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剑三千》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一章 蛇骨少年 万剑山的雾是带着铁锈味的。 柴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两只手掌缓缓推开。第一缕曦光恰好越过东侧最高的“天剑峰”,将碎金般的光斑洒在门前青石阶上,露水未干,映着朝晖,亮得晃眼。 少年跨出门槛,身形清瘦,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打着两处补丁。少年五官生得极好,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尤其澄澈。只是常年劳作,肤色略显苍白。 少年叫莫飞,这是他在万剑山的第十八个年头。 他是个孤儿。襁褓里被扔在山门外的石碑下,膳房管事老张下山采买顺道捡回来,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喂大的。三岁稍懂事,就在膳房帮着递柴火;七岁能挑动半桶水,便跟着洒扫庭院。他没有正式拜师,没有记名,甚至连外门弟子的青衫都没资格穿,身上这套发白的长衫,还是去年老张看他蹿得太快,特地去领了新料子改的。 但他觉得这样挺好。 莫飞知道自己是“蛇骨”。七岁那年老张摸骨时说的。那双满是褶皱的手按在他后脊椎上,一丝剑气注入他的身体,随即又很快散去。老张闭眼感应了半晌,最后只叹了口气: “蛇骨缠滞,经脉如泥沼行舟。” “剑骨天成,七等定命”,龙骨天眷,凤骨钟灵,虎骨勇进,猿骨机变,狼骨孤韧,龟骨沉厚。而蛇骨缠滞,被视作“无剑之资”。这是剑道始祖李道一划下的铁律。 莫飞不争辩。他知道自己运气不算坏,至少没被扔在荒郊野岭喂狼,至少万剑山给了他一碗饭、一张床,一方能抬头看见青山流云的屋檐,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混杂着松针与晨露的气息,还带着万剑山独有的铁锈味。 “又是新的一天。”他低声自语。 “老张?”莫飞推开旁边小屋的门。屋里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不见了。灶房里也冷清,灶膛冰凉,没有生火的痕迹。 老张去哪儿了?莫飞心中疑惑,却也没多想。大抵是早起采买去了。他提起靠在门边的木桶,沿着熟悉的石径向山腰走去,去洗剑溪,这条路他走了十一年。 洗剑溪水冷得刺骨。 莫飞将木桶沉入溪中,看清澈水流打着旋儿灌满桶身。溪底铺满各色鹅卵石,偶尔能瞥见一两片沉在石缝中的锈铁,据说万年前开派祖师张云阙在此与群敌血战,折断的残剑落入溪中,万年冲刷下来,竟将整条溪水浸出了淡淡的剑气。内门弟子常来此练剑,借水中残存的剑意磨砺自身。 他也曾偷偷试过。十岁那年,他按捺不住,半夜跑来溪边,照着老张给的入门心法尝试感应剑气。闭目凝神半个时辰,最终他浑身冷汗地睁开眼。溪水依旧潺潺,月光下的鹅卵石泛着冷光,什么都没有改变。 自那以后,他再没试过。不是放弃了,是明白了:有些路,天生就不是给他走的。 “扑通!”一颗鹅卵石精准地砸在莫飞身前的水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莫飞回头。 溪边的大青石上,一个少年正跷着二郎腿,手里捏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囊囊的,含糊不清道:“今日可迟了啊,莫大忙人。” 眼前的少年正是莫飞在万剑山唯一认识的内门弟子——谢临渊。 “起晚了。”莫飞简短应道,目光却落在谢临渊腰间,那柄镶玉佩剑的剑穗上,系着一根浅粉色的发带,一看就是女儿家的物件。 谢临渊注意到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把发带塞进衣襟,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过来,道:“喏,山下李记的肉包子,排了老半天呢!” 油纸包温热,香气诱人。 莫飞狐疑,这小子从来都是来膳房偷吃,今日却破天荒买了包子。 莫飞打开,三个白胖包子映入眼帘,只是最上面那个,赫然缺了一角,缺口处印着一个清晰的胭脂唇印,粉嫩小巧,还沾着点晶莹的口津,在雪白的包子上格外扎眼。 莫飞捏起那个包子,对着晨光仔细端详,半晌,悠悠道:“谢师兄,你这包子是买给我的?” 谢临渊一边往嘴里送着包子,一边得意地答道:“那是自然,为兄弟两肋插刀,买两个包子,不收你钱。” “那李记的包子……什么时候改由内门师姐亲自‘试吃’了?”莫飞假装不解地问道。 谢临渊正咬着自己手里的包子,闻言一呛,凑近一看,义正言辞道:“胡、胡说!这定是卖包子的李求偷懒,自己尝味没擦嘴!” “哦?”莫飞把包子转了个面,疑惑道,“我看这包子上的唇形小巧精致,定是个美人。况且这包子上的胭脂色泽清透,应是上好的‘金桂凝露’,一两银钱才得一小盒,李求一个卖包子的……他也应该不会买给他快八十的娘亲用吧?” 他又凑近看了看,接着道:“再说齿印小巧整齐,门牙处有个极细微的豁口。