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建游戏,但玩家是秦始皇》
1. 第 1 章
赵孝成王十五年,孟春。邯郸外郭。
尘土飞扬的集市上,几个皮肤黝黑的老黔首蹲在柳树下,麻鞋踩着开春的湿泥,扒拉着稀疏的胡茬,唾沫星子混着咒骂飞溅。
"哼!燕蛮子就是这般下作,趁着咱们与秦狗鏖战,竟敢行此鼠窃狗偷之事偷袭咱们。却也不看看他燕国算个什么玩意?"
“廉颇将军已领大军出征,定能打得燕人屁滚尿流!”
前不久燕王喜认为刚和秦国打完仗的赵国“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趁机发兵六十万攻打赵国鄗城。赵国大将廉颇带兵出战,几日前刚出征。
“可恨那西戎杂种!若非长平坑我四十万儿郎,燕贼安敢犯边?”
一口浓痰,砸在匆匆路过的少年脚边。
嬴政拢了拢洗的发白的麻衣,像没听见一样,从几个唾沫横飞的老赵人中间穿了过去。
越接近住所,嬴政脚步越来越快。
他走到一处僻静四方小院前,从后门侧身而入。
“阿母。”
一个相貌柔美的妇人听见推门声,急匆匆出门迎接。
"可曾打听到秦国消息?"赵姬忙拉着嬴政回到屋内,急切地凑近,压低声音追问。
嬴政抽回手,神色冷淡:“阿母何必急迫。”
赵姬脸色瞬间煞白,猛地攥住嬴政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
“如何能不急,你是秦国王孙之子,你身上留着历代秦王的血!只要、只要你父亲接……”赵姬声音尖锐。
嬴政眉心一跳,强压着涌上来的怒意,连呼吸都放轻,唯恐隔墙有耳。他缓缓站起身,背过身去,低声道:“阿母慎言,此处没有什么秦国王室子弟,只有赵政。”
赵姬身子一软,跌坐在席上,双手掩面,喃喃道:“你父会来接咱们的,吕先生去岁还捎了信……”
嬴政张张嘴,他看着自己相依为命的母亲,一肚子的话最终也没说出来。
尽管年仅八岁,可担惊受怕、四处躲藏的童年,早已让嬴政的心智有远超同龄孩童的早熟。
若那位秦王孙值得依靠,他当年就不会抛下孤儿寡母独自逃回秦国。
嬴政没有把这番话说出来,他知道赵姬唯一的指望就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嬴异人想起他们母子,将他们接回秦国。
赵姬哭了一会,只是再多的眼泪哭了六年也哭干了。她抬起袖角拭干净眼泪,站起身:“有吕先生在,你父断不会忘了咱们。”
赵姬口中的“先生”是吕不韦。吕不韦在邯郸一眼相中落魄质子嬴异人,认定他是“奇货可居”,散尽千金替他结交权贵,甚至还向赢异人献上美人。
那位被送给赢异人的美人,便是赵姬。
赵姬从陶甑中拿出一碗掺着豆的粟饭,塞给嬴政:“吃完早些睡。”
嬴政低头扒饭,喉结滚得飞快。他比同龄人高半头,骨架子也宽,这一碗下肚,肚子里仍空落落的。可他没吭声,只把碗沿舔得干干净净,一声不吭回到他的卧房。
这座宅院并不算小,起码对赵姬嬴政二人而言十分宽敞。吕不韦富甲天下,纵是如今远在秦国,却也亏待不了嬴政母子。
推开木门,卧房却空荡荡的,丝毫不像是家的模样。嬴政习以为常,他和母亲经常要更换藏身之所,东西多或少,都不属于他。
嬴政翻开一卷竹简,借着门缝透过的光读书。
日头终究是沉进了群山的墨色里,薄云被染成淡墨,月亮才慢悠悠爬上树梢,在地上投下一片清霜。
嬴政阖了阖眼,用指腹抚摸竹简上的字痕,嘴唇翕动,默背文章。
他不知道吕不韦的承诺算不算数。
可若有朝一日他当真回到秦国……嬴政不能容忍自己一无是处。他不能像邯郸街头的乞儿,见着贵人的车架就发抖;不能像阿母,把命系在一个男人的“许诺”上。
夜深了。
寂静的夜里忽然闪起了流光,一道流星划过夜空。
邯郸城头巡逻的队伍,一个老卒抬头看了一眼,惊恐跌倒,慌张大叫。
什长顺着老卒的目光抬头,却只见黑墨天幕空荡荡的,连片云都没有。他脸一沉,厉声喝骂:“好好巡逻!真是老糊涂了。”
老卒抬手揉了揉眼,昏花的老眼里果真什么都没有了。他便以为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光是自己的错觉,缩着脖子讪讪从地上爬了起来。
按赵制,年过六十者当免戍,老卒六十三了,老眼昏花也难免。可赵国实在太缺士卒了,长平之战一战就死了四十万青壮,今岁又遇上燕国趁虚而入……老卒的儿子早就死在了某次大战中,于是老卒又被征召守城。
这几百年都是如此,今日秦攻赵,家家缟素,明日赵伐燕,流血漂橹,年复一年地打仗,没有哪年能安稳。
一点萤火在邯郸城中穿梭。
【已突破世界屏障……世界绑定成功……定位完成……检测时间线为战国末期,符合本游戏要求……寻找穿越者玩家中……】
系统108号化成一道流光,迅速飞向雷达地图上标注感叹号的地方。
【太阳当空照,系统对你笑,108对你说“早早早,穿越者的外挂到来了~”】
系统108号哼着自编的电子小调,欢快地扑向雷达上那个闪烁的感叹号。
《万界历史游戏》——这是一款风靡高等文明的超时空游戏直播企划。专门搜寻那些因意外“穿越”的特殊灵魂,将他们绑定为玩家,投放到各个历史副本中,为星际观众提供一场场沉浸式真人秀。
而108号接到的任务,就是辅佐一位刚穿越到战国时代的倒霉蛋。作为主系统手下最智能的助手,它一定会辅佐这位穿越者现实游戏两开花,现世里参与动荡乱世、封侯拜相,游戏中通关副本,直播收获大量人气值,走上人生巅峰!
很快,108号就抵达了目的地——一个破破烂烂的院子。
【让我看看穿越者在干什么……啊啊啊!】
茅屋正中,一具尚有温热的少年尸身直挺挺躺着。一妇人伏尸痛哭,嗓音嘶裂。
“我的儿,你好狠的心,怎么就疯了……怎么就一头撞死了啊……”
穿越者的尸体还热乎着。
还热乎着也已经死了啊!
108号心如死灰的看着尸体头顶上加粗的箭头,深蓝的箭头直直指向尸体,仿佛是在嘲笑108号一样。
【重大危机!重大危机!穿越者已死亡!】108号疯狂转圈,一秒钟给主系统发出了1T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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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消息。
它疯狂打转,数据流乱窜,【出师未捷身先死啊!我要被格式化了啊啊啊——!】
半刻钟后,主系统冰冷的回复抵达:【特大事故确认。现授权你,于本世界就近绑定一名原住民作为替代玩家。】
108号如蒙大赦,立刻顺着新坐标扑去。
月色清清。
嬴政吹灭了油灯,和衣躺在床上。
他和阿母要时常改换住所逃避赵人监视,嬴政养成了和衣而睡的习惯,方便立刻逃走。
【检测到高强度灵魂……符合绑定条件。是否绑定《万界历史游戏》辅助系统?】
一道奇怪声音,骤然撞进嬴政的脑海。
嬴政惊起,单手握住压在枕下的匕首,扫视四周,却没看到人影。
他的指节绷得发白:“是谁在说话?”
【我是系统108号。】一道幽蓝光球在他眼前浮现,语气努力显得亲切,【本系统可助玩家建功立业,甚或……封侯拜相。只需完成副本任务,积累人气,便可兑换超越时空的技术。】
108号奋力吹嘘,祈祷面前这个看来还没成年的预备玩家不要把它当成鬼拒绝了。
嬴政歪头看着面前这个一看就不是人的蓝色光球,在108号侃侃而谈的半刻钟里一言不发。
等到108号终于说完了绑定它的好处后,嬴政才开口。
“先生能否帮政前往秦国?”嬴政问了一件和鬼神风牛马不相及的事情。
【可以】
“政愿绑定。”嬴政一口应下。
或许这个名叫系统的东西别有用心,可那又如何?吕不韦别有用心,却也是吕不韦帮助他的父亲逃回了秦国。
他不怕被利用,他只怕自己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最终悄无声息地烂在邯郸的泥里。
108号已经准备好的一百条证明自己不是鬼的证据卡在输出栏里。尽管出乎大数据预测,108号还是尽职尽责往下推进流程。
【玩家绑定成功,请输入ID(名称)】
嬴政犹豫片刻,叹了口气道:“赵政。”
【叮,绑定成功。检测玩家基础信息中……
玩家名称:赵政(嬴政)
年纪:八岁
身份:秦国质子
开始游戏吧!前路漫漫,但未来可期,封侯拜相……啊啊啊!】
108号的声音戛然而止。
“先生?”嬴政疑惑歪头,稚嫩的脸上略带不解。
哥,您是嬴政啊!!!108号无声尖叫。
我辅佐嬴政封侯拜相吗?那很能拖后腿了!
没有听到回答,嬴政以为是自己的态度不够好。他从赵姬的口中听过赢异人对吕不韦的敬重。
嬴政的心提了起来。无论面前这个东西是鬼神还是人为,他现在都只有这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姿态平稳得不合年龄,声音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紧张:“无论政能否归秦,皆愿以师礼待先生。请先生助我。”
毕竟再成熟也只有八岁。
那团幽蓝的光猛地一颤。
【检测到玩家潜力过大……台词修正中。
开始游戏吧!系统将辅助玩家实现文明崛起、寰宇归一】
2. 第 2 章
翌日,嬴政从睡梦中惊醒。
嬴政回忆起过于清晰的梦境,打了个哈欠。
抬起的手碰到了一块冰冷的东西,下一瞬,嬴政看着钻出来的光球顿了顿。
……不是梦。
窗外天还没亮透,赵姬已在烧灶。
嬴政顶着一双黑眼圈起身。赵姬吃了一惊,对母亲只说是屋内进鼠没睡好,匆匆塞了几口豆粥。
赵姬并不是十分细心的人,对嬴政的心不在焉也只当做他晚上没睡好所致。
天色微微暗淡,嬴政就钻回了屋里。
他换上便于翻墙钻巷的短褐,防身匕首贴着小臂缠紧,刃尖抵着腕骨,这是一个随时都能抽出匕首的位置。
尽管游戏手册中写着游戏副本中死亡无关现世,嬴政依然尽可能做好了准备。
他对不知真假的许诺没有完全信任。
“开始游戏。”
嬴政还带着软肉的小脸上满是严肃。
只有嬴政能看到的光球从嬴政掌心握着的玉玦中钻出,围着嬴政转了两圈,钻入嬴政眉心。
嬴政感觉自己的脸颊被蹭了蹭,又快的仿佛只是错觉。
应当是错觉,模拟器乃是神器,怎会故意碰他的脸呢?嬴政迅速将这个自作多情的念头压下去。
【检测玩家中……
玩家:嬴政
年龄:八岁(自动开启未成年防沉迷模式)】
【技能词条:
天命(成长词条·灰):秦国质子,身份带给你的,目前只有麻烦
过目不忘(金):你生来聪慧,过目不忘
野心(紫):你怀揣超乎常人的野望,它将催你做出抉天改命的选择
察言观色(蓝):辨人更准,有一定概率识破他人的浅层伪装与真实情绪
三人行必有我师(蓝):你擅长模仿周围人的言行举止……】
十几条词条滚过,金光与蓝白交错。
嬴政默默记下来这些技能词条。
看到自己一大串代表低级的白色绿色词条,嬴政嘴角抿成一条短短的直线。
如此无能,就算回到秦国,也比不上那些出生于咸阳的秦国王室子。
隐约能察觉到嬴政想法的108号陷入沉默。
你现在只是八岁的幼崽啊!金色技能词条,这东西都得是后期抽奖才能抽出来的好东西,你天生就有!
幽兰光幕上,一个大转盘出现。分为几个大板块,每个大板块中又包含许多看不清字的小板块。
嬴政只来得及捕捉到“汉”“宋”几个字,光幕就加速到超过了他的能视程度。
【这是新手第一个副本,你还有未成年保护,新手副本应该会选择你比较熟悉的时代】
108号安慰嬴政。
指针最后停在了【春秋战国】一栏。
【游戏开始
时代:战国后期
地点:魏,大梁】
【直播间已开启】
“哎呀,我那苦命的阿姊啊!”
哀嚎刺入耳中。嬴政抬眼,已在颠簸的驴车上。
车边的麻衣男人正擤鼻涕,见他不动,忙用丝帕抹了脸,抱他下来,又抓了把布币打发车夫。
嬴政身体一僵,垂眼时,瞥见对方袖口漏出的灰蓝丝帛内衬。
这是个商贾,嬴政做出了第一个判断。
嬴政在赵国接触过不少商贾。各国重农抑商,贾人地位最低,商贾再有钱也不能穿华贵的衣裳,可商贾有钱,多会偷偷将丝帛和细绫做内衬穿在麻衣里面。
男人见嬴政没有反应,只当嬴政是被吓傻了:“我是你舅父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他拉着嬴政往院内走,便走便碎碎絮叨。身为商贾,男人嘴皮很利索,三言两语便介绍清楚了二人的关系。
男人名叫郑安平,是魏国商贾,也是嬴政这个身体的舅父。郑安平的阿姊十年前嫁去了赵国,去岁夫妻俩染疫走了,临死前把嬴政托付给了郑安平。
嬴政如今的名字叫张政。
【你叫张政,是从赵国来魏国投奔舅父的孤儿,你的舅父郑安平是一个魏国商贾】108号的旁白声响起。
郑安平对这个阿姊留下的唯一孩子十分心疼,忙唤仆人给嬴政洗漱。
嬴政眨眨眼,低头握了握拳头。因为这极致的真实感,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何等的鬼神之力!
也许,他不仅能依靠这个名叫系统的鬼神返回秦国,还可以……
“阿政,一路舟车劳顿,你先洗漱。”郑安平将嬴政交给仆人,也将嬴政的心神拉回来。
换上新衣,嬴政就被带去和郑安平一起用膳。
郑安平见到嬴政,又开始用丝帕抹眼睛,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哭了小半个时辰,末了又连声问:“这一路上可曾吃苦?赵国到魏国路途遥远,盗匪又多,可曾遇到凶险?”
嬴政哪有什么奔波逃难的记忆,只能硬着头皮,把在邯郸街头听游侠吹嘘的“夜宿荒祠遇狼”之类的闲话,挑拣着拼凑了几句。
“舅父教你剑术。”郑安平听得一惊一乍,又是后怕又是心疼,拍着嬴政的背道,“这世道不太平,不会些技击之术,哪敢出门。”
用过膳,郑安平便带着嬴政去书房,从木架后抱出数把长剑,一回头就看到自家小外甥站在书架前盯着竹简双眼冒光。
“哎,那些破竹简看着让人昏昏欲睡,毫无用处,我教你练剑!”
郑安平二话不说就把嬴政拎走了,嬴政身体被拉走了,眼神却还黏在竹简上恋恋不舍。
直播间也终于有观众点进来了。
【好可爱的小孩哥,不过年纪也太小了】
零零散散有几个人点了进来,看到玩家是一个明显未成年的小孩后又不感兴趣地退出了直播间。
翌日一早,月还未落,薄云好似推开的淡墨,清幽幽的萤火虫在莎草丛上下飞舞。
院中用来打鸣报晨的公鸡还趴在窝里。
一道身影静悄悄走出内室。
嬴政小心翼翼推开书房木门,从狭窄的缝隙间钻进去。
郑安平虽不如吕不韦那般豪富,但家中也不缺油灯。嬴政点燃油灯,踮起脚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迫不及待翻开,却又垮下小脸。
他不认识魏国字。
嬴政气鼓鼓把竹简塞回去。
天下就该通用一种文字才对!
郑安平发现他的外甥不对劲——具体表现为,这位贤甥沉迷读书,不能自拔。小外甥跟随他学剑术的第二日,又提出要学习魏国文字和语言。
郑安平欣然同意。在他看来,这个出身赵国的外甥要随他一同在魏国居住,学会魏国的文字语言很有必要。
可自从嬴政学习识字,郑安平就察觉出了问题。他特地准备了一本《诗经》给嬴政开蒙,还请来一位落魄士子做门客。
不足三月,士子便惭愧地向他辞行。郑安平还以为是嬴政淘气,想加钱挽留。
谁知士子说“贵甥已学会我所有学问,我学问不精,不敢耽误贵甥。”并建议郑安平将嬴政送往齐国稷下学宫,跟随各家贤人学习。
那头发都快秃没了的老士子边说边用一种“这等美玉怎么就生在你这种粗鄙商贾之家”的惋惜眼神瞥他。
郑安平思来想去一整夜,觉得他的确应该做些什么。
不仅是为了嬴政这个外甥,也是为了他自己,他不想一辈子当穿件丝帛衣裳都要偷偷摸摸的商贾。
嬴政一直待在书房读书。
对于把先生“逼”走,没人教他读书这事,嬴政并不在意。郑安平找来的士子水平还比不上吕不韦曾经派来教他识字读书的人,不过两月工夫便被他将肚中学识学了个干净。
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价值了。
嬴政把心思放在了自己新产生的两个技能词条上。
【通晓魏语(绿):你能流利说魏国口音,读写魏国文字】
【读书破五十卷(绿):你读过五十卷书册】
嬴政十分满意自己的进度,肝技能让他有一种成就感,脑子里知识的增多让他很有安全感。
在这个副本里,他是真能学到东西。
他的系统比他爹的吕不韦好用多了!
随着嬴政又开始学习,他看不见的直播间屏幕也零星飘过几条弹幕。
【打卡,考研+1】
【打卡,大学生期末周又复习完一科】
【第一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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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为什么都在打卡?这个主播是干什么的?看这个场景应该是内宅,难道是宅斗主播?】
过了好久,才出现一条弹幕回复:【应该是学习陪伴主播吧,这个主播虽然年纪小,但是很爱学习,每天能学十个小时……】
几日后。
郑安平一大早便把嬴政拎了起来,他兴致冲冲让嬴政换上新衣,又收拾了一大车的布帛财物,带着嬴政出门。
“舅父今日带你去拜见贵人。”郑安平脸色激动,三言两语把这几日的事情告诉嬴政。
嬴政这才知道,原来郑安平这几日是花钱疏通关系,终于得到了今日能混进魏国公子兼魏国国相魏齐宴会的机会。
郑安平还特意叮嘱嬴政要谨言慎行,不要着急攀附权贵。
“咱们今日就是去混个面熟,混在人群里面吃顿饭也就是了,莫要往人前去。”郑安平叹了口气,“这些贵人看不起咱们,硬凑上去,反倒碍眼。”
这番话是告诫嬴政,却也是告诫他自己。就连嬴政都能轻易听出其中的不甘心。
嬴政抬头道:“并非全无他法,得权贵引荐,商贾亦可出仕。”
“这倒是。”郑安平嘀咕一声,越发觉得这个外甥非同凡响,“你小小年纪,竟还懂仕途。”
嬴政听闻此言,扯了扯嘴角。赵姬不知在他耳边念叨过多少遍吕不韦结交他亲爹赢异人的旧事。
“奇货可居”这个词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不多时,马车就停在了一处髹漆朱门前。此处宅院飞檐斗拱,以朱门为表,兽首铜环为饰,门前列戟显威,来往车马不绝。
正是魏国公子兼权相魏齐的府邸。
来往仆从具是眼尖之人,见嬴政二人粗布麻衣,一望即知富而不贵,便无人上前迎接。
郑安平忙陪上笑脸,狠狠心掏出一片金页塞给路过仆人,才换来对方在前引路。
“这世道便是如此,商贾低贱,纵有几个钱,也处处受人轻视。”郑安平怕嬴政年少气盛受不住这般冷遇,得罪贵人,忙拉着他低声宽慰。
一转头,却看见嬴政神色如常,脸上的神情比他这个成年人还冷静。郑安平不禁挠了挠头,讪讪收了话头。
嬴政二人随引路家仆穿过三道朱漆门廊,沿途见庭中白石甬道旁列着青铜雁鱼灯,郑安平不禁露出怯色。
竟富贵如此!
踏入正院,家仆却引着他们绕过正厅,直带到一处边角小厅前。厅内已站了几个身着锦缎深衣、腰系玉带钩的相府门客,周围早围满了前来逢迎的商贾。
那些门客满脸倨傲,对身边谄笑的商人看也不看。
见此情景,郑安平脸色一沉,忍不住低低咒骂一声。嬴政虽未听清,却也猜得出他心中所想。
郑安平在马车上还对他夸下海口,说自己花费百金疏通关系,要带他去国相府上赴宴,结交权贵。
结果魏齐收了钱,却只打发几个门客来应付他们这些商贾。
郑安平闷了半晌,还是抹了把脸,袖子落下时,面上已又堆起了笑。
“来都来了,钱总不能白花。”他自劝一句,端起酒盏便凑上前去寒暄。
嬴政却神色自若,在角落的席位上安然端坐。周遭或轻视或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也浑若不觉。
“你是哪家子弟?”邻席坐着个头戴缁冠的少年,见他年纪虽小却气度沉静,心中一动,便扯出笑脸搭话。
嬴政侧目答道:“商贾郑氏之人。”
少年顿时皱了眉头,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嫌恶,脸上浮现轻蔑:“商贾之后竟也敢在此安坐?”
这是一个落魄贵族子弟,可偏偏是这等人最喜欢强调身份尊卑。没有其他地方能拿得出手,只能以出身彰显自己。
嬴政垂目,冷漠盯着杯中清水,嘴角紧绷。
只是在心中给魏国记上了一笔,把魏国排在了赵国后面。
【哇,主播终于出门了。刚才那个丑男人好讨厌,居然欺负我们可爱善良的小主播】
【我们小主播只会学习,根本不懂这些勾心斗角!】
两条零星的弹幕飘过。
嬴政这个直播间人气太低,平时只有几个备考的学生会来找学习陪伴感。
3. 第 3 章
酒过三巡,厅外忽起一阵骚动。
庭院倏然一静。
方才还喧嚣的奉承劝酒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庭院中央。
一个形容狼狈的中年士人被两名魁梧门客从正厅架出,深衣已被扯得凌乱,发冠歪斜,鬓发散乱。
魏齐缓步迈出,他身着锦缎深衣,身后簇拥着一众权贵,神色倨傲。
他立于阶上,居高临下,冷笑一声:“此人在使齐时私受贿金,误我魏国大事,其罪当死。”
话音未落,一个门客已抬腿猛踹在男人膝窝。骨节撞石的闷响让席间不少人肩头一缩。男人向前扑倒,额头触地,鲜血潺潺,顿时流了一地。几处宴厅一片死寂,唯闻皮肉被击打的钝响、肋骨断裂的脆声,交替回荡在庭院里。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瘫在血泊中,仅余的手指微微抽搐,眼见是活不成了。
“拖下去,扔进厕中。”魏齐语气平淡,如同吩咐丢弃一件秽物。
两名仆役上前,抓起脚踝,倒拖着那人离去。身躯划过石板,留下一道蜿蜒粘稠的血痕。
很快,庭中血迹便被仆人泼水拭净。丝竹声小心翼翼地重新咿呀响起,却再也掩不住那股甜腻酒臭下隐隐的血腥气。
嬴政仍坐于席间,未动分毫。他自有分寸,凭他现在的身量,挤也挤不进去。何况他本就不好奇,谁触怒了魏齐、下场如何,他并不在意。
宾客陆续归座,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肉眼可见的众人老实了许多。
郑安平白着脸挤回嬴政身侧,惊魂未定地压低声音:“那是中大夫须贾的门客……前些时日随使出齐,私下收了齐王的钱财,被须大夫察觉。今日就被国相拉出来,活活打死了。”
嬴政觉得有些不对:“既已收了齐王赏赐,此人为何不留在齐国?”
