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
1. 宗妇
秋日晌午,日头高高挂在树梢。
崔茵领着婢子们穿过抄手游廊,去给婆母袁夫人请安。
她抬手轻理了理衣裙,朝来给自己掀帘的仆妇笑着问道:“母亲可醒了?”
袁家自先祖肇基起,便是爵禄世代相承。这样的门第,最重规矩。
崔茵的丈夫袁允行二,府上都称之一声二爷。袁允头上原先还有一同胞兄长,只可惜未满月就夭折,是以府上虽称崔茵二少夫人,她却实打实是袁家长媳。
一日早午两回,媳妇要来亲自侍奉婆母,问安,一日都卯不了。
她虽是少夫人,素来待下人们体贴,下人们对她也投桃报李,朝着崔茵说:“少夫人们同姑娘也是前脚刚来,正陪着夫人喝茶呢。”
崔茵一听,心里便有了底,知晓自己今日是来晚了些。
正说着,堂内便传来袁夫人淡淡的声音:“进来。”
崔茵闻言,唇角牵起笑意,敛衽提裙款步踏入堂中。
......
屋内暖意融融,熏着百合宫香。东西两壁挂着两幅名画,东壁是松鹤延年,西壁则是溪山访友。
围榻边坐了好几位衣香鬓影的身影,主子们身边又各自有一群婢女立在身后端茶递水,乌泱泱的小半间屋子的女眷。
榻正中坐着袁夫人年逾四十,保养得好,不显年岁。乌髻高盘,穿戴也是符合身份的庄重,只是面庞对着崔茵有些冷淡。
袁夫人不喜欢自己这个媳妇儿,崔茵一直都知晓。
虽为长媳,她的出身在袁家这些媳妇儿里有些不够看,更何况当年自己那样嫁进袁家来的,嫁给了袁夫人那般芝兰玉树,光风霁月的长子?
换了哪个母亲心中能无丝毫芥蒂?
崔茵收回视线,微微屈膝,腰肢弯折如新月,朝着袁夫人规规矩矩地请安。
她生的年轻,眉眼也娇丽,每回若穿戴艳丽一些,便少了几分宗妇该有的庄重。
也因此,往婆母处请安时,崔茵穿戴格外讲究,衣裳不着艳色,周身首饰也不敢张扬。
可显然,没太多用。
她一双圆而上挑的杏眼,尖俏的雪颌,乌鬓如云,肌肤胜雪。头上只簪了根珍珠钗斜插鬓边,一身紫兰缀着素白珍珠的褙子贴身而垂,便衬的身段秾纤合度,人似玉髓般的惹眼。
袁夫人从她身上移开视线,口吻倒是听不出什么来:“起来吧。”
婆母左手边坐着四姑娘,一身烟青色对襟织锦长裳,生了袁家同款的狭长瑞凤眼,神态姿容不俗,对谁都是笑,对着崔茵这个嫂嫂也是含着笑,只是笑容从不达眼底。
另一侧坐着三爷媳妇儿姚氏和依着袁夫人而坐的七爷媳妇儿王氏。
三爷媳妇儿话少些,与崔茵虽同为妯娌,这些年也没什么私交。
七爷媳妇儿却是才嫁入门的新媳妇儿,又是袁夫人嫡亲侄女,对着袁夫人这个又是婆母又是姑母的,亲热的紧。嫁入府中还没几个月,早哄的袁夫人连亲闺女都忘了,一众媳妇姑娘里最是偏疼她。
“瞧我们这处说话说的忘了,二嫂来了竟也不知,二嫂快来我这儿坐。”七爷媳妇儿做势笑着起身,要起身将位置给崔茵让出来。
崔茵早过了争个强弱的年纪,更不是那样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的性子,能离袁夫人远一些坐,是她求之不得的事儿。
她只是摆手,朝靠窗边一侧交椅上坐下,声音轻轻柔柔:“弟妹坐着吧,本就是我来晚了些,坐哪儿都一样。”
袁夫人掀起眼皮看了眼崔茵苍白的脸,她是知晓这个儿媳的,时常一副病恹恹缺精气神的模样。
尤其是这几个月,儿子一走她就像是丢了魂儿,肉眼可见的清瘦了一圈。
这样的品行,为了个男人.....虽然这个男人是自己的儿子,袁夫人心里依旧瞧不上。
“身子好些了?”袁夫人随口问她。
崔茵回说:“劳母亲惦念着,没事了。”
袁夫人便也不多说,又问起孩子的事来。
袁氏分支多,子嗣自然也多,老太爷太夫人膝下嫡子就足有四人。
袁夫人身边立住养大的也足足有三男一女。只是到了这一代,老三媳妇嫁进门没多久就赶上老夫人老太爷先后孝期,小儿媳是出了孝才嫁入门的。
只崔氏生了一个病怏怏的小郎。
哪怕袁夫人对孩子的母亲不欢喜,看在孙子的面子上,也愿意给她几分薄面。
“那孩子底子差,你这个做母亲的要用心看顾才是。”
崔茵低眉顺目地应声儿。
七爷媳妇儿年轻气盛,忍不住插嘴说:“二嫂一来母亲就问东问西,哪里像我同三嫂?在一旁端茶递水也没见母亲多问一句。叫我说,是母亲偏心呢。”
这话旁的媳妇儿哪里敢说,同婆母没大没小的,编排起长嫂来?
没见因为这句话,三少夫人尴尬的脸都僵了?说自己就说自己,扯她干嘛?免得转头婆母觉得是自己朝着王素云发牢骚呢。
可偏偏王氏总是这般言语无忌,便是不那么好听的话,因着她的身份和撒娇的语态,显得颇为娇憨没有心计。
果不其然,袁夫人听了也只是笑骂她:“你这嘴是不得了,何时叫你端茶递水了?你们三个媳妇儿,我都是一视同仁,一碗水端平的。”
一视同仁?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崔茵压睫垂目,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珍珠,心里忍不住腹诽了句。
当年她嫁入袁家,袁夫人没少拿她立规矩,嘴上说着是教导她为人媳妇儿的本分,可磋磨起人来着实叫她有苦说不出。
就说府中祭祀,最繁琐的摆祭品、记礼单的活儿,总落在她身上。如今王素云嫁进来,袁夫人从不让她沾手半分繁琐事。
这般差别对待,叫崔茵时常忍不住感慨,王素云的命实打实的好。
嫁的是青梅竹马的表弟,一嫁入门老祖宗们都去世了,连守孝都不需要守。姑母当了婆母,几乎从不露面不理事的姑丈当了挂名公公,逢年过节的麻烦事儿全由着自己同姚氏包揽。
而同样的年纪,自己刚嫁入袁府时则是面对一家子老少时的手足无措——那时袁家老太爷老太太都还在世,府上诸房叔伯们也未曾分家,几十个主子,逢年过节,每个长辈的寿辰,各房长辈的亲戚寿辰、祭日,这样苦难的日子,她一撑便是三年。
三年间什么委屈都要一个人往肚子里吞,跌跌撞撞走着,吃了许多许多的亏。
熬到有了孩子,老太爷老太太先后过世,如今才算是能喘口气。
崔茵一时间有些失神,等察觉到旁人唤她,她倏然间回过神来。
袁夫人倚着海棠枕,慢条斯理唇角碰了一下茶盏边,仿佛没瞧见她的失神:“老二应当就是这几日回来,你知晓吧?”
崔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面露惊诧。
她这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叫一旁的七少夫人没忍住脱口而出:“二嫂难道不知么?”
难道二哥没写信给二嫂?
这话问的毫无遮掩,王素云话一出口,便察觉失言。四姑娘垂眼喝茶,只当做什么也没看见,三少夫人姚氏眼神躲闪,颇有些作壁上观。
满室瞬间消散,落针可闻。
府上谁不清楚二爷同二少夫人两位间的事儿?
有道是烈女怕缠郎,到了二哥二嫂这儿却是反了过来。
崔茵神情间有些窘迫,一时间竟也不知怎么回话。
袁夫人也看出来了,儿子只怕同这个媳妇儿间从来不和睦,想来也是不通书信对——再是心里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她也断不会叫婢女们看了主子的笑话。
“我院里新做了几床火蚕被,你等会儿走的时候叫婢女们拿着给老二换上,他政务忙,后宅事情你要替他打点妥当。”袁夫人说。
崔茵自是柔声应下。
出了袁夫人院子,已是暮色四合。
一出门婢女杏儿就忍不住嘟囔:“若非夫人今儿说起,只怕二爷要回府的事儿咱们娘子还被蒙在鼓里......还有七少夫人,自打进了门总仗着自己得夫人喜欢,连长嫂房里事儿都敢编排了!”
只她金贵着年纪小不成?自家娘子刚嫁来时,年岁还没她大呢!
杏儿满心里替崔茵叫屈,玉簪则是赶忙打断了她话,骂她:“只你话最多,也不看看这是谁的院里,等会儿遭人听了去,连累的主子!”
崔茵听了却连眼皮也不抬,她对着关于丈夫的所有事总是格外的好脾气,像是一个面团捏的人儿,即使受了委屈,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也永远不会真的往心里去。
她还记得袁夫人的叮嘱,惦记着丈夫,想着前段时间连连下雨,怕他的被褥衣裳染了霉气。
袁允的书房在阆风苑外头,是独立的一座小轩阁。
成婚这么些年,袁允并不喜欢旁人踏足他的书房,是以崔茵也少亲自过来,就是过来也只能去外室坐一坐。
丈夫收藏的字画孤本多,书房往外扩建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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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也显得不够用,屋内摆着许多张书架,字画,层层遮挡住了天光,显得局促又黑暗。
崔茵知晓丈夫的怪脾气,没叫丫鬟们踏入,只自己抱着被子摸索着进了最里头的内室。
好一会儿,她的眼睛才习惯昏暗。
崔茵给他换下旧被褥,又将袁允衣橱里的衣裳收起来,想着叫婆子们浆洗干净。
袁允的大丫鬟却不知从哪儿跑进来,她见了崔茵堪堪福了一福,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矜贵:“这些粗活,怎好劳烦少夫人亲自奔波?再说二爷素来爱干净,衣裳被褥的浆洗铺陈都是奴婢亲自经手的,旁人碰了爷怕不习惯......”
崔茵淡淡瞧了她一眼,语气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般漫不经心:“我是爷的妻子,给爷换被褥收拾衣裳也是我的本分。你是个好奴才,只管尽心伺候二爷便是,不必拦着我做分内事。”
裁云听了面上又青又白,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些年裁云仗着是袁允的大丫鬟,得袁夫人喜欢,没少叫崔茵跟前两个婢子吃亏,就是崔茵也没少被她气到。
如今在外室的杏儿一听见里头崔茵的话,自是立刻回呛裁云:“往常这样的粗活当然是裁云姐姐的活计,可少夫人今儿不是闲着没事么,来一趟是爷的福气。夫妻间的事儿咱们当丫鬟的还是少管,是吧,裁云姐姐?”
裁云自诩是读过书识的字的大丫鬟,跟杏儿这等大字不识的如何能相提并论?
她脸涨得通红,想骂回去还是忍住了,索性一跺脚转身整理书架去,眼不见为净。
......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崔茵才将书房内室收拾妥当,抱着旧被褥走出轩阁,回到阆风苑时,天已近黄昏。
她没先回自己的正房,反倒先去偏房瞧了眼孩子。
只是去到时不赶巧,儿子才被乳母哄着睡下。
仔细想来,崔茵这个娘当的并不称职。
生阿念时难产,许久身子都养不好。头一年都是袁夫人抱过去养着,亲自照拂。
直到满了周岁,崔茵身子渐好,才将孩子接回来自己身边抚养。
虽是自己养着,往日里府中琐事繁多,她也精力难济,都是乳母们仔细照料着。
崔茵迟迟没有带入到母亲的角色里。
等阿念开口唤她娘的那一刻,她才惊觉过来,岁月过的很快,一晃已是六年。
好在崔茵也上手得很快,事关孩子的一切总是要问过乳母,问他今日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将他的一应饮食起居安排妥当。
面对主母的询问,乳母自然回答的事无巨细:“小郎君午睡醒了,奴婢几个抱去院子外头玩儿,玩累了喂了些稀粥,便又睡下了。”
崔茵听了,眉眼愈发柔和起来。
她轻手轻脚掀开幔帐,指尖轻捏了捏孩子睡熟的脸蛋,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这样小的年纪,五官轮廓都是没长开的模样,其实并不太能看出来以后的长相。
至少,她看不出来这孩子有多像他父亲。
崔茵凝望着儿子的睡容有些失神。
说不失落是假的。
她怀着阿念时,总盼着他能像他的父亲多一些。
哪怕眉眼间有一丝像,也好......
***
夜里四下静悄悄的,白日里聒噪的虫鸟鸣叫消弭无踪,唯有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
崔茵素来浅眠,易惊多梦。
身边伺候她多年的玉簪早已熟稔她的习性,为她点上一炉合香,便掩好门窗放下幔帐,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夜色渐深,空气中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湿漉漉的凉意,秋风乍起,拂上明瓦花窗,铜环轻颤。
梦里还是家乡的模样,赤日下了柳梢,夜晚的气息像浸了蜜的糖,黏黏糊糊漫了满院,阶下的金桂混着木芙蓉的香,被风揉得软软的飘进墙来。
越想要留住的暖意,越难抓牢。
似乎有风灌了进来,凉飕飕的直往她的脖颈上吹,崔茵是被冻醒的,她缓缓睁开了眼。
内室昏暗,香雾弥漫,视线所及之处都裹了层薄薄的白纱,模糊不清,混沌的像是那个未醒的梦。
她缓缓地抬眸,朝着光亮处望过去,隔着雕花隔扇与氤氲的香雾,一道身影孤松般立在昏暗的灯烛下。
郎君轻裘绶带。
冷峭隽挺的面孔,一头乌发由玉冠束起,纹丝不乱。
恍惚间,崔茵心口急促地痉挛了下。
2. 夜归
先帝崩逝大祥之期,钦天监择定吉日行周年祭典,当今哀戚不忍亲往。降旨命袁允赴孝陵恭撰祭文,代祀行礼。
这于旁人而言,是能光耀门楣的好差事,只是袁家,似乎并不需要这些多余的锦上添花。
袁允这回出京往返一晃间也有将近小三个月。回京后早已深夜重重,他回府时也没惊扰旁人,自角门入府,径直宿在了书房。
而后——便是寻不见衣裳。
崔氏居住的阆风苑,他来的次数少。每回前来也都会提前遣人告知,而妻子崔氏,总会将一切收拾打点得妥帖周到,天再黑了,也会留着一盏灯,备好茶水,静悄悄等着他的到来。
只今日,袁允径直踏步而来,才入寝屋,一股浓腻熏香扑面,呛得他眉心微蹙。
案头炉盖镂空,过浓的熏香不断升腾,云遮雾绕。
隔着缠枝莲纹的翠帐,看不清她的脸孔,只依稀瞧见个模模糊糊侧睡的轮廓。雪白腰脊蜷缩着,长长的发铺陈了半张榻。
她对丈夫的归来毫无察觉。
袁允抬手推开半扇窗。
夜风涌入,瞬间吹散了一室浓腻的熏香,刺骨的风透去帐内,里头睡得沉酣的身影才轻轻动了动。
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与动静惊醒了。
醒了,却又未完全清醒。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水汽,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身影,久久未动一下。
直到屋外传来婢女的话,才彻底叫她清醒过来。
缓了片刻,崔氏才慢腾腾掀开软缎被角,从暗沉沉的榻内爬了出来。
崔茵睡觉时喜欢皮肤紧贴着被褥的感觉,很充实,很温暖。无论寒暑,她都喜欢这种感觉。
此刻她早就褪了外衫,上身只着耦色肚兜。烛台透来昏黄的光,落在她玉琢般的手臂上,反渗出一层瓷器般润泽的光。
袁允的眉头皱得更紧——这般烈香,这般轻浮的衣着,连睡相都毫无规矩。香比人性,喜好这般艳俗熏香的女子,私下里又会是何等模样、何等秉性?
“郎君回来了?”崔茵嗓音带着才睡醒的哝气,听着竟有些几分发虚。
袁允未作声,只走上前熄灭了炉里燃的正欢的合香。
窗外的风往里灌,崔茵被吹得打了个冷颤,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她仓促间套上外衫,这才细声问他:“天黑路暗,爷怎不叫她们点灯?也好有个照应。”
袁允至此依旧未发一言,转身便要往外走,瞧着模样,竟是又打算离开。
“爷还要去哪儿?”崔氏在他身后,听着声音里的着急,又是在挽留他。
袁允并没看她一眼,径直提脚往屋外。
崔茵看他脚步往净室方向,这才想起片刻前婢女说备好水的话。
原是要沐浴,自己竟又着急地追问一遍?显得好像很急不可耐一样......
崔茵心里微微窘迫,玉簪提着灯走进来,烛火映亮了大半屋子。
她也彻底睡不着了,便帮着玉簪一同将屋内的几座烛台都点上,屋内顿时明亮了许多。
玉簪绕去衣橱找袁允的寝衣,一边压低声音小声同崔茵道:“爷一声不响从书房过来的,奴婢都来不及喊醒娘子,爷便命奴婢去备水备衣裳.......神色爷的语气,恐怕是不太好......”
崔茵这才终于猜到了原由,深吸了一口气:“只怕原本是打算在书房里歇下的,却发觉没了换洗衣裳,火气大呢.....”
“青天大老爷,这哪儿能怪娘子啊!”玉簪听了语气带上了几分愤愤:“娘子又不是神仙会掐指一算的,哪儿知晓他半夜回来?”
崔茵心想,不怪才怪。
袁允定以为自己故意为之,故意收走了他的全部衣裳,逼的他来自己房里过夜吧。
他一定觉得自己恬不知耻,越发不知遮掩了?
嗳,这真是一个没人信的误会。
崔茵轻轻叹了一口气,可转念一想,这些年他哪回不是这样想自己的?
多了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内室地方不大,两方案几和一座屏风便隔了大半的地界。
案几上点着一盏绣着兰花的宫灯,烛光漫开来,映得屋内暖意融融。
袁允出沐踏足出来,抬眼便瞧见楠木嵌贝榻边,烛光笼罩着的窈窕身影。
这回她倒是知晓穿的齐整了。
灯烛摇曳,宫灯上的花正巧洒落在崔茵雪白的前额上,晕开淡淡的光影。
她的发丝如融了软金的绸缎,乌发遮掩下露出一小节尖尖的雪颌,眼尾下那颗殷红的小痣落在秾丽的眉眼间,像羊脂玉里渗出的细小血珠。
靡丽,不庄重。
袁允别开眼。
崔茵本就忍着瞌睡,听闻出浴的动静自然立刻起身迎上去,眼底的惺忪褪去,多了几分为人妇的温柔体贴。
袁允只身着一袭白菱纹纱縠寝衣,料子轻薄,极容易皱褶的料子,却被他穿得齐整,肃然。
他极少这样披散着头发,才出浴出来,发间还带着温热粘湿的水汽,鬓角挂着细碎的水珠。
崔茵连忙取来一块干净的软帕,轻轻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鬓发上的水痕。
再亮的灯火也终究比不上白日清晰。
袁允今夜显然有些疲惫,坐在床榻边上,闭目养神静静等着发干。
崔茵趁着这个间隙,才恂恂地抬眸,观摩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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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总觉得像是隔了一层看不清,迷迷蒙蒙的,这种不真实的感觉,却叫崔茵更加欢喜雀跃。
她甚至根本藏不住,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爱意。
崔茵自以为含蓄的打量,显然打量的有些过久,久到袁允想装作没察觉,也受不了了。
他轻掀起眼皮,幽冷的眸光扫过她面上的柔情,神色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愉。
崔茵猝不及防撞上他冷漠的眸光,心头一跳,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孩童,连忙低下头。
她有些窘迫的掐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想了想便开始同他解释:“我恐那些衣裳放久了有些气味,本想着明早就熏好了香送过去的。哪知爷提前回来了......倒是我的不是了,扰了爷的清净了是不是?”
对于她的解释,袁允未置可否。
他重新敛下眼皮,就在崔茵以为这位倨傲冷漠的丈夫今晚绝不会再同自己说一句话时,又听见他冷漠的声线响起:“书房不缺使唤的婢子,日后这些事无需你劳心。”
袁允说话总是这般,含沙射影,说一半藏一半,每句话都要崔茵自己去猜。
最开始时崔茵这样光明正大心思单纯的女子哪里能猜到?
可夫妻生活的久了,崔茵渐渐地也能猜准了——这话好似是体贴自己,其实无非是斥责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不要插手他书房里的事。
是了,本就是自己多管闲事。
袁允有婢女,从小贴身伺候他长大,他无论是渴了还是饿了,连吩咐都不用,婢女们都是知晓。
比自己这个如今还摸不懂他心事,时常惹他厌烦的妻子厉害多了。
“明早还要给母亲请安,熄灯,睡吧。”袁允声线依旧毫无起伏,说。
这些年,崔茵早已经习惯了丈夫对自己的冷淡。
成婚的第一个年头,崔茵虽然嫁给了他,可袁允厌恶她,压根不踏入她的屋子。
都是崔茵每日想方设法的靠近他,哪怕远远看着他也好。
第二年,在各方逼迫下圆了房。
后来儿子出生,袁允似乎是觉得完成了任务,连她房里踏足的都少了。也就每月初一十五罢了。
崔茵是知晓的,袁允的父亲修道,早早辞官,终日沉迷钻研道法,同世俗都快断了亲缘。
而袁允,听说也少时入道。
虽不像他父亲那般昏了头,却也清心寡欲的厉害。
往日里即使跟她同睡一榻,也绝不会盖同一张被衾。
偶尔间她睡的熟了,不小心翻身贴到他身边,面对崔茵年轻娇柔的身体,他也始终老僧入定,无半分动容。
袁允的性冷与疏离,将她所有的女儿娇态,所有的爱意都隔绝在外,仿佛她所有的付出都是给瞎子看的,毫无意义。
3. 玉佩
没有闻惯了的安神香陪伴着,这夜却是独守空房的这些时日以来崔茵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一夜无梦,嘴角都挂着笑。
卯正二刻,天光微亮,窗棂上凝了层薄薄的鸭壳青的光。
守在外间的两个婢子进来,隔着帷幔见崔茵睡得深沉,呼吸均匀,一时间竟不舍得叫醒她。
自从爷离京的这些日子,娘子总是失眠惊梦,每每醒过来都要靠着安神香入睡,两个多月功夫,连袁夫人都瞧出来,娘子憔悴了许多。
玉簪领着杏儿又蹑手蹑脚的出去,挨了小半盏茶功夫才进去唤醒崔茵。
连唤两声,里间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崔茵坐起身,鬓边还松松挽着几缕乌发,往床外一瞧,早就枕畔冰凉。
袁允照例比她醒的要早。
她的表情自然叫玉簪尽收眼底,玉簪上前同她压着声儿道:“爷方才吩咐啦,让婢子们将小郎君抱着一同去夫人处请安,还说日后都要前去呢。”
崔茵听了只是点头,对于丈夫的吩咐她不会说什么,也知晓袁允必不是随口这么一句。
袁允三岁识书,过目成诵,五岁通算,长辈考以经义,皆对答如流。
反观儿子阿念,学说话都学的很慢,崔茵最开始时以为自己生了个哑巴。
可这又能怪谁呢?怪只怪她生阿念时惊产,才八个月生下来的孩子,病怏怏的连哭声都弱的吓人。
后来虽说是立住了,却也比不得旁的身体健康的孩子,能健康长大已经很好了,哪里还敢奢求旁的?自然是有些珍爱过了头,阿念爱怎样就叫他怎样。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不喜欢见亲戚,甚至不喜欢说话,她都满足孩子。
还有另一桩,孩子刚落生那年自己身体差,那时也不知外头怎么传的,一个个都说袁家的二少夫人坏了身子,常卧病榻活不长久了。
袁允这样的男人,想来是几婚也不愁的。哪怕原配还没死,就有人盘算着要来给阿念当后娘,给袁允做继室了。
连已经去世的老夫人同婆母两个都动了心思,袁夫人打着恐刚出生的孩子待在崔茵身边过了病气的由头,将孙子抱去她身边养着。
好在,崔茵身子渐渐好转,这一桩桩荒唐事才不了了之。
哪怕崔茵对着袁府上下性子都好,过分柔和的没了棱角,可每每回想起这事儿也是释怀不去。哪个母亲能喜欢跟自己抢孩子的女人?
