐辞站在门口,嘟囔道:“就是这儿了啊。”
唐辞推开门,脸上挂着职业假笑:“抱歉,我来晚了。”
“没关系。”男人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容,“我也刚到。”
男人将菜单放到转盘:“你看看,想吃点什么。”
“要一个辣子鸡,白灼菜心,盐焗大虾。”唐辞抬眸跟男人说,“你还要点点什么吗?”
“不用了。”男人淡笑解释,“在你来之前我已经点好一部分了,虽然简介上有你的喜好,但我认为还是应该让你自己来,至少会是你爱吃的。”
“毕竟一顿可口的饭菜也许能让食客开心一整天,不是吗?”
“谢谢。”唐辞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心里默默地加上好感值。
气氛凝固。
唐辞轻咳一声:“时先生,听说您是跑程序的?工作忙吗?”
男人全名叫时越。
“还好,不过肯定是没你工作忙。”时越莞尔。
话落,服务员叩门两声,推车进来上菜。
唐辞恰好说:“刚好,上菜了,先吃饭吧。”
包厢间两人都没再说话,倏忽只剩筷碗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
嗡嗡——
唐辞握起手机:“抱歉,局里的,接个电话。”
她低声说:“喂,怎么了?”
不知那头说了什么,她惊愕地抬起头,瞳孔对上对面时越安静吃饭的模样:“好。我现在回去。”
唐辞拿起餐布擦了擦嘴,一脸歉意说:“抱歉,局里有点事,我可能要先走了。”
时越很理解人民警察的工作:“那我开车送你吧。”
“没事。”唐辞彬彬有礼,“没事。我自己开车来的。”
“好。”时越目送唐辞离开,“路上慢点。”
车水马龙的街道,喧嚣且热闹。唐辞踩着超速线,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回警局,她拎着包坐在最近的座位,正巧赶上程时汇报。
程时说:“按照我们查到的资料,这个邹幼应该是五年前就患上抑郁症,而且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停药,但到底是什么病情就无法得知了。”
陈以白单手撑着脑袋问:“何虹呢?她的有查到什么吗?”
“很奇怪。我把整个宁昌的医院都翻遍了,都没有找到她的病历。那现在就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她根本就没有去医院,二是她用了别人的名字去的。”
“她妈妈那边有什么发现的吗?”
“暂时还没什么发现,全市叫李萍的人太多,我们也不清楚这个李萍现在是否还叫这个名字,是否还在宁昌待着。”
“还有就是之前怀疑的嫌疑人邹强,案发前几天他因为聚众赌博被派出所拘留一周,今天才刚刚放出来。”
“那岂不是一个嫌疑人也没有了。”许旁瞥了眼陈以白,圆眼一咕噜倏忽想到一个解决方法:“队长,我看不然找季局去吧,三下五除二直接杀到何虹家一探究竟。”
陈以白笔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落下,墨水在纸面泅出一个深色墨圈。他起身,抛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我去趟局长办公室。”
陈以白走后,整间会议室的气氛就轻松下来。许旁一早就注意到了唐辞,他左瞄瞄右瞄瞄,开口问她:“诶,唐姐,你今天这是准备干嘛去啊,穿这么好看。”
倒不是许旁瞎说,而是唐辞今天穿得确实不一样。
一身米色毛衣配上卡其色的大衣,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甚至还为了显示自己的重视,脸上还化了淡妆。
要知道她平常可是洗把脸随便抹个护肤品就来上班的人。
“别提了…”唐辞感觉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相亲去了。”
“相亲!”许旁吓得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怎么好端端突然相亲去了?”
“母亲大人让的呗。”唐辞趴在桌上说。
许旁目光一顿,视线落在门口的陈以白上,一脸期待地望着他:“队长!你回来了!老季怎么说!”
陈以白没表情地说:“搞定了。”
许旁胳膊上下一挥,一副胜利的模样:“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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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去?”
“明天。”陈以白面无表情地坐回位置,“干活去吧。”
唐辞烦躁地哼唧几句,脑袋突然灵光一闪,起身跑向队长办公室:“陈队长,那我是不是可以下班了?”
陈以白偏头瞥一眼腕上的手表:“再等二十分钟,六点走。”
“行。”唐辞欣然接受。
唐辞哼着小曲,慢慢悠悠走在小路上,心里已经对今晚的晚餐吃什么有了决定。
她拐弯走进小巷里,越走越深,最后在一家米粉店停下脚步。
米粉店的位置很隐蔽,但开了很多年,味道一绝。唯一一个缺点就是这家店的老板是一对老年夫妻,不送外卖,唐辞她们很少来吃。
因着店主两人都姓王,米粉店全名就叫老王米粉店。
店头只是简单修了牌匾,摆了几张桌椅板凳,夫妻俩在外面支个摊子就是家米粉店了。
“王大娘!我又来了!”唐辞欢喜地凑到大娘面前。
“小唐来啦。”王奶奶一脸笑看着唐辞,“今天想吃些什么。”
“一碗招牌米粉,多加点醋。”
“好嘞,你先坐会儿,现在给你煮。”
唐辞刚坐下,身后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王奶奶,一碗米粉,不要香菜。”
唐辞回头,震惊道:“队长?!”
陈以白闻言,先是一愣,像是没想到唐辞也在这儿,他迈过门槛,坐在唐辞对面:“好巧。”
唐辞有些尴尬地闲聊:“队长你是下班了吗?”
“没有。一会儿还要回去。”
“奥…”
因着店里只有唐辞和陈以白两个顾客,王奶奶三下五除二便做出来了。
唐辞指尖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打字,而后又抬头朝王奶奶说:“奶奶!再要一碗打包!”
王奶奶:“好。”
陈以白低头嗦粉,随口一问:“怎么又点了一碗?”
“给小胖点的,不然太对不起他了。”唐辞刚说完接单的骑手就赶到了,她将桌上王奶奶打包好的粉递给骑手,嘱咐他,“小心点,别撒了。”
唐辞和陈以白吃饭有个共同的习惯,都不爱边吃边说。此刻穿堂风呼啸刮过,店里只有水龙头落在水面的滴滴声。
饿到极致。唐辞连碗里的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她擦擦嘴:“那队长,我先走咯?”
“好。”陈以白说,“那到家了你给我发个信息。”
“行。”
翌日。
今天的天气格外得好,蓝天白云,冬日暖阳透过指缝斑驳地落在唐辞身上,她摇下车窗,闭上双眸,静静地感受属于大自然的气息。
寻着记忆中的路,唐辞再次敲响何虹家的大门。
何奶奶步履蹒跚地打开大门,见状吓得不由变了脸色。
陈以白的身后,乌怏怏站了一群警察,其中一个肩上扛着执法记录仪,身姿挺拔地站在最前端。
何奶奶手指不自觉地颤抖:“陈警官,这怎么这么多人?”
陈以白利落地掏出搜查证,一字一顿说:“我们依法对何虹家进行搜查,请您配合。”
何奶奶一句话没说,沉默地给众人让路。
一群身着统一制服的警察分散在屋内。何奶奶眼神不停地扫视周围,抬手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
陈以白指尖摩挲着茶杯,将何奶奶的反应落入眼底:“您跟她妈妈还有联系吗?”
何奶奶说:“很久不联系了,她电话我打不通,也不知道这女人现在知不知道小虹出事的事。”
陈以白又问:“您知道何虹有吃过什么药吗?”
何奶奶闻言一惊:“药?什么药啊,小虹身体一直很好,没吃过什么药啊。”
而唐辞这边,忽略屋内的一群人,她推开门,入眼就是何虹的床,纯色的被罩,床头还摆着许多可爱的公仔。唐辞径直走向右手边何虹的书桌。书桌收拾得很干净,所有物品都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
她随手拿起桌上放的一本书。书里没有任何标记,有些张数必须用指尖一捻才能翻开。
看来是看都没看过了。她心想。
唐辞随意打量着何虹的书桌。倏忽,她的视线定格在书堆中间多出来的那道阴影。
唐辞抽出那个本子,粗略翻看,紧蹙的眉头从未松开。她从裤兜掏出证物袋,撕开,放进去,再递给最近的一位警察收好。
书桌的另一头。民警在拨开一堆小物件后,终于,眼尖地在笔筒旁看见了个小药瓶。
那个民警握起药瓶,见上面标的是维生素C片。他撕开证物袋,从药瓶倒了几片放入袋中,保存好,转身去了别的地方继续搜查。
须臾,见大家都搜得差不多,唐辞走到客厅朝陈以白微微点头,陈以白立刻接收到信号,跟何奶奶说:“那何奶奶,我们就不打扰了。还有如果她妈妈联系您的话,请务必跟我们说。”
跨过门槛。陈以白附在唐辞耳旁,吩咐道:
“回去了,把邹幼叫过来。”
5. chapter 5
“邹幼,女,19岁,东源高级中学高三在读生。”程时抬头望向端坐在对面审讯椅里的邹幼,“是你是吗?”
邹幼点头:“是我。”
“说说看吧,五年前你的抑郁症诊断是怎么回事。”程时说。
“是来问何虹的事吧。”邹幼眼眸直视程时,说的话却是另一番回答。
“不用理她,继续说你的。”陈以白站在单面镜对面,朝耳机另一段吩咐。
程时单指握下耳机,点点头,随即拿起检验科新鲜出炉的化验报告一字一顿:“警察在何虹家中发现了安眠药,而根据我们的调查,她本人并未在宁昌市内任何一家医院就诊,此时又恰好你曾经患上抑郁症,甚至在上个月你又前往医院检查。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抑郁症是四年前我的母亲因为精神问题自杀身亡,父亲失踪而已。这些事情你们都可以查得到,证明我不是在说谎。”邹幼语气毫无波澜,就像是在诉说一件对她来说无关紧要的事。
程时面上神情没什么变化,可嘴角一抽,心里倏忽咯噔下。
邹幼轻笑,脊背塌在审讯椅。她笑程时自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这种表情这么些年她见多了,全是破绽。
“你问为什么上个月我又去医院。”邹幼直起身,好好回答程时的问题,“很简单啊,就只是因为我睡不着罢了。”
“真的吗?”程时显然不相信邹幼的回答。
“这些事你们可以去问我外婆,她也知道。”邹幼双手搁在椅面,身上干干净净的校服与审讯室的环境格格不入,“至于你说的何虹的事…”
“她的药,是她自己主动跟我要的啊。”邹幼唇瓣一张一合,吐露出一个让众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也就是说,何虹知道你的病吗?”
邹幼并没否认:“我们在一起玩了这么多年,她或多或少知道一点。”
“那她知道你父母的事吗?”
闻言,邹幼抬起头,看向程时的眼神中满是苦涩。
“我不知道。”
她像是说给自己听,麻痹五感:“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单面镜内。陈以白冷脸抱胸望着邹幼的反应。
很奇怪。
这是他下意识的想法。
正当他思绪渐渐飘远时,唐辞倏忽捧着笔记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后直接推开,呼吸紊乱地说:“根,根本不是邹幼说的那样!”
陈以白推开门,里头程时秒懂,起身给他让位。他坐上另外一个刑警的位置,问道:“你说何虹上个月是第一次找你要的药是吗?”
“对的。”
“不。你撒谎了。”陈以白目光犀利,直白地戳破邹幼的谎言,“可能你还不知道,我们在何虹家发现了一本日记本,根据笔迹,这个笔记本的主人就是何虹。”
陈以白翻开被标注好的那页:“你想听听看吗。”
疑问句,却是用陈述句的口吻说出来的。
陈以白将笔记本递给了唐辞。唐辞语气很温柔,让人甚至可以联想到何虹写这篇日记时的画面:“二月九号。今天过年了,外面都在放鞭炮,外婆身体不好好早就睡了,小幼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不开心,一天都没理我了…”
这段文字的一旁,何虹甚至还画了一个哭泣小人的表情包。
“这几个月感觉好奇怪,一直睡不着觉,感觉做什么都没兴趣,可是在其他的一些事情上又很正常…我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了?”
日记内容到这儿就没了。
“现在,你还说你不清楚吗?”陈以白眼神洞察一切,一眼看穿邹幼心中在想什么。
见瞒不下去,邹幼无奈下实话实说:“好。我承认我的确早就知道何虹她不对劲的事,我也跟她说过很多次去医院看看,但她就是不愿意去,这件事谁也不敢说。”
“那她外婆看不出来她的情况不对吗?”
“哧。”邹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朝陈以白投来的目光满是鄙夷,“她外婆,就是思想古板落后,且做派泼辣市井的那种人。”
邹幼重心向前,用胳膊支撑身体的全部重量,巧笑嫣然地反问陈以白:“警察叔叔,还需要我跟你说得再明白点吗?”
听见门锁响的动静,程时顿时抬起头,两眼放光:“怎么样?”
陈以白说:“十分钟后让她离开。”
“哦…”
审讯室门口再次只剩唐辞两人。
想到刚刚邹幼的反应,她仰头,眉心下意识地拧起:“何虹她母亲还没有消息吗?”
陈以白从口袋摸出烟盒,敲出一根点燃,吸了一口压下心中的烦躁:“没有,小胖还在找,有消息会跟我们说的。”
话音刚落,许旁一路小跑到陈以白面前,扔下一枚重磅炸弹:“刚,刚刚何虹外婆打了电话,说,说,说何虹妈妈联系她了!待会儿人就到警局!”
…
李萍属于淡颜系,脸上却画了与她不符的厚重的浓妆,脖颈处戴了条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项链,浑身上下全是奢牌堆砌起来的华丽感。
“您先喝杯水。”唐辞毕恭毕敬地将茶杯放在李萍面前,却在靠近的那一刻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变了脸色。
李萍打量一眼唐辞便匆匆收回目光,但就这一眼,她看清了李萍眼底的不屑与鄙夷。
从警多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唐辞自然不会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她开口,进入正题:“您就是李萍,何虹的…”
话未说完,李萍便出声打断,义正言辞:“停,麻烦请叫我林纯,可以吗?”
“好…”唐辞忍着火改口,“林纯,您就是何虹的亲生母亲,是吗?”
林纯满不在意地说:“是啊,怎么了?”
“你的女儿死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闻言,林纯眼底的神情倏忽一变,却又转瞬即逝,好像死的这个人跟她毫无关系:“怎么死的?”
“这个我们还不能告诉你。”唐辞答道。
“那你们找我来的目的是?”林纯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直视唐辞。
“三号那天,你在干什么?”
“三号…那天我在开会,一直待在公司,公司里所有人都知道。”
“就没人要来找你吗?”
“没有啊。”林纯听着陈以白无厘头的话觉得有些搞笑,“警官,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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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以白压根不管林纯的问题,接着问:“听说你跟你母亲的关系不好是吗?”
“哼。”林纯拨弄她精致的美甲,耻笑一声,“那个女人,死了都跟我没关系,要没有她我早就成功了。”
“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见过你的女儿吗?”
林纯回答得很果断:“没有。”
“孩子的父亲是谁?”
林纯淡笑:“死了。”
唐辞:“…”
她感觉跟林纯无法沟通。
怎么办。
十分钟后。
程时将邹幼带到办公室大门口,嘱咐她:“在结案前你必须在宁昌市内,要是离市的话必须跟我们说。”
“好。”邹幼应下。
但在她余光范围内,却意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玻璃窗外,唐辞将林纯送上车,唇瓣一张一合说着什么,而后关上门,目送车辆开出大门,转身上楼。
邹幼自己都不清楚,在看清林纯长相的那一刻,她的脸色越来越狠戾,狐狸眼嗜血般的红,垂在一旁的手紧紧握成拳。
程时拍拍她的肩,一脸担心:“邹幼?邹幼?你没事吧,看你刚刚的脸色不太对。”
“没事的。”邹幼变脸,一如既往乖巧的模样,“那程警官我先走了,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待嫌疑人都走后,刑侦支队又恢复以往死气沉沉的状态。陈以白从小会议室出来,大声吆喝:“所有人,五分钟后会议室集合。”
“是!”
…
“难怪我们一直找不到李萍的资料呢,合着人家六年前就改名了。”许旁调出林纯的资料投在大屏幕上,“林纯,女,四十三岁,目前是一家公司的总经理,年薪不低于八十万。至于三号那天她的确没撒谎,我调过监控,当天她们公司有个很重要的客户,所有人都在岗,无一缺席。”
“当天到来的公司我也查清楚了。”许旁按下翻页笔,“李方,宁昌最大的家具批发公司负责人。为何说是重要的客户,那是因为林纯就职的这家企业已经连续亏损好几个月,只要这一单能签下,就可以起死回生了。”
“邹幼的情况查得如何?”
“跟她自己说的差不多。”许旁说,“母亲精神病去世,父亲失踪。但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我只能找到她从两岁后的资料,两岁前的几乎是空白的。”
“打电话问一下邹幼户口所在地的派出所,这种信息空白它们肯定有记录,一问就清楚。”陈以白说。
“好的队长。”
“那现在怎么办,线索又断了。”许旁叹气。
本来以为找到林纯会有什么突破性进展,或者是发现重大线索,谁也没想到是如今的局面。
陈以白说:“增大警力,去死者常去的几个地方走访调查,看看是否有我们漏掉的线索。我不相信,凶手一点破绽也没有。”
那就是最基础的摸排了,投入人力很大,是最容易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方式,但往往也是最有可能发现新事物的方式。
“那如果还是什么都没发现呢?”许旁担忧道。
“还是没有?”
“那就是有人跟我们说谎了。”
6. chapter 6
当天晚上,邹幼难得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似乎是她曾经的家。
偌大的客厅里,墙上挂着“HAPPYBIRTHDAY”的挂饰,小邹幼坐在中间,邹明和徐萍站在两侧,拍手嘴里唱着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
她走上前,本想看得更清楚,眼前的场景却忽地扭曲变形。
再次睁眼时,邹幼已经从家站在了医院。
白炽灯照耀冰冷的病房。女人病号服下的四肢形销骨立,脆弱得像纸一样,轻轻一碰就会碎。
护工正给躺在床上的女人做最后的检查,指尖一顿,抬头视线相对,摇了摇头。
邹幼睫毛轻颤,无力地闭上眼。
她永远忘不了这一天。
她记得,那天徐萍已经好很多了,还说想吃她做的皮蛋粥了。
邹幼欢欢喜喜地回到家,可没过一会儿,医院就打电话通知说徐萍不行了。
脸上的笑凝固在嘴角,手中的锅盖瓷片碎了一地。
她用尽全力,从家到医院一路狂奔。
她大口喘着气,站在门口望着护士给母亲盖上白布。
这是母女二人最后一面。
记得以前有人跟她讲过:
真正悲伤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现在邹幼信了。
她一滴泪没有,看见母亲的病床越推越远,心中像是有一头发狂的狮子在怒吼。
不是说已经好了吗!为什么会这样!
可邹幼已经没有力气质问,扶着把手,身体缓缓跌落地面,将头埋进臂弯里,低声哭泣。
她不知道最后是怎么走出医院大门的。
大厅明亮的灯光,照得少女的背影孤寂又脆弱。
那天过后,邹幼再也没见过林纯,当时看到的身影就像天上飘的云,只是过眼云烟而已。
只是在空闲时间,她坐在书桌前玩手机时,视频软件莫名其妙地推送了一条关于照顾精神病的视频。
她眨了眨眼,指尖上滑,下一条视频自动跳了出来,也没当回事。
…
“您好…请问您认识何虹吗?”
“您好,请问您认识……”
程时顺着何虹常去的地方,一个一个走下去,将商户老板的话仔细记在笔记本上。
“哎呀!”程时瘫在椅子上,猛地灌了一杯水,“终于回来了,可把我累坏了。”
“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唐辞递给程时一包纸。
“她好像很缺钱。我仔细问过了何虹常去的几个地方的老板,都说她只要一有空就会经常出来兼职,无论钱多钱少,只要有需要找她她都会来。”
“这不对吧?那个林纯看样子不是很有钱吗,还是个公司的总经理。这样子的女儿会缺钱?”偷听的许旁倏忽问。
“母亲有钱,不代表女儿就有钱。”
“林纯跟家里断了联系,这么多年唯一一次联系就是给她母亲打了一笔钱。”
唐辞又说:“我让你去问的另一件事怎么样?”
“几个老板都说何虹很正常,平常根本看不出来她生病了。”程时答道。
“嗯…”唐辞沉思片刻才缓缓说,“或许你们听过一个词,叫阳光抑郁症吗?”
“阳光抑郁症?那是什么?”许旁问。
唐辞调出电脑上的搜索页面:“阳光抑郁症,一般患上这种病的人在公共场合下呈现阳光、快乐的一面,但内心深处压抑自己痛苦的情绪。”
“你不觉得,这上面说的很像何虹吗?”
“表面上像个正常人,实际上失眠、自我怀疑,这些症状都跟阳光抑郁症的情况都对上了。”
唐辞垂眸,翻开了桌上何虹的日记本。
【20xx年3月1日
今天又跟外婆吵架了,好烦…我跟她说我不想上学了,我想去打工赚钱,反正我也学不进去,还不如早点出来,但外婆就是不同意,说什么都让我上完,还说不上完我一定会后悔的。】
【20xx年4月18日
今天去了一个我一直想去的地方,我终于看到她了,很开心,但跟我想的好像不太一样,她变了好多,我认不出来她了。】
【20xx年4月30日
祝我生日快乐!今天特别开心!外婆给我买了生日蛋糕,可好吃了!我最喜欢吃蛋糕了!小幼送了我最想要的礼物,没想到我随口一提她都记住了,好暖心…只不过感觉外婆今天有点不开心,一晚上闷闷不乐的,问她她也不告诉我,说我一个小孩别管那么多。】
【20xx年5月30日
她好像已经开始新生活了,我看到她跟一个男人走得很近,我跑上前问她他是谁,她什么也没说就把我推开了。】
【20xx年7月1日
今天是小幼的生日。祝小幼生日快乐!可是为什么她生日一点都不开心呢…】
【20xx年8月30日
最近开始好好学习了,感觉整个人都不对劲,好无聊,好没意思,药也不管用了,跟外婆说她还骂了我一顿,说我就是想太多。】
【20xx年10月2日
最近兼职赚了好多钱!奖励自己吃个小蛋糕!】
【20xx年10月20日
越来越不对了…】
“你是说你怀疑林纯对我们撒谎了?”陈以白抬头看着唐辞说。
“是的。”唐辞点头,“我反复看了何虹写的日记,上面提到过她不止一次地去找过林纯,而且有一次还跟林纯碰过面。但今天她却说的是这么多年从未跟何虹见过面。”
“去查一下,林纯公司在哪里。”陈以白说。
宁昌市市中心高楼鳞次栉比,林纯的公司就在最繁华的位置,周围人头攒动,商铺货品琳琅满目。
唐辞扫了一眼,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一家咖啡店。
“小胖。”唐辞抬了抬下巴,视线朝上,“去问老板要监控。”
许旁了然。
“各位警官,这就是你们要的监控视频。”咖啡店店长赔笑道。
“帮我调一下4月18日和5月30日的监控。”唐辞说。
“4月份的可能看不了了。”店长擦了把额头不存在的虚汗,“警官有所不知,我们店的监控是半年覆盖的。”
“那就调5月份的。”唐辞吩咐道。
巨大的监控屏幕被分割成几块。左下角监控画面里,唐辞看见何虹孤零零地坐在角落,视线紧紧盯着窗外。
须臾,她猛地起身,快步朝店外跑去。
“有店外的监控吗?”
“有。但覆盖的面积不是很广。”
跟何虹日记里写得一样。
店外监控一角。何虹怒气冲冲站在林纯面前,嘴巴一张一合说些什么,而林纯一把推开她,跟旁边露出一角西服的男人走了。
“你对监控里这个女孩有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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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吗?”唐辞偏头问。
店长凑近,眯眯眼仔细看何虹的脸。倏忽,他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什么:“有!这个女孩就来过几次,每次都是什么也没点,就坐在窗边看外面,每次固定半个多小时就离开。我们还好奇,这小女孩看些什么呢。”
“监控里这天你还记得吗?”
店长缓缓道:“那天…”
“这个男人是谁!”何虹死死盯着林纯一旁的男人。
“小姑娘,你谁呀?”男人先是看了眼林纯,视线或阴郁或质询,而后才看向何虹。
“他是谁!”何虹丝毫不管男人的问题,再次逼问林纯。
“我不认识这人。”林纯挽上男人的胳膊,朝他说,“你一会儿不是还有会吗?快走吧。”
说着,她便一把将何虹推开,一丝留恋不带径直上了车。
然后的画面就是何虹怔怔地望着车离开的方向出神,倏忽转身离开。
“视频里这个女人你见过吗?”
店长扫一眼,说:“这不就是林经理嘛!”
“你跟她很熟?”
“也不算熟。林经理每周都会点下午茶给她们公司的员工,她有时候也会来买咖啡喝。自然我也见过几面。”
“她这个人你了解吗?”
“我只听说她人挺好的,对待下属很关心,其他的我就不是特别清楚了。”
“那监控里她身旁那个男人你有印象吗?”