“这就不知了,”郑安平声音更轻,脸上却浮起惯常的八卦神色,“方才那人在国相面前辩称,他未曾出卖魏国,齐王赐金是欣赏他才华。”
“国相岂会信他这等鬼话?当即令人打落他的牙,又拖到院中示众。”
嬴政默然。郑安平还以为嬴政被吓到了,拍拍嬴政肩膀安抚。
“没事,咱们又没有那个本事出卖魏国。”
“此人姓甚名谁?”嬴政忽然问道。
郑安平“嘶”地吸了口气:“不过是个门客罢了,谁会在意他名姓……我再去打听打听。”
他平复了心情,又端着酒盏再次挤入人群,留下嬴政一人。
席间酒气熏人,嬴政悄悄起身离座,绕至回廊下透气。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酒臭与隐约的血腥气。他本欲寻个僻静处,却听见溷轩方向传来哄笑与污言秽语。
鬼使神差地,嬴政放轻脚步走过去,隐在廊柱阴影里望去。
几个华服宾客正歪歪斜斜围作一团,个个满面酡红,显然是酒酣耳热。他们围着的,正是方才被拖下去的那个中年男人。
男人此刻瘫在厕边污秽之地,一动不动。
“都……都来看看!”一个喝得舌头都大了的瘦高个率先解开腰带,摇摇晃晃上前,嘴里含糊嘟囔,“这等、这等卑污之人,就该用卑污之物……洗洗……”
“哈哈哈!妙!妙!须大夫所言极是!”旁边几人拍手哄笑,仿佛在看什么绝妙的把戏。
嬴政紧紧攥住了袖中的拳头,他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士可杀不可辱。
今日的魏人,他日的赵人,皆只会以侮辱旁人为乐。
嬴政转过身,不愿再看。
一阵风吹过,被团团围住的那句“尸体”指尖微不可查动了动。
“你去哪了?”郑安平早已回席,正焦灼难安,见嬴政全须全尾地回来,才松了口气。此处权贵云集,又刚出了人命,他实在放心不下。
随即,他话头一转,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闻的兴奋:“我打听到那倒霉蛋的名姓了。”
“他叫范雎。”郑安平兴致勃勃,“此人先前随须大夫出使齐国,齐王独独赏赐他十万金与酒肉,这才惹了祸端……”
噗通!
铜箸堕席,铿然一响。
郑安平被惊地声音顿停,抬头看向嬴政,发现嬴政神情惊愕。
嬴政迅速收敛了神情,装出吃痛之色:“不小心踢到案角了。”
他低头捡起掉落的筷子,借着桌案的遮挡,才终于流露出几分震惊。
范雎——那个被当庭殴打、扔进厕所羞辱的人,竟然是范雎!
与武安君白起齐名的范雎!
从小在赵国长大的嬴政,对秦国大多数人都是陌生的。他对秦国局势的了解,少许来自吕不韦找来教授他识字的人,大多来自周围赵人平日的只言片语。
教他识字之人对范雎推崇备至,周围赵人提起“范雎”这个名字就是最肮脏的怒骂。无一不证明“范雎”这个名字的重量。
长平之战,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那是嬴政命运的起点——他出生于长平之战结束的第二年,那是赵人最仇恨秦人的时期。长平之战后,秦国乘胜追击,围困邯郸。他的父亲嬴异人就是在那时抛下他和母亲独自逃走,之后这些年他一直东躲西藏……
而长平之战中,白起与廉颇僵持不下,正是范雎出手,用离间计诱使赵王用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替换廉颇,导致赵国惨败。
嬴政捡起筷子,却再也无心动筷。
“108号。”八岁的嬴政满是困惑,他忍不住在心中默问。
【我在呢~】
“那个人……真是范雎?应侯范雎?”嬴政仍不敢置信。
【是的呢~游戏副本完全模拟历史,百分百还原哦】
嬴政心头重重一颤,万般复杂,难以言喻。
名震天下、让赵人咬牙切齿的范雎,竟也有这般受辱的时候吗?
后半场宴席,嬴政食不知味。
他毕竟年幼,纵是心性比同龄人沉稳许多,亲眼见到范雎受辱的冲击,依然让他的心神难以维持平静。
天微黑,宴席结束,宾客三三两两散去。
郑安平唉声叹气。他谄媚了一整日,却碰了一鼻子灰。
“私下收钱时也没见他们嫌商贾的钱脏,人前倒端起架子了。”郑安平低声抱怨着,却也无可奈何。形势比人强,权贵收了他的钱却什么都不做,他连讨个说法的地方都没有。
他未曾察觉,自己已下意识跟着嬴政走,两人前行的方向,渐渐偏离了正门。
厕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
嬴政瞥了一眼地上明显的拖拽痕迹,直到范雎已经离开了魏齐府邸,他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他清楚,自己现在没有能力在相府内帮助范雎。嬴政很冷静,也很惜命,哪怕是副本中的小命他也很珍惜。
……郑府书房里还有好多书他没读完呢。现世中他颠沛流离,可没有这么安稳的条件读书。
他要在副本中卷死那个在咸阳出生长大的、他爹在秦国生的儿子嬴成蟜!
天色渐黑,府中灯火通明,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宾客们酒酣耳热,三三两两相携而出。有人高声谈笑,有人醉步踉跄,还有人拉着魏齐府中管事的手,絮絮叨叨说着奉承话,迟迟不肯登车。
魏齐府邸朱门外已乱作一团。车马争道,仆役呼喝。郑安平这类“可怠慢”的宾客,费了好大劲才从后门找到自家马车。
他拉着嬴政,好不容易挤到车前,忙不迭地钻了进去,长长舒了口气。
刚坐下郑安平就忍不住怒斥:“欺人太甚!天下岂有请人赴宴,却让宾客从后门离开的道理?”
嬴政掀起车帘一角,后门处只有寥寥几驾朴素马车,安慰道:“好歹道路宽敞。”
礼制规定“贾人勿得乘轩车”,商贾只能使用牛车或单马、双马的马车,禁止用朱盖、羽盖,只能用素色布盖。
相府下仆倒是眼尖,一眼就能从车马样式分辨出,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只是不知,为何下仆人人利眼,身为主人的魏齐,却偏生长了双不识贤愚的瞎眼。
“范雎既能得齐王重金相赠,足见其才。魏相不用其人,反如此折辱。国无贤才,何以强盛?”嬴政忽然看向郑安平,像身边唯一的成年人发出了真诚的疑问。
莫非为秦国提供人才是魏国的风俗文化?他记得商鞅和张仪也都是魏国人。
郑安平沉默片刻,挤出来一句话:“大人的事情小孩少打听。”
嬴政怀疑地盯着郑安平,直把他盯得背后流冷汗。
郑安平不禁在心下叫一声:苦也。
作为小屁孩,老老实实拿着木剑和其他流鼻涕的小屁孩滚成一团就好了,整日问这些士大夫们关心的事干吗?
马车沿着小路前行,路旁,一卷草席微弱起伏,一只苍白干瘦的手猛然伸出!
“呀!”车夫短促的惊呼打断了车内舅甥二人尴尬的气氛。
郑安平探出头。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正扒着车轴,浑身恶臭扑鼻。他刚想喝问,就被熏得干呕连连。
“呕……你、呕……”郑安平捂着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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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色发青。
借着月光,他倒是认出来了,这正是宴席上被“打死”的范雎!
“请贵人救我一命,范雎若得活,日后定重谢贵人!”范雎死死抱住车轴,上半身匍匐在车轴上,声音沙哑破碎。
他装死被弃,哀求仆人谎报尸首,才得裹席抛出。可明日收尸,若见未死,魏齐绝不会放过他。他必须逃!
这个路过的商贾,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郑安平大惊,张口就要拒绝。范雎摆明了是魏齐的仇人,他一个商贾,哪敢掺和国相的私怨?
忽然,一只小手搭上了他垂在身侧的小臂。
“舅父,你取百金打点人脉,可有所得?咱们家中又有几个百金可用?”嬴政眼珠黑沉沉,声音很轻。
郑安平心头一跳,已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他看向浑身是血、命悬一线的范雎,眼神已变了。方才他只当范雎是麻烦,此刻却已换上商贾身份,估量眼前这件货物的价值。
商贾想翻身太难了。今日宴席上,他赔笑又赔钱,却连权贵的一个正眼都换不来,想起那些鄙夷的目光,郑安平心头火起。
“把人拉上来。”郑安平神色几变,一咬牙跳下了马车。
范雎强撑到极致的理智终于一松。他狠狠咬破舌尖,混着血沫一字一句发誓:“范雎来日,定重报恩公。”
“你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呢……”郑安平看着浑身是伤、骨头不知断了几根的范雎,并没抱多少希望。
一场高热足以要人性命,范雎身上这么多伤,今夜定会发热,十有八九活不过三天。
身为商贾,郑安平最清楚投入少,就不要指望回报能高这个道理。
一个大钱没花费,路边捡来的人,能有用到哪去呢?不过是他心中愤愤不平,又加上免费的士人不捡白不捡罢了。
希望他的衣裳洗洗还能穿,这身衣裳是他为了赴宴特意做的,用了三匹不同色的布匹呢。郑安平从车上跳下来,心如死灰地扶住范雎,心疼地看着被沾污的衣裳,招呼车夫一并把范雎抬上马车。
范雎瘫在车厢里,气若游丝,全靠一股恨意撑着。冰冷的夜风灌入喉咙,断肋处火辣辣地疼。他“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车板上。
我不能死。我还没名扬天下。
范雎不肯闭上眼皮,他死死瞪着头顶乌黑的天。
一阵柔软的触感擦拭着他的脸,范雎涣散的目光慢慢聚拢,只见一个半大孩童垂眸蹲在身前,正用湿布,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污。
范雎心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纵是此刻死了,好歹颜面干净。
这么想着,范雎努力挤出一点笑容试图安抚嬴政。却在下一刻,再也支撑不住重伤的身躯,双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只有一声稚嫩的叹息在他耳边拂过。
当夜,范雎果然发起了高热。
郑安平请了游方大夫,几副药汤灌下去,其余也只能听天由命。
夜深了。
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晃,将嬴政的影子拉长,投在范雎苍白如纸的脸上。范雎躺在榻上,冷汗浸透了额发,眉峰紧蹙,呼吸间带着破碎的嘶声,仿佛正被无形的梦魇撕扯。他唇色发青,手指无意识地抓握着被褥,痛苦挣扎。
嬴政坐在矮榻边,一动不动。烛光在他漆黑的眼珠里跳动,映出一片沉静的暗色。
他看着这个在他的记忆中名震天下、让赵人咬牙切齿的人,这张脸此刻却满是痛苦与狼狈。几个时辰前,此人被拖行于地,被泼污秽,被踩进泥泞。直到现在,这个人都还在生死之中挣扎。
窗外传来秋虫断续的鸣叫,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铺开一层薄薄的清霜。
嬴政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看着范雎每一次艰难的喘息,每一次胸口的微弱起伏,神情复杂无比。
原来范雎——这个以一言翻覆战局、名动天下的秦国国相,他曾祖父最信任的臣子。他现在是如此落魄屈辱,连生死都只能悬于他人一念。
他从未如此清晰的渴望权力。
一道没有感情的机械电子音忽然响起。
【野心(紫)升级为野心(金)
备注:你已不仅渴望回归秦国。】
嬴政面无表情听着耳边响起的系统播报声,毫不意外词条技能的改变。
108号:【……】
这也太不对劲了。
按说八岁小孩目睹“小人物逆袭”的范例,本该受到激励,或者感悟到“人才不可轻视”才对吧。
这陡然攀升的对权力的欲望是怎么回事?
4. 第 4 章
范雎在生死线上挣扎了整整三日。第四日清晨,高热终于退去。
他整个人瘦了两圈,肋骨折断的剧痛与伤口溃烂引发的高烧,将他生生熬成了皮包骨头。那双嵌在眼眶中的眸子,却比三日前更加炯亮,像两颗寒星,冷峻而深邃。
就连郑安平不知从哪寻来的游方老医都啧啧称奇。
那医者年近六十,下巴蓄着四寸长的花白须子,说话慢悠悠,腰间还坠着两片占卜用的龟甲。这倒不稀奇,此时巫医尚未分家,魏国又与巫蛊之风盛行的楚地相邻,医家子弟多少会些阴阳术数。
老大夫给范雎诊完了脉,啧啧称奇,捋着那撮白须硬要给范雎相面:“肋骨断了三处,腿骨断了一处,高烧三日……硬是让你熬过来了,命硬,真是命硬。老夫行医大半辈子了,头回见这么硬的命。”
范雎躺在榻上,大病初愈,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凭一双枯树皮一样的老手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
老大夫摸完了骨,故作深沉,眯眼抚须:“了不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这后生有王侯的命格。”
一旁的郑安平听得心痒,期期艾艾摸出一角金块,肉疼地塞过去:“您老给我也摸摸,看我往后能不能当个将军?”
老大夫连连摆手:“不必看,你就没那个本事。”
“嘿,你这老头——”郑安平拉着脸。
老大夫却不怕他,把药箱一背,起身就走:“你安心做你的贾人就是。”
郑安平气不过,追在后面非要他说两句好话。路过外室时,老大夫脚步忽地一顿,目光落在跪坐在竹席上看书的嬴政脸上。
“咦?”老大夫忽然定定站住。
“这是你外甥?”
郑安平没好气:“不是我外甥还能是你外甥?”
老大夫极快地扫视一眼,喃喃:“怪哉,世上怎会有如此又凶又贵的面相。”
他竟一点也瞧不透这孩子,只觉凶险与奇贵交织,竟比他曾远远瞥见的魏王,更令人心头发悸。
这念头如电光般在他心中一闪,旋即又摇头失笑,只当是自己学艺不精。魏王已是一国之君,六国之主至多与之相类,天下岂有更尊之相?定是自己老眼昏花了。
他嘀咕的声音极轻,轻的连追在身后的郑安平都没有听清,只隐约听到老头看着嬴政说了句什么。
“你倒是说清楚啊!”郑安平急地跺脚,追着老头出了院门。
身后跪坐于席的嬴政抬起头,盯着老大夫的背影也是一头雾水。
“108号,那个老叟说了什么?”嬴政在心中默问。
108号如实转述了老大夫的话。
嬴政自嘲一笑:“凶险这些年我倒是没少经历,至于富贵……”
嬴政渐渐收敛了神情和声音。片刻后,才低下头,把心思重新放在竹简上。
小半个时辰后,郑安平惊慌失措跑进屋内,立在范雎榻前压低声音:“祸事了!国相府贴了告示,正通缉你!”
此刻,郑安平有些后悔将范雎带回来了。
闻声而来的嬴政听出郑安平话中的懊恼,心中一动,并不作声,只饶有兴致地侧目看向榻上的范雎。
范雎对魏齐的通缉不觉意外。魏齐再蠢,不见尸体也该猜到他未死。
他轻咳一声,挣扎欲起,面有难色:“雎不能拖累恩公……请将我交与魏齐罢。只是此人狭隘,杀我恐不足泄愤,若牵连恩公……”
郑安平对魏齐也有几分了解,知道魏齐为人,暗骂一声,连忙按住范雎:“先生这是哪里话!我岂是那等背信之人?既将您带回了家中,就万不会将您交给魏齐那等人。”
范雎顺着他的力道躺回榻上,方才的为难之色已烟消云散,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郑安平唉声叹气。事到如今,无需范雎多言利弊,他也明白自己与范雎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范雎若落到魏齐手里,他也逃不掉从犯之罪。
想起宴席上魏齐折辱范雎的那一幕,若将范雎换成自己……郑安平不寒而栗,狠狠打了两个哆嗦。
不行!无论是要投资范雎翻身,还是要躲开魏齐报复,都必须设法送范雎离开魏国!
“我想法子把你送去齐国。”郑安平咬牙道。
范雎睁开眼,吐出两字:“不可。”
“为何?”郑安平瞪大眼睛。
嬴政也露出疑惑。那日宴上分明听得清楚,范雎是因受齐王赏赐才被认定叛魏。既已得齐王赏识,投齐岂非顺理成章?
只是嬴政不似郑安平焦躁。他早知范雎终将入秦,此刻只静待其解释,并暗自学习。
……毕竟在便宜舅父郑安平、八岁的自己,名震天下的未来秦相范雎之间,骄傲如嬴政也清楚,此刻谁是真有本事。
“其一,我若投齐,身份必露。齐国势弱,必不愿为我与魏齐交恶。其二,齐国朝政尽归田氏,齐王不过傀儡,不足与谋,我投靠他也无出头之日。”
范雎冷静剖析,继而道出早已想定的去处:“我当投秦。我在须贾身边时,听闻秦使将至魏国,还劳恩人代为打探秦使行踪。”
唯有秦国、只有秦国……他要如昔年张仪一般,一怒而天下惧!
郑安平嘀咕:“可秦国如今不也是芈太后和穰侯做主?”
范雎淡淡一笑,未再言语。
“‘范雎’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郑安平沉吟片刻,瞥见一旁正襟危坐、实则竖耳聆听的嬴政,眼神忽亮。
他将嬴政拉到榻前:“这是我外甥张政,前些时日方从赵国来投。对外便说,你是他叔父,半路遭盗匪劫掠,折磨数日,方被我赎出。如此,你这一身伤也说得通了。”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唯一的变数,只怕是范雎有那些士人死要脸面、宁折不弯的脾性。
“一切听从恩人安排。”范雎语气平淡,眼皮都不眨一下。
活下去,远比他那点数日前就在魏齐府上被寸寸碾碎的颜面重要。
“若先生有空闲,能教导您这犹子一二便再好不过了。”郑安平心里打着算盘,语气亲切。
再不济,还能省下一笔请先生的钱。
范雎笑起来:“那在下便厚着脸皮,攀这门亲了。”
郑安平离开去打探秦使消息了,嬴政留了下来。
屋内只有一大一小两个人。
范雎望着自己如今这个假身份的便宜侄子,难得有些无措。
和孩童该聊什么?
范雎试图使自己的智商降到比须贾和魏齐更低的程度,轻声哄道:“莫怕,我非恶人……你多大了?”
嬴政抬起黑沉沉的眼珠,一言难尽地看向他,脸颊软肉缓缓鼓了起来。
他看起来像傻子吗?纵是现下不及范雎聪慧,可方才屋里三个人,他绝对也不是读书最少的那一个。
“九岁。”嬴政面无表情道,两只黑葡萄似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范雎。
他想着自己从小听赵人咒骂范雎的那些话,仇人的仇人,秦国的相国,算自己人。
嬴政慢慢道:“你在利用他。你如今连面都不能露,欲往秦国,他便是你唯一能攥住的救命稻草。”
范雎一怔,随即意识到“他”指郑安平。他惊讶地打量嬴政,收起了哄孩子的作态。
“各取所需罢了。”范雎语气平和,既不遮掩,亦不修饰。
糊弄一个孩童,对范雎而言轻而易举,纵使这孩子较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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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慧。但他未选择以纵横家的话术相欺。
现在他是“张禄”,是这孩子的叔父。他对郑安平的利用是真的,对其救命之恩的感激也是真的。
范雎顿了顿,问:“你以为我对郑公包藏祸心?”
“不是。”嬴政否认,眉头却皱得更紧。他知道这是利益交换,就像吕不韦和他父亲嬴异人那样,范雎对郑安平而言,也是“奇货可居”。
眼下实在不是该笑的时候,可看着一个脸颊软肉还没褪去的孩子努力摆出严肃模样,范雎还是忍俊不禁。
“范先生如今一无所有,怎能笃定我舅父一定会帮你?”嬴政语气看似随意,耳朵却早已悄悄竖了起来。
嬴政假装看不到范雎脸上的笑容,毕竟现在是他有求于人。
“郑公救我,图的是什么?难道是我范雎此刻一文不名的感激?”范雎收起那点逗趣的心思,很快进入了教导的状态。
毕竟他已经答应郑安平要将嬴政当做弟子教导。
……就是郑安平没想到范雎教给嬴政的不是识字读书,而是上来就教纵横之术。
嬴政毫不犹豫:“借先生之名,摆脱商贾贱籍。”
范雎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若在下日后见信于秦王,必荐郑公共图大事。郑公自然愿意倾囊助我。”
嬴政忽问:“若他已先济他人,所图已得,又为何要助你?”
“所图已得?”范雎轻轻重复,嘴角噙着一丝冷峭,“人心欲壑,何时能填平?今日得一金,明日便想十金;今日为小吏,明日便望公卿。”
说完之后范雎才察觉到他面前的人只是一个稚子,后知后觉他这番话太残酷了。
“书房中的那些竹简你可读完了?”范雎见势不妙,立刻掏出了古代版本的“作业写完了吗”堵住嬴政。
嬴政:“……”
嬴政慢慢垂下眼,看着自己还带着孩童圆润的指尖,目露苦恼。
所以他若想得到吕不韦相助,也得拿出他父亲给不了的东西?
随后一月,郑安平在外奔波,打探秦国使者的消息;范雎则闭门不出,一边养伤,一边专心教导嬴政。
嬴政犹如掉进肉堆的小老虎,日日跟在范雎身后。他也不拘哪家学问,范雎敢教,他便敢学。
范雎要去秦国求仕,嬴政对秦国又怀有百般渴望,教学便多围绕秦国展开。
【你获得技能词条:秦律(白)】
【秦律(白)升级为秦律(绿)获得技能词条:法家入门(白)】
【你学会了诡辩之术】
【获得词条:纵横家入门(白)】
……
天朗气清,一列车队自秦国而来,缓缓驶入魏国都城大梁的西侧高门。
这支使团的领头官员名叫王稽,奉秦王嬴稷之命出使魏国。
自商鞅变法,秦国国力日盛,始终图谋东出函谷。虽曾被苏秦合纵六国逼回关内,虎狼之心却未曾稍减,依旧四处探听列国动静。
王稽此行,却不止为打探魏国情报。
一番使节往来的礼仪过后,魏国官员客客气气地将王稽请至驿馆安置。
自伊阙之战大败于秦,魏国对秦便是又恨又怕。那官员将王稽安顿妥当,便匆匆离去,打定主意不与这位秦使多言,只求好吃好喝应付过去便罢。
王稽也不在意,安然入座,取了些财物打赏驿馆小吏,随即闲闲问道:
“魏国可有什么贤能之士?”
——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秦王身边缺人,特地命他私下前来,在商鞅、张仪的故国寻访贤才。
秦国缺人才怎么办?
那就来魏国找。
5. 第 5 章
“小人的确知道有一个贤才,此人名叫张禄。”随侍的小吏抬起头,露出一张谄笑的脸。
正是郑安平。
在秦国使者队伍进入大梁之前,郑安平便已经打听好了秦国使者要住的驿馆,用钱贿赂了官员,谋了一个小吏位置。
王稽果然来了兴致:“此人身在何处?你且叫此人来见我。”
“此人与朝中权贵有旧怨,不能现身人前。”郑安平压低声音,身子躬得更低,“若使者愿见,他可入夜后前来拜会。”
王稽兴致更高,当下允了郑安平的请求。
巧了。商鞅当年是逃出魏国的,张仪也是受辱后去的秦国。这张禄又与魏国权贵有怨,正合秦国的胃口啊。
郑安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匆匆赶回家中,直入后院书房。
门内果然传来范雎与嬴政一答一问的声音。这场景他已见惯了,此刻却无暇多听。
“快换衣裳。”郑安平急声催促范雎,“我已与那秦国使者说好了,他今夜在驿馆中等你,你走后门进去,莫要让人瞧见。”
范雎闻言,只淡淡一笑,抬手用指节轻叩了一下侧头偷听的嬴政脑门。
“静心。”
嬴政扯扯嘴角,把视线移回了竹简上,一双耳朵却高高竖起。
郑安平急的跺脚:“到了什么时候了,功败垂成就看今夜,范兄还不快些洗漱。我已备好了厚礼,且送于那使者……”
“不必。”范雎抬手按住郑安平,语气笃定,“秦国使节不是为钱财而来。”
郑安平却还拗不过来:“若无重金开路,他岂肯为你多此麻烦?”