那是袁允的母亲,崔茵总不能忤逆不孝,这样天大的帽子就该扣下来了,她索性少将孩子抱去前院,也免得袁夫人看到自家孙子锯嘴葫芦的模样生气。
但这回是袁允都说了,她也只好侧头对杏儿道:“今儿天有些冷,叫乳母多给他穿件袄子。”
杏儿暧了一声,起身出去。
其实无需崔茵吩咐,乳母心细,比崔茵更知晓怎么将阿念照顾的周到。知晓小郎体弱,唯恐怕他凉了,早早裹了一层又一层袄子抱了出来。
乳母抱着小郎君出门,猛不丁迎面撞见二爷负手立在廊下,虽未说话,可那一身久居高位的气场,叫她顿时就软了腿。
比起同崔茵一起说话时的自然,见到了这位大人就显得格外战战兢兢,曹娘子壮着胆抱着阿念对着袁允行礼:“小郎君,快唤声爹爹。”
阿念三岁了,早就会说话了,可就是生性不爱说话。若没乳母这一句话将他推到袁允身前,他必然是一声不吭的。
可现在不行了,阿念看不到父亲,也能察觉到父亲凉飕飕的眼风。
他只能快速且小声唤了一声:“阿爹。”
语罢,继续将脸藏在斗篷里,不吭声不动弹。
乳母一时间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了,府上谁都知晓,二爷不太喜欢这个儿子。
儿子呢,似乎对父亲也没什么感情。
可她只是一个乳母,能做什么?只能磕磕绊绊的陪着笑,道:“这孩子许久没见爹了,兴许是有些害羞。”
哪怕是自己膝下唯一的孩子,袁允对着儿子,心里依旧提不起一丝欢喜。
不喜欢的孩子,连骂一句都懒的。
袁允只是继续立在廊下,今日是他回府头一日,昨夜留宿崔氏院子里,今日就要同她一同去母亲院里请安。
这是府上约定俗成的规矩,袁允也会给崔茵一点情面。
他知晓妇人梳洗的很慢。
发髻,衣裙,不同的发要配不同的簪。
在廊下负手等了会儿,仍不见她出来,隔着窗仍听见里头人还在慢悠悠同婢女说话,似乎仍在挑选发簪。
袁允还算是个有耐心的人,转头正眼看了看数月未见的儿子。
并不算冷的天,婢女们倒像是生怕他冻着,豆绿的小袄外头又裹了件厚实的松鼠毛披风,将本就小的小孩儿活活裹成了一个见不着头脸的球。
他甚至没从一堆布料里瞧见儿子的脸。
曹娘子抱着孩子便感觉到莫名的浑身一冷,她下意识的缩了下脖子。
却见二爷已经缓步上前,手指勾起了挂在小儿脖子上的那枚玉。
那是一块尺寸有些偏大的玉佩。
袁允指节抚过那方玉,玉佩边角打磨得极为光滑,成色却并不是什么好玉。也不知是崔氏从哪求来的,竟给一个还没板凳高的孩童挂着。
挂在脖子上,瞧着便觉累赘。
玉佩底下似乎刻着一小字——
还没看清,崔茵已经匆忙领着婢子走了出来。
“叫爷久等了。”崔茵声音有些气虚,提着裙摆小步跑到了他跟前停下。
昨晚见到他时已经天色阴沉,烛光再亮堂也比不过白日里。
崔茵其实根本没瞧仔细。
今儿才能仔细瞧了瞧。
见他立在那里身量颇高,如庭中槐树拔地而起,着一身绛紫圆领公袍,料子是外处进贡的暗纹绫罗,日影下才微显银线织就的流云缠枝。不张扬自带压得住场面的巍峨气度。
腰间束一条玉带銙,浑身上下不缀繁饰,越衬得腰肢劲瘦,肩背如削。
世族的矜贵倨傲藏在骨血里,不显于声色,却叫人近之则怯,望之生敬。
崔茵看着这样的丈夫,只觉得世间充满了奇妙。
自己同袁允本该是永远也不相交的线,可世间事总有许多阴差阳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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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人措手不及。
袁氏势力遍布中枢,袁允之父远离官场数年,依旧享受公爵俸禄与朝廷礼遇。袁家三位叔叔均身居高位,各司要职。
袁允更是少有贤名,七八岁便随祖父受恩行走于圣人前。
他的官路十分顺遂,如今不过二十有七,已官拜尚书左丞,揽中枢政务,可赞一句青年宰辅重臣。
这样如明月高悬的男人,前半生顺风顺水,多少人终其一生只能望其项背,可也有倒霉的时候。
袁允为官第二年就政见与当朝不合获罪于先帝,被贬去永州当了个县官。
这也才有了后来,崔茵同他的故事。
少女的茶饭不思,非君不嫁,甚至绝食以死相逼。
名声对女人有害,对被贬谪,复出无期甚至失去了家族扶持的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霁月光风的世家公子如同白纸般的人生多了一点墨星子,随着而来的便是世人群起攻之,唾沫星子险些将整个袁家都淹没。
不过,无论自己当时嫁给袁允时他有多惨,崔茵都知晓,袁家能同意自己与他的婚事,确实是自己占了便宜。
强扭的瓜虽然不甜。
但自己确确实实是强扭下来了。
......
这条往袁夫人院里请安的路,崔茵走过了不知多少回。连这路上的每一颗石子,都瞧着分外眼熟。
袁允袍角越过崔茵的裙裾,提步走在前面,他的步伐沉稳,并不快,袍角随步履轻扬。
崔茵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已经是她脚步颇快才能跟得上。
这样的夫妻,只怕也是一道怪异风景。
一路上婢子们瞧见了二人皆放下了手中忙活的事,恭谨的上来给袁允崔茵请安。
旁人朝着袁允请安时,他总是恍若未见,没有一丝停留。
高高在上的世家权臣,便是过往栽过跟头也很快爬了起来,一路擢升,岂会懂小人物的艰苦?
袁允一路连眼风都未曾落下。
倒是崔茵,她是个不会抬架子的性子,对待下人素来不摆架子,更别提为难。
她这样的性子其实并不适合当宗妇的,免不得叫下人们轻视,更叫婆母妯娌们不喜。
只是这么多年,崔茵也改不掉这一点。
丫鬟们朝着崔茵行礼时,她会朝着她们轻轻颔首,便是着急赶路也会叫她们起身。
这样总归耽搁了时间,一晃眼就落后了丈夫一截。
袁允已经走到了景瑞堂前,却仍停在廊下。
崔茵赶去时,花树掩映间对上了他的眼眸。
袁允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细而窄的眼褶,眉骨深邃眼睛狭长。
哪怕那双眼总是冰冷,生人勿近的凛然。
可即使只是一个淡淡的眸光,望一眼,崔茵就无可自拔的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砰砰。
她袖下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掐在自己的掌心肉上,也不觉得疼。
耳畔嗡嗡的,浑身麻麻的,心口也发热,发痒。
像是心口的旧伤,正在慢慢愈合,一点点长出新的肉芽。
4. 斥责
穿过月洞门,方见景瑞堂。
袁允携崔茵去到未久,府上三爷,七爷也带着妻子先后赶来。
袁家老太爷老夫人伉俪情深,相濡以沫的一辈子,连二人过世也前后没差两个月,至此便分了家。
四房叔伯,袁允父亲是长子,承爵依旧住着公府宅院。其他房叔父们早已起府另居,三叔父官拜秦州都督,未携家眷赴任。小叔父则是举家归回祖籍。
从前有老夫人在,各房夫人,姑母,堂姑母、姑奶奶们姻亲礼节往来不断。单是每日请早安,端茶递水的规矩,就足够叫媳妇儿们累得喘不过气。
如今袁府人口比起当年全盛之时,已是清简许多。
袁允去给袁夫人请过安,而后诸弟妹们又依长幼次序上前给袁允崔茵见礼。
“都坐罢。”袁允坐下后,叫众人坐下。
一屋子都是自家兄弟姐妹,本该没了往年的规矩繁重。可因着袁允回来,他那副气度沉凝的模样,即使没说重话也叫一群弟妹们心里发虚。
往日仗着新嫁入门颇有些言语无忌的七爷媳妇儿也都哑了声儿,跟着七爷身后规规矩矩起来。
袁夫人打量了袁允一番,便说:“黑了,也瘦了些。身边跟着的侍从终究粗手粗脚,不知尽心照料。”
袁允离京时袁夫人怕侍从们照料不周,本想让儿子带婢女同去,可袁允是去代祀行礼的,属公干之事,若带婢妾同行成何体统?
袁允当时便回绝了袁夫人的提议,只带了侍从前往。
每每这般光景,崔茵总是安静地立在一旁聆听,见绕了一圈袁夫人又说起这话来,她心里想着莫不是又在刻意说给自己听?
可不是自己拦着,不准袁允带丫鬟去的。
崔茵一阵腹诽,却也不会往心里去。
袁家规矩重,袁夫人与袁允说话时一屋子人都屏气凝神,连婢女们端茶进来都轻手轻脚不敢弄出声响,整个厅堂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寂静。
她却不是这样,照例该干什么该干什么,端过桌边的暖茶抿了一小口,就见对面的七爷站了起来。
七爷才十八岁,面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的心性不定,身材高挑清瘦,在袁府众人里话最多的一个。
许是气氛有些沉闷,他眸光便挪到了乳娘怀里的大侄儿身上。
七爷上前走了两步,伸手想要逗弄:“哑巴了不成?见了七叔也不会唤一声?”
他的手还没触碰到大侄子的脸,就见那侄子脸蛋立刻朝着另一侧别过去。
活脱脱自己是什么脏东西的模样。
七爷伸出的手无措地僵在原地。
崔茵最窘迫的便是这般时刻。
孩子在自己身边性子古怪她也能接受,毕竟不是所有孩子都生来嘴甜讨喜。
可这是人前,袁家的子孙自小就一个比一个懂规矩知礼数。
儿子这样的,简直是——
崔茵深吸了一口气,面上佯装出微怒的模样斥责儿子:“阿念,不得无礼,快唤七叔。”
她嗓音轻柔,哪怕刻意提高的尾音和板起的小脸,骂人也没增添几分威慑力。
可糊弄孩子还是够用的。
阿念面上立刻带上了小小的委屈,嗫嚅着喊了声七叔。
小孩儿嗓音软,像颗粘牙的糍粑,听得人心里发软。
这一声,惹的众人都眉开眼笑起来。
七爷哎了一声,故态复萌又伸手想去捏捏阿念两颗雪团的脸蛋。
可阿念比他还警惕,立刻又偏过头,将脸藏去了乳母胸前。
小家伙摆明了不愿被不熟悉的人触碰。
崔茵尴尬地朝着他解释:“哈....七弟勿怪,这孩子兴许有点儿洁癖。”
她面上控制不住的染上了愁绪。
生了个有洁癖,不喜欢旁人触碰的孩子,她又能怎么办?
她可没有洁癖,兴许是袁家的问题吧。
崔茵恐再出了差错,想从乳母怀里接过孩子。
袁允却道:“将他放下来。”
乳母压根儿不敢说什么,立刻将阿念抱下了地上。
三岁的孩童了,哪能不会走路?只是阿念总是嫌弃地上的灰,不肯将他的一双小脚碰地。
阿念方站稳身子,父亲又吩咐他:“去给长辈问安。”
他虽小却会看人脸色,往日里糊弄这个当爹的懒得说他,可今日也瞧出父亲已然动怒,母亲也在一旁面露难色。
阿念只得乖乖上前,努力而笨拙的弯下圆滚滚的腰,给诸位长辈行礼问安。
那动作虽生疏,却也像模像样。屋里的气氛总算稍稍缓和了些。
袁夫人跟前的婢女上前在她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袁夫人便朝着众人道:“时候不早了,移步正厅用膳吧。”
袁家秉承着男女不同席,以往几位爷早早就要去官署,而袁允若是上朝必然起的更早,鲜少有今日这样一大家子用膳的时候。
是以以往都是儿媳们在正厅侍膳,两位爷在偏厅用膳。
只今日人来的齐,郎君们先入座,女眷们随后依次坐下,婢女们立在各自主子们的身后,将宽阔的一张八仙方桌里里外外围的水泄不通。
阿念还小,上不了桌。崔茵吩咐曹娘子,抱着他去旁边小厅里喂些鸡茸粥吃。
往日里,袁夫人用膳,儿媳们都要侍立在旁布膳。
崔茵刚嫁进来时,侍奉袁夫人与过世的太夫人用膳,一个人熬了许多时日,直到三爷媳妇儿入门,她才松快了些。
后头七爷的媳妇儿入门,袁夫人疼惜小儿媳舍不得让她操劳,总不能让小儿媳坐着反倒嫂嫂们端茶递水伺候的礼?是以,袁夫人如今也只需儿媳们端茶递筷,便不再摆着婆母的架子。
今日的早膳是袁夫人提前吩咐厨房精心备下的。端上桌的菜肴道道很是精心。
熬煮的软烂的恰到好处的青精饭粥,明前茶水泡饭。
一道莲叶面汤,一道红白鸭子南鲜热锅,四道花式糕点,一道拿高汤,香菇笋片炖煮一夜的白玉豆腐。另两道肉臛和时令酱菜。
三爷早上不怎么喝粥,三少夫人早早就给三爷盛了碗面汤,往里加了肉臛。
七少夫人同七爷正是新婚夫妻,私底下只怕没少打情骂俏。
七少夫人阴阳怪气给七爷夹了一筷子的笋片,她小声道:“喏,特意给你夹了块你喜欢的笋片。”
七爷颇有几分受宠若惊,持着筷子一嚼下去却发觉味道不对。
辛辣得很。
竟是姜片!
七爷吃不了辣,哪怕是一片姜片也足够将他辣的面红耳赤。
他没忍住连咳了几声,怒瞪了妻子一眼,想要吐出来,却察觉到兄长眼风不动声色看了过来。
食不言寝不语。
他跟素云在用膳时打情骂俏,只怕落到了兄长眼里!
七爷只能佯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将姜片整块咽下,又笑眯眯给妻子夹过去一片‘笋’。
崔茵也看到了这一幕,心里觉得挺有意思。
这两个小夫妻明明想要互骂对方,却碍于某人威严,缩头鹌鹑一般不敢怒不敢言。
小夫妻被封建家庭,封建兄长迫害至此,挺可怜。
眼瞧袁允手中端着的清粥见了底,崔茵也十分识时务的为他又添了一碗面食,还学着三少夫人,又加上一勺肉臛给他。
袁允吃粥的动作未顿,却是没动碟子里她夹给他的东西,吃完手中清粥袁允便起了身,叫众人慢慢用膳,朝着袁夫人告退。
崔茵看着自己手边的面食,不由得面露惘然。
其实她也有些窘迫,好在这么些年她也习惯了,很快便调整好心态起身跟了过去。
偏厅里,袁允跟前的婢女已端来漱盂巾帕伺候在他身侧。婢女面面俱到,根本容不上崔茵插手。
崔茵惘惘的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也不知说什么做什么,她干干站了半晌,还是婢女注意到她的到来,低声提醒袁允:“爷,少夫人过来了。”
袁允将手中漱口的清茶递给婢女,又将用过的帕子丢去铜盆里,这才偏头来看她。
他对着她,忽而一句:“袁家的孩子,没有哪个是妇人堆里娇养出来的。”
崔茵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那碗肉面汤,以为他是不喜欢吃肉面汤,谁知又说起小孩儿的事情来?
她才后知后觉,原来袁允还为着阿念的事情生气呢?
崔茵只能点了点头:“妾知晓了。”
袁允表情未变,只是言语里多了些讽刺和斥责:“这般的年纪,还成日躲在妇人堆里。崔氏,你若想养废这个孩子,就继续这样吧。”
这般不留情面的话,应是夫妻私下里说的,需避着旁人。
可此刻还在袁夫人院子里,甚至连婢女都在一旁。不用说,这话必定不出片刻就传到许多人耳里。
婢女们垂下头装作没听见想避嫌,唯恐崔茵转头将火发到她们身上。
可崔茵并没有她们以为的那般羞愧恼怒。
她只是垂了下眼眸,重新抬起时,杏眼中仍旧亮莹莹的。
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无论这些年如何被冷待,她待袁允的感情从未变过。
今日也是如此。
崔茵为袁允披上外氅,一如往年那样,面庞挂着柔柔的笑,目送他上朝。
.......
公侯宅邸,儿子当了家,后宅的掌家权都是尽数交由儿媳。便是儿子还没当家,只要长媳入了门,当婆母的也就要渐渐移权。
袁家却不同,袁夫人依旧掌管着中馈,大事上都由着她做主,也就一些琐碎的小事儿由着崔茵同三爷媳妇儿姚氏来。
崔茵是个好脾气,对待着袁府的众人一直都是面团般的性子,从不贪恋这些东西。
也正因着她的不争不抢,她同袁夫人这些年相处的才井水不犯河水。
用过午膳后,袁夫人又将儿媳们叫来身边,让她们帮着挑礼品。
过几日便是齐国公府太夫人的寿辰,这位太夫人,正是袁夫人的母亲。为着这事儿,从不出府交际的袁夫人早早提起来万般精力。
齐国公府是太原王氏旁公房的嫡支,在开国太祖尚且贫寒时慧眼识珠下嫁了掌上明珠,后又是捐银两又是赠兵马有了从龙之功,子孙后代以两支显贵,一支守原郡,一支入京。
不仅王家如此,当朝数得上名头的世家皆是如此。
世族间总是这样,非要争个一等二等,哪怕同宗同枝,也暗中相互较着劲儿。
你出身高,我出身就要比你更高,同一个门庭,同样的出身,那就比母族出身。
王家同袁家两代的联姻,便是个中翘楚。
王家看不上旁的门第,肥水不外流,一代代联姻,恨不能将血统一代代提纯精进。
只不过,如今叫崔茵这个儿媳横插一杠当了长媳,一切就显得有几分好笑了。
袁夫人将礼品单子拆开给崔茵看。
崔茵不是个傻的,自然明白袁夫人的深意。
她便说:“今年素云是新嫁进门,如今咱们两家府上可是两道正经亲戚,自然备的礼比往年格外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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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媳妇儿只怕做不好,婆母您来定夺才是......”
听了她的话,袁夫人面容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坚持:“你是长媳,早晚都是要上手的。”
崔茵只能接过礼品单子细看。
她其实心里清楚,这往齐国公府送的礼一定极重,袁夫人非要叫自己看过无非是想过明路,怕她觉得自己是长嫂,娘家的礼单还没弟媳妇儿厚,心中不平。
可崔茵从来分的很清,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这个长媳是个什么高人一等的身份,难道要叫这府上的所有东西都要以自己为尊?
崔茵对钱财这等身外之物没有太多的心思。
对她而言,一年四季几身衣裳,一日三餐也不过是吃些五谷杂粮,住又能住多大的屋子?她的嫁妆虽比不过妯娌们丰盛,可养着自己,养着自己的丫鬟已经足够多了。
怎会为了这点事儿计较?且若真计较起来,这些年只怕早被气死许多回了。
崔茵看完之后便笑着说:“母亲定下的自然没有差。我那儿还有些宫里赏下的云锦,二爷每日里也都是几身官服,我同孩子更是穿不了多少。听说王家姑娘多,我再添些颜色鲜艳的料子,借着老祖宗寿辰,叫王家姑娘媳妇儿们拿去裁些裙子去。”
崔茵这话说的十分好听,既有长嫂的大度,也滴水不露的表示出自己同王家的亲近。
就连一旁作陪的姚秀春同王素云都多看了她两眼,觉得这个嫂子并非自己所想的那般,其实很会为人处事。
王素云微笑着说不用她破费。
袁夫人根本不缺这些,但崔茵这样会说话,饶是她心里看不上这个媳妇儿面庞也好了许多:“你房里的东西自己用便是,孩子还小,日后有的是长身体换衣裳的时候。且如今他们兄弟都各自成婚娶了妻,老祖宗在时也分过家,自然不能同以往一样混着过日子。”
袁夫人虽十分溺爱小儿子,对待小儿媳更是偏心,可在这种金银事上还是分的清。
大抵是家大业大,谁也不缺罢了。
崔茵只好哎了声。
眼看太阳西斜,袁夫人才叫崔茵几个下去。
转头常嬷嬷就朝着袁夫人夸赞起崔茵来:“二少夫人出身虽比另两位少夫人们薄了些,但却是个心胸阔,大度的呢。”
听着常嬷嬷夸赞的话,袁夫人依旧是眼皮也没抬,说:“她往日里瞧着为老二做了许多糊涂事,但也仅限于老二,心里比谁都精。”
这话不算好话,自然叫常嬷嬷不敢迎合着说。
崔氏再不济也是二爷的妻子,日后这个府上的当家主母。她们这群婆子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顺着说。
常嬷嬷只能陪着笑:“夫妻之间相处就要糊里糊涂才是好事,要是都算的清楚明白,那才是生分。”
袁夫人抬眉看了常嬷嬷一眼,知晓她这是在自己婆媳间揉和,便道:“你是看着允儿长大的,当年允儿娶她进门你是比我还急的,如今怎的?倒是同崔氏关系好起来了?”
常嬷嬷一听,心里头叹息,连忙说不敢。
“不看僧面也看佛面,便是为了二爷同小郎君,老奴还能继续同二少夫人作对不成?再说,二少夫人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办事也丝毫不差......”
她是袁夫人的陪嫁丫鬟,自然知晓主子的心结。
袁夫人出身齐国公府,先齐国公官拜大司马,夫人兄长官拜左卫大将军。而夫人乃王家幼女,年轻时更是京中无数人趋之如鹜的世家贵女。这样的娘子,前半生一生顺遂,奈何婚事上却是叫她栽了跟头,一辈子有苦说不出。
袁夫人嫁进门为长媳,本不该不同底下弟弟妯娌们争的,自然凡事爵位,财产都是长子拿着大头。
可偏偏大老爷是个淡泊名利的,年轻时不喜纷争,年老了消极避世,常年道观里求仙问药也不回家,袁夫人二十多岁就开始守活寡。
这样的儿子,自然叫老太爷太夫人瞧不上,当年爵位都险些越过大房给了二房。
袁夫人哪怕出身再高,父兄再帮衬,也没办法伸手进袁家宅子里,那些年袁夫人在妯娌们跟前立不起来,日子过的见不到天日。
好在,她虽嫁了个无心仕途的丈夫,却生了个极厉害的儿子。
若非二爷这个孙子,只恐怕这爵位家产都要旁落。
可后来呢?原以为终于熬过来了,丈夫也不再理事,谁知转头又开始随意害人。
不是他十月怀胎生的儿子不心疼,害苦了夫人一辈子不够,又开始随意起儿子的婚事来。
每回想起这些过往的事儿,袁夫人同常嬷嬷两人都觉摧心挠肝的恨。
“夫人如今否极泰来,郎君们都有出息,媳妇儿们更也孝着敬着您呢,可是外头的夫人们羡慕不来的。”常嬷嬷劝她。
袁夫人听着这话,面色尚未好转几分,又见外头的婢子们掀了帘子进门,朝她窃窃私语,却是说起二爷的事。
袁夫人听完,面色彻底青了。
堂堂国夫人,喜怒不形于色的世家主母,气的面上都挂不住,便冲着常嬷嬷冷嘲:“你方才才说她心胸大度?你且来听听,听听她又干了什么事儿!”