店长摇了摇头。
唐辞颔首:“辛苦您了。监控视频麻烦拷一份,我们需要带走。”
“如何?”陈以白偏头问。
唐辞说:“跟她日记里写的差不多,没骗我们。”
陈以白像是早就猜到结果是这样,他仰头,视线朝面前最高的那个建筑看去:“那就要去问问真的骗人的那个了。”
唐辞与陈以白齐头并进,身后跟着一群刑警,她按了电梯,直达林纯公司所在的13楼。
简单向前台说明来意,小姐姐很懂事地把两人带进会议室,说:“两位稍等片刻,我现在去叫林总。”
五分钟后。林纯一身干练的女式西服推开玻璃门,她坐在两人对面,右腿搭在左腿上,不耐烦地说:“不知道两位警官来还有什么事,我记得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们有点东西,想给您看看。”说着,陈以白便把刚才的监控视频调出一段递给林纯。
林纯倾身,视线在看见监控画面时脸色一变。
视频很短,只截取了何虹出来质问的那一段。林纯脸上丝毫没有谎言被戳穿的窘迫,很坦然:“好,我的确跟她见过几面,可那又怎样,你们也能看到我跟她连话都没说就走了。”
的确是这样。
但陈以白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旁边的男人是谁?”
“我们公司总裁。”林纯说,“那天我们有个很重要的会议必须一起出席,你可以去问我的助理,她那边都有记录。”
话落,林纯便有些急躁地说:“两位警察,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我一会还有个会,没有的话就先走了,你们自便。”
话落,林纯便转身离开。
而在门关上的瞬间,唐辞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她垂眸看一眼来电人,抬手摁灭。
而那头像是早就猜到,挂断后没再打过来,手机倏忽亮起。
是周承之发来的信息——
【周承之:我在宁昌机场。】
7. chapter 7
“怎么突然来了?你医院的事忙完了?”唐辞坐在驾驶座,偏头看向一脸疲惫阖眼养神的周承之。
“嗯。”周承之睁眼说瞎话,“忙得差不多了,我请了年假过来找你。你上次跟我说的案子怎么样了?”
“没什么进展。”唐辞启动车子,“你酒店订的哪个,我送你过去,晚点等我下班了请你吃饭。”
周承之报了一个名字。唐辞知道这家店,打开导航驱车前往。
“小优呢?她怎么来?”唐辞随口问。
“她工作忙,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再问问她。”周承之答道。
红绿灯前。唐辞犹豫地问:“舅舅舅妈怎么样了?”
唐辞的母亲是陈以白父亲的妹妹,两家关系很好,不是重要节日也常常会聚在一起吃饭。
说来也巧,唐辞母亲怀上唐辞后没过几个月,周承之母亲也怀了他。
大概这就是缘分吧。
两人从小就是互损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了解对方所有事情。
以前唐辞特别乐衷于让周承之喊她姐姐,小周承之也特别乖,小唐辞说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可惜现在长大了,周承之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
“老样子,就是精神挺好的。来之前我还跟她说了要来这边找你,她挺开心的,还说叫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吃饭。”周承之倚在车椅背上,缓缓说。
“好。”唐辞转移话题问,“你这次来待多久?”
周承之想了想说:“一周左右吧。”
话落,唐辞刚好在酒店楼下停车,跟周承之开玩笑:“好了乘客,目的地已到,记得支付车费,顺便打个五星好评哦。”
周承之配合道:“乘客不满意,给你打差评。”
…
把周承之送到后唐辞又立马驱车赶回警局。刚进陈以白办公室,里头恰巧传来许旁的声音。
他说:“我打电话问过邹幼当地的派出所了,那边的回答只是说当时家里有事一直没来给孩子上户口,加上那边看孩子也没什么过激的反应也就没多问。”
“至于林纯说的也都符实。五月三十号那天她确实跟她们公司总裁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两人待了很久才离开。”许旁接着把打印好的林纯的生平档案放在陈以白桌上,“林纯,宁海大学录取未报到,二十五岁成为潮海一名员工,三十岁成为总经理。”
“王伟,潮海家具有限公司现任总裁,已婚,他跟他妻子是大学同学,圈里人都戏称王伟是老婆奴,老婆说啥他做啥。所以就我的调查,这个王伟平常并不怎么管理公司,大部分业务都是林纯一个人处理,可以说潮海公司能有今天的规模林纯功不可没。”
“何虹出事那天,监控显示两个人都在公司加班到凌晨,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可以排除嫌疑。”
许旁烦躁地薅了把头发:“那不是线索又断了?”
众人沉默了。
一开始,大家都猜想很有可能是林纯杀了自己的女儿,她不爱何虹,又贪图富贵,极有可能害怕何虹戳穿自己而杀了她。
可照现在看,林纯的不在场证据充分,她没有时间没有能力去做这一切。
那到底是谁呢……
唐辞想。
“当时在她们教室发现的那个笔记本有结果了吗?”唐辞突然问。
“哦,这个我查过了。”程时探出头来答道,“我联系了何虹初中的班主任,她班主任跟我说,何虹初中的成绩还是很好的,上了初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落千丈,她跟何虹聊过很多次,但何虹一直说是自己不想学了,什么原因也没有,中考的时候也是擦边进去的现在的学校。”
“她初中的成绩单呢?”唐辞说。
程时轻点翻页笔:“这个。”
“哦吼。”许旁惊呼。
不是许旁反应太大,而是何虹的成绩让人意想不到。
在大屏上,何虹的成绩位列榜首,与第二名的成绩几乎断层。
就是这样一个人,初三的时候说自己不想学了,把自己扔进了一个普高。
你说这样一个人背后没点故事...谁信啊!
唐辞盯着大屏,倏忽发现一个问题:“怎么这个表上没有邹幼啊?”
程时解释道:“唐姐不知道,这个邹幼是高一转学进东高的,跟何虹不是一个学校。”
“转学?”唐辞有些好奇,“那她之前是哪个学校的?”
程时摇头:“档案上显示,邹幼初中就读于宁昌第一中学,但在三年前她就休学了。”
“第一中学?第一中学我记得是重高吧。”唐辞想了想,心里大致有了方向,“是因为她的家庭原因吗?”
程时摇摇头,不确定地说:“不清楚。那边没有给出原因。”
唐辞说:“先打电话去这两个学校了解下都是什么原因,我有很强的直觉,这背后一定有什么故事。”
陈以白并不反驳这话。
他记得在刑警队伍中默默流传着一句话:
“大胆假设,小心推测。”
当你在心中对一个案子有了大体的方向后再去进行一系列推断后就会简单多了。
这世上没有完全的巧合。他想。
陈以白对许旁说:“许旁你去查查看看是什么原因。散会。”
说完,陈以白便转身回了办公室。
唐辞见状扭头跟了上去。
唐辞叩门三声,得到里面首肯后推门,站定在陈以白面前长话短说:“我今晚不在局里,有事的话给我发信息。”
“去哪儿?”陈以白问。
唐辞眉头微蹙,漂亮的狐狸眼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定义她跟周承之的关系:“跟...一个朋友吃饭。”
“朋友?”周承之听见这话笑了,“行,姑且我算你朋友吧。”
但对面并不在意周承之说了什么,视线全神贯注地投入在面前的饭。周承之看着唐辞嘴角沾上的菜汁,强迫症令他抽了张纸:“你慢点吃,要是噎死了我可不负责啊。”
唐辞擦了擦嘴角,一口饭送入嘴中囫囵说:“你不会说话就别说,没人当你是哑巴。”
“你们的菜上齐了,请慢用。”
唐辞闻言夹菜的手悬在半空,菜汁嘀嗒坠进盘中。她看见了一个这几天一直出现在耳边的人。
邹幼扎着低马尾,碎发别在耳后,露出饱满的脸蛋和额头,她端着菜盘,摆上桌,然后离开,全程不带一丝感情。
周承之了解唐辞,就像了解他自己那样。
唐辞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说:“你们认识。”
“算是吧。”唐辞低头,拿起筷子夹了口菜送进嘴里。
周承之心知肚明,不再问下去。
月朗星稀。唐辞选的这家饭店靠近市中心,即便此刻已经九点半,街上的人还是很多。
周承之替唐辞拢了拢围巾,嘱咐她:“一会儿我自己走就行了,不用送我了。”
“行。”
周承之说:“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她欣然应下,余光却见一道身影闯进了视线。
明亮的路灯下,邹幼背着书包,双手插在外兜,灯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她散下头发,逆流穿梭在人群中。
周承之显然也看到了邹幼。他知道唐辞心里在想什么,跟她说:“去吧。”
唐辞“嗯”了声,走到前方显眼的位置,倚在墙边。邹幼自然也看见了唐辞,她走得很慢,恰好站在唐辞面前时听见她说:“有空吗?我们能聊聊吗?”
邹幼点点头,问:“你想聊什么?”
唐辞背在身后的手点开手机录音软件,而后握着双手插兜,朝邹幼淡淡一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啊?”
邹幼站在唐辞身旁,言简意赅:“来兼职,店里忙不过来。”
“这么晚?”唐辞意料之中,但还是问她,“你跟老板怎么认识的啊?”
邹幼说:“之前来这里干过暑假工,老板跟我挺熟的。而且这种情况,拿的钱会比平常多。”
“你们没再找过你父亲吗?”
邹幼点头:“这些事都是我奶奶在管,她不想我接触,我也就没再理。”
绕完弯,唐辞进入正题:“你当初为什么休学呀?”
邹幼眼神锐利地看了唐辞,灯光打在半张脸上,显得她眉眼更加立体。
唐辞总觉得邹幼好比一片深海,平静的表面下危险重重,看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拉住邹幼的胳膊,双眸亮晶晶地投向邹幼:“所以...我能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吗?”
“家里出事了。”邹幼甩开唐辞的胳膊,向前一步侧身回头望向唐辞,轻声道,“唐法医,你是警察,一定能查到是什么事不是吗?”
“还有。”邹幼垂眸看向唐辞外兜中的手机,“我想说唐法医你其实可以把录音关了的,只要你问,我一定知无不言。”邹幼弯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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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笑。
唐辞没想到邹幼可以发现。
两人说着,邹幼的脚步停在站台:“前面就要到车站了,唐法医你也快回家吧。”
她挥挥手:“唐姐姐,下次见哦。”
唐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饭馆门口,驱车回家的。她坐在沙发上把录音整理好,转手发给了陈以白。
【陈以白:收到。】
而另一边。深夜十一点。
邹幼坐着最后一班车赶回小须村,轻轻推开家门,蹑手蹑脚地走进李清的卧室,空气中传来奶奶均匀的呼吸声,她松了口气,转身回了卧室。
房间里挂钟的指针“滴滴”转动。邹幼坐在桌前,拿起上面摆的相框,指尖覆上谢玲的脸庞。
…
…
陈以白在收到唐辞发来的录音先听了一遍,随后转发给了许旁。
那头许旁效率极高,不出半个小时就将录音中的信息全都整理出来。许旁敲门,推开队长办公室门,把刚刚印好的资料递给陈以白,不可思议地朝他说:“队长,你知道吗,我查到邹幼父母之前有经营过一家公司,而那家公司现在的经营人你猜是谁?是林纯啊你知道吗!”
陈以白翻到下一页,又问:“那她父亲有查到什么吗?”
许旁:“当地警方组织过警力,但也不清楚后来为什么就没有结果了。”
陈以白指尖敲击桌面,倏忽想到什么:“我记得...明天周六是吧?”
许旁嗯了声:“是啊,怎么了?”
“你明天带几个人,先去问问林纯是怎么回事。顺便通知唐辞,明天跟我一起去趟小须村看看。”
翌日一早,陈以白便接上唐辞启程前往小须村。依着上次来时的记忆,陈以白很顺利地敲开邹幼家大门。
邹幼拉开木门,她像是并不意外两人的到来,很平静地说:“唐法医。”
唐辞往屋里望一眼:“方便进去说吗?”
“可以的。”
唐辞虽是第一次来,但邹幼家的格局跟隔壁何虹家差不多。只是有一点唐辞很奇怪,在那棵大树底下,多了栋像是自建的砖房。
她下意识问:“那里住的谁啊?”
邹幼哦了声,解释道:“堆的一些杂物。进来吧。”
客厅电视机正放着一档京剧节目,李清坐在沙发上,胳膊随着人物摆动。见有人来,李清按下暂停,朝邹幼说:“小幼你先去趟隔壁何奶奶家,她跟我说有事找你。”
“好。”邹幼应下。
李清:“不知道两位警官来所谓何事?”
陈以白:“我记得邹迟和谢玲两夫妻是经营一家公司的是吧,那这个公司后来怎么又转到林纯名下的了,您知道吗?”
“林纯是...”
陈以白解释道:“林纯原名李萍,她几年前改名了。”
“这个事啊...”李清松了口气,还以为又出什么事了,“这个李萍原来是公司里的助理,跟我们关系还不错,后来公司出事,就转给了公司副总,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被提拔了吧。”
陈以白了然。
“那你们清楚她父亲现在怎么样了吗?”
“这个我不清楚,到现在也没消息,都有可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从来没跟你们联系过吗?”
李清反问:“一个失踪的人该如何联系呢?”
“邹幼转学也是因为她父母出事的缘故吗?”
“差不多吧。那段时间小幼的状态很不好,在家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继续回去读书的。”
唐辞倏忽开口,一句话问出了所有事情的源头:“我想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造成这些事呢?”
这个世界上有因才有果,没有什么事是突然产生的。
如果没有,那一定是还没找到。
她以为李清会犹豫过后才回答这个问题,但显然不是,李清很坦诚,坦诚到让她意外:“当时听小迟说好像是公司生变了,本来订好的东西被人抢了,再加上资金链断裂,最后就成这样了。”
“这样么?”唐辞低声说。
说完,唐辞又跟李清聊了几句,借口还有事朝李清告别,临走前,她环视一圈,拉着陈以白匆匆离开。
“你觉得,李清说的话可信吗?”她望着紧闭的木门问。
“真不真,回去查查不就知道。”
“听完李清的说法,我有点好奇许旁那边会是什么情况。”
8. chapter 8
同一时间。
许旁坐在副驾,在保安亭简单做完登记,按照资料上的地址步行到达楼下。
这个小区的隐私性极好,里头种了许多绿化,小路上可以看见许多老人带着孩子玩耍。
许旁畅通无阻地来到林纯家门口,指骨叩门三声,里面远远传来林纯的声音:“来啦!”
看清来人,林纯漂亮的眉毛皱起,语气很不耐烦地说:“许警官,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你们怎么又来了。”
许旁深呼吸一口气,解释道:“有些新线索,希望您配合调查。”
警察都这么说了林纯自然无法反驳。她将几人带进客厅,给许旁他们倒了杯水,正好听见许旁说:“您跟李总的关系好吗?”
林纯虽不知许旁为何会这么问,但还是点头:“挺好的吧,李总是我们公司总裁,平常公司里的一些事情我都会帮他一起处理。”
许旁试探性开口:“您认识邹迟吗?”
邹迟。
这个久远的名字再次唤醒林纯的记忆。
六年时间足以忘记一个人的音容笑貌。林纯也以为是这样的。
可当她再次听见才发现,她永远没有忘记这个人。
“认识。”现在在撒谎也于事无补,林纯干脆承认,“之前是我的上司,后来公司出了点事,转手给了李总,再后面我就不清楚了。”
许旁一步步追问下去:“出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这个我真不清楚,当时我只是一个小员工,没有那么大的权限了解内部变动。”
“那您认识邹幼吗?”
“认识。以前邹总带过来公司,也不知道小姑娘现在怎么样了,好久都没看见她了。”
许旁环顾四周,嘴里换了个话题:“这个房子应该不便宜吧。”
“还好。”林纯笑道,“您也知道干我们这行赚的都是辛苦钱,有什么便不便宜的呢。”
问完话,许旁没有过多耽误,他站在楼下,眯眯眼抬头望向林纯家的方向,而后收回视线利落道:“走。”
…
唐辞赶回警局的时候恰好碰上许旁正在吃晚饭。
许旁吸溜一口面条,一双眼张圆,兴奋地挥挥手:“唐姐!你们回来啦!怎么样!”
唐辞一屁股坐下,猛地灌了杯水,跟许旁交换今天的线索。
她听完,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看来两边都没撒谎,说的都基本吻合。”
“我想也是。”许旁分析,“公司刚好出事,作为副总的王伟无奈接手,而林纯因为业务能力突出恰好升职。很合理啊!”
“是很合理。合理到现在线索又断了。”唐辞不忍打击许旁。
“我再去仔细研究一下尸体,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新的线索吧。”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另一边。小须村。
暖黄色的灯光下,炊烟正从灶台缓缓腾起。李清拿起碗放入水龙头底下冲洗,偏头朝客厅大喊:“小幼!吃饭了!”
邹幼从客厅跑出来,端住料理台上已经盛出来的菜盘往客厅送,然后又转头跑回厨房,趴在门上问:“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李清将洗完的碗递到邹幼手里:“正好,家里没酱油了,去前面你张婶的小卖部买一瓶。”
“不用。家里有。”邹幼弯腰从橱柜摸出一瓶新的放在桌面,“前几天它去买的。”
李清没说话,沉默地接过、开口,掀开锅盖朝锅里倒酱油。邹幼洗好三双筷子,走进屋内又转身回到厨房,她以为李清不会开口,但还是问:“有人看到了吗?
“我不知道。”她没撒谎,这回的确不知道。
李清用筷子夹出几块鱼肉,放入一旁已经堆满的一个碗:“这是它的饭,你端给他吧。”
“好。”院子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白炽灯,邹幼捏着碗,缓缓穿过大院,走向对面的板房。
早上还开玩笑说里面是堆杂物的,晚上就被自己说的话狠狠打脸。
邹幼推开门,屋内昏暗至极,窗帘拉得一点缝隙不露,她只能透过床上突出的人形,还有空气中传来的浅薄的呼吸声来判断人还活着。
她看向一旁桌上放的饭菜——
中午拿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一口没动。
跟往常一样,邹幼放下碗筷,端起中午的剩饭便转身离开。
可今日不太一样。
板门门缝透进来的一丝光线,刺破了屋内浓稠的黑暗,邹幼偏头,余光看向床上的人,好意提醒他:“我前几天看见李萍了。她过得很好。”
说完,她留下这句令人浮想联翩的话,不带留恋地扭头离开,一点也不在意对方会有怎样的行为。
而床上的人在邹幼离开后终于有了些动静。
屋子因为邹幼的离开再次暗了下去,它翻身缓缓坐直,视线望向邹幼离开的方向,它掀开被子,下床汲上拖鞋坐在桌前。
黑暗中,它拿起筷子,一口,一口的,将饭送入嘴中。
橙黄色充斥半个客厅,电暖扇摇头烤得心头一暖。
祖孙两人坐在桌子两侧,邹幼捏着筷子,夹菜就着米饭小口吃。李清视线时不时看向邹幼,两人很清楚,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李清还是败下阵来:“小幼你不好奇下午唐法医她们来说了些什么吗?”
“不想知道。”邹幼言简意赅,“何奶奶根本没找我,您故意招我走不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吗,那我就听您的装蠢就好了。”
李清一直觉得,自家孩子什么都好,可就是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过她。
“小幼你啊……”
邹幼若无其事地继续夹了根菜:“您不是一直都清楚吗,这些都瞒不过我的。”
“还有。”邹幼放下手中的筷子,“我前天看见她了。”
李清瞳孔微微一颤。
她想过双方会再次碰上,可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很好,过得非常好。”李清又听见邹幼悠悠地补充道。
大概李清自己都没想到,听见这话,她的第一反应是——
凭什么。
对。凭什么。
凭什么作恶的人可以不用付出代价,坐享其成前人成果。
这不公平。
邹幼眼眸清凌凌地望着李清,暖色的灯光烘托邹幼的脸庞更加柔和,她说:“有些事,也许瞒不住了。”
那日过后,11·8案停滞不前,所有线索摆在眼前,众人就是无法再从中找到突破口,只能看着干着急。
可却在某一日,唐辞意外接到了报警。
她心事重重地坐上陈以白的车,身后许旁的表情同样很难看。
路面映着灰蒙蒙的天,风裹寒意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味道,连环境都在诉说着人们的不甘。
唐辞拎着法医箱,上到六楼林纯的家,首先看到的就是客厅的一地凌乱。
“地上的血迹呈滴落形,血渍左右横划,可以看出那人的脚步慌张,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一样。”唐辞顺着脚印一直往里走,最终停在了浴室门口,“看来...这就是案发现场了。”
浴缸里的水是鲜红色,地上的血渍早已凝固,墙壁上的痕迹可以看出当时的激烈,整间浴室弥漫着腥味。
唐辞环视一圈,问:“人呢?”
一旁的警察答道:“送去医院了,不过……好像她的精神出问题了。”
唐辞拧眉:“精神出问题了?”
“是的。”医生抬了抬眼镜,点头,“患者送过来的时候我们治疗的时候,她一看到针头就应激,嘴里也一直在说什么‘不!我没有!不是我做的!’一类话。”
陈以白了然:“那您说我们现在去可以吗?”
医生想了想,镜片底下双眸神色淡然:“病人现在情绪还不是很稳定,现在贸然去的话我觉得你们也问不出你们想问的。我不建议这么做。”
医生都这么说了,那自然还是要听专业的。陈以白低头看见他胸前挂的工作牌:“谢谢魏医生,如果病人醒了麻烦您通知我们一声,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一定。”魏毅笑着送两人离开。
唐辞和陈以白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走到住院部来到林纯病房前。
病房大门紧闭,两位警官守在门口,见陈以白过来便退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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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出一块空地。
唐辞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向静静躺在病床上的林纯。她偏头,问一旁的陈以白:“你觉得这件事会是谁干的。”
陈以白沉默,并未回答唐辞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低下头看向腕上的手表:“那边应该也结束了,该回去了。”
回去依旧是陈以白开车。
跟他说的差不多,唐辞前脚刚到,后脚许旁一队人就回到警局,没多久又马不停蹄地走进会议室,唐辞见状喝了杯水,跟了上去。
案件分析会即使没有尸体法医也是要出席的。
“出事的业主名叫林纯,是我市一公司经理,报案人便是她的助理,据她说,今早林纯本有一个很重要的会必须出席,但已经超出约定时间半个小时都不见人来,打电话也打不通,这才觉得不太对劲,然后立马赶到受害人所在小区,破门后顺着方向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了。”
“根据我们的摸排,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家中财物没有丢失,可以暂时排除图财的动机。”许旁说。
“卧室床体有躺过的痕迹,我们推测凶手先进的卧室,然后跟着受害人一路来到浴室。在浴室我们发现了一把沾血的水果刀,上面的血迹和指纹经过鉴定都是林纯一人的。整间房子没有打斗的痕迹。”
“但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东西。”说着,许旁调出照片。
坐在主位的陈以白看清是什么后,问:“音响?”
“对。”许旁点头,“里面还有一段录音,声音被处理过,但经过鉴定内容不是AI合成的。”
许旁按下翻页笔,一段十五秒的录音同时响起在众人耳畔。
“李萍,你该死,你害死了那么多人,就不怕遭报应吗,就不怕那些因你而死的人找你索命吗。你该死,你该死,你去死吧……”
后面是长达数十秒的重复‘你该死’和‘你去死吧’。
录这录音的人想必很聪明,声音不是简单的变声,还用AI技术彻底替换原声,让警方无法通过这份录音轻而易举地就恢复音色抓到凶手。
“凭这个录音就可以逼疯一个人吗?”许旁回来路上也听说了林纯疯了的事,他显然不太敢信。
坐在台下的程时默默举手说:“有没有可能是还有天气原因……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见,昨晚下了好大一场雨,雷声也响,我都被惊醒了好多次。”
唐辞跟程时想的一样:“打着雷,音响循环播放,如果再加上林纯自己心中有愧,在这样一个环境下被逼疯不是没有可能的。”
唐辞倏忽想到录音里的内容:“刚刚里面喊的,是李萍这个名字是吧。”
许旁:“是啊,这个名字怎么了吗?”
唐辞摇摇头,跟许旁解释:“林纯是李萍后改的名字,按理说她现在接触的人是无法知道她以前的名字的,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陈以白瞬间理解了唐辞的意思:“那说明害她的人是在之前就认识她的。”
此话一出,范围立刻缩小一大半。
在小须村的那段时间,林纯认识的人很有限,与她有仇并且想害她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按照这个方向调查,抓到真凶只是时间问题。
陈以白说:“现场还有其他的发现吗?”
许旁如实禀告:“没有发现脚印和指纹,但我们在浴室找到了一枚血手印,看大小像是女性的手掌。”
“女性?”陈以白看向一边的程时,“监控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程时:“小区前后两个门口的监控我都看过了,没有发现可疑人员的进出,但在小区两百米范围内有一家快餐店的监控拍下了一个人。”
话落,程时按下播放。
监控探头年代久远,画面模糊画质低下,但即使这样也不难看出,监控画面最下方,一个身穿黑色连帽卫衣和黑色工装裤的人缓缓出现,那人走到正中央,像是感受到身后监控的存在,停下脚步,抬手,摘掉了兜帽,一张艳丽的脸就暴露在所有人视线之下。
程时就是在这时按下暂停的。
画面最后的那张脸在场各位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很熟悉。
“怎么会是她……”
9. chapter 9
夜色的树影婆娑,街灯昏黄的光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回来时已停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甚至还有逐渐增大的趋势。
唐辞撑着伞,听着雨滴坠在伞面沉重的闷声,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
最后在一家馄饨店停下脚步。
店里面只坐了几个人,有老有少,唐辞站在门口朝里面望去,看见了一个熟人。
她往前走几步,看眼菜单点了一份招牌馄饨,而后端着碗站定在那桌前,轻声说:“方便我跟你拼桌吗?”