上月论剑小比,我在膳房听说有个姓蒲的师姐磕坏了半颗门牙,用的是精金补的,对吧?” 谢临渊张口结舌,满脸涨红,道:“你,你瞎说……” “你什么你,你整天没个正经儿。”莫飞忍不住笑了,将那个有缺口的包子扔了回去,“这个包子你留着自己慢慢‘回味’吧。” 话音未落,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那个缺了角的包子。 “啥好东西,让俺也尝尝!” 两人回头,一个五大三粗的身影正站在溪边。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膀大腰圆,一张脸晒得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褐,肩上扛着四只比寻常木桶大上一号的粗笨水桶,桶底还在滴着水。正是和他们相熟的杂役弟子——鲁大囟。 鲁大囟也不客气,一把将那包子狠狠咬上两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嚼得满嘴流油。 谢临渊眼都直了,想阻止已经来不及,无力喊道:“哎,那是......” “唔?”鲁大囟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三两口咽下,咂咂嘴,意犹未尽地看着剩下的包子,嘟囔道,“俺今儿起早了,打了八桶水,还没用早膳呢,饿得前胸贴后背,正好你这包子解解馋。” 谢临渊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囟,你……你吃出什么异味没有?” 鲁大囟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又仔细嚼了嚼,然后憨憨地一咧嘴,答道: “嗯,好吃!这包子,有力气!” 谢临渊:“……” 莫飞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厉害。 鲁大囟不明所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挠头:“咋了?俺说错啥了?这包子肉多,实在,比膳房老王做的那寡淡玩意儿强多了!吃起来就是有力气!” “没、没错……”谢临渊扶着额头,只能附和道,“你说得对,这包子……确实有力气。” 莫飞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鲁大囟三两口吃完,抹了抹嘴,这才想起正事,问道:“哎对了,你们看见老张头没有?俺刚才路过膳房,灶冷着呢,老张头不知去哪儿了。” 莫飞收了笑,道:“我也没找着。他屋里的旧棉袄也不见了。” “怪了。”鲁大囟挠挠头道,“老张头平日里这个点儿早该炖上汤了。俺还寻思着来打水帮他一把呢。” 谢临渊看了看天色,突然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哎,说正经的,你剑术练得咋样了?” 莫飞略微一顿,淡淡道:“还是老样子。” 谢临渊眉头一皱,道:“老样子?今年可第三年了,再不通过入门考核就要被赶下山了。” 鲁大囟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憨声道:“咋?不练剑就要被赶下山?俺每天挑水劈柴,干完活倒头就睡,从来没练过啥剑,不也在山里待得好好的?” 谢临渊翻了个白眼,道:“你能一样?你天生龟骨,天生力气大,入门考核第一关称骨就能过。莫飞是蛇骨,前两关都没戏,只能靠第三关比剑拼一把。” 鲁大囟嘿嘿一笑,拍了拍脑门,道:“那倒是,俺娘说俺没别的本事,就是命好。” 谢临渊没理他,转头看向莫飞。莫飞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谢临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莫飞,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认了?” 莫飞抬起头。 谢临渊没等他开口,自顾自往下说道:“我认识你十几年,你什么样我清楚。你不是不努力,你是觉得努力也没用。对吧?” 莫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蛇骨是什么,你知道的。” “我知道。”谢临渊答道。 “剑气入不了体,再练也没用。换了是你,你怎么办?”莫飞淡淡的问道。 谢临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怎么办不知道,但如果是我,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莫飞一怔。 鲁大囟也附和道:“俺娘也说了,人的命是人认的,不是天定的。” 谢临渊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又回来了,道:“要是,我是说要是,有个人能指点你,让你三个月后多五成把握,你去不去?” 鲁大囟问道:“谁啊?比俺还厉害?” 