“好歹是大家闺秀,往日在我跟前装的柔顺模样,私底下......也不知哪儿学来的手段拿走了老二衣裳,逼着老二去她房里过夜!”
常嬷嬷听了这种夫妻闺房的秘事,顿时也是一张老脸涨的通红,彻底不吭声了。
心里想着,这二少夫人当真是糊涂!
二爷人都回来了,日日眼皮子底下瞧着,怎还这样心急的!
5. 追捧
崔茵半点不知那些在她看来已经过去了的丑事儿。听人禀报说二爷回来了,却是往书房里去了。
她便连忙吩咐丫鬟们去准备些滋补的食材,打算亲自熬些滋补的汤给丈夫送过去。
这种体贴入微的事儿,崔茵这些年来经常做。
哪怕费尽心思熬煮的汤水袁允很少赏脸喝一口,倒是叫她瞧见他转头赏给了小厮丫鬟们。哪怕熬了无数个夜给他缝的衣裳,从不见袁允穿一回。
但那又怎样呢?崔茵其实是心甘情愿的。
她不错眼的盯着火炉,瞧着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约莫是着急见袁允的缘故,她没了耐心,伸手去调整炉火烧得旺些。
一时没留意,指尖碰到了滚烫的砂锅边,瞬间就红了起来。
“娘子!这些粗活儿奴婢们来就好了,您感觉去上些药膏吧。”杏儿在一旁劝她。
被烫伤很疼,更何况本就细皮嫩肉的崔茵。
她却是摆摆手,无所谓说:“没事,没事的。”
她确实不怎么怕疼,无所谓的用旁边的凉水浸了会儿手指,便又若无其事继续搅动着汤。
杏儿在旁边眼睛都快红了。
她同玉簪不一样,不是从小陪着崔茵长大的家生子。
可姑娘待她们都是一般无二,这些年来主仆相处着早就情比姐妹。
自打她伺候姑娘以来,姑娘的身子就时常不好,前些年为了二爷拿命去生下的小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过后身子更差了。
郎中们来瞧过许多趟,说来说去无非也就是那两句,都说要仔细将养,要慢慢补着。
往常她同玉簪跟在娘子身边一个个唯恐她累着,事事都不叫她上手。
可每回有关二爷的任何事,娘子总是不假外人之手。
在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如今为了丈夫什么都学会了。
杏儿心里重重呸了一声!看到那锅汤就来气。
一晃都五年了,便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二爷呢?
就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
......
天已经昏暗下来,忽然间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打在回廊的瓦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带着几分清寒。
玉簪将煮好的汤拿着瓷罐装起来,又备上了碗筷,陪着崔茵送去袁允书房。
雨势不大,却将青石板路打湿得发亮。
玉簪替她撑着伞,崔茵目不斜视穿过廊下,透过打开的雕花窗,远远就看到了对着烛台温书的侧影。
烛火跳跃,光影投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似乎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漠,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袁允看书时非常认真,最忌旁人打断。
是以,崔茵来时,侍从们甚至都没敢出声打扰。
好在,崔茵也不会叫这些人为难。
明明就同袁允隔着一扇窗,她还是伸手扣了扣门环。
窗外声音细细柔柔,透着一股暖融融的甜钻进窗内:“妾煮了爷喜欢的莲子汤,能进来么……”
袁允与崔茵,当算的上一句少年夫妻。
年近而立,袁允早已位高权重,举手投足间少年意气消磨殆尽,只剩一身威冷沉肃。
而崔氏,这些年看着比往日端庄持重,可究竟如何也只有袁允知晓。
他并不觉得崔氏对自己的欢喜,是一件多么拿得上台面的东西。她的情绪太过赤裸,一览无余,每每叫他心生不适,甚而是......厌恶。
这些年,袁允并非眼盲心瞎,府中袁夫人对她的暗中敲打,弟妹对她明里暗里冷语挤兑,他都一一瞧在眼里,却只是袖手旁观。
甚至在被她纠缠之时,心底竟还隐隐觉得这样甚好。
这般不知收敛,一味痴缠的性子,既然她的父母不曾管教,那这世间自会有人替他们好好管教。也该叫崔氏尝尝一意孤行换来的滋味。
可人非草木,这么些年,养只猫狗在身旁也生出了熟稔。
于他而言,尚且算不上情分。
至多是习惯。
虽不喜崔氏,可夫妻一体,该给崔氏的体面,他不会吝啬。
至少在外人面前,从不叫她难堪。
袁允目光自书卷上略移开,淡淡扫一眼,让她进来,便又垂了回去继续看书。
檐外细雨淅沥,簌簌打在青瓦之上,连绵不绝。
崔茵推门而入,一身微湿的寒气随她漫入室内。她身着月白绣浅粉兰草软缎小袄,下系素色绫裙,一头青丝梳作温婉垂云髻,并无多余珠翠,瞧上去温顺得很。
因冒雨而来,鬓边几缕碎发沾了雨丝贴在脸颊上,许是被凉气浸得久了,肌肤愈显得白,连额角淡青的脉络都隐约可见。
“外头雨冷,我炖了些莲子汤,给爷暖一暖身子。”
她生的最动人之处,莫过于一双圆杏眼,眼梢微微上挑,不笑时眸光澄澈温顺。一笑眼底便漾开浅浅柔媚。
古人所言明眸善睐,约莫如是。
任何一个丈夫见到娇妻冒雨前来送汤,纵是再冷硬的心性也该软上几分,断不会摆出冷脸。
只可惜,袁允从来不是。
仿佛书中有万金,他舍不得施舍给妻子半分眸光。仿佛眼前之人并非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不过是书房中一件寻常器物。
崔茵似乎没看出他的冷漠,见他在,眼底便是微微一弯,腮边梨涡轻现,将还冒着热气的汤端到他眼前。
袁允的视线被挡,终是垂眸看到了她费尽心思送过来的‘汤’。
只是崔氏的厨艺实在不敢恭维。
欠缺天份,又不算聪明,偏又爱琢磨些奇奇怪怪的方子。这莲子汤竟混了绿豆同煮,汤色泛着一层灰绿。绿豆煮得软烂散在汤中,可那莲子却一颗颗依旧生硬饱满,浮在碗里半点不曾煮透。
只一眼,衣食讲究的袁允便是眉头轻蹙,别开眼去不愿再看。
他觉得她愚蠢,脑子里只能装一点东西,装了这个就遗落了那个。有些话他说过,她全然不听,总也记不住自己的喜好,那他便不会再说。
这回,他更是不愿朝她说任何废话,只是语气疏离道:“喝不惯,端下去吧。”
崔茵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瞬,可很快又扬起笑,她继续软声劝他,几乎把他当成了小孩儿一样:“你尝一口,不尝怎知喝不惯?虽然卖相不太好看,但我尝过的,很好喝的……”
袁允眼皮未抬,却是手臂越过她,径自端起案边的清茶抿了口。
宁愿喝茶,也不喝她辛辛苦苦熬的汤。
崔茵怔愣了一刻,声音带了点孩童般的无措:“今日火候确实有些不够,莲子放的迟了才没煮烂,不好吃便不吃了吧,我改日再给你煮.....”
袁允不接话。
崔茵只能自顾自坐去了另一边的围榻上,将那碗他厌弃的汤端到自己面前,一勺一勺慢慢吃着。
就连那些没有熬烂有些生硬难咽的莲子,她也一颗颗极为认真的吃着,嚼着,咬碎了咽下去。
她吃的极慢,圆圆的眼睛垂下,每一口都在口中停许久,等嘴里的滋味散尽才缓缓咽下。一碗寻常莲子汤,竟被她吃出万般滋味,吃出了爱恨情仇的样子来。
袁允不懂,也不愿走进她的世界。
在他看来崔茵本就异于常人,性格行事全凭欲望驱动,养出这样离经叛道,未出阁前就格外疯癫的姑娘,崔家难辞其咎。
但如今既然嫁入了袁家,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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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改正。
袁允只一边看着策论,一面催促她:“吃完就出去。”
崔茵浑像没听见,反倒往榻上坐的更稳了。
她垂着头,不同他对视。
即使没对视,她的后颈也似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出的冷意。
夫妻间一时沉默僵持。
最终还是袁允妥协,让侍从将少夫人请出去看书。
崔茵不想为难旁人,只好依言起身走出去,却没走远,在外室寻个角落又重新坐了下来。
她细声说:“我不打扰你们主子,你随便给我拿几本书,画也行......”
崔茵知晓要投其所好。
袁允就喜欢书画,到哪儿都能爱不释手,那自己也学着来,总要找一些夫妻间的共同语言。
侍从暗自无奈。
他怎会不记得,前几回少夫人也是这般说辞,真给她拿来书册画卷,何曾静下心看过?
不过是......看旁的去了。
可他身为下人,不敢拆主母的面子,只得应声去取了几幅字画过来,供她无聊打发时间,不要烦扰主子就好。
不多时,侍从便捧着两幅画卷过来,低声道:“少夫人,这是爷新得的两幅佳作,您可要瞧瞧?”
崔茵自然点头笑道:“好。”
她其实并不太懂画。
知晓是画,优劣美丑,尚能分辨,可世人见了佳作便那般惊叹推崇、奉若至宝的模样,她实在不能领会。
在崔茵看来,那些画便是意境再深厚,画的再好,也不写实,且颜色单调,能美到看着就茶饭不思的模样?
不过……装一装而已,又有何难?
崔茵在子规朝着她推荐时就知晓这自然是一副好画,好的不能再好。否则袁允这个眼光极高的挑剔之人,岂会收藏?
夫妻二人,只隔一道多宝阁。
袁允在内室,隐约听得外间的声音,崔氏的声音不大,却清亮柔细。
他是盼着崔氏能学些好的,多学些正经东西,已是为人母者,若一味无知无识,日后如何教养孩子。
听着她华丽的辞藻堆砌,那些约莫是崔氏脑子里装着的所有赞美之词。
内室里的袁允也不知是什么神情,只没一会儿,便吩咐子规又给她拿了一本书出来。
崔茵心中猜测着,这是嫌自己吵,要自己看书闭嘴?
子规头埋得极低,几乎要缩到衣领里,轻声传话说:“爷吩咐,让少夫人翻到第五页,看第二行头一个字。”
崔茵不明所以,却格外享受这种夫妻间隔着人传话的亲密氛围。她甚至还抽空抬头看了内室的袁允一眼,掀唇浅浅一笑。
她慢慢将书翻开,数了又数,唯恐数错了。
待翻到那一页,目光落定 ——
赫然一个大字俗字。
俗?
她呼吸一滞,唇边笑意瞬间僵住,脸颊、耳根,刹那间通红一片。
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子规,好在他似是知晓不是什么好话,送完书后立刻远远退开。
崔茵慢慢合上书本。
她素来脾气软,对袁允更是,断然从不会因这点小事动气。
只是沉默片刻,崔茵便轻轻合上书,一言不发,悄然离去。
她的离去,书房中彻底清静了。
没人在眼前晃扰,袁允总算称心如意,可也没了什么看书的心情。
一盏茶过后,他吩咐子规将方才那本孤本取回。
子规将那本稀世孤本重新呈上,袁允随手一翻,便瞧见那页写着 “俗” 字之处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漆漆的洞。
崔—茵!
袁允猛地合上书册,面色铁青,太阳穴隐隐抽搐。
6. 寿宴
自上回书房之事后,袁允再没踏足崔茵的书房,回府都少了,崔茵兴许因心虚,不再像往日那般往他跟前凑。
一晃数日,便是王老夫人寿辰。
前几年袁家接连遭老太爷、老夫人离世,袁府父辈须守斩衰二年七月,本应举家归祖籍守制。只是圣上特旨夺情,只袁家小叔回乡守孝。
孙辈孝期较短,也有一年。出孝后便给七爷办了婚事,只是因父辈尚在孝中,只低调宴请亲友,由崔茵与姚氏两位少夫人操持,一切从简,不敢张扬。
此番老太君寿辰,于袁家意义非同寻常。府中近三年不曾在京中勋贵宴饮露面,此番正是要借着齐国公府的寿宴,告知满京城权贵,袁家已正式除孝。
府上上下一早便忙碌起来。
天方亮,崔茵便起身梳洗。
玉簪与杏儿小心翼翼捧来成套衣饰。
崔茵年少时,很喜欢明艳的衣裙,华贵的珠钗。
四五岁的崔茵就胆大包天,偷拿母亲的胭脂水粉,不仅自己涂的满脸,还趁父亲午睡悄悄给他抹上一脸。
稍大些,便学着母亲与姐姐,用凤仙花汁染得十指鲜红。
可嫁入袁家后就不能这样了。
袁夫人素来妆容清素,加之接连守孝,府中女眷都以素雅低调为主。崔茵本就不得婆母喜欢,府中又多双眼睛盯着挑错,哪里还敢打扮得鲜亮夺目?没出嫁前的那些艳丽衣裙,有些一水儿都没穿过的,也只得全收去箱底,再不见天日。
可这回不同以往,这样喜庆的日子,袁夫人是提前打过招呼的,若是穿戴素雅才是失了礼。
崔茵一连试了数套衣裙,总觉颜色款式不合心意,都素雅了些。她只好叫杏儿将以前的衣箱打开,把压在箱底多年不曾动过的衣裳取出来。
在一堆素色衣料中,崔茵只一眼便瞥见了最下层的那抹颜色。
那抹石榴红火般的夺目,原是一身成套的裙袄,衣裙与外罩小袄皆是上等的石榴红暗纹软缎裁制,缎面织着极细密的缠枝宝相花纹,针脚匀净,绣工精巧。裙摆的荷叶边处,密密缝着五色细珠。
崔茵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条衣裙是母亲给她做的。
那时,她还不知母亲病的那般重了。
如今想来,那时的母亲似乎已经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才会那般着急的没日没夜的为女儿绣嫁衣,绣日后出阁要穿的衣裳。
母亲常说她是个厉害的姑娘,自己给自己选中了如意郎君,不用父母操心。
母亲还说,寒门不寒门的一点都不重要,家贫也不重要。人性格好,人品好,家里人都好才是最重要。
大不了多为她备点嫁妆就是了。
后来,母亲去世前抓着她的手说,茵茵啊,母亲一点都不担心你。
你日后一定最有福气,比谁都有福气。
......
母亲死后,她还能认真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张昭死后,崔茵则是再不敢翻看这些衣物,一碰就钻心的痛,吃不下睡不着,睁着眼流泪闭着眼还是流泪。
可今日,再望着这些衣裙,崔茵竟没了数年前那般的痛苦。
她甚至能勇敢的换上这身裙袄,望着铜镜里女子略显苍白的脸颊,她又挑了盒桃红色的口脂沾了去了苍白唇瓣上。
霎时间,像白雪里落入了一颗红梅,明艳,凄美到了极致。
崔茵在齐人高的铜镜前转了圈,忽而觉得,随着时间这味药的慢慢冲淡,直面过往好似也没有想象中的痛苦。
......
过了辰时,袁府女眷们姗姗来迟,一个个衣衫鬓影,往前厅汇合。
三少夫人姚氏不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文文弱弱的话也不多,也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在袁府里当媳妇儿,变成了这般。
毕竟三爷不是袁夫人肚皮里出来的,虽说平日里嫡出庶出看得不算太重,可姚氏格外在意这些,总觉得自己是庶子媳妇,穿戴举止从不敢越过旁人半分。
今日姚氏穿了件儿水绿秀衫罗裙,外罩一件梅红绣莲花、金绒滚边的对襟褙子,梳着世家媳妇常见的垂云髻,头上珠翠不多,配着她那张秀丽的脸蛋,倒也显得精巧雅致。
七少夫人王氏便没那么多顾忌,今日去的是她娘家,衣着打扮自然明艳许多,唯恐旁人看不见一般。一身惹眼的郁金色百褶裙,发髻高挽,珠翠满头,手腕上戴着两对成色极好的翡翠玉镯,衣衫上绣着大片繁复精美的团花,有心想在妯娌间争出个一等一的风头。
府上的四姑娘打扮却与往日没什么差别,一身最规矩的藕合色交领窄袖裙,又在小袄外罩了一件胭脂红、滚着一圈雪白狐绒的短袄。此刻她坐在袁夫人身边,陪着说话。
崔茵一到,姚氏、王氏,就连四姑娘,眼中都忍不住掠过一丝惊艳。
同为女子,又都是年轻的年岁,私下里少不得要比较几分容貌衣着。
王素云没嫁进来时,便见过两位嫂嫂几回,只是从前不像今日这般。她先前又听娘家亲人说起过崔茵的旧事,心里本就瞧不上她,自然连带着轻视、忽略了这个人。
今儿一瞧见盛装打扮的二嫂,她心里还是惊了一下。
崔茵抬眸朝着王素云看去,王素云这才收回不知避讳的眼神,掩着唇娇笑道:“这般颜色的衣裙,倒是从没见过嫂嫂穿,极衬嫂嫂的肤色。”
崔茵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身段这些年也没变过,即便母亲当年比划着她的身段做的衣裳,隔了几年穿在身上依旧合身。
腰肢掐的细,曲线玲珑,一圈雪白的狐绒,越发将她的一张小脸衬得瓷白娇嫩,小巧。
发髻首饰也比往日搭配得精巧隆重,巴掌大一张雪白面庞,髻上粉艳的绢花与唇间饱满的红妆相互映衬,整个人都明艳了几分。
哪里像是已经生过孩子的妇人样子?
袁夫人在几位媳妇衣着打扮上略停了几番,勉强点了点头还算满意,便又格外叮嘱崔茵道:“出门在外便是袁家的脸面,你是长嫂,一应事儿底下的弟媳妹妹们都看着,别凭着性子来,切莫出了差错。”
这些年,崔茵早学会了许多,不说如何厉害手段,至少比起姚氏同王氏只好不差了去。
只是袁夫人依旧不放心,这话听着是对长媳的嘱咐,可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这是袁夫人依旧信不过她,在当众敲打罢了。
好在,崔茵依旧面容不改,只当是婆母夸赞叮嘱她,笑着应下来。
袁夫人见她这般,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摆手叫她们离去。
临走前,姚氏与王氏偷偷对视了一眼。
要说她们对这位性格软好说话的嫂子倒是并无仇怨,平日里往来不多,更谈不上过节。
对于姚氏而言,她该是感激崔茵。她是唯一的庶子媳妇儿,原本嫁进门前都是战战兢兢,唯恐身为唯一的庶子媳妇儿,婆母真想整她,给她穿小鞋她都没地方说理儿去。
谁知道婆母最厌的是这位嫂子呢?凡事注意力都放在崔茵身上,她反倒轻松了许多。
只是,道理却不是这么算的。
世家间最讲究的是门当户对。
长子长女嫁娶都要比后头的高一头,这样才能叫日后亲戚妯娌间相处融洽,老祖宗这样安排必是有道理的。
袁家兄弟之中,二爷是长房嫡孙,身份最高,这些年在朝堂上权位显赫,别说底下的弟弟们,便是长辈叔伯,也难望其项背。
这样身居高位的兄长,合该娶一个名门闺秀,淑贤良德的妻子做长媳,也能叫后头进门的妯娌们信服,才能后宅安宁。
可偏偏到了二爷这儿,这般家世、这般才名,世家嫡子长孙。
结果呢?娶的妻子,却是出身最低微的...... 出身差也就罢了,还是这般逼嫁进门的。
如今还要她们对着这位嫂子毕恭毕敬。
换了谁,心里能舒坦?
......
齐国公府太夫人七十大寿,府中早已装点得花团锦簇。
雕梁画栋间悬起朱红寿幡,廊下挂着成串的朱红宫灯,映得青砖地都泛着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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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里的小厮们在府门前扯着嗓子唱喏,通红的礼单捧在手里,在门前迎贵客登门。
阶前摆满了名菊,或浅黄如酥或淡紫似霞,皆是精心培育的名品,瑶花瑶草姹紫嫣红,远远望去很是漂亮。
齐国公府众人一个个都古板着秉持着世家规训,府中上下上至主子下至仆妇,皆是锦袍华服,步履轻缓,连笑语都压着几分,只恐扰了这寿宴的庄重。
唯有过寿的这位老夫人与众不同,半点儿架子没有,性情十分随和,兴致上来,还亲自拄着先帝御赐的龙头拐杖,到门前迎接各家晚辈。
同龄老夫人们同她说话时已经一个个抬高了声量,耳聋眼瞎。东说东西说西,有时候听岔了一个词,意思就差了十万八千里。一旁各府的媳妇儿们着急忙活的帮忙传话,纠正。
也就这位太夫人记性格外好,头发花白了,却谁都能认得,就连那些随着父母来的七八岁小孩儿,一来来许多个,她都能依次记清乳名儿。
这种场合,崔茵向来安安静静坐着,恪守少说少错的规矩。看着妯娌、小姑们各自去找相熟的亲友说话,只有她一人留在原处。
京城中人,便是同族同宗,尚且要暗中攀比高低,更何况崔茵这样从外地嫁来的人。
她也没心思去结交什么知己。
从前也不是没有过,那些夫人们与她寒暄几句,话题便绕到袁允身上,拐弯抹角打听朝堂动静、官场风声。
不然就是打探她身边袁四姑娘的婚事。
且不说崔茵本就不关心袁允朝堂上的事,就算她帮忙传话过问,闭着眼也能想到,多半又要招来袁允一顿无端斥责。
至于四姑娘的婚事,她更不敢插手,自有其母亲、外祖母操心,她算什么人?插手了,只会吃力不讨好。
所以每次有人问起这两件事,她都淡淡不接话,即便心里在意,也坦荡大方,或是立刻岔开话题。
那些夫人们也就明白她不愿多谈,渐渐不再来搭话了。
崔茵独自一人在席上端坐得笔直,虽听不见旁人议论,却能清晰感觉到,一道道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她也猜得到自己正被那些人如何议论。
这些人心里瞧不起她,却也嫉妒她。
这些年袁允官位连升,她的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年纪轻轻已是二品诰命。
早些年赴宴,还有不少女眷对她冷言冷语,话里带刺,如今早已不敢。连看她的眼神都躲躲闪闪,最多也就只敢背地里说几句酸言酸语。
袁夫人还没过孝,便是母亲的寿辰也不方便亲自来,王老夫人就将她们几个外孙媳妇儿叫到跟前来说话。
按着辈分,崔茵该随着袁允,称王老夫人一声外祖母。
她自然也毫不吝啬的唤人。
这位老夫人格外喜欢袁允这个大外孙,爱屋及乌,对崔茵也比旁的媳妇多了些看重。她瞧见崔茵今日这身打扮也是忍不住夸赞:“往日你总不爱打扮,如今这颜色才最衬你,看着跟未出阁的姑娘一般。今日见了这么多姑娘媳妇,就数你最娇嫩。”
崔茵听了这样的打趣,脸颊一红,忙道:“老祖宗又来打趣我,都是自家人日日见着才不觉得。依我看,几位婶婶、表嫂们,个个都如天仙一般。”
她这话几乎将老的幼的都一同夸了进去,真假不论,谁不喜欢旁人夸赞自己漂亮的?
一众以往话少的媳妇儿们都眉开眼笑起来,跟着迎合起老祖宗的话互相追捧起来。
“老祖宗从不说假话。二少夫人您呀,当真叫满室女眷都失了颜色。”
各家的媳妇、姑娘都见过袁允,此刻目光落在这位娇嫩的表嫂身上,即便再古板的人家,也难免生出几分心思。
听闻表兄是个极严肃的男子,外人都传他并不喜欢这位妻子。原先没见过崔茵时,众人大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可如今见到了这位表嫂本人,一时间都忍不住暗自纳闷,袁家那位表兄究竟是什么眼光?这样天仙般的嫂子还瞧不上了?
7. 簪花
王老夫人问起崔茵:“怎么不将阿念带来给我瞧瞧?”
崔茵回道:“今日是老太君大喜的日子,我不敢带孩子过来,怕他哭闹闹腾。改日您若还想见,我再送过来便是。”
崔茵不是傻的,反而生来就心思极其敏感。她想要讨好一个人,嘴甜一些罢了,从来都不难。
老夫人听了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记得是春末里生的?”