孟婷嘴里还含着馄饨,听见这话,她抬起头,将食物咬碎咽进肚里,说:“当然可以。”
唐辞边在碗里倒了许多醋,边问:“孟老师这么晚怎么还有空出来吃饭啊?”
孟婷笑了笑:“这两天高烧没去上班,今天刚好一点,没想到一出门就碰到你了。”
孟婷又问:“唐警官你呢?怎么这么晚才出来。”
“叫我唐辞就好了。”唐辞说,“我刚下班,也是随便出来走走。”
“孟老师最近怎么样?带高三是不是特别辛苦?”唐辞像与孟婷认识许久那样,开始跟她唠家常。
“还好。”孟婷淡笑,“她们都挺乖的,基本不用我操心。”
唐辞又吃了一个馄饨:“那挺好啊。我还记得我高中的时候边玩边学,也就升高三了稍微认真一点。”
孟婷当然也没把这话真听进去:“那你学习应该挺好的,不然也考不上相关学校吧。”
唐辞莞尔。
唐辞搅了搅碗,思考再三问:“……邹幼最近在班上怎么样?”
“邹幼?”孟婷想到邹幼在班上的近况,如实说,“挺好的,就是这两天感觉她不太开心,情绪不太好。”
有了唐辞先开口,孟婷也不怕说什么了:“何虹那件事...现在怎么样了?”
说完,她还笑了笑跟唐辞解释:“要是不能说的话也没事的。”
“这没啥不能说的。”唐辞放下汤匙,“没啥进展。”
“对了。”唐辞随口一说,“何虹她是不是经常会去邹幼家吃饭啊?”
“吃饭?”孟婷像是听见一个震惊的事,“没有啊,她们两个关系好是好但从来不会去对方家吃饭的。”
“不去?”唐辞皱起眉头。
孟婷点头:“对啊,但也不是都不去对方家吃饭吧,邹幼偶尔会去何虹家,但何虹不会去邹幼家。”
唐辞放下筷子:“为什么您知道吗?”
孟婷摇头:“这我还真不太清楚。”
店内只剩下这一桌。唐辞余光瞥向窗外,刚才还下着的大雨势头逐渐变缓,敲在窗上只剩轻轻的沙沙声。
唐辞收回视线,笑着看向孟婷,跟她说:“孟老师,雨停了。”
最后单是唐辞买的。
孟婷抢着买,但被唐辞拦住了。因为唐辞说:“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孟老师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好。”孟婷闻言也不跟唐辞客气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目送孟婷离开后,唐辞站在店门口,从口袋摸出手机给陈以白打了个电话:“陈以白,你还在局里吗?”
得到那头的回答,她转身就走:“行。我现在回来。”
…
唐辞刚进警局,就跟刚下班的许旁打了个照面:“哟!今天刮的什么风,怎么把我们下班的唐姐都刮回来了。”
“有事。”唐辞不想跟许旁废话,绕开他便上楼。
许旁望着她急匆匆的背影,站在原地嘟囔:“怎么奇奇怪怪的。”
唐辞一路小跑上到队长办公室,熟练地坐在陈以白对面,边喘气边说:“累死我了,可算跑上来了。”
“怎么了?你不是下班了怎么又回来了?”陈以白合上手里的资料,问。
唐辞说:“你还记得我们上次一起去邹幼家的事吧。”
陈以白:“记得。”
“上次去我就观察过了,她们家餐桌上摆的是三个杯子,厨房里常放的餐具也都是三副,但家里却只有两个人生活,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有没有可能……”
唐辞打断陈以白:“我知道,你是想说有没有可能是给何虹准备的。你大概不知道,我今晚碰到孟婷了,她跟我说何虹晚上从不去邹幼家里吃饭,所以……”
“所以这副碗筷绝对不是给何虹准备的。”陈以白清楚唐辞的意思,“她家里绝对还住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
陈以白掀起眼皮:“你觉得会是谁呢?”
“不知道。”唐辞撩起衣服看向手表,“我的汇报已完成,可以走了。”
说着唐辞就拎起手提包起身准备离开。
“你吃饭了吗?”陈以白兀自开口,“要是没吃的话我们一起吃个饭?”
唐辞刚想说不用了,可肚子咕噜噜叫又提醒刚刚吃的东西已经消化完了,她朝陈以白扬起一抹笑容:“走吧。”
街上路边摊正热闹。唐辞和陈以白没选择这些,而是绕路去了老王米粉店。
“呀,难得看到你跟陈队长一起来。”王奶奶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神还是很好的,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你们两个吃什么?”
“两碗招牌米粉,一碗多醋一碗不要香菜。”说完唐辞偏头,笑靥如花,“我没记错吧,陈大队长。”
“没有,记得很清楚。”陈以白单手插兜站在台阶下,双眸静静望着唐辞。
“你之前来着吃过吗?”说完唐辞又想起什么,自顾自地补充,“哦对我都忘了,你在这儿待这么多年了肯定来吃过。”
陈以白颔首:“之前小胖拉着我陪他吃过几次。”
陈以白扭头,颈骨突起看向身后正在下粉的王奶奶:“不过这家店还有个故事大概你还不知道。”
唐辞挑眉,对陈以白话中的故事很感兴趣:“说来听听?”
陈以白娓娓道来:“老王夫妇有个五岁的儿子,二十年前就是在这一片走丢的,老两口拿出所有财产买下了这家店,每天都坚持开门,二十年来风雨无阻。”
唐辞张了张嘴,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
她才知道,原来和蔼的王奶奶私下会有这么曲折的故事。
“我……”她刚想开口,却被王奶奶的嗓音打断,“来啦,有点烫记得小心点哦。”
“好。”唐辞伸手,捏住两端轻轻放在自己面前。
陈以白从筷筒摸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唐辞,另一双他边拆,一边轻声问:“嗯?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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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辞拆开包装,摇头道:“没事。先吃饭吧。”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说。
唐辞跟陈以白吃饭有一个好处,就是两个人都不喜欢讲话。
狭小的店铺里,白炽灯昏暗,王奶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看着眼前的一面石墙,嘴里轻轻哼着童谣。
原先还有一桌的客人也早离开,此刻店内只有筷子与碗面碰撞的闷声,还有唐辞时不时传出的轻微嗦粉声。
一碗粉下肚,唐辞意犹未尽。
见对面陈以白碗里也空了,唐辞抬眸问他:“走吗?”
“好。”说完两人跟王奶奶告别,并肩走出了巷子。
再次回到喧嚣的人群,耳边尽是吵闹。她们恰好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唐辞就听见陈以白问:“你是坐公交车回去,还是……?”
他知道唐辞今天没开车来。
公交站台只有几个人在等车,她摁亮手机,发现时间还早,便说:“走路吧,时间还早。”
话落,她摸了摸自己因吃撑而鼓起的肚子,又补充:“刚好晚上吃撑了,走走还可以消化消化。”
“行。那我陪你。”陈以白说。
唐辞沉默了几秒,像是听见了什么震惊的事:“你跟我一起?你不是开车来的吗,不直接回局里?”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这话就像是她故意在赶陈以白走一样:“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现在送我回去那你的车怎么办,明天上班又该怎么办。”
陈以白轻笑一声,觉得唐辞是真不会撒谎:“我的车被小胖开走了,本来是准备走的,谁知道刚好就接到你打的电话。”
“奥……这样啊。”
街道石壁是爬山虎的枯枝,身后有一对小情侣的嬉戏打闹声,由远及近,从一侧擦肩而过,最后融入浓浓的夜色中。
陈以白说:“……你上次的相亲,怎么样了?”
一件很久之前的事了。
久到要是陈以白不提起来她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了。”她扶额浅笑。
陈以白早就给自己找好理由了:“难得看你出去相亲,有点好奇结果。”
“这有什么好奇的。”话虽如此,唐辞还是交代后续,“那天吃完饭后就没再联系了。你刚刚不提起来,我都差点忘了还有这一档子事了。”
“那就好。”陈以白说。
那就好?什么那就好?
唐辞一头雾水,不明白陈以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也没时间细究这么多了。
唐辞站在小区门口,抬眸对上陈以白的视线告别:“我先进去了。”
“嗯。”陈以白说,“早点休息。”
“好。”
唐辞扫脸,顺利通过保安亭,她像是感应到什么,倏忽停下脚步。
来来往往的人,她却一眼就看见一身黑站在原地的陈以白。
陈以白炙热的视线穿破空气,他显然也看见了停下脚步的唐辞,他动了动唇瓣,无声吐出三个字。
距离很远,可她就是知道陈以白刚刚说的是什么。
“明天见。”
唐辞,明天见。
每一天我都无比期待与你的见面。
10. chapter 10
翌日一早,许旁准时出现在陈以白的办公室。
他推开门,一眼就看见坐在陈以白对面的唐辞,他有些疑问:“唐姐?你怎么在这儿?”
唐辞说:“关心案件进展。”
“哦。”许旁翻开早已准备好的资料,跟陈以白汇报,“我查到,林纯这个名字是李萍九年前在宁昌改的,她曾经考上过宁大……”
“曾经?”陈以白一眼就抓到许旁话里的关键字。
“是的。”许旁说,“档案显示入学报到那天李萍并未到场,一周后她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林纯’了。”
“那天在现场发现的那枚血手印有新的发现吗?”
“暂时没有。我们可以确定嫌疑人是戴着手套印上去的,没有发现指纹。根据大小也只能判断这是个女性,无法具体到准确年龄。”
“监控呢?”
“监控视频只捕捉到邹幼离开的那一幕,没有找到她是几点出现的。”
“我知道了。”陈以白合上文件,“去联系一下当年的报道老师,问问林纯为什么没去报到。再派些人手,看看这个小区有没有后门,一定要找到邹幼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附近的。”
待许旁走后。唐辞懒懒靠在椅背,问他:“你是怀疑这一切是邹幼干的吗?”
“嗯。”对着唐辞他没那么多隐瞒,“她出现在监控下的时间点太巧了,世上不会有那么巧的事的。”
唐辞理解陈以白的意思,刚想出声,又听见陈以白说:“一会儿还有事吗?”
“没有。”
“跟我去个地方。”
…
“你说的地方……就是这儿?”唐辞臭着脸坐在副驾,质问陈以白。
晨间薄雾缭绕,独栋别墅藏在半山间,只隐约露出奶白色的屋顶轮廓。
唐辞看了一眼门牌号,心里倏忽对上了一份资料。她转过身,说:“……这是王伟家。”
陈以白指尖轻轻敲击方向盘,坐在车内等候保安做来客登记:“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出了事,我们不该上门关心安慰一下吗。”
话音刚落,保安便从窗边探出头大喊:“可以进去了!”
院墙外围出了半亩花田,门前的草坪修剪得平平整整,柔软的花瓣落了一地。唐辞按下门铃,不到片刻一个围着围裙的保姆匆匆跑来开门:“是唐警官和陈警官吧,刚刚保安打电话过来了。请进。”
两人穿过庭院,进入客厅入目便是一个令人诧异的场景。
女人慵懒地侧躺在沙发,指尖捏住叉子将水果送入唇中,双眸斜斜盯着电视。而两人的孩子手里抱着玩具,满客厅地撒欢跑,啊啊叫。
女人听着孩子的吵闹声,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朝厨房大喊:“快滚出来管管你孩子!”
“来了!”男人沾满水的手往围裙胡乱摸,从厨房跑出来捉住小女孩。
男人便是唐辞这一趟要找的主角王伟了。
保姆走上前,低声在女人耳边说了什么,后者直起身转而看向门口。
唐辞莞尔一笑,跟着陈以白朝女人的方向走去。
“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陈以白笑了笑。
“不会的。”女人莞尔一笑,“不知二位警官找我什么事呢?”
“抱歉曹女士,我们这趟是来找你先生的。”陈以白边说视线边朝客厅一角正哄孩子的王伟。
王伟的妻子名叫曹丽。
曹丽闻言嘴角微微抽搐,却也很快调整过来,脸上丝毫没有半分不自在地开口说:“好。”
王伟自然也听见了陈以白是找自己的,他坐在原先曹丽的位置上问:“两位警官找我什么事呢?”
“林纯出事了,您知道吗?”陈以白盯着王伟的脸,试图从王伟脸上找出神情的变化。可是没有,王伟从头到尾都很淡定。
王伟点头,表明他知道这件事:“昨天听说了,不知道她现在还好吗?”
“她很好,你放心吧。”陈以白告诉他。
王伟松了口气,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那就好,等出院那天我一定会包一个大红包送给她的。”
陈以白问:”她来你们公司多少年了啊?”
“我想想啊……”王伟垂眸思考,“起码有个八年了。”
“这么久。”陈以白故作震惊,“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
“还好。”王伟谦虚道,“小林她工作能力很强,很多事情交给她做我放心。”
“她以前的事有跟你们提过吗?比方说家庭关系,住哪儿等等。”
“这个还真没有诶。小林以前跟我接触不多,一直在邹总手底下做事,是后来公司出事以后她才来我这的。”
“那您老婆呢?”
“她?”王伟像是听见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那更没有了,小丽别说生孩子后了,生孩子前两个人都没见过。”
“刚刚听您话中提到了公司出事,发生了什么您还记得吗?”
“记得的。”王伟坦然,“邹总之前有个决策出现重大事故,整个公司都差点毁了,后来他就引咎退位了,再后来便换成我了,中间具体的……”我也不好多说。
“王伟!你女儿又拉了!快滚过来!”王伟话还没说完,曹丽尖锐的声音便充斥整个客厅。
“好!好!好!我来了!”王伟扬声应下,而后一脸歉意地朝向陈以白,“抱歉啊陈警官,失陪一下。”
“没事。”陈以白适时抛下一个台阶,“刚好局里还有点事,我们也先走了。”
“行。那我让保姆送送你们。”
“那就谢谢王总了。”
刚走出去没几步,王伟像是又想起什么,回头朝陈以白说:“哦,对了,如果林纯醒了的话有些事你们可以去问问她,她之前是邹总的秘书,应该知道的会多一些。”
“一定。”
直到两人的步伐来到门前,客厅里曹丽的骂声还未停止,而王伟一言不发,低着头听着曹丽的训斥。
门合上的瞬间,责骂声被隔绝于外。
这一趟,唐辞看似没有说话,但她的声音从未停过。
陈以白替她拉开副驾的车门:“走吧。”
“好。”唐辞摸出手机给许旁发了条短信。
…
恰逢正午,烈日被玻璃窗切割成造型不一的光影打在警局办公室大理石瓷砖上。
刚安抚完家属,许旁揉着一跳一跳的太阳穴坐下,圆嘟嘟的脸好似皱成一个包子,还是全肉馅的那种。
“你这是怎么了?”唐辞环视一圈,试图通过观察环境来找出许旁为何难受,“我们不在……发生了什么?”
看见唐辞,许旁像是看见救星,头也不疼,心也不烦了:“啊啊啊啊啊!唐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她象征性地揉了揉许旁的脑袋:“这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说着,许旁像是个侦察兵,左看看右看看,确认没人关注这边后才小声说,“你们走了没多久,何虹的外婆就来了,哭着喊着叫我们帮帮她女儿,老人家嗓门还大得很嘞,叫得我们脑袋疼。”
唐辞揉了揉眉心。
她怎么把这号人忘了。
“人呢?”她问。
许旁老实说:“在会议室。”
半拉的窗帘下,隐约可见程时坐在何奶奶的身旁,低声安慰她的身影。
唐辞放下水杯:“跟我进来。”
“啊……”许旁一想到何奶奶的大嗓门,刚好的太阳穴又隐隐作痛,不情愿地跟上唐辞的步伐。
“何奶奶,您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啊。”唐辞笑眯眯地推开门,自然而然坐在何奶奶另一侧,而后若无其事地将手伸到桌子底下,朝程时挥手。
程时立马接收到她的信号,点点头轻声离去换人。
看见熟人,何奶奶刚平复好的心情顿时激动起来,又说了一遍一模一样的台词:“唐警官嘞,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说,我命怎么这么惨啊,孙女孙女没了,女儿女儿出事,这到底是谁这么没良心,还让不让我活了,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唐辞递给她一杯水:“奶奶,咱别着急啊,先喝点水缓缓。”
何奶奶咕咚咕咚,杯子马上见底,喝完还不忘继续拉着唐辞的手:“唐警官,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抓到凶手的。”唐辞紧握着何奶奶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盛满坚定。
话虽这么说,唐辞还是开始例行询问:“何奶奶,我们有些事想跟您了解下,您一定要如实回答。”
“好。”何奶奶此刻已经平复好情绪,侧身与她对视,“你说,我知道的一定都告诉你。”
“那我就直说了。”唐辞说,“我想知道,之前林纯考上大学为什么最后没去报到?”
“这个……”说到这个,何奶奶的音调低了八度,手不自觉地缩在桌底下开始搅指头,“这个还是怪我,是我当初不让她去的,还把录取通知书撕了。”
“为什么?”唐辞很诧异,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理由。
“我觉得没必要,读完高中就可以了,早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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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工作挺好的。”话落,她还像是怕唐辞误会,特意拔高嗓门又补充,“但我现在知道了!不敢再这么做了。”
无论林纯做了什么,犯了多大的错,但在此刻,唐辞是心疼她的。
谁也不能剥夺一个人读书学习的权利,就算是她的亲人也不行。
如果唐辞现在是普通人,是何奶奶认识的人,那她一定会好好说教她。可现在她不是,她是警察,无法评教人家的家事。
唐辞又换了个话题:“您知道她现在叫林纯吧。”
何奶奶点头:“知道。”
“那您清楚在林纯还叫李萍的日子里,她有什么仇人吗?”唐辞还怕何奶奶听不懂,又换了个更通俗易懂的说法,“就是跟她有仇,或者关系很不好的人。”
何奶奶思考一番后回答:“她的事从来不跟我说,如果真要讲的话,我算不算?因为我,她读不了她梦寐以求的大学;因为我,她突然怀孕生子却什么也没讲;也因为我,她离开后就断了联系。我想,她应该是恨我的吧。”
“但我觉得,虽然林纯恨您,但打心底也一定也是爱您的,如果她不爱你们,那为什么还要打生活费,干脆让你们自生自灭不是更好吗?”
“有恨才有爱,恨和爱是无法分开的。”
唐辞望着何奶奶有些浑浊的双眸,很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
说完,她便连忙摆手:“话题扯远了。我们有个录音,想请您听一下。”
许旁适时点开那份录音文件,将手机摆在桌上。
唐辞本想按下那红色开关,指尖倏忽悬在空中,片刻又将身体转向一旁:“在听这份录音前,我想请您做个心理准备。”
“好。”没过一会儿老人就说,“唐警官,你放吧,都到现在了我还有什么是接受不了的吗。”
说完,她就自己按下了屏幕,速度快到连唐辞都没反应过来。
还是会上公布的那段录音,只是后面那段数十秒的重复的内容被剪掉了。
音频终了,手机自动熄屏。
唐辞无比认真地开口:“请您,好好地想一想,这份音频里提到的‘害死的人’可能是谁。”
“好,好,我想一想。”何奶奶听完里面的内容,心情久久不能平复,连说话都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太阳下山、日暮西斜,何奶奶才终于开口:“我,我好像想起什么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时间线来到九年前。
“呀,下这么大啊。”
狂风卷着暴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何奶奶一手端着热牛奶,一边费力地将门关上,响声自动隔绝在外,她望着外头的景色,自言自语:“挺难得,好久没下这么大雨了。”
话落,她便敲响何虹的房门。
在家时,何虹房间的门总是关得死死的,她不想让何奶奶知道她在干嘛,也经常警告何奶奶,进她屋一定要敲门。
她的手放在门把上,轻轻扭开,透过缝隙,她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屋内并没开灯,只有桌上一盏暖橙色的台灯正在工作,何虹背身坐在桌前,压低声音说些什么:“你是不是干了什么!”
也不知那头说了什么,何虹的声音反而压得更低了:“你居然真做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也算杀人了!”
杀人。
这两个字涌进了何奶奶的脑中。
她年过七十,早已看清世间万物,可在听见这两字时,最先到来的还是慌乱与害怕。
何虹在跟谁打电话?谁杀人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忍住了冲上去质问何虹的冲动。
因为即使问了,何虹也一定不会告诉自己的。
咔嚓——
何奶奶关上了门,空气再次恢复寂静。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她转身,迈着年迈的步伐缓缓回了自己的房中。
门对门,一个嗓音发颤,在昏黄的灯光下出谋划策;一个熄了灯,在一片黑暗中钻进被窝。
这夜的雨,下了许久。
那杯热牛奶,也在黑暗的客厅逐渐变凉。
…
“我一直都知道私下小虹跟她母亲见过面,也清楚那晚跟她打电话的人大概就是她母亲。”何奶奶嗓音满是无奈,“但我太害怕了,没听多少我就离开了。”
唐辞刚想开口,门却倏忽被推开了。
程时嗓音急促,像是一得知就立马跑来:“唐,唐姐,医院那边,那边来消息,说林纯,林纯醒了!”
11. chapter 11
“别着急何奶奶,马上就到医院了。”
得知林纯醒了,何奶奶一刻也坐不住,当场便叫着要去医院照顾她的女儿,怎么拦也拦不住。
唐辞自然是只能跟随,刚出会议室,就撞见单手指尖挂着串车钥匙的陈以白。
陈以白当然也看见了唐辞。
他抬了抬下巴,说:“不是人醒了?走。”
就这样,唐辞和何奶奶稀里糊涂地就上了陈以白的车。
坐在后排的何奶奶还是第一次坐警察开的车,指尖下意识地搅衣角,嗓音有些发颤:“谢谢你啊陈警官,还专门跑一趟送我去医院。”
陈以白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道:“您客气了。受害人醒了我们自然也要赶到医院去探望的。”
“对的。”唐辞打圆场,“倒是您,后面是一直待在医院照顾吗?”
“……应该吧。”何奶奶还不知道林纯会不会让她留下。
唐辞了然:“有什么需要您就给我发信息,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何奶奶很感激:“谢谢你嘞,唐警官,你真是个好孩子。”
“您客气了。”
停好车,两人陪着何奶奶上到住院部林纯病房,还是那两个熟悉的警员守在门外,只是恰好赶上了主治医生为林纯做检查。
何奶奶闯进病房,神情焦急地站在床旁等待医生的结果。
唐辞两人心里门清地没再进去。
“没什么问题了,多注意休息就好。”魏毅收起笔灯,朝何奶奶淡笑道。
何奶奶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连忙摆手感谢:“谢谢啊医生。”
“没事,有什么需要的就找护士。”这句话他是跟林纯说的。
林纯靠在病床,脸色略显苍白地应下:“好。”
说完,魏毅便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轻轻关上病房门低声说:“你们跟我来。”
还是上次的办公室,只是周围多了些正在忙的医生。
陈以白问:“魏医生,林纯现在情况怎么样?”
魏毅按下免洗消毒液:“恢复挺好的,再多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陈以白松了口气:“那她的精神问题……”
魏毅说:“现在看不出什么,但不排除当她听到回想起当时的画面时病发。这种情况我们一般称之为PTSD。”
PTSD,学名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人经历或目睹异于寻常的危险性、灾难性创伤事件后,出现的一种持续性的精神障碍。
简单来说就是从心底害怕某一件事。
陈以白从警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听过这病的。
他皱眉:“那魏医生觉得我们现在问她关于那晚的事情可以吗?”
“嗯……”魏毅思考片刻后答道,“可以试试,但一旦患者产生排斥反应的话立刻停止,我怕你们会问不出你们想要的答案。”
陈以白心里有数:“我知道了。”
两人朝魏毅告别后回到林纯的病房,刚准备进去时,陈以白倏忽听见唐辞说:“队长,一会儿让我来,可以吗?”
都是女生,林纯面对唐辞估计会比面对自己更放松,估计也能更快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想到这些,陈以白很快应下:“行。”
一进门,唐辞一眼瞧见何奶奶正殷勤地给林纯削苹果皮,嘴里一刻也没停下:“多吃点水果,晚点我再去看看给你买点粥,吃清淡点好得快。”
估计何奶奶自己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跟林纯有这么母慈子孝的一天吧。唐辞心道。
林纯权当没听见,拿起一旁放的遥控便准备打开电视,视线却先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唐辞:“唐警官?怎么站门口不进来?”
“难得看见这么温馨的画面,有些感动就想多看看。”唐辞说的自然是刚刚削苹果的那一幕。
林纯不置可否。
唐辞:“你身体怎么样了?”
“我感觉好得差不多了,马上就可以回公司上班了。”林纯开玩笑地说。
闻言,何奶奶第一个不满意:“萍儿啊,你都病了就……”好好养病,别老想着上班了呀,身体才是最重要的知不知道哇。
也不清楚是萍儿这个名字刺到林纯还是怎样,她的脸色倏忽冷了下来,何奶奶后面的话也被她一记眼刀给咽了回去。
“我有点饿了,你去给我买碗粥吧。”林纯皮笑肉不笑地跟何奶奶说。
“好。”她放下手中的水果刀,摸起沙发上放着的包,掏出几张现金,默默地离开病房。
碍事的人终于走了。
林纯这才开门见山地说:“好了,现在可以有什么说什么了。”
唐辞眼神定定看着她:“首先,你之前是邹迟的助理吧,所有人都只能说个大概,可是有人却跟我说,问你,你知道。你能告诉我,那年究竟发生什么了吗?”