范雎沉默片刻,轻叹:“秦国与魏国不同。”
天色黑透。
郑安平亲自驾车,将范雎从驿馆后门送入,便匆匆返回。大梁夜禁森严,他不敢在外久留,只得回家苦等。
更漏滴到五更,郑安平在厅中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也不知那范雎能不能被秦国使节看上。”郑安平喃喃自语,掌心全是冷汗。
他在范雎身上押的注太大了。若不成,钱财事小,得罪了魏齐才是灭顶之灾。无论成与不成,魏国他都待不下去了。
嬴政也没有睡下,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半个时辰都没有翻动。
他要想个法子跟范雎一起去秦国。
不,应该叫回秦国。秦国本就是他的故乡。
嬴政闭了闭眼,试图想象赵姬向他描述过的咸阳。可什么都想不出来,他没去过咸阳,赵姬也没去过咸阳。
他只能想起邯郸和大梁,那是赵国和魏国的都城,不是秦国的咸阳。
“舅父。”嬴政忽然扯了扯郑安平的衣袖,扬起小脸,眼圈微红。
“先生要离开魏国了吗?咱们日后还能再与先生相见吗?”
郑安平略微惊讶。他这个外甥平日总是严肃着脸,还认生,半年了一共也没喊过他几声舅父,更别说这么依赖他的时候了。
顿时,郑安平飘飘然了起来。
“嗯,范兄他定能得到秦王重用……”
嬴政落寞道:“先生做了秦国的官,就不会理我们了吧。就像那日相府里的贵人,他们都嫌商贾低贱。”
【啊我死了!崽崽别哭!】
【主播这委屈小表情,截图了截图了!】
嬴政这张脸实在太具欺骗性,愣是从一群备战期末周的大学生观众里抠出了一批妈粉。
能看到后台弹幕的108号:【……】
以它对嬴政的了解,它觉得嬴政现在可怜兮兮的模样九成九是装出来的。
郑安平却被嬴政这番话勾起了担忧。
他坐立不安,屁股在竹席上扭来扭去,过了好一会,他支支吾吾看向嬴政:“你说,要是范雎去了秦国,万一真扭头就把咱们忘了怎么办?”
他是商贾,见多了人走茶凉。何况前不久刚经历了花费重金打通关系去魏齐府上赴宴,却被视而不见的那一遭事。
嬴政轻声提醒:“是张先生,舅父莫要叫错了。”
“纵使先生能入秦为官,想来一时也难与魏相抗衡。张禄这名字,怕还要再用上几年。”嬴政缓缓站起,走到厅门边,望着院外沉沉的夜色。
他语气低沉,难掩失落:“要是先生真是我的叔父就好了。我就能名正言顺跟着叔父去秦国,舅父也能去秦国陪着我。”
郑安平猛然转身,眼中迸出光来:“对啊!你是他‘犹子’!”
背对着郑安平的嬴政嘴角迅速勾了一下,又压了回去,他抬头看着夜空。
今夜的月光真好啊。
月过中天,嬴政等了一会便去睡了。郑安平却无论如何睡不着,硬撑着在厅中等。
鸡鸣三遍,晨露未晞,一道身影推开厅门。
木门吱呀一响,惊醒了倚柱打盹的郑安平。他慌忙起身,迎上前去。
范雎披着一身深青色长袍立在门口,衣料是上好的细绫,在熹微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他连日的憔悴与紧绷,已从眉宇间褪去,嘴角噙着一抹从容的浅笑。
“事成了。”他言简意赅,“我已与王大夫约好,七日后,三亭之南会合。”
“啊——”郑安平先是狂喜,随即手忙脚乱想寻酒来贺,一扭头见案上空空,又懊恼自己怎未提前备下酒水。
郑安平一边懊恼,一边迎上去挤出一个笑:“恭贺先生了!”
他的眼神落在范雎身上那件深青色的华贵长袍上,态度就不自觉露出了几分诚惶诚恐。
此时以正色为尊,青、赤、黄、白、黑为“正色”,贵族专用,平民只能用间色,不可僭越。
就像范雎身上这件一夜之间多出来的衣袍一样,郑安平忽然意识到了范雎现在已经和自己不一样了。
范雎静静看了他片刻,抬手,从容褪下外袍,露出底下那身自郑府穿出去的旧衣。
“霜重露寒,王大夫恐我受凉误事,暂借的。”他走向席边,安然坐下,自斟了一碗凉水,“阿政呢?还未起身?”
“叔父。”嬴政从内室门边转出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他本就睡在内室榻上,睡的也轻,外间动静一起便醒了。
范雎挑眉:“叔父?”
虽说二人是名义上的叔侄,可事实如何,二人心里都门清。这几个月,嬴政也一直都尊称范雎为“先生”,范雎也只当嬴政是自己的弟子。
郑安平硬着头皮开口:“魏齐势大,‘张禄’这个名头,先生想来还得再用上几年……我、我也打算变卖魏国的产业,去秦国寻些生计。”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希望范雎能带着嬴政这个“犹子”一起去秦国,既全了名分,也留了日后相见的由头。
范雎略一沉吟,便了然于心,爽快应下:“郑兄放心,阿政既唤我一声叔父,我自会照料周全。”
郑安平见他应得痛快,心头大石落地,脸上这才绽出真切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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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备些酒菜,给先生贺喜,也用顿踏实早饭!”
他高高兴兴地张罗去了。
“先生若乏了,可去内室歇息片刻。”嬴政侧身让开一步。
范雎盯着嬴政数息,无奈失笑:“你啊,你啊,怎么小小年纪,就这么多心眼呢?”
嬴政抬起一张无辜的脸,装傻道:“什么?”
“郑兄率直。”范雎伸指,虚虚点了点他额头,意味深长,“不似某人。”
嬴政只当听不懂。
嗯,他这是为长者避讳,才只能假装听不懂范雎说郑安平傻乎乎的。
*
七日转瞬即过。
秦国使团结束使命,车队西行,黄昏时抵达魏境附近的三亭。人马在驿站略作休整,亭卒忙着喂马饮水,王稽独自踱至亭南。范雎已带着嬴政在此静候多时。
见范雎身侧跟着个半大孩子,王稽略问几句,得知是其仅存的“亲眷”,便欣然颔首。
连家小都一并带上,这分明是铁了心要在秦国扎根的架势。好,很好,这才是投奔秦国该有的态度嘛。
随着车声辘辘,车队再度启程,向西驶入苍茫夜色。三日后,他们顺利通过陕城,进入秦国函谷关。
这日,范雎远远望见一队车骑自西而来,旌旗招展,仪仗煊赫,便问:“那是何人的车驾,如此声势?”
“是穰侯东巡,去他的封邑。”王稽脸上掠过一丝不安,身子不自觉地绷直了。
范雎见他神色,心中了然:“我先避一避。”说罢一把拉过正在车边张望的嬴政,闪身钻入车厢。
“嘘。”见嬴政要开口,范雎竖指于唇。
嬴政立刻噤声,在车中屏息静坐,右手已悄然探入袖中,握住捆在臂上的匕首。
整个人紧绷着背,像一只戒备中的小豹子。
范雎哑然失笑,抬手拍拍嬴政,示意事情没到这个地步。
片刻后,车厢外果然响起了交谈声。
一个陌生的嗓音带着威势,问王稽是否带了诸侯说客入秦。王稽含糊应付过去。
马蹄声渐远。
“穰侯已去,先生可出来了。”王稽掀开车帘。
范雎却眉头紧锁,拉着嬴政一跃下车:“不对。穰侯既知大夫从魏国带了人,方才未搜车,必会折返。我先带阿政步行回避,在前方城外汇合。”
不待王稽应答,他已扯着嬴政闪入道旁林间,三两下便没了踪影。
嬴政一言不发,迈开腿紧跟着范雎在林中小跑。
约莫行了五里,范雎终于停步。
“歇歇。”他将水囊递给气喘吁吁的嬴政。
不等嬴政发问,范雎已低声解释:“魏冉开口便问是否带了别国说客,定是队中有人报信。他早知王稽携我入秦,特来拦截。人未搜到,他不会罢休。”
嬴政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悟:“王稽在魏国搜寻贤才,是受王命,穰侯事先并不知情。”
“他不想让大王得到贤才!”嬴政脱口而出。
范雎缓缓道:“穰侯是太后胞弟,把持朝政,自然不欲大王身边有可用之才。”
“风云际变,这是咱们一举成名的机会啊。”范雎忽然笑了,眼中精光闪烁。
瞬间,嬴政觉得肺腑间有什么东西被“蓬”地点燃了。
是一股顺着血脉烧上来的火焰,烧得他耳根发烫,指尖发麻。嬴政缓缓、缓缓地攥紧了拳,指甲抵进掌心的嫩肉里。
6. 第 6 章
躲过穰侯的搜捕,范雎和嬴政顺利在下个城池与王稽汇合,一路畅通无阻进入咸阳。
甫一入城,王稽甚至不及安顿二人,便匆匆入宫述职。
两个时辰后他方回,对范雎的态度却淡了几分。
“大王国务繁冗,暂不得空召见先生。”王稽言语留有余地,“想来过些时日便会接见。”
说罢便吩咐仆人领范雎与嬴政去安顿。
二人被引至一处窄小院落。院门略显陈旧,门槛漆皮掉落,露出了里面被虫蚁蛀空的木头。
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嬴政看着这与他在邯郸暂居之所相差无几的简陋房舍,眉头微蹙。
范雎倒是神色自若,挽起袖子便动手洒扫,阻了欲上前帮忙的嬴政。
“一路舟车劳顿,你也累了,拿着钱出去玩吧,别走远了。”范雎结下钱袋,抛给嬴政。
秦国法制严苛,咸阳街上有巡街的“求盗”四处巡逻,此处又在内城,治安还是很好的。
嬴政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对咸阳的向往占据了上风。
横竖晚上归来再问范雎打算不迟。
他努力板起小脸,学大人般权衡利弊,眼底跃动的光却泄露了心事。
“记得带上王大夫给的木传。”范雎笑着嘱咐一句。
木传是秦国用来证明身份的东西,若无木传,就会被视为歹人。
嬴政欢快跑向院外,带二人前来的仆人在范雎的示意下跟上了嬴政。
仆从追至巷口,却见嬴政立在街边柳树下,静静望着不远处几个嬉闹的孩童。
那孩童头扎双髻,缠着赤锦,身上一袭细葛深衣,手里还提着一柄木剑。脸色红润,个头也比其他孩童高出一截,其他几个孩童都围着他玩。
“那位是蒙将军的公子蒙武,这一片的孩童都爱跟他玩。小主人可去寻他作伴。”仆从操着生硬的魏语。
他是王稽专门从驿馆暂拨过来的仆人。考虑到魏国和秦国方言大相径庭,王稽专门找了个会说魏语的下仆来协助嬴政二人适应秦国。
嬴政只是沉默站在原地,孤零零站在街上。
他听不懂那几个孩童说话。
十里不同音,何况赵国邯郸与秦国咸阳相隔千里。
他听不懂……自己的故乡的方言。
下仆也想起来了这位小贵人才从魏国过来,忙道:“是仆疏忽了,您是魏国人,自是不惯咱们咸阳的腔调。”
“我不是魏人。”嬴政冷冷打断,转身折返。
范雎刚铺好床褥,正揉着发酸的腰,推门便见嬴政攥着扫帚在院中扫地,诧异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嬴政一言不发,低头扫地,恨不得用扫帚把地面捅一个洞。
范雎看向仆从,听罢缘由,哑然失笑,挥手让人退下。
院中只剩二人,范雎劝慰:“你是赵人,听不懂秦音实属常情。便是我这般年纪,初来乍到也需时日适应。”
一路上他们与王稽皆用雅言交谈。如今入了咸阳,满街秦声,雅言反倒稀闻了。
嬴政掷下扫帚,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不是赵人。”
他是秦人,他身上流着秦国王室的血,他是秦王曾孙。
……他只是,听不懂秦语,未生于秦土,亦未尝踏足秦地。
范雎看着恶狠狠扫地的嬴政,摇了摇头,觉得有时候小孩的心思比君王的心思都难猜。
二人一番洒扫洗刷,总算在宵禁前将小院收拾出个模样,唯余满地水渍未干,映着将沉的暮色。
范雎累得不顾士人风度,气喘吁吁坐在桌案上捶腿。
“身子骨到底是不比先前了。”范雎的声音低沉下去。
在魏齐府中的生死劫,无论在心上还是在身体上,都给他留下了深入骨髓的痕迹。
嬴政走到他跟前,仰脸问:“大王没瞧上先生,我们接下来当如何?”
范雎眉梢微动:“你怎知大王没瞧上我?”
“我若觉谁是贤才,定赐他高门大院和数不清金银仆役。”嬴政环视这窄小院落,轻轻叹了口气。
和他想的一点也不同。他原以为入了咸阳,范雎便能即刻得见他的曾祖父嬴稷,而后君臣一见如故,立时成就一段震动天下的佳话。
范雎看着嬴政年纪小小就一副老成的模样,笑出了声。
“午后你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怎的眼下倒有闲心来操心我了?”
嬴政板着脸,声音平直:“苦大仇深又没用。”
无论他是否生在秦地,在现世中能否回到秦国,起码此时此刻,他就站在咸阳的土地上。
既听不懂秦语,那便从此刻学起。在副本里丢“商贾之甥张政”的脸,总好过日后在现世归秦,丢“秦王曾孙嬴政”的脸。
反正副本里没人知道他是嬴政。
“不急,需先探明朝中局面。”范雎眉间也掠过一丝凝重。
“得先知晓君王所忧何事,方能急君所急,为君分忧。”
二人便在这偏僻小院暂住下来。此处说偏,却也不算太远。王稽到底知范雎之才,未将他安置在鱼龙混杂之处。四邻多是这些年凭军功新起的中层将领,反倒方便范雎探听消息。
时日一晃,一月已过。
嬴政已经练出来一口地道的秦国口音,学习速度之快让范雎都啧啧称奇。
这日,嬴政在街头远远望着挥舞木剑、呼喝嬉闹的蒙武,眯了眯眼。
蒙武之父蒙骜,原为齐人,后入秦为将,作战骁勇,颇得武安君白起信重。
这个小屁孩一副咋咋呼呼的模样,看着就好忽悠。
嬴政快步走向蒙武,在他身侧停住了脚步,重重的“哼”了一声。
声音中的轻蔑,足以让蒙武听得清清楚楚。
蒙武吸了吸鼻涕,“哇呀”一声窜到嬴政身前,大喊:“你这家伙,是不是瞧不起我?”
周围执木剑的孩童也呼啦啦围了上来,个个气鼓鼓瞪向嬴政。
嬴政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一圈:“一群竖子,只知持木剑嬉闹。”
“嘿!有本事同我比划比划,看看谁才是没用的!”蒙武龇牙咧嘴,示威般挥了挥手中木剑。
嬴政慢条斯理抽出袖中匕首,亮了亮寒光闪烁的刀刃。
“我可不玩假把式。”
“哇!”蒙武顿时被吸引住了,两眼牢牢黏在刀锋上。纵是将门之后,他这般年纪,父亲也从不许他碰真刀真剑。
“不过,对付你,还犯不上用它。”嬴政在蒙武直勾勾的注视下缓缓收刀入鞘,转向旁边一个孩童,“木剑借我一用。”
那孩子吓了一跳,被嬴政气势威慑,下意识递过木剑。
嬴信挽了个简单的剑花,朝蒙武勾勾手指:“来。”
他暗中观察了数日,早摸清蒙武尚未正经习武。自己在赵国街头跟游侠儿、郑安平学的那几下三脚猫功夫,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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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足够了。
数个时辰后,天色将黑。
范雎匆匆回到院中,把手中拎着的吃食递给嬴政:“吃吧。”
嬴政把黍饼放在面前,矜持地轻咳一声,把范雎目光吸引过来后才开口抛下一句话。
“白起不站在魏冉那边。”嬴政轻描淡写。
范雎动作一顿,艰难把嘴里干巴的饼子咽下去,惊讶道:“什么?”
嬴政得意扬起了下巴,把他一下午从蒙武和其他将领子嗣口中套出来的话复述了一遍。
“故而,白起虽曾受魏冉提携,却非其私党。他心中只有秦国,谁主朝政,于他并无分别。”
范雎猛地起身,在堂中疾走数步,抚掌道:“好!得此消息,往后诸事便有眉目了!”
他忽地停下,冷静下来,看向嬴政:“你怎知我正为此事忧虑?”
嬴政理直气壮:“我听见你说话了。”
“偷听?”范雎挑眉。
“正大光明听的。”嬴政挺直脊梁,神色间带着点小得意,“所以我想,那些孩童在家,定也常听见父辈闲谈。他们傻乎乎的,最好套话。”
谁会防备自家孩子偷听呢。
范雎哭笑不得,指着嬴政:“你不也是稚子?”
嬴政反问:“那先生莫非与那些寻常庸人一样?”
二人对视,双双一笑。
在范雎尚未真正踏入秦国权贵圈层之前,嬴政已悄然攻占了这一片的将门子弟圈。
连先前的孩子王蒙武都整日跟在嬴政身后喊“大哥”。
嬴政身上仿佛有种与生俱来的统御之力。不过短短时日,连那些比他大几岁的将门子弟都大多对他心悦诚服,隐隐以他为首。
嬴政一面做着孩子王,一面从这些孩童口中看似天真的童言稚语里,敏锐捕捉、拼凑出有价值的碎片,再转递给范雎。
这些孩子虽大多心思单纯,却对自家父兄的脾性、交往、乃至不经意间流露的喜恶了解很深。
不过半年光景,一张盘根错节、却脉络渐清的秦国朝堂关系图,已在范雎胸中悄然织就。
“该给大王上书了。”范雎搁下手中刻刀。
“太后的两个弟弟,穰侯和华阳君;大王的两个同母弟弟,泾阳君和高陵君,其私财竟厚于王室。”他语气笃定,眼中掠过冷光。
“大王早有收权之心。天下岂有人甘为三十载傀儡之君?”
范雎起身,将写就的竹简仔细收入怀中。
嬴政目送他匆匆离去的身影,一块唯有他能见的荧幕悬在半空。
【玩家请注意,未成年防沉迷模式保护中,副本剩余时间:一个月】
“先生。”嬴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范雎脚步微顿,侧身回望。
嬴政凝视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问道:“事危身死,何以蹈之?”
明知前路险恶,九死一生,为何仍要踏入?
站在历史的后面,嬴政知道范雎最终能赢,能成为他曾祖父嬴稷最器重的臣子。可站在此刻,没人知道参与进秦王的家务事下场会如何。
范雎大笑道:“欲成非常之功,必行非常之险。我若畏死,当终老魏亩。死,我所不避;平生碌碌,我所不取。”
随即,范雎快步离去,嬴政站在原地,重复着一句话。
“……平生碌碌,我所不取。”
嬴政缓缓攥紧了拳头。
7. 第 7 章
两天后,嬴政才又见到范雎。
人已全然不同。衣袂飘然,腰间青玉温润,俨然已是朝中大夫的气度。
“收拾行装,我们迁居。”范雎声音微哑,眼底却有掩不住的亮光。
秦王嬴稷看完范雎的上书之后,惊为天人,拉着范雎足足聊了两日,聊到二人皆口干舌燥,才暂告一段落。
嬴政脸上并无讶色,只露出“果不其然”的微笑,拱手道:“恭贺先生得偿所愿。”
范雎坦然受下这份祝贺。
“接下来,先生可是要助大王从太后与穰侯手中收回权柄?”嬴政环顾四下,确认堂中再无旁人,方走近范雎身侧,低声相询。
范雎却摇头:“时机未至。我与大王尚未建立起足够的信任——他不能确信我真能助他夺权,我亦不知他是否愿力保我周全。”
“骨肉亲情,我这个外人若想插手,须万分审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言及此,范雎却又忽而一笑,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可若无泼天的凶险,又哪来泼天的富贵?”
二人收拾停当出门,院外早有车驾仆从静候。为首一名仆役见范雎携嬴政步出,立刻躬身趋前:
“主君,仆等乃大王所赐,今后听凭差遣。”
余人亦纷纷上前,手脚利落地将那些简单行囊捧入车中。这些新仆个个衣冠整洁,面容白净,举止伶俐,与先前那名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老仆迥然不同。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处宽敞大宅前。正门是整块栎木所制,包着三指宽的铜边。
庭院以青石板铺地,缝隙间不生杂草,唯有东南角植着两株松柏,修剪整齐。
最重要的是——此处距王宫不过十里。秦王若想召见,顷刻可至。
可无论是嬴政还是范雎,谁也没有为这比先前好上十倍的宅院驻足停留。
范雎要的,是比魏齐府邸更煊赫的秦国相府;嬴政心心念念的,则是十里外那座巍峨的秦王宫。
安顿下来,范雎便将嬴政引至书房。
这宅子原是秦国一位获罪贵族的府邸,籍没后成了王产。书房中数百卷竹简仍整齐列于架上,平日有专人打理,并未遭虫蛀蠹坏。
你且在此静心读书。往后数月,我怕是顾不得你了。”
范雎指了指满架竹简,便转身入了隔壁房间。
嬴政看着满书架的竹简,缓慢地眨了眨眼。
在范雎心中,他是什么嗜书如命的人吗?先前看书,是因为他无事可干,又对魏国没什么兴趣。现在回了秦国,他为何还要沉浸书海?
【来了来了,我就知道小主播不会放过学习!】
【笔记已备好,奶茶已就位,主播快带我们期末冲刺!】
【主播怎么没抽中宋明副本呢。连中三元指日可待啊!】
【哈哈哈,我已经毕业了,看主播和你们学习真快乐】
【上面别走,报坐标线下单挑】
【不过这些竹简看着就沉……要是能有纸就好了……】
嬴政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踮脚取下书架偏高处的一卷竹简,在书案前坐定。
来都来了,管他什么学问,先学了再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一坐就是三个时辰。
弹幕渐渐从“哈哈哈”变成了“恐怖如斯”“学霸降临”。
直到把一册竹简全部看完,嬴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竹简,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推门而出,见隔壁书房已亮起烛火。
嬴政未作多想,自去用了晚膳。可直到膳毕,仍不见范雎身影。
“先生还在书房?”他随口问侍立的奴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思忖片刻,行至书房门外,抬手轻叩。
范雎拉开门,见是嬴政,侧身让他进来。
嬴政踏入屋内,迎面便见一幅巨大的帛制舆图悬于木架之上。六国疆域以各色丝线绣出,其上朱砂批注密如星斗。
范雎走回舆图前站定,忽道:“我劝说大王,先攻魏国怀城。”
“取了怀城,再下邢丘。此二地紧邻秦境,一旦攻克,可立刻并入版图。其后转攻韩国——韩地与秦疆交错,取荥阳,便能将韩国楔入秦土的部分尽数吞没……”
“待那时,大王便有足够的底气,与太后、穰侯周旋。”
他话锋却在此处一转,看向嬴政:“这原是我的谋划。可如今,计划需变。”
言至此,他便不再往下说,只静看着嬴政。
嬴政明白范雎在考他,略一沉吟,道:“先生原以为武安君是穰侯魏冉的人,故欲让大王先以开疆拓土之功立威,证明自己不逊于太后。此事只能缓图。”
“可如今既知武安君并非效忠穰侯,大王收权便无须再忌惮白起。甚至,或可争取白起支持。”
“纵使白起不愿从命,只要他两不相帮,大王便可命蒙骜调兵夺权。”
嬴政神色冷静,语气毫无起伏。
范雎忍不住侧目看他。他虽早知嬴政心智远超常人,此刻仍为其对时局洞察之敏锐所震。
这小子天生就是政斗的一把好手啊。
“太后执掌秦政三十载,从无纰漏。你将此事想得简单了。”此番反倒是范雎显出几分迟疑。
他多谋,而多谋者,往往少断。
嬴政抬起眼:“太后年已八旬,亦无废王另立之心。何况太后与大王乃是亲生母子,大王尽可放手一搏。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夺权未成。可难道那时,年过八十的太后会废了自己已经在位三十年的亲儿子么?”