崔茵柔柔笑着说:“是了,老祖宗记性好着呢。”
“老身重孙辈虽多,只你这个孩子印象最深。可记得你那时不容易,才八个月便惊产,我听到消息是着急的一宿没睡,坐了车去瞧,那时你太婆婆还在,带着病体跑去屋外守着你,允儿那个孩子也赶了来......”
说起过世的袁家老夫人,在场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伤感之色。
老夫人也有些忌讳喜庆日子里说起这些,她立刻止住了话头,转头笑道:“府上孩子多,才叫热闹。多子多福,人丁兴旺,我们都盼着呢。”
听了这话,所有夫人们都羞的满脸通红,只崔茵对这样的话无感,但总是要装装样子,也跟着两位妯娌后头装出几分娇羞模样。
席间觥筹交错正热闹,忽而有小厮从前院慌张来报:“信阳大长公主携郭姑娘到。”
众人一听这话,立刻停住攀谈。
老夫人侧头朝儿媳看了眼,王夫人立刻心领神会从席中起身,领着几个小辈儿女亲自往前厅去迎人。
这位信阳大长公主,不必说别的,光是辈分便极高,乃是当今天子姑祖母。
信阳大长公主当年下降的是郭家。
崔茵心头微微一跳,只觉今日不巧,偏偏遇上了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家。
郭家同袁家累世之交,听闻袁夫人同郭夫人便是关系颇好,未成婚前二人便是手帕之交。
郭家本该是袁允的妻家——当然,若非崔茵当年横插一脚的话。
......
崔茵想避开已是来不及,下一刻便见一位年轻姑娘扶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走进厅中。
这位辈分极高的大长公主一进门,在场所有命妇,包括崔茵在内,都不敢怠慢,纷纷起身行礼。
大长公主身着明黄织金云龙纹褙子,头戴累丝衔珠金凤冠,眉宇间却自带皇室威仪。
她扶着孙女的手,目光扫过迎候的众人:“老太君福寿安康,本宫特来贺寿,叨扰了。”
崔茵一直未曾抬头,可即便不抬眼也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扫而过。
好在那股威压也只是一瞬,便移了开。
“晚辈给老太君拜寿,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松鹤延年。” 众人重新落座后,大长公主身后的姑娘上前,屈膝给老夫人行礼,声音清越如泉,举止端庄得体。
这位郭二姑娘出身名门,却不重金玉装饰,衣着反倒十分清雅。一身月白色荷色花间裙,鬓边只点缀着玉兰珠翠,气质清华,容貌不俗。
换作旁人,这般打扮,在如今京城崇尚华丽繁复、满头珠翠的风气里,只怕要被人私下议论家境落魄。
可这是郭家,不说皇亲国戚,单是开国功臣、一等勋爵的家世,怎会亏待家中掌上明珠?
这般打扮,不过是不媚俗、品性高洁罢了。
老夫人见了,满心喜爱,连忙叫丫鬟扶起:“好孩子,快起来,真是个懂规矩的。前年你跟着公主回陇西,一晃两年未见,模样出落的比从前更亭亭玉立了。”
郭二姑娘微微垂眸,浅笑颔首,不骄不躁。
寒暄几句,大长公主便唤侍女呈上贺礼。
“老太君素来喜爱书画,今日本宫便送上一幅前朝名画,也算投你所好。”
随着大长公主话音落下,侍女小心打开画盒缓缓展开卷轴。
画上苍松挺拔,松枝间栖着几只仙鹤,或引吭、或低首、或欲飞,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当即有懂字画的夫人惊道:“这是前朝周大师的《松鹤贺寿图》?听说前朝末年便被火烧毁一半,早已失传,怎么会在公主手中?”
又有人道:“而且看这品相,竟完好无损,半点儿烧毁的痕迹都没有?”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惊疑,纷纷上前细看,果然见画卷色泽均匀,笔墨连贯,毫无烧焦痕迹。
大长公主怎会在老太君寿宴上送赝品?
必是真迹。
大长公主闻言,抬手看向身旁孙女,眼中满是骄傲:“这幅画,我也是偶然所得,当时的确烧坏了一角,我也无可奈何。多亏我这孙女儿,她自幼喜爱书画,精于笔墨,这幅画全是她一手修复。”
一语既出,众人纷纷看向郭二姑娘,眼中满是敬佩。
“竟是郭二姑娘修复的?”
“周大师画作笔法精妙,气韵独特,修复本就极难,更何况是烧坏的残卷。郭二姑娘竟能修复得这般完好,技艺真是出神入化!”
“是啊,这般才女当真是百年难遇,将来不知谁家有福气,能娶到二姑娘这样的妻子......”
“你是有所不知,本来这位郭家二姑娘也是要许给袁家的,一个二姑娘,一个二爷,不知多般配......”
“嘘,可别说了,如今正主还在呢。”
崔茵的直觉没错,每次遇上郭家,尤其是这位郭二姑娘,总有一道道隐晦古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不屑,有嫉恨,还有幸灾乐祸,像细针一般扎得她浑身僵硬,如芒在背。
这些目光,在崔茵刚嫁来京城的那几年见得太多了。起初茫然无措,窘迫难堪,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
倒是这两年袁家守孝,她极少出门,从前锻炼出来的能力竟又差了许多。
崔茵素手捧着茶盏,纤细的手指比杯中的白瓷还要冰凉,终究是有些强作镇定。
小姑见她面色发白,兴许是怕她席间失态,连忙低声朝着崔茵解释:“二哥年少时曾拜郭世伯为师学过画,与郭府的几位公子姑娘都算得上是师兄妹。只是,只是这位郭二姑娘与二哥年纪相差不少,不是外人说的那般的......”
世家之中,总有些陈年旧事,许多事情一查便能知晓。
只是崔茵是外地嫁来,嫁入门时人生地不熟,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府上所有人都防着她。很多事原本一句话便能说明白,可偏偏成婚五年袁允从不提及,下人们也个个藏着掖着。
如今难得从小姑口中,得到一句迟来的解释。
只是,迟了这么多年的解释,其实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崔茵只是垂着眸,语气无波无澜淡淡笑着:“我只知晓夫君精于丹青,原是师承郭家世伯。”
两位妯娌悄悄看了她两眼,显然不信她的心境如所说这般轻巧。
谁不知她们家二爷极擅丹青,昔日画作千金难求。
而这位郭二姑娘,字画才华在京中贵女里更是首屈一指。当年......若非二嫂横插一脚,如今这二人该是人人艳羡的一双璧人吧。
崔茵并不知道妯娌们心中的想法。
说出来也没人信,她其实真的不在意袁允的过去。
不管袁允从前是什么人,有过怎样的经历,哪怕有过心上人......
......
席至半酣,前院男眷们便陆续入内。
一眼望去,尽是峨冠博带、勋贵重臣,并各府姻亲子弟。
男辈既来给老太君祝寿,内眷们在此处便不合礼数,遂三三两两避往偏厅,崔茵也起身随众人一同退去。
她正随着人众缓步退出,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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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一抹熟悉的袍角映入眼帘,心头一动,猛然抬眸。
果不其然,见袁允立在人丛之中,面色沉冷,威仪逼人。
他周遭环绕的皆是朝中重臣,个个衣紫腰绯,神色闻言。可袁允身形高大,容貌清峻,面如冠玉。纵在这般人物之中依旧卓然醒目,旁人难及。
随着男人们到来,女眷们也不知怎的一个个都噤了声。四下寂然。不过片刻又复归喧闹,只是先前的话题早已悄然换过。
谁也不记得方才说什么了。
一旁袁允的舅家王公,抚须笑道:“我这外甥,当爹的人了,风采依旧不减当年啊!”
他深知能叫满堂闺阁女眷一时屏息失态的,也唯有自己这个外甥。
这话入耳,女眷们越发不自在,有面皮薄的忙以帕掩面,神色间颇含羞怯。
崔茵退去偏厅,听着前头的嘈杂,脑海里想着袁允方才的模样,她垂眸轻轻呷了一口温茶。
不多时,人群中央忽然爆出阵阵喝彩。
崔茵没什么兴趣,挪动一下也懒得挪,女眷里却有胆大的姑娘跑了过去观望,一个个去看了一眼,片刻又嬉笑着奔回,说是男眷们在作投壶之戏。
投壶乃是当下世家间最时兴的雅戏。
袁允不以武学见长,但身为世家子弟自幼便苦习君子六艺,骑射剑术,皆有根基。
崔茵虽没见过他武枪弄剑,但也知晓他绝非什么文弱书生。
只是,她到底是小瞧了袁允,竟不知自己丈夫有这样的有本事。
须臾,便有一位王家姑娘兴冲冲跑来,对崔茵笑道:“表嫂不知,表哥今日好生威风,投壶连中三耳,拔了头筹!”
头筹?崔茵淡淡抬眉。
那王姑娘又道:“原先是说以伯父一张良弓为彩,老太君见是二表哥夺魁,又添了一桩,竟然直接抄起剪子把园里那株最名贵的紫玉芙蓉剪下来,赏了表哥。”
说罢,她面色微红,悄悄看了崔茵一眼。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会意的笑语,女眷们目光齐齐越过人群,落在崔茵身上,尽是打趣与艳羡。
崔茵立时会意,她不觉转头望去,恰巧与袁允眸光相撞。
他眼底依旧是一片寂然,无半分波澜。
风拂花影,落英飘坠,轻沾他袍角。袁允一身气息素来冷冽,举止更是端方刻板,更为他添几分禁欲之态;加以容貌本就出众,这一幕竟似从古画中走出一般。
崔茵端坐席上,长睫微颤,身子不觉僵直。她虽垂着眼,亦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灼热而艳羡。
袁允缓步停在她身侧,居高临下,一语不发。
他只回眸一瞥,身后随侍的子规连忙上前,将手中捧了一路,珍重异常的紫玉芙蓉呈上。
袁允望着那花,微一迟疑,伸指轻轻拈起。
也是从王家姑娘口中,崔茵才知此花何等名贵。
紫玉芙蓉,乃是当年先帝为贵妃不远万里寻来,花未及开,贵妃已逝,此花却留传下来。
此花极难培植,数年方开一次,花期不过三五日,除了珍贵耗费人力物力,这花确实再没旁的缺点了。
色作粉紫,瓣边镶一圈浅黄,花大如碗,花瓣千重,娇艳异常。
崔茵心中暗想,今日定是老太君故意逗弄外孙,才生出这般趣味。
这趣味在爱附庸风雅的人士眼里,是锦上添花,在袁允眼里.......
若是旁人,哪怕是天王老子,皇帝下旨来了,袁允只怕也不会同意这等丢人现眼之事。
只今日不同,是老祖宗七十大寿。
袁允纵是心底厌烦,也只得依从。
冰凉的花瓣贴着她鬓发轻垂,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尖。
崔茵浑身一僵,脸颊渐渐漫上一层绯红。
8. 过往
她分明也是害羞窘迫,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却还是顺着他的动作歪了歪脑袋。
崔茵今日装束本就惹眼,裙摆绣着缠枝花纹,针脚细密,五色细珠流光溢彩,一动便如花影欲活。
唇上点了胭脂,红艳如熟果。
绛紫色近乎妖艳的芙蓉映上莹白如玉的脸颊,竟似瑶池仙妃降世,连周遭的花木都似失了颜色。
簪毕,袁允即刻收回手,并无半分流连。
在众目睽睽目光之下,他连多言一句的兴致也无,转身便去,神色淡漠。
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
.......
寿宴既毕,一众显贵陆续携眷而归。
崔茵同袁府女眷们一同出了垂花门,只见到三爷早早在院外头等着众人。
瞧着三爷脸红的要滴血的模样,只怕是喝了许多酒。
三少夫人心中担忧,忙上前扶住,嗔责侍从道:“你们一个个是傻的不成?三爷素来不善饮酒,如何不拦着些!”
三爷性子温和,虽醉的很了,仍帮忙劝解妻子:“莫怪他们,前堂劝酒者接连不断,实在推却不过。”
七爷不一会儿功夫也来了,亦是浑身酒气。
不过七少夫人今儿好不容易回娘家显然是不着急走的,只提前寻了个借口说家里有事,让嫂子哥哥们先回府,领着七爷去她父母跟前说话去了。
暮色四合,天色阴沉,寒风刺骨。
崔茵立在风口里,见三爷风里蹙眉,一副醉酒忍吐的模样,她索性赶紧叫这对小夫妻先回去。
“不用等你们兄长了,我去寻他一块回去。”崔茵吩咐着说。
哪怕她年岁比三爷还要小一些,可到底是当了众人五年的长嫂,几人对她的话也不敢有微词,毕恭毕敬的先下去了。
崔茵问过下人,得知袁允尚在藏书阁看画,便命丫鬟引着,亲自去寻。
秋末的天,日头落得早,天都有些暗了。
不长的一段路,寒风扑面,冷透衣衫。
领着她来的丫鬟有些担忧的问她:“夫人,要不要奴婢取个暖炉来?”
崔茵摇头说不用:“不必了,我很快就走,来回麻烦的很。”
她立在树下躲着风口,却怎么也躲不开,只觉得冰凉的风沿着衣领口往里钻。
崔茵紧了紧披风,肩头都忍不住颤抖,不知等了多久,才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自阁内走出。
只不过,袁允不是一个人走出来。
与他一同出来的,正是筵上所见的郭家二姑娘。
有时候,缘分这种东西根本说不好。
好比现在,眼前的二人明明也差了些年岁,明明一前一后也隔了两步的距离,甚至也无任何亲密之举——可只一眼看过去,便觉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二人都是那种瘦而孤高的身型,皆是天生贵气,出身名门,不必言语便自有一股默契在。
袁允一身石青大袖袍,色调沉稳庄重,因他身形颀长,容貌出尘,愈显如谪仙一般冷肃难近。
而郭姑娘,今日当真是凑巧了,则着同袁允颜色极接近的松绿间玉兰色襦裙,气质清雅,不染尘俗。
崔茵再低头瞧了瞧自己绣着荷叶边的华丽裙摆,出门之前还觉得过分漂亮呢,如今心里只剩下说不上来的局促。
好似再是漂亮耀眼,在他们这些出身高贵又腹有诗书的人身边,总显得庸俗不堪,俗艳刺眼。
对了,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格格不入。
二人自然也注意到了崔茵。
郭家乃是累世名门,便是今日那位大长公主有些皇家傲骨,可流有她血脉的郭家的子弟却一个个都不骄不躁,温和内敛的性子。
这位郭二姑娘,在崔茵眼中确是当得起 “上京明珠” 这个称号。
郭姑娘上前便是对她敛衽轻轻一福,礼数周全,“适才同公府诸位叔伯们观摩前朝字画,一不留神瞧的有些晚了,天这般冷,嫂夫人何不入内等候?”
她的语气客气温柔,挑不出半点错。
崔茵垂下眼眸,望着幅裙下露出的一截鞋尖一时间竟也不知要怎么回话。
说自己一个不懂字画的人还是不要进去扰了里头的清净?还是说自己一介女流,袁家家风古板,她不想也不好凑到男人堆里?
横竖好似都不太好回答。
好在,袁允并未给她开口之机,只转向郭姑娘,语气平淡:“可要袁家车马相送一程?”
郭姑娘心思玲珑,见到了崔茵在这里自然不会同意这等提议,当即避嫌婉言道:“不劳袁兄费心,我随着祖母这回入京想来还要多待些时日的,改日再去兄长府上拜访伯母。”
袁允闻言,微微颔首,也不多言。
二人在廊下作别,郭姑娘带婢女自去。
袁允方才收回目光,迈步前行,淡淡对崔茵道:“回府吧。”
......
回府之后,袁允依旧自往书房。
今夜的风格外大,崔茵刚踏回阆风苑,迎面就被院门前两颗楮树飞絮扑了满面。她没忍下鼻尖酸痒,重重打了个喷嚏。
杏儿今儿没跟去,如今见到崔茵回来,连忙迎上来替她脱下斗篷,看到主子连连喷嚏,自然没好气:“这两颗楮树真是讨厌,哪处正紧人家种这劳子树都?日日里飘虫飞絮不说,婆子们怎么打扫也不干净,沾在身上又要痒许久。索性砍了干净!”
崔茵只能无奈地叹气,安慰杏儿说:“且忍忍吧,一年也没几个月,知晓你们劳累,我多给你们些赏钱便是了。”
砍干净?
这可是袁允视若性命之物,万万动不得。
说起这树,崔茵至今想起,仍觉面上发烫,当年一桩旧事,历历在目。
自她嫁过来,阆风苑外就已经栽种着这两颗楮树了。
那年秋天,漫黄的絮子随风乱卷,崔茵浑身起了疹子,刺痛难耐,加之呕吐,食欲不振。
那时她不知自己身体的变化,只以为罪魁祸首是这两颗树,毕竟随风刮来的絮儿实在太多,虫子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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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不丁从树上掉下来沾在脖颈上,吓得婢女们哇哇大叫,人人经过这两棵树底下都要举着伞走。
尤记二人刚成婚时,袁允待她冷待的甚至从不屑于隐藏。成婚的头一年,袁允从没同她同寝过,总是寻着各种借口留宿在书房。
后来还是长辈们的催促,老人身子渐差,总觉得自己时日无多,盼着能在死前看到重孙。
袁允这才勉为其难踏入了阆风苑。
也就是那两个月,两人相处的时间多了些。虽算不上朝夕相处,但至少时常同床共枕吧,崔茵也自认为袁允同她间已经十分熟稔了,这才做出丢人的事儿来——
那日她实在忍耐不住,这才鼓足勇气往书房寻袁允。
记得那日袁允在书房里,他从来不准她来他书房,崔茵此前也从未来过。
知晓丈夫对自己的疏离,崔茵只是远远的站在窗户外头的廊下,咬着唇在寒风凌冽里站了许久。
还是袁允的侍从看到崔茵来,将她请了进去。
袁允那日在做什么?
约莫在画画吧?
他视线没从书桌移落到崔茵身上。
直到崔茵同他说起那两棵树,他的眸光这才动了动。
崔茵小声问他,能不能将那两颗杨树移去别的地方?
是移栽,而不是旁的,已经足够小心翼翼。
袁允闻言放下手中的笔。
他平日虽冷,也只是言语寡淡,喜怒不变。但当他真正冷脸下来时,崔茵才知晓袁允生气起来是那样的骇人。
那当是她记忆中第一次,他对着自己恶语相向,几乎是讥笑着骂她:“呵,崔氏,嫁进袁家竟还不知足?”
他目光冷冽如刀,一字一句不留半分情面:“一定要将前人所有痕迹都毁干净?”
“贪得无厌!”
崔茵并不是个颜面重过一切的姑娘,否则当初也不会有那些惹人耻笑的过往。也不会这一路,心甘情愿将自己的脸面往地上作践。
她的感情从来都是直白的,哪怕是旁人对她的嘲弄也无所谓。
只是袁允这次的话实在是太不留情面。
再如何千锤百炼,她内心深处也只是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姑娘。
十七岁呢,明明一年多前,她还是那样的幸福,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需要她懂。
可一切却都戛然而止,一切都变了,她离开了所有亲人,只带着两个丫鬟就莽撞闯入了这个没人欢迎自己的陌生地方。
崔茵挨了骂,她垂下头,泪水不自觉地在眼睛里打转,却倔强的没有落下来。
那天的崔茵,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袁允书房里走回去的。
约莫是哭了吧。
对于这两棵树的事情,她再也不提了,不敢提也没脸提。
后来的崔茵索性很少出门,门窗紧闭。
忍着忍着,忍到第二个月,细绒没了,可她身子仍不见好转。
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
后来,崔茵才知道,自己是怀孕了......
9.第 9 章
关于袁允从前的种种,崔茵从没有过问一句。
然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在她怀着阿念的那些日子里,渐渐的什么都知晓了。
她知晓不仅是门前的那两颗树,连同她所住的这处院落,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原本都属于另一人。
他原本的妻子,并非是那位时常与他传出各种传闻的郭家二姑娘。
应当是那位早已叫人忘却,无人提及的二姑娘的姐姐,郭大姑娘。
这两颗楮树,便是郭大姑娘最喜欢的树。
富贵人家几乎没人喜欢楮树,生的不够高挺,不如柳树婀娜,不如枫树漂亮。
多是贫寒人家种植,叶子能养蚕能喂鸡,若真是遇到饥荒的时候,人还能吃。
听闻,此树还另有一桩典故。
大姑娘少年时随着父母被流放过,过了许多苦日子,后来即使重新回了京城,也没忘记年少时的过往,忘不了那个贫寒家里的两颗楮树。
许多年前,袁允刚同她刚订完婚,府上就栽下了。
谁知晓了这个典故,不要感慨一句。
世家长子,高门长女。这门婚事,多么门当户对。
后来,等郭大姑娘长的更大了一些,能出阁了,二府便开始纳聘,合礼,一应都是最高规格的婚姻嫁娶。
只可惜,婚事前不到三个月,那位郭大姑娘一场风寒死了,病情来势汹汹,叫人措手不及。
太过伤怀的事情,太过美好的故人,是没人愿意提及的。
莫说袁允,连袁夫人对这个未过门的媳妇儿也从来不提。
想来也是痛心疾首。
听说那位,是比她妹妹还要年少成名的才女。才比文姬,六岁写的咏雪诗如今仍叫世人传颂。
二人本该是京城提着灯笼也难找的金童玉女。
袁允自幼便是一板一眼,循规蹈矩,世家子弟中的典范。
这样的人,是古板至极之人,也是冷心寡情之人。但对于那位还没过门就离世的前未婚妻,袁允却是主动替她守了一年寡。
世家子弟,长子嫡孙,不算小的年纪。能做到这一步,可称得上一句情根深种了。
这有了后来,两家私下一合计,觉得姐姐妹妹的也是一桩美谈,正好袁允也没娶妻,何不再续前缘?
只是那时郭二姑娘还未及笄,便打算等等再提,再后来,还没来得及等郭二姑娘嫁进来,袁允便被贬官离了京,没多久就同崔茵另成了婚。
崔茵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杏儿总怨恨二爷对自己冷心冷清。
可其实,没人比她更知晓袁允的可怜。
这狗老天似乎总见不得有情人圆满,总要叫有情人阴阳相别。
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回府后竟一直想起这些过往,崔茵觉得约莫是身上这件衣裙的缘故。
她换下了身上的衣裙,让玉簪重新收回衣箱里去。
杏儿见崔茵随手从发中丢去一旁的花,啧啧出奇:“好生漂亮的花,就这样丢了?娘子,可要插花瓶里?”
崔茵心里发笑,若是杏儿知晓这花是袁允送的,只怕立刻就要另换一副说辞。
那芙蓉花枝短,便是插在水里也活不了一日,再说都是晚上了,谁有心思观赏?
可崔茵对自己的丫鬟从来都是纵容的,见杏儿喜欢当即便豪气的紧,语调婉柔:“赏给你了,拿下去。”
杏儿得了宝贝自然是爱不释手,捧着那朵一看就昂贵的花,有些不好意思:“叫人瞧见了会不会说奴婢僭越?”
崔茵眨了眨眼睛,朝她笑着说:“你只管拿去簪,这么晚了,谁稀罕管你呀。”
杏儿这才嬉皮笑脸的拿去自己屋里了。
玉簪才收拾好衣裳,回头就瞧见崔茵整个身子窝在软榻里,不声不响的模样。
她的呼吸很浅,浅的几不可闻,可还是叫一旁的玉簪有所察觉。
玉簪也不顾什么主仆之别,抓着崔茵冰凉的的手:“姑娘?”
崔茵闭着眼,懒得说话,也懒得动弹,用鼻音嗯了声叫她安心。
她对待亲近的婢子,依旧改不了少时撒娇的习惯,嗓音像是含了蜜。
玉簪拿着自己的手暖和着崔茵柔软的脸颊,她盼着她的主子能暖和一点:“奴婢给您点了安神香,再温盅酒送来?”
