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
1. 求人
三月,阳气舒缓,春日迟迟。
又到了溪头乡还香火的时候,乡下头屯落不少,顺着溪头到溪尾,能够数上七八个,出了名的便是三洞村,更是应了三数,每每在三春之月,迎三神妃演驾,炮响开道,绕着村子足足走上一圈,再是一夜傩戏,设宴饮酒,方圆十里的香客纷纷赶来参会,热闹非凡,算是除了年关,村里最大的日子。
天才蒙蒙亮,晨雾还缠在山腰上,三洞村笼在一片青灰里。
吴三婶眯着眼睛,身旁的吴老三已经摸索着起了身,窸窸窣窣地套上短褐。昨儿个族老点了人,都是些青壮汉子,忙着去张罗还香火这事。吴老三去灶上锅里摸了两窝头,几口下去,又拿了块蒸薯,外头就来了声。
“老三!”
“诶,来了。”吴老三赶紧应了声,三两步出了家。
没听见声响了,吴三婶也没了睡意。她翻了个身,又躺了片刻,到底还是起来。先披了件半旧的褂子,趿拉着鞋出了卧房,去院子里看了眼鸡窝,伸手一摸,空的,没落蛋。她又转身去了西边屋。
他们家就两间屋,西边那间给闺女住,他们住的那间还连着灶房。
却见吴晓慧也起了身,正站在床边,低着头抚着身上的新衣裳,脸颊红扑扑的——那是前些时候吴三婶特地去县里扯的布,靛蓝底子印着浅白小花,裁了件时兴的襦裙,今儿个头一回上身。
“娘……”吴晓慧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眉眼间带着羞怯,又有几分掩不住的欢喜。
果然人美还是看衣裳。
吴三婶瞧着闺女白里透红的模样,心里头那个满意,跟喝了蜜水似的,又透着几分得意。不是她王婆卖瓜,属实是闺女生得好,十五岁的模样俏,眉眼随了她爹,浓眉大眼,可那唇那小下巴,又是照着她的模子刻的,白白净净,在这村里也是拔尖的。
昨个儿王媒婆来说的亲事,她当然不乐意。
那姚行说到底,不也是要靠那两片地吗?说是家里殷实,可谁知道是不是吹的?就算真殷实,家里怎么就一头耕牛?她闺女这模样这品性,嫁到镇上都是屈才,凭甚要许给那样的人家?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回的还香火,就是顶好的机会。三神娘娘面前扮神妃的闺女,往后说亲,那能一样吗?镇上那些殷实人家,甚至县里的,还不抢着要?
想到这儿,她脸上笑意更盛,催促吴晓慧:“赶紧把衣裳换下来,仔细别弄脏了。去抹把脸,过来吃饭。”
“诶。”吴晓慧细声应了,小心翼翼地把新衣裳脱下,叠好放在床头,这才出去舀水洗脸。
母女二人就着灶上剩的一个窝头,还有两碗稀粥吃了。吴三婶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挎篮,上头盖了块靛蓝粗布,里头沉甸甸的,她掂了掂,又揭开布看了一眼——十颗鸡蛋,用谷糠垫得严严实实,一截细棉布,靛青色的,和她给吴晓慧裁新衣的料子一起买的,是预备着求人用的。
都齐整得很。
她盖好布,挎上篮子,带着吴晓慧出了门。
晨雾还没散尽,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鞋面。穿过一片菜地,两旁的豆角秧子爬满了架,叶子上挂着露珠,晶亮亮的。吴三婶没在自家地头停下,反倒继续往前走,绕着田埂拐了几道弯。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有早起的人家已经冒起了炊烟,歪歪斜斜地升上去,混在雾里。
隐隐瞧见前头的房屋露了角,是座独门独户的小院,背靠着一片竹林,离最近的邻舍也有百十步远。
吴三婶又不放心地跟自家闺女叮嘱一遍:“记住,待会儿听我说,别多嘴。”
“我晓得了。”吴晓慧低声道,手指绞着衣角。
隐隐瞧见前头的房屋露了角,是座独门独户的小院,背靠着一片竹林,离最近的邻舍也有百十步远。
两人沿着田埂又走了一程,离那小院越来越近。竹林就在眼前了,青幽幽的,风吹过,竹叶沙沙响。绕过竹林边上那棵老槐树,就能看见院门。
吴三婶正要拐过去,却猛地停住脚步。
她拉了吴晓慧一把,两人闪到老槐树后头。吴晓慧吓了一跳,正要问,吴三婶竖起食指压在嘴边,往前面努了努嘴。
吴晓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口猛地一紧。
秦家院子外头,篱笆墙边上,站着个人。
是个男人,看不清脸,只瞧见个背影——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躬着腰,正往院子里头张望。那模样鬼鬼祟祟的,像条偷食的野狗,扒着篱笆往里瞧,脑袋都快伸进去了。
吴三婶心里头咯噔一下,一股火气蹭地冒上来。
这大清早的,天刚亮,一个男人家,跑到人家小娘子院外头偷瞧,打的什么主意,还用想吗?秦三娘坟头上的土还没干透呢,这些人就按捺不住了?
她正要出声呵斥,那男人却像听见了什么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隔着几十步远,吴三婶看清了那张脸——三角眼,塌鼻梁,嘴角往下耷拉着,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瞧着面生,不是本村人。那人也看见了她们,愣了一愣,随即缩回脖子,猫着腰,一溜烟钻进竹林里,不见了踪影。
竹叶哗啦啦响了一阵,随即又归于寂静。
“娘……”吴晓慧脸色发白,抓着吴三婶的袖子,声音都在抖,“那是谁?”
吴三婶没答话,只沉着脸盯着那片竹林看了半晌,才拉着吴晓慧从树后出来。她心里头像吞了只蝇子,恶心得不行,可又没法说什么——人跑了,追不上,喊也没用。
她只得压着那股火气,领着吴晓慧往院子走。
到了那小院跟前,篱笆门栓着。吴三婶个子矮,踮起脚往里瞧了瞧,院里有棵树,冒了点芽,树下扫得干干净净。她扬声道:“秦丫头!”
喊了一声,里头门开了,出来个年轻小娘子。
她头发随意挽了个纂,插了根素木簪,瞧着十三四岁模样。身上穿着素色襦裙,腰间系了根白布带——那是热孝在身的打扮。脸色比寻常白些,身形纤细窈窕,瞧着比寻常村里姑娘单薄几分,弱得叫人下意识放轻了声气。
不过她眉眼生得极好,眼波清浅如一汪秋水,鼻梁秀挺,唇线柔和,一静一动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温婉。右眉下一颗小小的痣,淡如墨点,衬得她眉目含韵——像山涧里的野白芷,静静长着,偏让人移不开眼。
她站在门槛边,微怔了一下,旋即快步过来开了篱笆门:“三婶?婶子快进来。”
声音轻,却又软糯。
吴三婶应着,携吴晓慧进了院子。秦式微引着她们往屋里去,道:“我去倒碗水来。”
趁着这功夫,吴三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堂屋。
比起自家那间矮檐土屋,这屋子宽敞不少,虽是泥墙,却抹得平整光溜。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擦得干干净净,窗下砌了灶台,几件粗瓷碗盏码得齐整。最显眼的是东墙下那张条案,上头供着一方新牌位,黑底白字,写得清楚——慈母秦令华之位。
牌位前摆着个粗瓷香炉,里头插着几根燃尽的香签,炉边搁了碟供果,是几个野柿子,饱满的很。
吴三婶大字不识,趁秦式微还没进来的功夫,悄摸问吴晓慧那字怎么念。
“秦令华。”吴晓慧仔细认道。
吴三婶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还是头一回晓得秦三娘的闺名。
想起往事,她不由得暗暗叹息。
十多年前,秦三娘孤身来了三洞村,也不知打哪儿来的,没成想居然操起了杀猪的营生——一个女人家,杀猪,那得多大的胆?因着容貌太过出挑,村里那些闲汉便没个消停,嘴上不干不净的,还有人半夜爬她家墙头。结果秦三娘提了把杀猪刀,削了那些人的手指头——是真削,血淋淋的,指头都飞到墙根底下了,吓得那几个混账连滚带爬。
从此泼辣的名号就传开了,倒没人敢再招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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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面上喊她一声秦三娘,背地里嚼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是哪家逃出来的妾,有人说她是犯了事的,还有人说得更难听——可秦三娘一概不理,照旧杀她的猪,卖她的肉,一个人活得硬硬朗朗。
谁料后来秦三娘的肚子竟大了。旁人都说不知道那汉子是谁,不少婆娘都揪着自家汉子盘问半天,生怕自己成了笑话,那阵子村里头夜里惨叫声此起彼伏的,这家那家的,一入夜就开骂。
吴三婶却记得,那阵子秦三娘除了营生,极少出门,肚子一天天大了,也没见有男人来瞧过她。那年冬里,大雪封了路,还是她帮着接的生,在炕上折腾了一宿,生下个女娃娃。
抱着也是足斤足两的,粉粉嫩嫩,眉眼像极了她娘。
她当时就猜,约莫是来三洞村之前就怀上的。至于是哪个男人的种,秦三娘不说,谁也不好问。
这些年过去,也没人来寻过秦三娘,当年的女娃娃长成了清凌凌的小娘子,当初泼辣得能提刀砍人的秦三娘,却成了一抔黄土。
半个月前走的,一场风寒,拖了半个月,到底没撑住。留下这闺女一个人,才十四岁,就得撑着这个家。
吴三婶想起秦三娘临死前那几日,她去看过一回,人瘦得脱了形,可眼神还是亮的。
如今站在这堂屋里,望着那方新牌位,吴三婶心里头酸酸的。
“三婶。”秦式微端着两碗水进来,放在桌上,“喝口水润润。”
吴三婶回过神来,接过碗喝了一口,这才看着她。
秦式微在对面坐下,敏锐地察觉到吴三婶有话说,带着笑问道:“三婶这趟来,可是有什么事?”
这双眼生得极好,清凌凌的,像是山泉水洗过似的,只是一场丧事忙下来,眼底还有些青。
吴三婶见状心里头又叹了一声——难怪村里那些年轻娃子,见了秦式微都走不动道。就说她闺女晓慧,在村里也算出挑的了,可跟秦式微一比,到底差了一层,那眉眼那气韵,也不知道随了谁。
不过想到秦三娘的容貌,吴三婶心里头的酸味又压下去了。女肖母,母女二人都是个好容貌,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她今儿个来,不是比这个的。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伸手把自家闺女往前推了推。吴晓慧红着脸,垂着头,手指揪着衣摆,羞得不敢抬眼。
“是……”吴三婶不自然摸了摸挎篮上盖着的布,斟酌着开口,“还香火这事,你晓得的吧?”
秦式微隐约猜到了些:“是。今年不是要换人吗?”
“是。”她说的直接,吴三婶叹了口气,后面的话也好开口了。
说起来这事还是跟秦式微有关。
年年扮三神妃,都是从村里选容色好、品行佳的女子。凡是演过三神妃的,亲事都要好说上不少——这就是吴三婶的心思。她想给吴晓慧说一门好亲事,最好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刘家那样的人家,再不济也得是邻村有二十亩水田的张家。
三神妃选人,自三年前起便由秦式微担着——毕竟这丫头的容貌是出挑极了的,便是吴三婶再得意,也不敢说自家闺女容貌能数一数二。年年扮三神妃,秦式微穿了那身衣裳往香案前一站,便是别的州来看热闹的人都要愣一愣,说这怕不是三神娘娘真身下凡。
按理说今年也没旁人什么事。可偏偏秦三娘半月前走了,秦式微身上担着孝,便不好再扮三神妃。族老们商议了一回,说今年得重新选人。
天下白掉谷子,吴三婶哪有不捡的道理?
她索性把话挑明了:“丫头,婶子也不瞒你。你娘走的时候,婶子帮衬着料理后事,那是我该做的,当年你娘生你的时候,也是我接的生,咱们两家算是老交情。今儿个来求你这个事,是有些唐突,可婶子也是没法子……”
她说着,把挎篮上的布掀开,露出里头的鸡蛋和布料:“这点东西,是婶子的一点心意,你瞅瞅还看得过眼不……”
2. 户籍
“婶子。”秦式微等她说完才开口,声音柔柔的,“婶子的意思我明白。按理说婶子开了口,我该应承才是。可这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吴三婶,有些为难。
“婶子也知道,选人这事如今是四老叔公掌着。他因着往日的事,对我有些微词。我若去开口,只怕弄巧成拙,反倒连累了晓慧姐。”
吴三婶一听,脸上的笑就垮了半截,像是被霜打了的瓜秧子,蔫得透透的。
这事她哪能不知道。
去年,四叔公的小孙子要定媳妇儿了,那后生叫四狗子,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得倒是周周正正,可那双眼睛不老实,专往人家小娘子身上瞟。偏就瞧上了秦式微,托自家娘去说亲,秦三娘不同意,直接将人赶了出去。
那时节正是六月里,太阳毒辣辣的,她记得清楚——那天她正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四叔公家的婆娘气冲冲地从秦家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什么“贱皮子”“外乡人还挑三拣四”。
四老叔公为人还算公道,在村里当了三十年族老,从没偏过谁。可老人家就是爱幺孙,那是心头肉、掌中宝,哪舍得说半句重话?怪不得自家人,便将错推给秦家母女,说是她们不识抬举,伤了自家的脸面。
那时她还去劝了几句,想着大家都是女人,谁不知道谁的日子艰难?谁料秦三娘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砸,刀刃嵌进案面里,立得直直的,语气倒好了些,说话却不饶人:
“不仅是个歪瓜样貌,前几日还想去摸小娘子们的手,被人家爹打了一顿,讨打!该打!”
吴三婶记得自己当时还替四狗子辩解了几句:“还小,也是宠惯了……”
秦三娘瞥她一眼:“他比你家闺女还要大上四岁。”
“……”她是真没话说了。吴晓慧那年十四,四狗子十八,确实也说不上小。
除却四狗子这人,不少人也来提过亲,但秦三娘嘴巴都没软和一分,吴三婶虽然也是个疼闺女的,可也不认同——秦三娘这眼光,也是挑极了。这泥腿子看不上,那庄稼汉也看不上,莫不是要找京城的贵人?可京城的贵人,哪会到这山沟沟里来?
她暗自摇头,秦三娘似乎看出她的想法,也没再说了,只让她拿了半斤猪肉回家。那半斤肉,肥瘦相间,切得齐齐整整,用荷叶包着,她拎回去吃了两顿。
……
“再者……”秦式微这边语气低了些,“我毕竟是外乡人,身上又有孝,也不好四处走动,去族老跟前说这些。”
吴三婶的心彻底凉了,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脸上的失望遮都遮不住,嘴角往下耷拉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只能叹了口气。
旁边的吴晓慧一直低着头,想说什么,但还是记着自家娘的话,没开口。
“婶子,你且等一等。”秦式微把吴三婶的脸色看得分明,像想起什么,突然起了身,往里屋走去。
她的动作很轻,撩起门帘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留下一道细细的光影,在门槛上晃了晃,随即又合上了。
吴三婶心里还吊着,七上八下的,像悬在半空的秤砣。旁边的吴晓慧偷偷抬眼看了看那帘子,又飞快地垂下眼去。
不多时,帘子一动,秦式微从里头出来,怀里抱着个包袱。
那包袱是用一块旧蓝布包着的,四角系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头是几件物什——
一条青灰色的素缎披帛,料子不算顶好,却织得细密,上头绣着隐隐的云纹,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几支铜钗,做工精巧,钗头錾成小小的梅花模样,她在镇上见过,这样的钗要十五枚铜钱一支,她当时看了半天,没舍得买;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卷了,却保存得完好,封面上没写字。
秦式微指着这些东西,笑着解释道:“这些都是我往年扮三神妃时自己做的物件儿,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就是费了些功夫。婶子,我虽说不上去族老跟前递话,但三神妃的来历、礼仪、唱词,我都还记得一些。若是晓慧姐不嫌弃,我可以把这些教给她。今年选人,约摸都要问一问的。”
吴三婶听了前半句,心里还凉着,像块冰疙瘩堵在那儿。待听到后半句,那冰疙瘩渐渐化了,水从眼睛里头亮出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她搓着手,粗糙的掌心磨出沙沙的声响,有些局促地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帮这么大的忙,婶子这点东西……”
她指了指桌上那个挎篮,里头是十颗鸡蛋和一截细棉布,如今跟秦式微拿出来的东西一比,简直寒酸得拿不出手。
“婶子别这么说。”秦式微笑了笑,那笑容浅浅的,让人看着舒坦,“当年我娘走的时候,婶子忙前忙后,我都记着呢。这点小事,应当的。”
吴三婶眼眶有些热,她连连点头,声音都有点发颤:“好丫头,好丫头……”
当下便说定,往后几日,吴晓慧日日来秦式微这里学规矩。
从吴家到秦家,要穿过一片菜地,绕过几道田埂,走上小半个时辰。吴晓慧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把家里的事做完,吃了早饭就往这边赶。
头一日,秦式微先教三神妃的来历。
两人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秦式微搬了两张小凳,又端出一碟自己晒的柿子干,给吴晓慧当零嘴。
“三神娘娘本是山中采药女,有一年山里发疫病,死了好多人。娘娘攀悬崖、入深谷,手脚都磨破了,衣裳也挂烂了,采得草药,熬成汤药,救了全村人的性命。后来功德圆满,白日飞升,村里人便立了庙,年年还香火,求的是祛病消灾、五谷丰登。”
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溪水潺潺流过石头,条理分明,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吴晓慧听得认真,嘴里念念有词,生怕忘了。
秦式微又取出那本册子,翻开,上头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唱词和礼仪规程。她一句一句教吴晓慧念,念熟了,又教她走步、转身、行礼的规矩。
“三神娘娘当年是采药女,所以步伐要轻,要稳,像走山路那样,一步一步踩实了,又不能太重。手要这样抬……”她示范着站起来,手腕微转,指尖轻轻一挑,那动作轻柔得像风吹柳絮,却又透着几分庄重,说不出的好看。
吴晓慧跟着学,却总觉得自己手脚笨拙,像刚学走路的孩子,怎么都不对劲。
“不着急。”秦式微温声道,伸手扶了扶她的手腕,“慢慢来,身子放松些,别绷着。”
吴晓慧点点头,又试了一遍,这回好了一些。
吴三婶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这丫头教得这样尽心,比自己想的还要细致,自己那点鸡蛋布料算什么?人家拿出的是真东西。
第二日、第三日,吴晓慧日日都来。有时是学唱词,有时是练走步,有时是记那些繁复的规矩——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拜,什么时候该念什么词,一样都不能错。秦式微从不嫌烦,教得细致,有时见吴晓慧学得累了,便停下来,给她倒碗水,或是拿些自己做的吃食。
吴晓慧学得也认真,回去还在屋里偷偷练,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走,一遍一遍地念。吴三婶夜里起来,还听见她在屋里念念有词,心里头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她看着闺女一天天长进,心里那杆秤越发往秦式微那边偏——这闺女,可惜了。
第三日晌午,太阳升到头顶,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吴晓慧学完了今日的功课,把那几段唱词从头到尾背了一遍,竟一字不差。秦式微点点头,眼里有几分赞许:“晓慧姐记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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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练几日,就能上台面了。”
吴晓慧红了脸,低头笑了笑。
秦式微起身送她们。出了院子,吴三婶拉着吴晓慧往外走,走了几步,却一跺脚,把闺女拉到一旁。
篱笆墙外是一片菜地,种着些白菜萝卜,绿油油的。远处传来几声鸡叫,还有谁家在舂米的咚咚声。吴三婶往四下里看了看,见没人,才压低声道:“你去跟她说一声。”
吴晓慧不解:“说什么?”
“就说……”吴三婶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说还香火之后,里正要例行来查户籍,让她当心些。”
吴晓慧虽不大懂,还是点点头。她转身往回走,刚走到篱笆门边,却见秦式微也提着那个挎篮出来了——正是前几日吴三婶带来的那个,上头还盖着那块靛蓝粗布。
“晓慧姐。”秦式微把篮子递过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这里头是我自己做的一点吃食,给婶子带回去尝尝。”
吴晓慧接过篮子,只觉得沉甸甸的,比来时空着的手重多了。她想起娘叮嘱的话,忙道:“秦妹妹,我娘让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秦式微侧头,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吴晓慧瞧着莫名红了脸。
“我娘说,等还香火之后,里正要例行来查户籍,让你当心些。”
秦式微听了,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温软软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好,我晓得了。替我多谢婶子。”
吴晓慧点点头,转身往吴三婶那边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秦式微还站在篱笆门边,风吹起她的衣角,那素色的襦裙轻轻飘动,衬得她越发单薄,像一株长在风口的小草,随时都会被吹折似的。
那边厢,吴三婶接过闺女手里的篮子,掀开布一看,愣住了。
里头是满满一篮子东西——十几个白面馒头,一个个宣腾腾的,圆鼓鼓的,一看就是新蒸的;还有半条腌肉,肥瘦相间,用盐和花椒腌得透透的,切成齐整的条,一包红糖,用油纸包着,解开一角,露出里头红褐色的糖粒,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这……”吴三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在我说话之前给的。”吴晓慧道,她亲眼看见的,秦式微提着篮子出来时,还没听她说那句话。
吴三婶捧着那篮子,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哎,是个好闺女。只可惜……”
吴晓慧这回听懂了前半句——秦妹妹确实好,那些东西比自家送的贵重多了。她学了三日,反倒收了人家的礼,这份情,往后怎么还?