林纯内心做了许多种答案的预设,但没想到唐辞开口问的第一个会是她最意想不到的。
“该怎么跟你说呢。”林纯组织了下语言,缓缓说,“那年我无法入学后就一直待在本地打零工,只要给钱什么都干的那种,名字也是那个时候改的,想跟过去彻底断干净。也许是上天眷顾我吧,没多久我便遇见了邹总一家,她们对我很好,知道了我的遭遇很同情我,便让我进了公司,也许是认可我的能力吧,没多久我便调到了邹总身边做秘书。可是好景不长,公司有段时间资金链断裂,邹总每天在外面应酬拉投资,我也跟着他一起。”
“有天聚餐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邹总跟他聊得很开心,知道在合同评估阶段时我们一致认为会有爆雷的风险,劝邹总考虑清楚再签,但他并没有听我们的,很快便签了下合同。”
“后来的事唐警官大概也听过一点,公司资金链彻底断裂,濒临破产,邹总只能卸下职务来平复怒火,谢总也是那个时候精神就不太正常了,她以前可是有着女强人的称号的人,一朝堕落,任谁都无法接受吧。”
很完整的一个故事。
也跟唐辞所听到的版本差不多。
“那后来呢?你还知道多少?”
“后来公司便交给了现在的王总负责,我空了也去看过邹总一家,但他们好像生活得不太好,谢总病后没几天据说邹总就失踪了,没多久她也就病故了。真是很可惜,谢总走之前我还去看过她好多次,那么好的一个人,说离开就离开了。”
唐辞皱眉问:“你去看过谢玲?”
林纯说:“看过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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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你们可以去查,或者去问问当年的护士,她们应该都有印象。”
“上次你跟我们说,孩子的父亲死了,能告诉我们是谁吗?”
“很抱歉,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跟何虹父亲是在一家酒吧一夜情认识的,事后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人是不是宁昌的我其实都不是很清楚。”
“你在小须村那段时间有什么仇人吗?”
“仇人?没有吧,唯一的仇人我妈算不算?”
唐辞:……
这到底是多大仇多大恨听到仇人的第一选择都会是双方啊。
说了一圈,唐辞终于将话头绕回案子上:“你还记得那天发生什么了吗?”
林纯沉默片刻:“那晚我刚到家没多久就突然停电了,打电话给物业那边只说可能是跳闸了,他们稍后会派人上来的。中间我好像听见过一道声音,但我也没看见人,也没放心上,后来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了。”
跳闸停电,听见声响,可门锁却没有破坏的痕迹。
唐辞现在更能确定是凶手自己开门进来的,甚至这人一定很了解林纯,也很了解这个小区的布局,不然不会从那么多栋楼一下子就能找到林纯所在的楼房。
可她不明白,这人费尽千辛万苦进来为什么只是把林纯逼疯作为目的,把她杀了不是更能解恨吗?
这是整个案子她最迷惑的地方。
这个凶手如此聪明,唐辞都能想到那么她也一定能想到。
只有最后一种可能了——
那就是逼疯林纯才是她来的唯一的目的。
“我现在要放一段录音,如果你感到不适的话立刻跟我说,我马上暂停,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唐辞提前跟林纯打招呼,生怕因为这个话这个录音又刺激林纯犯病。
林纯心中大致有了猜测,知道她接下来要放什么了:“我会的。”
唐辞指尖悬在按钮上方一毫米的位置:“做好准备,我要开始了。”
唐辞放的录音跟给何奶奶听的是同一份。
录音里的声音刚放出来,林纯的手便下意识地攥紧床单,她的脑海又浮现出那晚的画面。
全黑的环境下窗外闪电劈空而过,倏忽照亮了林纯眼前的视线——那人一身白色长款衬衫,乌黑的头发全披在脸前,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啊!”林纯惊呼,害怕得话都说不完整,“你,你,你,你是人,人,是鬼啊!”
女人的声音刻意压低:“李萍,我是来找你索命的。”
林纯已经站不住了:“你,你别找我啊!我没,没害死过人啊!”
“你确定吗?”女人幽幽地问。
说完,客厅响起了那道她最害怕的声音,无时无刻地重复环绕在耳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纯曲着腿,双手抱在脑袋上,堵住耳朵,低声重复着一句话:“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害死你……”
早就买好粥点的何奶奶顾不了那么多,松手用力地推开门,手上的包子失去支点滚落地面,何奶奶将林纯的头护在胸前:“唐警官,今天先到这儿吧。”
闻声赶来的魏毅看见林纯的状态,转身朝唐辞摇了摇头。
今天不行了。
12. chapter 12
“她现在怎么样了?”还是熟悉的办公室,陈以白开口问。
“打了一支安定,现在睡了。”魏毅摘掉脸上的口罩。
“那就好。”陈以白又说,“您觉得…她这个病有康复的可能性吗?”
魏毅一口回绝:“可能性不大。这种病的患者在日常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在特定的环境下被触发才会犯,暂时没有痊愈的办法。”
陈以白点点头:“等她醒了麻烦您给我打个电话,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魏毅淡笑:“一定。”
住院部门前是一片花园,烈日当空,四周随处可见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和粉衣的护工。
穿过花园便能来到医院大门,陈以白的车就停在附近,他低声跟唐辞说了句“你在这儿等着”,就朝那边走去。
唐辞心不在焉地应下。
从刚刚她就在想,不明白这个嫌疑人费这么大工夫目的就只是为了把人弄疯吗?把人杀了不是更解恨吗?而且弄疯就算了,还偏偏在浴室留下痕迹,就像生怕不让警察知道她是谁一样。
这一切有点……
太刻意了。
对。
刻意。
刻意且招摇。
甚至就差把“快来抓我呀”五个字写在她们脸上了。
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呢?
这才是唐辞一直在想的问题。
…
“你在想什么?”陈以白偏头看了眼唐辞,问她,“从上车到现在我喊了你几遍都没反应,怎么了?想到什么了吗?”
“没事。”唐辞回过神来,“回去再跟你说吧。”
说完,她便看见路两旁的风景,又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陈以白轻声吐出几个字:“东源高级中学。”
唐辞一怔,不明白陈以白突然想去哪里了:“怎么突然决定去那儿?”
陈以白闻言恰好踩下刹车,车稳稳地停在红绿灯路口,他一手撑着车窗,一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方向盘。
他说:“来都来了,不去看看我们的老朋友有点不好吧。”
唐辞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后,整个人陷在副驾里笑出了声。
绿灯亮,车辆启动。
拐过这个路口便到了东高。
唐辞站在学校门口,盯着手机敲敲打打,不一会儿里面就跑出来一个人。
孟婷脑袋探过保安室大门,大声向里头喊道:“李叔!放她们进来吧!这是我的人!”
孟婷说:“你来怎么也不提前跟我发个信息。”
唐辞笑了笑:“刚好在附近办事就来看看。”
“那行。”孟婷说,“我一会儿还有课,你们先随便逛逛,等我下了课再说。”
“好。”
孟婷刚跑出不远的距离就定在原地,唐辞看见她先是拍了拍脑袋,然后转身跑回来拉着自己的胳膊说:“我们班在操场上体育课。”
无事不登三宝殿。
孟婷心知她跟唐辞的关系还没好到那种两个人可以坐下唠嗑的地步。
她不是来找自己的。
跟聪明人交流就是好。这是唐辞瞬间冒出的感慨。
“谢了。”唐辞说。
直到孟婷走远后,她没办法忽视身上那道炙热的目光,想要把她盯穿一个洞那样,于是偏头一看—
陈以白站在原地,一双眸子含着笑,像是在质问她们怎么这么熟悉了呢。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唐辞咳了一声才解释:“上次跟你说了的,吃饭恰好碰到她就顺便加了联系方式。”
“我也没说什么。”陈以白说,“走吧。去操场。”
…
彩虹长梯层层叠叠,红色跑道包裹足球场和篮球场。今天天气很好,操场上有许多班级正在上体育课。
唐辞顺着楼梯下去,锁定正坐在黄色台阶上看书的邹幼,她在路口拐了出来,从邹幼身后走出来。
“怎么不跟同学一起去玩?”唐辞在邹幼身旁坐了下来。
邹幼像是一点也不意外唐辞的到来,闻言一脸平静地合上书,说:“你来啦唐姐姐。”
她朝唐辞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才回答唐辞的问题:“她们刚刚来叫我了,但我不太喜欢她们。”
唐辞点点头,觉得这种情况很正常,又问道:“最近学习怎么样?”
“挺稳定的。”邹幼答道。
“那挺好啊。”邹幼说,“明年高考你一定没问题。”
邹幼语气很轻:“希望吧。”
“唐姐姐。”唐辞主动问,“你们今天过来有什么事要问我,直接说吧。”
唐辞清楚瞒不过邹幼,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她笑了笑,单刀直入说出此行目的:“大前天晚上你在哪里?”
“……大前天晚上?”邹幼倏忽哦了声,像是想起什么,“那晚我在小虹母亲家附近吃晚饭,怎么了吗?”
唐辞:?
就这样承认了吗?一点都不掩饰下的吗?
唐辞皱眉:“你知道何虹母亲家住哪儿?”
“知道。”邹幼承认道,“小虹之前带我去附近看过,我去的那家店也是她带我进去的。”
唐辞语气急促,她迫切地想要了解何虹与唐辞发生的故事:“她怎么跟你说的?”
“嗯……”邹幼边回想边说:
“她拉着我的手,很兴奋很兴奋地指着身后的高楼,跟我说‘小幼!你看!我妈妈就住在这!’然后就带着我四处逛了逛。就这么多。”
唐辞:“她带你去的是哪家店?”
邹幼报了个名字:“沙记馄饨店。”
唐辞闻言心中默默记下,准备等后面去探个究竟。
唐辞眼神关注邹幼的反应,试探性开口:“你知道她母亲出事了吗?”
“出事了?”邹幼瞳孔微微瞪大,神情看上去很惊讶,“阿姨没事吧?”
唐辞摇摇头:“没事,现在人在医院。”
“那就行。”邹幼真的松了一口气,话里话外都在替别人考虑,“毕竟何奶奶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说完,邹幼双手撑在身后,半眯眼望向远处湛蓝的天,从唐辞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眼神空洞,双腿有规律地左右摆动,唐辞很好奇,她在想什么。
半晌,她听见邹幼问了个她觉得很奇怪的问题:“唐姐姐,你去看过外面的世界吗?”
外面的世界?
怎样才算外面的世界。
唐辞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
刚高考完那会儿太无聊,她拉着周承之还有几个玩得好的同学到处疯跑,一个月的时间去了好多城市。
到现在,当初去的那些地方她其实早就想不起来长什么样了。
所谓的外面的世界也不过如此。
“算是看过吧。”唐辞答道。
邹幼偏头看着唐辞的侧脸,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羡慕:“真好,我还挺想去外面看看的。”
说完,灰白色的墙上下课铃响彻整个校园,操场上的学生意犹未尽,三三两两结伴走楼梯。
邹幼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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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我该走了。”
“嗯。”唐辞应下,“好好学习。”
邹幼起身,并未直接离开。她俯身,唇瓣擦过唐辞发丝,贴在唐辞耳边一张一合。
她语气轻佻,说出的话却如同深水炸弹,在平静的水面溅起一圈圈波纹:“忘了告诉唐姐姐,李萍是我弄疯的,我等着那天你亲自上门抓我。”
她直起腰,刚才的神情荡然无存,笑容好似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唐姐姐,下次见咯。”
唐辞眨眨眼,坐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脑海中回荡邹幼刚才那句话。
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她是疯了吗!
唐辞在心中咆哮,她头一回遇见这种期待自己被抓的嫌犯,心情比较复杂。
两个女生谈话,陈以白不好插进来,他坐在高处,见邹幼走了才拾级而下。
他站在地面,高大的身躯在唐辞头顶落下一层阴影,发觉唐辞情绪不高,陈以白垂眸问:“她怎么说?”
唐辞简单概括给陈以白听。
陈以白闻言沉默了:“回去再说。”
“好。”唐辞跟上步伐,低头摸出手机跟孟婷发信息,告知她自己走了。
回去的路上车速缓慢,唐辞从副驾车窗看出去,才发现这条路出了车祸,两车相撞,前车后备厢严重变形,两车车主站在路边互相打电话。
“呜哇呜哇呜哇”——
警笛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两辆轿车相撞,前一个后备箱严重变形,车主站在路边骂骂咧咧地j
这场闹剧最终由交警收尾。
啪啪啪啪啪——
“她可真敢说啊。”唐辞向众人交代两人所说的内容后,许旁双手自觉地为邹幼的胆大鼓掌,总结出这一句话。
许旁从来没有见过像邹幼这样子的人,他觉得极致的美貌和聪明用来形容邹幼都不为过。
可有一点许旁很奇怪,他总觉得邹幼身上缺点什么,可真仔细问下去许旁又说不上来。
为什么呢……
同时。凑过来的黄峰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都可以说得通了。”
即便他跟邹幼接触不深,不知道前几次的谈话内容是什么也依旧可以确定猜测。
资深的刑事勘查师是可以根据现场“反推”情况的。
黄峰说:“当初开会我就提过,嫌疑人目标很明确,如果林纯说的是真话的话,我认为邹幼没说谎,她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除了唐辞,陈以白与邹幼接触最多。陈以白点点头,同意黄峰的想法:“我跟老黄想法一样。”
唐辞两指托着脑袋,出声反驳:“可我不这么认为。”
她直起腰板,悠悠说:“我并不否认林纯说的是假的,可如果真像她说的那样,我倒是觉得邹幼没必要。”
“没必要?”陈以白挑眉,问,“为什么这么说?”
唐辞说:“按照林纯那个版本,全是邹幼父母的错,她即便是助理也只是按规矩办事。可……仇呢?仇从哪来?”
对啊。
众人恍然大悟。
这个案子最关键的部分就是录音“李萍”二字众人认定两人有仇,侦查方向也一直是按照这个说法推进。
可如果按照唐辞说的那样,恰好缺的就是那“仇”字。
邹幼好似挑衅的口吻至今还在唐辞耳边环绕,况且她了解邹幼,邹幼绝不是那种胡言乱语的人。
今日那番话可能是真的。
她真的想杀了李萍。
13. chapter 13
傍晚的街道空无一人,轻飘飘的柴火灰烬弥漫在空气。
邹幼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跨进院门。
院灯滋滋放光,邹幼缓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倏地变成李清喜欢的样子,“奶奶,回来啦。”她捏着书包带,欢喜道。
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在厨房见到李清的身影,可是今日并不。四方的厨房只亮起一盏白炽灯,灶台残留着做饭的痕迹,门关得严严实实。
邹幼探头望向里面,确认没人后先将灯灭了,而后带上疑问向屋内
“奶奶,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做好饭了呀?”邹幼人未至声先达。
按照平时这个点,李清应该还在厨房收尾。
李清扭头,和蔼的脸挂上慈祥的笑:“恁恁回来啦。”
说完她才回答邹幼的问题:“今天是它做的,尝尝,看看好不好吃。”
邹幼放下书包的手一顿,而后才像没事人那般坐在李清对面的位置:“哦。”
她两指夹住筷子,随便从桌上挑了一道菜送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烂咽下。
“变味了。”邹幼评价道。
李清觉得不对:“这不是你以前最喜欢的菜吗?”
“您也说了,是以前,这么多年我的口味早就变了。”邹幼放下筷子,从纸抽里抽出一张擦擦嘴,“我吃饱了,先回去写作业了。”
邹幼拎起躺在沙发上的书包,头也不回地扭开房间门,然后嘭地一声关上。她拉开台灯坐在书桌前,不一会儿便叹了口气。
本想跟李清对着干,终究还是败下阵。
心软了。
邹幼拉开门,坐在刚才的位置,脆生生道:“吃吧。”
李清笑了:“好,好。”
空荡荡的院中,一道陌生的身影从角落冒出,像是许久不见光,它眯着眼,步伐缓慢地靠近客厅。
见邹幼还是出来了,它扶着树干,嗓音好似被砂纸打磨过,低哑又粗糙,像是硬生生从喉咙挤出来:“……真好。”
……
厚厚的云层遮天蔽日,冷风过境,卷起地上的枯叶向前跑去。
唐辞坐在工位上,点开手机聊天框,回复一条几日前的消息。
【唐辞:走了也不早点跟我说。】
那头片刻才回复。
【周承之:告诉你你还能来送我?也不知道是谁,我来一周就见了某人一面。】
唐辞隐约品出了周承之一丝幽怨的语气,但知道他只是开玩笑,没别的意思。
【唐辞:别装了,你不累啊。】
【周承之:一点都不累,恰恰相反我很开心,希望你每天也要开心哟。】
唐辞翻了个白眼,脑海中已经想到手机那头周承之打这行字时那番贱贱的表情了。
【唐辞:……你没事吧。】
与此同时。
季明慢悠悠晃进刑侦办公室,左看看右看看,颇满意似的点点头,而后走回门口。
他穿着白衬衫,纽扣规规矩矩扣到最高,出来还不忘端着那不锈钢大保温杯,他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笑眯眯看向所有人:“那个所有人,停一下手里的工作,听我说几句话。”
季明就是宁昌市公安局的局长。
“我知道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这个案子并不顺利,但我相信大家,一定会成功缉拿凶手顺利结案的。”季明照例发言鼓励大家。
“我也知道你们压力很大,人手一直不够,这不,我们宁昌小分队又来新队员了。”季明看向一边的唐辞,“小唐,你不是一直叫没人吗。”
被点到的唐辞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缓缓起身,指尖指向自己:“……我吗?”
季明笑眯眯地说:“是的没错,就是给你的。开心吧,高兴吧,不用谢了。”
唐辞忍住想冲上去臭骂一顿的冲动,在底下嘟囔:“又给我塞一些没用的人。”
季明装作看不见唐辞的怒火,自顾自地又说下去:“小顾,出来吧。”
被叫作小顾的人,从门外落落大方地走进来,朝众人打招呼:“我叫顾淮,请大家多多关照。”
唐辞这才有机会看清顾淮的长相。
顾淮莫约二十多,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骨相极佳。顾淮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黑衬衫,清瘦且不失力量感的身材包裹其中。
很帅却有些面熟——唐辞终于想起是那天抬尸|体没什么反应的人。
“是你!”唐辞惊呼。
顾淮莞尔一笑:“对,看来唐法医还记得我。”
季明对如今这种相谈甚欢的场面甚是满意:“好了好了,你们年轻人认识认识,我就不掺和进来了。”他点点头,背手离开上楼回到办公室。
唐辞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坐下问他:“你怎么来了?”
顾淮扬起一抹笑容,话说得滴水不漏:“上次是学校安排的,后来回去我觉得我们队氛围特别好,就跟老师说了来这边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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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倒是没毛病。
十一月本就是高校秋季的集中学习,有实习生到岗很正常。
况且上次出现场唐辞就发现了,眼前这人似乎干活还挺利索,是个能吃苦的好苗子。
“你先……”唐辞环顾一圈,想给顾淮找个位置坐,最后落在她工位一旁的空位上,“你先坐这吧,是上个实习生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收拾。”
“好。”顾淮说完便麻利地收拾桌上的东西,全程一言未发。
许旁就是在顾淮收拾的这会儿凑过来的:“上次没注意看,小伙子还挺帅的。”
唐辞上下打量许旁,残忍告知事实:“那你该反思一下自己,就差几岁,人家怎么这么帅。”
“我不是你最爱的弟弟了。”许旁抹了把脸上不存在的泪水,哭唧唧说。
唐辞心里还惦记着林纯那边,没心情再跟他废话,撑头看顾淮收拾桌子打发时间。
来了新同事,按照惯例队长是要说几句的。陈以白向来不喜欢搞这些虚的,他站在最前方,轻咳一声开口:“我知道大家已经熬了无数个夜晚,早已筋疲力尽,也清楚这个案子还有很多问题未解,你们一刻也不敢松懈,但只要我们全队上下一心,我相信破案是迟早的事。”
众人齐声大喊:“是!”
陈以白说:“趁着我们队来了个新伙伴,今晚我请大家吃饭,改善改善伙食,好不好!”
唐辞最爱宰陈以白,喊的声音也是最大的:“好!”
晚上七点。
按照往常这个点队办公室应当只留有几个人加班,可今日人头攒动,一片喧嚣穿透整座大楼。
陈以白所谓的犒劳,也只是所有人分组点外卖罢了。
唐辞自然是跟许旁、黄峰、顾淮还有硬要加进来的陈以白一组。
唐辞不饿,只吃了一点便停了,黄峰年纪大晚上吃多积食也停了,全桌就剩猛猛炫的许旁和不敢吃的顾淮了。
她关注到顾淮有些紧张,侧身弯腰低声地说:“不用放不开,想吃什么吃什么。”
顾淮闻言浅浅一笑:“好,谢谢唐姐。”
唐辞:“我们还会相处很长一段时间,老是这么客气以后怎么办。”
顾淮挠挠头:“好。我尽力改。”
唐辞没再说话,只是手里捧着瓷杯看着这一切。
希望流水不停,时间不歇,朋友永远欢聚两侧。
这是最简单、最真挚的祝福。
14. chapter 14
“帮我把这束花包起来,谢谢您。”唐辞站在柜台前,礼貌跟店员打招呼。
三棱形玻璃门面上球状吊灯悬在左右,木质花架摆在两侧,店内随处可见各色鲜花。
距离唐辞上次去医院已经是两天前了。
因着前天与林纯的交谈并不顺利,这次她特地准备带束花带个果篮去探望病人。
唐辞抬眸,视线撞向玻璃门外驾驶座坐的顾淮。
哦。忘了。
还有一个跟来的顾淮。
据他说是季明要求的,让他尽快熟悉队伍工作。
“您的花好了。”女员工抱着花,嗓音倏忽插进来。
唐辞回过神,接过女员工怀中的花:“谢谢。”
说完,她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走吧。”
依旧是上次熟悉的环境,唐辞将林纯的病房号告诉他先一步上楼。
进到病房,眼前的场景却让唐辞意外:“你要出院了?”
只见林纯已经脱下病号服,一身精致的女款西装,脸上化好精致的妆容,坐在病床上戳手机。见门外唐辞,她有些诧异:“唐警官,你怎么来了?”
唐辞将花束放在床头:“想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没想到恰好赶上你出院。怎么那么快?”
林纯说:“我感觉我恢复得差不多了,加上公司那边我走不开,跟魏医生聊过了说没问题才办的手续。”
唐辞说:“那看来我来得还挺是时候的。”
话落,空气霎时恢复安静。
林纯轻咳一声,跟一旁收拾东西的何奶奶说:“你先出去吧,我跟唐警官有话说。”
“哦。”何奶奶起身,“那你有事叫我,我就在门口。”
病房里就剩下唐辞两人。
一天当中下午的阳光最烈,桌面上的花瓶影子斜斜照到地面。
唐辞坐在沙发上,与病床上的林纯遥遥相望。
许是病一场,激发出她所剩无几的母爱,唐辞居然能够听见林纯问了她一个她不敢想的问题:“唐警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何虹……怎么样了?”
唐辞唇瓣微张,想说什么却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一直觉得就算案子结束了可能也听不见林纯一句关于了解亲女儿的话。
今天这算……良心发现了吗?
即便心里这样想,唐辞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将何虹案子目前的进展告知她:“……情况不太好。”
林纯心里想过这种可能,心里倒也不意外。林纯浅浅一笑,嘴上又说:“唐警官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今天一并问了吧,不然我怕你以后没时间了。”
唐辞当下只是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不清楚奇怪在哪,但后来,她知道了。
唐辞顺着林纯的话往下说:“你给过何虹你家的地址?”
“嗯。”林纯道,“给过,她也来找过我,但我没答应见她。”
唐辞又问:“你知道邹幼也来过吗?”
林纯摇头:“这个我不知道,也许是何虹带她去的吧。”
唐辞淡定地说:“你出事那晚,邹幼就在附近。”
林纯神色一变:“这个我不知道,她来干嘛?”
唐辞:“说是来附近一家馄饨店吃饭,叫什么沙记馄饨店。”
林纯:“这家确实好吃。”
两人好似真的在闲聊,林纯都评价上好不好吃了。
屋内空调暖气很足,烘得唐辞脸红扑扑。她起身,朝林纯告别:“我就不多耽误你了,局里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林纯顺势站起来:“好。”
唐辞走出病房,与坐在走廊铁椅的何奶奶打招呼,而后一刻不停地往向前。
楼下车内顾淮已等候多时。唐辞拉开副驾,正想说“走吧”兜里的手机忽地响起。
她摸出来,发现是许旁来电,想起临走前吩咐许旁查的应该是有结果了,便立刻摁下接听键。
“喂。”唐辞语气严肃,“查到了吗?”
不知那头说了什么,唐辞“嗯”一声,说:“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说完,她很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手机上同时收到了许旁发来的地址。
很巧,两地就距离不到十公里。
“宁心人民医院。”唐辞念出屏幕上的地址。
“好。”顾淮应下,骨节分明的手在车载屏幕操作调出导航。
宁心人民医院是宁昌市承认的公立精神医院,院内分设两栋楼,诊楼极大,门口来往人群密集。
顾淮找了一个能够停车的地方,跟在唐辞身后上到四楼精神科。
精神科相对其他科门口排队的人群较少。唐辞直接找到门口值班的护士,从怀里摸出警官证,直截了当地说:“我想找一下王津王医生。”
护士看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报到号:“王医生前面还有两个号就看完了,两位警官要不稍等一会儿?”