崔茵摇头。
玉簪道:“那奴婢叫二爷来……”
崔茵依旧是摇头,有些无力的说:“不要,都不要。你给我备水,我想泡澡……”
她觉得身上有些疼,却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疼。
似乎到处都疼。
可她也习惯了。
往常这个时候,她一定是要想办法见袁允的。
可今日,她只想靠着自己扛一扛。
......
深更半夜,一轮明月高悬。
书房之中——
袁允立在桌案前俯身作画,身披一件雪白外袍,松散的乌发流泻在肩头。
冷玉无瑕的像一尊神像。
子规过来禀报说,崔氏院里的人来,说夫人身子不适,请自己过去。
袁允正专注于笔下,画只细笔勾勒出个模糊轮廓,尚未填色,他闻言仍旧继续手上动作。
书房中的裁云正在香炉边燃香,闻言忍不住便说:“深更半夜,二少夫人身子不适该去请郎中去,我们爷去了能做什么!”
二少夫人身子差,经常犯病,这些年看了多少郎中也没看好。郎中都看不好,她们爷去了能有什么用?!
裁云正腹诽,便瞧主子爷抬眼朝着她看了过来。轻飘飘的一眼,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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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表情,裁云却一下子脸都白了,不敢再吭声。
子规迟疑了下还是劝说:“爷,是少夫人跟前的玉簪姑娘,瞧着她慌乱倒不似作假。”
袁允收了笔,缓缓将未完成的画收起。
……
夜静更深,烛火摇青。
至阆风苑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
男人的身影穿过长廊,足靴踏入缠枝莲纹锦毡,一室寂然,里头静悄悄的。
一盏冷烛摇曳,将男人的身影拉的极长。
袁允入内室时,瞥见那朵紫玉芙蓉已经换了一个主人戴。
杏儿未又察觉,她被方才崔茵的模样吓到,连这位二爷也忘了恼恨,只催促着说:“爷快进去看看姑娘啊,姑娘泡澡呢,泡着泡着就说没劲儿了……”
袁允冷静的面孔慢慢移开。
崔氏有体虚之症,这些年府医不知换了多少,也没见能根治她的病。
只是今日这般究竟是不是真,又有几分真?
袁允素白指节挑起一片翠幔,居高临下看了眼睡在床榻里的人影。
床上人身量娇小,埋在厚重的被褥里竟没见什么隆起。
她眼眸紧闭,面颊苍白里透着怪异的红,额前还湿着的发丝凌乱搭在脸上,整个人显得狼狈又可怜。更像是在梦呓一般,粉唇翕动,挣扎许久眼睛也没睁开。
倒真有几分病态的模样。
“既是病着,明日不用往母亲处请安去,早些歇着吧。”袁允似施舍般,一句。
他欲重新阖上翠幔,却忽地见她睁开眼睛。
一双通红的眼睛,娇气又混沌的声音,像是痛哭过后的嗓子,哀求他:“爷能留下么?我有点冷......”
袁允瞥见她红肿的眼。
她哭过?
夫妻数载,没人比他更懂崔茵。
表面温柔,还算豁达,实则是个十分娇气的性子,若是按照她以往的秉性,并不适合做一个宗妇,更别提教养孩子。
如今数年的磨砺,也只能称一句中规中矩。
但有一点还算好,有时候他朝着她冷斥,语调事后他都觉得有些过了,可崔氏依旧笑盈盈,不往心里去。
她永远不会朝着自己生气。
那今日呢……她为何要哭?
袁允想了想,约莫能猜到原由,无非是今日凑巧撞见自己同郭姑娘走得近了。
可二人间清白,又何必要解释。
既做了自己的妻子,那就不能依着以往的性子,她需要的是冷静,什么时候冷静好了,日子继续过下去。
袁允来时并没有留宿的打算,来看她一眼已经算是尽到了丈夫的责任。
可今夜,观她憔悴的模样,她似乎.....确实病了。
鬼使神差的,他停住了离去的脚步。
10.第 10 章
灯被侍女一盏盏熄灭,沉浸与幽暗从四面八方笼罩而下。
幔帐隔绝了窗外透入的朦胧月光。
床榻外侧传来窸窸窣窣布料的声响,接着是枕边微微的沉下。
崔茵在袁允合衣躺在床边之后,缓缓地睁开眼。
她的眼睛尚未习惯黑暗,只能勉强瞧到一团黑影。
虽什么都瞧不清,却能闻到。
闻到枕边男人身上干干净净,带着湿润的皂角味。
明明是夫妻,可她们夫妻成婚数年,房事上却并不多。哪怕如今日这般同处一张床,两人间也总是隔得距离。
崔茵时常觉得自己像是什么妖精鬼怪,比如现在,袁允答应留下来过夜,却依旧是背朝着她,恨不能在二人间划出一条河来。
仿佛自己是什么妖魔鬼怪。
崔茵偏着脑袋,认真看着他,忽然瞥见他翻过身子,朝着自己伸手过来。
她眨眨眼,亲眼瞧着那只长臂越过她的身前,从床榻内抽了条叠放整齐的被褥。
夫妻二人,该是最亲密无间的二人,袁允却连睡觉都要同她各盖各的被子。
一左一右,一张不算宽的床榻,中间却宽的好像还能再睡一人。
袁允铺开衾被,发觉面料上湿漉漉的,想起她方才的姿势,便知晓她是身子没有擦干就钻到了被褥里。
已经不是头一回了,袁允到底没说话,拿着那床带着甜腻香气的被褥在自己身上。
他闭上眼,却听见崔茵的气息,她的鼻息声很深很长,就好像怎么也填不满。
她的气息打扰了袁允,他睡觉总要绝对的安静。
袁允终于是不再装聋作哑:“你作甚还不睡。”
是问,却又像是训斥。
训斥她不睡也不要故意发出声音吵他。
可崔茵却忽的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的开口询问让她忽然间不想一个人熬下去。
“当年郭大姑娘去世,爷一定很难过吧?”她嗓音娇柔而委屈,鼻音很重,轻飘飘的像一层云雾在床帷里乱飘。
听到记忆深处久违的称呼,那个曾跟自己有千丝万缕联系,有过许多年少时的情分,甚至险些成为自己夫人的女人,袁允眸光晦暗,深不见底。
崔氏从未过问他以前之事。
原以为这是二人间为数不多的默契,只是这一刻,她主动打破了这份默契。但这些过往,不该是崔氏该问的——
她显然越了界。
空气中片刻冷凝,袁允冷漠的声音:“是非对错都已经过去,你日后休要再提。安歇吧。”
又是这句话。
似乎每回,都是这样的话。
若是以往,崔茵一定懂得见好就收,她总是怕惹他不喜,最怕他冰冷下来的眉眼。
可今日,崔茵只觉得难过,难过的想着干脆掐着他一起进地狱算了。
“爷现在想起她来,心里可还会难过?有多难过?比最开始时,好点了么?”她似乎是伤心至极,颤着声音自己。
袁允再度提醒她:“崔氏,你逾矩了。”
她依旧是学不会收敛自己的情绪,连三岁的儿子都不如,他为何要回答她的糊涂话。
原以为崔氏能见好就收,可今日的她竟是不在意他的训斥,继续刨根究底:“爷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妾总觉得您这样的人什么痛苦都能过去。像您这样的人,心里有了窟窿也一定能长好吧?”
她用的是‘也’。
只是她波动的情绪和含糊的忍着泪的语调,叫袁允根本没注意这个词。
崔茵那双碎玉般的眼眸,即使在昏暗中也能见到盈盈的微光。她看着袁允的背影,似乎他不回答她就要这样一直凝视下去。
袁允哪怕后背没长眼睛,也能察觉到她的目光。
他只觉满心荒谬。
如今觉得委屈,觉得难过了?
当初又做什么去了?
自己从未招惹过她,更从未同她隐瞒过过往,若非她鬼迷心窍,见了他一面便寻死觅活非他不嫁。
如今呢?
自己一意孤行做出来的事,如今倒还好意思哭哭啼啼质问自己。
思及过往,袁允的修养让他说不出恶劣言语,只是语气冷冷地反问她:“纸上烧烫了块,落下一个窟窿,怎样才能修补好?”
崔茵神情迷惘,眼神也显得呆呆的,似乎没听懂,又似乎还在努力的琢磨,要怎么才能修补的天衣无缝?
一定有法子的吧?
“崔茵,事实或许不好听,你也该听进去。”
袁允平静的语气,没有半分要安慰她的意思,就如同是在陈述事实:“再完美的画师也修补不好损坏的画,什么天衣无缝都是假的。一瞧便也知晓是后补的,补的不伦不类,啼笑皆非——有意思么。”
他当真是个狠人。
说起话来也格外狠辣,字字句句直入人心。
自己明明已经很努力维持情绪,可他的话一脱口而出,崔茵甚至感觉到了心口再度被撕裂开来的疼。
袁允背朝着她,看不到她面上的表情。
可他知晓,崔茵哭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没一会儿,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
袁允不知道崔茵心里怎么想的,既是不想听,又何必偏要追问?
他给过她机会了,她偏要问的,不是么?
崔茵今夜的眼泪格外多,抽泣起来无休无止。
袁允不愿理会这样矫揉造作的女儿情感,情爱本就是乱礼之源,他只是闭着眼,像是一位严肃的长辈,在她哭泣的间隙告诉她:“你在养病,就不要总是这样哭哭啼啼。”
崔茵轻轻咳嗽了声,沙哑着嗓子,说冷。
袁允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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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掀起一侧幔帐,正欲摇铃叫侍女入内来给她起个暖炉。
手已勾上了铃索,一片昏暗之中,他察觉到脚边的被褥有冷气灌入。
下一刻,便察觉到一只冰冷的脚不合时宜的探入他的被衾之中。
她这回没哄骗自己。
她是真的冷。
在得到袁允无声准许后,崔茵才慢慢的,整个人都钻入了那个宽厚温暖的怀里。
她小心翼翼,带着无限眷恋的抱上他的腰,紧紧的。
又将眼睛上的泪慢慢揉进他干净整洁的衣襟里。
“崔氏!”袁允有洁癖,似乎立刻察觉到混着她眼泪都还有旁的东西,他立刻冷斥她。
昏暗中,崔茵却伸出手指,轻轻摸上他的唇。
话是冷的,唇却是暖的。
她的身体似乎总是这样,时不时的便要生病,这些年无论吃了多少药,请了多少御医,也治不好。
连指腹也格外的凉。
柔软冰凉的指腹一圈圈描摹着他细窄的眉骨,立挺的鼻,时不时还带着轻轻的颤栗。
这些年她已经很规矩了,行为举止鲜少出差错。唯一便是这个时候,崔茵总是无所不用其极,敢这样肆无忌惮的同他说放肆的话,讨好,哀求的话。
袁允素来古板,不近女色,哪怕是如今这时候 ,也只是攥住她的腕骨,用力扣在掌下。
他的语调本就清冽,如今压的更低更沉:“你休得继续胡闹,出去!”
男声裹着几分沉哑,像是带着滚烫的温度一点点往她耳朵里钻,缠得她心尖发颤。
真是神奇。
崔茵只觉得耳畔发烫,仅仅只是贴着他,暖意便顺着他的身子扩散到自己的四肢百骸,滚烫的,连指尖都泛着软。
明明先前只是想暖和些而已,渐渐的也变了味道。
她将最后一滴泪擦在他胸上,睫毛轻轻颤动,声音细而软带着几分刻意的示弱:“你被子里暖和,就一会儿,暖了我就出去......”
手心下女子娇嫩的肌肤细腻而温润,带着薄汗的湿意。
昏暗中,她身上濡湿的气息慢悠悠贴进来。
她身上惯用的香,似乎还有自己的气息。满室寂静中交融在一起。
袁允渐渐察觉到,她似乎穿的极少,几乎是不着寸缕。
她紧紧贴着他,隔着自己的寝衣,已经清晰的察觉到女子柔软的身体轮廓。
她像是一摊水。
掉到了床上,湿湿软软的,怎么也收拢不起。
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帷幔里,气温慢慢升腾起来。
再冷清寡情不近女色的男子,这个时候也有了本能的反应。
袁允避无可避的声音沙哑,“崔茵,这是你自找的。”
话音落下,唇齿间便尝到了甜味。
很......甜。
11.第 11 章
崔茵清醒后,枕边早已冰冷一片。
她懒懒的闭着眼睛窝在被褥里,并不想醒来。
好在这些年侍奉袁夫人成了习惯,习惯了早起,倒也没太难。
玉簪端着洗漱水进来,一夜过去,娘子虽顶着一双乌黑的眼底,面庞却透着几分红润,精气神瞧着竟好了不少。
她松了口气,笑着道:“娘子可算醒了,奴婢给娘子放了水,赶紧去梳洗吧。”
崔茵就问起儿子来,声音还有几分未散的沙哑:“昨夜阿念可有醒过来?”
“娘子放心,小郎君睡的安稳呢。”玉簪知晓,娘子哪里是问旁的?同孩子一个院子里到底是不好,许多事情都要避讳着。
昨儿晚上她在屋外头守夜,声儿确实是有些大,可自己守着,怎会放小主子进来?
崔茵一听,微微松了口气。
她套好衣裳转身去了净房,玉簪则是将昨夜的被褥换下。
饶是玉簪早有准备,可当看到那片昨儿新换的海棠红百子千孙被面上皱巴巴,满是干涸痕迹黏糊糊的床单时——还是脸上一红。
可见昨夜的荒唐。
......
虽说昨夜听着袁允那话,像能给自己往袁夫人那里告个假,可崔茵知晓自己才不能担这个人情。
本来婆母就最看不惯自己的规矩,这么多媳妇儿,偏就她偷懒不成?
这日沐浴梳洗晚了时辰,往袁夫人处请安的路上崔茵心里难免惴惴不安,好在才出了垂花门就撞见了从另一端走来的姚氏。
姚氏也是一脸着急,步伐都颇快,见到崔茵迎面走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昨儿三爷夜里吐了,我衣不解带照看了他整夜,耽搁了去给母亲请安的时辰!”
姚氏年岁也不大,但当了媳妇儿自然不能像当姑娘时一样,以往同崔茵两个往袁夫人处去,都是一板一眼,鲜少有这般语气鲜活带情绪的时候。
崔茵见她这般样子,真心笑着安慰她:“不要急,这不是还有我陪着你一道去么。”
她是长嫂,有她在,袁夫人的责骂怎么也落不到姚氏头上。
姚氏听后果真没那么着急了,轻轻笑了声,又后知后觉自己这样笑不好,仿佛是在朝着嫂子幸灾乐祸。
姚氏只能止了笑,关心的问她:“兄长昨夜可还好?瞧嫂子这脸色只怕也没休息好吧。”
崔茵只能含糊点了点头,曼声道:“是醉的厉害,我也......不眠不休照顾了半宿,天亮才打了一会儿盹呢。”
妯娌二人罕见的相视一笑。
眼瞧着有能同甘共苦的,姚氏自然是欢欢快快陪着崔茵一同进了景瑞堂。
她们这两个往日里老实本分的媳妇儿都迟了,更遑论王素云?这日王素云更是直接没来,忙里却还记得叫个婆子来给袁夫人说一声。
崔茵与姚氏去到时,正见袁夫人院子里的婢女往外端用过的早膳。
两人顿时心里一紧。
掀了帘子进去,正巧撞见王素云跟前的陪嫁婆子对着袁夫人替她家主子请假,袁夫人对着那婆子嘘寒问暖,言语之间都是慈母心肠。
“不来便不来吧,昨儿个只怕叫她累了,多歇着便是。”袁夫人说完看到崔茵同姚秀春前后进来,显然也是没料到,嗔怪看了身旁的嬷嬷一眼,怪她不提醒。
常嬷嬷满心无奈,崔茵是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
姚氏微微咬了下唇,想来还是年纪小,心下不平。
袁夫人不算是个恶婆母,又或许是心虚,知晓她们两个昨夜都没睡好,也只叫她们陪着一盏茶功夫,问了几句昨夜宴席间的事儿。
便叫她们回去。
崔茵自然乐得趁着接下来还没活儿的日子里好好养精蓄锐。
她重新回到院子里,时辰尚早,先前还困想着睡个回笼觉,可如今也没了瞌睡。
索性将儿子抱过来,陪着孩子玩闹玩闹。
阿念虽不像一般的孩子调皮可爱,他并不能给崔茵很多当了母亲的错觉,可这孩子委实生的好,小小年纪一头头发乌黑发亮,唇红齿白,眼睛亮澄澄的仿若会说话。
被母亲抱着时,阿念也很乖,乖乖巧巧坐在阿娘的腿上。
这样漂亮的孩子,任谁瞧见了也会生出慈母心肠。
崔茵今儿难得有空,便亲自给阿念扎头发。
崔茵以往没给旁人编过头发,难免手生,一连拆了好几回,才算满意自己的杰作,给宝贝儿子头侧扎了整整齐齐的两个小圆揪,又往他的头发上缠了两圈小米珠和红棉绳。
这样心灵手巧的打扮,活脱脱将孩子打扮成了观音坐下的散财童子。
玉簪同杏儿两个在旁边瞧着直乐,都给崔茵拍手叫好。
“娘子的手真巧!编什么像什么。”
崔茵笑:“是吧,昨儿去齐国公府看到他们家的小郎君头发扎的漂亮,我就记得了,回来给我们阿念扎。”
阿念腼腆的笑了笑。
母子二人亲热的一起用过早膳,崔茵又喂他吃松枣糕。
小孩儿听话的很,吃饱喝足就蹲在崔茵腿边玩玩具。
母子二人的日子过的悠闲宁静。
这样安静的日子没过一会儿,袁夫人院子里的常嬷嬷便过来请她。
说是今儿府上来客,是郭公府上的夫人带着儿女前来。
崔茵想起昨日郭二姑娘说要上门拜访的话,竟是如此之快?
哪怕崔茵并不会去钻牛角尖,更不在意这些人的闲言碎语,可真当她面对着郭家,总有那么几分古怪。像一个战战兢兢,面对前头的娘家永远矮一头的继室。
崔茵竟然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
她没有去同郭家人碰面的意思,可听着常嬷嬷的意思却是要将阿念抱过去。
“夫人也叫少夫人一道过去,喝茶呢。”
袁夫人那般古板的性子,有外男在场再怎么也不会将自己的儿媳妇儿们叫过去?
常嬷嬷恐崔茵多心,只含糊着透露:“郭家还有幼子未曾婚配,今儿郭夫人带上门来看看。”
崔茵一听,便也想明白过来。
袁家自打袁允婚事不顺,未婚妻临门一脚去世了,也算是吃了一记大亏,惹得袁夫人都没敢给小女儿提前定亲,怕万一又出了差错,自己家真要传出一个‘子女命硬’的名声。
原先前两年看中了一户人家,这不是遇上了丧事,只等出了孝,可那看重的世家儿郎早等不及已经娶了妻。
为了这事儿袁夫人着实心里气不过,可偏偏她们两家连婚事都没订,旁人家成婚也是理所当然,她说不得什么。
这不,一出孝也敢光明正大挑挑拣拣了。
而郭家那样的家室,听说家风也好,想来他们家的儿郎入了婆母的眼很正常。
崔茵心下了然,另换了一身外衣,抱着阿念出去见客。
等她到了正厅,才发现来客不少。
男男女女大多是十三四、十五六岁的年纪,穿戴华贵,教养也看得出极好。
小姑正陪着郭家几位姑娘说话,几个尚未束发、衣着显贵的少年郎君,则围在圆桌前下棋。
袁夫人见崔茵抱着孩子进来,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忙朝着郭夫人介绍,嘴上却先说起了自家孙子的不是:“这孩子性子沉静,不爱多言,活像个锯嘴葫芦。你也别特意逗他,不必理会就是。”
郭夫人极会说话,立刻夸赞:“我记得令郎少时,也是这般模样。迟迟不开口,旁人都以为是哑巴,谁知三岁一开口,便惊得众人 。原是早慧得很,麒麟才子,不肯同凡夫俗子争辩罢了。”
袁夫人听了,端庄的面上泛起一抹薄红。
一旁的崔茵也听得尴尬不已 ,若真是神童还好,万一只是寻常,日后不能出口成章,岂不是更难堪?
好在她从不杞人忧天,只静静听着不往心里去。
袁夫人唤王素云去给客人沏茶,夸她最会沏茶,崔茵闻言立刻顺势说自己也去,实则想躲一躲这尴尬的场合。
两个媳妇一前一后去了偏院。
王素云打开郭家送来的茶包,只闻了闻,便赞不绝口:“果然是好茶!”
烧开水一泡茶汤清澈透亮,呈淡淡青绿,香味却浓郁悠长。
她娘家是权贵豪门,自幼在京中锦绣堆里长大,自然最是见多识广,此刻也不藏拙,认真地给崔茵讲:“这是贡茶,专供宫里的外头根本买不到,便是宫里的贵人,怕也难得喝到。”
她先泡了一杯,倒给崔茵。
崔茵连忙摆手:“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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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先喝的道理?”
王素云难得说起自己擅长的,言语里都是无限的自豪,笑着嗔她:“嫂子果真是个迂的,不是要学茶么?不品,不闻怎么知晓好坏?怎么知晓有没有泡过了火候?”
崔茵觉得有理,茶水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便不再纠结,轻轻吹了吹茶面,一口饮下。
喝完后,她眯着眼睛夸赞:“我喝出来了,果然是好茶,唇齿留香。”
王素云看着她喝茶的姿势,虽不对,可因为人漂亮,竟也说不出什么。
崔茵瞧见她一直看着自己,便问:“怎么了,可是嫌弃我喝茶姿势不对?”
王素云难得的摇头,笑:“自然不是,只是觉得,嫂子性格挺......”
她的词一时间没有想出来,
隔着廊芜,似乎听见孩童的哭声。
二人立刻放了茶,快步走出去。
......
郭家来的几位公子姑娘们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就是郭二姑娘了。
一群小孩子们又不能插长辈的话,可不就是百无聊赖去逗弄着比他们还小的阿念。
也不知怎么的,就将阿念惹哭了起来。
几位郎君唯恐被长辈们骂,一个个笨手笨脚的哄着,小孩儿哭起来自然是没轻没重,越哄越哭。
郭二姑娘连忙将阿念抱到怀里哄着,温声细语唤他别哭。
她是抱过弟弟同侄子们的,又是小孩儿们最喜欢的温和气质,从来哄孩子都能立竿见影的止住哭声。
阿念却是不讨厌郭二姑娘,但他讨厌被人紧紧抱着,根本哄不住,没一会儿功夫阿念的小脸就已经憋得通红。
被他自己哭的通红。
袁允适时从棋桌前起身,面色冷沉走过去,自郭二姑娘怀里接过阿念。
阿念顶着一张通红的小脸,被袁允抱在怀里还不如被郭二姑娘抱在怀里,顿时挣扎的跟个软虫。
老父亲脸色铁青。
阿念忽而伸长了手朝着角落:“我不要你,我要娘。”
母子约莫是心有灵犀。
一个小小的孩子,被高大的父亲抱在怀里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却能凭着直觉努力伸长手臂朝着崔茵方向。
他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睫毛浓密而长,眼泪挂在睫毛上。
袁允偏头朝着廊庑处望过去。
只见廊下女子秾纤合度的身影静静立着。
乌发如云,容颜殊胜,立在花树前也不知来了多久,竟就这般不声不响站在廊下。
.
袁允素来信奉老一辈的教养,抱孙不抱子。几乎是从阿念一出生开始,他就格外讨厌这个孩子。
最开始阿念养在袁夫人身边,崔茵不知袁允是怎样待他。
后来阿念渐渐长大,被崔茵养在屋子里,他时常张开小手伸手朝着父亲牙牙学语想要父亲抱,可袁允从不理会。
这世上只怕少有袁允这般冷硬的心肠,儿子已经三岁了,都没抱过几回。
府上谁不私底下笑呢?