可那句“可惜”,她还是没听懂。
“娘,可惜什么?”
吴三婶摇摇头,没答话。
可惜那样通透的一个丫头,偏偏生在那样的境地里。
可惜她娘走得早,留下她一个人,在这村里无依无靠。秦三娘在时,是立了女户的,官府有册子,每年交税纳粮,谁也不低谁一头。可秦三娘一走,那女户便没了主儿。秦式微才十四岁,还没及笄,连她娘那样的女户都做不了。按着规矩,女子十五及笄才能自立门户,她还有一年。这一年里,她算什么?依附谁?
里正来查户籍——查的就是这个。
查出来,要么有亲族投靠,要么就得寻个人家嫁了。若是两样都做不到……
吴三婶不敢往下想。她只记得,村里上一个这样的小娘子,后来去了哪里。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她才嫁到三洞村不久,亲眼看着那个小娘子被里正带走,说是送去县里,发落到什么村配人去了。后来再也没听说过她的消息。
“走吧。”吴三婶挎起篮子,拉着吴晓慧往家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回去给你爹做饭。”
3. 差事
送走吴家母女,秦式微转身回了屋。
步子不紧不慢,进了堂屋,先往东墙那方灵位前站了站。她蹲下身,往灵位下的柜里探手掏了掏。
再收回手时,指间多了个小本本。
书皮素净,没写什么字。她指尖一挑,翻开,里头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字倒是挺好看,就是内容琐碎得很。
“去年十月初七,陈头媳妇送荷叶,说可以包猪肉。”
底下用小字注了一笔:腊月十二,还了半扇排骨,多二两。
再翻一页。
“腊月廿三,孙婆子嘀咕,说杀猪时没给她留板油。”
注:腊月廿四,送了板油去,她收了,嘴还碎。记着。
又翻。
“今年正月初九,吴老四在祠堂门口啐了一口,说闺女没规矩。”
注:他喝醉了,不跟他计较。但记着。
诸如此类,小恩小仇,都是她娘记的,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好在大多数都做了标注——已经报了的意思。
秦式微从袖中摸出自制的炭笔,就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吴三婶名字后头端端正正打了个勾。
这一笔,算是最后一笔了。
写完,她拎起小册晃了晃,对着那方灵位,叹了口气:“……总算还完了。”
秦式微把小册收好,往柜里放回原处,又看了那灵位一眼——黑底白字,慈母秦令华之位。
这才转身去灶上做早饭。
灶膛里添了把柴,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她一边看着火,一边想着吴三婶方才的话。
里正要来查户籍。
吴三婶和吴老四家走得近,消息该是准的。按例,里正三年一查户籍,不过是走个过场,核对人丁、登记生老病死、嫁娶迁徙,应付朝廷的人头税罢了。可对她来说,这过场却有些麻烦。
她娘搬来三洞村那年,正逢新帝践祚,先朝留下的户籍乱得很,隐漏的人户不知凡几。也不知她娘从哪儿弄来的门路,竟办下个女户的文书——那东西金贵,女子为户主,可承田产、纳税赋、立门户。正因有这个,她娘才能正正经经担了屠匠的营生,杀猪卖肉,养活母女二人。
可本朝律例,女户不能继承。
母死,女未嫁,田产收归官中,再行分配。她如今还未及笄,一无爹娘,二无宗族,三无依靠,又是外乡人。里正这一查,她便成了那户籍册上的孤零零一笔,要怎么处置,全凭里正一句话。
更何况,还有那桩事——
本朝对于女子的婚配,是有章程的。女子年满二十,若仍未嫁人,便要由官府安排婚配。
她今年十四。还有六年。
六年听着长,可在这村子里,一日日过着,六年也不过是眨眼的事。
“你记着,”她娘那时候靠在床头,病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亮着,“到时候里正一来,户籍一查,你满二十,没爹没娘,正好由他们安排。配个鳏夫,或是哪家的瘸腿老光棍,都是有的。”
秦式微当时正给她喂药,听了这话,手都没抖一下。
“那我谢谢娘,提前给我提个醒。”
“不用谢。”她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带着病气,却还有几分年轻时的促狭,“法子也有——去京城。你外祖家,应当还有人活着。”
说到这儿,她娘眼里居然露出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秦式微把药碗往前一送:“我不去。”
她娘瞅她,叹了口气,病容上带着真真切切的疑惑:“……怎么一点儿就不像我呢?难道我还真生出一朵真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宁直勿折?”
她嘀嘀咕咕,像是自言自语:“我年轻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我贪慕虚荣得很……”
秦式微面色古怪:“如您所说,您是被赶出京城的。就您做的那些事,但凡少做一件,我都还能厚着脸皮去攀亲。”
她娘:“……啧。”自个儿往枕头上一靠,望着帐子顶,转移话题:“还是人老了,记不住事。诶……”
秦式微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
她娘装没看见,自顾自道:“诶,我记起来了——你还没出世的时候,我还未离京那会儿,给你定了门亲事。那娃娃算起来就大你两岁,长得不错,相貌上勉强配得上你。”
“您不是说我是遗腹子吗?离京前都不知道有我了。”秦式微是真疑惑。
那怎么会定下婚约?
自她有记忆起,先是想起自己赶上了穿越潮流,胎穿到这地儿。又时不时听她娘吹牛,都是少不更事时的荒唐事。可定亲这事,倒是头一回听说。
她娘也看着她,眼神明晃晃写着你怎么如此迂腐。
“那小郎君还是颇为抢手的,我当时想着得赶紧给我未来闺女定下。”
“人家愿意?”开个空头支票,就骗人家的婚约?
她娘认真回忆,眼睛望着帐子顶,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没不愿意啊。我当时是一品夫人。”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仗势欺人居然说的如此合情合理吗?
一品夫人。她娘当时的夫君已经身居高位,外祖父家也很有权势——这些都是她零零碎碎从她娘嘴里拼出来的。
可最大问题也来了,那人不是她爹啊。
她听她娘断断续续说过一些——如何抢了姨母的未婚夫,如何大闹京城,如何瞧上她爹还有了她,如何最终被送到庄子上。一出出的,都是话本子上才有的热闹。
她娘说这些的时候,从来不避讳什么,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
秦式微当时想,她娘这心态,真是百折不挠。
拿的是恶毒女配的剧本,倒也真是演得轰轰烈烈。被赶出京城,发落到庄子上,她愣是发现自己有孕后就从庄子上跑出来,辗转几千里,躲到这山沟沟里,重起炉灶,杀猪卖肉,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换了旁人,早就蔫了。她娘倒好,越活越精神。
思绪回笼,灶上的粥已经滚了。
秦式微添了把柴,把粥搅了搅,盛出一碗,就着咸菜吃了。吃完收拾干净,这才进屋取出个包袱,里头是这些时日做的几支珠钗——用料不算顶好,胜在心思巧,是她在现代当上班族时养成的习惯,闲了便做做手工,如今倒成了门吃饭的手艺。
她把包袱挎好,出了门。
日头已经升起来,照着田埂上的露水珠子,亮晶晶的。秦式微沿着田埂往村口走,路两边是刚插了秧的水田,嫩绿嫩绿的秧苗一行行排开,有早起的农人正弯着腰补苗。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鸡叫,此起彼伏的。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对面过来,吆喝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田埂上几个浣衣的妇人端着木盆往河边走,边走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大约是明日还香火的事。
秦式微与她们擦肩而过,有个婶子认出她来,笑着招呼:“秦丫头,往镇上去?”
“诶。”她应了一声,步子没停。
村口老槐树下停着辆牛车,车把式正靠在车辕上打盹。秦式微上前叫醒他,给了两个铜板,便上了车。车上已坐了几个婆子,挎着篮子,大约是去镇上卖鸡蛋的。见她上来,都打量了几眼,有个嘴快的便问:“秦丫头,你娘过世也有些日子了,往后一个人怎么过活?”
秦式微笑了笑,温声道:“慢慢过呗。”
婆子们交换个眼神,也不好再问。牛车晃晃悠悠上了路,一路吱吱呀呀的,碾过土路,穿过田埂,往镇上去。
到了镇上,秦式微在街口下了车,熟门熟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不深,尽头是座青瓦小屋,门虚掩着。她没走前门,绕到后头,轻轻叩了两下。
里头很快有了动静,门拉开,探出一张年轻娘子的脸。
“哟,秦妹妹来了!”那娘子笑起来,一把拉她进去,“快进来,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这娘子姓韩,夫家姓周,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她自己在家里开个小门路,替人代卖些簪环首饰,赚个中间的抽头。
秦式微随她进了屋,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韩娘子凑过来一看,眼睛便亮了:“哎哟,这几支做得可真好!这珠子配这银丝,又素净又雅致,比街上那些粗笨的好看多了。”
秦式微笑笑:“韩姐姐看着给就是了。”
韩娘子数了数,共是五支钗、三对耳坠、两枚戒指。她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抬头道:“老规矩,卖出去你拿八分,我拿二分。这几件东西,我估摸着能卖个二两银子上下,你拿一两六。若有剩下的,下回再结。”
秦式微点点头,又坐着喝了碗茶,闲话几句。说着说着,她便似不经意地提起:“韩姐姐,我听说里正要查户籍了?”
韩娘子正收拾那些珠钗,闻言手顿了顿,叹口气:“可不是嘛。我当家的前几日还念叨呢,说这回查得严,上头催得紧,估摸着是为了收人头税。”
她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今年年景不好,春上那场倒春寒,多少人家冻坏了秧苗。衙门里催税可不管这些,人头税按人头收,一口人多少钱,不管你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只要在册子上就得交。这税那税压在老百姓头上,真是重山啊。”
话说到这儿,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叹了一声:“说起我那小姑子,前日又托人带话来,说庵里清苦,菜园子要自己种,她从小没干过这活计,手上都磨出茧子了。唉,也是没法子的事。”
秦式微端着碗,听着,没接话。
韩娘子的小姑子,她是知道的。韩娘子不是头一回说起这个人——嫁过两回,头一个丈夫得急病没了,第二个遇上劫道的丢了命。两回守寡,两回被婆家赶出门,村里那些闲话能淹死人。两个兄长心疼妹子,可也架不住人言可畏,最后凑了挂单费,送到镇外二十里的水月庵去了。
秦式微听韩娘子说过这些,一回,两回,三回。起初是抱怨命苦,后来是叹气流年,再后来便只是随口一提,像是说惯了。
“……她说庵里那些姑子倒还好,就是有个老尼姑规矩大,每日寅时就要起来做早课。”韩娘子絮叨着,“她哪起得来?在家时哪回不是睡到日上三竿?如今可好,人都困昏头,说比在家干活还累。”
韩娘子又叹口气道:“不过她说,比在家里时清净。没人嚼舌根,没人指指点点,姑子们各过各的,倒自在。就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庵里香火不旺,有时候得自己想法子。我那妹子会绣几朵花,托人带出来卖了换些油盐。可她那手艺,也就勉强糊口。”
说完家里这些闲事,韩娘子浑身松快了些,秦式微也起身告辞。
出了巷子,秦式微又往东街走了走,进了家书铺。
铺子里的小二认得她,见了便笑:“秦娘子来了?上回抄的书,先生看了说好,这是润笔。”说着递过来一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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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包。
秦式微接过来,掂了掂,是几十个铜板。她收好,又问可还有抄的活儿。小二翻了翻,又给她两本薄册子,叮嘱了期限。
这便是她如今的营生——做珠钗托人代卖,再抄些书贴补家用。她娘杀猪的手艺是真好,可从来没想过让闺女继承,秦式微问起,她就说“你嫌猪可怜,抱着我大腿哭着嚎不要杀猪崽。”
秦式微:“……”
另外其余的下九流的手艺,她娘都还略懂皮毛,唬得住人。有一回秦式微忍不住问她:“您以前当真是个大家闺秀?”
她娘正剔着猪骨头,闻言头也不抬:“怎么,不像?”
“……像。”秦式微顿了顿,“但像那种闹得家宅不宁的。”毕竟大家闺秀应当不会同人划拳吃酒到半夜吧。
她娘手里的刀停了,抬头看她,目光复杂:“你这张嘴,尽学你爹。”
如今想来,还是想笑。
秦式微把铜板收好,出了书铺,日头已有些偏西。她没再耽搁,往镇口去,又搭了辆回村的牛车。
到三洞村时,天边已染了橘色。
远远的,就瞧见祠堂那边亮着火光,人影憧憧的,是在为明日的还香火做准备。几个婶子站在村口闲话,见她下了车,都住了声,拿眼打量她。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低头往自己家走。走过那群人时,听见后头有人低声道:“……说是吴老三家的闺女,模样也周正……”
“可不,今年是她了。”
“哎,往年可是秦家那丫头……”
“人家身上有孝,怎么扮?”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耳朵里。
秦式微步子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笑盈盈的,眉眼弯弯:“婶子们说得是,今年是晓慧姐姐,她比我合适。”
那几个婶子反倒有些讪讪的,干笑着应了两声,不敢再多话。
秦式微继续往前走,唇边的笑意淡淡的。
三神妃那差事,她当初去,一是因为有钱拿——虽然不多,好歹是进项;二是因为她娘强烈要求。她娘那时候靠在门框上,抱胸说:“去,怎么不去?一年才一回,多热闹的事,我闺女扮上,我可得好好看看。”
后来秦式微才明白,她娘就是纯想看热闹。
到篱笆外了。
秦式微推开院门,刚走进去,就听见后头有人唤她。
“秦家丫头。”
她转过身,就着暮色看清来人——是个老者,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拄着根拐杖站在篱笆外头。
是八老叔公。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快步迎上去开了门:“老叔公,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又扶着八老叔公往里走,到了堂屋,点了油灯,又去灶上倒了碗温水来。
八老叔公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他抬起头来,看着秦式微,目光里有些复杂。
“丫头,”他开口,声音苍老,却还清晰,“今儿个还香火,吴老三家的闺女顶上去了。”八老叔公顿了顿,“你扮了许多年,今年……”
他没往下说。
秦式微轻声安慰道:“老叔公,我身上有孝,原也是不能扮的。”
八老叔公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什么,像是叹息,又像是欣慰。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是个明白孩子。”
他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道:“今儿个我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秦式微静静听着。
“郡上来了个官,”八老叔公道,“通判。听说还是从京师来的,到下头巡查。这几日要在县里落脚,衙门那边人手不够,想找几个临时帮衬的。”
他顿了顿,看着秦式微:“我寻思着,你一个人在家,也没个进项。这差事虽说是临时的,好歹能赚几个钱。你若是愿意,我就去跟四哥说一声,把你报上去。”
秦式微心里动了动。
通判。从京师来的。
她面上却还是那副温温软软的模样,只垂着眼,像是在思量。
“老叔公,”她轻声问,“这差事,是做什么的?”
“也就是打打下手,”八老叔公道,“端茶递水,收拾收拾屋子。都是些轻省活计,累不着人。估摸着也就三五日的功夫,等那通判走了,也就结了。”
他看了秦式微一眼,又道:“工钱是衙门里出,一日五十文。吃住都在衙门里,不用自家开销。”
一日五十文。
秦式微在心里算了算,她卖珠钗,一支也就卖个三四十文,还得抽二分给韩姐姐。抄书更少,一本薄册子才几十个铜板。这差事做三五日,便能挣个二百来文,抵得上她小半个月的进项。
可这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这是衙门里的差事。她若去了,这回查户籍查得这般仔细,怕也是因着这位京官——她人在衙门里,虽是临时的,好歹也能打探些风声,晓得个中究竟。
水月庵那边,是实在无路可走时的退路。若这回户籍的事能寻着个关窍,熬过去,明年她便及笄了,也能学她娘当年,搞个女户的文书,往后招个赘婿。
“丫头?”八老叔公见她出神,唤了一声。
秦式微回过神来,抬起眼,看着八老叔公。灯光照在她脸上,那眉下一点小痣,衬得她眉眼温温婉婉的。
“老叔公,这差事,”她顿了顿,“我去。”
4. 上工
还香火正头这日,老早外边就是喧闹声。
天还没亮透,秦式微就赶了牛车晃晃悠悠上了路。
一路上,还能听见从三洞村那边传来的锣鼓声,渐渐远了,渐渐轻了,最后只剩下一片隐约的嗡嗡声。
到镇上时,日头已经升起来。
秦式微在街口下了车,熟门熟路往衙门那边走。绕过两条街,就看见那两扇黑漆大门了。门前的石狮子蹲着,张着嘴,露出石头刻的獠牙。有个皂隶靠在门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
她从侧门进去,穿过一道窄巷,就到了后厨的院子。
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这几日一块儿当差的。有从县里挑来的,有从各村选来的,都是年轻整齐的小娘子,穿着素净的衣裳,规规矩矩站着。见她进来,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眼去。
秦式微往人堆里站了站,低着头,也不说话。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众人抬头,就见焦里正从月洞门那边过来,身后还跟着个皂隶。他脸色不大好看,眉头拧着,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到了阶下,他站定,扫了众人一眼,那目光跟刀子似的,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今日贵客来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万得小心恭谨!谁要是出了岔子,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众人齐齐应声。
焦里正看了一圈,怎么也不放心。这些都是从县里、底下的村里临时挑的人,看着整齐,但毕竟是泥腿子出身,谁知道会不会在贵人面前露怯?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了。
外头的乐声越发大了,一阵阵传进来,是迎神的队伍已经上路了。焦里正竖着耳朵听了听,摆了摆袖:“仔细些,都散了吧。”
秦式微松了口气。她趁着转身的功夫,悄悄打了个哈欠,抬手在嘴边挡了挡。起得太早,这会子眼皮子直打架。
众人还没散开,钟婆子就来了。
她四十来岁年纪,穿着一身靛蓝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个册子,站在阶上,清了清嗓子,开始派活。
“今儿个的活计,跟前几日不一样。前头贵客来了,得有人伺候茶水,有人收拾屋子,有人传菜递话。”她翻开册子,一条条念着。
念到茶房的时候,她顿了顿,抬眼往人群里看了一眼:“钟三娘,你来。”
人群里,一个年轻小娘子应声而出。她穿着件粉色的襦裙,领口绣着细碎的花,脸上抹了薄薄的脂粉,眉眼描得细细的,嘴角噙着笑。听见自己的名字,她袅袅婷婷地往前走了两步,脆生生应道:“是。”
那声音带着笑,怎么听都有几分得意。
钟婆子又念了几个名字,都是去前头茶房、厅堂伺候的。念完,她把册子一合,道:“其余人,后厨的往后厨,洗衣的往洗衣,各归各位。”
人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叹气,有人撇嘴。秦式微低着头,正准备往后厨走,就听见一声轻笑。
是钟三娘。
那笑声很轻,却清清楚楚飘进每个人耳朵里。她站在钟婆子身边,眼风往人群里一扫,在秦式微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翘得更高了。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转身往后厨的方向走。
身后,钟婆子道:“三娘,跟我来。”钟三娘应了一声,脚步声跟着她去了。
其余人也各自散了。
往后厨的路上,同秦式微一道走的,还有个小娘子。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圆脸盘,眉眼生得浓,看着就是干活利落的人。她跟秦式微并排走着,气不打一处来,嘴里絮絮叨叨:
“就那模样,还想往贵人跟前凑?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那脸抹得跟糊墙似的,一股子香粉味儿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秦式微听着,没接话。
那圆脸小娘子又说:“不就仗着自家姑婆是钟婆子吗?这差事是她派的,可不就把自己侄孙女往好地方送?咱这些人,就只能在后厨烧火、洗衣裳,连贵人的影儿都见不着。”
她说着,越发来气:“你知道她把我妹安排到哪儿去了?洗衣房!那水凉得刺骨,一泡就是一整天。我妹手都皴了。她倒好,往茶房里一坐,端茶递水,见的是贵人,赏钱也是她的。”
秦式微嗯了一声,继续走。
那小娘子又絮叨了一通,什么钟三娘眼高手低,什么她姑婆在衙门里当了二十年差,什么她娘逢人就说自家闺女要攀高枝了——说了一路,终于说完了。
这时候也到了后厨。
不大的院子,搭着个棚子,棚下垒着三眼灶,灶膛里火正旺。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两个厨娘正在里头忙活。案板上摆着菜,盆里泡着肉,地上堆着柴草,满院子都是烟火气。
那圆脸小娘子停住脚,回过头来看秦式微,脸上带着几分不平:“是个闷声不说话的,亏得我替你不平。”
“你以为钟三娘为什么挤兑你?就你这张脸,虽说是黄了些,可那眉眼搁在那儿呢。她怕你往前头去,抢了她的风头。”
她说完就看着秦式微的神情,谁料后者笑了笑,道:“后厨也好啊,起码还能烤个栗子。”
说着,秦式微走到灶边,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小捧野栗子。她蹲下身,往火膛里塞了几个,用火钳拨了拨灰,盖上。
吕六娘看着她这一通操作,哼了一声,道:“吃的算什么,要是攀上那位贵人,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就你眼皮子浅。”
她气得不说话了,蹲到柴草堆边,扒拉了两下捆起来的草束。可憋不住话,没过一会儿,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那贵人是谁?”