范雎呼吸微微一滞。
他被嬴政这番话镇住了。
“让我再想想……”范雎缓缓坐下,心乱如麻。
他本来只想考一考嬴政,没想到嬴政反而抛给他一个难题。
若依他原本的谋划,当以一年为期,一面与大王建立信任,一面借开疆拓土之功立威,同时试探军中诸将态度。这是一套很稳妥的做法。
可嬴政的意思是,先安内再攘外,夺权在前,开疆拓土在后……这是一个最快、也最凶险的法子。若成,无须再等两三年。一旦穰侯去位,他范雎立时便能登台拜相。
若这只是孩童妄语,一笑置之便罢。偏偏他听完竟觉此策胜算不低。更不妙的是,他范雎也是个喜欢冒险的性子。
范雎摇头苦笑:“真是一语成谶,若无泼天的凶险,又哪来泼天的富贵……”
“罢了,这个难题还是留给王上去抉择吧。”范雎干脆两眼一闭,将这个难题甩给了嬴稷。
说到底,要不要对太后动手,要怎么动手,都得大王说了算。
嬴政闻言,嘴角弯了弯,步履轻快地退出了书房。
在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比范雎更懂自己的曾祖父。继位三十载,头顶压着太后,朝中杵着四位权臣。哪一个掌权者,能毫无怨言忍三十年?
他在赵国就待了八年都恨不得把赵国掀了。
“五十八岁……好遥远的年纪。”嬴政立在庭中,望着攀上树梢的半轮凉月,轻声感慨。
他在现世不过八岁出头,在副本中虚长了一年多,也才将将十岁。连曾祖父年岁的零头都及不上。
108号适时跳出来,鼓励嬴政:【当今秦王五十八岁才开始夺权,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依然名震天下】
这也是它与嬴政的约定——在副本中,不得暴露现实身份,故只能以“秦王”代称嬴稷,反正不能开口就是“我曾祖父”。
嬴政静思片刻,认真道:“大王昔年曾在楚国为质,是芈太后将他接回,扶上王位。旁人因此轻看他,以至年近六旬仍不能独掌权柄。”
“受人恩赐,便要为人所制。”这句话说的含糊又一闪而过,快的连直播间的观众都没听清。
嬴政话题忽然一转,轻描淡写道:“要是我为秦王,定然忍不了三十年……最多忍到行冠礼,我就会夺权。”
【哈哈哈,小主播年纪不大,牛皮倒是吹的呱呱响】
【……万一主播真有能力呢,刚才主播给那个范雎的建议,我感觉挺靠谱的】
【纸上谈兵哪个穿越者玩家不会?隔壁那个自称“野外生存一哥”的玩家现在还在逃荒呢!】
后台资料库显示“嬴政13岁即位,22岁冠礼后迅速了铲除嫪毐、赵太后、吕不韦势力”的108号:【。】
……对它的玩家来说好像真的不难。
翌日,当范雎将两条路摆在嬴稷面前时,这位秦王果然不出所料,选择了更险、更快的那一条。
——嬴稷并不知道自己有个“战国超长待机王”的绰号。在他自己看来,五十八岁,在这人均寿数不过三十五的世道,已算高寿。自然是能早一日掌权,便早一日。
半月后,嬴稷在章台宫密召蒙骜。
又数日后,一纸王令,调白起赴咸阳郊外大营巡边。而此时,穰侯魏冉尚在他的封邑巡视未归。
秦国朝堂好似被蒙上了一层风雨欲来的雾气。
某一日清晨,范雎系好宽带,深吸一口气,拦住了要出门的嬴政。
“可想去见见世面?”范雎视线看向院门外,遥遥眺望王宫的方向。
“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也可能一朝青云直上九霄天。富贵生死,皆在今日了。”
其中凶险,哪怕是范雎用轻描淡写的口吻道出,依然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嬴政扬起下巴,他说:“我要去。”
上了车驾,一路平稳,只有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我实在对不住郑兄。”范雎忽然开口,长叹一声,“他将你托付于我,我却要带你入这龙潭虎穴。”
“可是你的天资太高了。我平生从未见过如你一般的璞玉。”
范雎定定看着嬴政:“良材需经琢磨,方成美器……今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要牢牢记住,把今日经历变成你自己的本事。”
嬴政深深看了范雎一眼,揖礼:“先生教诲,政谨记于心。”
时值春日,咸阳宫的飞檐还凝着夜露。朝阳自冀阙东升,将宫墙的影子投在甬道上,道旁几株辛夷正开到盛时。
范雎已带着他,步履不停,直入章台宫。秦王嬴稷已早早在此等候。
这是嬴政第一次见到嬴稷,这位他血脉上的曾祖父,赵人口中唾骂的暴君,六国谈之色变的“虎狼之主”。
趁着嬴稷和范雎低声商议,嬴政站在范雎身后,光明正大打量自己的这位曾祖父。
秦王嬴稷站于玄漆玉阶之上,身着玄衣纁裳,腰间佩苍玉,悬长剑。他已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眼窝深邃,鬓发已掺银丝,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沉静。
“走吧。”嬴稷与范雎对罢最后一处细节,转身即出。
一名身披重甲的将军默然随上。经过嬴政身侧时,他朝嬴政略一颔首,露出一张让嬴政觉得眼熟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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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蒙武那傻小子有六七分相像,想来就是蒙武的亲爹蒙骜了。嬴政只用了三息就确定了此人身份。
嬴稷脚步迅速,蒙骜与范雎紧随其后,直趋太后所居的甘泉宫。宫门外已有甲士森列,嬴稷抬手止住欲随行的侍卫,只携三人步入。
宫室内灯火通明,芈太后已端坐于正殿席上。她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深青色常服,面容平静,不见波澜。见嬴稷入内,她抬眼看来,目光在蒙骜与范雎身上一掠而过,在嬴政脸上顿了顿,最终落回儿子脸上。
“你终于来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仿佛早已料定今日。
说罢,她缓缓起身,未看任何人,转身走向殿后那面紫檀屏风。
“跟上。”她留下二字,身影已没入屏风之后。
嬴稷神色不动,对蒙骜略一颔首,蒙骜当即按剑立于屏风外侧,如铁塔般镇住入口。范雎则垂眸静立一旁,呼吸微屏。
嬴稷独自一人,掀开垂落的珠帘,步入内殿。
殿中只燃着一盏雁鱼灯,光线昏黄。芈太后已坐于窗下矮榻,示意嬴稷也坐下。
嬴稷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如松。内殿烛光昏暗,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错、对峙,又奇异地交融。
“既已来了,便说说罢。你打算如何治秦?对秦国内政和关外虎视眈眈的六国,作何想法?””芈太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沉稳。
嬴稷喉结微动,沉默片刻,方沉声道:“内政,当强干弱枝。中枢之权,不容旁落,宗室、外戚、功臣,其势过大则损国本,当徐徐削之,使权归王室。”
他抬眼,眸中锐光一闪,“对外当行远交近攻之策。结好齐楚,使其不为害;而后全力攻伐毗邻之韩、魏、赵,得一寸土,便是一寸秦土。”
芈太后垂目仔细思索,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两下,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抬起头,面露赞赏。
“这是你那个新客卿范雎的献策吧。商鞅以法强秦,张仪以横破纵。这位范先生是如商鞅、张仪一样能使秦国强大的贤才,你要好好重用他。”
她忽地长长吁出一口气:“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魏冉、芈戎他们……别伤他们的性命,毕竟是你的舅父和兄弟。”
嬴稷骤然抬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
他没想到芈太后这么轻易交出了权力。
“为何?”他声音干涩,“若母后早愿……”
“早给你?”芈太后打断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稷儿,秦国不仅是你的基业,也是我的。我十六岁入秦,六十余年心血,皆系于此。”
她站起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到窗边,早春寒冷的风掀起她花白的发丝。芈太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是咸阳,是秦国的疆土,也是她的一生心血。
“王权,我不能给,只能等你来拿,来抢。你必须证明,你比我更有本事统治这个国家。秦自襄公开国,至你父惠文王,又到我这,多少代君王呕心沥血,方有今日之强。我若轻易交付,才是对列祖列宗、对万千秦人不负。”
芈太后转过身,目光如电,声音苍老却依然凌厉:“今日你带人踏入此门,便是你证明了你的胆魄与手腕。但还不够。”
她走到嬴稷身前,拄着拐杖,身体前倾,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我要你发誓。用你赢姓子孙的血脉,用你秦王的冠冕发誓——日后,你要为秦国呕心沥血,让秦国比在我手中时,更强大,更不可摧。让关东六国,闻秦之名而丧胆!”
嬴稷面色更加严肃,他缓缓起身,整肃衣冠,朗声道:
“秦国现任君王嬴稷,在此立誓:此生余岁,必为秦国之强盛,殚精竭虑,死而后已。必使我大秦,疆土日扩,威加海内!如违此誓,天人共弃之!”
屏风外,蒙骜与范雎同时低头,不敢听君王母子内事。嬴政却抬起了头,看着屏风,目光炯炯,心血澎拜。
里面的人是他的曾祖父和曾曾祖母,他的身上,留着她们的血。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芈太后与嬴稷才一前一后自屏风后转出,二人之间的气氛也比先前和睦了许多。
当权力过渡完之后,政敌又变回了母子。毕竟芈太后不是武姜,嬴稷也不是郑庄公,母子之间没有“郑伯克段于鄢”的矛盾。
芈太后的目光落在静静立于范雎身侧的嬴政身上,微微一笑。
她招招手,声音是难得的温和:“孩子,过来。”
嬴政抬头看了范雎一眼,见后者几不可察地颔首,方稳步上前,依礼作揖。
芈太后伸手将他揽到身侧,抚了抚他的发顶,抬头对嬴稷笑道:“这是我哪个孙儿?瞧着真俊。”
她眼神有些恍惚,陷入久远的回忆,“和你年幼时长得真像。尤其这眉眼,这看人时的神气。不过,想来如今也无人记得你儿时的模样了。多少年过去了,你头发都白啦。”
嬴稷:“……”
和他小时候长得像?这不是范雎家的小孩吗?
嬴稷仔细端详嬴政。这一看,心中却是猛地一跳。方才在章台宫光线不明未曾留意,此刻细看,这孩子的面容轮廓,竟真有几分熟悉之感……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还真有几分像太子柱年幼时的模样。
范雎看看满脸慈祥的芈太后和若有所思的嬴稷,缓缓:“?”
八十岁的老太后和五十八岁的大王双双眼神不好使的概率……应该也不小?
8. 第 8 章
回章台宫的半路上,嬴稷看着在芈太后口中“和稷儿年幼时候有六分相似”的嬴政,终究按捺不住,问范雎:“这是范卿的儿子?”
范雎神色如常,答道:“乃臣一故交之后,名叫张政,故交在魏国经商,将他托于臣照看。其父母俱已亡故,身世飘零。”
他语带叹息,将嬴政的来历交代得清楚明白。
嬴稷“嗯”了一声,未再深问,心中疑窦却未全消。那孩子的气度,绝非商贾之家能养出。他暗自决定,回宫后要召他那个傻儿子细问。
母亲说像自己幼时,自己看着又像太子年少时……天下哪有这般巧事?
嬴稷目光慈和地看向嬴政,招手唤他近前,俯身问:“年岁几何?”
“十岁。”嬴政抬起头,他努力板着脸,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更稳重成熟些,可眉梢却透出两分遮掩不住的仰慕。
这是他从小到大见到的第一个父系血缘的长辈,还是他最崇拜的长辈。
今日顺利收权,未与生母反目,比预想中更为顺遂。心头大石落地,嬴稷便露出几分罕有的温和。
“才十岁,好小子,个高肩宽。”他拍拍嬴政的肩膀,倒不觉得十岁孩童有此身量稀奇。他自己就是大高个,更别提他还有一个天生神力、举鼎而死的亲哥了。
嬴稷回想起嬴政今天的一举一动,语气带上几分欣赏,“临大事而有静气,胆魄非常。是个好苗子。”
这么一想,嬴稷更觉得嬴政像是他孙子了。身材高大、胆魄过人……这就该是他亲孙子啊!
“大王谬赞。”范雎见势不对,生怕救命恩人的外甥再被卷入什么坏事中,忙上前将嬴政挡在身后,又将话题转移到后续如何处置“四贵”上。
嬴稷果然被成功带偏了话题,和范雎商议起了如何处置“四贵”,也就是他的两个舅舅和两个弟弟。
只是嬴稷的语气十分轻松,他忌惮的从来只有芈太后,至于舅舅和弟弟们……就算没有范雎相助,嬴稷一个人也能把他们按在地上捶。
车驾回府,已是深夜。夜色浓稠如墨,车驾碾过空旷的街道,石板路上回荡着吱呀的轮声。更深露重,寒气无声漫入车厢。一切皆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犬吠。
范雎面有倦色,对嬴政道:“今日惊险,快去歇息罢。”
他揉了揉额角,“大王与太后所言,你不必多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容貌略似也是常事。”
嬴政却未动。
他眼前只有自己能见的荧幕上,倒计时正无情跳动:【倒计时,一个时辰】。
“先生。”他忽然唤道。
范雎回身。
嬴政仰头看着他,烛光在那双清澈的眼中跃动:“舅父他日来找先生求官,先生万万不可让他领军为将。”
范雎微怔:“为何?”
“他根本不读兵书。他读书还没我多,舞刀弄枪的招式会几招,可带兵打仗的本事一点没有。”嬴政带着点吐槽,还有怨气,“我催他多读几卷书,他一次没听过。”
对那些不上进的大人,嬴政一直颇有微词。阿母赵姬便不爱读书,副本里这个便宜舅父亦是如此……这般不肯用功,如何能有出息?
“为将者,不知兵,肯定打不赢仗。先生重情,莫要因情害了他,也误了先生。”
嬴政细细叮嘱一番,见范雎应下,才转身走向内室。他蹬掉履,和衣躺在榻上,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室内寂静,只有窗外夜枭咕咕声,和范雎渐远的脚步声。
就在那脚步声即将消失时,嬴政忽然提高声音,清晰说道:“先生,您日后定会名震天下、青史留名。”
脚步声戛然而止。
片刻,范雎折返,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低缓:“庆功的话,留待明日再说罢……来日方长,日后之事谁也说不准。”
真不知这小子哪来这么旺盛的精力。他提心吊胆一日,如今连开口都觉乏力,嬴政却仍能神采奕奕地说这许多。
很快,一切归于平静。
嬴政窝在被窝里嘀咕:“我还真能说得准……”
他可是从小听赵人辱骂范雎长大的。
嬴政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时候,已经又是赵国邯郸。
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108号雀跃地蹦出来,撒开电子花瓣:【恭喜通关!人气值:700!接下来要定分区和名称啦!】
嬴政的人气在新手副本中已经算中上了,虽然他年纪小,又被戏称为“学习流”主播。可他这张脸实在得天独厚,虽然年纪小,可还是吸引到了一批颜粉。
嬴政还不太适应忽然从十岁变回八岁,他更加惊叹于系统鬼神伟力,对108号的态度也更加温柔。
“都听你的。”嬴政知道108号不喜欢自己叫他“先生”,于是他换了一个更亲切的称呼。
他弧度尚圆的眼睛望着光球,满是信赖:“我与108,生死相依,心意相通。我什么都不懂,还要劳烦你多教我。”
108号的数据流微微一滞,核心温度悄然攀升。
不,这是会对王翦说“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的始皇帝!他在用话术拿捏我!
可嬴政现在才八岁,他能骗系统吗?
光球晃了晃,终是妥协:【我这边有大数据显示,你目前最适合的分区是“基建区”。不过我可以向主系统申请一次更换机会……】
“‘基建’二字,是何意?”嬴政露出恰到好处的求知神色。
【基建区:玩家主导或参与基础建设(如修路、建城、发展工农业)、制度完善(法律、经济、教育)、民生改善(医疗、文化)等过程】
【学习也属基建的一种……我偷偷给你开一会儿权限,你可以先看看其他玩家的直播间】
108号展开一面小小的光屏,浮于嬴政掌心。
嬴政看向屏幕。
画面剧烈颠簸。一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男人咧开嘴,白牙在黧黑脸上格外刺目。
他一把抓起脚边灰绿色的野菜,囫囵塞进嘴里:“我这回运气不好,一进副本就成了灾民,不过主播精通荒野求生知识,这个野菜就可以吃……”
男人喉头突然发出“咯咯”怪响,眼球上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向后栽倒。
直播间骤然黑屏,唯余一串【哈哈哈】弹幕飘过。
嬴政沉默地退出,瞥了眼分区标识:【龙傲天逆袭区】。
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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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傲天”是傻子的意思,神界说话真是委婉啊。
108号尴尬的切掉屏幕:【意外、纯属意外】
新出现的画面里,一位绝美女子正柳眉轻蹙,眸光如水地望向桌前佳肴,大有西子捧心之态。下一秒,她忽然挑眉一笑,甩出一口脆亮的方言:“大家瞧好,俺给恁表演个‘两口一只鸡’!”
话音未落,她已利落地捋起袖口,但见嘴巴开合间,肉尽骨出,一条光溜溜的鸡骨头被她“啪”地丢进盘中,全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嬴政看了眼这直播间的分区:【深宫区】。
“我觉得,‘基建区’就很好。”嬴政语气诚挚,手上动作却快得惊人,“我已想好了,日后要建天下最大的宫殿,最长的水渠,还要让天下人只学一种文字……”
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点下确认键,顺手将直播间名称改为【我爱基建】。
108号已经羞耻地说不出话了。
它转移话题:【玩家是否要使用人气值兑换物品?】
“我要能逃回秦国的地图路线。”嬴政迅速开口。
【所需人气值:一千】
嬴政缓缓眯眼,嘴角却好心情地勾了勾,丝毫没有因为买不起而沮丧。
他已经确认能换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我要从赵国邯郸,到魏国大梁的路线图。”他清晰地补充,“就是在方才的副本里,‘张政’走的那条路。”
光屏上价格跳动,显示出一个他能承受的数字。
嬴政没有半分犹豫,抬手点下【兑换】。
一卷简图,凭空浮现在屏幕上。墨线勾勒的山川、河流、城邑、关隘,甚至几处可能遭遇盘查的路口,都做了细细的标注。
嬴政盯着这张地图,将图上自邯郸至大梁的路线,与他在副本中随范雎自魏入秦的路径,在心中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
从赵国到魏国,再从魏国到秦国,绕过防卫森严的秦赵边界,从魏国中转。
嬴政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一瞬,他用力咬了下舌尖,刺痛与血腥味让他迅速重归冷静。
接下来,他只需要说动他的“郑安平”协助他逃亡。
嬴政豁然起身,不顾现在天还没亮就走到赵姬卧房外,轻扣屋门。
“阿母,”他看着惊醒的赵姬,“请替我转交书信给吕不韦。”
“请吕先生,助我们逃回秦国。”嬴政一字一句,万分认真道。
赵姬愕然瞪大双眼,手中玉簪坠地,叮当一声碎成一地碎片,赵姬却全然顾不上这支她平日最心爱的玉簪。
“什么?”赵姬声音惊慌。
嬴政抬头看着赵姬,神色是远超年龄的平静:“阿母,我们必须回秦国。”
曾祖父嬴稷曾在楚国为质,武王嬴荡举鼎暴亡,他才在生母宣太后的运筹下,于咸阳即位。而后等待三十余载,直至五十八岁,方从宣太后手中真正收回权柄。
嬴政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曾祖父那样的天命与寿数。
他只知道,他的母亲不是手腕通天的宣太后,他也没有穰侯魏冉那般权倾朝野的母舅。
无人可倚仗,无势可凭借。
他只能,也唯有,靠自己。
9.第 9 章
赵姬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她声音尖锐,断然拒绝:“咱们孤儿寡母的,哪有本事逃去秦国?”
“这是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没有你插手的份。邯郸虽苦,至少还能活着。逃回秦国……万一被赵人抓到,你我都会没命!”赵姬声音里满是惊惧。
说着,她伸手便去推嬴政,动作粗鲁,只想将他塞回他的卧房内。
”与我无关?我是秦王的曾孙,秦赵开战,第一个就会杀我祭旗。”嬴政被她推得踉跄,他的声音带着寒意。
“像现在这样,四处躲藏,等着赵人哪天心情不好便来羞辱打杀。这叫活着吗,阿母?”
只是嬴政年纪太小,就算比同龄人要高大些,可力气还是远远比不上一个成年女子。没几下的功夫,嬴政就被赵姬推的踉踉跄跄。
就在赵姬再次伸手时,嬴政猛地攥住她手腕,仰头在她耳边喊:“父亲在咸阳,已有新妇,已有幼子。若我们回不去,数载之后,父亲身边还会有我们母子二人的容身之处吗?”
赵姬浑身一颤,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眼泪倏地滚落。
这正是她日夜担忧的恐惧。
她自恃美貌,从不甘只做舞姬。当年被吕不韦送给秦王孙异人,怀了身孕,她欣喜若狂,以为终于攀上青云。
可谁知她心心念念的秦王孙却抛下她和襁褓中的嬴政跑了。
凭什么她这般容貌,却要日日东躲西藏,蹉跎年华?
尤其是随着年岁增长,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容貌也渐渐老去……这些年来,若不是还有吕不韦给赵姬希望,以及赵姬给自己洗脑“我的孩子是秦王孙的嫡长子,他不会舍弃嫡长子”这个信念,赵姬早就撑不下去了。
“阿母,我们已在邯郸躲了八年。难道还要再躲八年、十八年?”嬴政看出她动摇,趁势将她拉进屋内,声音压得低而急,“到那时,纵能回秦,又有何用?”
他盯住赵姬的眼睛:“父亲不会宠爱一个年华老去、容颜消逝的女人,也不会看重一个不在身边长大的长子。他会把宠爱、重视、乃至秦国的基业,都留给他的新夫人,留给那个在他膝下长大的儿子。”
他逻辑清晰,字字敲在赵姬最惶惑处。赵姬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反驳。
赵姬脸色煞白,完全被嬴政描述的惨淡前景吓住了。
若换不回富贵,她这些年经历的苦难算什么?
“可……可现在赵国正和燕国交战,外面兵荒马乱……”赵姬语无伦次。
“正因如此,才是时机!”嬴政截断她,声音铿锵有力,“廉颇大军在外与燕人鏖战,邯郸守备必然空虚,且人心浮动,顾不上咱们。赵国难道会蠢到一边与燕国开战,一边杀了秦国王孙,再为自己树一强敌,腹背受敌吗?”
“此刻纵被发现,也多半性命无忧。可若再过几年,秦赵战端又起,你我十有八九会被愤怒的赵人拖去祭旗。”
嬴政条分缕析,将利害剖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从范雎那里学到的纵横之术。想让一个害怕危险的人冒险,就必须威逼利诱。
“阿母,”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恳切,“我们不能再等了。不能将性命交到赵人手里,坐以待毙。我必须走。”
嬴政停顿片刻,说出了让赵姬心脏骤缩的话:“若您实在忧惧,便先在此处藏好。待我在秦国安顿下来,定第一时间接您。”
“不——!”