背地里都说,她用了五年也得不来丈夫一个好眼色,连带着拿命生下来的孩子也是如此。
子以母贵,她这个当娘的不得丈夫喜欢,儿子便也因为她不得亲爹的喜欢。
每次听到这种话,崔茵不是不难过的。
可这日,换了一个女人,袁允倒是立刻转了性儿。当着郭姑娘的面什么都会了。抱起孩子来极为顺手,也会哄孩子了。
倒真是稀奇。
崔茵静静瞧着从郭二姑娘怀里接过孩子的袁允,她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袁允无疑是俊美的,身姿瘦高且挺拔,肩宽窄腰,面容同身段便是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毛病。
十八岁的男人同二十七岁的男人,其实很不一样。
无论是性格还是骨相,都不一样。
他身上已经难寻少年人的意气,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又一层成熟稳重,仿佛世间万事都无法叫他蹙眉一下。
男人应当成熟稳重,只是崔茵不喜欢。
她就像一株生在暗无天日悬崖缝隙里的草,好不容易从石缝中挣扎出来,拼命舒展枝叶,终于触到了那一缕微光。
可当真的触到了,才发现,那光是假的。
12.第 12 章
“这可是你袁家哥嫂的心肝肉儿,你们一个个年轻笨手笨脚的懂什么抱孩子,还不快些给你嫂夫人赔罪。”却听郭夫人责备子女。
郭二姑娘被母亲呵斥得脸颊微红,人群中对着崔茵语气愧疚:“还请嫂夫人莫怪。方才见阿念生得玉雪可爱,一时失了分寸......”
崔茵还未及开口,袁夫人半阖着眼皮,慢悠悠替她应下:“说什么客套话,便当是疼自家侄儿罢了。男孩儿家也不小了,哪里能养得这般娇气。”
此话便算是断了案。
崔茵此时此刻哪怕觉得胸前闷,也只能扯出勉强的笑意,尽量将话题掀过:“郭姑娘言重了,不过是小孩儿家哭闹。”
袁允将周遭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平静地一言不发。
他的眼眸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落在崔茵身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是将怀里依旧挣扎的阿念抱给崔茵,“带他下去。”
孩子落在她怀里,才算止住了哭。
......
三岁的孩童看着很轻巧,可一路抱着也怪沉,乳母在一旁要替崔茵接过,崔茵说:“无碍,我多抱一会儿。”
抱着阿念时,崔茵才觉得自己不再是不被任何人偏爱,需要的人。
她挺喜欢这种温暖,被需要的充实感觉。
一路走回阆风苑,崔茵又叫玉簪去小厨房端新鲜果脯和糕点来。
哄孩子么,自然要靠着投喂。
崔茵并不太懂小孩细腻的心思,自己小时候并不爱哭,为数不多哭鼻子的时候都只是要糖吃,干嚎而已。
她家里人口少,也清静,什么都能得到满足的孩子就不喜欢哭。
崔茵其实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她早就知晓自己并不是个好母亲,一己私欲,浑浑噩噩就生下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她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免又生出些难过来。
可她的这点情绪也是短暂的,这些年她已经学会了人要向前看,困难的,总叫心情不好的事情就不要多想。
才一会儿功夫,玉簪同杏儿两个就提着食盒过来。
往母子二人身边抬过来一张梨花木小几,又往上铺了素绫锦垫,将各样吃食一一摆开。
阿念早产,肠胃不好,以前养在袁夫人院子里的时候更是精心,一日三餐,吃的又少又精细。
袁夫人有自己养孩子的一套法子,常说孩子身子差就要饿,袁夫人自己不吃荤,便觉得所有人都不喜欢吃。
孩子被崔茵抱过来养后,反倒没以前那般精细养着了,崔茵什么都会给他吃,至于吃不吃那是小孩儿自己的事儿。
谁知这般养着,阿念身子竟一天天壮了起来。
袁夫人原本只怕还对她的教养嗤之以鼻,而后见到了效果便也不吭声了。
再是老沉性子的小孩子也抗不过嘴馋,阿念自然也是如此。
小脑袋在母亲怀里探出头,瞧见了攒盒里一层醍醐蒸糕,白腻如脂,一层是酥油松瓤卷,层层叠叠香软扑鼻。还有蜜渍金橘,晒得透亮的葡萄干儿,各样式的果脯。
阿念嘴里被崔茵塞了颗果脯,小孩子懂什么?苦恼很快就都忘了,小仓鼠一般吭哧吭哧的啃。
他是头一回吃果脯,以前年纪小没人准他吃,生怕他噎着。如今尝到零食的滋味,一张没表情的小脸上都露出幸福,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崔茵看了心都快化了,又给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喂糕点。
杏儿说:“小厨房的厨娘一早起来做的,杏仁乳糕,过筛了好几次粉,用的是醍醐,香的很,小郎君多吃些。”
醍醐是牛乳一道道熬,熬出最浓稠的一碟,还没塞进嘴里就能闻到扑鼻的奶香气。
崔茵拿着手帕捏起一块,投喂阿念。
可阿念却紧紧闭嘴,抵着牙关。
“不吃,好臭。”阿念皱起鼻子。
崔茵举着往他嘴里塞了半晌也不见他将嘴张开,她只能自己咬了一口尝尝味道。
牛乳味散在嘴里,哪里臭了?明明很好吃!
这个孩子真不像她生的。
她小时候哪回偷吃糕点不是一整盘一整盘的扫光?
崔茵心里暗自嘀咕,不过她还是慈祥的:“母亲好像记起来了,你不喜欢吃牛乳是不是?”
阿念点头:“阿念还讨厌吃杏仁。”
崔茵哑然,后知后觉这是叠了两层他“讨厌”的。
她认真汲取教训,问他:“那......阿念还讨厌吃什么?下回同阿娘说,阿娘不让姑姑们做。”
阿念年岁小,旁的孩子许多东西还分辨不得的年纪,他这点倒是好,格外清醒。
掰着手指奶声奶气道:“桃仁,核桃,莲米,芡实……”
崔茵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好吧,好像也没哪儿不对劲。
“还有么?”
阿念继续皱鼻子:“不喜螃蟹,不喜肉,不喜鱼。”
崔茵听着听着,头皮都发麻,早就知晓这孩子挑剔,怎还能挑剔成这般模样?
嘴这么挑剔,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老母亲深深替他未来身高担忧起来。不过转念一想,便是像了他爹一半,也矮不到哪里去吧。
眼见儿子还要继续,仿佛要将所有能吃的食材排除完,崔茵连忙打断他的话,问他:“方才阿念为何要哭?”
虽然她并不觉得郭家人就欺负孩子。不过,自己儿子自己心疼,总归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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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清楚。
阿念在崔茵温柔眸光的注视下,才不情愿的吭声:“他们笑阿念。”
“笑你什么?你这么小,有什么值得他们笑的?”
阿念抿着唇不吭声。
崔茵眸光转向一旁的乳母,方才她去泡茶去了,乳母一直在场的。
乳母见状,小声说:“娘子,是郭家一位郎君随口说的,说......”
“说什么?”崔茵追问。
乳母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说小郎君的乳名儿脂粉气过重,一听就知晓是......是后宅妇人起的。”
崔茵自认为自己从不是个心眼小的人,可饱含深意的乳名,竟被无耻小儿这般嘲笑,认谁听了这话也要气的倒仰。
杏儿这个炮仗在一旁一听,当即比崔茵还要火气,立刻叉腰便骂:“他若是有文采,怎也没见考个状元出来?只听闻郭家姑娘们的声名,他呢?倒是从未听过!”
这话,甚至连玉簪同乳母都没忍住笑出口。
可不是?
动不动就妇人起的,妇人起的怎么了?
崔茵实在非常讨厌这种“妇人之言”的称呼,好似她们是多们上不得台面,见识浅薄一般。
她想起上回,是多久前袁允冷声斥她?
具体骂的什么,崔茵早已忘记了。
好像......也是妇人之论,还是什么的?
崔茵语气轻轻柔柔的却不掩嘲弄:“瞧不起妇人,索性不该叫妇人之身生他出来…该叫他厉害的爹生他出来,往后娶个没有脂粉气的男人回家,才能撑起他家门户,岂非更合他心意?”
可她话音刚落,身侧忽而传来玉簪急促地咳嗽。
崔茵身子一僵,有些尴尬的转过头去,却见二爷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
冬日西晡,寒日将沉。
日光烘作胭脂浅绛,将他一身衣袍照的染上暖色,身影被日光拉的极长。
他们之间,紧隔着一扇窗,还是打开的窗。
霞光很暖,却照不透他冷沉端肃的神色。
显然,袁允已经来了有一会儿,已经将方才众人的话一字不落听了去。
成婚五载,袁允见过崔茵各种模样,也知晓她往日的柔顺多半是刻意装出来,讨好自己罢了。
却还是第一回见她私下这般放纵之言。
纵容婢女,嘲弄世族。
甚至还说出此等荒谬之言。
饶是袁允熟读经文,见识过许多朝廷之上舌战群儒的能人异士,他也一时间怔住。
这样倒反天罡的话,崔茵竟还敢当着孩子的面说。
他几乎面色铁青:“崔氏,这便是崔家教你的规矩?”
13.修改过
西窗之下霞光烂然,金紫交织,映得半室通明。
崔茵抱着孩儿靠窗坐着,鬓边软发也似笼了层浅金。她反应的很快,早在袁允要骂她时,就悄悄伸手压在阿念耳旁。
阿念懵懂的眨了眨眼,没听见父亲说了什么,只觉得母亲摸着耳朵痒痒的,软软的。
阿念咯咯笑了一下。
爹在训娘,儿在笑。
察觉到情况不太妙,崔茵赶紧放了手,将阿念抱的紧紧的,护在怀里。
阿念手里还捏着半块蜜枣,腮边沾着白白的糖霜,兴许是母子二人依靠的太紧了,小孩儿脸蛋上的糖霜也沾了一些到崔茵脸颊上。
霞光透过格窗落在母子二人的脸上,竟形成了一种瑰丽的光影,似有什么轻轻撞击在胸臆间。
袁允移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孩子嘴角糖痕上,眉头顿时又皱紧,看着崔茵的眼神,已经带上了评判。
他虽不管孩子,但孩子的一应教养却不准旁人逾越分毫,衣食住行早有厨房安排的一板一眼。
尤其是吃食上,袁允同袁夫人不愧为母子,他经常禁食。
一个对食物没有任何兴趣,膳食全靠饿了才能记起来,吃两口就放筷子,保证自己不饿死的男人——崔茵有时候都好奇,他究竟是怎么长的那般高?衣袍下的肌肉纹理,宽阔的背脊,怎么长的那般紧实的?
崔茵想不明白便也不想。
她拿起帕子给阿念擦嘴角,一如既往的语气软和:“这是头一回,也是他哭了我才哄着他端出来的,往日里也不常会......”
崔茵说着违心的谎话,后面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又是头一回,又是往日里不常会。
她最后只能补救一般,小声说:“谁小时候不喜欢吃糖呢?大不了给他漱口,是吧。”
崔茵对袁允,永远提不起真正的恼怒,哪怕方才一路回来时她心里又酸又涩。可现在,对着他,还是宁愿委屈自己。
袁允容色沉郁:“哄孩子拿着糖哄?你不会当母亲,索性将孩子重新送去景瑞堂,也省得日日这般犯糊涂。”
也不知阿念还有没有在祖母院子里的记忆,但他似乎听懂了,从崔茵怀里抬起脑袋,有些担忧的眸光看着阿娘。
崔茵眸光与儿子对视,一时间想的太多,想起怀阿念时的种种不容易。
那时的她身体本就差,亏空了身子,心脉受损,便是连坐着,躺着,都感觉不舒服。
从有孕到生产时,吃不下睡不着,孕吐还要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她一个人经历了许多,谁也没办法代替她的痛苦,十月怀胎的痛苦,生产时的痛苦。她从来不知,人能痛成那样。
那时候,她人已经昏昏沉沉,稳婆往她舌根下压着参片,往她嘴里灌着红糖。
她早感觉魂魄都离体了,什么都看不见,却又什么都能听见。
听着屋外,女眷们烧香拜佛。
听着自己的丫鬟们在哭。
听着稳婆满手鲜血的跑出去,问保大保小。
崔茵那时候早就想放弃了,反正也不想活了,这对于她来说是解脱。
她挣扎起来,抓着稳婆的手,脸色惨白,眼里却是希冀。
崔茵说:“把我肚子剖开吧。”
她甚至安排起了身后事。
“这个孩子......若是活着,就叫阿念。”
“若是死了,也不要跟我一起埋葬。”
“我死后,我的金银珠宝都给玉簪和杏儿,叫她们回家......”
最后,她紧紧抓着玉簪的手:“把我烧掉,带我.....带我的骨灰......”
玉簪哭着说:“别说了,奴婢知道,奴婢知道。”
......
从记忆里抽离回来。
袁允不知何时离去了,孩子和婢女们也走了,四周静悄悄的,她竟不知自己一个人待了多久。
只一会儿功夫,天便显得有些黑了。快要入冬,风也冷。
崔茵拿着桌面上的糕点安静吃着,喝着早就冷却的茶水,不声不响。
怀里的阿念什么时候被抱下去的,崔茵不太记得了,膝盖上空落落的。
她才有些怅然若失,下一刻,小脑袋便又在帘子后头探出来,似乎是不想叫她发觉?
崔茵便十分迎合的当做没瞧见。
过了一会儿,那小身影慢吞吞来了崔茵脚边,抱着她的腿,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阿娘,他欺负你吗?”
崔茵将他重新抱在腿上,与孩子柔软的脸颊相贴,轻轻笑着道:“没有,你爹欺负不了我。”
“有阿念在,谁都欺负不了我。”
......
袁家自出了孝,各府的请帖便纷至沓来。
袁家门第高,便是袁四姑娘有个不着调的父亲,可她同胞兄长却已身居高位,几位叔父舅父,中枢地方,皆是一方大员。
袁家四姑娘闺名唤明梧,袁明梧的婚事,显然成了上京首屈一指的香饽饽。
各家寻着借口攀着亲上门试探,往袁夫人跟前展现一下自己的儿子,孙子。便说那些皇室宗亲里,竟也传出些适龄子弟的消息来。
可袁家身为肱骨重臣,许多事情更需要避嫌。
这事儿无需袁家郎君们多提,便是袁夫人也心中有数,她自然舍不得女儿去蹚浑水。
几位宗室里出来的女眷们变着法子往袁家递帖子,她都一一回绝。
可这事儿还是叫袁夫人警惕起来,唯恐有变,想着早日将女儿婚事定下方能高枕无忧。
这事儿本该是父亲做主,可如今,大老爷还在道观里求仙,等闲不归世俗,而袁夫人更巴不得丈夫死在外头,如何会盼着他回来?
如今只能叫袁允来帮着定夺。
可袁允自那日在崔茵院子里闹的不欢而散,拂袖而去后,一晃好些时日才回府。
......
入了冬,第一场雪如期而至,下的纷纷扬扬,满地雪白。
侍女们捧着温热茶盏,悄无声息地退至廊下,房门轻阖,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袁夫人抬手拨了拨熏炉里的香灰,目光落在座上一身鸦青大袖披裘,身姿清隽的袁允身上。
“前些时日,你也亲眼见到那位郭家六郎了,你觉得那小子如何?”虽是问儿子,可袁夫人面上带着笑的神情无不透露出她对这位郎君极为满意。
出身名门,样貌俊朗,才学出众。虽非长子,可郭家家嗣稀薄,长房拢共也就只两个儿子。
袁允倒是真不知,母亲一开口便是这话,他那日见了郭家诸多郎君,可也只以为是寻常亲眷筵席,未曾往心里去。
倒是不知母亲竟这么早就有了同郭家继续结亲的主意?
袁允垂眸看着手中茶盏,说:“母亲可知这些年朝廷欲削藩?章程定了百余条,不日便要出台。届时,郭家那位信阳公主,同母胞弟河间王封地最大,听闻这些年......辖下炼铁,私吞金脉,重铸钱币。袁家不该此时掺和此间事。”
袁夫人较之寻常妇人颇有些见识,但这等深奥的朝廷大事,她却不太懂,只依着以往听闻,说:“说了那么些年,又哪里是那般容易?宗室藩王多少个,谁不是如此?莫说是藩王,便是咱们家谁家还没些矿脉,养些府兵?”
袁允淡淡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合适的男儿远不止郭家一个,母亲从旁的府上看吧。”
袁夫人只觉得袁允许是因为先前他同郭二姑娘亲事未成一事,刻意避嫌,才拿着这样的谎话糊弄自己。
“谁家还没几门亲戚,若是真这样论,世家中谁家都不能嫁了?哪有这样的道理?旁的不提,只郭家郎君们不像旁的府邸,一个个没娶亲身边就一堆贴身婢女。那些府上的公子们,都说只是贴身婢女,有几个真只是婢女的?”
“你妹妹是亲口与我说了的,她没旁的要求,唯一要未来夫婿屋子里必须干净。日后纳不纳妾另说,至少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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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能屋子里不干净,蓄妾养婢。”
显然,袁夫人说这话时全然忘了,袁家府上兄弟堂兄弟十几个,每人四五岁分院子出来时身边都会配几个大丫鬟。
只袁允一个算规矩的,少时祖父母要求严格,许多事情都是自己亲历亲为,是以身边只两个大丫鬟伺候。
反观袁允的那些堂表兄弟,有人甚至一屋子里七八个丫鬟。
袁允不免有些沉默。
袁夫人不觉,依旧继续:“郭家姑娘如今还未嫁,足足拖成二十岁的老姑娘了,想来也是当年的事蹉跎了她,我都无颜面对她的母亲......这难道不是我们府上亏欠了她?如今郭府对明梧也有意......”
“我早已娶妻,此事日后还望母亲慎言。”袁允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平静的放下茶盏:“上京青年才俊不少,去岁的科举儿记得一位江州范氏族中行六的范六郎,两榜进士,二十有四尚未婚配。另一位虽非世家出身,可此人儿考量过,大抵人品不差。”
袁允也并非说要将妹妹定给这二人,便只是告诉袁夫人,这好儿郎大有人在,不一定非要盯死了上京那一亩三分地。
且他们自己还能不知,世家私底下是什么德行?一个个瞧着光风霁月罢了,私下里很多都荤素不忌,只不过藏着掖着罢了。
前朝便有了科举,可依旧多被世家子弟笼络,进士多出于世家。
若真是一介寒门,能越重重困难走到天子脚下,可见其才学。
只是袁夫人显然不赞同袁允的话。
听他拿着自己爱若珍宝的女儿同寒门拉郎配对,袁夫人面色难看至极:“你妹妹堂堂公府嫡女,副相亲妹,嫁谁家不是八抬大轿抬进去供着?嫁个寻常进士?我看你如今是越发昏了头了才说出这等话来!”
可见是昏了头。
进士出身,旁人看起来风光无限,在袁夫人这样人眼里,同那些寒门也没半点儿差别。
便是日后能披朱带紫又如何,也至多风光不过一两代,子孙后代还不是上不得台面的出身,还不是要为五斗米折腰。
袁夫人缓和了些语气,摩挲着手腕处的一条佛珠:“夫妻间是奔着琴瑟和鸣去的,门当户对,言行雅兴,都要合到一块儿去才能将日子过好。不说旁人,便说这些年你自己受的委屈,你与崔氏为何不合?还不是门不当户不对,成日里也无共同言语.......”
袁允垂眸不语。
却想起说这话的母亲自己,她与父亲不也是门当户对,可后来如何?
一个宁愿出府常居道观,另一个提起丈夫就满心厌恶,当着年幼孩子们的面都颇有微词,可见私下如何恨之入骨。
他与崔茵虽没有共同语言,可......再不济,崔茵对自己,也是真心实意。
“这些年,瞧你也不常着家,只怕是避着她......你若实在不喜崔氏,何苦委屈自己?便收了书房里那两个丫鬟,你同崔氏成婚一晃也五年了,她也生了嫡子,怎么也算对得住她。”
袁允眼皮轻掀了一下。
才说要挑选家室干净的男子,日后叫女儿日子过的顺心,如今倒像是全都忘了开口便要替儿子纳妾。
终究儿媳是儿媳,女儿是女儿,母亲分的很清。
虽然崔氏不是一个贤惠,不是个懂事的妻子,他也并不算满意。
可他少即清心寡欲,于他而言,万般情欲皆为祸端。
女人,他着实没多余兴趣。
袁允的面孔一半隐在天光投下的阴影里。
“这些年多少人盯着儿子错处,崔氏无大错,内宅莫要添乱才是。”
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出言提醒:“你以为母亲想要插手你们房里?你两个弟弟都夫妻恩爱,日后孩子总归不愁。但你......你是宗子,却只得一个儿子,又不常往崔氏那儿去,这怎么能行?”
“母亲知晓你不喜欢崔氏,便当是为了子嗣多去陪陪她,多给阿念添几个弟弟妹妹。”
14.第 14 章
时维腊月,年关将近。
朔风卷雪,簌簌扑落朱门重檐,琼瑶遍覆,曲径铺霜。一庭寒白,映得高门巍峨,更添几分清肃肃穆。
每至年关,府中事务便较往日繁冗数倍。
袁夫人当家理事,领着几位儿媳前后张罗迎来送往,一日之内,不知要应酬多少世家命妇。
过几日便是老太爷禫祭,仪制几与昔年出殡相仿。他这公府又是大宗,远近叔伯兄弟,凡在京中近处的皆要赶来赴祭。
偏生袁夫人近来犯了偏头痛,缠缠绵绵只得在房中将养。
事出无奈便将祭典一应事务交给了崔茵,又唯恐她办事不力,叫了姚氏、王氏从旁帮衬。
虽放手交付,袁夫人终究放心不下。那日宗室亲眷齐集,倘有半点不周,丢的便是阖府脸面。
便使了常嬷嬷过去崔茵那儿,一面叫她指点崔茵规矩,一面也暗中照看提点。
崔茵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儿,可这样的宗祠大礼却是头一回经手。她出阁之前,家中只当她是娇养幼女,连账本也不曾叫她沾手,谁又曾料想,一朝竟嫁入公侯之家,要做这撑门立户的宗妇?
袁夫人身边嬷嬷,皆是当年自王家陪嫁过来的旧人。世家大族嫁女,可不像崔茵这般只带了两个丫鬟,杏儿还是后来买的。
不说袁夫人,便是王素云,陪嫁丫鬟仆妇便有十数人之多。
那些仆妇丫鬟心里原也瞧不上崔茵,虽不形于颜色,那眉眼间的轻慢,谁又看不出来?独有常嬷嬷,这些年时常暗中照拂她,崔茵也将一切她对自己的好都记下。
祭典中最易出错的关节,常嬷嬷也是一一细细说与她听。
崔茵很是认真,手持纸笔都记下。
阿念也学着母亲,握着笔蘸了墨,在纸上胡乱涂抹,不知画些什么。
常嬷嬷在旁笑着看着母子二人,回去便回禀袁夫人:“二少夫人极聪慧,凡事一点便通,夫人只放心吧。”
袁夫人听了,虚抬她一眼,“你这老货,越来越会兜揽人情。”
若是旁的婆子,这会儿只怕已经吓得脸色苍白,直说不敢。
常嬷嬷却只是躬身笑道:“奴婢是真心实意,盼着二爷院子里和顺安宁,也盼着夫人早些颐养天年。”
袁夫人不置可否,亦不再言语。
次日,崔茵一早起身往景瑞堂去,走在廊下,忽见一个身影在廊下,逗笼中鸟。
身着道袍,留着长胡须,身形枯高异常,崔茵猛不防撞见,竟是吓得一连后退了几步,险些叫出声。
还是身后玉簪认了出来,悄悄上前提醒她:“是大老爷。”
崔茵这才恍然,原是自己公爹。
想大老爷年轻时定然是风流倜傥的一号人物,毕竟如今虽瘦的有几分骇人,可身量却在那儿。长相想来年轻时是英俊的,不然焉能生出这般俊秀儿女?