“好。麻烦你了。”唐辞拉过顾淮就在一旁坐下。
就诊室门前人来人往,所经之人神色各异,这里是医院最压抑的科室之一,只有歇斯底里的呐喊和无边低语的寂静。
“两位警官,现在可以进去了。”女护士凑上前,“王医生在九号诊室,两位直接进去就好。”
“好。谢谢您。”唐辞道谢,顺着地上的路标找到女护士所说的九号诊室。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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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辞敲门,把手先从里面扭开。王津板正地穿着白大褂,两颊肉嘟嘟,一脸笑地看着唐辞:“唐警官是吧,护士已经跟我说过了,进来吧。”
“想问问两位警官来咨询什么呢?”王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双圆眼在两人之间徘徊。
“几年前有个病人叫谢玲,不知道您还有印象吗?”
“谢玲啊,让我想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津手指尖在空中虚晃几下,想起什么嗓音倏忽拔尖:“我好像想起来了!谢玲,六年前来的是不是!”
唐辞脑中回忆时间,而后点头:“对,差不多就是那几年。”
“这个病人说起来还有点可惜。”王津咂咂嘴,“我记得当年她都准备出院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严重了,人也没保住。”
跟林纯说得一样。唐辞心道。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放在王津面前:“您看看,这个人您还有印象吗?”
王津弯下腰,仔细盯着唐辞手机里那张照片,半晌后摇头:“没有。”
唐辞并不意外,只是说:“好。如果你想起来了什么的话再联系我。”
说完,她从桌上抽出纸笔,将联系方式写上去。
“一定。”王津对折纸,郑重地放进胸口口袋。
“还有最后一件事。”唐辞说,“能麻烦您给我调谢玲的病历吗?”
“可以的。”王津说完就在电脑操作,“您稍等。”
唐辞今日穿的一身咖色风衣,白色针织内搭打底,一头齐肩的短发扎成小啾啾,她怀里抱着一本蓝色笔记本,看着顾淮把车停稳。
“上车吧,唐姐。”顾淮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唐辞扣下安全带,答道:“直接回局里吧。”
顾淮踩下油门:“好嘞。”
医院那头。
女护士瞄眼电脑显示屏上的时间,掌心蹭了蹭白大褂,转身心情愉悦地走进通道,却见精神科诊室虚掩着门,透出的缝隙灯光明亮。
这个点按理来说医生应该已经休息了的。
女护士带着不解:“王主任,您怎么还没走呢?”
她自顾自地推开门,一眼锁定诊室里王津单手撑头,低头眉头紧皱看着手机。
“王主任看什么呢,这么入迷。”女护士打趣道。
王津的手机页面显示的正是唐辞发的林纯的照片。
“这人怎么这么眼熟……”女护士凑上前,与王津一起盯着那张照片,半晌突然道,“哦!我想起来了!这人不是几年前经常来看那个精神出问题的病人的吗,每次来又带果篮又拿花的。”
“那个病人出事前她还来过呢!”
15. chapter 15
“回来后我仔细看了谢玲的病历,确实如林纯所说,谢玲,七年前因精神问题入院,入院时已经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看病历上的时间跨度,谢玲在院治疗近一年才有好转。”
“最后一个日期上记录着,谢玲精神已好大半,基本与常人无异。至于为何人会突然死|亡,医院那边也没有结果。”
“林纯跟我提过,她多次前往医院看望谢玲,我也与谢玲的主治医生提过,但许是经过太多年,对方说并没有什么印象了。”
许旁说:“邹幼也太可怜了。”
第一次审问邹幼时,许旁也在场,听见邹幼说出那句“父亲失踪,母亲去世”就已经对她生出恻隐之心。
他觉得邹幼太可怜了。
在还不懂死亡是什么感觉时就要经历生离死别。
这对邹幼而言太残酷了。
顾淮同意许旁的说法:“其实也能理解。一个女强人,突然遭遇变故,丈夫在这个时候还失踪了,我要是谢玲,我也会疯。”
全场寂静。
唐辞就是在这个时候又开口:“我走前,让许旁查了下当初林纯入学一事也有了结果。”
“许旁。”被喊到的许旁起身顺着唐辞的话往下说,“我按着林纯说的去联系了当年宁大的招生办的老师,但很可惜,这个老师两年前就已经退休了,好在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换,我们还能够联系上她。”
说完,许旁按下身后的大屏,上面同时出现一个白发女人。
许旁向众人介绍:“这是负责当年林纯那一届的招生老师,曹莉,后面的事就让她跟大家说吧。”
曹莉一身青色旗袍,白发梳成低丸子头,她显然是坐在书房,背景是满墙的书柜。
她看着满屋人,缓缓说:“我记得当初认识她时她还是李萍,没想到再见名字变了人也不一样了。”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的话题有些跑偏,略带歉意地摆摆手:“说得有些偏了。我对她印象很深,不全是刚刚许警官说的,而是因为当初她的分很高,最后却没来报到,我很可惜。”
陈以白坐在主位,问:“您还记得当时的一些细节吗?”
曹莉点头:“记得的。”
“当初,报到截止前一周我看见后台显示李萍这个学生还没来,便打电话过去询问情况,可对面并没人接,后来的几天我也没放弃,这次却直接关机了,到最后日期截止这个学生还是没有来,我觉得很可惜,后来我们一个办公室还讨论过。”
“直到又过了一周,李萍才匆匆赶来,那个场面我记得很清楚,她身上的衣服很凌乱,脚边还放着行李,一直哭着跟我们说自己被关在家里出不来,是很不容易逃出来赶过来的,可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们也没办法帮她录入系统。”
“其实后来我在街上见过李萍一面,她跟我说是她母亲不让她来,甚至还想把录取通知书撕了,是她好不容易保下来的,还说她在家想了各种办法甚至想闹绝食来抗衡。”
“可是她后面想到,绝食伤害的是自己,她不能这么做,一定要保留足够的体力来抗衡她才有可能成功。”
“她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她说,只可惜她努力了那么久还是来晚了。”
“直到今天再次听见李萍的事,看见她过得那么好,我还挺为她高兴的。”
陈以白说:“谢谢您的配合。”
曹莉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陈队长。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尽管说。”
视频连线到这就中断了。
这一屋人基本都是老烟枪,一个个早就坐不住了,都默默从兜里摸出烟盒点燃,会议室倏忽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咔嚓声。
陈以白把手伸进兜,才发现临走前自己忘拿烟盒,他无奈抬头揉了揉眉心:“现在我们能确定的是,林纯之前的话的确没说谎。那我们眼前只有一个疑惑,就是当时谢玲临死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她突然离世的。”
唐辞坐回位置上:“我已经跟王津说过了,要是他想起什么有关林纯的事立刻联系我,耐心等等吧。”
陈以白:“目前只能这样了。”
话音刚落,唐辞搁在桌面上的手机便嗡嗡震动,她先摁两下,电话自动挂断,那头却锲而不舍地打来第二次。
同一个电话打第二次就一定是有事了。
“抱歉。”唐辞捞过手机,侧身弯腰跑出会议室走到过道接听,“喂,您好。”
王津在听见对面铃声半秒的停顿便下意识坐直身体,不出意外果然通了:“喂,唐警官。你早上跟我提到的那个人,我有印象了。”
唐辞闻言握住手机的那只手捏紧,她没想到那么快王津就能够给出回答:“是想起什么了吗?”
王津承认道:“是的。在你走后不久,我的护士跟我提到,你说的林纯应该就是那个每次来都化着浓妆,很温柔的一个人,对吧。”
听着王津的形容,唐辞确认王津是真的想起些什么了:“对。”
原来是她啊。王津心道。
“如果是她的话……唐警官,我有印象。”王津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密密麻麻如黑点般的人群,说,“但唐警官,为什么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会说我想不起来,是因为你口中的林纯跟我印象中的她并不是同一个人。”
唐辞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王津说:“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只是有一次她来看望谢玲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恰好经过。”
“我站在走廊,看见门一关上、人一转身,她脸上笑着给自己的助理扇了一巴掌,还说了一句‘下次再敢乱说话,就不是这一巴掌的事了’。”
“唐警官你知道吗,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这个女人一定不好惹,这也是你来问我我为什么没印象,因为我真的无法将这么一位心狠的人与你们口中那个温柔的人联系在一起。”
唐辞沉默了很久,又道:“您还想起什么其他的了吗?”
“有。”王津说,“你走后,我的护士又跟我说了一件事。她告诉我,谢玲死亡那日她看见林纯来了。”
“林纯?”唐辞下意识拔高音调,“确定吗?”
王津沉默片刻才笃定地说:“我确定。”
唐辞:“谢谢王医生今天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帮警察破案是我们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两人聊了两句后便将电话挂断。
唐辞刚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看见对面会议室方向乌泱泱出来一群人:“结束了?”
走在前头许旁答道:“嗯。”
“队长呢?”
“还在里面,有点事跟其他人说。”
“那你告诉他一声,我有事跟他讲去他办公室等。”
“成。”
唐辞脊背紧紧贴着黑色转椅,脚尖触底座椅左右摇摆。陈以白进来看到的就是唐辞百无聊赖地玩他放在桌上的烟盒。
陈以白皱起眉,一把抢过唐辞手里的东西搁进兜里,眼神像是在警告她不要想了。
唐辞耸肩,她真的只是拿起来随便看看,是陈以白想多了。
陈以白拉开转椅:“听许旁说你有事要跟我说,怎么了?”
“哦,对。”唐辞坐直,把刚刚跟王津的对话内容大致重复一遍。
陈以白听完后手握拳锤向桌面:“又是林纯。”
“嗯,真巧啊。”唐辞皮笑肉不笑,没想到陈以白会跟她想得一样,“居然又是她。”
陈以白点燃一根烟:“消息属实吗?”
唐辞摇头:“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医院的监控早就覆盖了,是真是假目前只有当事人能告诉我们。”
“那看来只能再去找她一趟了,让她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陈以白将烟摁灭,“……你不觉得林纯在这案子出现的频率有点太高了吗?”
不用他说唐辞也早就发现了。
一开始因为何虹的案子林纯参与是需求。
但……后面的呢?
隐瞒警察与何虹见面的事实,隐藏曾是邹迟夫妇助理的真相。这就好比挤牙膏,只有唐辞她们去找,林纯才好似大发善心地挤出来一点。
她真的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现在没机会想那么多。唐辞出声,回答陈以白前一个问题:“感觉到了。可是这又能怎样,要是她不配合调查我们指不定还要再去几次。”
这话不假。
唐辞起身:“我先出去了,有事你再叫我。”
“嗯。”
…
“唐姐。”许旁瞥一眼腕上手表的时间,“你跟队长说啥,进去半小时了。”
唐辞用手把许旁的头扭过去:“小屁孩,管那么多干嘛。”
许旁揉了揉头发:“啧,说案子就说案子,还问我管那么多干嘛。”
唐辞斜眼盯着许旁,后者被看得心里发毛,瞬间怂了不敢再发言。
其实唐辞不是针对许旁,只是没有由头地很莫名的心烦罢了。
她想发泄,可手边却没有东西能让她发泄。
她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要找个地方把这糟糕的情绪发泄出去。
所以,她当即便决定了一件事。
“砰!砰!”——
“再来!”唐辞大声呐喊!
唐辞一张脸被汗浸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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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丝被紧紧地贴在脖颈,她换了一身运动背心,此刻双手戴着拳套,眉目狠戾地看着对打的同事。
两人一来一回不知道多久了,对面那人大喘气,双手虚握成拳努力站定——他早就没力了。
但唐辞显然不知道疲惫,即便累了她也不想离开:“来啊!打不动了吗!继续!”
陈以白就是在这个时候单手插兜慢慢悠悠走进来的。
男同事余光瞥向大门,在看见陈以白的身影好似看见了救星,这个时候腿也不软了人也不累了,自说自话:“陈队!你来啦!我本来不累的那你来了我给你让位吧,不用跟我客气的,你用,你用,我先走了明天见啊。”
边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下,他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东西,没给陈以白任何开口拒绝的机会。
陈以白望着他狼狈的身影,看破却不说破:“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刚好。”唐辞翻身下台站在陈以白面前,“上去,陪我打一场。”
陈以白应下:“好。”
他来,本就是来陪唐辞打的。
打拳是突发奇想,陈以白没有准备合适的衣服,只将套头卫衣脱下,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短袖,他捞过那人留下的手套,两手对撞翻身上台:“来。”
唐辞摆出迎战姿势,迅速出拳。
男女力量悬殊,更何况对面是常年健身的陈以白,身体素质不知道比唐辞好几倍。
这一场是必输的比赛,但她就是不想放弃,咬紧牙关依旧拿出百分百的力量对抗陈以白。
直到唐辞彻底没力,扔出一句:“不打了,不打了。”她一屁股坐在台上,抬手用牙咬开拳击手套的魔术贴,好似一只渴求水分金鱼大口喘气。
陈以白只出了一点汗,甚至连衣服都没湿,边脱手套边在唐辞身旁坐下:“发泄完了?”
唐辞递给他一条汗巾:“你来的时候就发泄完了。”
陈以白擦了擦额上的薄汗:“那还跟我打。”
“来都来了,别白来。”唐辞偏头,上下打量陈以白,“不过你是不是又强了,感觉打着不一样了。”
陈以白笑一声:“有没有可能是你累了呢。”
唐辞没回答这个问题,又听见陈以白问:“还烦吗?”
她摇头:“早没事了。”
“因为林纯?”
“一部分是她的原因吧。”唐辞反手撑在身后,呼吸渐渐平稳,“还有一部分是案子一直没有进展,我烦心这个。”
“会过去的。”陈以白站起来,伸出掌心放在唐辞面前,俯看着她:“走吧。”
唐辞不解但老实握上,借陈以白的力起身:“去哪儿?”
陈以白说:“打了这么久,总该犒劳一下吃顿饭吧。”
今夜无月,厚厚的云层压得令人喘不过气。
这次陈以白没再带唐辞去米粉店,而是去了警局右拐的一家大排档。
此时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大棚里红蓝塑料凳交错放置,男人们指尖夹烟,一口酒一口串,慷慨激昂地指点江山。
唐辞她们进来恰好还有一桌空位,刚坐下,老板娘便捧着单子问:“两位,吃什么?”
陈以白说:“一瓶啤酒,十串羊肉串。”
“好嘞。”老板娘飞快地记下,“您稍等。”
唐辞曲着腿,手肘撑在关节处,笑嘻嘻地说:“陈队长今天主动破例啊,这是遇上什么事了。”
“没事就不能找你喝酒了?”陈以白用起子顶开啤酒盖,“不要跟季局说。”
唐辞给两人满上,啤酒沫倏忽溢出来:“我是打小报告的人吗?”
话音刚落,老板娘将十串刚烤好的羊肉串端上桌:“羊肉串好咯!”
银色锡纸上,羊肉串滋滋冒油,表面撒上均匀的胡椒粉和辣椒面,在明亮的白炽灯下尤为明显。
唐辞先拿起一串,细细品尝,然后作出评价:“好吃。”
陈以白喝了口酒,边吃边跟唐辞交代明天的行程:“我们要再去找一趟林纯,顺便去一趟医院。明天,我来接你。”
“好。”
高楼底下车水马龙,人们脸上尽显疲态。唐辞站在楼底下,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建筑。
又是这个熟悉的地方。
陈以白站在首位,干脆利落地挥手:“走。”
一群人声势浩大地上到林纯公司所在楼层,后者像是早有预感,在陈以白被前台小妹带到会议室时,林纯端坐在此,视线透过陈以白看向一旁站的唐辞:“唐警官,又见面了。”
唐辞上前一步,冷脸盯着林纯。
“可惜了,我并不想见你。”
16. chapter 16
林纯双手交叠,姿态优雅地坐在主位,隔着一张长桌与唐辞遥遥相望。
听见唐辞这话,她唇角下压,神情故作可怜:“别这么说,还记得上次医院你临走前我说的那句‘下次见’吗,没想到这么快就见上了。”
唐辞走进来,陈以白紧随其后,许旁有眼力见地拉上玻璃门,将外头看戏的员工隔绝在外。
因着与林纯的旧情,这次问询全程陈以白全权交代唐辞进行
她坐在林纯对面的位置,问林纯:“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我还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林纯笑着解释,“你们来的时候我恰好在窗边,四个人太显眼让我一眼就看见了。”
她说完真的开始跟唐辞唠家常,朝右侧方一个人挥挥手:“这位警官之前怎么从来没见过?是新来的吗?”她指的是许旁一旁的顾淮。
唐辞嗓音不带一丝情感:“嗯。来实习的。”
顾淮微微颔首,与林纯打招呼:“林总您好。”
“你好呀。”林纯笑嘻嘻地说。
闲聊就到此为止。
林纯环视三人一圈,语气倏忽严肃起来:“唐警官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这次来又想问些什么?我记得我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吧。”
唐辞挑眉:“你确定吗?”
林纯想了想,点头:“我确定。难道还有什么我忘记了的事吗?”
唐辞身体前倾,单手撑在桌面,一字一顿地说:“六年前,八月五号,你在哪儿?”
六年前八月五号,正是谢玲出事死亡的日子。
林纯心里一震,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六年前八月五号?这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唐辞静静看着她,提醒道:“六年前八月五号,是谢玲出事的日子。”
“你真的忘了吗?”
良久,林纯将碎发撩到耳后,在众人的目光下淡定开口:“哦这天啊,我记得的。”
她说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悠悠地说:“那天,我去医院看望谢总,走之后没多久就听说人没了,真是太可惜了。”
林纯好似可以预判唐辞心里在想什么,又补充道:“之前来我不说是觉得应该跟我没关系吧,我走的时候人还好好的。”甚至还反思了哪里做得不对,“看来以后还是不能‘觉得’,为这事让几位警官跑一趟,我还挺不好意思的。”
唐辞:……
鬼都不信你这话。
心里再怎么吐槽,面上功夫还是要做到位。唐辞说:“你还记得你们俩聊了什么吗?”
“嗯……”林纯沉思片刻,“让她多保重身体、公司很好、听医生的话这几个话题吧。”
唐辞试探她:“没有说别的了吗?”
林纯努力从脑海中找到这个片段,确认没有忘记什么:“应该没有了吧。”
她为自己找借口:“时间过太久了,有些我都忘了。”
“……真的吗?”唐辞身体前倾,重心压在桌面上的双手,“那我再提醒你一件事,出来后,为什么你会扇了你助理一巴掌?她在里面说了什么让你这么做?”
因为这句话,两个人的气氛倏忽变得剑拔弩张,谁也不肯败下阵。林纯指尖有规律地在桌上弹动,微微皱眉,唐辞觉得林纯应该在思考这句话该怎么瞒过去比较好,但她猜错了。
林纯从不骗人。
同一时间,紧闭的会议室玻璃门从外被推开,紧张到搅手指的女助理在顾淮的带领下缓缓走进众人视野,她略显局促地说:“……你们好。”
“哟,刚好。”唐辞偏头看她,“人来了,说吧。”
林纯托腮问她:“是你告诉各位警察还是我替你说?”
女助理一言未发。
那就是默认让林纯交代了。
“是你让我说的。”
林纯将视线从助理挪到唐辞身上,一字一句道:“她在谢总面前说错了话,我教训一下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唐辞说:“她究竟说了什么值得你发这么大火呢?”
她是真的很好奇。
林纯是一个即便心里再愤怒面上功夫也会做到十成的人。
能让这样一个人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举动的,绝对是一句不简单的话。
“林、林总。”女助理心想不能再这样,上前一步结结巴巴道,“还,还是让我自己来说吧。”
人家都要求了,林纯自然不好说些什么,她抬手,示意女助理随便说。
女助理轻咳一声:“是,是我说邹总干了那么多坏事,失踪是活该,谢总今天这样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林总才打我的。”
说完,她头埋得更低了,身体向后撤了一步,尽力将存在感拉到最低。
“你倒也没说谎。”林纯见她的小动作,轻笑一声,“情况基本跟她说的差不多。三位警官,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在一个病人面前说这种话,换作是她,也一定会骂人的。
甚至还会做得比林纯更难看。
但按照流程,唐辞还是继续往下问:“就因为这句话吗?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原因?”
林纯说:“既然三位警官来了,我也不想再让各位跑一趟,索性就一起说了。谢总一家于我有恩,可以说没有她们的帮助就没有今天的我,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在她们面前落井下石。”
“是你离开宁大之后发生的事吗?”
林纯点头:“对的。当初是谢总在路上捡到我,听闻了我的遭遇觉得太可怜才把我安排进公司的。对我来说,她们一家是恩人,更是家人。”
是个很感人的故事,听得唐辞也非常感动。
但仅靠感动是破不了案的。
现在的情况是,当事人已经不在了,无法印证林纯这话是真是假。
换句话说,就算是假的现在也是真的了。
唐辞问:“有人能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没有。”林纯说得很干脆,“当时病房里除了我们三人外没有其他人,无法做证。至于我刚才说的事情……你可以去问王总,他当时也知道。”
林纯的回答可谓是一点错都挑不出来。
有理有据,前因后果都非常完整。
空旷的会议室再度陷入沉默。
林纯活动了下手腕,主动开口打破僵局:“唐警官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开口,这次我一定把知道的以前没说的都告诉你。”
“不用了。”唐辞面无表情地拉开座椅,“你回答得非常好。”
林纯起身向前,与唐辞面对面站着:“能帮到你们破案是最好的了。”
最后的交涉工作由陈以白出面进行。
原因无他,唐辞早没心情了坐里面了。
她这人平生有两大讨厌:一是弯弯绕绕的人,二是麻烦的事。
但同样,她讨厌的限度极高,平常不会轻易摆脸。
好巧不巧,林纯就占了第一种。
一个看起来二十四好公民,实际嘴严得你不问从来不主动说。
她想到一句话——热脸贴冷屁股。贴林纯的冷屁股。
“走吧。”陈以白出现在三人眼前,身旁还站着林纯。
林纯抬眸望着他黑漆漆的眸子:“那我就不送你们了,陈警官慢走。”
“嗯。”陈以白一句废话也没说,扭头就走。
这一趟依旧是顾淮开车。
顾淮摆出一副准备发车的模样,侧身坐着问在副座的陈以白:“队长,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陈以白不带半分犹豫地回答:“宁心人民医院。”
顾淮踩下油门,车辆倏忽冲了出去:“好嘞。”
去的路上唐辞就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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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津发了信息,说自己在过去的路上了,但对方应该在忙,直到车辆到达医院楼下时王津都没回复。
唐辞低头翻着之前发来的地址:“就是这栋,四楼。”
顾淮指尖旋转钥匙,把车停稳后走过来。陈以白蹙他一眼:“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上到四楼。
门口值班的还是前天那个女护士。
她的脑袋挡在电脑显示屏后面,耳朵听见些动静,一抬头就看见站在前方的唐辞:“你又来啦,王主任还在看病人,还得等一会儿。”
“好。”唐辞微微一笑,“等王医生忙完后麻烦您告诉我们一声。”
“这是应该的。”女护士说完顺势坐下。
唐辞坐在椅子上,静静观察着门口的情况。
今天的病人应该比上次的多,门口有几个人面色凝重进进出出好几趟。
直到门外的人走得差不多,王津才边摘口罩边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看到你的信息,今天病人有点多让你们久等了。”
他先将视线投向陈以白,礼貌性地伸出一只手:“这位就是陈队长了吧,久仰大名。”
陈以白虚虚握上,回道:“你好。”
王津其实并不胖,至少身上没有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啤酒肚。
许是因为职业的关系,每次听王津讲话唐辞总觉得身心莫名地放松:“你们一会儿还有事吗,要不我们边吃边说?”
客随主便,陈以白吃什么都可以:“那自然是好的。”
电梯口的指示灯沉默跳动,红色数字慢吞吞地往上爬,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王津站在电梯口,边颔首与经过的同事打招呼,边跟陈以白说:“陈警官有所不知,我们医院的饭堂可是出了名的好吃,你们今天可是有口福了。”
“是吗?”陈以白应付道,“那我待会可要好好品尝一下了。”
话音刚落,泛着银色光芒的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王津迈开腿,五个人走进去,轿厢顿时变得拥挤:“走吧。”
此时正是下午一点,饭堂里的队伍还是排着长龙。
医生是没有真正的休息时间的。唐辞打完饭刚坐下就发现自己身旁的医生接了一通电话,扒了几口饭便匆匆离开。
王津咬了一勺饭,开口:“是为了昨天的那通电话来的吗?”
“嗯。”唐辞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您还想起些什么其他的吗?”
“其实昨天已经说得算全部了,后面我也想不起来什么了。”王津很遗憾地说,“不过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一件事。我记得有一次林纯专门找过我,说想了解谢玲的病情。”
“那您告诉她了吗?”
王津摇头:“没有。医生不能随便透露病人的隐私,她问了我挺多次,但我一次都没有告诉她。”
他夹了一筷子肉,余光瞧见饭堂门口走进来一个人,他扬声说:“护士长!这儿!”