秦式微正盯着火膛里的栗子,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她。
吕六娘见勾起了她的兴趣,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儿个我兄长同衙门里一个皂隶吃酒,问出来的。那位贵人啊——”
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才道:“是从京师来的,姓陆,官居通判。据说出身大家,祖上出过尚书。人嘛……”她脸忽然红了,声音也软了几分,“听说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六品官,往后前程大着呢。”
秦式微听着,心里动了动。
京师来的。姓陆。通判。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几个字,面上却还是那副憨直的表情。
吕六娘说完,看着她的脸,有些失望。对面那张脸依旧是黄黄的,连红晕都没起,更别说惊喜了。她正想说什么,却见秦式微拿起旁边的火钳,从火膛里夹出几个栗子,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你要吗?”秦式微把栗子递过来,问道。
吕六娘看着那几个栗子,再看看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头又是庆幸——庆幸这傻丫头不开窍,不会跟自己抢;又是酸——酸她白瞎了这张脸,要是自己有这容貌,早就……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要。”
秦式微也不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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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栗子放在灶台边上晾着,自己拿了一个,剥开,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栗子又甜又糯,烫得她直吸气。
吕六娘见她是真不说话了,也不理自己了,反倒有些讪讪的。她又蹲回柴草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草,心里头不知在想什么。
秦式微顶着专门涂的黄乎乎的脸,一边剥栗子吃,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儿个那陆通判要来,倒是可以打听一二。
吃完栗子,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灶上的大锅里正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响。两个厨娘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在切菜,一个在翻肉,见她过来,那切菜的厨娘便道:“来,帮忙把葱姜剥了。”
秦式微应了,坐到小板凳上,开始剥葱。
午食是要紧的。虽说那贵人不一定来衙门里吃,但该预备的得预备着。厨娘一边忙活一边念叨,今儿个要做的菜式——炖羊肉一锅,红烧肉一钵,清蒸鲈鱼两条,炒时蔬两样,外加一道鸡汤,一道丸子,还有几碟酱菜小食。
秦式微听着,手上没停。这菜式在村里是顶好的了,可在那京师来的贵人眼里,怕也就是寻常。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菜做好了,一道道盛出来,用笼屉扣着,温在灶上。
到了时辰,前头来人传话,说要上菜了。厨娘挑了几样清淡的——清蒸鲈鱼、炒时蔬、鸡汤,并几碟酱菜,装进食盒里,让人送往前头去。大菜还温着,红烧肉、炖羊肉都没动。
看来人还没到。
秦式微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前头衙门里。
甘县令他们在城外等了半日,一直等到日头升高,都不见通判的车架,只得先回衙门。派了人在县外守着,一有消息就传回来。
这会子饭摆上了,甘县令却没什么胃口。他拿着筷子,拨了两下碗里的饭,又放下了。
“后边安排好了?”他问焦里正。
焦里正垂手站在一旁,恭声道:“都妥当了。客房收拾出来了,热水备着,伺候的人也都挑好了,都是仔细本分的。”
甘县令点点头,眉头却没松开。他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焦里正。
待人都出去了,他才压低声音问道:“你说,他会不会是来查那件事?”
焦里正做了他十几年心腹,知道这位东主的胆子不大,遇事就容易想多。他往前凑了凑,也压低声音劝道:“大人宽心。那事都完了,善后也做得干净。再说,长垦县的消息明明白白的,通判大人此番前来,确是为了考察户籍一事。”
“是,是。”甘县令听他这么说,连连点头,“户籍是要紧事,上头催得紧。嗯……得仔细些,不能出差错。”
他刚把心放回肚子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皂隶闯了进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甘县令腾地站起来:“怎么了?”
那皂隶喘了好几口气,才磕磕绊绊道:“大、大人!通判大人进城了!”
“如今人在何处?”甘县令惊诧问道,这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进城了?
那皂隶缓过气来,回道:“回大人,通判大人的车架一刻钟前就进城了。可、可没往县衙来,直接往城外去了。小的让人跟着,方才回来报信,说是往三洞村去了!说是久闻还香火的热闹,先去凑一凑。”
甘县令愣了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忙往外走:“快速速牵马车来!”
焦里正也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吩咐人备马。
5. 心思
等到他们赶到三洞村时,还香火的队伍正行到热闹处。
远远的,就看见村口乌压压站满了人。锣鼓声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着,硝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各色彩旗在日头底下飘着,红的、黄的、绿的,旗杆顶上垂着长长的飘带,风一吹,呼啦啦响。
执事队正往山门里进。
最前头是栓着红腰巾的仪仗队开道,一个个精壮汉子,腰板挺得笔直,手里举着各色旗幡。接着是成双成对的龙头、金瓜、斧钺、偏戟、云牌、大刀、长矛——都是木头做的,漆得金晃晃的,在日头底下耀眼得很。
紧接着是金顶红罩的神楼,里头供着三神娘娘的神像,看不真切,只隐隐约约看见金面朱衣,端坐其中。神楼四角挂着铜铃,叮叮当当响着,清脆悦耳。神楼前后,有二十四根护庙棍排列两行,都是年轻后生,腰间系着红布,棍子杵在地上,咚咚响。
护庙棍后头,青壮汉抬着用红绸扎着的木桌,上边是香器、祭器、香表纸炮和各式供品——整猪整羊、时鲜瓜果、面点糕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又一桌。再后头,两班乐户跟在后头,吹吹打打,笙管笛箫,锣鼓铙钹,热闹非凡。
队伍继续往里走,穿过山门,进入献殿。殿前摆着长长的供桌,铺着红布,上头摆满了供品。在法器声、乐声、钟鼓声及鞭炮声中,众人上香祭酒,三叩九拜,动作齐整,一丝不苟。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三神妃的鸾驾。
鸾驾用彩漆涂得金碧辉煌,四面垂着珠帘,风吹过,珠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神妃端坐其中,穿着大红袍,头戴几点翠,垂目下视,眉眼间尽是悲悯之意。
她脸上敷了粉,唇上点了胭脂,眉间贴了花钿,手里拎着药篮,里头还放了五谷稻穗,整个人端庄慈悲。仔细看,她颈间系着一条青灰色的素缎披帛,上头绣着隐隐的云纹。
鸾驾缓缓从人群前经过,两旁的人纷纷跪倒,磕头焚香,念念有词。神妃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依旧是那副慈悲模样,看不出喜怒。
这样的场景,甘县令看过好几回。每年还香火都是这一套,热闹归热闹,看多了也就那样。他收回视线,往不远处屋舍前的木桌旁望去。
他要寻的人,就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袭玄色织金云纹的官袍,腰束玉带,头发以玉冠束起,他斜斜靠在椅背上,一手端着茶盏,正看着那边热闹的人群,薄唇微微勾着,像是在笑。
似乎察觉到甘县令的目光,他侧了些脸,闲闲一瞥,却重如千钧。
甘县令只觉脊背一凉,不敢逼视。
他想起长垦县县令——那是他曾经的同窗,给自己捎来的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威重艳多,心似淬毒。”
甘县令当时还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如今见着这人,只一眼,他便懂了。
他定了定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见过陆大人。”
陆闻涉收回目光,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语带笑意:“今个儿天也不算热,怎我瞧着甘大人出了身汗?”
甘县令一愣,这才发觉后背冷汗潸潸而下,已经湿了里衣。他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陪笑道:“大人见笑了。下官身子骨弱,一到天热就容易出虚汗,不是什么大毛病。”
“哦——”陆闻涉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身子不好,可得仔细养着。本官来溪头乡时,知州大人特地说了,溪头乡政通人和,本官一路走来,所见确实不虚。这都是甘大人治理有为,更要保重身体才是。”
甘县令听了这话,受宠若惊,连连躬身道:“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这都是知州大人栽培,大人抬爱,下官不过是恪尽职守,尽本分罢了。”
陆闻涉没再说话,目光越过他,看向那神妃鸾驾的方向。
甘县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以为他对这还香火有兴趣,便主动解释道:“那是吴家闺女,在村里也是拔尖的,品行也好,所以今年点了她扮三神妃。”
陆闻涉嗯了一声,忽然问道:“去年也是她?”
甘县令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忙道:“不……不是。去年是别家闺女。今年出了些事,不好再让她扮。”
“什么事?”
“家里有人过世,带了孝。”甘县令答道,又下意识摸了摸额上的冷汗。
陆闻涉听了,没再问,只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那鸾驾,不知在想什么。
甘县令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也不好贸然说话,只得垂手站在一旁。
锣鼓声还在响,戏台上的唱腔一波波传过来,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好容易等到还香火的仪程结束,陆闻涉起身,说回衙门。甘县令如蒙大赦,忙让人备车,一路陪着回了县衙。
将陆闻涉送到客房,吩咐人好生伺候着,甘县令这才告退出来。
他一出院子,就拉着焦里正进了后衙,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道:“你方才看见没有?他问那神妃的事,什么意思?”
焦里正想了想,道:“或许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甘县令摇摇头,额上又有冷汗渗出来,“不对。他若是随口一问,问完就该撂开手。可他问完,又问了去年是谁,又问为什么换人——这不是随口一问,这是上了心。”
焦里正不解:“下官驽钝,可那有什么可上心的?不过是个乡下丫头扮神妃。”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甘县令急了,“你说,他会不会是借着这事,打听别的什么?”
焦里正沉默了一会儿,道:“大人,这位陆大人,心思是难测了些。可咱们的事,跟那神妃八竿子打不着。他就是问一千遍,也问不出什么来。依我看,大人不必过于忧心,且看看再说。”
甘县令叹了口气,道:“也只能这样了。”
他摆摆手,让焦里正退下。
客房那边,陆闻涉进了屋,没急着歇息。
他走到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展开,研墨提笔,开始写字。
长随良平跟进来,悄无声息地吩咐人抬热水。他知道主子的习惯,写东西的时候不许人打扰,写完正好沐浴。他算了算时辰,不多不少,刚刚好。
陆闻涉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密函折好,收入袖中。良平这才上前,道:“大人,热水备好了。”
陆闻涉点点头,起身去沐浴。
浴房在客房后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木桶里热气腾腾,水上漂着几片干花瓣,是衙门里备的。陆闻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解开衣袍,浸入水中。
热水漫过肩头,他闭上眼睛。
想着方才写的有无纰漏,还有甘鸿光的反应。
洗完出来,换了身素净的中衣,头发半干,披散在肩头。他挥了挥手,让良平等人退下,准备歇息。
良平带着人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陆闻涉走到床边,掀开锦被——
他的动作顿住了。
被窝里躺着个人。
那是个女子,穿着薄薄的寝衣,蜷缩在被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似乎感觉到了动静,颤巍巍地掀开锦被,露出脸来。
那张脸抹着脂粉,眉眼描得细细的,双颊晕开绯色。她下了床,跪在地上,声音娇软:“是县令命我来伺候大人的。”
说完,她略一抬脸,露出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睛,痴痴地望着面前的人。
陆闻涉低头看着她。
灯火落在他脸上,那眉眼那薄唇,都是精致得不似真人。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钟三娘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心跳如鼓。
方才在屋里等着的时候,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她想,这位大人见她生得好,定然会喜欢;她想,就算不喜欢,也不敢驳了县令的面子;她想,只要今夜成了事,往后……
可此刻,她忽然有些不肯定了。
那人站在月光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在等她把戏演完。
钟三娘心里头那股得意,渐渐被不安取代。她咬了咬唇,又唤了一声:“大人……”
陆闻涉忽然开口:“你方才说,是县令命你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钟三娘忙点头,又垂下眼,做出羞怯模样:“是。县令大人说,陆大人远道而来,身边没人伺候,让民女来服侍大人。”
陆闻涉嗯了一声。
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月光照不到那里,他的脸隐在暗处,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钟三娘跪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她本以为这人会叫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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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谁知他竟坐下问起话来。可既然问了,她只能答:“民女……民女姓钟,在家中行三,人都叫我钟三娘。”
“钟三娘。”陆闻涉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你可知,本官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钟三娘一愣。她哪知道这些?她只听姑婆说,这位大人是京里来的,官居通判,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姑婆还说,若能攀上他,往后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咬了咬唇,小声道:“民女不知……民女只管服侍大人。”
“不知?”陆闻涉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听不出情绪,“既不知,怎知县令会命你来服侍本官?”
钟三娘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对上那暗处里隐约的目光——看不真切,却让她脊背发凉。
“民女……民女……”她再有小心思,也是没经过这等审讯场面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陆闻涉反倒笑了,可那笑意怎么看都是嘲意。
“本官这些年,遇见过不少自荐枕席的事。”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不疾不徐,“有托人递话的,有递帖子的,有在宴席上借酒装疯的,有在路上偶遇的。花样百出,各有各的门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可像你这般,直接躺进被窝里,还说是县令命你来的——倒是头一回见。”
钟三娘的脸腾地红了。那红不是羞的,是臊的。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倒是说说,”陆闻涉道,“甘县令命你来的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是在什么地方见的你?身边都有谁?什么时辰?”
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得轻飘飘的,可每一个都像钉子,钉在钟三娘心上。
她答不出来。
她压根儿就没见过县令。
这一切,都是姑婆的主意。
姑婆说,县令胆小怕事,巴结这位大人都来不及,就算事后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只会当不知道。姑婆说,这位大人年轻,血气方刚的,见着女人往被窝里钻,哪有不动心的?姑婆说,只要成了事,往后就是享不尽的富贵。
可姑婆没告诉她,这人会是这样的。
他不动心,更不动怒,却让人心里发慌。
“怎么?”陆闻涉的声音又响起来,“答不出来?”
钟三娘跪在地上,浑身发颤。
“罢了。”
“本官不问你。”陆闻涉走到门边,拉开门,“来人。”
门被推开,良平快步进来。看见地上跪着的女子,他愣了一愣,心里猜到几分,随即低下头去,恭声道:“大人。”
陆闻涉没有再看钟三娘一眼,转身往窗边走去。那背影修长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送回去,”他淡淡道,“如实告诉甘县令。”
“是。”良平转身,让人进来。
“大人——”钟三娘被吓着,连忙朝着陆闻涉的背影喊道,楚楚可怜。
良平则毫不留情的让人把钟三娘从地上拉起来,给她塞了块布堵住口舌,又裹了件外衣,拖出门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重归寂静,但外头又热闹起来了。
良平办事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回来了。轻轻叩了叩门,听见里头说“进来”,便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月光照着,能看见主子坐在案后。
“查清楚了?”陆闻涉问。
“查清楚了。”良平垂手站在门边,低声道,“那女子姓钟,是本县钟婆子的侄孙女。钟婆子在衙门里当差二十年,管着后厨那一摊子。这回县里挑人来伺候,她把侄孙女塞了进来。”
他顿了顿,又道:“今儿个夜里,是钟婆子把人领进来的。她跟门房说,是奉了县令的命,给大人送些自家做的点心来。门房没敢拦,她就带着人进来了。进了院子,她把人往屋里一送,自己就走了。”
陆闻涉听着,没说话。
“那钟婆子,”良平继续道,“在衙门里人缘不错,跟焦里正也说得上话。今儿个这事,她怕是打的这个主意——若是成了,她侄孙女攀上高枝,她也跟着沾光;若是不成,就说是一场误会,反正门房那边也只知道是送点心的。”
陆闻涉嗯了一声,神色辨不清喜怒。
“下去领罚。”
6. 泡茶
这县衙前后都透着风,况且上头的人也似乎忘了一般,没刻意去瞒消息。
昨儿个的事早就传开,秦式微刚踏进灶房,又从袖子里摸出今早带的一块杂粮饼子,才咬了一口,吕六娘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她手里也拿着个菜包子,却不急着吃,四下里张望了一圈,见厨娘还没来,便拉了张杌子往秦式微身边一坐,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可听说了?”
秦式微看着她那副模样——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似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分明是憋了一肚子话要说。她咬了饼子,含糊道:“什么?”
“昨儿个夜里的事!”吕六娘压着声,可那兴奋劲儿从每个字里往外冒,“钟三娘那事!”
吕六娘自顾自说起来,绘声绘色的,跟亲眼见着似的:“昨儿个半夜,她被人从陆大人屋里送出来的!衣裳都不整,披着件外衣,头发散着,脸上哭得跟花猫似的。她姑婆钟婆子,挨了十大棍,当场打得皮开肉绽,被人架出去的。十大棍!我听说打得那叫一个狠,血糊糊的,往后怕是连路都走不利索了。”
她说着,脸上那幸灾乐祸的劲儿,遮都不想遮,眉眼都舒展开了,跟大夏天喝了碗冰水似的痛快。
“解气!”她一拍大腿,“叫她狂!叫她仗着姑婆是管事,把咱们往后厨塞!活该!这下可好,别说攀高枝了,连脸都丢尽了。往后她在这县里还怎么做人?我要是她,直接找根绳子上吊得了。”
秦式微听着,心里头惊讶。
也算是雷霆手段了,钟三娘经了此事,不好嫁人,还有钟婆子,如吕六娘所说,去了半条命。
不过那位陆大人怕是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竟有人敢用这般蠢笨的手段。直接往被窝里躺,还假借县令名义——真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任他见过多少世面,也没见过这样的。
吕六娘说了半天,见她没什么反应,有些不乐意,推了推她胳膊:“你怎么不说话?”
秦式微抬起头,憨憨地笑了笑:“还没睡醒,脑子钝。”
吕六娘撇撇嘴,正要说什么,灶房外头忽然进来个人。
那是个穿着褐色细布褙子的婆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着根素银簪子,脸上带着笑,眼角满是笑纹,瞧着比钟婆子随和多了。可她那双眼,往灶房里一扫,就跟把刀子似的,轻轻巧巧就把人刮了一遍。
正巧外头两位厨娘正说着小话进来,撞见她,脸上的笑意立刻敛了,恭恭敬敬垂手道:“丁管事。”
秦式微心里一动。
丁管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重话,只笑吟吟道:“今儿个天热,灶房里头火气旺,都仔细些,别中了暑气。该烧火的烧火,该择菜的择菜,各归各位。老婆子初来乍到,不懂你们这儿的规矩,可有一条是知道的——当差的嘴,最好比灶膛里的灰还严实,烧过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说话声儿不高,甚至带着笑,可那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别聚着说闲话,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灶房里几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头去。
两个厨娘应了,赶紧往灶台那边去。
吕六娘趁着丁管事还没往这边看,赶紧凑到秦式微耳边,飞快道:“这是老夫人身边的丁管事。昨夜杜夫人病了,管不了事,县令便去请示早已在佛堂吃斋念佛的老夫人。老夫人便指了丁管事来打点这摊子。”
秦式微听着,心里又动了动。
杜夫人病了?
她想起第一回来上工时见过的那位杜夫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生得富态,来灶房巡查,站那儿胡乱指点了一通,说话嗓门大,跟甘县令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截然相反。
那样的一个人,竟会在这个时候病倒?
她想起昨儿个夜里的事,忽然明白了什么。
钟婆子敢假借县令名义,把侄孙女往陆大人屋里送——这事儿背后,怕是不只是她自己的主意。说不准,还是得了令的。
只不过得的是夫人的令。
是真病,还是不得不病了?
她正想着这些,余光瞥见丁管事往这边走来。她赶紧收回思绪,垂着眼,装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丁管事走到她们跟前,站定,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不重,却让吕六娘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听郑婆子说,你们都会煮茶?”丁管事开口问道。
郑婆子也是三洞村出身,年轻时是采茶女,一手茶艺在这县里都叫得上号。秦式微因缘巧合,跟她学过一阵子。吕六娘家里头是卖茶的,打小就会。
吕六娘闻言,脸上那惊喜的劲儿藏都藏不住,跟捡着宝似的。她赶紧站起来,脆声道:“是!奴婢打小就会煮茶,家里头开过茶铺,什么茶该用什么水温、泡多久,都门儿清。奴婢还会点茶,虽说不比那茶坊里的师傅,可也差不了多少。丁管事要是信得过奴婢,奴婢定好好伺候,绝不出岔子。奴婢嘴也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手脚也勤快,保准让那位陆大人满意。”
她一骨碌话说得又快又脆,跟倒豆子似的,恨不得把自己会的、能的一股脑全抖落出来。
秦式微等她说完,才慢吞吞站起来道:“我手脚笨,都听管事的。”
她垂着眼,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脸上那层黄粉衬得她愈发不起眼。
丁管事看看吕六娘——机灵,会看眼色,嘴也甜,抢着表现;又看看秦式微——憨笨,少言,问一句答一句,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
放在平常,任谁都会选前者。
可丁管事想着昨夜的事,心里头便有了计较。
夫人真是糊涂。那样蠢笨的主意,也敢往外使。她还真当人人都是那贪色的,见着女人往被窝里钻就迈不动腿?那位陆大人是什么人?京里来的,年纪轻轻做到六品通判,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使这样的招,简直是打人家的脸。
夫人自以为是为老爷好,可也不想想,那位陆大人要是追究起来,老爷怎么交代?