赵姬几乎是尖叫出声,猛地转过身,死死抓住嬴政胳膊,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
“你不能丢下我!你爹……你爹他已经丢下我一次了!我不能再一个人留在这鬼地方!”
她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赵姬哭了一会,猛地用手背抹去满脸泪痕,头发散乱。她抓住嬴政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好,我给吕不韦写信!”
在邯郸躲藏多年,赵姬从不劳作,母子用度全赖吕不韦接济,她自有与吕不韦联络的门路。
次日,赵姬一早便乔装出门,直至天色昏黑方匆匆归家。
“明日吕不韦的手下就过来拿信。”赵姬咬着唇,求助问嬴政,“我该写什么?”
“我写,你照着抄一遍。”嬴政看着亲娘那张写满了单纯无知的脸,认命地叹了口气。
早说平时要好好读书吧!不靠谱的大人!
嬴政自己也另写了一封给吕不韦的信。写罢,他垂目盯着那方折成小块的帛书,沉吟片刻,起身去找赵姬。
“阿母,您这里可还有父亲当年的旧衣?”
赵姬正对灯誊抄,闻言诧异:“你找那些破衣裳作甚?”
“给父亲写信。”嬴政言简意赅,未再多言。
依他对自家亲娘的了解,解释了,她也未必明白。
赵姬怔了半晌,方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卷旧布包袱。解开,是几身料子上佳、却已显陈旧的衣裳。
“不值钱的早丢了。这是他当年从秦国带来的两身好衣裳,还留着。”她随手将包袱推给嬴政,“你拿去用罢。”
赵姬的语气轻描淡写,赢异人留下的旧物在她眼中也只有“值钱”和“不值钱”之分。至于情分,这些年早就消磨没了。
嬴政用力撕下一块衣角带回桌案前。他从袖中抽出匕首,对着自己胳膊比划。
吓得108号跳出来:【啊啊,玩家要干什么啊!】
抑郁、思念父亲过度……几个词在108号后台剧烈闪烁。
秦始皇小时候不会心理出过什么问题吧?
嬴政淡定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写封血书给我那个亲爹。”
108号盯着嬴政飞了半天,直到嬴政自己把胳膊上的血止住,它才松了口气,钻回了玉佩里。
嬴政将血书摆在案上,还觉不够,又起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用手指沾出几滴,滴在布料上。
待到血迹和水迹都干透后,才将血书满意收起来。
第二日夜里,有人叩响了院门。
来者是个瘦削的中年商贾,一身半旧的褐色深衣。他进屋后便对嬴政躬身行礼,口称“公子”,姿态恭敬,显然是知道嬴政的身份。
“小人贡茂,奉吕先生之命在邯郸伺候夫人和公子。”他满脸堆笑。
嬴政请他坐下,赵姬端来清水,贡茂连连点头哈腰,赵姬端来的水他也不敢喝。几句寒暄,嬴政发现贡茂言谈间对吕不韦的称呼过于熟稔了。
嬴政发现了这点,便故意把话题往吕不韦身上扯,用从范雎那学来的套话本事,不多时就套出了贡茂的身份。
贡茂是个倒卖木料的商贾,早在吕不韦还在赵国经商时就和吕不韦认识。吕不韦逃去了秦国后,为了照顾赵姬和嬴政,于是又搭上了贡茂,许以权势和富贵,拜托贡茂照顾赵姬母子。
“您竟是吕先生的旧友。”嬴政放下陶碗,语气里透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亲近。
“如今吕先生扶摇直上,是我父亲的座上宾,没想到先生您却还在……”
嬴政欲言又止,眼神落在贡茂一身明显是商贾打扮的衣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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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贡茂苦笑:“只是年少时曾一同行商的些许交情罢了,吕兄有鸿鹄之志,非池中物。如今他已是秦王孙座上宾,小人没那个本事。”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只余一声短叹。
“先生今日冒险前来,是念旧情,也是为吕先生办事。”
嬴政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他昨夜写好的那封血书。
他将锦囊轻轻推至贡茂面前。
“那先生是否愿意顺道也为我办一件事?此信,请先生设法,送至我父亲手中。”
贡茂身形一僵,倏地抬眼。
嬴政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吕先生能得今日之势,是因他当年押注了我父亲这支‘奇货’。可这世上,奇货……难道只有一件么?”
贡茂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盯着眼前这年仅八岁、却气势惊人的孩子,喉咙有些发干。
这位如今被困在赵国邯郸的秦国落难王孙,的确是他能接触到身份最为高贵的人了。
危险和机遇,像两条毒蛇,绞紧了他的脖颈。
许久,贡茂深吸一口气,伸出微颤的手,接过了那方轻飘飘的锦囊。
“公子,小人定把此物送到。”他声音沙哑,恭敬对嬴政弯腰行了一礼,将帛书仔细纳入怀中贴身处。
贡茂怀揣书信,离赵赴秦。他先至咸阳寻到吕不韦府邸,转交了赵姬和嬴政的书信。又寻到了如今已经改名为赢子楚的赢异人府邸,将锦囊转交给了嬴子楚。
吕不韦回到府中,便有门客呈上邯郸来的书信。
看完赵姬和嬴政送来的书信,吕不韦又惊奇又为难。
惊奇的是年仅八岁的嬴政竟然写得一手好秦文,还有如此见识。
为难的是嬴政和赵姬的要求。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押上性命赌一把的濮阳商贾了。如今他稳坐秦王孙首席幕僚之位,名利双收,何苦再去涉险?
吕不韦倒是一直都想把赵姬母子接回来,毕竟赵姬是他献给赢异人的,和他天然是同个阵营。只是吕不韦想的是更稳妥的办法,通过两国交涉,安安稳稳把赵姬母子接回来,而不是再协助嬴政和赵姬逃跑一次。
可嬴政信中有一句话,如针般刺入他心底:“父亲膝下唯成蟜一子。政远在邯郸,日夜思父,然父子之情,岂可凭尺素相传?若久疏于前,他日纵归,亦如陌路矣。”
确是如此。赢子楚如今身边只有华阳夫人派系所出的成蟜,那孩子自小养在华阳膝下,与他吕不韦何干?若嬴政能早日归来,在父亲身边长大,这份父子情谊,自然不同。
届时,他吕不韦便不只是拥立之功,更是保全嫡长、成全父子的恩人。而且说实话,嬴子楚的身体一向不好,他也需要为自己日后打算……
他正自沉吟,忽闻下人急报:“王孙到访,已至前厅!”
吕不韦忙起身相迎。刚踏入厅中,便见赢子楚立于堂前,手中紧攥一方旧衣角,上面褐红斑驳,带着一股血腥气。他双目赤红,脸上泪痕未干,见到吕不韦,竟上前一步,哑声道:
“不韦!救我妻儿!”
嬴子楚将那血书递到吕不韦眼前,声音发颤:“这是政儿血书。他在邯郸,日夜盼归!我身为人父,岂能坐视妻儿在敌国煎熬?”
“就连这块布,都是我当年在赵国的旧衣,我可怜的妻儿啊……定是日日抱衣哭泣。”嬴子楚呜呜哭出了声。
吕不韦闻言叹了口气,心中最后那点权衡,倏然消散。
得了,现在由不得他犹豫了。
10.第 10 章
一支商队自秦国咸阳出发,装载着秦地货物,大张旗鼓地经函谷关入赵,走的是光明正大的商路。
另一支商队,由贡茂领头,自咸阳先东行入魏,在繁华的大梁城卸货、完成了贸易。随后商队人马改头换面,招募了数个魏国本地小商贾,组成了一支北上赵国行商的魏国商队。这支商队载着魏国的缯帛、漆器,目的地正是邯郸。身份、路引,皆经数道手,洗得干干净净。
吕不韦手下的商队遍布七国,他做起这件事来轻而易举。
邯郸城中,外郭小院。
赵姬已惶惶不可终日月余。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食不下咽,终日只在门缝后张望,稍有风吹草动便惊跳起来。
她生怕消息走露,凶神恶煞的赵卒踹开院门把她杀死。
嬴政照常起居,甚至饭量比往日还大些,就着清水将粗糙的豆饭一口口咽下。
“阿母,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一整天滴水未进了。”嬴政把陶碗推到赵姬面前
赵姬看着嬴政平静的侧脸,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这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又像坠着冰……你说要是咱们被赵人抓住怎么办?我喉咙难受得厉害,实在吃不下东西。”
嬴政放下陶碗,用布巾擦了擦嘴,声音平稳:“现在不吃,逃亡路上,怕是连这个都没有。”
跟着范雎时,好歹是混在秦国使团中,有车马,有干粮。可若运气不济,像那楚国逃臣伍子胥一般,昼伏夜出,于草莽间荒野求生,甚至需乞食度日……那他也必须回到秦国。
他死也要死在秦国的土地上!
赵姬怔怔地看着儿子,那双肖似其父的眼里满是超出年纪的平静,让赵姬慌乱的心,也奇异地跟着落下去几分。
“政儿从小就比旁人家的孩子稳重。”赵姬嘟囔了一声。
嬴政扯扯嘴角。
他只是觉得他们两个人里有一个人被吓得心惊胆战已经足够了。
不靠谱的大人啊……嬴政暗自腹诽。
从秦国直接过来的商队抵达邯郸,照例拜会邯郸令卞资。
礼物是早就备好的。两匣成色极佳的金饼,一套秦王室的青铜酒器,以及几匹价值千金的蜀锦。
卞资在府邸偏厅见了商队领队,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一双细长眼总是半眯着。
“唔,吕不韦是个懂事的。”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匣中金饼,听着那悦耳的轻响,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不是卞资第一回收吕不韦的重金贿赂了。若非卞资平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姬和嬴政这对孤儿寡母也不能在邯郸躲藏这么多年。
“我赵国近来与燕国有些摩擦,市面略严些,你们既懂规矩,安心做生意便是。”卞资数过财物,脸上笑意深了些。
大王才给他几个钱的俸禄?他又不似平原君那样有自己的封地。想要多弄些钱,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年年多上百金的进项,这样的钱,不拿才是傻子。
商队领队脸上堆满讨好的谦卑笑容:“是是,规矩小人都懂。临行前,吕先生只嘱咐我等莫要生事,规规矩矩做生意,勿给卞令添麻烦。”
卞资满意颔首,挥挥手,让人引商队下去。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他脸上那点虚伪的笑意缓缓收敛,对侍立一旁的门客吩咐。
“去,挑两个机灵的,跟着这支秦商。他们见了谁,去了哪里,尤其是……有没有私下见一对孤儿寡母,都给我盯仔细了。记着,动静小点,别让他们发现。”
他并非全无脑子的蠢物。秦赵关系微妙,那对母子身份敏感。贪,他要贪;但风险,他也要有数。若真让秦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人弄走,他的官职恐怕也难保。
与此同时,一支从魏国辗转而来的行商队伍,也已悄然入驻邯郸西市的客舍。他们行事低调,白日里正经贩卖货物,与本地牙人周旋,并无任何异动。
仅仅用了几天时间,从大梁带来的货物就一卖而空。
是夜,月暗星稀,浓云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贡茂从墙头翻下,悄无声息出现在小院后门。没有多余的话,他只对紧张得几乎僵直的赵姬和沉静如水的嬴政点了点头,便将两套粗布衣裳递过。
“公子、夫人,快快收拾了东西走吧。”贡茂压低声音。
嬴政动作利落换上粗布衣服。换罢,他目光迅速扫过屋内角落,确认无重要之物遗落。
他的目光停在了换下来的旧衣上。嬴政将旧衣拿到案上,指尖蘸取案上残余的点点朱砂,在衣角处飞快勾勒出数行字迹。
随即,嬴政将帛片用陶碗牢牢压于案几正中,再无半分留恋,转身走向门口。
片刻后,两道身影跟着贡茂,融入深沉的夜色,七拐八绕,最终消失在邯郸西市那支魏国商贾所居的屋舍中。
翌日,天光未大亮,晨露尚重。
这支在邯郸盘桓七日的魏国商队,已收拾停当,趁着城门初开,匆匆驶离了邯郸城。
寅时未尽,邯郸西门的土道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草叶上的宿露还未干,十数辆辎车排作一行,其中夹着几架马车。朝阳初升正一点一点烫开大道上未干的雾气。
押车的汉子袖手坐在粮袋上,呵出的白气与骡马鼻息混作一团,乐呵呵和贡茂谈天说地。
贡茂有一搭没一搭和汉子聊天,眼神却时不时看向身后的马车。
商队刚出邯郸城门不过十里,走在最前头的驮马忽然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展目望去,一队身披甲胄的骑士正迎面而来。
贡茂心头一咯噔,暗道坏事。
能在邯郸城外大摇大摆披甲……莫不是事发了?可也不应该啊,从公子离开小院到商队出城,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哪能这么快就暴露?
这行人马约莫七八人,皆是轻甲覆身,腰佩长剑。为首之人是个年近四旬的汉子,面容方正,肤色黝黑,眼神锐利,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他并未下马,只是抬手示意商队停下。
“某乃平原君门下门客,扶雄。”扶雄冷冰冰自报家门。
“某奉我家主君之命,巡防要道。廉颇将军率大军在外,邯郸守备空虚,难保没有宵小之徒或他国奸细混迹其间。尔等从何而来,往何处去?车中所载何物?”
平原君!竟是平原君的人!
贡茂心头骤然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赵国人都知道,当今赵王赵丹是个蠢货,不值一提。可平原君赵胜却是赫赫有名的君子,几年前秦军围邯郸,赵国濒亡,正是赵胜带着门客毛遂去出使楚国,促成楚赵合纵,又与信陵君联合,促成信陵君窃符救赵。
平原君赵胜可比赵□□难缠多了。
贡茂连忙跳下马车,快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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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小跑着凑到扶雄马前,手已悄然摸入袖中。
“原来是平原君门下的壮士,失敬失敬!”他语气极为恭敬,带上了几分惶恐。
“小人等是魏国商贾,自大梁来邯郸经商,如今货物已经卖完了,正要回魏国。车上都是些马匹、草料、还有预备路上吃的干粮腌菜,并无他物。这兵荒马乱的,小人等只想混口饭吃,绝不敢有他念。”
说话间,贡茂已从袖中滑出两枚小巧却分量十足的金饼,借着躬身行礼的动作,飞快地往扶雄手里塞去,口中低语:“一点心意,给诸位壮士买酒驱寒……”
“嗯?”扶雄眉头一拧,非但没有接那金饼,反而手腕一翻,扣住了贡茂递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贡茂脸色一白。
“无事献殷勤?”扶雄目光如冰刃,刮过贡茂煞白的脸,“我扶雄本微末游侠,受平原君知遇之恩,受托巡防,乃是为平原君分忧。你以此阿堵物相诱,是视我为何等小人?莫非你这商队,真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贡茂苦不堪言。这个扶雄竟还是个游侠儿!
平原君擅养士,手下的游侠各个都是死士,莫说用钱财收买了,就是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只会慷慨赴死。
扶雄地甩开贡茂的手,那两枚金饼“叮当”一声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搜!”扶雄再不废话,挥手厉喝。
“壮士!壮士且慢!”贡茂魂飞魄散,还想阻拦,却被两名下马的兵士左右架住,动弹不得。其余人已如狼似虎般扑向商队车辆,粗暴地掀开遮盖的油布,将车厢内的货物一通乱搜。
扶雄则是径直大步走向最前面的那辆马车,大手拉起车帘。
车厢内堆满了捆扎好的皮货,几乎无处下脚。就在一堆略显凌乱的皮货旁,蜷缩着一个约莫十岁、身着粗布衣裳的半大少年,似乎正在熟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他揉了揉眼,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下意识地用带着浓重魏地口音的话嘟囔了一句:“叔父……天亮了?”
随即,他仿佛才看清站在车外、甲胄鲜明、面色冷峻的扶雄,以及周围虎视眈眈的兵士,稚嫩的脸上瞬间浮起真实的惊慌,身体往后缩了缩,声音也带上了颤音,仍是用魏语急切问道:“你、你们是谁?我叔父呢?”
“我、我舅父是信陵君门下,别以为我背后没人好欺负!”少年用带着浓重魏地口音的雅言质问,声音却因刻意拔高而显得有些发飘,色厉内荏。
扶雄是赵人,对魏语只懂皮毛,但这雅言夹杂魏音的话,他大致听懂了“信陵君”三字。他身边一名早年自魏国来投奔的手下,立刻凑近,用赵语低声快速解释:“这小子说,他舅父是信陵君魏无忌的门客。”
扶雄眉头倏地紧锁,露出明显的迟疑。
信陵君魏无忌,如今正担任赵国上将军。数年前他窃符救赵,解了邯郸之围,却也彻底得罪了魏王,自此长留赵国。因他对赵国有存亡续绝之恩,在赵地位超然,深得赵王倚重,权势煊赫。
更要紧的是,信陵君乃是自家主君平原君赵胜的妻弟,二人既是姻亲,亦是挚友,过从甚密。
扶雄素来敬重信陵君的为人与侠义,知其门下确实有不少自魏国带来的心腹门客。
这似乎的确只是一支在赵魏两国之间行商的商队。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11.第 11 章
恰在此时,后面传来手下人的禀报声。
一名游侠儿快步走到扶雄身侧,低声回话:“后面几辆车查过了,除了几车皮毛杂货,还有两车貌美女子。看打扮举止,应是舞乐伎人,有十数人。”
扶雄闻言,目光骤然一冷。原来如此,什么马商皮毛,不过是掩人耳目。这厮多半是受魏国某些奢靡贵族所托,来赵国采买姿色出众的舞姬歌女回去。
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只余浓浓的鄙夷。
“哼!”他重重冷哼一声,松开钳制贡茂的手,仿佛沾上了什么下贱之物,“原是一群蝇营狗苟、专营贱业之徒。难怪行事鬼祟,贿赂公行!”
他不再看贡茂,也无心理会那车内惊吓过度的魏国少年,只觉在此多留一刻都污了耳目。他调转马头,对部下挥手:“放行!莫要耽搁,继续巡路!”
说罢,一夹马腹,带着手下人纵马而去,马蹄卷起烟尘,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直到那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贡茂才腿脚一软,几乎瘫坐在地,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喘了几口粗气,连滚爬起,急声催促车队:“快!快走!”
直到彻底出了邯郸地界,贡茂心头大石才终于落地。
一股劫后余生感后知后觉升起。他定了定神,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向那辆最大的马车,声音仍带着颤:“公子?公子您可还好?”
嬴政安然坐在车中,瞥了满头热汗的贡茂一眼:“先擦汗。”
他苦恼叹了口气。
又一个还没他靠谱的大人……为什么他身边没有范雎那样靠谱的谋士呢?
“方才真是吓煞小人了!”贡茂讪讪抬起衣袖囫囵擦了把冷汗涔涔的额头,强扯出一个庆幸的笑,“多亏公子聪慧,那扶雄又是个没甚心眼的莽夫,轻易便被唬过去了。”
贡茂心神稍定,一个念头却又窜起,让他脸色再次发白:“公子,那扶雄回去后,若是向平原君禀告今日之事,那可如何是好?”
嬴政淡声问:“若外面两个赶车的仆役,因争抢水囊厮打起来。你会请我出面,为他们裁决对错么?”
贡茂下意识摆手:“此等微末小事,岂敢劳动公子!”
“是啊,”嬴政声音清晰,带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可不就是微末小事。”
“一个疑似与信陵君门客沾边、下作不堪的商队,一次未查出实据的例行盘查罢了。平原君如今沉疴在身,缠绵病榻,能熬几日尚未可知。扶雄不会以此等琐事打扰平原君。”
三言两语,剖白利害。
见贡茂仍是一副愣怔模样,嬴政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这个贡茂似乎比吕不韦差远了啊……罢了,他尚年幼,日后有的是时间寻觅自己的贤才,暂且先用着吧。
贡茂终于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半晌无言。他慢慢转过头,再次看向车厢内镇定自若的嬴政。
四目相对的刹那,贡茂竟不由自主地,微微瑟缩了一下。
先前,他敬畏的是嬴政“秦王孙之子”的尊贵身份。
而今,不是了。
随后数日,果然如嬴政所言一样,没有追兵从后面追来。靠着一路打点和日夜行路,商队顺利进入了魏国地界。
一路上,贡茂对嬴政恭敬异常,事事听从嬴政安排,俨然是把嬴政奉为主君的意思。
在大梁休整了半日后,商队又迅速动身,一路有惊无险,悄然穿越了魏秦两国的边境。
嬴政与赵姬已换上在大梁匆匆购置的华服,同乘于一辆两马驾辕的安稳车厢内。
赵姬紧紧攥着嬴政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望着窗外掠过的与赵国迥异的旷野与农舍,声音哽咽,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政儿。咱们真的到秦国了!”
嬴政看着马车沿途风景。连绵的麦田在初秋的风里泛起金浪,远处村舍炊烟袅袅,耕作的农人若隐若现。
这是秦国。
不是副本里那个秦国,是真真切切、他血脉所系的土地。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口,激荡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他放任自己沉溺片刻。
半个时辰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激动已被强行压下。
“阿母,咱们还不能高兴。”嬴政反手轻轻拉住赵姬的衣袖,语气冷静。
赵姬愕然转头,眼中泪光未散:“为何?已经到了秦国,难道还有人敢欺负咱们不成?”
嬴政按住赵姬的手背,附耳轻声说:“还不够。儿想要更多,阿母也想要更多,对么?”
他的目光投向车窗外似乎没有尽头的秦地:“父亲膝下,唯我与嬴成蟜二子。祖父安国君继位后,父亲便是太子。若父亲有朝一日……”
嬴政话只说了半截,可赵姬已经明白了。
她反手握紧嬴政的手,一字一句道:“你说的对,你我母子,理应有更多!必须要有更多!”
在约定好的城外,吕不韦已焦灼等待了许久。
远远望见熟悉的商队车马轮廓,他心头一紧,疾步迎上。车帘掀开,先是面色苍白的赵姬被搀扶下车,紧随其后,一个身着身量尚显单薄,却背脊挺得笔直的半大少年,利落地跳下车来。
吕不韦目光瞬间落在那半大少年脸上。眉眼、鼻梁、紧抿的唇线,和嬴子楚长得有五分相似。
顿时,吕不韦心下明了。这就是嬴政了。
“公子!”吕不韦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臣吕不韦,迎候来迟,公子与夫人一路辛劳!”
嬴政几乎在他行礼的同时,已抢前几步,双手稳稳托住吕不韦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
“吕先生快快请起!”少年声音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感激。
“若非先生运筹帷幄,遣人接应,筹划周密,政与阿母焉能逃出虎口,得返故土?先生于我母子,有活命之恩,政没齿难忘!”
赵姬也知他们母子初来乍到,能倚仗的唯此深受嬴子楚看重的吕不韦。
她泪说来就来,一手拉吕不韦,一手拉嬴政,声音柔婉带泣:“政儿,我与吕先生是旧识,当年还是吕先生引荐我与你父亲相识……快,叫仲父。”
吕不韦浑身一震,似被这称呼烫到,慌忙抽手,连连后退一步,长揖到底:“夫人折煞不韦了!不韦何德何能,焉敢当公子如此称呼!此乃分内之事,万不敢居功!”
吕不韦口称“不敢”,心中却十分受用。
对嘛,还得是自己人放心啊。那个嬴成蟜,才六岁,就被其出身高贵的生母教得对他爱搭不理。若日后上位,岂有他容身之地?