被叫的人笑笑点头,她先去打饭,然后端着餐盘走过来:“好巧啊,主任。”
王津向几人介绍:“这是我们科的李护士长,之前也负责过谢玲那个病房,有些事她可能比我更清楚一些。”
“护士长好。”唐辞放下筷子打招呼。
李护士长的全名叫李归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
李归敏肤色偏黄,很瘦,皮肤也不好,一头发质粗糙的头发被盘成一个低丸子头。
“为了谢玲的事来的啊……”她想了许久才说,“有一次吧,记得有一次我去送药,那个时候正好是中午,病房里的家属都在给病人喂饭,林纯也是,但是她们那个病房的氛围特别奇怪。”
“奇怪?”
“我看见谢玲的眼神很凶狠,嘴还紧紧咬着勺子,两个人之间就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17. chapter 17
马路边的小店门头不大,玻璃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价格表,店内粉刷成白色的墙壁从下至上蜿蜒开裂。
布满灰尘的风扇,几张老旧的木桌子,构成了这间有年代感的小店。
“你们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许旁睁着圆溜溜的眼,边说还不忘揉他咕咕叫的肚子。
顾淮一人倒了杯茶,回答:“应该不会吧,他们没有理由撒谎吧。”
他说完注意到唐辞从进店到现在一直没说话,将盛满茶水的塑料杯放在唐辞面前:“唐姐你怎么了?看你从进店开始就一直不说话。”
“没事。”唐辞捏住变形的塑料杯,抿唇喝了一口,“我只是在想李归敏的那句话,觉得有些奇怪而已。”
顾淮闻言也不说话了。
是啊。
不是说两个人是家人,是恩人吗?
怎么就到有深仇大恨的阶段了。
几乎是一秒,唐辞就反应过来了:“林纯……”
她咬牙切齿地说“你又骗人!”
许旁双手枕到脑后,好似已经见怪不怪:“哎……我们这位林小姐啊,嘴里真是一句实话都没有。”
顾淮属于乐天派,人生信念就是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如果解决不了那一定是还没到时候:“想开点,至少我们已经知道大概的情况了,只是这个情况被我们的嫌疑人稍微美化了一点。”
唐辞挤出两声:“呵呵。”
有时候她真的挺羡慕顾淮的,看得开心胸广,跟这种人做朋友一定很开心。
“朋友。”许旁拍了拍顾淮的肩,语重心长说,“你其实说被耍得团团转也是可以的,不用安慰我们。”
顾淮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想让大家开心一点嘛。”
话音刚落,店内员工端着托盘,将一份份餐摆上餐桌:“请慢用。”
陈以白朝他们低声道谢,而后目光转向众人:“先吃饭吧。”
许旁兴冲冲地撕开筷子塑料包装,下意识地说:“终于来了,我早就饿了。”
此刻只有这一桌生意,角落里一台老式高功率空调开着暖气呼呼作响,店内两三位员工都坐在收银台各聊各的。
外面的天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店内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
木纹方桌上摆着一些凉菜,四人一人一碗牛肉面,区别是唐辞这碗的似乎比其他人多一些。
“……你们说”唐辞用筷子搅动碗里的面,倏忽抬眼对上对面的陈以白,“当年那些事还有谁会知道?”
桌上两人谁也没吱声,就差把头埋进碗里。
只有陈以白,他放下筷子,薄唇轻轻吐出两个意料之中的名字:“邹幼。”
“你问当年的事还有谁最清楚,除了邹幼我想不到第二个人了。”
唐辞阖上眼,天天不是林纯就是邹幼的,谁能来想想她的感受。
还有就是上次邹幼说的那句“我等你来抓我”画面至今历历在目。
“哎……”唐辞重重叹了口气。
许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安慰唐辞:“唐姐,别叹气啊,加油,我相信你可以的。”
…
简单吃过一顿饭后四人启程踏上回市局的路。
刚进办公室的大门屁股还没坐下几个人又被拽到办公室,就今天这事简单开个小会。
等一切都忙完到家时唐辞一看时间已经晚上七点了。
她摁下开关,客厅一盏盏灯随即亮起,她随手将包往玄关一扔,拖着疲惫的身体躺在沙发上。
唐辞胳膊搭在脸上,闭目养神。
一道突兀的手机铃声倏忽打断这安静的氛围。
唐辞眼都没睁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嗓音沙哑地按下接听:“喂。”
那头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这才几点你就睡觉了啊唐小辞,你这作息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唐辞觉得这声音过分耳熟,拿下手机扫了一眼来电人,又继续没骨头似的说:“又有何指示啊母后大人。”
唐母拨弄指甲:“没事就不能来关心下我亲爱的女儿吗?你这么说我会很伤心的。”
唐辞眼都不想睁地说:“你好肉麻。”
唐母知道唐辞工作辛苦,也不逗她了开门见山:“你要多注意身体呀,工作累了就休息几天,我们又不是养不起你。”
“你什么时候不忙了回来一趟呗,你爸想你了——诶你动我干嘛,不是你前几天跟我说想她的时候了。”
后半句是对被点破的唐父说的。
唐辞坐直身体,双眸闻言染上笑意,想了想说:“这段时间有点忙,过几天吧,等过几天忙得差不多了我就回去。”
“上次周承之来还跟我讲呢,叫我回家吃饭。”
提到周承之,唐母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语气里莫名的忧伤:“哎……你有空多去看看你舅妈,她们也不容易。”
“嗯。”唐辞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等我忙完这段时间一定回去。”
“不行。”唐母义正严辞地拒绝,“你这周末就回来。”
“周末?!”唐辞说,“你说周末回就周末回啊,这是我能决定的了的吗?”
说的也是。
唐母又放宽条件:“我不管,要是你这周末工作不忙的话能回来就回来一趟。”
“这么着急,母后大人您有什么事吩咐小的啊。”
“哼。”唐母偏不告诉她,“周末等你啊。”
“行行行。您说了算,我到时看看时间。”
唐母目的已经达到,哼着小曲挂了电话:“行了我不跟你讲了,你爸找我呢。”
“好。”唐辞伸了个懒腰,“行吧我就不打扰您俩恩爱了。”
挂断电话后。
唐辞对着手机屏幕吐槽道:“果然没啥好事。”
…
唐辞回来的那点疲惫早就被这通电话赶跑了,她坐在沙发上,望着对面落地窗外的夜景,放空自己片刻就起身走进厨房。
她拆开一袋泡面,随便煮了一餐应付过去。
这一天就这样过完了。
但不是所有地方都如唐辞家一样温馨。
街道两旁三三两辆站着闲聊的大妈,男人们围着火堆,高谈阔论自己的丰功伟绩。
邹幼背着书包闯入一场中年人的聚会。
“呀。”女人丢了一把瓜子壳,“小幼回来啦。”
邹幼捏着书包带应声答道:“嗯。”
女人小跑过来拦住邹幼前进的路:“诶,别走啊别走啊。”
见挡住邹幼,女人笑嘻嘻看着问她:“小幼啊,你们家那个男人是谁呀?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呢?”
邹幼眼眸闪过一瞬狠戾,衣袖下的手倏忽握紧:“你见到他了?”
女人被邹幼的眼神不禁吓了一跳,也没有一开始的嚣张气焰,哆哆嗦嗦地说:“对对对啊。”
邹幼吐了口气,神情又恢复到原来的那个永远平静的她:“你还有什么事吗?”
女人还有什么想说的都被邹幼刚刚的眼神吓回肚子里了,她站到一旁给邹幼让路:“没没没事了。”
邹幼迈开腿,往前几步左拐进了家门。
还是跟前几天一样,到家时桌上已经摆好一桌饭菜了。
邹幼放下书包,有意识地活动手腕和脖颈,问:“又是他做的?”
“嗯。”李清平摆好碗筷,“快去洗手吃饭吧。”
邹幼偏头,视线直直落在门后的方向,厉声呵斥:“我知道你在后面,出来!”
李清平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想上前一步却不敢:“小幼,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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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幼深呼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稳定下来:“我没事,一会儿您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开口,知道吗?”
李清平扶着把手,颤颤巍巍坐下,她似乎嗅到了空气中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好……”
话音刚落,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男人跨过门槛,一身黑衣与暖黄的灯光格格不入,他用帽子兜住头,垂着眼,不敢直视邹幼的视线。
邹幼走上前一步,嗓音带着致命的诱惑:“抬头。你难道不想好好看看我吗?亲爱的父亲。”
男人不知被那个字眼扎到,浑身开始发抖:“不……不不,我不是。”
邹幼抚摸着他的脸颊,轻声说:“不,你是。我的父亲,你为什么在颤抖呢,你在害怕什么?”
邹迟不说话。
邹幼双手捧起邹迟的脸,用气音从喉间挤出一字“嗯?”,又说:“你知道吗?回来的时候有人问你是谁,你说,我该怎么回答呢。是说你是一个软弱无能的丈夫还是胆小怕事的父亲呢?”
此话一出,邹迟的头埋得更低了。
可邹幼偏不如他愿,用手将邹迟的头扳起来,强迫他对上她的视线。
两双并不相似的眼互相看着,她这才有机会看清自己这位父亲。
邹迟的两颊凹陷,整个人瘦得厉害,他应该是收拾了下自己,甚至还可以看见帽檐下的头发参差不齐。
“还是说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邹幼好似真的在征求他的意见,出声问道。
邹迟终于出声:“没……没有。”
“可是我有意见。”邹幼像是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一样摸着父亲粗糙的脸颊,“你别以为我忘了当年都发生了什么,想让我忘记,绝对不可能,我要让你一辈子都活在自责。”
说完,邹幼没给邹迟开口的机会,紧接着又开口:“我前一段时间见到了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你想知道是谁吗?”
“是林纯啊。”邹幼自顾自地回答,“她过得很好呢,住进了你曾经的家,拥有了你曾经的公司,现在名利双收。这一切多亏了你,我的父亲。”
邹迟因干燥而开裂的唇微微张开,他越听身体越颤抖,嗓音剩下的只有数不尽的忏悔:“对,对不起。”
“对不起?”邹幼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闻言气笑了,“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呢。”
邹迟脑海中倏忽想起一件他不愿想起的事,他出声,试图与邹幼谈判,拉回邹幼不多的理智:“我,我知道……”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嘘。”邹幼指尖轻轻覆上邹迟的嘴,让他的话卡在喉咙。
他一开口,邹幼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想说知道我做了些什么吗?”
邹幼后退几步,在吊灯底下停下脚步,明明一身亮,眼底却冷得像淬了毒:“那你有本事去报警抓我啊,我就站在这里,绝对不跑,也绝对不会供出你的。”
不,他不敢。
邹幼太了解她名义上的这位父亲了。
“瞧你,那么害怕做什么。”邹幼扶起她蹲在地上的父亲,“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我知道爸爸最爱我了,舍不得与我分开,对吗?”
“嗯……”邹迟低声说道。
而坐在沙发上的李清平早就闭上了眼,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又好似什么都知道。
邹幼牵着邹迟的手,一如小时候的她拉住父亲粗糙的掌心,眼里的崇拜只剩如今的恨。
邹幼拉开那扇板房门,将邹迟送上了床,像小时候哄睡一样哄着邹迟睡觉。
直到她准备起身离开,被窝中邹迟的手倏忽拉住她的胳膊。
她回眸,顺着手臂主人的方向看去。
邹迟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18. chapter 18
一连几日阴天的宁昌市刚放晴没几天,气温又急转直下,人们不得不又翻出厚重的棉服套在身上。
一眼望过去街上全都是行走的黑色羽绒服,密密麻麻,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唐辞也不例外,一件黑色到膝的羽绒服还不够,她甚至还围了一条同色系的围巾系在脖子上才堪堪保暖。
“叮铃铃——”
十二点了,隔壁学校的下课铃准时响起,冷清的店铺逐渐热闹起来。
学生们穿着灰白色校服,成群结队地闯进门口,店内也跟着暖和了。
唐辞解开围巾放在腿上,身后的明厨开始传出铲子在铁锅中翻炒碰撞的声音,菜香瞬间飘了出来。
见是陌生人,学生们宁愿在门口等也不愿上前拼桌。但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邹幼一个人,双手插兜走进来,她惯例先扫一眼,看等位的人多不多再决定吃不吃这家店,可视线在经过一处角落时倏忽顿住。
唐辞一点也不意外能够在这里看见邹幼。
早在她决定找邹幼之前就查过了,邹幼每周三中午都会来学校外面吃饭,而到这家店的次数是最多的。
她不清楚邹幼今天是否真的会来这里吃饭,只是按照概率赌了一把,没想到真的被她赌成功了。
唐辞面前放着一碗馄饨,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邹幼可以坐她对面。
邹幼也没拒绝,在收银台点完餐后便带着牌子走过来。
她脱下外套,露出已经长好的虎口,跟唐辞开玩笑道:“怎么,是来抓我的吗?”
又是这句话。
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唐辞不理解。
唐辞拿起一旁放的陈醋,汤面倏忽晕开一圈褐红色,空气中渐渐弥漫着一股酸味:“不抓你就不可以来找你了吗?”
邹幼微微一笑:“唐警官说笑了。”
唐辞回她一个笑:“是你先跟我开玩笑的。”
说完,邹幼点的一碗汤粉也端上桌。她先吃了一口,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今天来又有什么不清楚的问题需要了解呢。”
“林纯。”唐辞开门见山道,“或者说李萍,你应该不陌生吧。”
邹幼吸溜一口粉问唐辞:“她怎么了?”
“是你父母救了她,对吧。”
“对。”
“她是你父母的助理,这没错吧。”
“没错。”
“是因为你父亲的决策失误才有后面一系列的事情,对吧。”
邹幼放下筷子,质问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可唐辞并没有被影响,依旧接着前面的话问下去:“你母亲出事前她去看过,对吗。”
“我不知道。”
唐辞眼里的光愈发炽热,整个人俯身贴近邹幼,她知道自己靠近答案了:“你们不是恩人,是仇人。”
邹幼故作不懂:“你到底想干嘛。”
看似无厘头的话,其实答案已经藏在里面了。
唐辞不知道林纯到底从哪里开始说谎,索性从头到尾确定一遍。
而刚刚问的那几个问题,几乎就是谢玲事件中几个关键的节点。
节点确认了,再根据林纯之前的话反推就不难了。
她要谢谢邹幼,现在她已经清楚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了。
“吃饭吧。”唐辞换了个话题,“再不吃该凉了。”
邹幼对唐辞自然地转换话题表示佩服:“有没有人跟唐警官说过,你换话题的速度真的很快。”
唐辞反问:“有吗?”
两人吃得很快,不到十分钟便结束离开。
店外还挤着许多人,头碰头,坐在小板凳上围着一张圆桌就餐。
在暖和的地方待久了唐辞出来时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路口,才发现这家店居然在一条岔路口,左边出去可以上主路,右边小巷的尽头就到学校了。
两人面对面站在那里。邹幼柔软的头发搭在肩头,阳光照得身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她依旧是那句:“等你哦。”
等什么就不用再说了。
邹幼站在原地,看着唐辞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海中,她脸上的笑倏忽收起,偏头朝一个角落冷声道:“出来吧,早就发现你了。”
女人拍了拍身上的灰,一点儿也不意外会被发现:“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邹幼嗤笑一声:“你这一身打扮想让人不发现都难。”
邹幼并没夸张。
林纯穿着一身白色西装,脚踩尖头高跟鞋,在一众臃肿的人群她的单薄格外显眼。
邹幼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仰着脖颈看着她:“我是该叫你林总呢,还是李萍?”
风吹过,林纯将耳旁的碎发撩到耳后,想了想还是说:“那还是叫我林纯吧,毕竟那个名字好多年没用过了。”
邹幼并不意外,掀开校服袖子,腕上白色的电子表嘀嘀转着,她心里有个大概的时间:“我只给你十分钟,有事说事。”
林纯穿着高跟鞋站不住,从旁边捞了一张板凳坐下,托腮仰视邹幼:“别这样,我们好歹也算半个亲人吧。“
邹幼也拿了凳子在对面坐下,闻言耻笑道:“谁跟你算亲人,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还是熟悉的语气。
林纯有些怀念:“你还是这么牙尖嘴利。”
两人之间没那么多的交情,能聊那么多都算厉害了。
在说正事之前,林纯环视一圈,打量周遭陌生的环境:“人走了吧。”
“不知道。”邹幼知道她说的是谁,“她是警察,你说她有没有发现你的存在呢。”
林纯摆摆手,并不在意:“不管了,左右人已经走了,看不见也听不着的。”
邹幼笑笑不说话。
人最好是走了啊。
至此,两人才算真正地进入话题。
林纯开门见山地说:“我的事,是你干的吧。”
邹幼笑笑:“什么事是我干的。”
“你别跟我装傻。”林纯说,“把我弄进医院,是你的手笔吧。”
邹幼摊手,身体逆着光坐,她在决定干这件事时就没想能瞒过林纯:“你看,你这不是有答案,还来问我干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林纯想不通。
“说那么好听干嘛。”她生怕林纯听不懂,用更加直白的话重复一遍,“没错,是我故意闯进你家把你弄疯,是我害得你进医院。”
邹幼眉眼弯弯,可坐在对面的林纯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涌上心头。
她好恐怖。
须臾,林纯得出一个结论,说出口的话连自己都没意识的尾音发颤:“……你疯了。”
她像是为了说服心底那个害怕的自己,低声又重复一遍:“对……你一定是疯了。”
“你瞧你,那么害怕做什么,我又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邹幼盯着林纯,说,“你今天来到底来干什么。”
林纯深呼吸一口气,坐直的脊背也开始塌下来:“警察找我了。”
“这有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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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幼并不在意,“警察找我的次数还少吗?”
“你说如果我把真相告诉她们你会怎么办?”林纯自以为抓到邹幼的软肋,漂亮的眼形微眯出声威胁道。
但她不知道的是,邹幼早就把事实告诉警察了。
她拿这个威胁,没用。
“你就不怕坐牢吗?”林纯想,没有人会不害怕这两个字的吧。
可是她猜错了。
邹幼并不怕。
而且这世上已经没什么她怕的事了。
“不怕啊。”邹幼坦然,“比起我,你才应该怕吧。”
“你!”林纯没想到会是这种回答,脸色憋得通红。
林纯威胁不了邹幼,可邹幼却知道什么对林纯最重要:“万一你要是坐了牢,现在享受的一切就都灰飞烟灭了。啧,那可不行啊,还是趁现在好好享受吧。”
林纯不信。
是人就会有弱点,没有谁是无坚不摧的。
“我等你后悔的那一天。”林纯起身,唇瓣贴在邹幼耳旁,像一条剧毒的蛇紧紧在她耳边缠绕。
两个人的第一次谈话以不欢而散的结局告终。
邹幼并不放在心上,她将两个人的凳子摆齐,拍平校服上的褶皱,毫不留恋地转身融入老旧的巷子。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一道黑影缓缓拉长——唐辞按下手机上的红色按钮,录音随即暂停。
她懒懒靠着墙,两指捏住手机在掌心旋转,看着邹幼的身影越走越远。
直到影子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唐辞才收起手机,双手放在兜里缓缓进入人流。
唐辞是开车来的,一辆黑色的轿车就停在路边,她坐在驾驶座,将录音完完整整地发给陈以白。
聊天框显示彻底发送过去时,唐辞才开始点火,启动车子,朝警局的方向开去。
陈以白几乎是收到消息后秒回。
他在听完录音后只发了一句话:
【陈以白:回来了到我办公室。】
依旧是这句简短的话。
唐辞边开车,脑海中边开始回忆,从案子一开始到现在,她跑陈以白办公室的次数加起来似乎比去年一年还多。
唐辞:……
…
车停稳放在车位上,唐辞按照陈以白的要求,门也不敲风风火火地闯进办公室。
陈以白头也不抬,光听声音就知道是唐辞来了,他一句废话不说直接问:“录音哪儿来的。”
唐辞自来熟地坐下,老实说:“偷听来的。”
陈以白:……
什么?
说到这儿唐辞跟他分享:“你知道吗?早在出店我就感觉有人偷窥,故意往前走躲起来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没想到会是林纯。”
唐辞嘲笑地说:“她还以为自己的躲藏技术有多好呢。”
陈以白问:“你跟她说了些什么?”
这个她,指的是邹幼。
“哦,对。”唐辞反应过来,又重复一遍店内两人的谈话,“就这么多。”
“事情是真,但关系是假的。看望是真,但经过是假的。”唐辞摩挲手腕的皮肤,“从邹幼的话我大概能推测出,她们一家出事一定有林纯的手笔,并且她的参与度不低,两人的关系绝对不是我们表面看得那么简单。”
“至于到底是什么事……”唐辞轻笑一声,“我想,等她们都进来了就愿意主动告诉我们了。”
“有意思。”
“越来越有意思了。”
陈以白评价。
19. chapter 19
那天过后,案件停滞不前,何奶奶也曾找来,询问情况如何,唐辞以正在进行中把人劝了回去。
陈以白几进季局办公室,在多方压力施加下,他立下军令状,说一周内绝对破案。
这句话也不知被谁传了出去,现在市局上下都等着看陈以白如何实现他的豪言壮语。
走廊窗户阳光斜斜打进来,以门口作为分割线,整间办公室笼罩着浓浓的压抑。
唐辞坐在陈以白的办公室,单手撑着脑袋看陈以白不紧不慢的样子,她很好奇地问:“你不着急吗?”
“着急什么?”陈以白低头处理手中的文件。
唐辞说:“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现在局里都在讨论你会用多久结束这个案子。”
“无聊。”陈以白点评,丝毫不在意自己被拿来开玩笑。
“对对对,您老说得都对。”唐辞调侃他。
陈以白也就嘴上这么说说,心里肯定比谁都着急。
唐辞说:“真要真不在意的话干嘛反反复复看案件细节呢,你说是吧,陈大队长。”
陈以白心里没有半点被说中的羞意,他合上文件,终于肯施舍唐辞一点目光:“你到底来干嘛的。”
这是准备赶人了。
唐辞权当听不懂,继续赖在办公室:“来问问你进展如何,看看需不需要帮忙之类的。”
其实是来找他闲聊的。
但这么说不是不太好听。
陈以白知道唐辞只是嘴上说着好听,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出声回答她的两个问题:“进展特别顺利,不需要你的帮助。”
“还有什么事吗?”陈以白嗓音冷冷地说。
这要是再听不出来准备赶人了,唐辞就不用活了。
“切。”唐辞撑着扶手,椅子在地面轻轻一滑,摆出一副准备离开的姿态,“既然你不想让我在这儿,那我就走咯。”
说完,她还真的转身,陈以白同时低下头,继续关注手里的文件。
唐辞走到门口,掌心已经放在门把手上,心中却倏忽有点不舍,回眸望向中央坐的陈以白。
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收回视线真的准备离开时,陈以白又不再纠结,抬起头,却只看见推门出去的背影。
他眸光直直地望着门口,期待唐辞再次进来。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奇迹发生。
陈以白垂眸,长长的睫毛落在脸上覆上一层阴影,他抿唇,视线继续落在黑色办公桌上的白色文件。
他调整好情绪,刚准备全身心投入进来,门外又倏忽传来一阵动静。
唐辞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握着把手,她像是想起什么事,风风火火闯进来跟陈以白说:“哦,对了,我明天可能要请假一天,有事要回家一趟。”
陈以白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说:“……好。”
准备回家,唐辞心情不算很好地回到工位上。许旁一如既往凑过来,手里捧着一袋薯片,打听道:“唐姐,你要回家啊。”
“嗯,咋啦?”唐辞说。
许旁趴在唐辞肩头,撒娇道:“呜呜呜,人家也想跟你回家。”
“回啊。”唐辞抬了抬下巴,指向陈以白办公室的方向,“办公室就在那儿,慢走不送。”
许旁哭得更凶了:“你知道的,队长那个老家伙怎么可能会同意。”
“想回家……”许旁眨着星星眼,认真问她:“好羡慕……人家能跟你回去吗?”
唐辞狐疑道:“你想跟我回家?你确定?”
如果能选择,唐辞一定不会选择回去的,她宁愿留在警局工作。
为什么?
唐辞:……
对此她只有一句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好吧。
…
暖橙色夕阳渲染整片天空,半小时前刚下过一场雨,路面亮晶晶的,一个个水坑倒映着所经人们的影子。
下班后,唐辞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驱车回家,又在家里简单收拾些东西,装包,下楼,发车,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唐父唐母的住处就在宁昌市隔壁的锦江市,两地相距不远,车程不到两个小时。
等她收拾好东西,开车赶往她另一个家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了。
唐辞把车稳稳地停在车位上,然后拎着大包小包上到十八楼。
唐辞抱着东西,艰难地往口袋里摸,却啥也没摸到。
坏了。
出来太着急连钥匙都忘带了。
她看向怀里的一堆东西,没手开门,也没手按铃,无奈之下她做了一个决定。
“宋女士开门啊!你最最最爱的女儿回来了!”唐辞用脚尖发力,用力地拍门。
里头的动静声由远及近传来。
唐母穿着一身睡衣,脸上贴着一张面膜,嗓音含糊不清道:“你再回来晚点等我跟你爸睡觉了你就准备睡大街吧。”
即便贴着面膜,也丝毫挡不住唐母脸上的嫌弃。
“哎呀不会的。”唐辞装作看不见,大包小包扔在地上,给唐母来了个温暖的拥抱,“老唐不会舍得把他的宝贝女儿关在门外的。”
她大声朝屋里喊:“你说是吧!老唐!”