老夫人昨夜临睡前听到这事,气得直念佛,说娶了个没脑子的,真是坏了一窝。
这会子让她来打点这摊子,她可得擦亮眼。往后这几日,不能再出半点岔子。挑人伺候,不求多机灵,只求本分、稳当。
太机灵的,心思活络,反倒容易生事。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又过了一遍,最后落在秦式微身上。
“你随我来吧。”丁管事道。
秦式微抬起头,忖度片刻就明白丁管事的心思,应了一声:“是。”
吕六娘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看看丁管事,又看看秦式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丁管事已经转身往外走了。秦式微跟在后头,经过她身边时,她狠狠剜了秦式微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剜下块肉来。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低着头走了出去。
身后,吕六娘气得直跺脚。
秦式微跟着丁管事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条长廊,到了茶房。
茶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靠墙一排架子,摆着各式茶具——有紫砂的、有瓷白的、有粗陶的,大小不一。窗下砌着个小小的风炉,炉上坐着铜铫,铫里水正咕嘟咕嘟响着。
郑婆子正在里头忙活,见丁管事进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笑道:“丁管事来了。”
丁管事点点头,把秦式微往前带了带,道:“往后她便在茶房当差。”
郑婆子见是秦式微,眼睛一亮,脸上笑意更深了:“好,好,丁管事放心,老婆子定好好教她。”
丁管事嗯了一声,又看了秦式微一眼,叮嘱道:“本分做事,别多嘴,别多事。”
秦式微垂首应道:“是。”
丁管事这才转身走了。
待她走远,郑婆子一把拉住秦式微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又看看她的脸,皱起眉头:“你这是去灶灰里滚了一圈?怎的这么黄?”
秦式微无奈地笑了笑。她跟郑婆子熟,倒不好一直装下去,日后黄粉要慢慢减了,嘴上只道:“这些日子肠胃不大好,脸色就差些。”
郑婆子心疼地看着她,叹了口气:“也是,你娘刚走,一个人操持,哪能好?往后有什么事,只管跟婆婆说。”
她说着,又高兴起来,拉着秦式微往里走,絮絮叨叨道:“还是丁管事人好。我同她说了你煮茶手艺极好,她便挑了你。不像那个钟婆子——”
她哼了一声,显然还在气头上,想到第一日钟婆子那张棺材脸,就气得很:“什么公是公私是私,不就是想把那个侄孙女塞进来吗?她那侄孙女,煮个茶能把茶壶打翻,也配进茶房?这会子可好,自己作死,连累她姑婆一块儿滚蛋。活该!”
秦式微听着,笑了笑,随后岔开话题,两人又聊了些闲话,她走到风炉边,看了看铜铫里的水,又看了看架上的茶叶,随口问道:“婆婆,那位陆大人,喜欢喝什么茶?”
郑婆子一听,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叹气道:“别提了。这位陆大人,不爱喝茶。”
“不爱喝茶?”秦式微愣了愣。
“可不是。”郑婆子道,“我在这儿候了两日,他要过一回茶,是昨儿个半夜要的碗浓茶。我煮了送过去,也不知他喝没喝。其余时候,都是要的白水。”
她指了指架上一只白瓷茶盏,里头泡着半盏茶:“你尝尝,这是昨儿个我煮的,剩了半盏。味儿还成吧?”
秦式微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茶是好茶,春茶,火候也正好,不涩不苦,回味还带着点甘甜,放在他们这地头算是很好了,她放下茶盏,道:“味儿很好。”
“我也觉得好。”郑婆子道,“可人家不喝。”
秦式微心里琢磨开了。
她这几日在灶房烧水,发现一件怪事——那位陆大人,用水用得多得离谱。旁的大人住进来,一日也就两三桶热水,洗漱饮用足够了。可这位陆大人,从早到晚,热水一桶一桶往他院子里送,光是昨儿个一日,就送了七八桶。
她当时还纳闷,一个人怎么能用这么多水?
这会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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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怕不只是洗澡。洗脸洗手,但凡沾身的东西,怕是都要用热水过一遍。这不是寻常人的讲究,这是世家大族子弟的做派,打小养成的习惯,骨子里带出来的。
这样的人,茶盏杯盘,怕也都是自备的。昨儿个夜里要浓茶,说不准是实在困得狠了,才勉强用了一回衙门的茶具。
她往架子上那些茶具看了一眼——虽说收拾得干净,可到底是粗瓷粗陶,用了些年头,边角都有磕碰,釉面也有划痕。在她们这些人眼里,已是好东西;可在那样的人眼里,怕是连碰都不愿碰。
不是不爱喝茶,是嫌这里的茶不够好,茶具也不够干净。
她正想着这些,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在外头唤道:“郑婆婆。”
郑婆子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外头站着个穿青布短褐的小厮,冲她道:“婆婆,陆大人快要回来了,茶备好了吗?”
郑婆子回头看了秦式微一眼,道:“你来泡吧。”
秦式微点点头,走到架子前,选了只白瓷盖碗,又从茶罐里取出一撮春茶。茶叶是嫩绿的,一根根舒展着,带着清冽的香气。
她将茶叶放入盖碗,提起铜铫——水正沸着,热气腾腾。她没有急着冲,而是将铜铫放下,等了一会儿,待水沸得缓了些,才提起来,沿着碗边缓缓注入。
热水冲入,茶叶在水中翻滚,一片片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茶香氤氲开来,清冽的山野气息。
她盖上碗盖,又等了一会儿,才将茶汤注入另一只白瓷茶盏。茶汤清澈,泛着浅浅的碧色,像初春的溪水。
郑婆子在一旁看着,不住点头:“好好,你这手艺,比我还强些。”
秦式微笑了笑,将茶盏放入茶托,端起。
方才被选中时,她其实不大愿意。灶房的活计简单不沾人,可这会子,她心思又被掰回来了——她来县衙不就是为了打听消息吗?
茶房在前后院之间,人来人往的,又能来回走动。若是在这儿当差,打听消息,可比在后厨方便多了。
她定了定神,端着茶托,由小厮带着往陆大人的院子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便到了陆大人的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几竿竹子种在墙角,风吹过,沙沙响。
她正要往里走,忽然被人拦住。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青灰色长袍,面容清隽,瞧着二十来岁的年纪。他站在院门口,伸手一拦,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茶托上。
“给我吧。”他道。
秦式微没见过这人,但猜应当是陆大人身边的长随。
她心里一松,这倒省事。她垂首,将茶托递过去:“是。”
良平接过茶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里去了。
秦式微也没等,直接转身往回走。
屋里头,陆闻涉正压着三分火气。
今儿个一早,甘鸿光陪他去查往年的账册。他翻了一上午,一页一页看过去,竟没看出什么破绽来。账面做得平平整整,收入支出都对得上,该有的凭证一张不少,该盖的章一个不落。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真的。
他知道甘鸿光这人——胆小,怕事,脑子也不算灵光。这样的人,若真有什么猫腻,账册上不可能做得这般滴水不漏。除非有人指点过,有人在背后替他收拾干净。
甘鸿光在一旁陪着,额上汗珠就没断过。他一边拿袖子擦汗,一边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看出什么不妥?”
陆闻涉没理他,只把账册合上,往桌上一扔。
甘鸿光吓得一哆嗦,也不敢再问。
出了账房,甘鸿光又陪着他往回走,一路上点头哈腰,恨不得把脸笑成一朵花。陆闻涉知道他在想什么——赶紧把这座大佛送走,越快越好。
他心里冷笑。
哪有这么容易?
良平端着茶进来,放在案上。
陆闻涉也没像往常那般不动,随手端起,往嘴边送——
茶是温的。
恰到好处,不烫口,也不冰牙,入口正好。他一口气喝下半盏,那股烦闷的火气,竟被这温温的茶水浇熄了几分。
他又喝了一口,才放下茶盏。
“这茶是谁煮的?”他忽然问。
良平正垂手站在一旁,闻言一愣,随即小心道:“方才是个新来的丫鬟送的。奴这就去问问?”
陆闻涉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方才那盏茶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在这闷热的午后,喝上这么一盏,比什么降火的药都管用。煮茶的人,知道他在外头晒了半日,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这样的人,倒是少见。
可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必。
不过是一盏茶罢了。
“不用了。”他道。
良平应了一声,不再多话。
陆闻涉又端起茶盏,将剩下的半盏也喝了。
茶汤入口,清冽甘甜,余味悠长。
7. 赏赐
自那日后,要茶的次数就渐渐多了起来。
多数送去的茶都是秦式微泡的,郑婆子乐得清闲,但凡有人叫茶,便推了她去。秦式微也不好推辞,只得应了。
这日午后,郑婆子正拉着她说话,忽然端详着她的脸,笑道:“这几日气色倒好了,脸上白净不少。”
秦式微摸了摸脸,因着有郑婆子这个熟人,她不好继续抹黄粉装下去,只笑道:“茶房虽算不上什么金贵地方,可送的饭菜比别处好上两分,油水足些,自然养人。”
郑婆子点点头,又道:“女儿家还是要白些才好。你刚来那几日,脸上黄得跟蜡似的,我还当你是病了。如今这样多好,瞧着就精神。”
正说着,外头蹦进来一个人。
是个半大小子,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着身青布短褐,圆脸盘,一笑眼睛就眯成两条缝。他窜进来,先冲郑婆子作了个揖,又冲秦式微挤挤眼,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还得是茶房里头舒服,郑婆婆好,秦姐姐美。”
郑婆子被他逗乐了,佯装板着脸:“又想从老婆子这里讨糖吃?”
永言立刻摆手,一脸正经:“哪里?我已经大了,又不爱吃糖,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郑婆子笑骂了一句,从柜子里摸出两块饴糖,塞给他:“拿去拿去,少在这儿贫嘴。”
永言接了糖,往嘴里塞了一块,含糊道:“这回可不是来讨糖的,是来叫茶的——陆大人那边要茶。”
秦式微往外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正往西斜,约莫是申时初的光景。前两日都是早间和午时左右叫茶,这个时辰倒是头一回。
她心里虽有些意外,却没多问,起身去准备。
郑婆子忽然想起什么,走到靠墙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头取出一个包袱来。包袱解开来,里头是一套茶具——三只杯子,一只茶壶,都是白瓷的,可那白又不是寻常的白,莹润得像羊脂玉,对着光看,隐隐透出淡淡的青。
秦式微接过,仔细端详。
杯壁薄如蛋壳,釉面光洁得能照见人影,杯底烧着细小的冰裂纹,裂纹里头沁着淡淡的金线。壶身素净,没有花纹,可那线条流畅圆润,握在手里温润如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昨日你下工后,陆大人身边那位长随送来的。”郑婆子压低声音道,“说是让咱们往后用这套茶具泡茶。”
这样精细的东西,别说在这县衙,就是在县城最大的瓷器铺里也难得一见。那位陆大人随身带着这样的茶具,果然是世家大族的做派。
秦式微用这套茶具泡了茶,茶汤注入杯中,那莹白的瓷壁衬得茶汤愈发清亮,碧莹莹的,像一汪春水。
泡完茶,她熟门熟路往那院子去。
这几日走得多了,路都熟了。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便到了那院子门口。她本以为会和往常一样,把茶交给良平便回去,可这回却不一样。
良平站在院门口,见她来了,却没有伸手接茶,只道:“你送进去吧。”
秦式微愣了愣,勉强压下心里的惊讶。
今个儿怎么回事?
她垂下眼帘,定了定神,端着茶托往里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她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只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里走。
进了屋,她依旧垂着眼,只隐约看见窗前有人影斜倚着。她不敢多看,对着那人影的方向行了礼,轻声道:“大人,奴婢来送茶。”
她听见一声“放着吧”,声音慵懒,尾音微微上扬。
秦式微上前几步,将茶托放在案上,便准备退出去。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
秦式微脚步一顿,垂首站定。
陆闻涉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这人从进门到现在,头都没抬过一下,全程恭恭敬敬,眼观鼻鼻观心,跟根木头桩子似的。他心中暗笑,怎么,自己难道真是洪水猛兽,看一眼能把她吃了?
这两日还算顺遂。甘鸿光老实了不少,账册也翻不出什么破绽,他倒不急了——越是这样,越说明背后有事。慢慢来,总能揪住尾巴。
他心情不错,便想起这几日的茶来。
那茶泡得恰到好处,不烫不凉,正是他喜欢的温度。在这穷乡僻壤,能喝上这样的茶,倒是意外之喜。他便让良平把人唤来,想瞧瞧是什么人。
方才她开口那一声,声音极好听,像春风吹水,听着便让人心里舒坦。
他起了几分兴致。
“抬起头。”他道。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紧。
这位陆大人今日是怎么了?先是让她进来送茶,这会子又让她抬头。可从方才那一声“放着吧”里,她能听出他心情不错,应当不是什么坏事。
她缓缓抬起头。
目光所及,是一张脸。
剑眉斜飞入鬓,眉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凌厉。眼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薄唇似笑非笑。
他斜靠在椅子上,姿态慵懒随意,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撑着鬓角边。
一身曙红色长袍,红袖滑落,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随着动作泛起细碎的光泽,隐约能看见衣摆上暗绣的缠枝纹,暧昧地纠缠。
秾艳至极,顾眄生威。
这是秦式微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正人君子的长相。
倒像是那种风流场上混惯了的,知道自己的好看,也懂得怎么用这好看。
陆闻涉也在看她。
她抬起头那一瞬,他微微一怔。
这小娘子生得极好。
不是那种明艳的好,是温温润润的好。眉眼清浅,如山间初化的春水,鼻梁秀挺,唇线柔和,右眉下一颗小小的痣,淡如墨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婉。
她站在那儿,轻肌弱骨,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那身素净的衣裳都缀上金边。
秦式微被他看得不自在,赶紧低下头。
而她这一动,延颈秀项,曲尽其态,陆闻涉看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将那异样的感觉压下去。
“这几日的茶是你泡的?”他问。
秦式微道:“是。”
陆闻涉放下茶盏,看着她。
“可想要什么赏赐?不拘于物。”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动。
赏赐?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这位陆大人如此大方?她不过是个泡茶的丫鬟,泡了几日茶,便要赏赐?这话听着怎么有些不对。
她心思转了几转。
户籍的事,这几日一直压在她心头。里正查户籍查得紧,若能在陆大人这儿求个情,宽限几日,或是打听出些消息——
可她又拿不准这人是什么性子。是公私分明,还是随心所欲?她若开口求了,他会不会觉得她不知分寸?会不会反倒弄巧成拙?
她犹豫了一瞬,终是道:“这是奴婢本分,不敢讨赏。”
陆闻涉看着她这小动作,嘴角微微勾起。
不敢讨赏?还是想讨的不好说?
他当她有女儿家的羞涩,道:“真没有?”
秦式微摇头:“没有。”
陆闻涉看了她一会儿,心想还是个没胆子的,忽然道:“你再回去想想。”
秦式微愣了愣,抬起头看他。
他却没有再看她,端起茶盏,低头喝茶。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眉眼在光影里,愈发显得深邃难测。
她不敢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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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礼,退了出去。
出了院子,她才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方才他那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分明停了很久。那不是看下人的目光,是——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不就是泡了几日茶么?还非得赏赐?
可她想不出别的解释,只得按下心里的不安,往回走。
回到茶房,她下意识摸了摸脸,忽然有些后悔,应当涂粗眉毛,抹点眼下青黑。
可后悔也晚了。瞧见了就是瞧见了,事后去扮丑,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咬了咬唇,心里暗暗盘算着往后该怎么办。
第二日,又有人来叫茶。
秦式微心里有了计较,打定主意不去,便推说身子不舒服,让郑婆子去送。
郑婆子没多想,应了,端着茶去了。
秦式微则等着永言,这几日看下来,永言年纪小,前后院来往的多,认识的人也多,可以托他去打听查户籍这事。
永言也干脆应了:“姐姐放心,我这就去问问。”
他刚走,没过多久,郑婆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良平。
秦式微见到他,就心头一紧。
良平走到她跟前,拱手道:“秦娘子,陆大人说,还是习惯喝你泡的茶。可否劳烦你去一趟,同大人说说泡茶的要诀?大人吩咐了,往后茶房的人照着做便是。”
秦式微听在耳里,心里却明白了。
什么泡茶的要诀,什么习惯,都是托词。
这回她是真确定了。
她垂下眼,心里头那股火气蹭地往上冒。
可她知道不能发,只能压着。她深吸一口气,安抚了郑婆子几句,跟着良平走了。
一路上,她心里把陆闻涉骂了千百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着头走路。
进了那院子,这回没在外头停,直接进了屋。
陆闻涉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勾起。
“来了?”他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闲适的愉悦。
秦式微垂着眼,行了礼,站在那儿不说话。
陆闻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可识字?”
秦式微本能拒绝道:“奴婢不识字。”
陆闻涉嗯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愈发慵懒。
“那正好。”他道,“你来同我松松肩膀。”
秦式微愣了一愣。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这人——
堪称无耻。
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道:“奴婢……还是认得几个字的。”
陆闻涉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仿佛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也不惊讶,只从案上拿起一本书,递给她。
“那便念这个。”
秦式微接过书,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两个字:茶经。
她捧着书,站在那儿,搬了个杌子往远了坐。
而陆闻涉已然斜躺到窗边的美人榻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搭在榻沿,阖上了眼,一副恣意闲适的模样。
那姿态,风流得很。
秦式微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又骂了几句,面上却不敢显,只得捧着书,干巴巴地念起来。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伐而掇之……”
她故意念得生涩,磕磕绊绊的。
榻上那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他没睡着。
念了半页,她正想停下来歇口气,榻上那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笑意:“之前说的赏赐,想好了吗?”
8. 想法
昨夜知州邀宴,陆闻涉推却不得。席设在临江坊,倒还算个干净地,养的皆是清倌儿。他无意享用,只淡淡坐着,酒到杯干,话不多说一句,心底只觉这群人的虚与委蛇,腻味得很。
可上首严知州还是没放过他,酒过三巡,拍着他的肩,似笑非笑道:“贤侄年纪轻轻便居此位,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太过清流了些。这官场上,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往后你我共事,还需多走动走动才是。”
他听懂了。这是嫌他不合群,嫌他不肯同流合污,嫌他太干净,往后不好拿捏。陆闻涉看着这位草包般的严家长辈,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厌弃,没接话,只勉强陪了一夜的酒。
今晨回来,已是午时前后。酒意未散,心头那点不快更是郁结成块,他靠在窗边,懒得再想那些官场腌臜事。外头日头正好,暖光洒在榻边,他斜倚着,却无半分睡意,只觉心底空落落的,偏生又躁得慌。
“良平。”他漫不经心唤道,声线里带着酒后的沉哑。
良平应声而入,垂首立在一旁。
“叫茶来。”
良平应了,转身出去。不多时,门帘一掀,进来的却是个老婆子,端着茶托,步子重,恭恭敬敬将茶放在案上。
陆闻涉扫了一眼那寡淡的茶,又瞥了眼那满脸褶子的婆子,脸色当即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
他没说话,只抬眼,目光沉沉地扫向良平。
良平跟了他多年,如何不懂这眼神里的愠怒与不耐?他慌忙垂下头,不敢多言,只低声道:“奴这就去。”
……
陆闻涉睁开眼,毫无顾忌地黏在她身上,从她低垂的、纤长的眼睫,到她捏着书卷的细手,再到那一头乌黑的墨发,顺着发丝往下,落在那截露出的脖颈上——纤细的,白腻的,像上好的羊脂玉,轻轻一捏,怕是就能掐出水来。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坐起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的温度刚好,清醇回甘,也是难得。
她手里捏着那卷《茶经》,低眉顺眼,一副老实本分、人畜无害的模样。
陆闻涉揉揉眉,心底嗤笑一声。
这人连欲擒故纵的招都用不好。
推却一回还算玩趣,却不能太过了。
总归是知道自己生得好看,故意躲着他,推脱着不肯来伺候,等真被请来了,又装出这副不情不愿、谨小慎微的样子,无非是想抬高身价,想让他多费些心思,好博一个更体面的去处。
就当是解解闷。
他靠在榻上,懒懒开口,声线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继续道:“只管说便是。”
秦式微捧着书,心底飞快地转着。方才进门时,她便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却无半分脂粉气,想来昨夜虽赴宴,却也算是守着几分底线,可这并不妨碍,他此刻对她的见色起意。
她借着行礼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些距离,将那份刻意的恭顺做得十足:“大人。”
她垂着眼,声音软软的,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意,“奴婢不敢讨赏。丁管事说过,做奴婢的本分就是安分守己,不该想的别想,不该要的别要。奴婢的娘亲过世前也叮嘱过,让奴婢老老实实做人,不能受不该担的恩惠。大人抬爱,奴婢心领了,可这赏赐,奴婢实在不敢受。”
她说得诚恳,字字句句都合情合理,可每一个字,都是在明晃晃地推脱,在划清界限。
陆闻涉听着,眉头微微皱了皱,心底的不耐又添了几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他岂会听不出来?什么丁管事,什么过世的娘亲——不过是找些借口,告诉他,她只是个本分的临时帮工,不想攀高枝,不想惹是非。
他看着她,忽然有些拿不准了。这人,是真的木讷不懂,还是装疯卖傻,故意跟他周旋?