只如今一身道袍,形容邋遢,神色颠三倒四,周身乌烟瘴气,瞧着竟叫人心生畏惧。
说句不好听的,就像是不太正常的人,走在他旁边都唯恐他会忽然跳出来打人。
崔茵甚至没敢走过去,主仆三个可怜巴巴避着身子想要扭头远离,可如今已经来到了他跟前,再走开显得不太合适。
崔茵只能苦着脸,皱着眉头敛衽轻声,请安问好。
大老爷背对着她竟似浑然未闻,既不回头,也不吭声。
崔茵正自窘迫,姚氏与王素云也一前一后从廊后赶来。
两位妯娌悄悄拉了她一把,三人默不作声以这位公爹周身画了一道圆径,避着身子绕开往后院去了。
王素云一路都嘀咕:“大老爷常年在道观修行,一年也难回府一两回,可每一回回来府中必不得安宁。我可怜的姑母,定是知晓了他要回来,头都气疼了......”
公婆二人本是世族联姻,相貌皆不俗,原该相敬如宾,偏生性都高傲冷硬,互不相让,竟是半点也相处不来。
崔茵更听闻,大老爷年轻时风流成性,外间风流债无数,袁夫人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忍下。二人勉强生养了儿女,待子嗣既成早早分房而居。及至二老过世,大老爷更是无所顾忌,彻底归隐了去。
只是这般归隐也不过是半吊子清高。
王素云:“大老爷自幼长于富贵之中,哪里耐得真正清苦?”
“我这话你们可别与旁人说,我没出阁前同七爷去过大老爷修行道观,他那里日子过的比咱们府上还要潇洒,还要富贵!饮水必是京外运去的山泉,身边服侍的小道童随便数也有数十人之多。但凡遇上所谓金丹妙药,他能一个不差的记得,纵使千金也眼都不眨便买下。”
“可遗留凡间的世俗儿女,早被他抛在脑后。明梧以前还眼巴巴等着她爹回府,施舍给她一些疼爱呢。”
这事儿不需王素云说,崔茵都知晓。
为数不多的见大老爷,上回还是三年前的事儿,妯娌小姑们上前给他请安奉茶,他竟连谁是谁都分不清楚。
春日里七爷成婚,自纳彩至亲迎,这位生父从未露面。
如今袁夫人为四姑娘议亲,更是半字不曾与他提过。
那时袁明梧还小,还会因为父亲不认识她而哭,如今已经不会了。
去袁夫人院里时,袁夫人正病着,倚在围榻上,头带着抹额,面露憔色。
想起王素云方才的话,崔茵心里也嘀咕,这莫不是真被气病的?
崔茵一切看在眼里,心下暗叹却也无可奈何。
旁人都说她一半是贪恋袁允好颜色,一般是贪恋这府上的富贵。
可袁家看似高门大户,其实人情味很淡。
再这样的地方生活久了,再阳光再温暖的人都会得病。
几位媳妇儿给袁夫人沏了茶端到手边,崔茵正盘算着请完安回去,下午还要去清点一下采买单子,不要出差错才好。
她正想着,却忽地听见廊外人脚步匆匆。
外头嬷嬷忽然间奔入,面色惶急:“夫人!不好了,前院祠堂闹起来了!”
“大老爷去了祠堂,不知为何,竟请了家法,要将七爷绑了施刑!”
请家法三字入耳,王素云登时从椅上站起身,丈夫要受刑,她哪里还坐得住?崔茵与姚氏也跟着起身,便要赶过去。
袁夫人倚在榻上,眉头紧蹙:“那是宗祠禁地,你们妇人去做什么?”
说罢,终是按捺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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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骂一声:“混帐!”
也不知这一句,骂的是丈夫,还是儿子。
她心下自然着急,只是身有不适,又没梳妆不便亲往,只得命身边嬷嬷们:“叫前院几个得力的过去,好生拉着些,别真给打伤了。”
崔茵心下一沉,料定七爷必是与大老爷起了争执,却不想竟闹到要动家法的地步。
.........
袁家宗祠院墙重重,飞檐翘角覆着一层白雪,青砖漫地皆被寒雪浸得冷硬,此时祠外围了不少府中管事,仆妇,一个个缩袖垂手,噤若寒蝉。
朔风穿廊而过,卷起地上碎雪,冷意侵人。
祠堂里头时不时传来鞭打声,落在皮肉伤闷闷的声响。
父教子,旁人本就难以阻拦。更遑论是在祠堂这样的地方。
便是袁夫人叫来的人,看到祠堂紧闭的大门时,一个个也白着脸不敢进去。
崔茵与姚氏王氏赶到时还算镇定,却在人群里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袁允的随从,素来是袁允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子规见二少夫人看到了自己,连忙穿过人群跑过来:“爷才回府便听闻了消息,已经进去劝了,外头天寒,少夫人还是先回去吧。”
崔茵先前倒是半点不急,一听袁允竟在里头,才是心急!
话音才落,祠堂内便传来瓷器碎裂之声,接连不断,刺耳惊心。
崔茵眼瞧着使唤不动旁人,再顾不得什么规矩,一把推开拦阻的人,推门进去。
“少夫人!不可 !”
“不能进去啊!” 身后仆从婢女惊呼劝阻。
崔茵置若罔闻。
她身着素衣,并未刻意装扮,往日瞧着温婉,白玉色的小脸毫无盛气凌人之感,可执着却是惊人。
穿过人群,顶着无数人的注视,一把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
从未踏足宗祠之地,今日骤然闯入,崔茵却见也没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乌木神龛层层叠叠,黑漆描金,无数先祖牌位一字排开,黑压压望之不尽,外头光线都被吞了大半,只余高处小窗漏进几缕阳。
空气中檀香浓得发腻,混着陈旧木气与碎瓷冷冽,闷得人胸口发紧,几欲作呕。
她的裙摆扫过满地碎裂的瓷片,叮铃轻响,在一片暗沉里,竟似一点微光骤然落入寒潭。
满地瓷片狼藉,崔茵目光却直直穿透混乱,一眼便钉在了袁允身上。
他立在神龛之前,眼底尽是没收起的戾气。
“你进来做什么?与你无关的事,出去。”袁允的声音很低,似乎在强忍着愠怒。
崔茵恍若未闻,一双眼望着他眉骨处的伤口,兴许是瓷片所划伤,殷红的血珠正顺着他的眉骨滴落。
崔茵心口骤然地抽痛。
短短几步路,她几乎是踉跄着走过去。
软底绣鞋踏在碎瓷之上,她素来怕血,此刻却浑然不觉,也忘了畏惧。
她颤抖着抬手用帕子紧紧按在他伤口上。
打量了一番四周,崔茵将眸光落在始作俑者身上,此刻她甚至忘了自己的身份,声音都在发颤:“你伤了他,你弄伤了他的脸......”
15.第 15 章
大老爷虽久不涉朝事,终日昏聩,可终究是公爵世家出身,身上那股居高临下、视人如草芥的气势阴森森的,慑得人喘不过气。
尤其是那双深凹的眼,浑浊却凌厉如刀,扫过来时,连空气都似凝了霜。
崔茵自是心中惊惧,可手帕子里流出的温热触感,却将她那点儿惊惧也燃烧殆尽。
身后的袁允抓住了她的手,她捂着他伤口的那只手,力道微凉而强硬,似是要将她拉开。
可崔茵不知哪来的孤勇,明明比袁允矮了一个头,在他身前身形娇小得仿佛一推就倒,却硬生生挺直脊背,像护崽的小兽般将他牢牢挡在身后。
她抽出袁允捉着自己的手,抬眸时一双杏眼却亮得惊人,直直撞进大老爷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公爹才回府,又发的什么火?便是要教训旁人,也不要黑灯瞎火的打砸,砸伤了眼睛可怎么好?”
大老爷冷眼看这突的闯入的女人,一个女人,跑入了祖宗祠堂不提,如今竟还是不知收敛,一个儿媳,不赶紧滚出去反倒继续挑衅自己的威严?
更可气的是被她护在身后的袁允,方才顶撞自己的什么话?!
一个两个,都反了天了!
大老爷讥笑了声,不屑与妇人多费口舌,只刻意当着她的面扬手便将手中荆杖狠狠抽向身前。
一声闷哼,崔茵这才惊觉,那堆碎瓷片旁,竟还跪着一个人。
方才她的注意力全黏在袁允身上,那人穿着昏暗的衣袍,跪在祠堂阴影里,恰是视线死角,竟叫她一时没察觉。
是七爷。
明明早上还看到七爷,干干净净的潇洒英俊模样。可此刻不过短短两个时辰,锦袍早已被抽得破烂不堪,背后一道道血痕狰狞可怖,渗出来的血将衣料染成深褐,瞧着触目惊心。
崔茵想不明白,至亲骨肉,便是儿子真犯了错,也该问清缘由,怎就能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往死里打?再说,七爷是个什么人她还能不知晓?
七爷已经成了婚,早不是小孩儿了,且马上就要过年节,莫不是要七爷顶着半身不遂的身体叫所有亲朋嘲笑?能替儿子的颜面考虑一下吗?
或许这个世道上多的是这般从未尽到父亲责任,却喜欢动辄打骂孩子,摆谱的父亲,可难道这就是借口?
“住手!”崔茵未曾多想的阻拦在七爷跟前。
一旁跪地的七爷低着头,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模样狼狈。
荆条抽在身上的疼,钻心刺骨,可更甚的是心底的屈辱。
自他记事起,挨过父亲的棍棒不计其数,早已习惯了这般疼痛与屈辱,连母亲都从未真正拦过他。
他本来敢挑衅父亲,已经做好了要被打死的冲动。他早不指望谁来救自己......
可还是扭过头去,却不是他以为的任何一个人。
天光从大开的祠堂门外宣泄而下,金晃晃的,恰好笼罩在崔茵身上,满地狼藉之中,她那般身量娇小的女子,脊背却挺得笔直,护崽子一般将自己护在身后。
七爷心头猛地一动,从前他们总说二哥的婚事不好,娶了个自己不爱的娘子,婚后清冷疏离,想来定是不如意。
他那时小,自然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可今日才恍然发觉,或许一切都是自己的癔想 —— 这些年,二哥私底下,竟是被这样小心翼翼地珍视、拼尽全力地对待着。
嗬,这样被人护着,还不好么?二哥还有什么不如意?
七爷轻笑了声,叫崔茵走,别管他:“嫂子,您放心,我皮糙肉厚早被打习惯了,您别替我挡着了,快走开!”
崔茵见他这般的执拗,唯恐荆条真的落在他身上,只能语气陡然拔高,硬着头皮冲着大老爷道:“我管不住您教养儿子,可纵使再有错,这么多鞭下去也足够了。您若是非要打,便索性连我一起打了去,横竖今日,我绝不会让您再动七爷一根手指头!”
她这话其实心里十分没底,手心全是汗。
她只是在赌。赌大老爷虽往日不按常理出牌,行事疯癫,终究不是真疯。他再是荒唐也知当众殴打儿媳,传出去阖府颜面尽失,必被世人耻笑。
可到底还是怕的,尤其是眼角余光察觉到大老爷似乎捏紧了荆杖。
她立刻紧紧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着,却依旧不肯低头。
崔茵耳畔似乎听见了挥动的风声,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
一息,两息。
崔茵缓缓睁开眼,眸光里撞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袁允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荆杖的两端分别被父子二人攥着,悬在半空,僵持不下。
袁允语调很低,冷沉而晦涩:“祖宗牌位前,父亲要罚七弟也该罚够了,不该继续惊扰先祖。”
“你,你这个逆子!” 大老爷气道:“家门不幸!你娶了这等不知尊卑的东西,闯了祠堂,冲撞先祖,如今还敢拦着我!”
他常年服用丹药,身子早已亏空,今日又教训儿子、被儿媳顶撞,此刻气急攻心,胸口剧烈起伏了数次,竟猛地咳了起来,脸色涨得青紫。
崔茵站在袁允身后,心头一阵无奈,祖宗牌位前动家法、见了血,倒不怕惊扰先祖,如今她一个儿媳拦着,反倒想起先祖了?
可她也知多说多错,大老爷终究是长辈,再继续顶撞,便是她有理也成了无理,万一真把他气出个三长两短,她更是百口莫辩。
趁着大老爷气急咳嗽、无暇顾及的间隙,崔茵连忙朝着门外扬声喊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七爷抬出去,请郎中来看治!”
有了崔茵打头阵,推开了祠堂沉重的大门,门外的小厮们才壮着胆子,蹑手蹑脚地进了门。
七爷伤得重,后背全是伤,根本爬不起来,还是被两个小厮架着腋下,勉强抬出去的。
临走前,七爷脸色苍白的吓人,精气神却还瞧着颇为不错,甚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与冷汗,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大老爷听得清清楚楚:“爹老了,记性也差了。当年二哥本是要聘谁的?还多亏爹一力主张应了崔家的婚事,合了八字,才换了如今的二嫂。”
大老爷才好些的脸色,再度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崔茵眼皮猛地一跳,心底暗自叫苦,只袁允攥着崔茵身上那方沾血的帕子,垂眸立在她身前,素来重规矩的男人,竟没出声阻止弟弟对父亲的言语忤逆。
听了弟弟的话,他亦一直沉默着,没有呵斥,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屋外廊下,脚步匆匆。
却见是袁夫人已经领着女儿媳妇们赶了过来。
女眷们没敢入内,袁夫人却是在吩咐郎中给七爷瞧治过后,脸色沉沉,独身入了祠堂。
立在祠堂正中,袁夫人环视的四周一圈,看了眼崔茵与袁允,难得温和出声道:“你们两个先下去吧。”
......
今日难得的,天光尚早。
虽窗外风雪漫天,冷风呼啸不止,可书房内升了炭盆,暖意融融。
日光透过窗棂上的冰花洒进屋内,明晃晃的。
不过是眉骨处的一点皮肉伤,袁允并不喜欢被崔茵这般细致的贴身照顾。
可崔茵却不这么想。
她看着他眉骨上那道已经止住血的伤痕,生怕他照顾不好自己,生怕伤口感染,更怕日后留下疤痕。
崔茵拧着湿帕一遍遍将袁允伤口上的血渍擦干净,动作轻柔,哪怕是这样,她依旧小心翼翼问他:“疼不疼?”
袁允避开她的目光,说不疼。
崔茵又着急的去叫着外头的子规:“子规!郎中还没给七爷瞧治好病吗?你赶紧去催一催,让他快些过来给你家爷也瞧瞧,要是晚了,伤口留疤可怎么好?”
子规站在门外,虽心里并不觉得这伤能有多大,更不觉得会留疤。可他不敢违逆崔茵的意思,连忙应了,正要转身去催,好在袁允没昏了头,及时唤住了他。
“一点小伤,不要折腾了,说不准明日就好。”
本就是眉骨处,有骨头挡着,至多不过是受些皮肉伤。将这种小伤弄得府中上下人尽皆知反倒丢人现眼,传出去,还会被朝中同僚取笑。袁允自然不愿。
崔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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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立刻说不行。
她娇丽的脸蛋从来都是温婉的,从不见像今日这般的生气,脸板着极为认真严肃:“去叫!”
“崔茵!”袁允眉头紧蹙,肃声斥责她,“你若再执拗,便回你自己的院子去,别在这里烦我。”
崔茵不吭声了,又看了他两眼,看着他伤的地方,而后一声不吭离开了。
袁允看着她离去时落寞的背影,收回目光,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来看,看来看去,却只觉烦躁。
他觉得有些气闷,正想打开窗,下一刻,书房的门便又被轻轻推开。
崔茵套着厚斗篷,斗篷毛边上都是雪。
外头下雪了,很大,她着急赶路连伞也没打,才能这么快端回一个小巧的锦盒,又来找他了。
“我给你拿来了珍珠膏,给你抹上。”
从没听说过哪个男人会涂抹珍珠膏,且这东西也不知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敷在伤口上真能去疤?还是让本能很快愈合的伤更加重?
可他瞥见崔茵被外头霜雪冻的红扑扑的脸,终究没好意思说拒绝的话。
袁允想,她似乎觉得今日的她救了他,便是纠缠都多了几分底气,只怕心里也得意的快要翘起尾巴?
他任由着崔茵往自己脸上涂抹,上药。
崔茵对着袁允素来舍得,价值千金的珍珠膏,也只一小瓶,她平日里都舍不得用,如今却毫不犹豫地拿出来,满满当当给他涂去伤口上,唯恐哪里涂不到。
“一定要整瓶糊到我脸上?”袁允沉默了片刻,终于平静的问了一句。
便是过年糊门联,也用不着这么多的量。
崔茵这才只好收了起来。
屋外阳光穿过窗扉,斜斜洒落在二人身上,将书房里的光影拉得长长的。
两人之间,离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炭火发出一声爆响。
袁允重新拿起策论来看,提着笔也不知写什么。
书房里很安静,崔茵只是静静瞧着他,许久都没听见她的说话声。
有些格外的安静,崔茵怕冷,婢女又往她身旁端来一盆炭,熏的叫人昏昏欲睡。
等袁允注意到崔茵时,她已经手肘撑着书案,脸颊红扑扑的。
她今日似乎是累了,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养神。
往日里看着不声不响,温温吞吞,对谁都有些忍让的姑娘,猛不丁倒是做出些令他刮目相看的事来。
他那位父亲在盛怒头上,连母亲都要避着,也只七弟那个混帐......叫袁允看来,七弟并不冤枉。
今日她倒是好大的胆,竟一人冲了进来。
袁允那时以为是袁夫人请来的人,或许是他那几位外头奔来的叔父,堂弟们。
却从未想过是她。
她那时虽将七弟护在身后,却是脸色煞白,眼睛都不敢睁开,想必也是害怕的。
既是害怕......怎么还敢拦着?
护着自己便算了,怎么连七弟......也要护着......
当真不怕那荆条抽到她身上?
冷天里,窗扉半掩着,外头漏进点点霞光,恰巧落在她粉白的脸颊上,能清晰地瞥见她肌肤上细细的绒毛,细腻的脸颊透着淡淡珠光。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像停歇的蝶翼。鼻尖小巧,唇瓣微张,呼吸均匀而轻柔。
过了会儿,她脑袋无力的垂了下,轻轻搭在衣裳雪白的毛领上,腮间被毛领压的微微鼓起,那细腻柔软的眉眼轮廓,倒是与孩子阿念一般模样。
袁允看着她,眸光中却带出几分捉摸不透的情绪。
没一会儿,她似乎睡意更深了,身子也软软垂下,头轻轻枕在了他案头墨台上。
上头有未干的墨蹭到了她雪白的脸颊上,往上留下一个方方正正,还映着隐约是兰花模样的黑印。
袁允想要将那方压在她脸下的砚台拿开,指尖却下意识地触碰上她柔软的脸颊。
温热柔软的触感,稍纵即逝的触碰,袁允便收回了手。
他没继续翻书,只盯着那一页,许久,许久也没翻一下。
16.第 16 章
纵使护理得当,袁允眉骨处的伤口也不是一夜间就能长好。
他身居高位,往日里最看重自身威仪和世家颜面,这般有损仪容的模样怎么愿意叫旁人瞧见 ?
是以接下来几日,袁允竟索性闭门不出,连府中亲眷也未曾见一面,只遣人拟了折子,以 “偶感风寒,身骨不适” 为由奏请告假。
只是他虽终日端坐于书房,闭门不出,朝中密函依旧源源不断。
这般安安静静的日子里,崔茵往袁夫人院中请安时心中还有些打鼓。那日祠堂闯祸,她虽护了袁允与七爷,可终究是擅闯宗祠,顶撞公爹,想来是失了规矩。
幸好,袁夫人往日瞧着重规矩,却不是不讲情分的人,自始至终未提半句那日的事。
既未苛责,也未问询一句,媳妇儿们给她请安时她神色淡漠的一如往常。
倒是王素云同她关系亲切起来,隔几日差遣身边婢女往阆风苑送点东西,有时是成色极好的银貂皮,狐白皮,只是不够大,说是要给阿念侄子做两件小袄子。有时是她陪嫁温泉庄子里的新鲜瓜果。
礼物送的心思巧,都不十分贵重,却也送的合时宜,叫崔茵没法不收下。
等府中禫祭这日,府中上下换了素白幡旗。
几位堂叔携家带口而来,男丁们身着素色锦袍,女眷们更是衣着素净。
二叔母陈氏、三叔母殷氏,各携着府中未出阁的姑娘们、自家少夫人过来。
先老太爷功勋卓著,而今袁允又是得天子信任的朝廷重臣,便是去世三周年祭当今天子亦颇为重视,不便亲至臣属府邸便颁下了圣旨,又遣了亲王送了珍贵的祭器前来,足见袁家的体面殊荣。
府上男人在前厅接待前来祭拜的朝廷重臣与各位亲眷。
崔茵身为长房少夫人,便留在内宅,周旋于各位女眷之间,迎来送往,应对得妥帖得体。
来的都是些亲眷,自然比外头的同僚、宾客亲近些。
一个个女眷们来了都问七爷。
袁夫人面色瞧不出任何情绪,只道:“老七前几日偶感风寒,染了病气,我怕过了给各位亲眷,便叫他在院里静养,遣了他媳妇儿留下来帮衬着打理琐事。”
众人闻言,皆不再多问。
或是提前知晓七爷被大老爷责罚之事,心照不宣。
不多时,众人又提起了阿念,纷纷说着要瞧瞧这孩子 。
阿念是长房独子,当年尚未分府时出生,虽说性子有些沉静,可诸位亲眷看着他长大,倒也十分熟稔,对他也多是疼惜的。
更因他是袁允的儿子,是日后要继承袁家爵位与万贯家业的人,便是往日里再不亲近,也无人敢怠慢半分这个三岁小儿。
二叔母的女儿六姑娘名唤明榕,年方十二岁,性子活泼单纯,当年尚未分府时旁的女眷多不怎么同崔茵说话。唯有明榕年纪小、不知世故,最是喜欢崔茵这个眉眼弯弯、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听的二嫂。
明榕今日还惦记着阿念,特意从府外买了一个玉兔灯跑到崔茵身边,说要送给侄子阿念。
崔茵笑着摸了摸明榕的头,差人将阿念领出来,让六姑娘陪着他玩儿。
兴许是六姑娘年纪小,性子又是难得幼稚亲和,如今还并没有袁家上下的那种规矩,阿念倒是十分乐意同这个小姑姑亲近,接过玉兔灯,平日里沉静的小脸露出欢喜来,眼睛亮晶晶的显得可爱又稚气。
不一会儿功夫便演变成二人来回追逐着玉兔灯跑来跑去。
崔茵难得见到儿子这样开心,她虽然心里欢喜,却还记得叮嘱二人:“今日是祭日,你们玩闹小声点儿,不然叫你二哥瞧见了!”
明榕牵着阿念的手,两人一听,吓得小脸一白,连连点头。
.......
待到天色彻底黑透,风雪又起。
袁允送走前厅客人,便与叔伯堂兄弟们一同前往祠堂。
袁家通往祠堂的路本就阴森,两侧皆是高大的古松,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此刻天黑雪落,松影摇曳,路边插着的素白丧纸被风吹得漫天飞舞,静悄悄的,唯有引路小厮手中的灯笼烛火微晃。
禫祭之夜,需由长子长孙前往祠堂上香、祭拜、烧祭文,以尽孝道。
媳妇儿们只能在祠堂外头设立的明厅中作为助祭,守在香案旁,照料香火。
崔茵素来怕冷,今日更是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日子。
又逢阴雪,她穿得格外厚重,一袭素白孝裙外罩着一件素色裘衣,狐裘的绒毛蓬松柔软,衬得她身形愈发娇小,远远望去,几乎要与四周的白雪融为一体。
那般素净的身影,在漫天白雪与素白幡旗之间,竟显得格外显眼。
她未施粉黛的面庞苍白,衬得一头乌发愈发浓黑,几缕发丝被雨雪打湿,轻轻贴在光洁的前额上。
袁允领着叔伯从她身边经过时,见她身边没有旁人,都是她一人在照顾香火,便停下脚步,问:“旁人呢?”