冒险接回赵姬母子,果然是对的。
但吕不韦深知过犹不及,此刻若坦然受之,反显轻狂。旁的不说,秦王和太子还没死呢,他们岂容他一个商贾凌驾在王孙头上。
他姿态放得极低,额头几乎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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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静静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又似无可奈何,终于妥协:“既如此……政便依先生。先生请起。”
“谢公子体谅!”吕不韦这才直起身。
他迅速收敛情绪,侧身让路,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干练:“公子,夫人,此地不宜久留。车驾已备好,我们需即刻启程,赶往咸阳。王孙正在咸阳等候。”
与此同时,赵国邯郸。
邯郸令卞资正斜倚在堂中软榻上,把玩一只不久前秦国商队送上的错金青铜酒樽,心情愉悦。
“大夫!不好了!”一声惶急的呼喊伴随着踉跄脚步声猛地响起,一个神色慌张的士卒扑到卞资脚下。
卞资眉头一皱,不悦地抬眼,斥道:“何事惊慌?成何体统!”
“大、大夫!那对母子不见了!就是您吩咐要仔细盯着的那处院子。”来人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调。
卞资手中酒樽“哐当”一声砸在案几上,酒液泼洒一地。
他猛地弹起身,眼前阵阵发黑:“何时不见的?可有人看见?”
怎会如此?他命人死死盯着那支秦国商队,那支商队分明一直到出邯郸城都没见过那对母子一眼。
“不知、不知。”士卒哭丧着脸摇头。
卞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属下,厉声吼道:“备车!不,备马!”
不多时,卞资带人气势汹汹踹开了那处偏僻小院的门。院内空空荡荡,屋舍门窗紧闭,透着一股死寂。
卞资脸色铁青,站在院内,只觉头一晕,眼前天旋地转,他死死搀扶住身侧的下属。
“搜、给我搜!”卞资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凶神恶煞的士卒闯入正屋、偏房,翻箱倒柜,却只找到些杂物和些许钱财。嬴政和赵姬早已不翼而飞。
一名士卒从偏房奔出,大喊:“这里有字。”
卞资顾不得其他,连忙抬脚闯入偏房,上前几步,走到了桌案前。
案上摆着一件素白旧衣。
卞资瞳孔一缩,一把拿起旧衣,抖开。只见素色的右下衣角上,以朱砂赫然写着数行字迹。
字迹稚嫩,却纵意洒脱,狂傲无比。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政已西归,勿念,日后自有再见之期。”
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字字如针,刺入卞资眼中:
“来日秦甲临邯郸之日,凭此物,可留汝项上人头。”
“啊——!”卞资怒火中烧,脸色瞬间由青转红,又由红变紫,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将旧衣狠狠掼在地上,犹不解恨,抬脚便是一通乱踩泄愤。
“竖子!安敢如此欺我!安敢如此!!”
卞资转身便朝外冲去,只想立刻调兵遣将,全城大索,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抓回。
片刻后。
脸色铁青的卞资极其僵硬地折返回来。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件被他踩踏得污脏不堪的旧衣。
他沉默俯身捡起了衣角。
五年前,秦军兵临邯郸城下,若非信陵君窃取魏国兵符,击杀晋鄙,率八万魏军与春申君所率楚军合击秦军,大败秦军,只怕邯郸就要被攻破了。
纵然嬴政现在只是一介竖子,可万一呢?
“走。”卞资嘶哑着嗓子,对噤若寒蝉的手下吐出这一个字,再不多言,率先大步离去。
12.第 12 章
车驾辘辘,终抵咸阳。吕不韦并未直接引他们去见嬴子楚,而是先至一处早已备好的幽静宅邸。
“公子,夫人,一路风尘,请先稍作梳洗,换上合宜服饰,再去见王孙不迟。”吕不韦躬身道,身后仆妇已捧上数套华美崭新的衣裳,皆是咸阳时兴的样式,料作上乘,绣纹精致。
先前在大梁仓促购置的衣裳,虽比邯郸旧衣体面许多,却到底配不上王室身份。
嬴政换上那身为他备下的华服。玄色深衣,襟袖以暗金丝线绣着简约的云纹,衬得他尚带稚气的面容多了几分贵气。
待他整装完毕,却见赵姬自内室走出,身上穿的,却是一件颜色已然暗淡、袖口有着明显磨损与细微补痕的旧衣。嬴政认出这是赵姬在邯郸时常穿的那身衣裳。
嬴政微怔,不禁疑惑:“阿母,初来乍到,正该示人以威仪,以免被人轻视。为何要穿旧衣?”
即便不用深思,他也猜得到,自己母子的到来会掀起怎样的一阵腥风血雨。
赵姬对镜最后理了理微散的鬓发,闻言转过头。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这几日因饮食稍好而略见丰润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你不懂。你父亲就吃这一套。”
“他心软,念旧,尤重情义。”她声音低柔,却字字清晰,“见我如此落魄,历经艰险方逃回他身边,他只会更生怜惜。”
嬴政垂目,看了看自己身上华贵合体的新衣,若有所思。
他最终缓缓摇了摇头,打消了也换一身旧衣裳的念头。
他与母亲不同。他身为嫡长子,历经磨难归来,需要的不是垂怜,而是要让父亲知道他是承嗣的嫡长子,是历经磨难归来的王孙。
“走吧。”赵姬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挽起儿子的手,“去见你父亲。”
三人来到嬴子楚府邸门前,不及通传,便见一道身影自内疾步而出,正是嬴子楚。他立于阶上,目光急切地投向门外,当看到那相依走来的母子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震,僵在原地。
八年了。
当年他仓皇逃离邯郸时,政儿尚在襁褓,赵姬青春正好。如今,那孩子已长成半大少年,身姿挺拔,眉眼依稀有自己的影子。而赵姬,她身形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面容虽依旧美丽,却难掩憔悴与风霜痕迹。
“夫人……政儿……”嬴子楚喉头剧烈滚动,未语先哽咽,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他快步抢下台阶,伸出手,想要揽住二人。这些年,她们母子在敌国四处躲藏,定然受了许多委屈。
“郎君!”赵姬未等他完全走近,已柔弱地向前倒去,正巧倒入嬴子楚及时伸出的臂弯中。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剧烈耸动,呜呜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妾、妾终于又见到郎君了。”
赵姬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却不忘伸手,将静静立在一步之外的嬴政用力拉到身边。
“你看,郎君你看。我把咱们的政儿养大了,他长得真像你……我日日夜夜看着他的脸,就像看着你一样。”
嬴子楚紧紧抱住怀中颤抖的身躯,另一只手下意识抚上赵姬的手背,想给予安慰。指尖触及的却是一层粗糙的薄茧,更是让他心头一酸。
他将赵姬搂得更紧,“这些年,苦了你们母子了。当年我也是实在是没有办法……秦赵交战,我若不走,便是死路一条。将你们孤零零留在那虎狼之地,我、我日夜锥心……”
赵姬抬起泪湿的脸,眼中泪光盈盈:“那些都过去了,日后咱们一家三口能守在一处,再不分开,妾就心满意足了。
她说着,又将目光转向嬴政,轻轻推了推他:“政儿,快来见过你父亲。”
嬴政站在一旁,看着面前夫妻情深的赵姬和嬴子楚,心中那股对陌生血缘父亲的别扭感挥之不去。但他很快压下那点不自在,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
嬴子楚,是真有王位能让他继承的。
他上前一步,在嬴子楚满是期盼与愧疚的注视下,忽然猛地扑进了嬴子楚怀里。
“父亲!”他将脸埋在嬴子楚衣襟间,声音闷闷的,“日后再也没人会骂儿子是杂种了,对吗?”
嬴子楚目眦欲裂他一手紧搂赵姬,一手用力抚着嬴政的背:“那些赵国竖子!为父定为你们母子报仇!”
嬴政在嬴子楚看不到的角度,讥讽地撇了撇嘴。
报仇?靠你?
这世上,能靠得住的,从来只有他自己。
靠在嬴子楚怀中,嬴政冷静思考,他要如何利用嬴子楚的愧疚与怜惜,在这暗流汹涌的秦王孙府邸,为自己和母亲谋得立足之地。
嬴政与赵姬在吕不韦安排下,于嬴子楚府邸东侧一处僻静院落安顿下来。院落虽不算大,却胜在清幽独立,仆役亦是吕不韦亲自挑选,颇为稳妥。
翌日清晨,嬴政早早起身,在院中老槐树下展卷读书。晨光透过枝叶,在他玄色深衣上投下细碎光斑。他读的并非寻常蒙学,而是吕不韦昨夜便着人送来的几卷秦律简牍,正看得入神。
这些秦律大部分他跟在范雎身边时学过,还有一小部分是这二十年新修订的条例。秦国重视律法,他必须学清楚。
【有人来了】108号提醒。
嬴政缓缓抬眸,看向院门。
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身着华贵的赤色锦衣,面容也算清秀,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被惯坏的骄横。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仆从,自己则双手叉腰,下巴微扬,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嬴政。
嬴政心下了然,这个年纪,这幅打扮,应当就是他那个便宜弟弟赢成蟜了。
“喂!”
一声清脆却充满敌意的童音突兀响起,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赢成蟜蹬蹬走到嬴政身前,高昂下巴。
“你就是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野种?”赢成蟜开口,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嬴政放下竹简,站起身。他比赢成蟜高出大半个头,这一站,便有了居高临下之势。他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同父异母的弟弟,目光深沉,让人看不出情绪。
“野种?”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轻松,“你是说,从赵国历经艰险、逃回故国的秦国王孙,是野种?”
赢成蟜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更加恼怒,觉得对方是在装腔作势。
“难道不是?你和你那个舞姬出身的娘,在赵国躲了八年,谁知道你们干了什么。”
“哦?”嬴政打断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无形的压力让赢成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看不起从赵国回来的大秦质子?”
他刻意在“大秦质子”四字上加重了音。
赢成蟜到底年幼,又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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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和身边人骄纵惯了,哪里懂得这话里的机锋。嬴子楚也不会在幼子面前提他赵国为质的落魄往事,赢成蟜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在羞辱嬴政。
他梗着脖子,想显得更有气势:“是又怎么样?你就是出身卑贱才会被丢在赵国!我阿母是韩王室女,你阿母只是个舞姬!”
嬴政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他不再看赢成蟜,仿佛对方已不值得浪费目光。嬴政转身,对侍立在不远处、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本院仆役淡声道:“送客。”
蠢货,不值得他浪费精力。
那仆役连忙上前把嬴成蟜请出去。他是吕不韦派来的人,自然不会顾忌赢成蟜的身份。
赢成蟜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打发自己,一时气得小脸通红,还想说什么,却被仆役半劝半请地“送”出了院门。
嬴政没有立刻回身,他负手立在槐树下,目光遥遥追着赢成蟜那愤愤不平、被仆从簇拥着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地向上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足为敌,甚至连背后指使他前来示威的那位韩夫人,想来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难搞的只剩下了那位华阳夫人。
他收回目光,瞥了一眼旁边侍立的另一名年轻仆役。这是贡茂送给他的人,比吕不韦送的人更忠心。
“方才的话,你可听清了?”嬴政问,声音依旧平静。
“听清了,公子。”仆役恭敬应声。
“嗯。”嬴政不再多言,重新坐下,拿起竹简,仿佛方才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在这深宅大院,消息自有其流通的路径。
不过半日功夫,新归的政公子与备受宠爱的成蟜公子晨间冲突的细节,尤其是那句“看不起从赵国回来的大秦质子”,便已传进了嬴子楚的耳朵里。
是日下午,嬴子楚书房内便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与压抑的怒斥。赢成蟜与其生母韩夫人被唤去,出来后皆是面色惨白,眼眶通红。
嬴子楚那句“莫非连我这从赵国回来的质子,尔等也一同轻贱了去?”的诛心之问,也是经由吕不韦派在嬴子楚身边的人,传到了嬴政耳中。
嬴政只是点点头,就接着看吕不韦送来的人脉信息。
次日,嬴子楚带着嬴政与赵姬,前往安国君府邸请安。
三人抵达时,安国君已入宫议事。内侍引他们至华阳夫人居住外,一名身着楚地样式曲裾的侍女敛衽而出,声音恭敬却疏离:“夫人正在梳妆,请王孙与公子、夫人稍候。”
这一“稍候”,便是近半个时辰。初夏阳光渐炽,晒得庭前白石地砖微微发烫。
嬴政垂手立在父亲侧后方,心中却已了然。这是华阳夫人给他们母子的下马威。
他思绪飞快转动,回忆吕不韦给他的情报。安国君嬴柱对这位出身楚国王族的华阳夫人极为宠爱信重,府中大小事务,乃至许多朝堂风向,据说皆需问过夫人心意。他父亲当年为了讨好这位膝下无子的嫡母,甚至将名字从“异人”改为“子楚”,以示不忘楚系根本。
而赢成蟜的生母,正是华阳夫人送给嬴子楚的。面对权势滔天的华阳夫人,吕不韦也无计可施。
难搞。
嬴政苦恼皱皱眉头,头回觉得棘手,再次怀念起了范雎。
他真的需要一个如范雎一样靠谱的幕僚!
13.第 13 章
嬴政三人在华阳夫人院外静立一个时辰,日光从温煦转为灼人。
嬴子楚额角渐有细汗,神色间已难掩尴尬与焦躁。一边是历经艰险、甫归故土、他亏欠良多的妻儿,一边是如今他必须依仗、亦需小心侍奉的嫡母。
这漫长的静候,摆明了是无声的折辱与下马威。他几度欲言又止,看向身旁柔弱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又望向前方紧闭的轩门。
他深吸气,正欲让妻儿先去休息——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
先前那名楚装侍女再次走出,对着三人敛衽一礼,声音依旧恭敬而疏离:“夫人请王孙、公子、夫人入内。”
华阳夫人端坐榻上,年约三旬,曲裾深衣,珠翠耀目。她眉目凌厉,气势逼人。她是安国君续弦,与安国君相差二十余岁,正因如此,才无亲子,只能收嬴子楚为子。
她未看赵姬母子,只将目光落在嬴子楚身上,语气平淡地问起了几件无关紧要的朝中琐事,仿佛全然忘了下方还站着两人。
赵姬立在一旁,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已有些僵硬。嬴政垂手而立,微微垂着眼睫,看不出情绪。
终于,华阳夫人似乎才注意到他们,目光扫过赵姬,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讥诮的弧度。
“你便是吕不韦赠予子楚的那位舞姬?”
“舞姬”二字,她咬得清晰而缓慢,其中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赵姬面色惨白,身形微晃,乞求般望向嬴子楚。
嬴子楚避开了赵姬的目光。
安国君不只有他一个子嗣,华阳夫人选谁,谁才是安国君的嫡子。
赵姬身体狠狠颤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逃回了秦国,可嬴子楚却还护不住她。
就在绝望在赵姬心中蔓延开时,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凝滞。
“孙儿嬴政,拜见祖母。”嬴政上前一步,把微微颤抖的赵姬挡在身后,端正地行了一个揖礼。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华阳夫人那双锐利审视的眼睛,声音清晰而稳定:“孙儿斗胆,有一言想说。”
华阳夫人眉梢微挑,似有些意外嬴政的胆量与镇定。
她看嬴政也不顺眼,毕竟嬴政回来了,立刻就打乱了原本的局势。可华阳夫人却也不屑欺负一个稚子,所以只把矛头对准了赵姬。
没想到这个素未蒙面的孙子竟会在此刻强行出头。
“我大秦自孝公变法,便有不拘出身、唯才是举之风。卫之庶孥商鞅,楚之刑徒张仪,魏之逃犯范雎,皆出身微末,然历代先王用其才略,乃成强秦。可见人之才具,非以出身断论。”
嬴政站在赵姬身前,目光坦然与华阳夫人相对。
这番话着实有些冒犯。听得站在旁边的嬴子楚都捏了把冷汗,看看华阳夫人,又看看嬴政,生怕华阳夫人怪罪嬴政。
华阳夫人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诧,她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身量未足、却言语沉稳的陌生孙儿,凌厉的目光在嬴政脸上停留片刻。
“你倒是很向着你母亲。”她语气莫测,听不出是赞是讽。
嬴政垂下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爱母之情,人皆有之。孙儿爱阿母,正如父亲敬爱祖母,皆是发乎本心、顺乎人伦的天理常情。”
他不动声色将华阳夫人可能的责难堵了回去。若华阳夫人指责他维护母亲,岂不是连她自己与嬴子楚的“母子”情分也一并质疑?
华阳夫人静静看着他,轩内一时落针可闻。
良久,华阳夫人移开目光,不再看嬴政,只对嬴子楚淡淡道:“你这儿子,倒有主见。我乏了,退下吧。”
这便是下了逐客令。
直到走出院落,嬴子楚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嬴政的眼神复杂难言,有惊异,有后怕,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好、好,政儿,你很好!”嬴子楚喉结滚动,声音因情绪起伏而微带沙哑,最终化为重重一拍,落在嬴政尚且单薄的肩头。
将嬴政与赵姬送至等候的马车前,嬴子楚便匆匆告辞,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当今秦王嬴稷病体沉重,太子安国君多在宫中侍疾,朝中诸多事务已渐渐压到他这位备受瞩目的王孙肩上。今日能抽出这半日,已是硬挤出来的时间。
马车旁,赵姬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抓住嬴政的手,指尖冰凉,声音中犹带未散的惊悸低低唤了一声:“政儿。”
“阿母莫怕,我在此。”嬴政反手轻轻握了握赵姬的手。
没事,他的生父保护不了他们母子,他能保护得了他自己和阿母。
嬴政并未立刻登车,而是微微侧身,回望了一眼身后那座气象森严的安国君府邸,眸光沉静。
别着急。嬴政告诉自己,他现在的处境比当年的范雎已是强上数十倍。
先蛰伏,搜集消息,再借力打力,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跟着范雎已经做过一次了,他能做到。
嬴政与赵姬回到府中,依礼又需拜见嬴子楚的生母,夏夫人。
华阳夫人是安国君的正妻,夏夫人才是嬴子楚的生母,只是华阳夫人膝下无子,为了获得华阳夫人背后势力的支持,嬴子楚才会认华阳夫人为母。
对待亲娘,嬴子楚就轻松多了,也就没特意陪着妻儿来拜见。
夏夫人所居院落不似华阳夫人处华贵逼人,却自有一种舒适温煦的氛围。他们入内时,夏夫人正坐于榻上,怀中搂着赢成蟜,手里拿着一枚玉雕小马逗弄,眉眼温和,笑声不断。赢成蟜依偎在祖母怀里,小脸上满是得意与娇纵。
见嬴政与赵姬进来,夏夫人脸上笑容淡了些,只略点了点头。她轻轻拍了拍赢成蟜的背,示意他坐好,目光便落在嬴政身上,眉头微蹙。
“政儿回来了。”夏夫人开口,语气平淡,带着几分长辈的疏淡。
“昨日之事,我已听成蟜说了。你们是亲兄弟,纵有些误会,也该和睦才是。成蟜年纪小,你是兄长,要多让着他些。昨日你言语重了,吓着他了。既是一家人,便去给你弟弟赔个不是,往后兄友弟恭,莫要再生事端。”
赢成蟜立刻从夏夫人怀里探出脑袋,冲着嬴政做了个鬼脸,下巴扬得高高,满脸写着“看你怎么办”。
嬴政眼神骤然一冷。
连不是他亲祖母的华阳夫人都未如此羞辱他。
他正欲开口,却听门外传来侍从通传:“禀夫人,吕不韦先生求见,说有要事需与政公子商议。”
夏夫人眉头皱得更紧,瞥了一眼垂眸不语的嬴政,又看了看门外,终究不好驳了如今在儿子身边十分得力的吕不韦。
她不耐地挥挥手:“既是有事,便先去罢。只是方才我说的话,你需记在心里。”
“孙儿告退。”嬴政躬身一礼,声音平稳冷淡,转身便走,再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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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榻上那对祖孙一眼。
吕不韦已候在廊下,见嬴政出来,立刻迎上,低声道:“公子,请借一步说话。”
二人行至僻静处,吕不韦方道:“公子,臣已安排妥当。按礼,公子归宗,需先入宗庙祭告先祖。此外,王上虽沉疴,然闻公子归来,特命抽暇一见。”
他语气郑重:“公子,只要王上金口一开,认下您,为您正名,记入玉牒,自此之后,您的公子身份便再无疑义,任谁也不敢再拿赵国往事与出身说道。”
嬴政眸光微动,缓缓点头:“有劳先生费心。何时入宫?”
“明日。”吕不韦道,“王孙会携您同往。只是王上病中,精神不济,或许只能略见片刻,公子务必谨言慎行,仪态恭谨。”
有劳先生费心。”嬴政颔首道谢,只是眉宇间仍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吕不韦想起方才情境,摇头宽慰:“公子不必将方才之事过于放在心上。夏夫人见识有限,不过如寻常老妪,偏爱常伴膝下的幼孙罢了,并非针对公子。”
在他眼中,出身平平的夏夫人,与那位手腕心机皆深的楚国宗室女华阳夫人相比,无论是格局还是手段,都判若云泥,实不足为虑。
嬴政侧目,道:“先生应当听过晋献公宠爱骊姬,以公子至生自杀,公子重耳流亡之事。我初归咸阳,碍了旁人的路,不愿我回来者,想来不少。”
吕不韦抚须,意味深长:“可旁人愿与不愿,公子这位名正言顺的王孙嫡长,已然归秦。此后,臣自当竭尽所能,为公子分忧。”
嬴政淡淡一笑,不再言语。
他不能只依靠吕不韦,他曾大父嬴稷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可不愿意五十八岁才能独揽大权。
或许,他可以尝试接触他的曾大父嬴稷……那位如今秦国最有权势的人,也是他在副本中接触过的人。
次日,嬴政便随嬴子楚进入了秦王宫。嬴子楚将他暂置于一处僻静偏殿,嘱咐两句,便匆匆赶去处理堆积的政务。
嬴政在偏殿中待了一会,信步走出偏殿。深春初夏,宫苑草木已见浓绿。他沿着回廊缓行,绕过几处殿阁,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泓不大的湖泊。湖水清澈,倒映着天光云影与不远处巍峨宫殿的轮廓。
这是章台宫附近的太液池。嬴政认了出来,他上次“来”时,便是在附近宫室之中,旁观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权力交接。
湖畔垂柳已抽新芽,随风轻摆。临水有座小巧的石亭,亭边立着一方显眼的青石碑。
嬴政走近,只见碑上以秦篆刻着数行文字,笔力遒劲,锋芒内敛,内容似是感怀时光、议论水德。他的目光落在最后的落款上。
——张禄。
是范雎在魏国逃亡的化名。
嬴政伸手拂过冰凉的碑面,顺着那熟悉的字迹勾勒,心底轻叹了一声。
是他的故人啊……
“昔年寡人与应侯在此谈论私事,应侯见湖面波光粼粼,有感而发,留文于此。”
一道苍老、缓慢,带着威严的声音,忽地从身后传来。
嬴政骤然回神,指尖从碑上收回,迅速转身。
只见不远处,一位身着玄色常服、鬓发如霜的老者,在两名沉默内侍的随侍下,正立于数步之外。老者身形清瘦,面容因年岁与病气而略显枯槁,但那双深陷的眼眸却异常明亮锐利,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14.第 14 章
秦王嬴稷,他的曾大父,秦国的现任君王。
与“副本”中那场宫变时所见相比,眼前的嬴稷苍老了许多,身形更为清瘦,身上病气明显。只是,通身威仪非但未减,反而因为年纪渐长,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的压迫感。
隔着三丈的距离,祖孙二人目光相交。一个是步入垂暮的天下霸主嬴稷,一个是尚且稚嫩的归秦质子嬴政。
嬴政压下心头骤起的波澜,敛衽,一丝不苟地行礼:“曾孙嬴政,拜见曾大父。”
“嗯。”嬴稷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就是子楚那从赵国回来的长子?”