那点被勾起的兴致,混着还未散尽的酒意转成了愠怒。
他猛地从榻上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骤然逼近,鼻端那淡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的熏香,呛得秦式微心头一紧。
秦式微垂着眼,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他靴子上精致的云纹,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攥紧。
“不过寻常妇人之语,你就如此听进去了?”他站在她面前,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冷意,“孰知她不过是仗着如今比你位高,欺辱你?往后你跟了我,那位丁管事,还要朝你磕头。”
这话,直白得露骨,直白得让她没法再装傻。
秦式微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恭顺,只是咬了咬唇,声音愈发柔婉:“大人有所不知,奴婢并不是县衙的奴婢,没签过卖身契。奴婢是村里选来临时帮工的,算不得正经丫鬟,更不敢妄想去伺候大人。大人的好意,奴婢实在担不起。”
说着,她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更远的距离。
陆闻涉看着她后退的脚步,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那副看似柔弱却实则带着刺的样子——心底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欲擒故纵。
她是真的在躲他。
陆闻涉眯着眼,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会儿,怒极反笑,他倒要看看,这人,能躲到什么时候。
“你家的事,我也知晓一二。”他靠回榻上,慢条斯理地捏着她的七寸,“父不详,母已逝。你上无宗族,下无近亲。这户籍,怕是落不到哪里。”
秦式微的心脏,狠狠一沉,指尖掐进了掌心。
他查她了。
心底暗骂自己倒霉,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显露,只咬着唇,沉默着,装作被吓住的样子。
陆闻涉看着她皱起的眉头,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只当她是被自己的话吓着了,心底的火气散了几分,反倒生出几分可怜。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世面,几句话,就吓破了胆。
他语气松了两分:“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好歹。你那户籍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孤女无依,官府若要发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配个粗鄙农夫,或是发卖到大户人家为奴,都是你的命。可你若是跟了我——”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做我的妾,虽不是什么正室,却也是你的造化。往后户籍有着落,衣食无忧,不比你在外头飘着强?”
做妾。
秦式微听着,心底那股火气直往上冒,几乎要压不住。可她知道,此刻不能硬刚,不能露怯,只能忍着,只能装。
她垂着眼,声音愈发恭顺,带着几分被吓住的颤抖:“大人所说,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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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谨记。”
她顿了顿,怯生生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那副小鹿般受惊的模样,让陆闻涉的心底又软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可否……可否让奴婢回去收拾一二?奴婢出来得急,屋里还有些先母的遗物没归置,若是丢了,奴婢无颜见地下的娘亲。”
她刻意提起先母,提起遗物,用孝道做挡箭牌,料定他这般自诩世家子弟的人,不会在这上面苛责她。
陆闻涉看着她那副怯生生、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底那点疑虑散了些。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女子,被他一番话,吓得六神无主,不过是回去收拾东西,认怂罢了。让她回去收拾也好,明日再来,兴许就彻底想通了,乖乖服帖。
他阖上眼,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纵容:“去吧。我让良平明日去接你。”
秦式微心头一松,面上却依旧恭顺,屈膝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端得稳稳当当,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心,跳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好险。
她前脚刚出院门,良平后脚就进来了,垂首立在一旁:“主子。”
陆闻涉靠在榻上,没睁眼,声音带着几分冷意:“跟着她。”
“若是有不长眼的为难她,你就料理了吧。”
良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位秦姑娘可是有大造化。
秦式微一出那院子,便不敢有半分停留,小步快走着,过了月洞门,又走了一段,直到出了陆闻涉的住处,才敢稍稍停下,扶着墙,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跳。
回到茶房,郑婆子正坐在那儿择茶叶,见她进来,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猜测,几分担忧,还有几分了然——方才良平亲自来请,那架势,谁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秦式微心里明白,郑婆子在这衙门里待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只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装作无事发生,走到架子前,慢慢收拾茶具,指尖却依旧在颤抖。
郑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低声道:“永言方才来寻你,我说你去送茶了。他说有事找你,让你今日下工在角门等他,看那样子,像是有急事。”
秦式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点了点头:“多谢婆婆。”
这番安排很妥当。衙门里人多眼杂,隔墙有耳,有些事,绝不能在衙门里说。
好不容易熬到下工,秦式微照常往外走,脚步看似缓慢,实则心急如焚。她没有直接去角门,而是故意在街上溜达了两圈,东看看西看看,装作买东西的样子,才绕到偏僻的角门。
永言已经等在那儿了,靠在墙角的阴影里,脸色不算太好,见她来了,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秦姐姐,我打听过了,坏消息。”
秦式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看着他,等着下文。
“户籍这事,是陆大人亲自在主管,上头下了死命令,查得严得很,半点风声都不给透,我问了好几个户房的皂隶,都说这事根本没辙。”永言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焦急,“不过——路引的事,还有点门路。”
9. 解围
秦式微的眼睛,骤然一亮。
“县衙户房有个掌案老吏,叫孔大财,在户房干了三十年了,什么门道都清楚,手眼通天。”永言道,小小的脸上满是凝重,“这人吧,胆子不大,就是贪财,认钱不认人,只要银子到位,什么事都能办,可若是银子不到位,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而且他多疑得很,办事必须悄悄的,绝不能让人知道,一旦走漏风声,他第一个撇清关系,翻脸不认人。”
贪财就好。
秦式微心里瞬间有了计较,只要有弱点,就有突破口。她微微松了一口气,问:“要多少银子?”
永言伸出一根手指,压低了声音:“少说这个数。而且路引分远近,去的地方越远,价钱越高。姐姐要去的地方远不远?若是远路,还得给足好处,他才肯冒这个险。孔大财这人,不见兔子不撒鹰,银子不到位,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秦式微点点头,心里有了数。她从袖中摸出一贯铜钱,不由分说地塞进永言手里,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辛苦你了,这是给你的跑腿费。这几日你为我奔波,我记在心里。”
永言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姐姐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跑跑腿,打听打听消息,哪能要这么多?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秦式微把铜钱硬塞进他手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拿着吧。往后若有难处,咱们互相照应。你若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永言推辞不过,只好收了,却依旧有些不自在,又连忙叮嘱道:“姐姐若是要办,可得赶在明日之前。孔大财的住处和习惯我都告诉你——他每日卯时末起身,辰时初出门去户房,午时回来用饭,歇一个时辰,未时再出去。他为人谨慎,从不在外头过夜,办私事都是在清晨或入夜后。你务必小心,千万别让人跟着,宁可多绕几圈,也不能露了行迹。”
秦式微一一记在心里,又仔细问了孔大财的住处、门巷特征、家里有几口人,确认无误后,才与永言道别,转身赶车去。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洒在田埂上,亮晶晶的。
一到村口,她便愣住了。
平日里这个时候,村口早该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吠。可今夜,村口却热闹得不像话——火把点得通明,照得四下亮如白昼。几十号人围在那儿,吵吵嚷嚷的,有族老,有各家的当家人,还有三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手里拿着簿册,正挨个点人。
是去年的旧户籍册子。
秦式微心头一沉。
居然如此之快?
吴三婶正在人群里东张西望,一眼瞧见秦式微,脸色骤变。她两三步冲上前,一把拉住秦式微的袖子,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回来了?你不该回来的!今儿个里正来了,说是今年要提前查人,族老便带着人先查一遍村里。你一个孤女,没宗族没依靠,落在他们眼里,能有什么好?快走,趁他们还没顾上你,快走!”
秦式微心头一暖,却也知道来不及了。
她正要安抚三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哟,这不是秦家丫头吗?”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是吕六娘的娘。她正站在人群边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见秦式微,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哎哟喂,可算是回来了!里正今儿个来查人,说是今年要提前查,族老便带着人先查一遍村里。怎么着,秦家丫头,你去要哪儿?”
她这一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秦式微。
秦式微站在那儿,月色和火光交织着落在她身上,照出那张清丽又柔弱的脸。她垂着眼,没有说话。
吕大婶扭着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皂隶,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里正吩咐了,今年要查得仔细,一个人都不能漏。秦家丫头,你跑什么跑?跑了,岂不是显得心虚?”
她说着,回头冲人群里喊道:“当家的,还有吕家族老,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今儿个查人,还有人没查呢!秦家丫头,这不就是现成的?”
秦式微看着她,心里明白了。
吕六娘在衙门里受了气,回去定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这位吕家婆娘,这是在替女儿出气呢。
人群里,吕家族老捻着胡子,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分明是正该如此。安家族老则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吴家族老——八老叔公,拄着拐杖站在那儿,看着秦式微,眼里带着几分不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人扯了扯袖子。
那两个皂隶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秦式微,语气公事公办:“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户帖可带了?今年可曾嫁人?可曾迁出?”
秦式微垂着眼皮,正要开口。
吕家婆娘已经凑到皂隶身边,指着秦式微,尖声道:“两位差爷,这丫头叫秦式微,就是三洞村的,她娘刚死,如今一个人,没宗族没依靠。查她,准没错!要我说,这种孤女,留在村里也是祸害,不如趁早带走,省得日后生事!”
她说着,又对皂隶几分讨好:“两位差爷,带走她吧,带走她吧。查清楚了,也好给里正交差不是?”
那两个皂隶对视一眼,正要上前,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拦在他们面前。
秦式微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良平。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边上,一身青灰色长袍。他站在那儿,拦在两个皂隶面前,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站着。
“你是何人?”一个皂隶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他,“敢拦官府办差?”
良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去请你们里正来。”
那皂隶一愣,还想说什么,却被同伴扯了扯袖子。那同伴看着良平那身气度,心里有了计较,低声道:“这位……这位公子,敢问尊姓大名?”
良平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站着。
不多时,焦里正匆匆赶来,额上还带着汗。他一眼瞧见良平,脸色骤变,赶紧上前,拱手道:“良平公子,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良平看了他一眼,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秦式微。
焦里正看见秦式微,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良平,摸不着头脑。
良平示意他到一旁说话。
两人走到人群边上,良平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焦里正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变成恭敬,又从恭敬变成惶恐。他连连拱手,嘴里说着什么,末了,转身回来,清了清嗓子。
“这位秦娘子,如今还挂着县衙的差事,是陆大人那边的人。”他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威严,“等过几日查户籍时,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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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查办。今日,就先这样吧。”
他说着,挥了挥手,带着那两个皂隶走了。
吕家婆娘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焦里正那双警告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平走到秦式微面前,拱手道:“秦娘子,今日受惊了。明日一早,我便带着丫鬟来县衙,往后您出入,也有人照应。”
秦式微看着他,扯出一抹笑,温声道:“辛苦良平公子了。”
良平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人群渐渐散了,火把也熄了,村口重归寂静。
秦式微站在那儿,看着良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好一个陆闻涉。
户籍是他安排的,查得这般紧,这般急,逼得她走投无路。可偏偏又是他,安排了人解围,让她在众人面前躲过一劫。
好人,尽被他做了去。
换做是心智不坚定的,只怕早就被他这“恩威并施”的手段感动得五体投地,心甘情愿去做他的妾室了。
还有焦里正所说,若是她还不肯低头,那就只能等着被县衙拿去,不知到发落到哪里。
秦式微心想,她转身往家走。
路过吴三婶身边时,吴三婶拉住她,欲言又止。秦式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婶子放心,我没事。”
吴三婶看着她,叹了口气,松开手。
秦式微回到屋,点了油灯,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村里,怕是呆不下去了。
她想起方才那些村民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明日过后,全村的闲话都会围着她转。她就成了那个攀上高枝的狐媚子。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今晚,必须把路引的事敲定。
明日一早,立刻走。
秦式微点上灯,从柜子里翻出纸笔,指尖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
按照大濮朝的律法,孤女若有远亲投靠,可在核验信物与书信后,由户房开具路引,这是她唯一能钻的空子。她要伪造一封“远亲”的来信,一封足以骗过孔大财的信。
她必须在陆闻涉反应过来之前,办好路引,逃出去。
她在灯下写着,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模仿着老派的字迹,语气恳切,写着京中远亲思念,盼她前去相聚。写完了,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罐,里头是她娘教她配的“做旧水”——用茶水、醋、黄柏熬制而成,涂在纸上,能让新纸瞬间变得发黄发旧,与一月前旧信别无二致。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涂上做旧水,放在窗边晾着。夜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却吹不散她心底的焦虑。
趁着晾信的功夫,她又从床底的瓦罐里,拿出所有的银子,一枚一枚地数着,约莫五两有余。加上这些日子在县衙攒的工钱,统共七两。
她想了想,又走到先母的灵位前,跪下,伸手往灵位底下抠了抠——那里有个暗格。
她把那物什塞到怀里。
万一事败,这东西兴许还能派上用场。
收拾妥当,她合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把脑子里要做的事,一遍又一遍地过着。
她想着,眼皮渐渐沉了,却不敢睡熟,只迷迷糊糊地眯着。
10. 搜捕
翌日,天还擦黑,秦式微就起了。
她没点灯,摸着黑洗漱完,从灶上拿了两个凉窝窝头,边吃边往外走,脚步轻而快,不敢有半分停留。
村口,安婶已经牵着牛车等在那儿了。安婶是三洞村的老人,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如今靠赶牛车挣几个铜板糊口,昨个儿的事她也听说了,见秦式微来得这么早,脸上满是诧异:“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县衙的事,用得着这么急?”
秦式微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婶子,县衙最近事多,陆大人那边催得紧,得早点去忙活。”
安婶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挥了挥手:“快上车吧。”
秦式微点点头,跳上牛车。牛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敲得她心头发紧。
到县城时,天才刚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早早地出来摆摊。秦式微下了牛车,谢过安婶,便径直往孔大财家去,脚步飞快,像一阵风。
孔大财住在县城东边一条偏僻的小巷里,独门独户的小院,青砖灰瓦,收拾得齐整,一看就是个敛了不少钱财的。秦式微走到院门前,轻轻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呵斥:“谁啊?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门开了,探出一张干瘦的脸,三角眼,山羊胡,脸上满是不耐,正是孔大财。他上下打量了秦式微一眼,三角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警惕:“你找谁?”
秦式微压低声线:“孔掌案,有事相求,还望掌案行个方便。”
孔大财眯着眼看了她半晌,又往她身后仔仔细细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没有跟着的尾巴,才不情不愿地侧过身,冷冷道:“进来吧,别在外头杵着,惹人眼。”
进了屋,秦式微也不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封做旧的信,双手递给孔大财,语气恳切:“我家在句州山霞县有门远亲,月前来信,说是家里老人病重,盼我前去探望。可我无路引,出不了县,求孔掌案通融通融,帮我办一张去句州的路引,我必有重谢。”
孔大财接过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手指摩挲着泛黄的纸面,三角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又抬眼扫了秦式微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怀疑:“句州?那可是远路,隔着好几个县,路引可不是那么好办的。”
秦式微知道他是在拿乔,在等她的好处,也不多言,从袖中摸出那五两银子,轻轻放在桌上,银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孔大财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目光死死地黏在银子上,却依旧摇了摇头,故作难色:“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最近风声太紧。那位陆大人查得严,万一查出来,我这干了三十年的掌案,饭碗可就砸了。这银子,我可不敢要。”
秦式微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贪得无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从怀里摸出那二两散碎银子,也放在桌上。
“若还不够,我也是拿不出了。”
孔大财看了看那五两银子,又看了看那二两,捻着山羊胡的手,顿了顿。七两银子,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且这女子看着是个孤女,无依无靠,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查不到他头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罢了罢了,看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就破一次例,帮你这一回。你在这儿等着,别乱动,也别跟着,我去去就回。”
说着,他起身,飞快地把银子揣进怀里,脚步匆匆地往外走,生怕晚了一步,她就反悔了。
秦式微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不敢放松,坐在那儿,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外头的天,渐渐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可她却觉得,这光,格外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孔大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冲她扬了扬,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拿着,赶紧走!路引办好了,盖了官印,绝对没问题。记住,别说是我办的,出了这个门,咱们两清,往后出了什么事,都与我无关!”
秦式微快步走上前,接过那张路引,小心翼翼地展开,上头盖着鲜红的县衙大印,写着她的名字、去处、期限,字迹清晰,印鉴齐全,绝无半分问题。她看了又看,确认无误,才抬头冲孔大财福了福身,声音带着几分感激:“多谢孔掌案,大恩不言谢。”
“别谢了,快走快走,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儿,惹祸上身!”孔大财不耐烦地摆着手,催促着她,恨不得她立刻消失。
秦式微不再多言,把路引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藏好,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小巷,穿过空荡的街道,往县城西门的方向走去。
秦式微前脚刚出巷子,良平后脚便从另一条岔路追了上来。
他额上沁着细汗,面色比平日里白了几分,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青灰。此刻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眉头紧锁。
——她去了哪儿?
他回想起这一夜的折腾,心底五味杂陈。
昨夜,他从三洞村回来后,回了县衙,谁知半夜里,主子忽然发了热。
起初只是咳嗽,几声,几声,到了后半夜,主子身上忽然起了风团,一片一片的,红得吓人。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请了大夫来诊。
大夫诊了半日,说是过敏之症——吃错了东西,或是沾了什么不该沾的,无性命之忧,就是有点不太好见人。他问主子今日吃了什么,主子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想了半日,咬牙憋出三个字:
“去抓她。”
他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好一个黑心的小娘子。
待吩咐人守好主子,他就去了三洞村。
早已空无一人。
他转身出了屋,在村子里转了一圈,问了几户早起的人家。有人说,看见她天不亮就往村口去了,上了安婶的牛车。有人说,听见她说要去县衙当差。
当什么差?分明是要跑。
他立刻往县城赶。天还没亮,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走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在她出城之前截住她。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她要去哪儿?她会找谁帮忙?这县城里,能帮她办路引的,只有一个人——
孔大财。
他转身就往孔大财家跑。
可惜来得晚了。
良平转身推开孔大财的门。
孔大财正在屋里数银子,见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冷面年轻人闯了进来,吓得手一抖,银子滚了一地,脸色瞬间煞白:“你、你是谁?竟敢私闯民宅!我可是县衙户房的掌案!”
良平看着他,面无表情:“方才那女子,找你办了什么?”
孔大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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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张了张嘴,还想狡辩,可对上良平那双冰冷的、带着杀意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哆哆嗦嗦地交代:“……路、路引。去句州的路引。她给了我银子,求我帮她办的……”
良平的眉头,骤然皱起,他不再多言,转身就走,留下孔大财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地银子,欲哭无泪,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闯大祸了。
良平出了巷子,往街口望了望,已经看不见秦式微的身影,他咬了咬牙,立刻抓了个准备上工的衙役:“快,去禀报陆大人,说那人私办了去句州的路引,如今往西门方向去了!”
衙役虽不解,但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县衙方向飞奔而去,脚步飞快。
他自己则立刻往西门方向追去,心底暗忖,定要把秦娘子抓回来,否则,主子定要大怒。
方才在孔大财那儿耽搁了片刻,天已大亮,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秦式微混在人流里,低着头,看似往西门走,实则走了几步,便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七拐八绕,又迅速折向东——句州在西北,走官道要出西门,可她压根没打算去句州,那不过是她用来迷惑陆闻涉的障眼法。
她只想先躲一阵子,陆闻涉是郡上的通判,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小县城里,等他走了,她再另做打算,总之,离他越远越好。
巷子窄而深,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头上爬着枯藤,风吹过,枯藤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得飞快,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声一声,心逐渐稳下来。
出了巷子,是一条稍宽的街,街口有个卖炊饼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几个妇人正围着买,吵吵嚷嚷的,正好掩人耳目。秦式微进了个茶馆,还没等到茶上来,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人。
一队衙役,手持刀棍,从街那头飞奔而来,杀气腾腾,将整条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正是本该去西门的良平,他站在街口,目光四下扫视。
秦式微心头一跳,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直接出了茶馆后门,躲进旁边一条更窄、更偏僻的巷子里,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听见外头传来良平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喙,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奉陆大人命,搜抓逃犯!凡有可疑女子,一律拿下,不得有误!”