崔茵倒显得十分豁达,完全没有一个人大冷天干活的委屈,反倒还帮着遮掩:“七弟后背疼的厉害,将七弟妹叫过去了。三弟妹不舒服......”
崔茵没好意思说,姚秀春见了漫天丧纸与阴森的雾气,吓得浑身发颤,没踩稳身子险些扭了脚。
崔茵见她那样的害怕,却只好叫她下去,索性也没什么事儿,不过是盯着香火,别叫它灭了罢了。
自己一个人边上瞧着,无人打搅,失神放空也无人管。
今日天气格外诡谲。本就是天寒地冻,又逢阴雾,哪怕日光褪去也放眼望四周浓烈的惨白色。
外间烧着许多香,四处都弥漫着香烟的气味,显得雾蒙蒙的,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世人总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这话终究是自欺欺人 —— 人怕鬼,本就是常态。
莫说是那些恨不能站的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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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的,在一起抱团的小厮婢女,便是他方才送那位宗室亲王出门时,四十好几的人,身形魁梧,平日里威严赫赫,可廊后忽的一声女人笑声,竟吓得他险些一屁股坐了下去。
只崔茵,手上提着一排香在祠堂门前与明厅之中忙前忙后,哪儿的香灭了她又帮忙点上,帮忙整理着香灰,神色间极为认真,不见半分惧色。
妻子从来不是什么胆大之人。
袁允记得,约莫是成婚第二年的夏日里,内室里钻进一只蜈蚣。
她在屏风后换衣裳,瞧见了吓得尖叫一声,衣裳都顾不得穿整齐,尖叫着跑到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浑身发抖。袁允还以为她被咬了。
还有一会,二人走在树下,树上掉下一只虫子正巧落在她发间,她起初未曾察觉,待伸手摸到,竟吓得连声哭了起来。
他问她怎么了,她哭的停不下来,连话都说不完整。
到最后,还是袁允帮她将头发上的虫摘了下来。
“他们都畏惧鬼神,你不怕?”
崔茵听到他的话,艰难扯唇笑了下。
她仿若他是一个被蒙骗了的孩子:“那些都是骗人的,这个世上没有鬼。”
鬼?
真有鬼就好了。
可惜啊,这世上没有鬼。
人死了就是死了。
尘归尘,土归土,再无踪迹。
........
宗祠之内,烛火摇曳,一排排牌位整齐排列,映得字迹忽明忽暗,阴森而肃穆。
袁允依着祖规上香祭拜,做完这一切便取过祭文,一张张焚烧。
前朝之时祭文本无甚讲究,亲近的子孙有文采的写上一两篇以表思念便好。
可本朝世家大族之间愈发攀比成风,祭文写得一个比一个冗长,辞藻堆砌,莫说是儿孙,便是府中女眷,外嫁女们有时候也会一起凑热闹。有的则是被迫赶鸭子上架,只能从别处誊抄,敷衍了事。
袁允翻看着手中的祭文,根本无甚乐趣,甚至有几篇他竟在别处见过类似篇章,显然是互相誊抄而来,看得他眼底愈不耐,随手便要往火盆里扔。
可就在这时,一篇简短的祭文却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祭文写的非常不押韵,字迹筋骨也欠几分扎实。可字形却非常漂亮出彩,带着难得的飘逸风骨,他从未从旁处见过的风骨。
他本也该顺手烧了,可倒是难得起了心思,逐字逐句的看完。
言词倒是恳切,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依稀是问候祖父母。
问他们地下能否穿的暖,能够吃得饱?
还问,人死后是会去投胎,还是会成为鬼?年纪是否会继续增长?
死时若是年轻,死后依旧年轻么?
身上的病痛,死后会好吗?
一条条,袁允不禁沉了脸。
待看到文末的署名,袁允眸色微动,竟是崔茵。
17.第 17 章
袁允是最后走出宗祠的。
彼时夜色愈浓,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打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细碎的雪片争先恐后扑在他的玄色大氅上。
他抬眸,目光越过漫天风雪,落在明厅檐下的崔茵身上。
她仍是没走,站在香案旁身形娇小得像株被雪压着的寒梅,脸蛋被冻的红扑扑的。
袁允径直越过她走在前面,玄色云纹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轻响。
他走出廊外脚步顿住,回头时见崔茵仍立在原地竟未跟上。
风雪浸过他的声音,添了几分喑哑晦暗:“还留在此处作甚?”
崔茵闻言咬了咬下唇,齿尖陷进柔软的唇肉里。
她想说自己想留在这里久一点,停留在香火最旺盛之处,想要留到子时,她守着心里那点不能明说的可笑念想。
崔茵最终只能压下心里翻涌的涩意,扯出一抹温顺的笑,小步跟上他。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漫天风雪里前行,周遭只剩风雪呼啸的声音,安静得有些压抑。
袁允步伐有些慢,走了约莫数步,他忽然开口,“你的祭文我读过。”
读过?
崔茵想起自己所写的内容,不由得有些心惊肉跳,虽字字句句是袁家列祖列宗,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究竟藏着多少对另一个人的念想。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裙摆上,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既是那篇文被看到的羞赧,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慌乱。
袁允却并未转头,也未追问,反倒淡淡夸了一句,“字不错。”
成婚五年,他待她平日里除了必要的寒暄,几乎没有多余的话语,更别说这般直白的夸赞。崔茵猛的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她有些诧异抬眸朝他望去。
他当真比她高许多,玄色大氅更衬的肩线利落,身量巍峨,他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下颌线刀削般凌厉,冷硬得像雕琢的寒玉。
崔茵在他身后竟觉得四周的风雪都被他宽阔的背影遮掩了去,冻僵的指尖、发麻的脸颊竟都渐渐暖了起来,真像是靠上了一堵厚实的墙。
袁允素来惜字如金,今日却像是多了几分耐心,他负手立在风口里,停下来等落后几步的她。
忽而间又问她:“你以往,临摹谁的帖字?”
雪光将夜色映得灰白,也掩盖住了崔茵难看的脸色。
她垂着头,似乎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临摹过字帖。”
没临摹过?
袁允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古怪,却也没多惊讶:“崔公习的是贺家书法,我见过。你这字别出一格,颇有几分风骨,不似无师自通。”
崔茵心头一紧,指尖攥得更紧了。
她自然知晓,高门世族皆有专属的书法字帖,闭门研习,从不外传。内行人只需一眼,便能知晓师承派系、出身门第。
崔家男子或许会另择名师,可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鲜少能正式拜师,即便喜好书法,也多是临摹父母字迹,难有自己的风骨。袁允这般聪慧,自然不会信她无师自通。
可好在,他对她的过往本就不甚在意,方才那句问话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可有可无。
他想起先前五年,崔茵对着旁人时总能安安静静,可对着他却不同,总爱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刻意打破沉默。
那般讨好拘谨,又温顺的模样......倒不如今夜这般安静温吞,罕见得很。
但今日她许是累了一日,没了往日的力气。
袁允微微停下脚步,偏头过去就见她垂着头跟在自己身后,行动似乎也格外慢吞吞的,循着他的脚印走。
安静,又端庄的模样。
他不追问,她便也不解释,二人又陷入沉默。
这样端庄温柔的她,该合自己心意才是,可袁允竟一时间说不上的情绪。
袁允索性主动开口,指导她:“字形颇好,只可惜欠了几分飘逸力气,或许可以尝试往手腕上负重练习,日日有空多练习一番,假以时日,总能融会贯通。”
地上都是雪,有些地方被人来人往踩踏过,积雪凝结成薄冰,崔茵心神恍惚间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直直栽倒在雪地里。
二人一前一后离得有一段距离,袁允倒听到声响回头时,就瞧见崔茵像是浑身没劲儿般,栽倒在雪地里。
新下的雪,很蓬松,崔茵也穿的厚实,想来摔的并不疼,只是显得格外狼狈。
袁允眉峰蹙紧,身为高门,他从未有人在他面前这般失态,更别说他的妻子,在侍从们眼前摔得如此狼狈。
可他还是下意识地走上前,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
他嗓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语气依旧是冷的:“走路,眼睛看天上吗?”
崔茵被袁允拽起来时仍是垂着头,方才那一下她摔的挺重,却一声不吭,膝前手肘上都是雪。
惨白的月光下,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被冻的,又像藏着无尽的委屈,许久才呆呆地吐出一个字:“疼......”
袁允皱眉,可话到嘴边,却被匆匆赶来的护卫打断。
护卫单膝跪地,神色慌张,声音急促:“二爷!禁中有事,圣上急宣您过去!”
深更半夜,宫中早已落匙,此时急宣,必定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袁允缓缓垂了眼,看向崔茵,见她依旧垂着头,神色惘惘的,像是还没从摔倒的慌乱中回过神,又像是没听见护卫的话。
他胸腔里莫名升腾起一股躁动,想说些什么,最后脱口而出的却只是:“这几日年关,宫中事多,有时我只怕也不能回来。”
袁允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湿了的裙摆上,又道:“母亲身子不适,府中诸事还要你操持,别躲懒,也别像今日这般愚蠢,纵容旁人,该立的规矩,便立。”
崔茵愣愣地点了点头:“爷放心,府上的事妾会操持好,替母亲排忧。”
袁允闻言颔首,也未久留,匆匆朝着府外离去。
......
崔茵在雪里独自待了一会儿,被冻的够呛,她自己一个人也没叫旁人来,只一个玉簪在一旁守着她。
她一直耐着性子待到子时,子时过了,依旧一片宁静。
崔茵心里叹了口气,看着过来陪自己被冻的发抖的玉簪,终究不好意思的放弃。
主仆两个打着哆嗦回了院子里,玉簪给她拿来好几个汤婆子给她被窝里早早捂着,总算捂的暖和了些。
崔茵看着玉簪,声音压的有些低:“你陪了我小半夜,晚上别伺候了,帮我点些香,我想睡一觉。”
.......
小时候,崔茵的字总是又丑又歪,父亲与姐姐教了许多年也未能教好她,让她跟着字帖练她自己也没兴致,又是个喜欢偷懒的性子。
十岁的姑娘了,字依旧写的歪歪斜斜,软虫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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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一般。
没兴趣的东西,是永远学不好的。
后来,字迹怎么就漂亮了呢?
崔茵困顿中忽然想起来了,是有一个人一笔一划,手把手教她写的。
他的字迹浑厚有力,风骨凛然,且他是博学的,这世上没有他不懂的东西,同他在一起时,哪怕是读书写字这等枯燥无味的事情,崔茵也欢喜。
她那时每日都盼着,盼着那位张家哥哥能早些来,能忙完了他家医馆里的事儿,来她家里读书习字。
当人有了一位有耐心又有风度的好老师,再难的东西也能学会。
久而久之,她的字迹里渐渐有了他的模样,却也从中长出来自己的风骨。
以往,崔茵总以为这世上没有了任何他的痕迹,她找遍了也找不到。
他什么都没给她留。
临死前一把火将二人间所有的一切都烧毁了干净。
崔茵翻遍了火堆,也就从里面找回来了一块玉佩。
那是张昭留下的唯一遗物,可她却是一个懦弱的人,不敢戴,只能挂在儿子身上。
再没有了.......
崔茵从前很难过,很难过自己再没有了属于他的东西,她亲眼看着他的痕迹一点点消失。
她非常的恐慌,唯恐这个世上再没有人知晓他曾经来过,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郎君。
可原来......他有留下东西的啊。
不是旁人说,崔茵竟早就忽视了一些东西。
原来.......在自己不知不觉的地方,至少也有一样属于他的东西啊。
鼻尖都是合香,闻着叫人心绪都平静下来,崔茵的抽泣声慢慢止住,她仿佛又回到了家乡的盛夏。
回到了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莲花塘,阳光灼热,天光耀眼,少年撑着船杆立在船头。
都多少年没见梦到那张面孔了。
少年生的很白,高瘦的身姿,俊秀的面庞,哪怕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衫,也难掩身上的风采。
他眼中总是温柔,亮晶晶的神采奕奕。他卷着衣袖,露出紧实有力的手臂,撑着船桨。
他们的船走到哪儿,总有许多采莲蓬的姑娘偷看。
崔茵穿着一袭石榴红撒花罗裙,头顶顶着一片碧绿的莲叶,盘腿坐在小船里。
她用力咬着脆生生的莲子,连里面的苦芯都气鼓鼓地一同吞下去。
周围采莲蓬的姑娘们偷偷看着张昭,有人还大胆地甩着手帕,气得小姑娘丢了头上的莲叶,嚷嚷着让他把船往莲叶深处划,不想看见那些人。
“阿昭,阿昭!快划远些!”
少年嗓音发笑:“小祖宗,这莲心性寒,你把莲心都吃了去当心肚子疼。”
都说他是个温柔善良的少年,可只有崔茵知晓,他是个非常狠心的人,对着自己最狠心了。
这么些年,连来她的梦里都不来一趟。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见过了。
当真是......薄情寡义。
明明另一个自己正在与他嘻戏打闹,可崔茵看着却只觉得陌生。自己以另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茫然看着这一切。
他很喜欢笑,明明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他笑起来时却格外的好看,眼睛里弯弯的映着那个姑娘。
他从来没有朝着自己生气过,一次都没有。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相貌,永远停留在十八岁。
18.第 18 章
年节将至,仆人们忙着四处扫雪,敲落檐角垂落的各处冰棱。
管事们早早领着几个小厮扛着朱红宫灯,从朱漆大门一路悬至内院垂花门,宫灯皆是纱绸糊就,八面灯面上绣满了祥云,福纹,喜庆鲜艳的颜色,瞬间就冲淡了这所高深沉肃的侯门。添了许多人间烟火的暖意。
崔茵身为宗妇,府中年节的琐事自然是要她一手料理的,从清晨起身便没个空闲。
从往各家送过去的年礼,需得按亲疏远近分了等第,还有府中上下婢仆的年赏,或是银锞子,或是尺头,再或是新做的棉袄,都要提前定下,免得到了那一日出了差错。这些事单瞧着也不算难,可凑在一处便如乱麻一般,缠得人不得闲。
崔茵为此忙碌的一直无休,她满身倦意,可心里却盼着能这样一直忙碌起来。
身体累,心里才能安定一点。
午后,暖阁里生着银丝炭,炉上煨着一壶红枣燕窝。
两个婢子在凳子上绣花样子,崔茵打理账单时阿念则在一旁的软榻上坐着,手里摆弄着上回小堂姑送他的兔儿灯。
崔茵忙里抽闲偷偷看了儿子面无表情的小脸两眼,不由得笑了笑,看来这是送的合他心意了。
小孩儿眼瞧着到了日日长个子的年纪,原本矮矮的团子似的孩子,不过一个月的光景竟似长高了一截,肩背也比先前挺直了些。
往日里眉眼软软糯糯的一团,如今某些角度瞧着,眉眼生的像自己,可旁的地方,竟隐隐有了几分袁允的影子。
要是换一下长就好了,崔茵心里无奈了下。
崔茵又忙里抽闲朝阿念招了招手,叫他过来。
阿念听见声音,立刻放下兔儿灯跑过来,乖乖靠在她的膝头,甜甜的叫了她一声“阿娘”。
她接过杏儿递来的软尺,轻轻绕着孩子的肩背量着,眉眼弯弯温柔笑着道:“你婶母给了你两条皮子,母亲险些忘了,现在忙完给你做两身新袄,再绣一双虎头鞋,好不好?”
“好!”小儿兴奋的点头如捣蒜。
天冷,日光却暖暖的,落在母子两人间,罕见的岁月静好。
……
病来如山倒。崔茵只熬了一个夜给阿念做衣裳,许是受了凉,明明先前只是觉得身子疲乏,第二日起床就头重脚轻,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最开始还是有意识的,她觉得自己病的并不重,想着修养一日就好,府上还有许多事儿离不开她。
可一夜过去,竟是病的浑身发疼,每一个骨头缝里都疼。
府上的郎中来了又去,每回翻来覆去也就说着那些话。
说她气血亏空,身子骨差,给崔茵开了一剂又一剂的药,她也喝不进去,喝了没一会儿就全吐出来了。
以往的崔茵病了时,总是避讳着阿念,这日自然也是。
可阿念也不知怎么的,从自己屋子里绕过来乳母们,又跑来偷偷见崔茵。
崔茵明明已经很难受了,还要腾出精力来安慰阿念,叫婢女们抱他出去,唯恐自己的病态吓到孩子。
“阿娘没事儿,只是心里不舒服,过几天就好了。”她身子太难受了,脑子也反应的出奇慢,甚至有些话脱口而出才知晓不该对着孩子说。
可覆水难收。
阿念这个才三岁的孩子,似乎很聪明,说再长的话再深奥的道理,他都能琢磨明白。
阿念穿的很厚实的像个圆滚滚的炮仗,跑到崔茵床边,崔茵便知晓,想要糊弄过去都糊弄不过去了。
“是因为阿念不好么?是因为爹爹对阿娘不好么?”
崔茵一怔,连忙摇头,她不想冤枉了任何人。
“不是阿念不好,也不是你爹爹不好,你爹爹其实也是可怜人,是......是.......都是阿娘不好。”崔茵说完简直恨不得自己晕过去算了,怎么越说越错,越说越错,她还是不说了吧。
“阿娘才没有不好,爹爹才不可怜!”阿念说完就往屋外跑开,这小孩儿往日老学究一样古板,鲜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崔茵担忧的想着,这孩子莫不是去偷偷哭去了?
可她也无力安慰,看着空旷的房间,看着窗外的阳光,崔茵心里生出一种荒谬感。
她一直都知晓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她甚至算不得一个好人。
她卑劣又自私。
一己私欲将阿念带到这个世上,让他陪着自己,在这看似光鲜,实则冰冷没有人情味的袁府,还要承受着她时不时控制不住的情绪。
崔茵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来气,越是清醒,就越是痛苦,那痛苦像藤蔓一般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快要被自己的情绪和为人母的冷静压的喘不过气。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发的热,病的不知今夕是何夕。
她甚至也不知过了几夜,只觉得自己一个人在痛苦和绝望里待了很久很久。
深夜似乎有人推门进来。
寒冬腊月里,冷风飕飕的往帘里刮,她烧的糊涂了竟觉得这冷风十分的舒服,可那舒服也只是转瞬即逝,门又被重重掩上。
外室依稀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蜡烛的光亮,很吵,似乎还伴随着争执。
病中的崔茵感觉到了疼,而后,便还是疼。
鼻尖闻到了熟悉的香。
一只冰凉的大掌拨开她濡湿的发,抚上她的前额。
袁允察觉到掌下的肌肤濡湿,且十分的灼烫。
他神情沉肃,立在床围边,居高临下看着锦衾之内包裹着一道小小的隆起。
那姑娘松散了一头乌发,双眸紧闭唇色泛白,脸蛋却是极不正常的潮红。
前不久她才以‘病’为由,将他叫来一回,病是假,叫他破例才是真。
所以,袁允听闻她又生病的消息,并不吃惊。只以为是自己数日没回府,她又折腾起来了。
但显然,这回不是。
这回不是哄骗他的,是真的病了。
府中郎中竟是些废物,断断续续瞧治了两日竟也没治好她,反倒拖的越来越重。
袁允周身沾染了一层薄薄的雪,眸光沉沉落向随自己而来的太医院院正。
老太医医术精湛,甚至有神医一称,当年崔茵生孩子时难产,两天两夜,便也是他一力回天。
今日他亦是过来给崔茵诊脉,而后又在袁允的同意下撤下了帘子扎了针。
可似乎诊断不对,老太医皱起眉头一直为难的揪着胡须。
问袁允:“您府中郎中诊脉都是怎么说的?”
袁允道:“都说是气血亏空,当年生产时落下的病根。”
崔茵这病,府上为此也不知请了多少传闻中的神医。可再多的补药,再有名的神医,总也无济于事。
其实,袁允也早意识一些,他印象中,他第一次见到崔茵,她似乎就是这副病殃殃的模样。
她的身子.....似乎一直孱弱得很。
远不是从生阿念开始。
太医正色道:“少夫人确是有些气血亏空之症,可这般病症若是悉心调理早也应当养好了,您的府上总不至于缺了人参燕窝,断不至于拖到今日,亏空得这般厉害。”
这话说的十分含蓄。
袁允脸色难看地问:“可是有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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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摸着胡须,似乎也有些难说:斟酌了片刻,才道:“大人有所不知,这身子气血亏空不过为表象。老夫诊脉时察觉少夫人是心郁成疾,忧思过度,暗损了心脉。”
“心脉一伤,便如器物有了破漏,纵是百般滋补也填不进去。”
“少夫人这般年轻的身子,如今瞧着竟是亏空的厉害。若是再不能解开心结,放宽心绪,继续这般忧思郁结下去,恐怕......有碍寿命。”
袁允眸中第一次多了一丝迷惑,而后是心口一寂。
崔茵嫁入袁府这些年,锦衣玉食,奴婢成群,纵使不能说她在府中万事如意,可至少十件事里有九件事都能顺着她的心意。
且她这般直白的性子,并不是那等会藏心事,会多思忧虑之人。
她有什么不满意的,竟是郁结成疾?
对于此话,袁允心里将信将疑,他遣人送走太医,转身又重新踱步走进内室,去看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的崔茵。
看着那张通红的脸蛋,袁允终究敛下心中沉思。
依着太医方才所言,命婢女将她浑身衣物褪去,拧来湿帕沾上凉水,一遍遍擦拭着身体。
姑娘被褥下莹白近乎剔透的丰盈酮体,他也只是略看了眼便避开。
她身上很烫,干涸的唇角都裂开来。
殷红的血从干裂唇瓣里漫出来,帮她擦拭身子的侍女未曾注意到,袁允终究是抬手,指腹替她一点点擦拭干净。
许是他的力道大了,崔茵有些吃疼,嗫嚅一声慢慢睁开眼。
当真是烧的糊涂了,杏眼中全是迷惘,轻飘飘的没有重心,似是不知身处何地,神态语调,竟像是回到了未出阁时。
崔茵烧的嗓子沙哑,却还知晓绕开离她更近的玉簪,朝着他说难受。
又说渴。
袁允立在床边,负手看着,听见她朝着自己撒娇的模样,心里说不上来的浮躁,拧着眉头使玉簪上前给她喂水。
她被玉簪哄着喝水,像是回到了少时,可崔茵嗓子肿的却连水都喝不下去。整个人都烧的浑浑噩噩,神志昏聩,眼前都烧的模糊了,却还是知晓盯着袁允瞧。
她兴许是不明白,为什么今日的他对自己这样冷漠?看着自己生病也无动于衷。明明以前自己受了一点小伤,他也要心疼难过上很久。
为什么啊,自己难道做错什么惹他生气了?可他不是说过,永远也不会生自己气的么?
崔茵想不明白。
她努力的回忆着一切,便是病中也有梦醒的一天,她看着看着,眸光落在他眉间尚未彻底痊愈的疤痕上时,似乎记起来了,眼神一下子失落起来。
袁允听着她嘴里喃喃絮叨着什么:“不像,终究不像了......”
他一时间没听懂,偏头看向跪在床榻边的侍女。
玉簪是崔茵的陪嫁侍女,跟着她多年,最是了解她的心思。
可玉簪却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神色有些慌张,却又十分肯定地说道:“娘子方才应当只是梦呓,胡言乱语的,爷当不得真。”
袁允听罢,面容冷寂,眼底却是一片晦暗。
……
不像?
不像什么?
他该……像什么?
心里的狐疑潮水般翻涌上来。
可又在看到崔茵左手手腕上那道粉红疤痕时,袁允脸上的寒意褪去了几分。
他其实都是知晓的。
当年崔氏为了能嫁他,与崔家闹得不可开交,绝食数月,屡次以死相逼。
割腕,上吊,只怕没有她没做过的。
只为了能嫁入袁府,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