“是。”嬴政垂手恭立。
“过来,让寡人好好看看寡人的嫡长曾孙。”嬴稷招招手。
柳树下有两个简朴的石凳。嬴稷自顾自在一方石凳上坐下,又略一摆手,侍立不远处的内侍便无声退开数步。他指了指身侧另一张石凳,语气竟显出几分随意的温和:“坐。”
嬴政略一迟疑,依言上前,在嬴稷身侧的石凳上端坐,姿态恭敬而不显局促。
“给寡人说说,”嬴稷目光投向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语气随意,仿佛真是祖孙闲话家常,“从邯郸到咸阳,一路数千里,关隘重重,赵人虎视,你是如何回来的?”
嬴政略一沉吟,将他如何分析赵燕战事、判断应该趁乱逃走,如何让贡茂传递血书与消息,如何借道魏国、伪装商队辗转,乃至途中如何以魏地口音与谎称的“信陵君门客”身份,险之又险地应对平原君门客扶雄的盘查……语气平稳,条理分明,既无隐瞒,亦不夸大。
他不觉得自己的那些小心思能瞒过半生搅动天下风云的曾祖父,也认为自己无需在此时此地对嬴稷有所隐瞒。
嬴稷静静听着,起初神色淡淡,听到巧妙处,眼中微光闪动。
“好小子,”及至听完,嬴稷抚掌大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比你父亲和祖父强。有胆魄,有急智,知进退,懂借势。是块未经雕琢的美玉!”
嬴政神色平静,只略一垂眸:“曾大父谬赞。自归秦以来,您是第一个这般夸赞孙儿的人。”
他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好机会。
嬴稷已听出他未尽之言,眉梢微动,顺着问:“哦?”
嬴政抬起头,目光坦然:“孙儿是从敌国辗转逃归的质子,未曾生于咸阳宫阙。在旁人眼中,身世难免存疑,自然不让人看重。”
他把求助的心思坦坦荡荡摆在明面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下一次他未必还能有这么好的机会和嬴稷说上话。
嬴稷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随后,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了然。
“寡人曾经也是个质子。在燕国,待了不短的时日。你年纪小,不知此事也难怪。这事已经几十年无人敢在寡人面前提起了。”
嬴稷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嬴政脸上。
“你长得和寡人年轻时一模一样,就凭这张脸,谁敢说你不是嬴氏子?日后谁敢以此议论你,你就问他们寡人是不是赢氏子!”
嬴稷心中甚至泛起一丝欣慰。他一生杀伐决断,最厌烦矫饰与怯懦,向来欣赏主动表达野心、且有手腕支撑野心的人。
更何况,眼前这个敢在他面前坦坦荡荡耍弄心机、却又进退有度的少年,流淌着他赢稷的血脉,是他的曾孙。
嬴政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他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旋即意识到场合,又生生将那笑意压了回去。
比他预想的更好。
曾大父亲口说他长得肖似年轻时的自己。此言一出,任何对他出身的质疑,都将不再是私下的流言蜚语,而是对秦王威严的公然冒犯。
“柱儿就是子嗣太多,又没有一个成才的……那些人心思不放在秦国大业上,倒是欺负一个稚子。”嬴稷冷哼一声,想到那些不成器的儿孙就觉得生气。
许是这湖畔暖阳实在太好,晒得他骨头缝里都透着融融暖意,连久病的沉疴带来的阴寒与疼痛都似乎缓和了许多;又或许是眼前这张肖似自己、却又如此年轻鲜活、透着勃勃野心的脸,让嬴稷在恍惚间,真的透过岁月光阴,看到了那个也曾意气风发、也曾充满不甘又野心勃勃的自己。
嬴稷目光悠远地投向平静无波的湖面,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近乎自语般的絮叨。
“寡人告诉你……”
嬴稷说起亲政后如何一步步挣脱母舅的掣肘,说起如何与范雎君臣相得,说起如何将兵权尽付武安君白起,却也暗中提防其功高震主……
他说了很久,精神头竟意外地好,一生峥嵘岁月如同开闸的湖水,潺潺流淌而出。说到动情处,眼中精光闪烁,说到怅惘时,声音又低沉下去。
嬴稷说着说着,忽地停下,转过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静聆听的嬴政,自嘲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落寞:“寡人说的这些……你年纪太小,应当也听不懂罢。”
对着已经成年、却庸碌怯懦的儿子嬴柱,对着依赖外臣、缺乏雄心的孙子嬴子楚,这些话他从未想过要说,也说不出口。他是霸主,自然以霸主的标准要求儿孙,可子孙的才略心性与他相差太远,便只剩失望与挑剔。
反而是年纪小的曾孙辈,因为年纪小,所以嬴稷也就宽容。君王的温情,也只有隔着三代才显露些许。
嬴政歪歪头,骤然开口:“孙儿能听懂。”
嬴稷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那你说说,你都懂了些什么?”
“我秦国要一步步蚕食六国。曾大父如此,往后历代秦君,代代如此,直至大秦一统天下。”嬴政口吻冷静,简单的仿佛只是再说晚膳吃什么一样。
这几个字却字字千钧,敲在了嬴稷心上。
他坐直了身体,那双已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亮光,追问:“如何蚕食诸国,一统天下?”
“韩国最弱,且紧邻函谷,乃东出咽喉。先取韩国,一则可东出函谷,二则可切断赵、魏联系,防其再行‘窃符救赵’之事。”
“同时,对南方的楚国,则可利用多年联姻之谊,暂稳其心,甚至可许以淮北之地等小利,使其不即刻北顾。与东方的齐国保持友善,甚至结好,使其在我大秦攻伐三晋、楚、燕时,能作壁上观。步步为营,削其手足,断其盟约,最终天下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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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字字清晰,这不是他的想法,而是范雎提出的“远交近攻”。范雎想这个法子的时候,嬴政就在他身边,听范雎讲过不知多少遍,早已滚瓜烂熟。
嬴稷的胸膛微微起伏。半晌,他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因激动略显沙哑:“好一个天下可定!”
他听出了嬴政是在远交近攻之策基础上略加自己的见解,可这个年纪能有这番见识,足以让他满意了。
恍惚间,嬴稷从嬴政的身上,仿佛又看到了昔日老友范雎的影子。二十年前,也在这太液池畔,他与范雎侃侃而谈,一同定下“远交近攻”之策。
二十年来,他与范雎君臣相得,坚定推行此策,遣白起、王龁等良将东出,败韩魏,弱楚国,摧残赵,使虎狼之秦声威日隆,凌驾于六国之上。
可岁月不饶人。他与范雎,都老了。三年前,范雎病逝咸阳。如今,他自己也缠绵病榻,自知去日无多,不久便要赴九泉之下,面见赢氏列祖列宗。
数月来,沉疴加剧,病痛折磨肉身,而更令他郁郁寡欢、心神俱疲的,却是对身后之事的忧虑。
太子柱平庸怯懦,且耽于享乐,毫无雄主之相。孙辈之中,嬴子楚过于依赖吕不韦,离了那商贾仿佛便失了主心骨,也非他心目中的霸业继承者。
如今,嬴稷却在这个刚刚归秦的曾孙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不仅是相似的容貌,还有相似的野心和隐忍。
嬴稷忽然放声大笑,他扶着石凳站起身,步出亭外,指着依旧安坐的嬴政,对着侍立在数丈外的老内侍,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炫耀:
“瞧瞧!寡人这曾孙是不是极类寡人当年?”
内侍连忙躬身,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惊叹与奉承,连声道:“奴看着政公子意气风发的模样,简直与王上一般无二!”
嬴稷闻言,笑声更畅,连日积聚的郁气似乎都随这笑声消散了不少。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嬴子楚与安国君一前一后,神色匆匆地寻了过来。两人听说重病之中的嬴稷不顾太医令劝说,一意孤行出门,连忙寻了过来。
眼前景象却让他们俱是一怔。
只见垂柳之下,向来威严沉肃、近年来更是因久病而喜怒难测的嬴稷,竟正微微俯身,一手拉着一个半大少年的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慈爱神色,低声说着什么。
嬴稷听到脚步声,脸上的慈和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与疏淡。他松开嬴政的手,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匆匆行礼的儿子与孙子,鼻间几不可察地轻哼了一声。
“你们来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命令道:“政儿聪慧明理,与寡人甚是投缘。寡人欲留他在宫中住上几日,伴寡人说说话。子楚,你回去告诉他母亲一声。”
不是询问的语气,而是命令的语调。
嬴子楚却丝毫不觉冒犯,反而狂喜涌上心头,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能得王上亲自留在宫中陪伴,这是何等的荣宠与信号!
他连忙深深一揖,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王上厚爱,是政儿的福分,孙儿岂敢有异议!全凭王上安排!”
15.第 15 章
嬴稷拉着嬴政的手,缓缓向章台宫走去。他瞥了一眼安国君与嬴子楚离去的方向,冷哼一声:“你祖父被那楚女拿捏得死死的。华阳夫人若有宣太后一半的心胸手腕,寡人也认了。可她终日楚服楚语,还把你父亲改名‘子楚’,这叫什么事?”
“至于你父亲嬴子楚,”他语气更冷,“更是没个主心骨,事事仰赖吕不韦鼻息。”
听得出来,这位威震天下的雄主,对儿孙一个也看不上。
“政儿,”嬴稷忽地放缓脚步,目光如电,“你告诉寡人,你听谁的?”
这问题来得突兀而尖锐。
嬴政迎没有丝毫犹豫,清晰答道:“孙儿听自己的。”
“那寡人的话,你听不听?”
“听。”嬴政补上一句,“听三年。”
“三年?”嬴稷眉峰一耸,“为何?”
“三年之后,时易世变,不能再听。”嬴政语调冷静,“变则生,不变则亡。昔日孝公听商君变法,秦由弱转强。六国固守旧制,故日渐衰微。大秦能强,正在于敢变。孙儿若只知听命,不知变,才是辜负曾大父期许。”
他以后当秦王,肯定要做他想做的事情。
首先,他一定要把七国的文字语言统一!嬴政对自己在赵国学赵语,在魏国学魏语,下次进副本还不知道要学什么语言这事,始终耿耿于怀。
嬴稷拉着嬴政的手用力握了握,畅快笑道:“好!好一个时易世变!好一个当变则变!”
二人正说笑间,方才离开的安国君去而复返,大约是心中不安,又或是受人提点,上前躬身劝道:“父王,您病体未愈,不宜久立风寒,还是回宫歇息,保重身体为上。”
他话未说完,嬴稷已拉下脸,眼睛一瞪:“寡人行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安国君被斥得面红耳赤,嗫嚅着不敢再言,讪讪退下。
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嬴稷脸上笑意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便是寡人选的太子,未来秦国的王。”
嬴政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同样投向安国君消失的方向。
他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的确。若他将来有这样的儿子……大约,也是要叹气的。
嬴政又想起在副本中嬴稷曾拉着他的手,说他长得像太子柱年幼时。那时的嬴稷对安国君满是温和与期许,可如今父子之间却只剩下了失望和畏惧。
大人真奇怪啊。
嬴政在秦王宫中住了下来。他本以为嬴稷会时常召见说话,如同那日湖畔一般。然而没有。嬴稷的病势沉重,每日强撑着处理政务两个时辰,已耗去大半精力,余下时间多半昏沉静养,鲜少见他。
嬴政得了嬴稷的准许,可以在宫中各处行走。他并未闲着,径自去了储存历年案卷文书的兰台。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曾经为了套出点内部消息,他硬着头皮和蒙武那群小屁孩玩了半年,现在全部的卷宗就摆在他面前,不看才是傻子。
兰台内光线幽暗,嬴政埋首于案卷堆中,一卷卷翻阅,神色沉静专注。
忽地,他的指尖在一卷简册上停住。
简册侧边,朱笔小篆清晰地标注着:应侯范雎事略。
嬴政拿下简册,摊平翻开。看到“应侯请诛魏齐,王许之。齐惧,魏王献其首于秦”时,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继续下翻。
“应侯举郑安平为将,攻赵。安平战不利,为赵军所围,遂降赵。”
“应侯所善河东守王稽,坐与诸侯通,弃市。”
嬴政:“……”
合着郑安平与王稽,一个投降,一个通敌,全在拖后腿啊。
他表情微妙,有种意料之中的奇异感。
或许不是范先生不知道这两个人不堪为用,而是救命之恩不得不报。
他吸了口气,翻向最后。
“应侯范雎病笃。是年冬,应侯卒于咸阳。”
只此简短一行。
故人已逝。
嬴政静静地盯着那几行冰冷的字迹,过了许久才起身,将卷宗轻轻放回远处,大步走出兰台。
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宫殿中。
“108,我何时能再进副本?”嬴政望着远处秦王宫的殿宇飞檐,心中询问。
108号小声:【等宿主到下一个阶段就能再次进入副本了,比如身份改变,或者做成改变天下的大事……】
其实很快了,但这个事实太地狱了。
嬴政未再追问。他转身来到太液池边,在那方石凳坐下,眺望平静湖面。
人都要死吗?
不能……长生不老吗?
是年秋,秦昭襄王嬴稷病势急转直下,沉疴难起,已至弥留。
章台宫外,黑压压跪满了宗室重臣、后宫女眷,人人屏息垂首,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重与压抑。太子安国君嬴柱立于最前,面色苍白,身形微颤,其侧是嬴子楚,华阳夫人、夏夫人、韩夫人等皆在。
内侍尖细颤抖的声音自殿内传出,划破死寂:“王上令政公子独自入殿!”
此言一出,殿外一片细微的骚动。无数道或惊愕、或不解、或揣测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跪在后排的玄衣少年身上。
嬴政在万众瞩目中缓缓起身。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寝殿的殿门。
殿内光线昏暗,药石与沉檀的气息混合,浓郁得令人窒息。嬴稷躺在宽大的龙榻上,枯瘦如柴,面色灰败。
“你过来。”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嬴政行至榻前,跪下。
嬴稷费力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嬴政会意,上前轻轻握住。
“寡人要走了。”嬴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目光却牢牢锁住嬴政的眼睛,“你这些时日所作所为,寡人都知道……你比你的父亲和祖父都聪明。”
“秦国自襄公开基,孝公变法,惠文、武王、寡人。历代先君,奋诸世之余烈,方有今日虎视山东之势……然,大业未竟……”
他喘息了几下,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手指骤然收紧,力道大得惊人:“你发誓!对着寡人,对着赢氏列祖列宗发誓!终你一生,必承历代先君之志,继寡人之业,使我大秦……六合臣服!”
嬴政没有问为何只找尚是王孙的他,而非祖父与父亲。
日后,他自会是秦国的王。
嬴政迎着嬴稷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抬手起誓:“赢氏子嬴政,必承历代先君遗志。终政一生,当使我大秦兵锋所指,六合臣服!”
誓言在空旷死寂的寝殿中回荡,一如当年嬴稷从宣太后手中接过秦国,立下的誓言。
秦国的历代掌权者,世世代代,都为这个誓言竭尽全力。孝公如此、惠文王如此、嬴稷如此,未来的嬴政,也会如此!
“好、好。”嬴稷极轻地吐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缓缓闭上眼,“出去吧……叫他们……进来。”
嬴政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微弱的老人,躬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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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悄然退下。
随后,安国君、嬴子楚等被传入内。不久,殿内传出压抑的哭声。
秦昭襄王嬴稷,这位在位五十六年、将秦国霸业推向顶峰的一代雄主,于章台宫逝世。
太子安国君嬴柱守孝一年后,于次年继位,是为秦孝文王。
然,这位被其父评价为“平庸”的新王,仅在位三日,便猝然崩逝。
随后,嬴子楚在各方势力的博弈与吕不韦的全力运作下,迅速继位,是为秦庄襄王。
登基大典后不久,新王嬴子楚下诏,明告天下:立长子嬴政,为大秦太子。
短短一年就从曾王孙变成秦国太子的嬴政:“……”
这个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更糟糕的是,嬴政发现他爹嬴子楚的身体似乎也不太好。虽正值壮年,但面色常带倦意,隔三差五生病。
嬴政的警惕拉到最高。他爹应该能活到他及冠吧?
他这太子之位,看似稳固如山——既有先王临死前摆明了的看好,还有权臣吕不韦的扶持。可嬴政心中,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他太依赖吕不韦的扶持了。
这位昔日的商贾,如今已是秦国重臣,权倾朝野。嬴子楚对其言听计从,倚为臂膀。吕不韦精明强干,精力充沛,反观嬴子楚……若他爹能撑到他成年亲政,那时他羽翼渐丰,自有手段压制吕不韦。怕就怕,他爹撑不到那时候。
必须培植属于自己的力量。
思虑既定,嬴政将目光投向了华阳太后。
华阳夫人在嬴子楚登基后被尊为华阳太后,然而她并非宫中唯一的太后。嬴子楚的生母夏氏亦被尊为夏太后。两位太后并立,暗流涌动。
嬴政步入华阳太后寝宫时,华阳太后端坐于上,妆容依旧精致,眉眼间的凌厉却因失势而沉淀为倦意。寝殿内也不复昔年安国君府上的热闹。
“孙儿拜见祖母。”嬴政行礼。
华阳太后抬了抬眼皮:“太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冷清地方?”
嬴政不答,只对侍立一旁的楚装侍女道:“你们先下去,孤与祖母有话说。”
侍女看向华阳太后,见她微微颔首,方敛衽退下。
殿内只剩二人。华阳太后这才正眼打量嬴政,这少年身量又拔高了些,玄衣纁裳,气度沉凝,已隐隐透出储君威仪。
“祖母殿内,不复往日热闹了。”嬴政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华阳太后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腕间玉镯:“人走茶凉,世态炎凉罢了。我如今无用,自然无人奉承。太子有话,不妨直说。”
“孙儿来,是想请祖母让两位舅舅,平日多来孙儿府上走动,亲近一二。”嬴政开门见山。
华阳太后手上动作一顿,抬眼:“舅舅?你哪来的舅舅?”
“自然是昌平君与昌文君两位舅父。”嬴政慢条斯理。这两个人是华阳太后的亲族,也是秦国朝堂上的楚系势力代表。
“你有吕不韦鼎力扶持,你生母又深得王上宠爱,太子之位稳如泰山,”华阳太后审视着嬴政,缓缓道,“何必再来寻我?”
“太后是聪明人,”嬴政迎着她的目光,“当知昔年穰侯魏冉旧事。权臣太重,非社稷之福。”
华阳太后瞳孔微缩,定定看了他片刻,沉默良久。
“当年你初归咸阳,在轩外苦等,在屋内受我冷语……”华阳太后终于开口。
“过去之事,不必再提。”嬴政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来日方长。”
16.第 16 章
“好一个来日方长,你倒是不记仇。我会让熊启去你府上拜见你。”华阳太后盯着嬴政看了好一阵,方才缓缓道。
不记仇?嬴政心中付之一哂。他可太记仇了。
只是比起旧怨,眼前棋局更紧要。与这位出身楚国王室、仍有影响力的祖母达成默契,远比纠结过往明智。权力路上,他分得清轻重。
昌平君熊启很快登门太子府。嬴政待之以礼,几次来往,彼此心照不宣。
随后两年,嬴政学习秦律,旁听政务,大量研读各国风物,尤其齐国。稷下学宫那个没完成的副本,他始终惦记。上次年纪太小,只能给范雎打辅助,下次他一定要通关。
两年后,嬴政年满十三,气度愈沉。秦庄襄王嬴子楚的身体却急遽衰败,沉疴难起,国事尽付相国吕不韦。嬴政以太子身份,日夜侍疾。
这日,夏太后领十岁的赢成蟜探视。嬴政候在殿外,闻内里抽泣与安抚声。一个时辰后,夏太后拭泪拉着眼眶通红的赢成蟜走出。经过嬴政时,赢成蟜侧首狠狠剜他一眼,得意昂首离去。
嬴政冷冷盯着赢成蟜的背影,眼底冰冷。
总是给他找麻烦,让他厌恶。
不多时,内侍传召:“太子,王上请您入内。”
嬴政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迈步入内。殿内药气浓重,嬴子楚靠坐在榻上,面色灰败。他挥退了左右,只留嬴政一人。
“政儿,过来,坐到为父身边来。”嬴子楚的声音沙哑无力,拍了拍榻边。
嬴子楚靠坐在榻上,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寡人已下诏,将成蟜封为长安君。”
嬴政心头一跳,面上无波,心中思绪飞快。长安君?封号封地,看似恩宠,可换个角度,亦是明确信号。厚待次子,更像是安抚夏太后一系。
嬴子楚见嬴政依旧沉静不语,他无奈地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你太聪慧,也太冷静了。”嬴子楚望着他,眼中是复杂的感慨,“仿佛天生该坐王位。你是我的儿子,可我也猜不透你想什么。”
嬴政迅速思考着此刻该如何回应。是表忠心?还是该流露些许符合年龄的的茫然?
他正权衡着,下一刻,一只冰凉、枯瘦、微微颤抖的手,却从锦被下伸出,轻轻覆在了嬴政垂在榻边的手背上。
嬴政整个人僵了一下,抬起头望向嬴子楚。
嬴子楚神情有些悲伤,他说:“你刚出生的时候,才那么小一团,阿父为着自己的前途,把你和你阿母扔在了赵国。”
“成蟜他自小就爱哭,爱撒娇,一点不舒服就要人哄着抱着。可你……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这么高了,喜怒不形于色。阿父不知道你小时,是不是也爱哭。”
“阿父总想着要加倍补偿你,把能给的都给你,把秦国留给你。”嬴子楚的眼泪滚落,划过凹陷的脸颊。
“只是阿父好像又要抛下你了。”
他握着嬴政的手骤然收紧,枯瘦的手指骨节泛白:“阿父多想再多活十年,看着你长大加冠,顺顺利利把秦国交到你手里啊……”
可现在,能留给这个亏欠太多的长子是一个危机四伏的王位。十三岁,太小了。主少国疑,朝政大权必然旁落于重臣与太后之手。
他几乎不敢去想象,嬴政未来需要耗费多少心血,经历多少凶险,才能从那些虎视眈眈的权臣、各有盘算的宗亲手中,将权力夺回来。
嬴子楚颤巍巍地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嬴政的侧脸,动作小心翼翼。他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政儿……阿父总是对不起你……总是在抛下你……”
嬴政僵硬地坐在那里,感受着脸颊上冰冷颤抖的触碰。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该做什么?陪着嬴子楚哭吗?
太晚了,在邯郸忍辱偷生的八年,他早就知道了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嬴子楚感受着掌心下僵硬的脸颊,眼中悲色更沉,换了个话题。
“我会将政事托付吕不韦。他算不得纯臣,可对我还算忠诚。此人精明有余,胆魄不大,所求富贵权位,并无甚野心。你忍耐几年,长大后再做计较。”
他歇了歇,目光复杂地看着嬴政:“你当了秦王之后,莫要太轻易信人。人心最是易变……罢了,你比为父强得多。”
他自嘲地笑了笑,想起旁人议论他过于倚重吕不韦,甚至有些“懦弱”。
嬴子楚絮絮叮嘱许多。朝臣脾性,边境军务,华阳、夏两位太后的制衡,乃至宫中用度、宗室往来……事无巨细。
嬴政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知道嬴子楚这是在交代身后事。
直到殿内烛火次第燃起,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嬴子楚的声音终于越来越低,直至停止,他睡着了。
嬴政缓缓抽回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有些麻木。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寝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嬴政背对着寝殿,站在空旷的廊下,夜风有些寒冷。他静立片刻,抬手触了触脸颊。
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怔怔地看着指尖那点水光。
他曾幻想父亲模样。在邯郸被赵人追打辱骂时,他幻想父亲如天神降临,高大英武,将那些欺负他的人统统赶跑,可父亲一次也没有出现。
后来,他知道了是嬴子楚抛弃了他和阿母,他眼中的父亲变成了懦弱无能的人。他曾在心里无数次幻想,若有朝一日见到他,定要狠狠地质问他,痛骂他。
可是现在都没有了。
无论是那个幻想中强大可靠的父亲,还是那个被他认定虚伪懦弱的父亲,都要没有了。
他的父亲快要死了。
五月丙午,在位仅三年的秦庄襄王嬴子楚,薨于咸阳宫。
十三岁的太子嬴政,在吕不韦等重臣簇拥下,于灵前继位,是为秦王政。
年轻秦王跪于灵前,玄衣素服,身影单薄。礼毕,他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众人,最终落在最前神色沉痛的吕不韦身上。
嬴政走到吕不韦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吕不韦的手臂。他仰起脸,声音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
“先王骤逝,国赖长君。寡人年幼,不谙政务。自今日起,寡人以叔父事相国,尊为仲父。国中大小政务,军国机要,尽付仲父裁决!”