逃犯?
多大仇多大怨啊?
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追来了,竟还假借抓逃犯的名义,满城搜捕她。这法子,当真是又快又狠,名正言顺,让她插翅难飞。
她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西门、北门,定然都被他派人守住了,东门和南门,想必也布下了天罗地网,她如今,就是瓮中之鳖。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贴着墙,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挪。这条巷子极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高墙,没有岔路。她走了几十步,忽然听见前头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停住,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秦式微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她慢慢抬起头,往巷子那头望去。
11. 转折
“良平公子,陆大人唤您回县衙一趟。”
忽然有衙役喊道,气喘吁吁,显然是匆匆跑来的。
秦式微背贴着土墙,连呼吸都停了,只觉如闻喜讯。
那脚步声骤然停住,就在几步之外。
然后,她听见良平开口,调子有了起伏:“好。”
脚步声响起。
不是往外走,而是往她这边——一步,两步——
秦式微掐了掐手心。
可那脚步声只走了两步,便停住了。她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吩咐道:“你带着人,西门、北门、东门,都给我守死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是。”
脚步声终于往巷口去了。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秦式微贴在墙上,一动不动,细细喘气。她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听着巷口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着那说话声也远了。
她还是没有动。
这边良平走得很快。
他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昨儿个主子说去抓人时,还提醒他:“她心眼不少,万事要小心。”
他当时心里不以为然。一个乡下丫头,能有多少心眼?结果一夜跑下来,他真是佩服主子的远见,因而他并未贸然去西门,而是派了人去西门守着,自己则带着人在城内搜。
而如今主子忽然唤他回去,必是有要事。
他没有犹豫,脚步更快了些。
秦式微在巷子里等了很久。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确认无人后,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裳,从巷子里走出来,脚步稳稳的,脸上没有半分慌张。
街上的人比方才更多了。那队衙役还在,正挨家挨户地搜。她低着头,混在人流里,往反方向走——不是往东,也不是往西,而是往南。
她要去西门。
不是出城门,是去河边。
溪还乡,溪还乡,这名儿是怎么来的?还不就是因为那条溪?溪水从西边来,穿城而过,往东流去。河上往来的客商不少,有运货的,有载人的,有往上游去的,有往下游走的。
陆路走不通,还有水路。
她走得快,却不显慌张,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到了西门河边,她心里一沉。
河边比她想的更热闹。码头边上停着七八条船,有大有小,有商船有客船。可每条船边上,都站着三两个衙役,手里拿着画像,挨个盘问上船的客人。
她站在远处,看了片刻,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硬闯是不行的。可要是不闯,等会儿搜到这里,她就是瓮中之鳖。
她咬了咬牙,往码头边上走。
入目第一条船是条货船,船上堆满了麻袋,几个苦力正往上搬货。船主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正站在船头吆喝。秦式微走上前,福了福身,压低了声音道:“这位大哥,敢问这船往哪儿去?”
那船主回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三角眼里带着几分警惕:“句州。怎么了?”
秦式微心头一喜,面上却不显,只低声道:“大哥,我想搭个船,往句州去。我有路引,正经的路引,不是假的。您行行好,带我一段,我给您船钱。”
那船主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冷笑一声:“你瞧瞧那边。”他往码头边上努了努嘴,“官府的人在那儿盯着呢,说是抓逃犯,但凡上船的,都得查验。你这会儿要上船,不是给我找麻烦?走走走,别连累我。”
秦式微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理她。
她没就此放弃,转身往第二条船走。
第二条是条客船,比货船干净些,船头坐着个老婆婆,正择菜。秦式微上前问,老婆婆倒和气,可话还没说完,船舱里出来个中年妇人,一把将老婆婆拉回去,瞪了秦式微一眼:“不搭客,赶紧走!”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不是说不搭客,就是说不敢惹麻烦。有个船主倒是动了心,可一听说她要往句州去,再看看码头边上的衙役,目光充满怀疑。
秦式微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衙役,手心沁出了汗。
她咬了咬牙,把目光投向码头上最大的一条船。
那船和别的船不一样。船身宽大,漆着青灰色的漆,桅杆高高竖起,挂着崭新的帆。船头上站着个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件青灰色的袍子,料子看着就不便宜,腰间还系着块玉佩,在日头底下闪着光。
他看着不像船主,倒像是哪家的小厮。
秦式微走上前,福了福身:“这位小哥,敢问这船往何处去?”
那年轻人回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带着几分打量,却没有那些船主的不耐烦:“往京师去。娘子有事?”
秦式微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下眼,声音里带了几分凄楚:“公子,我想搭个船。不拘往哪儿去,只要能离开这儿就行。我……我爹要把我卖了,我实在没法子,只能跑。我句州有远亲,本想往句州去,可那些船主都不敢搭我。求公子行行好,带我一段,不拘往哪儿去都行,京城也好,我京城也有远亲。”
她说着,抬起眼,眼底带着泪光,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心里对乱葬岗的亲爹说了句抱歉。
那年轻人看着她,眼里露出几分同情。他沉默了一瞬,道:“娘子且稍等,我去问问我家主人。”
他说着,转身往艉楼走去。秦式微站在船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她听见身后传来衙役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只盯着那艉楼的门。
不多时,那年轻人出来了,脸上带着笑,冲她点了点头:“姑娘,上船吧。我家主人答应了。”
秦式微心里一松,几乎要软倒在地。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冲那年轻人福了福身:“多谢小哥,敢问小哥尊姓大名?”
那年轻人笑道:“我姓周,单名一个安字。娘子叫我周安便是。快上船吧,别耽搁了。”
他说着,冲船舱里唤了一声:“方妈妈,来带这位娘子进去安置。”
船舱里出来个仆妇,四十来岁,穿着青灰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着就是个老成稳重的。她走到秦式微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明明生人上船,她却没多少惊讶,点了点头:“娘子随我来。”
秦式微跟着她往船舱里走。刚踏上船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里一紧,余光往后一扫——是良平。
他带着几个衙役,正快步往码头这边走来。他的目光在码头上扫视着,一张船一张船地看过去。
秦式微心头狂跳,脚下却不敢停,只低着头,往方妈妈身后躲了躲。
不过良平似乎并不是为寻她而来,而是同周安说起话。
周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惊讶:“良平?你怎么在这儿?陆大人呢?”
“陆大人在县衙。”良平道,“公子这是……要回京?”
“是啊,在扬州待了些日子,该回去了。”周安笑道,“怎么,你这急匆匆的,是有什么事?”
秦式微站在船舱门口,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抓个人。”良平道,“一个女子,从县衙逃出来的。公子这边,可有见过?”
秦式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安笑道:“女子?这船上,就一个做饭的方妈妈,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是跟了主子几年的老人。你要不要上来瞧瞧?”
良平沉默了一瞬,道:“不必了。公子的人,自然是信得过的。既然公子要回京,那我就不耽搁了。公子一路顺风。”
“替我家公子多谢你家陆大人。”周安笑道。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了。
秦式微站在船舱门口,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喧闹里,她才敢慢慢转过头。
码头上,良平的背影已经远了。
周安正站在船头,看着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却没有多问什么,只冲她点了点头:“娘子进去歇着吧。等开了船,就没事了。”
秦式微福了福身,跟着方妈妈进了船舱。
船舱里比她想得宽敞,收拾得干干净净。方妈妈领着她往里头走,经过几间舱房,推开一扇门,道:“娘子就住这儿吧。简陋了些,娘子别嫌弃。”
秦式微看了看,屋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外头的河水。她心里暗暗惊讶——这船果然不是寻常的商船。舱房虽小,却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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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透着讲究,床上的被褥是细布的,桌上的茶具是青瓷的,连窗棂都雕着花。
她跟着方妈妈往外走,去用饭。经过艉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娘子别看。”方妈妈低声道,“那是我们主人的地方。主人喜静,不爱人打扰。”
秦式微点点头,收回目光,问:“妈妈,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从扬州。”秦妈妈道,“主人姓张,在扬州住了些日子,如今要回京了。途径这溪头乡,停一日,采买些东西。这不,明日一早就开船。”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动。
扬州,京城。
这船的主人,是什么来头?
她想起方才周安和良平说话时的语气——熟稔的,随意的,像是旧相识。周安称陆闻涉为“陆大人”,良平称这位船主人为“公子”。能让陆闻涉的长随这般客气对待的,只怕不是寻常人家。
她没有再问,只低头吃饭。
夜里,秦式微躺在舱房里,听着外头的水声。
左边传来方妈妈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她已经睡熟了。可秦式微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舱板。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水波拍打着船身,发出轻柔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人入睡。
她轻轻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走到船舷边。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还有岸边的草木香。远处的溪头乡,已经成了模糊的一片黑影,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惆怅。
本来,她还以为能在那儿好好待下去的。
三洞村虽小,虽穷,却有她娘的坟,有那间土屋,有那些虽不亲近却也算不得坏的乡亲。她本想着,熬过这一年,等及笄了,立个女户,再招个赘,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可结果呢?
就因为出了个陆闻涉。
她想起那人的脸,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头那股恶气又涌上来。
可转念一想,他如今怕是也不好过。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点子,是她从县衙里那些小丫鬟嘴里套出来的。有一回,几个小丫鬟凑在一处说话,她在一旁泡茶,耳朵却没闲着。
“你听说没有?陆大人沐浴,不许咱们放花瓣。”
“可不是嘛,良平公子特意吩咐的,说第一回便罢了。”
“啧啧,大户人家的规矩就是多。”
她当时听着,又想到良平曾对自己道陆闻涉不喜花茶,尤其是时令花茶。
如今三月,桃花最甚。
后来,她心里便有了计较。
那日她泡茶时,特意用茶具滚了一遍桃花水,用量极少,少到几乎察觉不出来。绝无性命之忧,但能让他好几天见不得人。
她本想着,他若是起了疹,这几日便没心思来纠缠她。她就能多几日筹谋,慢慢想办法。
谁知道他动作那么快,直接派了良平去村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坏了她名声。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只得连夜逃跑,匆忙行事。
如今倒好,阴差阳错,搭上了去京师的船。
京师。
她想起这两个字,心里头又是一阵惆怅。
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可如今,她也没有别的路了。
她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灯火,心里头五味杂陈。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发丝。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她猛地回头。
艉楼的门开了。
一个人影从里头走出来,站在甲板上。
月色很淡,那人没有点灯,看不清脸,只隐约看得出是个男子,身形修长,站在那儿,望着远处的夜色。
那人似乎没有看见她,只静静地站着。
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袍,那身影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秦式微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转身悄悄回了舱房。
门轻轻关上。
外头,水声依旧。
12. 细心
秦式微囫囵睡了一觉,精神松活了一些,身子的反应却来了。
她是被一阵翻涌的恶心搅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舱顶的木纹在眼前晃着,一荡一荡的,像是活的。她盯着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晃的不是舱顶,是她,是这条船。
胃里又一阵翻涌。
她猛地坐起来,扑到床边的小几上,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干呕了几声,呕得眼眶发酸,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外冒。她两世加起来,也没在水上漂过,只当坐船不过是晃晃悠悠的闲适,哪知道竟是这般滋味——心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上气,胃里头更是翻江倒海,连带着四肢都软得像面条,根本起不来身。
她瘫回床上,闭上眼睛,心想自己真是祸不单行。好不容易从陆闻涉手里逃出来,好不容易搭上一条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这晕船折腾得去了半条命。若是就这么死在船上,倒真成了笑话。
正想着,舱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娘子可醒了?”
是方妈妈的声音。
秦式微道:“……是,妈妈请进。”
门被推开,方妈妈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见她脸色惨白地瘫在床上,额上全是汗,连忙把碗放在小几上,几步走过来扶住她:“第一回坐船的人,十个里有九个要晕。来,先起来,把这碗药喝了。”
她扶着秦式微靠坐在床头,又把那碗药端过来。秦式微低头一看,黑漆漆的一碗,药汁浓稠得看不见底,一股苦涩的药味直冲脑门,方才压下去的恶心又翻上来。她偏过头,捂着嘴,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去。
“苦是苦了些,可管用。”方妈妈在床边坐下,把碗往她手里送,“我当初比你还厉害,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喝了两副这个,就好了。快喝,凉了更苦。”
秦式微接过碗,闭着眼,一口气灌了下去。
那药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从舌尖苦到嗓子眼,又苦到胃里,像是吞了一整根黄连。可说来也怪,药一入腹,那股翻涌的恶心竟真的压下去几分。她靠着床头,喘了几口气,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松了些。
方妈妈见她喝了药,又转身从门外端进来一只小碗,里头是半碗白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上头浮着一层米油。“来,再喝点粥。空着肚子吃药,伤胃。”
秦式微接过粥碗,扒了两口。粥没什么味道,可温热软糯,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头暖烘烘的。她一口一口吃着,吃了小半碗,才放下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些了?”方妈妈问。
她点点头,嗓子还有些哑,却比方才强了些:“好多了。多谢妈妈。”
方妈妈接过碗,在床边坐着,絮絮叨叨道:“再喝上两副就好了,别急。原先我和阿平第一回跟着主人出门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毛病。我吐了整整两日,阿平比我强些,可也蔫了好几天。好在我们主人细心,出门前就备了这些专症药,给我们一人熬了一副,喝了就好。”
秦式微靠在床头,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主人亲自熬的药?”她问。
方妈妈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可不是。你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主人?旁的府里,下人病了,能赏碗药就不错了,哪还指望主人亲手熬?”
秦式微听着,正想顺着说几句,胃里头那股恶心又涌上来一些,她皱了皱眉,捂着嘴。
方妈妈连忙道:“别多想了,先躺着。药效还没全上来,得等一会儿。我那儿还给你熬着粥,等会儿再喝一碗。你先歇着,别乱动。”
她扶着秦式微躺下,又只给小窗留了一条缝,说是透透气,却不让风直吹。端起碗筷,轻手轻脚地出去了。舱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秦式微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水声。船身轻轻晃着,一荡一荡的,可比起方才,这晃动已经不那么让人难受了。药效慢慢上来,胸口的闷气一点一点散开。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那位张公子,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听方妈妈说起来,倒像是书里头才有的那种温润君子,待人宽厚,处事体贴。这样的人,在这世上,怕是比白乌鸦还稀罕。
想着想着,她便睡沉了。
再睁眼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舱里昏沉沉的,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她躺了会儿,觉得胸口那股恶心劲儿散了不少,肚子倒有些饿了,便起身,顺着那线光往最西边去。
那是船上做饭的小舱间,平日里方妈妈生火煮饭的地方。门半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秦式微站在门口,看见方妈妈正坐在小火炉前,炉上坐着个小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架子上放着个食盒,擦得干干净净。方妈妈又在一旁的小锅里搅着什么,动作不紧不慢,灶台上摆着几碟小菜,都是些清淡的——一碟酱瓜,一碟腌萝卜,一碗蒸蛋羹,瞧着就让人有胃口。
“方妈妈。”秦式微唤了一声。
方妈妈回过头,见她站在门口,连忙放下勺子,起身道:“娘子怎么来了?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快回去躺着,这儿油烟重,别又熏着了。”
秦式微摇摇头,走进来,笑道:“躺了一整日,骨头都硬了。我来帮帮忙,活动活动。”
“哪里用得着你?”方妈妈摆手,“歇着便是。你这晕船的毛病,最怕的就是动弹。我那会儿晕得比你还厉害,躺了三天才缓过来。快回去,快回去。”
秦式微没走,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顺手拿起灶台上一把青菜,帮着择。“我坐着不动便是。妈妈一个人忙活,我在旁边陪你说说话,总比一个人躺着强。”
方妈妈见她执意如此,也不好再劝,只叮嘱道:“那便坐着,别乱动。明日若是还晕,我再给你煎一副药。”
秦式微应了,低头择菜。青菜是嫩的,水灵灵的,掐一下能出水。她一根一根择着,手指沾了水珠,凉丝丝的。
方妈妈又回到炉前忙活,一边搅着锅里的汤,一边絮叨:“这粥是给你熬的,清淡些,养胃。你今儿个吐了一日,肠胃空着呢,不能吃油腻的,先喝两日粥,等缓过来了再添别的。”
秦式微听着,心里头暖暖的,应道:“多谢妈妈费心。”
“谢什么?”方妈妈笑道,“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我上了岁数记性也不好,今儿个一早,主人特地提醒我,说你许是第一回坐船,怕是会晕。让我先把药煎上备着,等人醒了就送去。我这才赶着煎了一副,没成想就用上了。”
秦式微颇为讶异。
她想起今早那碗苦汤,黑漆漆的,看着唬人,喝下去却真管用。她原以为是船上常备的药,没想到是这位主人特意吩咐的。
“我跟了主人七年了。”方妈妈把汤盛出来,放在灶台上晾着,自己也搬了个小杌子坐下,一边择菜一边道,“七年前,我男人没了,儿子又不养我,把我赶出来。我一个老婆子,没处去,在街上要饭。是主人路过,见我可怜,收留了我。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主人了。”
“主人待下人好。”方妈妈又道,“从不打骂,逢年过节还有赏钱。我和阿平两个,虽是下人,可主人从没把我们当下人看。吃什么用什么,都不亏待。”
秦式微听着,安慰道:“妈妈好福气。”
方妈妈摆摆手:“什么福气不福气的,都是命。遇着好人了,就是福气。”她看了秦式微一眼,又道,“娘子这一路往京城去,若是寻着了远亲,也是福气。若是寻不着——”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叹了口气,又道:“不过娘子别怕。到了京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们。主人虽说……可收留个把人,还是能做的。”
她刚说完,舱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唤。
“方妈妈。”
两人回头,看见周安站在舱门口,没有进来。他穿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冲方妈妈道:“主人让我来取饭。”
“好了好了。”方妈妈起身,把灶台上几个碟子装进食盒,又盛了一碗汤,一并放进去,递给他,“给,这是今日的。稍后我过去收拾。”
“好嘞。”周安接过食盒,应了一声,目光越过方妈妈,落在秦式微身上。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又道:“娘子好些了?主人说,若是还晕,让方妈妈再煎一副药,别硬撑着。”
秦式微起身,福了福:“好多了,多谢公子挂念。”
周安笑了笑,提着食盒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轻而稳,很快消失在船舷那头。
方妈妈把锅里的汤盛起来,放在舱内的小桌上,又舀了两碗晾着,招呼秦式微道:“来,吃饭。公子近日在写书,阿平要在旁边伺候笔墨,就我同你一道用饭。等会儿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式微应了,赶忙搬了两个小杌子过来,一左一右摆在桌边。
方妈妈坐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蒸蛋羹,道:“多吃些,身子才好得快。”
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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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着饭,话匣子也打开了。
方妈妈絮絮叨叨说了不少——从扬州的风物说到京城的规矩,从这一路的见闻说到往后的打算。她说话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老人的絮叨,却不让人烦,反倒听着安心。
“这水路,怕还要走上好几日。”方妈妈算了算,“明日若是到了叙山县,还得靠岸再采买些东西。这船上备的菜不多了,得补一补。再往后,便是连着几日的水路,中间不停了。”
秦式微听着,心里头有了计较。
叙山县。那是溪头乡往北的第一个大县,水路要走一日一夜。到了那儿,离溪头乡便远了,离京城也近了一步。
她想起昨日在码头边上,周安本是要去采买的,结果遇上自己这一遭,才又匆匆上了路。若是没有她耽搁那一下,他们昨日就该启程了。
她放下筷子,认真道:“方妈妈,这回多亏了张公子。若不是他收留,我如今还不知在哪儿呢。我自知如今无以为报,待日后有了着落,定要还这份恩情。”
方妈妈听她这么说,连忙摆手:“秦娘子莫要往心里去。不过是搭个船的事,哪用得着说什么还恩不还恩的?我们主人最是心善,路上遇着难处的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你这样说,倒叫我们不好意思了。”
她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们还不晓得娘子姓什么呢。这一日忙着照顾你,倒忘了问。”
秦式微笑了笑:“我姓秦。”
“秦娘子。”方妈妈念了一遍,又问道,“秦娘子方才说,京城里有远亲?是哪一家?说不准我们主人还认得呢。”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早就想好了说辞——半真半假,才不容易露馅。
“其实是我外祖家。”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当年我娘远嫁,从京城嫁到溪头乡,路途遥远,渐渐便没了音信。后来我娘亡故,我爹又那般,我实在没了法子,这才想着去京城投奔外祖家,也好逃了那魔窟。”
她说得含糊,却句句在理。一个没了娘、又要被爹卖了的孤女,去京城投奔素未谋面的外祖家——这故事虽可怜,却不算稀奇。
方妈妈听得心酸,眼圈都红了,拉着她的手道:“可怜的娘子,这一路受苦了。你放心,到了京城,总能寻着亲人的。老天爷不会亏待好人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把饭用完了。方妈妈收拾碗筷,秦式微帮着把灶台擦了一遍。
出了舱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秦式微站在船舷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闷气,终于散了大半。
方妈妈在身后道:“秦娘子,夜里凉,别站太久。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若是好些了,我带你四处走走。”
秦式微应了,转身往回走。
走过艉楼时,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门关着,里头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的。
她收回目光,放轻脚步,悄悄回了自己的舱房。
这一夜,秦式微睡得比前夜踏实些,想着今日的事。
不论是备药,煮粥,都可见这位主人的细微之处,如同春风化雨。
难得的是,还考虑到男女大防,女儿家的名声,从方妈妈说的那些话,不难听出,之前他们是一同用饭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船身轻轻晃着,像摇篮。她想着,若是日后有机会,定要好生报答这份恩情。
第二日一早,秦式微是被粥香唤醒的。
方妈妈端了碗热粥进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笑道:“今日好些了?能起身不?”