“你就瞎说吧。”唐母只是嘴上嫌弃,其实心底看见唐辞回来高兴得不得了,“你爸最舍得了。”
“又在女儿面前说我坏话,我的形象都是被你破坏的。”唐父穿着与唐母同款的深色系睡衣,从走廊左手边的房间走出来。
“别污蔑我,你哪有什么形象。”唐母反驳他。
“停。”唐辞双手张开,掌心朝着两人,“你俩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可以吗,我开了两小时车感觉自己要臭死了。”
说完她还特别形象的捏住领口前后扇风。
“那你快去吧。”唐母推着唐辞往洗手间赶,“明天见啊。”
唐母挽上唐父的胳膊,边说边走回卧室:“晚安啊。出来别忘了把灯关了哈。”
唐辞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吧。”
…
卧室墙壁被粉刷成浅色,一开门正对着一张碎花被单的床,屋内收拾得很干净,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久不住人。
浴室内氤氲着温热的水汽,镜面上蒙着一层薄雾,空气中弥漫着唐辞花香的沐浴露香气。
她穿了一身粉色的毛绒睡衣,边擦头发,边坐在化妆椅上发信息。
【唐辞:我到家了。】
【陈以白:早点休息。】
【唐辞:嗯。】
发完这句,她把手机随意丢在梳妆台,脑海中回想陈以白的奇怪要求。
回来路上,陈以白曾打过一个电话,大概意思就是让唐辞到家后务必给他发个信息。
她不理解。
自己就回趟家,又不是去什么远门,而且她是二十六岁不是六岁,没必要整小时候给父母报备的那套了吧。
也不知道陈以白脑子里怎么想的。
小唐不懂,小唐照做。
但这并不影响她在背后偷偷吐槽这一行为:“奇奇怪怪的……”
说完唐辞便打了个呵欠,她起身,站在浴室把头吹干后,手机也不玩了直接上床睡觉。
翌日中午。
双层窗帘遮挡大部分阳光,卧室里黑漆漆的,唯一一丝微弱亮光是唐辞放在床头柜的手机产生的。
唐父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探头进来,听见里面的均匀的呼吸声才松了口气,又轻轻关上门。
唐父背着手走到坐在沙发上的唐母面前,焦急问她:“睡这么久不会出什么事吧。”
唐母闻言看都不想看他:“收收,你闺女只是工作太累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不行。”唐父说,“我去买点菜回来吧,好好给她补补,看看这次回来瘦了多少。”
说时迟那时快,唐父半分犹豫没有,拿上外套钥匙就匆匆出了门,连唐母说话的机会都没给她。
唐母:……
好气哦。
屋里。
其实唐父一关门唐辞就醒了。
唐父的声音不算小,她打了个呵欠,边放空脑袋边听。
直到听见那句“睡这么久不会出什么事吧”才拿起手机,一看居然已经十点半了。
难怪这么说呢。
她都睡了快将近十个小时了。
睡不着了。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慢悠悠地点开微信界面。
最顶上是一个叫“市局小分队”的群聊,群内正热火朝天地聊着。
她点进去大致扫了一眼,无非是聊她回家的事,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话题。
没意思。唐辞切出去,往下翻又看见许旁单独发了一条信息。
她点进去——
【许旁:唐姐不在的第一天,想你~】
这条她连回都不想回了。
唐辞捧着手机翻了个身,百无聊赖地点开短视频软件,刷着刷着,忽然又想到昨天她再次闯进陈以白办公室时陈以白的神情。
许是思绪在作祟,她切屏翻到陈以白的对话框,打了一段字过去。
【唐辞:局里有任何事就给我发信息,我看到立马回。】
打完还觉得不够,抿唇又发了一段话。
【唐辞:我晚上就回去了。】
发完这句,唐辞盯着看了两秒,心满意足地翻身下床。
客厅一派祥和,唐父围着上裙,背身站在厨房做饭,唐母依旧坐在沙发上,怀里捧着一碗水果,笑嘻嘻地看电视。
唐辞凑过去,用力勒住宋女士的脖子,扬声说:“早上好啊!宋女士!”
唐母拍开唐辞的手,纠正她的话:“中午了好不好。”
唐母说:“还不快去洗脸刷牙,你爸都快做好饭了。”
“奥。”唐辞走进浴室,身体靠在洗手台边缘又开始刷手机。
刚靠上,门外忽地响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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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轻快的门铃声。
唐母朝洗手间的方向喊:“唐小辞!去开门!”
唐辞一边趿着拖鞋,嘴里叼着牙刷,一边快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令她意外的人。
周承之一身黑色羽绒服,细碎的头发盖过眉眼,他好像永远睡不够,漂亮的眉眼半眯,环手靠在墙壁上。
唐辞嘴里含着泡沫,嗓音含糊不清地问他:“你怎么来了?”
周承之懒懒掀开眼皮,斜着站的身体终于舍得站直:“某人难得回来一次我不得回来看看。”
“随便你。”唐辞转身进浴室吐出一口泡沫,不再理周承之。
而她身后的周承之关上门,先朝唐父唐母打了一声招呼,然后脱下外套,撸起袖子,拉开厨房关上的玻璃门,说:“姑父,我来帮你吧。”
“小周来啦。”唐父扫视一圈,最后指向水池里的青菜,“那你洗洗菜吧。”
周承之应下,垂着眉眼,修长的手指穿梭在水流之下。
半分钟后,他把洗好择好的菜放进菜筐说:“洗好了。”
“洗好了就出去。”唐父手上的水珠胡乱抹在围裙上,掌心抵在周承之的背把他赶出去,“出去陪陪唐小辞陪陪你姑妈,老是挤在这厨房做什么。”
周承之拗不过唐父,只能应下:“好,都听您的。”
唐辞嘴里嚼着面包,看戏般关注厨房的动静,在看见周承之被赶出来,她“扑哧”笑了,嘲讽他:“你看看,被赶出来了吧。”
周承之坐在唐辞身旁,从她手里夺过吃剩的面包扔进垃圾桶,神情又恢复那一副疲倦的模样:“我被赶出来你就这么高兴。”
唐辞瞪他一眼:“看你吃瘪我就很开心啊。”
唐母听了全程,一巴掌拍向唐辞的脑袋:“你们两个啊,能不能不要一见面就吵啊,吵得我头疼。”
“头疼啊。”唐辞凑过去,“您哪疼,告诉我们,这坐着俩医生呢,绝对给您看好。”
周承之坐在后面,幽幽开口:“我们俩好像没有可比性吧。”
唐辞:……
她就知道放周承之这小子进来准没好事。
一说话就是来拆她台的。
唐辞回头,咬牙切齿地盯着他说:“我再给你一次选择,好好说话。”
周承之双手举过头顶,摆出一副投降的姿态:“行,我闭嘴。”
话落,唐父恰好出来,将菜盘放桌上,他解开围裙搁在椅背,说:“都过来吃饭吧。”
“好!”唐辞先应付唐父,然后接着对周承之说刚刚未说完的话,“一会儿再找你算账。”
饭桌上一派祥和。
唐父做了四菜一汤,色泽油亮,香气扑鼻,看着就很诱人。
唐辞大口大口地吃,天知道她上次吃这么好是什么时候了。
“你慢点吃,别噎着。”唐父掌心捧着碗,一脸担忧地说。
“没事。”唐辞嘴里塞得满满的,囫囵回答。
唐辞偏头,牙齿上下嚼动,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可是又想不起来了。
她本想放弃,脑中灵光一闪,倏忽想起要说些什么,重重地将碗筷摔在桌上:“我想起来了!”
她双眸盯着唐母,质问她:“您这次叫我回来,究竟有什么事。”
“哎呀。”唐母放下筷子,“这不是想问问你上次相亲那个男人怎么样啊?”
坐在一边的周承之闻言挑眉,像是听到一件有意思的事,他也放下手里的碗筷,静静等着唐辞的回答。
一瞬间,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唐母不说,她都差点忘了还有这事了。
唐辞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没戏,您别想了。”
唐母不意外这个回答:“早猜到是这个回答。”
唐辞:“您叫我回来不会就是为了这事吧。”
唐母点头:“对啊。不然还能有其他的啊。”
唐辞无语。
但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可她又说不上来那里不对。
算了。
不想了。
一餐饭很快就吃完了。
正午时分,一天当中最晒的时候。
周承之从厨房洗完碗,走出来问:“是不是一会儿就走了?”
“嗯。”唐辞说,“局里走不开。”
周承之理解人民警察工作的忙碌:“下次见。”
…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大地,烈日当空,地面被晒得发烫。
这是唐辞回到警局的第一天。
陈以白当初的流言声渐渐平息,转而被其他组更有意思的案子取代。
此时市局上下充斥着各种步调不一的脚步声。
在一片严肃紧张的环境里,一名男子的出现显得格外突兀刺眼。
他的声音很轻,说的话却足够沉。
“我杀了人。”
“是我杀了何虹。”
20. chapter 20
时间回到五分钟前。
男人在大厅说完那番话,市局上下乱成一团。
没有那个嫌疑人杀完人还主动投案自首的。
而面前这个身体佝偻,缩成一团的男人,在众人看来怎么看都不像是杀人犯。
顾淮当时就在楼下。
这两天他一直在看组里正在处理的案子,知道男人口中的“何虹”是他们组的死者。
男人戴着口罩,宽大的帽檐遮住剩下半张脸。顾淮深呼吸一口气,走到男人面前:“你跟我来。”
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了所有人。
方方正正的灰色审讯室密闭又压抑,男人坐在正中间,双手铐住,害怕得头越来越低。
单面镜后的空间人群密密麻麻的,除了案子的相关参与者,就连季明也到场了。
男人就在这个时候摘下了口罩。
无数个日夜,无数次翻阅资料,他那张脸早已深深烙进刑侦大队的骨血里。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一时间讨论声此起彼伏。
“他果然还活着。”唐辞嗓音平静,眉眼看不出情绪。
她早有猜测,邹迟是否并没失踪,如今这一出只是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她忽地想起当初邹幼口中的那间杂物间,气笑了。
又骗人。
他妈的一家人都爱骗人。
但时间并没给唐辞质问的机会,玻璃对面审讯已经开始。
好戏……即将开场。
“姓名。”
“邹迟。”
“年龄。”
“四十六岁。”
许旁并没有直接问邹迟是如何杀害的何虹,而是从一些最基本的问题入手:“说说吧,当初你是如何‘假失踪’的。”
“并、并不是‘假失踪’。”邹迟缓缓抬起头,手指因过度紧张绞在一起,“是真的失踪过一段时间,警局也能查到报案记录,只是后来出了点事我又回来了。”
“出事?”许旁不解,“出了什么事还能让你一个准备失踪的人取消失踪呢。”
唐辞轻笑一声。
许旁说话还挺高级。
取消和失踪两词都能被他组成一个词语。
邹迟闻言开口:“那段时间消失了几个月,但我手机并没关机,每天也能收到小幼发来的信息。直到阿玲出事那天,我看见消息赶去医院,但已经太迟了,我只看见小幼一个在地上蹲着。”
玻璃后面的唐辞倏忽想起当初邹幼说这段故事的神情,孤单又落寞。
但她没想到在这后面竟然还有一段故事。
时间指针回到六年前。
让我们看看当时还发生了些什么。
小邹幼蹲在地板上,连哭都不敢大声哭,背影孤寂又脆弱。
小邹幼吸吸鼻子,眼前被泪水打湿了视线,糊成一片。她胡乱抹了把泪水,心想没有时间哭了,还要赶紧回家做饭吃呢。
她仰头,视线闯入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
小邹幼在看清是谁后,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流出来:“你怎么才来啊!这么久你去哪儿了!”
“对不起……对不起。”邹迟抱住小邹幼,他知道现在再说什么都于事无补,“是爸爸来晚了,爸爸对不起我们小幼,小幼原谅爸爸好吗。”
“但我知道,小幼不会再原谅我了。”邹迟扯了扯嘴角,语气尽是嘲讽,“小幼表面上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但从那儿之后,她没再叫我一声父亲,她一定是恨我的。”
唐辞一怔。
她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么一段曲折的故事。
许旁朝旁边负责笔录的低声说了句“记好了”,然后又问邹迟:“后来你就一直呆在李清平家是吗?”
“嗯。”邹迟说,“宁昌留不下我们,我就只能带着小幼回小须村老家了。”
“但其实回去后的日子并不好。”邹迟渐渐平复情绪,人也不再紧张,两手搓了搓脸蛋,说,“失踪前我的精神就不太正常了,回去后更加不好,我连人都见不了,每天就呆在屋子里,即便后来病好了我也不愿再见人了。”
许旁好似想到什么,但他不敢确定:“……是不是因为林纯?”
“你们认识她?”邹迟下意识地开口。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妥,脸色微微一变:“哦,不对,这个案子进行到现在你们也该认识她了。”
邹迟调整好情绪,回答许旁的问题:“算是因为她吧。”
许旁说:“但你们不是家人吗?你们不是救了她吗?”
邹迟闻言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眉眼间多了几分玩味:“她是这么跟你们讲的?说得倒是没错,是我救了她,但家人可称不上,我们担不起这个名号。”
邹迟换了个姿势,有些好奇地问:“我有些好奇,她是怎么说我们之间的事的。”
当然,他也知道警局规矩多,有些事是不能说:“不能说的话也没事。”
“这没有什么不好说的。”许旁挑了几个重要的故事节点讲给邹迟听。
不然如果讲全程,他觉得,怕是审讯的人就要换一个了。
好在邹迟的理解能力一绝,就几个节点他也能自行脑补完前因后果:“在她嘴里,我们的故事竟是这样的吗。”
许旁知道这并不是故事的最终版本:“所以……能否请你告诉我们,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邹迟换了个姿势,思索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应该是八年前的事吧,对,就是八年前,小幼十一岁发生的。”
他本以为这么早的事早就忘了,可不曾想再度回忆时依旧历历在目:“那年我们刚好在外面吃饭……”
“小幼,今天中午的饭好吃吗?”八年前的邹迟意气风发,头发被精心打理过,他腕上戴着手表,双手紧握方向盘,笑眯眯地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小邹幼。
小邹幼此刻正与谢玲玩得很欢,脸上是如今再也看不见的肆意欢快的笑。她握着谢玲的手,轻轻把玩,半分视线也没分给邹迟:“好吃。”
谢玲见状抽回手,将小邹幼的脸捧起来,教导她:“嗯?小幼,我们不可以这么跟爸爸说话,知道吗?”
小邹幼乖巧点头,朝邹迟道歉:“爸爸,对不起。”
说完她又好好回答一遍邹迟的问题:“好吃的,爸爸我们下次可以再来吗?”
“当然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邹迟中气十足地笑道,“只要你想来,爸爸妈妈可以随时带你来。”
邹幼拍手叫好:“好诶!”
父女俩的对话谢玲是插不进去了,她弯眸笑了笑,视线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倏忽,她的视线定格在某一处,可视角有限,她并没看清,大声喊道:“停车!”
邹迟闻言猛地踩下刹车:“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谢玲并未理会邹迟,赶忙推门下车。邹迟见状也赶忙打上双闪,跟着谢玲一同下了车。
右侧方,一家门面装修豪华的饭店门前两人推搡着,男人身着饭店制服,一眼不屑地瞧着地上的女人:“都说了不需要,还敢在里面闹事。”
坐在地上的女人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的,瘫坐在地面,眼神空洞盯着一角。
“那个时候林纯刚从宁大出来,她不愿回到村里,疯狂找兼职,可能是运气不好,一连几家都不要她,最后一家实在没办法了,跪在那里求经理收留她,但还是被当成闹事的赶出来了。”邹迟缓缓回忆。
谢玲站在路边,垂下的手紧握成拳。
十几年前,她也曾被这样赶出来过。
那个时候谢玲还年轻,没有学历就只能做最辛苦的活。她一天打三份工,端盘子洗碗保洁都干,每天带着一身油污穿梭在街头巷尾。
跟她一起的同事也问过她一个问题,你不累吗?
累?
谢玲摇头。
她不怕累,她试过一天只睡三个小时,第二天也能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岗位上。
她只怕一件事——没钱。
谢玲从小就看着父母每天因为钱的事如何争吵,小到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到各种家庭重大支出。
于是,她学到的人生第一课就是赚钱。只有有钱了,父母才不会争吵。有钱了,才有爱。
经历了生活的坎坷,谢玲又明白一件事,钱是底气,学历是出路。
她逐渐减少兼职的次数,开始关注宁大的课表,每当看见有公开课时,她就会抱着笔记本坐在第一排听老教授授课。
就是在这儿,她遇见了年少的邹迟。
邹迟读的是金融系,算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谢玲,只不过他比谢玲幸运太多了。
邹迟家在偏远山村,虽然穷,但他父母是真心实意对儿子好,真的爱他,从来不少吃穿。
他自己也很争气,是整个村子第一个考出来的大学生。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第一次见到谢玲时就喜欢上了她。
邹迟是行动派,在确认自己的心意后就对谢玲展开猛烈的追求。
可谢玲觉得不对。
邹迟很聪明,以后一定能成大事,不该在她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
她很快就拒绝了邹迟的追求。
那天后,邹迟没再打扰谢玲,就像真的从谢玲的生命中消失了。
谢玲还是三点一线的生活,家,学校,兼职。
就在她觉得生活慢慢走向正轨时,意外发生了——
她那对讨债鬼爹妈来了。
“听说你现在干活有收入了,赚了很多钱,快点拿出来孝敬孝敬爹妈!”谢爹打着酒嗝,小腹便便地站在谢玲面前。
谢玲紧咬牙关,宁死不屈:“没钱!老娘没钱!”
谢爹闻言扇了谢玲一个耳光:“怎、怎么可能!我都打听过了!你赚了老些了!是不是故意不给老子的啊!”
“对!是又怎么样!”谢玲被扇倒在地,眼神恶狠狠盯着谢爹:“你不配用我的钱!”
“你!”谢爹走上前,还想再扇一巴掌。但谢玲看出他的意图,轻哼一声,把头伸过去让他打,“来啊!你打!我绝不反手!”
谢爹的手悬在半空,也就嘴上说说好听而已。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邹迟就拿着一根棍子,闯了进来。
身后,一户似乎正在调试灯光,耀眼的白色光芒从邹迟身后射进来,照亮了谢玲灰暗的人生:“你!你快走!不然我报警了!”
二打一,谢爹自知理亏,最后凶狠地剜了谢玲一眼,转身逃跑。
邹迟卸下浑身的力气,手上的棍子随即掉在地上,他走到跪在地面的谢玲面前,伸手,朝他露出掌心:“起来,我带你离开这儿。”
一如当初邹迟对谢玲那样。
如今的谢玲站到坐在地面的林纯面前,朝她伸出手,露出自己的掌心:“地上凉,起来吧。”
林纯无意识地把手放到谢玲掌心,借力起身。
等到她再次清醒时已是坐上了谢玲一家的车。
小邹幼被挤到角落,呆呆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妈妈,她是谁啊?”
谢玲不知如何解释,只好说:“嗯……是妈妈的一个朋友。”
小邹幼也知道不能盯着一个人看,婴儿肥的小脸扬起笑容:“阿姨你好呀。”
“……你好。”林纯望向谢玲,看着她光鲜亮丽的模样,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羡慕,低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谢玲将林纯的头发理顺,凑在耳旁告知她一个事实,“看到你我就想到了以前的自己。”
“以前的自己?”林纯不解。
不知是不是心中的同情在作祟,今天的谢玲格外好说话,问什么她答什么:“我以前的情况跟你差不多。”
谢玲三两句将她曾经的经历缓缓说给林纯听:“差不多就是这样。”
见林纯没回答,她又说:“如果你找不到工作的话,可以来我这吗?”
“小幼大了,但我工作忙,没时间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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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以想请你帮我照顾。”谢玲甚至怕林纯不答应,又快速地补充一句,“我可以按照市场价给你工钱的!”
林纯迟钝地点点头。
双方互相交换了姓名电话,就算合作达成了。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这是一切罪恶的开端。
片刻后车辆缓缓驶入停车位上。
林纯拎着尿素袋,望向眼前的高楼和舒适的环境,心里生出浓浓的自卑,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误闯金笼的麻雀,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谢玲身后,看见未来要生活的地方时再次惊呆了。
客厅的一面落地窗外风景极佳,蓝天白云尽收眼底。
林纯看着脚上布满泥泞的鞋,赶忙脱下,生怕污垢弄脏了屋内昂贵的瓷砖。
白鞋底下是一双破洞的袜子。
因为害怕,她的脚趾缩在一起,不敢往里走一步。
“现在想来,林纯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对我们一家心存怨恨了。”说了太久,邹迟嗓音沙哑,脊背也逐渐开始僵硬,“她表面上装得很好,尽心尽力替我们照顾小幼,我们也很放心。”
“直到后来我们有一次聊天时,才知道她的经历。”
“就是这样了。”林纯指尖摩挲瓷杯,现在的她已不是当初那个自卑的她了,理顺的头发搭在肩头,身上是谢玲准备的价值不菲的衣服。
谢玲闻言,眼眶渐渐湿润,有些感慨地摸着林纯的头:“你真的……真的跟我很像。”
“我也曾像你一样,拼尽全力地闯出来,只不过我没你那聪明的脑子,没考上宁大。”她摸了摸脸,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助理跟她说的一件事,“既然这样,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林纯细了细鼻子,惊喜来得太过突然:“真、真的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你既然能考上宁大,那证明能力是有的。”
回忆到现在,时间已经走过大半了。邹迟说:“她本来是在阿玲手底下干的,但表现很好,没过多久就调到了我这做助理。”
“也是从那时,一切都变了。”
“我开始注意到林纯的穿戴品件件价值不菲,本以为是她找到了一个真心对她的好男儿我就没多在意,后来公司接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合作,就更把这件事忘到脑后了。”
“正式签约那日,她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她们故意灌酒,还把合同推到我喝得晕乎的时候再签,我实在受不了,中途去了一趟厕所,却听见……”邹幼回想到这儿,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台阶上的洗漱台,两人的身体光明正大纠缠在一起,滚烫的体温通过薄薄的一层布料互相传递,唇齿相撞,空气中逐渐腾起暧昧的气息。
邹迟看着这一幕,酒也醒了,张着嘴震惊地站在原地。
女人缓缓抬起头,眼底红成一片,她咬着男人的耳朵,轻声在耳畔说:“有人来了呢。”
男人骂了一声,两人的身体依依不舍地分开,见是邹迟,他戏谑地说:“呀,这不是我们邹总吗,来上厕所?”
台上的两人正是林纯王伟!
邹迟的话卡在喉咙,唇瓣哆哆嗦嗦说:“你!你们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林纯亲昵地挽着王伟的手,从台阶上缓缓下来:“亲爱的,你是不是说错了,还叫邹总呢。”
邹迟闻言觉得不对,双脚向后撤了一步,心怦怦跳得极快:“你,你什么意思?”
说到这儿,邹迟心酸地笑了笑:“回到包房我才知道,她们趁我喝醉,让我签下阴阳合同,两人联手给我做局,事后还大发慈悲,说只要我引咎辞职就放我一马。”
“那我还能说什么……”邹迟说,“你们以为到这儿就结束了吗?”
“不,没有。”坐得太久,邹迟腰酸背痛,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说下去,“是我把她想得太好了。”
邹迟站在客厅,闻言不可思议地看着端坐中央的林纯:“你不是说放过我的吗!”
“本来是这么说的。”林纯拨弄新做的指甲,一脸无辜,“可是不知道谁透露出去了,公司其他董事非要您给钱补上,这我也是没办法嘛,所以才来找您的。”
“你!”
别以为邹迟听不出来,哪儿来的谁透露,分明就是她故意的!
就是为了把他们一家逼上死路!
邹迟指尖发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什么时候要。”
林纯温柔开口:“一周,够充足了吧。”
“够了。”邹迟下逐客令,“现在,可以请你出去了吗。”
“当然。”林纯拎起包,关门离开。
小邹幼被谢玲抱在怀里,饶是她再不懂事,此刻也明白她一家即将遭遇变故。
“爸爸。”邹迟闻言蹲下身,还没来得及开口邹幼便环手搂住邹迟的脖子,“小幼会永远陪着你们的。
“我翻遍了自己的资产,根本还不上如此巨大的金额,除了把房子卖掉……”邹幼咽了口唾沫,“那一刻,我就知道林纯是冲着房子来的了。”
“我花了一周时间把这间房屋卖掉,拿着剩余的钱去租了一个老破小,然后就像十几年前那样,开始在路边找兼职,可我们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能比得过十几年前的时候,没过几天,阿玲就病了。”
“她本就是要强的性格,当初却遭受这么大的打击,她的精神早就撑不住了。”
“后来的事,警察同志你们也知道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划过邹迟脸庞。
故事讲到这儿就暂时结束了。
审讯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早有准备,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不会太简单。
所有人也清楚,真相往往是残酷的。
可没想到,会是如此悲惨的。
邹迟调整好情绪,接着开口:“或许警察同志听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
“我们,就是那个农夫。而林纯,就是那条蛇。”
“还是剧毒的那种种类。”
21. chapter 21
“还是剧毒的那种种类。”
形容得很恰当了。
许旁说:“当初你们就没有留下些什么证据吗?”