吕不韦浑身剧震,慌忙侧避,又急趋前托住他手臂,眼中泛泪,声音哽咽:“先王托孤,臣已惶恐,焉敢当大王如此厚爱!臣才疏德薄,恐负先王与大王!”
“仲父莫辞!”嬴政语气坚决,手上力道未松,“此乃寡人意,亦国事所需。莫非仲父不愿为寡人分忧,为大秦尽力?”
十三岁这个年纪实在太小了,嬴政清楚自己此刻绝难亲政,朝臣亦不会信服幼主。眼下,吕不韦是最希望他稳坐王位、也最有能力辅政之人。与其让权于宗室,不如暂付吕不韦。
吕不韦喉头滚动:“大王信重若此,臣自当鞠躬尽瘁,辅佐大王,安定社稷。”
一番推让与宣誓,十三岁的秦王将国政尽付吕不韦,而权倾朝野的文信侯,也正式以“仲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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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尊,走到了秦国权力舞台的最中央。
晚上,嬴政回到寝殿,疲惫躺下,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副本模拟次数:一】
嬴政又迅速坐了起来,想也没想:“进入!”
睡什么睡,接着肝!
屏幕展开。
【家世:零(+)
备注:影响开局身份
剩余点数:二百点】
【这次已经不是新手副本了,所以需要宿主自己决定加点】
108号飞出来:【为了避免落地成盒,建议宿主还是加一百点家世呢。像咱们之前看见的那个逃荒的玩家,他就是没点家世……】
嬴政从善如流地点了一百点家世,剩下一百点存着当备用。
【技能检测如下:
天命(成长词条·紫):秦王,但受制于人。获得秦国阵营初始好感度,更容易说服秦国势力。
……
天下大势(紫):你对天下大势熟知于心,能更轻易说服别人
诸子百家·法家(紫):得到法家弟子初始好感度】
【任务:拯救即将因六国攻齐而毁灭于历史长河中的稷下学宫】
齐国临淄。
嬴政再次睁开眼,是躺在一处四面漏风的破茅屋里。腹中饥饿让他瞬间清醒,撑着发硬的土炕坐起,眼前阵阵发黑。
他迅速环顾周围环境。屋内除了一炕一桌一破缸,别无长物。他起身,走到墙角那口半人高的粗陶缸前,掀开盖子。缸底空空如也,只剩一层薄灰。
嬴政沉默地盖上缸盖,在脑中冷静发问:“108,这就是一百点家世?”
108号的光球心虚地闪烁了一下,选择装死。
很好。为了避免开局就成为史上第一个被活活饿死的秦王,嬴政只能出门觅食。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刚迈出一步,就结结实实撞在了一堵“墙”上。
嬴政踉跄后退,抬头,对上一张黝黑方正、胡子拉碴的大脸。来人是个身高八尺的魁梧大汉,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褐,露出的臂膀肌肉虬结,正瞪着一双铜铃大眼看他。
“嘿!小兔崽子,睡迷糊了?往哪儿撞呢!”大汉嗓门洪亮,震得嬴政耳朵嗡嗡响。他手里还提着个冒着热气的瓦罐。
不等嬴政回答,大汉蒲扇般的大手就一把揪住他后脖领,按在唯一那张吱呀摇晃的破木桌前。
冒着热气的浑浊豆汤被倒进一个豁口的陶碗,推到嬴政面前。
从季乐的话语中,嬴政拼凑出了自己的身份。
赵政,年十四,墨家游侠弟子留下的孤儿。父母皆是墨者,数月前因“私斗”(季乐坚称为“义举复仇”)死于临淄城内一场械斗。
看着季乐满脸与有荣焉的表情,嬴政神色僵硬。
斗殴、还斗殴死了人,听季乐的口气还不止他父母死了,死者十人以上。
每一个字都在挑战嬴政的底线。
嬴政试图让自己不要去想“赀二甲、耐为隶臣、黥为城旦”等一系列的严格对于私斗的秦国律法。
填饱肚子,季乐便一把拎起墙角的农具,塞给嬴政一把沉重的锄头。
“走,下田!”季乐声音洪亮,不容置疑,“墨家弟子,不劳者不得食,自食其力,以自苦为极乐。”
嬴政看着手中粗糙硌手的木柄锄头,又抬眼望了望屋外炽热的日头,和远处那片荒地,深吸一口气。
朝登秦王宝殿堂,暮为田舍埋头郎。
他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给家世点了一百点。
17.第 17 章
嬴政拎着锄头,在烈日下挥汗如雨耕了一下午地。饶是他心智坚韧,这具十四岁的身体也几乎到了极限,腰酸背痛,掌心火辣辣地疼。
好不容易把自己那份地锄完,他刚想喘口气,季乐那洪亮的声音又响起来:“走,东头老李家地还没弄完,咱们去搭把手!”
嬴政深吸一口气,压下将锄头扔在这憨货脸上的冲动,尽量平静道:“我累了。”
季乐大手一挥,浑不在意:“累了就歇着!你还不是我墨家正式弟子,不用非得以墨家‘以自苦为极’的条例来要求自己!”
嬴政缓缓攥紧锄头。
他转过头,盯着季乐那张黝黑憨厚的脸,一字一句问:“我不是墨家弟子?”
季乐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你爹娘是,你嘛……应该算半个?哈哈哈,你要是想入我墨家,明天我就带你去见巨子!”
“不用了。”嬴政紧咬牙根吐出三个字,转身往破屋走。
这一刻,他心中竟然诡异地升起一丝庆幸。看来那一百点家世还是有点用的。要是不点,说不定他现在就是墨家弟子,要跟着这群没脑子的家伙去践行什么“兼爱”“非攻”、“以自苦为极”了。
以打架斗殴自傲,以吃苦受罪自乐,墨家和他犯冲,这地方绝对不能待了。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嬴政就悄悄起身,将屋里那点可怜的破烂打包成一个小包袱,准备开溜。
刚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就堵在了门口,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去哪儿?”季乐抱着臂,铜铃大眼瞪着他。
嬴政面不改色:“出门,有事。”
“不行。”季乐摇头,斩钉截铁,“你父母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外头兵荒马乱,你没本事防身,我不能让你独自出去。”
“我不乱走,就在附近。”嬴政试图把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糊弄过去。
“附近也不行!世道太乱,谁知会碰上什么?”季乐梗着脖子,道理根本讲不通。
嬴政沉默一瞬,问:“那我何时能离开?”
季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简单!等你啥时候能打过我了,就能想去哪儿去哪儿!”
嬴政缓缓抬头,看了看季乐那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肌肉贲张的八尺身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十四岁的身板。
身体是一比一复刻了他现世的身体,当了三年的秦国太子,嬴政自然把自己养的很好,和他八岁时候的细胳膊细腿截然不同。
但是,和面前已经成年、天天以打架斗殴为乐的季乐比起来,武力差距显然还是很大。
嬴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墨家人……都是些什么品种的死脑筋啊!
于是,嬴政便过上了充实到令他无言以对的日子。
天不亮就被季乐拎起来,在村头空地上练习剑术。上午练剑,下午练射箭,用的是一张硬邦邦的旧弓,拉得嬴政臂膀酸软。季乐自己则在一旁虎视眈眈,时不时吼一嗓子“腰挺直!”“眼神要定!”“发力不对!”。
就连季乐出门办事,也要把嬴政拽上。美其名曰“见见世面,看看墨家如何行侠仗义”,试图拉嬴政加入墨家。嬴政被迫旁观了几场墨家游侠斗殴的场面,更加确定等他回去后,一定要重点治理墨家。
一群武力强大的人,不认律法,不认君王,只认巨子,打起架来生死不论,还喜欢打群架,简直就是社会稳定的破坏分子。
嬴政也终于弄清了自身处境。此地乃齐国都城临淄郊外的一处偏僻村落,看似普通,实则是墨家一处重要据点,村中男女老少,几乎皆是墨家弟子或家属,耕战一体,秩序井然。
好消息是,他心心念念的稷下学宫就在临淄城内,不算太远。坏消息是,他根本出不了这个村子,他走到哪,季乐就跟到哪。
嬴政尝试过把季乐骗走,奈何这家伙认死理,认为自己受人之托,就该忠人之事,也不管他这个当事人愿意不愿意。
无奈之下,嬴政也只得暂且安顿下来,在这个村子一待就是三年。中间也有在季乐的陪伴下偶有外出,去临淄城中游玩顺便打听消息,可多数时间还是待在村中。
嬴政发现,墨家当代巨子腹醇,竟也隐居在这个村落里。腹醇是个年约四旬、相貌严肃、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双手布满老茧,衣着朴素,乍看与田间老农无异。
还是听见季乐口称“老师”,嬴政才知道这个寻常老农一样的中年人就是这一代墨家巨子。
嬴政闲来无事,便常去听腹醇讲课。墨家和儒家能成为当世显学,主张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更另嬴政上心的,是村后山谷中一处隐蔽工坊。腹醇偶尔会带亲近弟子前往,嬴政因勤勉且墨家弟子遗孤的身份,也厚着脸皮跟着腹醇蹭过去。
他看到了威力惊人的连弩车,射程远超寻常弓弩,可灵活转向、多箭齐发的转射机,还有各类设计精妙、便于快速组装拆卸的各类守城器械模型,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攻城武器的雏形。
工匠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从冶炼、锻打、打磨到组装,环环相扣,制造出的零件规格统一,可互换使用,效率极高。
嬴政立于一台新调试完毕的连弩车前,指尖抚过青铜的机括,默然思忖片刻。
大秦需要,秦王想得到。
于是他转头,看向身旁静静观察工匠工作的腹醇:“巨子,这些兵械是要进献给齐王,以助齐国强兵吗?”
腹醇闻言,转过头,那张严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摇头:“不。墨家制造这些,只为明守御之法,研克敌之道。但这些杀人之器,最终都要销毁。”
嬴政目光未离弩车,对腹醇之言并不认同:“天下兵戈相向已数百载。自墨子时,墨家便力主‘非攻’,反对不义之战。然时至今日,列国征伐可曾有一日止息?天下城池数以千计,仅凭墨家弟子奔走守御,又能护住几座?守得几时?”
“能守住一座,便是一座城中黔首免遭涂炭。”腹醇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弩臂,并没有因为嬴政的话生出什么情绪。
“昔年,墨子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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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输班论战于楚王庭前,止楚攻宋,救宋国一时。可今日之宋国,又在何处?守城,可守一时,难守一世。徒然延缓,终非根本。”
“纣之时,天下板荡,四夷交侵。后武王伐纣,天下尽归于周,方有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四海宴然近百载。可见,欲弭兵戈,息战火,求长久之太平,非先使天下归于一家。”
嬴政引用典故,条理分明,其意昭然:分裂必然导致无休止的征伐,唯有统一方能带来真正的秩序与可能的长久和平。这与墨家“非攻”的终极理想看似相近,手段与路径却截然不同。
现世里,墨家已经分成了齐墨和秦墨。
就是可惜,不知是分家之时没商量好,还是中间经历了其他变故,他今日见到的很多东西,秦国的墨家工坊里都没有。
腹醇被他这番言论辩得一时无言。这位墨家巨子并未着恼,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这个笑容放在他惯常严肃的脸上,显得有些生硬,却又透出几分豁达。
“行了,”腹醇摆摆手,声音依旧平稳,“我本不善辞令辩论,此非我所长。你若有心在此道上与人切磋,当去稷下学宫,那里才是百家逞口舌、论短长之地。”
“我会去告知季乐,让他日后不必再如影随形地跟着你了。”
嬴政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
腹醇伸手,拍了拍嬴政的肩头,力道温和:“你在此地住了三年,将我讲的东西反反复复听了三遍,却从未开口提过要正式加入墨家。你的心思,我已经知道了。”
“这几年,该学的,你能学的,也大抵学了。天下之大,非此一隅。你且去吧。”
翌日,嬴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繁华的临淄城中。
稷下学宫位于临淄稷门附近,并非单一建筑,而是一片广大的区域,包含学宫、观舍、供士人高谈阔论的露天论坛,以及一整条为往来学者、门客提供住宿饮食、买卖书籍简牍的繁华街市。齐国商业本就发达,此地更是人流如织,酒旗招展,弦歌与辩论声交织,处处弥漫着自由奔放的气息。
谁都能高谈阔论,畅谈天下大事,连打酒的酒妪,都能说上两句齐燕之间的恩怨情仇。
嬴政并未急于直接拜见荀子。他在学宫附近寻了家清静的馆舍安顿下来,随后便如一滴水汇入河流,开始在论坛与酒舍之间流连观察。
他身量已长开,虽衣着朴素,但眉宇间的沉静气度,在众多或激昂、或颓放、或故作清高的士人之中也显得格外出众。
有几回,坛上辩论正酣,有眼尖之人见他气度不凡,又面生,便主动邀他上台一论。
嬴政也不推辞,登坛而立,往往三言两语,便能抓住对方论点的矛盾或疏漏之处,言辞犀利,直指要害,常将那些原本口若悬河的辩士驳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只能悻悻下台。
论起见识,这些纸上谈兵的辩士和真正坐在王位上的嬴政比起来,中间差了何止一百个赵括。
不多时,“稷门附近新来了个言辞锋锐、难以应付的少年”的消息,便在小范围内悄然传开。
18.第 18 章
这日午后,嬴政依旧选了常去那家酒舍的僻静角落坐下。他静静坐着,目光掠过酒舍内高谈阔论、推杯换盏的众人,自己却滴酒未沾。
季乐倒是拉着他试图教过他喝酒,只是嬴政不喜饮酒,酒令人神思昏聩,判断失准,那种失控的感觉令他深为厌恶。
嬴政讨厌一切他不能掌控的东西。
正当他凝神倾听邻座几人争论时,身侧光影微动,一个身影自然而然地在他旁边的空案前坐了下来。
那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中年文人,身着齐国士人常见的青色深衣,料作普通,但十分整洁。他面容清癯,眉目舒朗,蓄着打理得宜的短须,通身上下透着一股温和儒雅的书卷气。
他对着抬眸的嬴政微微颔首,嘴角噙着极淡笑意。
此人姓荀,名况,时人尊称荀卿。而他更为天下所知的名号,是荀子。
他门下弟子近日频频提及,学宫附近来了一位言辞锋锐、见解独到,尤其在某些论点上暗合他“性恶”、“隆礼重法”之说的少年,荀况心生好奇,便换了常服,独自前来一看究竟。
荀况并未急于开口,只慢斟一杯酒,浅酌细品。
很快,一个身着宽松葛袍、散发跣足、姿容不羁的青年晃至嬴政案前,拱手道:“在下仲且,学从庄生之道。见足下气度非凡,敢请移步论道?”
嬴政目光在仲且身上停留一瞬,又极快地扫过身侧面容平静、恍若未闻的来客,心中念头微转。他放下手中把玩的空陶杯,起身,对仲且还以一礼,声音平稳:“可。”
嬴政倒是不惊讶仲且为何会寻上他。嬴政早就了解到荀子和庄子不太对付,他这段时日与各家弟子辩论,对道家弟子的言辞格外苛刻些,自然会骂了小的,引来大的。
并未多言,嬴政便随那自称仲且的庄门学子,一前一后,走出了喧闹的酒舍。酒舍中其他酒客看到有热闹也看,也一拥而上跟着二人走了出去。
仲且为占先机,随手一指街边摇曳的垂柳,姿态洒然:“我道家不拘外物,处处自然,你我便在此处论道,如何?”
“可。”嬴政颔首。
此处本就临近学宫论坛,行人多为士子,见有辩论,立刻三三两两聚拢。荀子亦缓步移至人群外围,静立观瞧。
“我年长于你,不好欺小,”仲且拱手,洒然道,“论题便由你定。”
“那就辩‘礼义’。”嬴政思索片刻。
“人性如璞玉,内含杂质,不经理法雕琢,难成器用。纵尧舜,亦经师法教化,方为圣人。”嬴政开宗明义,声音清越。
围观者中,儒家弟子暗暗点头。对,这正是如今儒家贤人荀子的“性恶论”主张,荀子认为,人性生来恶,需要教化引导向善。
仲且摇头:“玉之标准,本就人造。人性本是山中自在生长的树木,你偏要砍下,雕成礼器模样,还美其名曰成器。这是成全,还是戕害?”
他引庄子之言:“‘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人性本自然,何需你我来‘伪’?”
围观者中,有道家弟子认出了仲且,暗暗赞叹。
“仲兄这番言论正合庄子之理……”
嬴政淡淡道:“人无礼义则弱,有礼义则强。社会有分,则贫富贵贱有等,长幼有序,天下方能‘一民’、‘齐制’。若无礼法,人与禽兽何异?强者肆意,弱者无依,今日之民,明日或为沟壑枯骨。”
这也是道家思想面对的最大问题,不切实际,难以应对乱世,在各国征战频频,人人以强欺弱的此时,再说什么顺其自然,也抵不过眼前的苦难。
“治国如治身。”仲且神色转肃,“今诸侯争地,杀人盈野,皆因离道日远,竞逐仁义礼法这些‘大盗之器’。”
他声音渐高,“故当绝圣弃智,黜仁去义,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此乃天道秩序,不治而天下大治!”
显然,这不是仲且第一次被人用治国治世针对了,他早就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美则美矣,空中楼阁。”嬴政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天道无言,生民有欲。不以礼法治欲导群,而空谈无为天道,是坐视天下溺毙,何异于见孺子入井而不援手?”
当然,嬴政内心认同的“治欲导群”之法,是用严苛的秦律约束黔首。不过他的目的不是推广法家主张,而且要拜入荀子门下,就要把言语修饰一下。
什么法家儒家,哪家有用他就用哪家。若是腹醇愿意把那些攻伐利器交给秦国,他也照样推崇墨家。
“你!”仲且呼吸一滞。
嬴政直视他,抛出最后一问,步步紧逼:“若你真无世俗之欲,此刻当在林间耕种自适,又为何在此激辩?方才让我选题,言‘年长不欺幼’,岂不正是因你深受礼义教化,知当尊长爱幼?此念本身,便是‘礼’!你既行此‘礼’,又何以非‘礼’?”
“我……”仲且张口欲辩,却骤然语塞,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身形晃了晃。
半晌,他颓然后退半步,对着嬴政长长一揖,声音干涩:“是在下输了。”
人群哗然。
仲且年长十余岁,在道家亦称中流砥柱,今日竟败于一少年!
嬴政走回酒舍,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与低低的私语。他神色不变,又坐了一会,方才起身结账,缓步走出酒舍。
他脚下步伐放得极慢,像是在故意等待谁一样。
荀况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起身迈步,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在一条相对清静的巷口,温声唤住了嬴政。
“小友留步。”
嬴政驻足,转身,看向来人。正是方才酒舍中坐于邻座、气度温雅的中年文士。
“方才论辩,甚为精彩。”荀况微笑颔首,目,“小友来这学宫,可是有心向学,欲拜入哪位法家大贤门下?”
嬴政心中微动,面上不显,依礼答道:“先生谬赞。晚辈来此,是仰慕荀先生学问,欲寻机拜入门墙。”
“哦?”荀况闻言,眼中笑意更深,“我观小友言行气度,倒更似法家高足。”
“何以见得?”
“小友面无喜愠,望之俨然;听其言论,锋锐严密。不似儒士温厚,反类法士峻切。”荀况招手,示意嬴政随他一起沿巷走一段。
嬴政跟在荀况身后,眸光一闪,反问:“‘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此乃《论语》中子夏形容君子之语。先生既引此语,为何反以此认定我为法家弟子?”
荀子但笑不语。
嬴政站在稷下学宫这群士人里,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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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羊群中的披着羊皮的猛兽一样格格不入。简言之,只有霸道,没有君子之温和。
荀子转而问道:“依你之见,若有一县令,辖内治安肃然,赋税无误,然其治下父子相讼,兄弟争产,民风日下。此县令,贤否?”
嬴政不假思索:“能肃清治安、收齐赋税,已是能吏。美玉尚且有瑕,何况人乎?苛求完人,反失其用。”
“法令能禁其行,可能化其心乎?”荀子摇头,目光沉静,“父子兄弟之讼,非政之败,实乃教化之失。徒有法禁,而无礼养,人心不向善,则纷争不息。你重吏能而轻教化,看来骨子里并不认同儒家根本。投到荀况门下,恐是明珠暗投,错付了。”
荀况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他见这少年思虑深远,言辞犀利,重实效而轻虚文,行事自有法度,确是个学法家、行酷烈之政的好苗子。若强以儒家仁恕中庸之道框之,反倒可能扼杀其才,浪费了美玉。
嬴政闻言,眉头微蹙,并未立刻反驳。他再次仔细打量眼前这位气质温润却言辞犀利的文士,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先生,”他开口,语气笃定,“您就是荀子?”
荀况微顿,坦然颔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嬴政心中无声一啧。
出师不利,计划还没有展开似乎就要失败了。
不过无妨,他本就有备用之策。
既然内部渗透暂不可行,那便从外部施压。他需尽快返回秦国,借助秦国之力。待时机成熟,待六国伐齐之时,便可将这稷下学宫,连砖带瓦、连人带书,“请”去秦国。
宫殿可拆,藏书可运,学士可“劝”。
反正他们秦国干过的强抢豪夺的事也不缺这一桩。
嬴政心中有了决断,当即道:“既如此,晚辈不敢强求,就此别过。”
“且慢。”荀子温声唤住他。
嬴政抬眸,目露探询。
荀子看着他,目光温和:“你若对儒家的学问有兴趣,我讲学授徒时,你可随时前来旁听。”
嬴政眉梢微挑,难掩讶异。
“有教无类。”荀子嘴角噙着清浅笑意,“何况,于法家刑名之学,我亦略知一二。”
荀子口中谦称“略知一二”,可嬴政观其神情气度,却觉绝非“略知”那般简单。
送走荀子,嬴政心中默问108号:“荀子真对法家也‘略知一二’?”
他看过的卷宗记载,荀子曾去过秦国,与他曾祖父嬴稷交谈过,却最终离开了秦国。以秦国推崇法家的风气,若荀子法家造诣当真不凡,曾祖父能放他走?
嬴政对自家人的行事风格很了解,昭襄王连楚怀王都能骗来囚禁到死,强留一个荀子,顺手的事。
108号肯定:【宿主放心,荀子特别擅长教授法家弟子!】
荀子教出了韩非和李斯两个法家大佬呢,甚至可以说法家正统在儒家……
“行吧。”嬴政口头应下,心中却已开始盘算要尽快返秦,从曾祖父和宣太后那里获取足够支持与权柄。
荀子愿意让他去旁听,可距嬴政计划中的“先成为荀子弟子,再骗荀子带着学宫学子去秦国”差距依然很大。
嬴政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强抢更快。
何况,齐国的好东西,实在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