秦式微坐起来,觉得头虽还有些昏,胸口却不闷了,便点点头:“好多了。多谢妈妈。”
“那就好。”方妈妈把粥递给她,“趁热喝。主人说,今日若是好些,就不用再喝药了。那药苦得很,能不喝就不喝。”
秦式微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她一口一口喝着,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妈妈,今日可要到叙山县?”
方妈妈点点头:“快了,午时前后就能到。主人说要在那儿停半日,采买些东西。秦娘子若是好些了,也下去走走?在船上闷了两日,该透透气了。”
秦式微想了想,点了点头。
到了叙山县,离溪头乡便远了。她该下去看看有无别的出路。
总不能真跟着他们去京师吧。
13. 采买
昨儿个那碗苦汤下肚,又睡了一整夜,秦式微今日头昏脑涨都去了个大概,只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连带着舱外透进来的光都亮了几分。
方妈妈给她舀了碗粥,笑道:“到底是年轻,骨子好,好得也快。”
秦式微笑着应了,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里添了红枣,熬得甜丝丝的,比昨日的白粥又香了几分。她问:“妈妈,今日可是要到叙山县了?”
“可不是。”方妈妈絮叨着,“船夫说再有一个时辰就能靠岸。到了叙山县,咱们得下去采买些东西。这船上存粮不多了,再往下走,连着好几日的水路,中间可没地方停。”
秦式微点点头,心里头盘算着。叙山县是个大县,往来客商多,车马行也多。她那张路引是去句州的,若能在这儿寻着往句州去的车队,搭个伴走陆路,那就再好不过。
用过早食,她到甲板上透气。
晨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凉丝丝的湿意。两岸的河房一幢挨着一幢,绿窗朱户,倒映在水里,微波推岸。往来船只渐渐多起来,有货船,有客船,还有几条小巧的画舫,船上隐约传来箫鼓之声,悠扬婉转,她曾在书里看过,这叙山人称小扬州,倒是不假。
正看着,周安从艉楼那边过来,站在甲板上望了望,回头道:“船夫说约摸要靠岸了。方妈妈,东西可收拾好了?”
方妈妈正从舱里出来,手里提着个篮子,里头放着些零碎物件。她走到甲板上,看着越发近的河岸,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踌躇了片刻,终于开口:“要不然我不去了吧。主人独自在船上,我不放心。你们两个去采买,我在船上守着。”
周安摆摆手,宽慰道:“不必。主人今日也会离船,只不过不与我等同行。”
方妈妈听了这话,勉强放下心来,但还是提了一句:“那你跟主人一道,我和秦娘子去采买就行。主人身边没人伺候,我不放心。”
周安笑了笑:“无事,主人自有安排。咱们各办各的事,办完了在船边会合便是。”
说话间,船已渐渐靠近码头。
船夫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篙,往水里探了探,试了试深浅。他弓着腰,竹篙在水底一点一点地探着,寻着了合适的位置,便用力往水里一插,借着那股劲儿,把船头往码头边上带,而另一人早早就站在船舷边,手里攥着碗口粗的缆绳,等船头靠得够近了,猛地将绳圈抛出去,稳稳地套在码头边的石桩上。他双手拽着绳子,一点一点地收紧,把船往岸边拉。
船身轻轻一震,靠稳了。
船夫放下跳板,周安先下了船,站在码头上回头望了一眼,伸手虚扶了一把。秦式微跟在后面,脚下稳稳的,几步便上了岸。她又转过身,扶着方妈妈下来。
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挑担的小贩,扛货的脚夫,牵着骡马的商客,还有几个穿着绸衫的公子哥儿,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着。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嘈杂却鲜活。
周安领着她们往街市上去,边走边道:“先去采买吃食。”
叙山县的街市比溪头乡大了不知多少倍,青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两旁店铺林立,酒旗茶幡在风里飘着。周安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子,巷子里全是干货铺子和米粮店。
他先挑了家米铺,买了五十斤白面、三十斤大米,让伙计送到船上去。又转了几家铺子,买了咸鱼、腊肉、干笋、木耳、黄花菜——都是些易于储存的吃食。时鲜只买了几样——一把青菜,几个萝卜,两斤豆腐,方妈妈在一旁检查着,翻了翻菜叶子,又闻了闻咸鱼,点点头道:“这鱼腌得好,干爽,不返潮,能放得住。”
她又挑了几样,一边往篮子里放,一边同秦式微道:“等借着浔水往下走,即使顺流,也要走上四五日,中间可不好再下来采买。这些东西看着多,可船上七八口人吃着,几日就没了。得多备些,有备无患。”
秦式微点头,帮她提着篮子。她之前看书时也看到过,溪头乡离京师颇远,走水路要过好几个州府。她娘当初从京城被赶到这穷乡僻壤,还真是堪称流放了。
花了一两个时辰,总算把东西买齐了。米面干货装了整整两大筐,周安叫了几个脚夫,连筐带篮子一并送到船上去。他付了脚钱,转头对秦式微和方妈妈道:“东西买齐了,也不着急启程。主人说,难得靠岸,让你们四处逛逛,透透气。船夫那边还要检修一番,得等午后才能走。你们逛你们的,不必急着回来。”
方妈妈倒是无所谓,可她看了一眼秦式微,笑道:“那我和秦娘子四处走走。难得来一趟叙山县,不逛逛可惜了。”
周安点头,带着人先回船上去了。
这也是秦式微头一回出远门,她颇有兴致地四处逛了会儿,心里却始终惦记着自己的打算。
——得找个机会,去问问走陆路的车马行。
正想着,方妈妈忽然停下脚步,看了看街边的铺子,道:“秦娘子,我想去看看针线。这条街上有个铺子,专门卖苏杭来的绣线,比别处的好。我还想买些零嘴带回去,给阿平他们尝尝。”
她指了指街对面一家挂着“苏绣庄”招牌的铺子,又道:“你去买零嘴吧,就在前面拐角那家。我挑好了在铺子门口等你。别走远了,这地方人多,走散了不好找。”
秦式微应了,正要转身,方妈妈忽然拉住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方妈妈道,“今儿个一早,我去送早食时,主人让我同秦娘子说句话。”
秦式微微微一怔,停下脚步。那位张公子,从上船到现在,从未露过面,也从未与她说过一句话。这会子忽然让方妈妈带话,不知是什么事。
“什么话?”她问。
方妈妈想了想,一字一句道:“主人说——所行慎思。”
秦式微愣住。
她把这四字往心里滚了顾,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想问方妈妈,可方妈妈已经转身往绣庄去了,边走边回头道:“我先去挑线,你别走远了。”
秦式微只好按下心里的疑惑,转身往拐角处的零嘴铺子走去。
铺子不大,卖的是本地特产——桂花糕、芝麻糖、蜜渍梅子、糖霜桃条,样样都透着甜香。她挑了几样,让伙计包起来,付了钱,拎着往回走。
经过一条巷子口时,她脚步忽然顿了顿。
巷子很窄,两边的门户都紧紧闭着,灰扑扑的墙,褪了色的门板,和外面热闹的街市像是两个世界。其中一扇门里头,隐隐约约传出一阵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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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说话声,是打骂声。
“贱骨头!让你接客你不接,让你干活你偷懒,老娘养着你,是养了个祖宗不成?”
噼啪几声脆响,像是竹篾抽在皮肉上的声音。
秦式微脚步一顿,皱起眉。
接着,一个孩子的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沙沙哑哑的,像是天生如此:“别打我娘!”
明明没带哭腔,却听的人心一紧。
秦式微站在巷子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去敲门。她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离这扇门五六丈远的地方,有间小铺子,门面窄窄的,摆着些脂粉香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理着货品。
她走过去,在铺子前站了站,装作看那些脂粉。
老妇人笑问:“娘子看看?这都是上好的香粉,从扬州来的,比本地的好。”
秦式微拿起一盒香粉,打开闻了闻,又放下,随口问道:“婆婆,那边巷子里头,住的都是什么人?怎么大白天关着门?”
老妇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往巷子那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那都是些……”
她正要往下说,铺子后头的帘子忽然掀开,一个年轻妇人探出头来,约莫三十来岁,圆脸,薄唇,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她看了秦式微一眼,又看了看老妇人,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抢过话头道:“客人要是买东西,我们这儿有上好的胭脂水粉。要是不买,我这也是要做买卖的,没空陪人闲聊天。”
秦式微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便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买了那盒香粉,又挑了一盒胭脂,这才又问:“我头一回来叙山县,瞧着那条巷子怪得很,大白天关着门,里头还吵吵闹闹的,不知是什么人家?”
那年轻妇人收了钱,脸色好看了些,往巷子那边瞟了一眼,撇撇嘴:“那条街,住的都是花娘。”
秦式微一怔。
“就是私窠子。”年轻妇人压低声音,话说的明白,“咱们叙山县,往来客商多,什么生意没有?这种生意,更是少不了。那条巷子里头,全是干这个的。前些年还好些,老鸨子虽说是做皮肉生意的,可到底有些良心。这几年换了个主儿,可就——哼。”
她没往下说,只摇了摇头。
老妇人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道:“说的是荷娘吧?方才那打骂声,又是她在挨打?可怜了那孩子。”
年轻妇人瞪了她婆婆一眼,嫌她多嘴,却还是顺着话头说了下去:“可不是。荷娘那个人,当初非要生下那个孩子,谁劝都不听。她也不知道孩子的爹是谁——那些来往的客商,今儿个来明儿个走,谁还记得谁?可她偏要生,生下来又养不活自己,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这新来的鸨母心狠手辣,动辄打骂,连带着那孩子也跟着遭罪。”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怜悯:“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生下来就没爹,亲娘又……可那孩子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护着他娘,每次听见打骂声,就扑上去挡着。可一个几岁的孩子,能挡得住什么?”
秦式微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手里捏着那两盒脂粉,一时没有说话。
巷子里又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女人的哭声和孩子的尖叫,很快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变成呜呜咽咽的闷哼。
14. 假扮
鸨母今日是下定了主意,要好好整治一番香荷和那个小野种。她也是走了前年背运,以为从姓洪的手里接了盘好生意,结果尽是群没用的,要不是她见识广,又多弄出些花样,这摊子早就翻了。
香荷虽是不如能嫩生生的小娘子,但也别有一番妇人风韵,因而点她的恩客最是多,有银子拿,她也勉强忍了那小崽种,只要不太闹腾,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料自年关前,香荷发了场高热,就跟换了个芯一般,整日想着往外逃,她打了多少次,香荷都没见转心思,甚至昨夜马老爷来,那小崽种居然敢躲在床榻下,伙同香荷敢打晕马老爷,而其他贱皮子更是装没看到,要不是后门倒夜香的黄婆子偷摸来同她说,她当真是被鹰啄了眼,阴沟里翻船。
鸨母让婆子松开手,香荷顷刻瘫软在地,周遭扔着几根染了血的竹篾,红殷殷的,她把沾血的竹篾甩了甩,蹲下身叹了口气:
“香荷,我从洪妈妈手里接过你们姐妹几人,自认为对你们是放在手里怕化了,好生照顾,吃穿用度哪样短了你们的?逢年过节还给你们添衣裳、打首饰,就想着要对得起我老姐妹的托付。你倒好,非闹得家中不宁,岂不是恩将仇报?”
香荷趴在地上,后背的衣裳被竹篾抽烂了几道口子,血顺着两侧流下来,洇湿了身下的青砖。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把脸埋在手肘里,肩膀微微发颤。
鸨母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头的火气又拱上来几分,却硬生生压住了,语气缓了缓,道:“前面几回,不与你计较。可昨日你竟敢将马老爷砸开了瓢——马老爷是什么人?那是咱们叙山县数得着的富户!我花了足足五十两银子,又赔了两个姑娘过去,这事才算平了。”
她说着,心里头又是一阵绞痛。那两个姑娘是她花了多少心思才养出来的双生子,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原打算送给知州大人的公子梳拢的。如今倒好,便宜了马老爷那个老东西。
她想着,声音不由得尖利了几分:“你可知道,那是我养了多久的?你倒是痛快了,我的银子呢?”
堂屋里站着的那几个花娘,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偷偷抬眼看了看香荷,又飞快地垂下眼去。提到那两个双生子,她们更是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香荷趴在地上,听见这话,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却始终没有求饶。
鸨母看着她咳,没有动,只等她咳完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香荷,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往后,还闹不闹了?”
香荷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鸨母等了片刻,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回去,像是被人拿刀刮干净了。她直起身,声音像淬了冰:“好。你不说话,那我替你说。”
她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这才道:“你那个小崽子,今年几岁了?五岁?六岁?”
香荷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却亮得吓人:“你别动他!你要打要骂冲我来,他还是个孩子!”
鸨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松了口气,不怕硬骨头,就怕一心只想死的硬骨头。
“冲你来?”她笑了一声,“我冲你还少么?”
“我告诉你,香荷。你要是再不听话,那个小崽子,反正是个野种,不如趁早打断手脚,扔给庙里头行乞的。”
香荷的脸色一下子更是白得彻底,嘴唇哆嗦着,“不要!不要!”
鸨母不再看她,冲那两个壮婆子挥了挥手:“把她也拖到柴房去。不是母子情深吗?关三日,不给吃,不给喝。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跟我说。”
壮婆子应了一声,一人一边,架起香荷就往外拖。香荷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就被拖出了堂屋。
堂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鸨母坐在太师椅上,目光从剩下的花娘脸上一一扫过去。那些年轻的面孔一个个低下去,有的在发抖,有的咬着唇,有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叠纸,在手里拍了拍,声音不紧不慢:“你们也不用怕。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好好接客,好好给我赚银子,我不会亏待你们。可谁要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你们的身契都在我手里。谁要是敢学香荷,我就把她卖到矿上去。那里头什么样,不用我多说吧?”
花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哭都不敢出声了。
鸨母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都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花娘们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而出。堂屋里只剩下鸨母一个人,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还没等她歇够,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守门的鲍婆子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道:“妈妈,外头来了个小娘子,说是柴家老爷的奴婢,要见您。”
鸨母睁开眼,皱了皱眉:“柴家?我怎不记得有姓柴的客人?”
她在叙山县做了好多年生意,大大小小的富商、官员、公子哥儿,不说全认得,起码有些印象。姓柴的——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鲍婆子道:“那小娘子生得好生标致,看着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奴婢不敢拦,先让人在偏厅坐着了。”
鸨母想了想,还是不能得罪。这年头,能养得起奴婢的人家,多少有些根基。她起身,先去后头洗了手,又整了整衣裳,这才往偏厅去。
掀帘子进去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客座上的小娘子。
那一眼,让她脚步顿了一顿。
她做了几十年生意,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富家的千金,官家的小姐,往来客商的女眷——可像眼前这个小娘子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她坐在那儿,腰背挺直,不靠椅背,也不东张西望。衣裳料子寻常,不过是细布衣裳,可那通身的气度,却让这间逼仄的偏厅都亮堂了几分。最打眼的是那张脸——眉目清浅如黛,鼻梁秀挺,唇线柔和,右眉下一颗小小的痣,淡如墨点,衬得她真真是弱兰自流,静静立着,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韵味。
她衣裳虽素净,可露出来的那一截脖颈和一截手腕,就能看出那一身皮子嫩白。鸨母心里头暗暗咂舌——这样的品貌,莫说在叙山县,就是在扬州、在金陵,也是拔尖的。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更不是寻常人家该有的。
她心里头转了好几转,面上却堆起笑,走上前去,福了福身:“老身莫氏,不知娘子驾临,有失远迎。”
那小娘子——秦式微,端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只微微颔首,算是还了礼。她抬起眼,目光从鸨母脸上扫过,不冷不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开口道:“莫妈妈,奴婢奉主家之命,来接小夫人。”
鸨母心里一惊,面上却作惊疑状:“敢问主家名姓?老身这里只有花娘,哪里有什么小夫人?”
秦式微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带了几分不耐,语气里便透出些傲慢来:“主家姓柴,乃是扬州柴家。你个老厮装什么?莫不是打量着我家老爷好糊弄?”
这话说得不客气,可鸨母非但不恼,心里反倒又信了几分。若是寻常丫头,到了这种地方,早就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位小娘子倒好,不但不怯,还敢跟她摆脸色——这派头,不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做不出来。
她脸上堆着笑,却不急着接话,只慢悠悠道:“扬州柴家?老身孤陋寡闻,倒是头一回听说。娘子莫怪,老身这地方小,来的都是些寻常客商,哪认得什么高门大户?娘子且坐,喝杯茶,慢慢说。”
她说着,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
秦式微接过茶,却没喝,只放在手边,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不耐烦。
鸨母也不急,在她对面坐下,笑吟吟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终于道:“主家老爷是独生子,家中妻妾娶了好几房,却迟迟未有孕。请了高人来算,说是柴老爷一生只得一子,这儿子如今在西边,是前世的债。须得寻着,才能保住柴家的香火。”
她顿了顿,看了鸨母一眼,又道:“老爷想了又想,才想起来——许多年前,他曾在叙山县住过几日,那时年少轻狂,与一位小娘子有过一段露水姻缘,想来若是有孩子,按照高人所说,那孩子便是老爷的骨血。”
鸨母听着,心里头飞快地转着。叙山县,许多年前,露水姻缘——这几个词串在一起,倒也不是没可能。这地方往来客商多,一夜风流之后拍拍屁股走人的,她见得多了。可那孩子——
她心里忽然一动。
秦式微又道:“老爷说了,那小夫人右手腕间有颗痣,红红的,绿豆大小。”
鸨母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右手腕间有颗痣——那不就是香荷?
她记得清清楚楚,香荷右手腕内侧确实有颗红痣,平日里戴个镯子就遮住了,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她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却只露出几分惊讶:“这——倒是有这么个人。香荷右手腕上,确实有颗红痣。”
秦式微显然也是没想到,身子微微前倾:“她可曾有孕?”
鸨母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有。还生了个儿子,今年六岁了。”
秦式微脸上露出几分喜色,一拍扶手,站起身来:“真高人啊!快,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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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见小夫人。我家老爷说了,若是寻着了,即刻便接回扬州去,好生供养。”
鸨母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坐在那儿没动。
秦式微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回去,目光冷下来:“怎么?莫妈妈这是不乐意?”
鸨母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心里头却急得不行。香荷这会儿还在柴房里关着呢,后背那些伤,哪里能见人?若让这丫头看见了,回去一禀报,柴家老爷还不得把她这摊子掀了?
她干笑两声,道:“娘子有所不知,荷娘她……她病了,见不得人。这几日正养着呢,大夫说了,不能见风,不能见客,得好生将养。”
秦式微皱了皱眉,显然不信:“病了?什么病?怎么这么巧?”
鸨母赔着笑脸:“可不是巧了嘛。荷娘身子骨弱,前些日子就病了一场,一直没好利索。老身心疼她,让她在屋里养着,谁都不许见。娘子若是要见她,过几日再来,等荷娘好些了,老身亲自带她来见娘子。”
秦式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冷冷的,像是要把她看穿。鸨母心里发虚,面上却笑得越发殷勤。
“娘子放心,荷娘在老身这儿,吃得好穿得好,老身把她当亲闺女待。只是这病来如山倒,实在是见不得人。老身真是焦心得睡不着,恨不得放血入药——”
“行了。”秦式微打断她,从袖中摸出五两银子,往桌上一拍,“不就是想要银子么?拿着。等会儿我便带人来请荷娘走,还有一笔银子给你这老货。”
鸨母看着那银子,眼睛都亮了,脸上还是一副慈母状:“娘子误会了,老身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大夫说了,不能见人。”
鸨母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忽然灵机一动:“娘子也想好好交差,若是荷娘有恙,这才是吃不了兜着走,为何不耐心等两日,就两日。”
秦式微似乎听进去了,语气缓和:“罢了。你既说荷娘病了,我也不为难你。两日,两日之后我来接人。这两日里,你好生照看她,若是有半点差池——”
她没有往下说,只冷冷地看了鸨母一眼。
那一眼,让鸨母后背一凉。她连忙点头:“娘子放心,娘子放心。两日之后,老身一定把荷娘收拾得妥妥帖帖,恭候娘子来接。”
秦式微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鸨母一路送到门口,看着她出了巷子,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只觉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鲍婆子!”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鲍婆子从门房里探出头来:“哎,来了来了。”
“快,去请大夫!最好的大夫!赶紧的!”