邹迟知道许旁说的是什么意思,摇头:“没有。当时她已经算是我的心腹了,我很信任她,自然也就没留下什么证据。”
“已经过去了。”邹迟笑了笑,“我早就释怀了,现在也只是自认倒霉。”
话是这么说。
可真的能释怀吗?他真的不恨吗?
单面镜后的唐辞摇头:“他怎么能不恨呢。”
如果不恨,邹迟怎么会有一段时间精神不正常。
如果不恨,谢玲怎么会因此病故。
如果不恨,邹幼怎么会在几年后再次找上门,为此报仇。
唐辞环手抱胸,一脸释然:“我现在倒能理解邹幼了,我是她,我可能做得比她狠一百倍。”
她忽然想到前段时间她无意听见的一首歌,里面有一句歌词是这么说的。
“其实有个传说,能将时空倒流”。
她想,如果时间真能倒流,邹幼一定会回到遇见林纯的那一天,去阻止一切事情的发生。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那头审问还在继续。
许旁接着问:“你知道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我并不知道。”邹迟说,“我把房卖了以后就无心再去关注这里的事了,也是直到今天我去了解了一下,才知道公司已经濒临破产了。”
邹迟笑了笑:“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只不过她们居然能撑这么久也是让我意外。”
许旁问:“为什么会这么说?”
邹迟组织一下语言,说道:“林纯,个人能力是有的,但你们也看得出来,她的心压根没放在这上面。王伟…”
说到他,邹迟更想笑了,放在之前,他是怎么都不敢信王伟能管事。
邹迟说:“说难听点,就是恋爱脑,现在全靠着他老婆曹莉,几年前两个人还闹过离婚,至于现在怎么样我就不清楚了。”
许旁不清楚,可唐辞却实实在在地见过现场。
他这话没说谎。
可说到这儿,邹迟的话音一转:“但其实,在早几年他不是这样的。”
邹迟缓缓开口:“我们是一个专业的,大学时他睡我上铺,关系渐渐越来越好。在学校他很受女生追捧,加上家庭条件很好,身边女生基本不重样,直到她后来认识了曹莉。”
“曹莉也是我们学校的,只不过她学的是艺术类专业,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两个人是在学校晚会上认识的。”
“当天晚上王伟就告诉我,说他对曹莉一见钟情了。我本来以为他是像以前那样说着玩玩,但没想到他是来真的。听说曹莉不喜欢学习差的,他就闷头学。听说她不喜欢花心的,他就跟前面所有谈的女朋友联系全断了。听说他不喜欢丑的,他甚至沉下心开始学打扮。”
“总而言之就是,曹莉喜欢什么王伟就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许旁听到这里震惊得哑口无言。
他觉得这已经不能算恋爱脑,这是为了追人不计成本了。
许旁不藏事,心里想什么面上看得一清二楚。邹迟对他这种表情并不意外:“我当时的感受跟警察同志您现在一模一样。”
“其实人家摆明了不喜欢王伟,故意出难题让他学会放弃,也就他了,傻乎乎往上凑,居然还凑成功了。”
那天是晚上。宁昌的夏天即便到了晚上也是闷闷的,同学们都窝在寝室,享受空调吐出的丝丝冷气。
寝室里只有邹迟一个人,其他室友要么出去吃饭,要么在校园谈恋爱。
这个时候的邹迟刚遇见谢玲,处于一个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的状态。
他握着笔杆,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邹迟吓得笔尖在本子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线。
王伟振臂高呼,见只有邹迟一个人在,他转过邹迟的肩一脸激动地看着他:“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什么?”邹迟下意识地问,反应过来说的是什么后,他跟王伟一样激动,“曹莉答应你了?!”
“是啊!”王伟激动得想去操场跑几圈,语速极快地说,“想不到吧!她真的答应做我女朋友了!”
邹迟不理解:“她怎么跟你说的?”
王伟大致将情况复述一遍:“反正就是被我的热情所感动了!”
王伟拍拍胸脯:“为了庆祝这一重要的时刻,明天!明天我请全宿舍人出去吃顿好的!”
“其实当时想想挺不对的,追了这么久怎么就突然答应了呢。”邹迟说,“后来我才知道曹莉之所以答应他,是因为她家的生意被截胡了,而能帮她解决的恰好就是王伟家。”
“这也算巧合吧,两人阴差阳错地在一起,曹莉也渐渐接受了王伟,走向婚姻殿堂,据我所知除了有段时间闹离婚外,两人的感情很好。”
许旁粗粗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故事走向他怎么看不懂了:“你之前不是说王伟……出轨吗?”
“这有什么的。”邹迟习以为常,“在他们这种家庭,一旦结婚两家就捆绑在一起了,除非动静闹得太大,否则绝对不会走向离婚那一步。”
许旁:“说了这么多,你还没说清你为什么猜到公司会有这么一天。”
“哦,对,说得有些远了。”邹迟意识到话题跑偏,“这家公司是我们大学开的,那个时候他还有心思做,跟曹莉在一起后就变了,直到两人结婚就彻底不管了。他当初学的那点知识,估计早还给老师了吧。”
…
话说到这儿,时间已经走过一个小时了。
屋内人无论坐着站着已经开始疲惫,季明一把老骨头枸杞水喝了三杯都还舍不得走。
陈以白摁下耳麦,朝镜子后的许旁发号施令:“可以了,你们去休息吧。接下来,该我们上场了。”
陈以白朝唐辞递了一个眼神,后者瞬间接收到,他推开审讯室大门,双方正式交班。
而真正的审讯,现在才刚刚开始。
唐辞坐在原本程时的位置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别的,而是向他致敬:“邹先生,久闻大名。”
邹迟挑眉,对唐辞的态度震惊:“为什么这么说?”
唐辞莞尔:“我跟邹幼林纯见面相对较多,听您的事自然也比较多。”
“哦哦,这样啊。”邹迟也能理解,女生和女生更能聊得来,从她们嘴里知道也不是什么难事。
邹迟指尖扣着椅面,想说什么唇瓣张开好几次也没敢开口。
唐辞也不着急,静静看着等他主动说。
邹迟再三犹豫,还是说出了口:“我想问问,林纯现在怎么样了?”
说完,他又出声给自己找补:“之前小幼有跟我说过,但我觉得她是跟我赌气,说的可能不是实话。”
他方才的话也全是基于邹幼那晚说的。
其实打心底里并不相信。
他总抱有一丝幻想,觉得当初救的那个人怎么样也不该是这种性格。
但现实总是啪啪打脸。
唐辞还以为他想说什么,闻言朝他笑了笑:“我还以为什么呢。嗯……她现在过得挺好的,如果按照你话中说的,她现在就是曾经的你。”
邹迟苦笑道:“原来那晚她说的是真的啊……”
唐辞说:“礼尚往来,你问了我一个问题。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吧。”
“您说。”邹迟道,“只要我知道的一定全都告诉您。”
唐辞:“我如果想让邹幼投案自首,需要做些什么?”
邹迟:……?
什么?
意料之中的反应。唐辞说:“那看来邹幼还没跟您说。”
她简单将邹□□疯林纯的事告知邹迟。
“这样啊……”邹迟实话实说,“以我对小幼的了解,除非自愿,否则她是不会这么轻易来的。”
“她很聪明,知道反正也是要判的,左右你们现在抓不了她,那就干脆在外面多呆几天,最后享受一下美好的时光。”
“但……也说不好。”邹迟的话锋一转,“也许等等,她就主动来了。”
彼时,唐辞还不知道邹迟这话什么意思。
但真的如邹迟说的那样,邹幼,真的来了。
而且还带着令她无法接受的消息。
但这都是以后的事了。
唐辞笔尖轻触桌面:“说了这么多,也该进入正题了吧。”
“说说吧,你是如何杀了何虹的。”
玻璃窗里站的季明闻言也不累了也不困了,眼神死死盯着邹迟等他给出答案。
另一边,顾淮凑到刚回来的许旁身旁,小声问他:“许哥,队长为啥要最后问这个问题啊?不应该一来就问吗?”
许旁耐心回答:“你想啊,这邹迟刚开始那么紧张,问他能问出些什么,即便是问出来了也不能保证是不是他在脑子里构思过好几次的回答了。”
“队长现在问,一是人已经放松下来了,二是聊了这么多,该忘的也忘得差不多了。”
“原来如此。”顾淮唇角一弯,“谢谢许哥。”
那边,邹迟闻言沉默良久,如果说一定要选一个最不愿回忆的,那一定就是那晚了。
…
凌晨时分,一道闪电劈裂夜空,天地倏忽惨白一片,暴雨倾盆而下,浇湿了邹迟的身体,也打湿了他的心。
院子里的灯忽地坏了,邹迟倒立放着手电筒,勉强点亮一角。
何虹嘴上贴着胶带,迷迷糊糊地醒来,她想动动,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缠在身后,想出声嘴却被贴上胶带。
她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开始咿咿呀呀地叫唤,试图吸引路过的人能救她一命。
可她忘了,晚上村民本就很少人出来,何况现在下雨,更没有人愿意出门了。
何虹的动静越来越大,开始拼命挣扎,反捆在身后的双手被塑料细绳磨出一道红印,也挣脱不开,开始叫唤:“救命!救命啊!”
可没人听得清她在说什么。
这一番过后,没吸引到村民,却引来了恶魔。
邹迟从黑暗中缓缓站到光下,脸上挂着笑,好似一位和蔼的邻家大叔。
但这要忽略他手上拿着的那把刀。
邹迟说:“你醒啦。”
说完,他又嘟囔道:“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看来这药效不太行啊。”
何虹闻言发出含糊的呜咽声,双手也试图挪到身前给邹迟看。
这也听不清啊。邹迟心道。
然后他抬手,撕下了何虹嘴巴上的胶带。
“嘶啦——”
空气倏忽涌进何虹的口腔,胸腔上下起伏着,药效还没过,她的身体还是软绵绵,但这也并不妨碍她出声。
“邹叔叔!快,快跑!有人要杀我!”何虹的语速极快,嗓音却还很虚弱。
说完她才意识到不对。
这是邹迟家,有人要杀她为什么会选在这儿而不是去她自己家呢。
除非……
那个要杀她的就是邹迟!
想到这儿,何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求助到现在的害怕。
她往后蹭,背部瞬间靠上冰冷的墙面。
她没有退路了。
“怎么?终于反应过来了吗?”邹迟露出一个笑容,就像之前无数次亲近的那样,“可惜,太迟了。”
何虹咽了口唾沫,嗓音发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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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邹叔叔,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为什么?”邹迟像是听见一个好笑的问题,“那就要怪你妈了!”后半句,邹迟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音节融入浓浓的雨夜中,消失不见。
“……我妈?”何虹小脸在手电筒灯光下惨白惨白,她思绪如一团乱线,憋了半天只说了这一句话。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邹迟轻哼一声,“但没关系,就让我告诉你真相吧。”
邹迟还真就什么都没隐瞒,将这么多年的一切全部告诉了何虹。
雨水顺着风打在何虹的小腿上,她拼命摇头,世界观崩塌不相信自己的母亲会是这样子一个人,拔高嗓音怒吼:“不!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
而就是这一声,将屋内睡着的邹幼吸引出来。
邹幼睡眼惺忪地拉开大门:“你们在干嘛。”
说完,邹幼注意到坐在地面的何虹,她没说话,而是先抬头,看向站在何虹对面的邹迟:“爸爸,你们在干嘛。”
“小幼醒了啊。”邹迟一脸歉意,“是爸爸把你吵醒了吗?”
邹幼不理他,又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爸爸,你们在干什么。”
邹迟是个父亲,自然还是不想把这么血腥的事带给女儿。他在思考怎么用一种委婉的语气告诉邹幼。
可邹幼会怕这些?
她淡定开口:“爸爸,你是想杀了小虹吗?”
“对。”既然邹幼已经知道,那他就没必要再拐弯抹角,“小幼你快回去吧,就当什么也没看到。”
“爸爸。”邹幼上前几步,一把夺过邹迟手里的刀,“用刀多血腥啊,还不好打扫。”
邹幼粲然一笑,:“我有其他的办法比这更好。”
何虹闻言双眸微微颤抖。
她不信跟自己玩了这么多年的好朋友真的会忍心痛下杀手。
但何虹猜错了。
邹幼狠心,不只对他人这样,就连自己也是。
邹幼回到屋里,从抽屉里掏出一瓶外包装写着维生素的药瓶,她捏了一把在掌心,然后接了杯清水,蹲在何虹面前轻声说:“吃了吧,吃了你就轻松了。”
何虹唇瓣四周残留着撕下的胶痕,被雨水打湿的发丝一缕缕黏在两侧,她脸上泪与水混杂,此刻狼狈极了,说:“小幼!小幼你放过我好不好!”
“放过你?”邹幼说着已经将水杯递至何虹嘴边,“那谁来放过曾经的我们呢。”
知道邹幼已经下定决心,何虹不顾手腕的疼痛,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她知道自己要是再不反抗就真要死在这儿了。
她不想死。
可一个被束缚的人怎么能一个行动自如的人呢。
邹幼不顾何虹的意愿,将一把安眠药直接塞进她的嘴里,然后捏住两颊,将一杯清水灌进胃里。
何虹趴在地上,剧烈咳嗽,指尖伸进喉咙里,试图通过催吐将药片吐出来。
她心里清楚邹幼给自己吃的什么,可是也来不及了。
一把安眠药的威力不容小觑。
何虹还在努力时,胃里的药片已经开始溶解工作,她的四肢渐渐无力,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整个人倒在地上。
阖上眼的最后一刻,她看见邹迟父女俩聊天。
这是何虹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眼。
“把她弄去哪儿?”邹迟问。
邹幼望着何虹,心底没有一丝不舍:“弄去那个冷库吧。家里不是有板车,拿那个拉过去就行。”
“行。”邹幼说什么就是什么,邹迟立刻将人搬起来,放在一边闲置的班车上,然后与邹幼并肩出门。
此刻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车轮滚动向前溅起部分泥点子。
两人一板车的影子在路灯下越拉越大,板车咯吱咯吱,在静悄悄的村子尤其突兀。
一路上谁也没开口,似乎默认谁先谁就输了。
就当邹迟觉得就这样时,意外发生了——走到一半,板子上躺的何虹倏忽传来细微的动静,她的五官紧紧皱在一起,明显很不适。
邹幼挑眉。这个状况在她意料之外。
她对自己下的药量有数,可以保证何虹这辈子都醒不过来的那种。
但她没想到何虹居然吃出抗药性了,这么大剂量居然没事。
邹幼冷声说:“走快点,她快醒了。”
“哦哦,好。”邹迟脚下的步伐倏忽加快。
地上的石子硌着车轮,车速很快,车身开始忍不住摇晃。
上面躺的何虹头昏脑胀,她想吐,可胃里吐不出什么。
可她实在受不了,嗓音发出一阵干呕声。
邹幼说:“再快点!她马上要醒了!”
话音刚落,何虹便吐出一滩苦水,顺着板面滴答往下滴。
“走!”
冷库门前是泥巴路,暴雨让本就不好走的路更加难行,两人裤脚或多或少溅上泥点子。
但这都可以不在意。
邹幼站在侧边,将何虹的头发撩到耳后,最后一次抚摸她这个所谓的朋友。
她本想靠自己把何虹弄进去,就当给两人的关系好好道个别。
可邹迟没有给她机会。
邹迟抢在邹幼行动之前,将何虹的身体扛在肩头:“你一个女孩子,弄进去要花很长时间,人快醒了,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来。”
话虽如此。
表面看上去是邹迟知道人要醒了害怕再惹出事端。
但……他有私心。
“你放心,爸爸一定不会让你出事的。”
“你的手那么干净,不能弄脏啦。”
漆黑夜空下,邹迟嗓音格外清晰。
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后能为女儿做的一件事。
22. chapter 22
这场审讯足足持续了两个小时。
单面镜后是只有一个排气口工作,空间越来越热,所有人精神状态已达极限,即便这样谁也没主动离开。
明明是冬天,季明额上却布满密密的汗珠,直到他听见邹迟那句“差不多就是这样”才终于松一口气。
他扶着桌子,解开Polo衫顶上的纽扣,从喉间吐出一口浊气。
季明缓了一会,才缓缓站起身,跟站在后面的许旁说:“跟你们队长说,让他结束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没问题。”许旁打包票,“一定把话带到。”
说完,季明便背手离开,他一走,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也跟着消失。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局长一走,他们也有胆了,开始互相咬着耳朵说小话,没过一会儿就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一间观察室倏忽剩下顾淮许旁两人。
人一走,空间就大了。
这里面原本是有椅子的,但刚才季明不坐,只能一群人陪着他站。此刻许旁便安逸地坐在椅子上,眼神继续观察对面的情况。
其实审讯到这儿就可以了结束了。
但以防有些嫌疑人会给自己洗脑,将一些话深深记在脑子里,审讯员会对某些问题反复提问,一旦听见不同的回答时心里就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回答。
就像现在,陈以白对邹幼杀害何虹的过程反复问了几个小细节,邹迟的回答都跟第一次描述得一模一样。
那就证明邹迟描述的现场并没作假。
…
一场审讯过后时间已经来到下午,明明早上还晴朗的天这会突然乌云密布,银白色闪电划过天际,像是要下一场暴雨。
有个坐在唐辞附近的同事摸出手机,边翻天气预报边看向窗外吐槽道:“我晚上还有事呢,这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会下雨啊……”
但他仅限嘴上说说,知道按照今天这种情况即便有事也走不了了。
审讯结束并不代表真的结束,这才只是一切的开始。
所有人需要针对审讯时提到的事件去联系相关人员进行确认,看是否真实存在,确认完还要去找牵扯到的人进行谈话。
更不用说邹迟还提到了十几年前的事。
先不想当时的人还干不干当时的行业,人是否还活着他们现在都不确定,要是不在本市就更加麻烦了。
一摊子事等着做。
但他们只是心里想想,面上的激动难以抑制,手上干活的速度都不由变快了。
因为他们知道马上就可以结案了!
真相马上就水落石出了!
但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唐辞坐在椅子上,疯狂灌水汲取能量,一个多小时快要把她榨干了。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思绪渐渐放空,“不对劲”三个字占据大脑,她歪了歪头,始终没想明白是哪里不对。
另一边。季明办公室。
陈以白端坐在季明面前,跟他汇报工作:“我反复问了细节,他的回答都是一样的,应该没有撒谎。”
季明闻言点头:“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以白沉思两秒,说:“接下来根据邹迟提到的进行摸排调查,直到找到可以彻底定罪的证据。”
“可以。”季明对陈以白的决定没有异议,“那就吩咐下去吧,一周内给我把这个案子彻底拿下。”
“没问题。”陈以白坐直身体,掷地有声。
灰蒙蒙的天,一转眼下起了瓢泼大雨,街上的行人着急忙慌地护着头,踩着水坑,狼狈地跑到距离最近的屋檐下躲雨。
他们边拍掉身上附着的水珠,边看着头顶糟糕的天气骂骂咧咧的。
刑侦大队办公室人来人往,一个个手里捧着一堆文件进进出出。
唐辞戴着头戴式耳机,双眸紧紧盯着电脑屏幕。她向人要了几小时前邹迟审讯的录像,反反复复,拉动进度条,试图寻找她觉得不对劲的点。
可她坐这儿快一个多小时了,啥也没看出来便算了,厕所倒是没少跑。
她摘掉耳机,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身边却突然坐下一个人。
“怎么了?”陈以白说,“听说你要了审讯的监控,有什么不对的吗?”
“没事。”唐辞说。
她自己都不确定的事就不乱跟陈以白讲了。
唐辞怕他多想,又补充一句:“等我确定了再跟你讲。”
“行。”陈以白也不着急,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唐辞翻录像。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另一边气氛就没那么轻松了。
正值傍晚,村子里炊烟袅袅,街头巷尾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柴火气息。
今天是周末,学校放假,各家各户做饭都早。
李清平把手上的水渍油痕胡乱抹在围裙上,将最后一道菜递给邹幼,跟她说:“去把人喊出来吃饭吧。”
邹幼权当听不见,把菜放到桌面后洗了两副碗筷,整整齐齐摆在餐桌上。
李清平过来时,看见只有两个碗,皱眉问:“是不是洗少了?怎么只有两个呢?”
邹幼眯眯眼,试图从李清平的神情中看出一丝说谎的成分,但很遗憾,李清平似乎是真的不知道。邹幼回答:“他不在家。”
“哦哦。”李清平觉得这是好事,至少愿意出门了,“又出门了是吧。挺好。”
“他不会回来了。”邹幼用最直白的话,打破李清平的幻想,“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李清平眨眨眼,像是听不懂她说的什么意思。
没办法了。
她本不想把话说得那么绝。
邹幼一字一句,将事实告知李清平:“他杀了何虹,去自首了。”
“……什么?”李清平唇瓣哆哆嗦嗦说,她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是一个杀人犯。
这绝对不可能。
自己的儿子整天连门都不出怎么就会杀人了呢……
邹幼再次开口,戳破两人之间最后一层窗户纸:“他是一个杀人犯,我是杀人犯的女儿,您应该不知道,我也参与了。”
李清平脑中嗡嗡响,借力起身,逃避现实般转身离开。
这几年因为过度操劳,李清平的腰不是很好,每每疼痛时只能勉强弯下身子,用腿发力向前行走。
邹幼坐在原地,倏忽发现李清平的腰已经弯成快三十度角,跨出门槛时也需要扶着门框才可以过去。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邹幼不知道。
空旷的客厅只剩下她了。
风吹开没关紧的大门,邹幼捏住筷子,夹起已经凉的菜,就着米饭送进嘴里。
她现在饭量越来越少,一碗米饭动了几口就不吃了。
她先将剩菜放进冰箱,然后拧开厨房门,把吃过的碗洗干净放回原位,回到卧室。
邹幼的卧室很干净,被子整整齐齐铺在床上,床头没有任何装饰,右手边靠墙的书柜摆着各类书籍,古今中外,应有尽有。
她坐回书桌前,翻出早上还未写完的习题,继续落笔。
窗外的天早已黑透,气温骤降。
邹幼停笔,把写好的放在左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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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又从右手边抽出一本生物练习册,与此同时,夹缝掉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包装,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邹幼亲启”四个字。
她指尖轻轻抚摸这四个字,心中几分感慨。
都快忘了上次看邹迟写字是什么时候了呢。
邹迟以前练过书法,笔锋苍劲有力,那一笔钢笔字更是一绝。
记得小时候她天天缠着邹迟,让他教自己写毛笔。
可惜那个时候她太小,还不懂控笔,每次写出来的毛笔字要么糊成一团,要么丑得要死。
她生气了。
邹幼摔笔下凳,婴儿肥的两颊气鼓鼓的,说邹迟不好好教,跟他小吵一架。
但吵完永远是邹迟先低头。
邹迟会出门一趟,带回来一大兜她喜欢吃的零食来求和。
到这时往往她便会傲娇地嘟起嘴,勉为其难地原谅他。
时间久远。
但时至今日记忆依旧如新。
邹幼望着信封,露出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笑容。
以为她就会撕开看了吗?
不。
下一刻,邹幼冷脸拉开抽屉,将信封扔进去,全身心又投入面前的习题。
就当刚刚的一切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夜好梦。
翌日。
一长串车辆紧随其后,绕过弯曲的山路,穿过茂密的丛林,终于来到小须村村口。
即便众人已经最大程度降低存在感,选择不按喇叭不走大路,但一排排车停在路边又太过晃眼。等到唐辞推开车门时,附近已经站了一群看热闹的村民。
他们三五成群,手里依旧捧着一把瓜子,叽叽喳喳地用不小的音量讨论。
唐辞从村民面前经过,还听见他们在说。
“猜猜又是来找谁的?”
“不用想肯定还是为了何虹那事来的!”
后面还说了什么,但因为距离太远,唐辞已经走进巷子,没听清。
无人打扫的巷子两旁落叶堆成小山,风一吹,又卷起灰尘向前跑。
窄巷被人群堵得一眼望不到尽头,村民站在队尾,踮起脚尖看见唐辞她们在邹幼家门口停下步伐,嘴里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这跟她们预判的也不一样啊。
几个妇女对视一眼,知道即将有好戏看了,纷纷跑回各家招呼人出来凑热闹。
而最前方,唐辞深呼吸一口气,迈上台阶,敲响了实心的大门。
门拴从里面抽出来。
开门的是邹幼。
今日她穿了一身居家服,毛茸茸的领子堆在细细的脖颈,表情很淡,一点也不意外唐辞的到来。
她说。
“你们来了。”
“嗯。”陈以白跨进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搜查令,“邹幼,你父亲邹迟目前涉嫌杀害何虹,现我们依法对他的住处进行搜查。”
“好。”邹幼点头,往一旁侧身,留出足够进人的空间,“你们进来吧。”
熟悉的院子,再来时心情却不一样了。
一群人朝客厅、厨房、院子三处四散人手,试图从中挖掘到可以定邹迟罪的证据。
唐辞站在门口,视线落向曾经邹幼说的那间杂物间:“那个是邹迟的屋子吧。”
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嗯。”邹幼点头,“上次骗了你,抱歉。”
唐辞:呵呵。
唐辞没吭声,身体下压穿过横在中间的树枝,掌心缓缓推开那扇铁门。
里面的场景令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