鲍婆子应了一声,撒腿就跑,忽然又想到什么,赶紧说道:“妈妈,广成家的来送胭脂水粉了,要不要进来?”
鸨母哪有心思管什么胭脂水粉,挥了挥手:“进来进来,让她们进来。”
她心里头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香荷那个小野种居然真是柴家的种,这下可算攀上高枝了。忧的是——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想起香荷后背那些伤,心里头一阵阵发紧。
“我的老天娘,”她喃喃道,一拍大腿,“这可怎么是好?”
秦式微出了巷子,没有急着回码头。她在街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折回那条脂粉铺子所在的巷子。
铺子里,广婆子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娘子回来了?”
秦式微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等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外头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广成媳妇钻了进来,脸色发白,手都在抖。她看见秦式微,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式微起身,把门关上,转身问她:“如何?”
广成媳妇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我、我趁乱看了一眼……那荷娘,去了半条命了。后背全是血,衣裳都粘在肉上了。人被拖到柴房去了,门口还有人守着。那个孩子——”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那孩子被人从柴房里拖出来的时候,都说不出话了。”
她这话听得广婆子念好几句造孽,秦式微彻底冷了脸,眼中染了韫色,但又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放在柜台上:“婆婆,这是今日的谢礼。过两日,怕是还要麻烦你们。”
广婆子连忙推辞:“娘子这是做什么?那孩子可怜,我们帮一把是应该的。再说了,娘子已经给了不少了——”
秦式微把钱推过去,站起身来:“拿着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掀帘子出去,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
时间确实紧,她得赶紧先去车马行,若是能够定下行程,便无需进京,可辞了那位张公子,再等夜半来救人。
15. 逃跑
日头还没升到正中,秦式微便依着先前问广婆子的消息,往车马店去。
车马店在叙山县东街,门面阔气,拴马桩上系着七八匹骡马,院子里停着几辆板车和一辆带篷的马车。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汉子坐在柜台后面,正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秦式微走进去,还是那一套说辞——句州的远亲,急着赶路,想找个商队搭车。
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虽穿着寻常,可说话条理清楚,气质也不像乡下人,倒也没为难,翻了翻桌上的簿子,道:“巧了,今儿个早上刚来了个商队,往襄州去的,路过句州。领队的是老客了,人厚道,搭个把人没问题。”
他报了价钱,又说了出发的时辰和地方,秦式微听了,从袖中摸出半两银子做定金。中年汉子收了,在一张纸条上记了几笔,递给她,叮嘱道:“明儿个一早,城门西角,卯正时分。商队不等人的,误了时辰可别怪我没提醒。”
秦式微接过纸条,收好,应了声,转身出了车马店。
她站在街口,看了看天色。日头正往中天走,估摸着再过一个时辰就到正午了。她得赶紧去找方妈妈,同张公子告辞,然后便在叙山县住一晚,等到夜里去救荷娘母子。明儿一早,搭上商队,往句州去。
她想着,脚步便快了几分。
方妈妈还在苏绣庄里挑针线。秦式微拐进那条街,远远就看见苏绣庄的招牌,正要走过去,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守门的鲍婆子。
她正站在街对面,身边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妇人,三个人四处张望着,像是在寻什么人。鲍婆子脸上带着急色,一边走一边低声吩咐着什么,那两个妇人连连点头,往不同的方向散开了。
秦式微脚步一顿,闪身躲进旁边一家铺子的门檐下。
她心里头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她们发现柴家是假的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若是发现了,该去码头堵她,而不是在这街上乱转。
她定了定神,悄悄跟上去,离着几步远,竖起耳朵听。
鲍婆子正扯着一个卖饼的小贩问话,声音压得低,可秦式微离得近,断断续续听见几句:“……见过一个年轻娘子,带着个五六岁的男娃?那男娃嗓子不好,说话沙沙的……”
小贩摇头,鲍婆子松开他,骂骂咧咧地往前走。秦式微跟在后面,又听见她对身边的人说:“快去找!她带着小崽子跑不了多久,要是坏了妈妈的事,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秦式微心头一跳。
不是发现她。是荷娘跑了。
她站在巷口,看着鲍婆子匆匆拐进另一条街,没有再跟。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走到苏绣庄门口,方妈妈已经有些坐不住了,正站在门口四处张望,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呢。”
秦式微笑了笑,没说别的,只道:“妈妈再等我一会儿,我忘了点东西,去去就回。”
方妈妈还想问什么,她已经转身走了。
秦式微快步往那条巷子去。洪妈妈的门紧闭着,和方才一样,可门缝里透出来的那股子紧绷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她没有停留,径直去了广婆子的脂粉铺。
铺子里,广婆子和广成媳妇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广婆子先回过神来,一把拉住她,激动道:“秦娘子!荷娘她还好吗?”
秦式微摇摇头,压低声音:“不是我。荷娘真不见了吗?”
广成媳妇在一旁接话,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可不是!你走之后不久,对面就开了门,呼呼啦啦出来好多人,满街找人。那老婆子站在门口骂了半日,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后来鲍婆子领着人往东街去了,说是非要把人抓回来不可。”
秦式微沉默了一瞬,问:“可有人瞧见她往哪儿跑了?”
广婆子摇头:“那巷子后头通着好几条小路,谁知道她从哪儿跑的。不过——”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我听隔壁卖豆腐的王婶说,不久之她在晾晒衣裳,隐约看见个女人带着孩子往后河方向去了。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荷娘,只说那孩子看着瘦瘦小小的,走路跌跌撞撞的。”
王婶说完又搓了搓眼睛:“许是我老眼昏花了吧。”
广婆子心中清楚,这巷里巷外谁没听过荷娘的惨叫,如若这回能跑掉,她们自然是没瞧见任何人。
后河。
秦式微闻言心里有了计较。她转身就往外走,广婆子在身后喊:“娘子!你一个人去?危险!”
“我去看看。”秦式微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脚步已经迈出了门槛。
后河在叙山县北边,是浔水的一条小支流,河道窄,水浅,两岸多是破旧的棚户和堆杂物的仓子,平日里没什么人去。秦式微走得快,沿着广婆子指的方向,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道土坡,翻过去就是后河。
她站在土坡上往下看,河滩上长满了野草,几棵歪脖子柳树垂着枝条,遮住了大半河面。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捡石子,近处却一个人也没有。
她没有急着下去,而是沿着土坡往东走了一段,仔细看着河滩上的痕迹。野草被踩倒了一片,顺着那个方向,往河边延伸过去。她顺着那道痕迹往前走,走了约莫百来步,忽然看见河滩上扔着一只鞋。
很小的一只鞋,灰扑扑的,鞋面上破了个洞。
秦式微蹲下身,捡起那只鞋看了看,又放下。她抬起头,往四周望了一圈,目光落在河对岸的一片芦苇丛上。芦苇长得很密,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河岸绕过去,走过那座石板桥,到了对岸。
芦苇丛边上,有一片倒伏的痕迹,像是有人刚刚从这里经过。
她拨开芦苇,走了进去。
香荷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后背火烧火燎地疼,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子在她背上划。她咬着牙,拉着泉生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泉生很乖,不哭不闹,只使劲迈着小短腿跟着她跑,跑得脸都白了,嘴唇发紫,也没有喊一声累。
可她跑不动了。
腿像灌了铅,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嗓子眼里有血腥味往上涌。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那头空荡荡的,没有人追来。她又往前看了一眼——前面是一片芦苇丛,高高的,密密的,像一道绿色的墙。
她拖着泉生钻了进去。
芦苇叶子割着她的脸和手,她不管,只往里走,走到走不动了,才一头栽倒在地上。
“娘!”泉生扑过来,小手摸着她的脸,声音沙沙的,带着哭腔。
香荷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天幕低垂,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这些日子压着的不甘、委屈、愤懑,一下子全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怎么就这么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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霉呢?
给导师打工写论文求毕业,熬到凌晨四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就穿来了。穿来就穿来吧,好歹给个好点的开局——结果呢?人在暗门,身子是别人的,还附送一个六岁的孩子。开局即天崩,如此坎坷!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却不服输地骂了一句:“我日他个仙人板板!”
泉生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眼泪挂在脸上,愣愣地看着她。
香荷骂完了,觉得胸口那股气顺了些。她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想笑。她没穿来之前是个母胎,连恋爱都没谈过,哪里当过娘?可这孩子——
她侧过头,看着泉生。孩子蹲在她身边,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
她想起自己发高热那次,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是泉生偷了厨房里的半块馒头,藏在袖子里带回来给她。馒头被他的体温捂得热乎乎的,软塌塌的,上面还沾着灰。他踮着脚,把馒头递到她嘴边,小声说:“娘,吃。”
她当时烧得眼睛都睁不开,可那口馒头咽下去的时候,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还有那次,老虔婆罚她在院子里跪着,跪了整整一下午。泉生不知从哪儿偷了一碗水,端着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水洒了一路,到跟前只剩小半碗。他跪在她身边,把碗举到她嘴边,说:“娘,喝水。”
她喝了那口水,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她占了这具身子,占了这孩子的娘,就该负起这个责任。她不能倒,不能认命,不能让那个老虔婆把泉生抢走。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背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咬着牙,把那股疼忍住了。
“泉生,”她哑着嗓子说,“娘没事。”
泉生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没有出声,只使劲点了点头。
香荷环顾四周,芦苇丛密密匝匝的,把她们遮得严严实实。她暂时安全了,可她知道自己跑不远。那个老虔婆不会善罢甘休,她会派人搜遍整个叙山县,把她们母子抓回去。
她不能停。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后背的伤口裂开了,血渗过衣裳,把身下的草叶染红了一片。
泉生吓坏了,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哭着喊:“娘!娘!”
那声音沙沙哑哑的,像小猫叫,在芦苇丛里回荡着。
香荷的意识一点一点模糊。她看见泉生的脸在眼前晃,看见那双含泪的眼睛,那张小小的、惊恐的脸。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可手抬不起来。
天幕低垂,云还在慢慢地走。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熬夜写论文的那些日子,想起凌晨四点的图书馆,想起窗外黑沉沉的天和远处路灯昏黄的光。那时候她也觉得累,觉得苦,觉得撑不下去了。可每一次,天都会亮。
这一次,天还会亮吗?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在彻底晕过去之前,她看见芦苇被拨开,一个人影从外面钻进来。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袭素色的衣裙,一头乌黑的发,还有一张——清丽得不像话的脸。那眉眼温温软软的,像山涧里的水,像初春的风,像庙里供着的观音娘娘。
香荷心中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
妈妈,神仙妃子来接我了。
16. 初见
河风灌带着水腥气吹过,秦式微蹲在香荷身边,就着远处透过来的一点昏黄灯光,看清了她后背的伤——外衫早已烂得不成样子,碎布条粘在血肉上,分不清哪是布哪是皮肉。有些伤口已经结了黑紫色的痂,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有些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腰线淌下来,把裙裾洇湿了一片。
她皱了皱眉,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夜风一吹,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襦裙,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她刚要把外衫往香荷身上盖,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挡在了前面。
泉生张开两只胳膊,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死死地挡在香荷面前。他抬着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嘴唇抿得发白,身子却在不停地发抖。
秦式微没有动。她蹲在原地,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慢慢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掌心下,那孩子的头发硬硬的,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泥巴。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却在她的手指触到他头发的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
她把外衫轻轻放在香荷身边的地上。
“我不碰她。”她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尽力安抚,“她冷,给她盖上,好不好?”
泉生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外衫,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胳膊。他弯腰捡起外衫,小心翼翼地盖在香荷身上,又把四个角都掖好,连露在外面的手指头都盖住了。做完这些,他又退回到香荷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秦式微见状松了口气,伸手探了探香荷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烫得她心里一沉。这烧,得赶紧找大夫,不能耽搁。
可这里是叙山县,她人生地不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鸨母的人还在街上四处搜,若是撞上了,她一个人护不住这两个。她看了一眼泉生,那孩子的脸,鸨母那边的人都认得。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低低的呼唤:“秦娘子?秦娘子你在哪儿?”
是方妈妈!
秦式微连忙应道:“我在这里!”
方妈妈从巷子那头小跑过来,手里还拎着那个针线包,脸上满是焦急。她跑到跟前,一眼看见地上躺着的香荷,倒吸一口凉气:“哎哟我的天!谁家的娘子?怎么伤成这样?”
秦式微站起来,也顾不上解释太多,低声道:“妈妈,劳烦您帮我一把。她伤得重,得赶紧找大夫。”
方妈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香荷和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二话没说,弯腰就去扶香荷。她的动作利落得很,一边扶一边说:“前头拐角就有家医馆,我认得路。快走,别耽搁。”
秦式微心里一热,连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香荷。泉生紧紧跟在后面,小手攥着秦式微的衣角,一步也不肯落下。
可她们没走出多远,巷子那头就亮起了一片灯笼的光。
“站住!”
一声尖利的喝斥划破了夜色的寂静。秦式微脚步一顿,抬头望去——鸨母带着四五个壮实的婆子和两个护院,正堵在巷口。灯笼把整条巷子照得雪亮,鸨母站在最前面,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狞笑。
“好啊——”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过瓷碗,“我说怎么找不着呢,原来是有人里应外合。小贱人,你胆子倒是不小,敢在老娘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她的目光从香荷移到秦式微脸上,那双三角眼里满是阴狠:“什么柴家?什么小夫人?全是编出来骗老娘的?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老娘面前装神弄鬼?”
秦式微站着没动。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巷子窄,两边是高墙,没有岔路。身后是死胡同,前面被堵死了。跑不掉。
她把香荷往方妈妈那边推了推,低声道:“妈妈,带着她们先走。”
方妈妈脸色发白,却没有动,反而把秦式微往自己身边又拉了拉,咬着牙道:“不可。你带着人走。”
秦式微急了:“妈妈,我——”
鸨母已经不耐烦了,一挥手,两个护院就要上前。灯笼的光在她们脸上晃着,把一切都照得惨白。
就在这时候,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整齐的,有力的,不是一两个人,是许多人。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住手。”
灯笼的光从巷子那头照过来,亮得刺眼。一身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后边跟着周安,身后还有七八个衙役,手里都拿着水火棍,齐刷刷地站成两排。
鸨母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周安走到跟前,微微颔首,然后转向鸨母,声音淡淡的:“莫氏,你的事发了。拐卖良家、私刑拘禁,这两条罪,够你吃一壶了。”
鸨母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安一挥手,两个衙役上前,一把扭住鸨母的胳膊。她身后的那些婆子护院,一个个都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带走。”周安淡淡吩咐。
等鸨母被拖走后,周安转过身来,看见秦式微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襦裙,皱了皱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笑了笑道:“医馆已经安排好了,大夫在等着。走吧。”
秦式微愣了一下——医馆已经安排好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周安已经上前,帮着方妈妈扶起香荷,往前走去。
医馆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门开着,里头亮着灯,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正站在门口等着,见她们来了,连忙迎上来,一边指挥伙计把人往里抬,一边吩咐人去煎药。他看了香荷的伤,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来这么一个人。
秦式微站在一旁,看着老大夫熟练地剪开粘在伤口上的碎布,用温水一点一点地清洗。他的动作很轻,可香荷还是在昏迷中皱紧了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老大夫头也不抬,只道:“伤得不轻,好在没伤着骨头。我这儿有上好的金创药,敷上几天就能结痂。”
他从柜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递给秦式微,“这个药膏,一日换两次,不可断。”
秦式微接过药膏,打开闻了闻,是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些许冰片的气味。她心里微微一动——这药膏的成色和气味,不是寻常医馆能配出来的。老大夫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没有解释,转身去忙别的了。
方妈妈去后头煎药了。秦式微坐在床边,把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在香荷的伤口上。她的动作很轻,可香荷还是疼得直皱眉,身子不时抽搐一下。泉生站在旁边,小手攥着床单,一声不吭地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
秦式微涂完了药,把药膏盖好,放在床头。她坐在那儿,看着香荷的脸。
说起来这才是她第一回见荷娘。
方才在芦苇丛里,天暗,看不清。后来一路奔波,也没顾得上。这会儿灯下看着,才发现这张脸生得极好——鹅蛋脸,柳叶眉,鼻梁秀挺,嘴唇薄薄的,带着几分天然的弧度。虽说瘦得脱了形,脸色也蜡黄,可那底子还在。若是养好了,该是个美人。
可让秦式微移不开眼的,不是这张脸,而是这张脸上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之前巷子里,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那种直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强烈得无法忽视——她必须救这个人。
为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
方妈妈端了药进来,一勺一勺地喂香荷喝。香荷昏迷着,吞咽困难,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方妈妈就拿帕子擦干净,再喂。喂完了药,方妈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说去煎明早的。医馆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和香荷沉重的呼吸声。
秦式微守在床边,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香荷忽然动了动嘴唇。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梦话,又像是在跟谁说话。秦式微本不欲听人隐私,正要起身走开,却听见几个字从香荷嘴里飘出来——
“……论文……还没交……”
秦式微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她猛地回过头,盯着香荷的脸。
“……导师……别催了……我改……我再改……”
秦式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心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耳朵里嗡嗡地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慢慢俯下身,凑近了些,生怕漏掉一个字。
“……熬了三天了……让我睡会儿……就一会儿……”
香荷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一根快要断的丝线,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秦式微的耳朵里。
“……不想穿越……我要回去……论文还没写完……”
秦式微站直了身子,手指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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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沿,指节泛白。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翻江倒海,天旋地转。
论文。导师。穿越。
这些词,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她看着香荷,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昏迷中还皱着眉头的脸,心里头掀起惊涛骇浪。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那种直觉从何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她伸出手,把香荷额前的乱发拨到一边,手指触到那滚烫的额头时,微微颤了一下。
“你也是……”她没有说完。
香荷没有回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秦式微在床边坐了很久。灯花爆了一声又一声,她都没有动。她的心里头翻涌着太多东西——震惊,恍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她不是一个人。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秦娘子。”是周安的声音,不高不低,隔着门板传进来,“我家主人有请。”
秦式微回过神来。她看了香荷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已经困得直点头的泉生。她起身,把被子给香荷掖好,又走到泉生身边,轻轻把他抱到椅子上,拿自己的外衫给他盖上。泉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又闭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娘”。
秦式微的手顿了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她走出医馆,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周安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她没有多问,只跟着他走。她怀有歉意——从登船到现在,她给这位素未谋面的张公子添了太多麻烦。如今又加上荷娘母子,这份恩情,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可她也有疑惑。那句“所行慎思”,那间提前安排好的医馆,那罐早就备下的药膏——桩桩件件,都像是在告诉她,这位张公子知道她要做什么,甚至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周安没有带她走远。医馆隔壁,就是一座小小的院子。院门虚掩着,推开来,里头不大,青石板铺地,角落里种着两丛竹子,夜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
周安在院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秦娘子请。主人在里头等你。”
秦式微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屋里透出一片昏黄的光,从窗棂间漏出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格子影。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轻得像踩在云上。穿过短短的庭院,到了门前。门开着,一扇画着山水的屏风挡在面前,把里头的景象遮去了大半。屏风上的山水画得极淡,几笔远山,一叶扁舟,大片的留白。
她绕过屏风。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桌,几架书,窗边摆着一盆素心兰。桌上点着一盏灯,灯火跳了跳,把一切都照得柔和。靠窗的地方,一个人端坐在那里。
灯火昏黄,她看不清他的衣袍是什么颜色,只看见那衣裳的质地极好,垂顺地铺在身侧,像一泓静水。他坐得很正,像深山里经年的翠竹,风雪压不弯,却也会随风轻摆。那是一种长年礼乐教养浸润出的端方,刻在骨子里,自然而然。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艉楼上那一回,月色太淡,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会儿灯火照着,那张脸便清清楚楚地落进她眼里。
是典型的玉面。轮廓分明却不锐利,线条如水墨山峦般舒缓,起承转合都恰到好处,没有一处是突兀的。最夺目的是眉眼——眉形长而淡,远看几乎是含烟眉,不怒不威,只有岁月洗练后的平和,像远山含黛,雾里看花。眼型偏长,内眼角微微尖锐,眼尾却垂下来,带着几分天然的温润。那双眼睛里没有锋芒,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沉静的、让人安心的平和。
鼻梁挺直,是整张脸上唯一显出几分硬气的地方,像是水墨画里忽然落了一笔重墨,不突兀,却让人不能忽视。
秦式微站在屏风边上,终于回了神,她垂下眼,福了福身,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今日之事,多谢公子。也麻烦公子了。”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茶盏被挪动的声音。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尚有寒意,先喝一杯热茶吧。”
语调平和,如同像一枚被把玩多年的老玉,温温地贴在耳边,不惊不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