谢临渊没理他,只是盯着莫飞,道:“三天后辰时,后山断剑崖。去不去,你自己定。” 莫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谢临渊拍拍他的肩,讥笑道:“当然,你要是觉得自己真是废物,那就别来。反正等老张老了,一个人在膳房,死了也没个人收尸,哎,那叫一个惨咯!” 莫飞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老张的手也是这样,干枯,粗糙,布满老茧。 如果自己走了,老张就得一个人劈柴,一个人挑水,一个人坐在灶前,望着那锅炖了一辈子的骨头汤发呆。 莫飞抬起头,眼神坚定的看向谢临渊,回道:“三天后,我去。” 谢临渊眼睛一亮,道:“这还差不多,那......”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冷声道:“谢师弟!晨练要开始了!” 一道窈窕身影立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身段修长挺拔,着一身鹅黄色劲装。她站在那儿,晨风拂过时,衣袂轻扬,勾勒出肩背流畅的弧度,那是长年练剑之人特有的线条,既有少女的柔美,又藏着剑修的劲韧。 莫飞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谢临渊已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蹦了起来。 “来了!”谢临渊大喊一声,随后回头叮嘱道,“这事千万别告诉老张!” 说完转身逃也似的跑了,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间,只留下一串渐远的脚步声和玉佩叮当的脆响。 莫飞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鲁大囟摸摸脑袋,嘿嘿笑道:“临渊好像每次晨练带的师姐师妹都不一样。” 回到膳房时,已是辰时三刻。 刚进院子,浓郁的骨头汤香气便扑面而来,那是老张的拿手好汤,用大骨头、山菌、枸杞、红枣慢火熬制,要炖上整整两个时辰才出味。 莫飞将水倒进水缸,走进厨房。 老张正站在灶前,用一柄长勺缓缓搅动着大铁锅里的汤。白色蒸汽弥漫了整个厨房,空气里满是肉香。老人背对着门口,佝偻的腰身微微前倾,花白的头发在蒸汽中若隐若现。 “回来了?”老张没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嗯。”莫飞放下水桶,问道:“您今早去哪儿了?我起来的时候您就不在。” 老张沉默了片刻,手中的木勺没有停,回道:“去办了件事。” 莫飞皱了皱眉,目光落在老张的袖口,那里沾着些新鲜的泥土,还有几处细小的刮痕,关切道:“您摔着了?” “没大事。”老张终于转过身,昏花的老眼里满是疲惫,可嘴角却挂着一种莫飞从未见过的、如释重负的笑意,道:“就是腿脚不灵便了,下台阶时磕了一下。” 莫飞的心突然揪紧了。 他太了解这个老人,老张这辈子最不愿示弱,再苦再累也从不说一声。可此刻,老人眼中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那不是身体上的累,是某种深埋心底多年、一朝卸下的沉重。 “您先坐着。”莫飞接过木勺,搀着老张在灶前那张磨得发亮的小木凳上坐下,道,“汤我来搅。” 老张没有推辞。他坐在那里,看着少年熟练地搅动锅里的骨头汤,那是他教了莫飞十年的动作:不能太快,快了汤会浑;不能太慢,慢了料不入味。要稳,要匀,要像打一套最基础的剑法那样,每一圈都走得圆满。 “小飞。”老张忽然开口喊道。 “嗯?”莫飞也没回头,应道。 “你今年……十八了吧?”老张似有所思,问道。 “马上就满十八了。”莫飞手上动作不停,回道。 十八年。老张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十八年前,他在山门外捡到这个襁褓中的婴孩时,孩子瘦得像只小猫,哭都哭不出声。他用米汤一滴一滴喂活了这个小生命,给他取名“莫飞”,莫要飞远,莫要离开,就这么平平安安地待在万剑山。 “今年的入门考核,”老张的声音很轻,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莫飞搅汤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答道:“第三关比剑,若能练好那套入门十二式,或能撑过十招。” “七十年了。”老人忽然开口,自言自语道,“我在万剑山,待了整整七十年。” 莫飞静静听着。 “小飞,过来。”老张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墙角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旧木箱前,蹲下身,打开箱子。他的手有些颤抖,在箱底摸索了片刻,才捧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得很仔细,边角都磨得发白了,上面还有几处深色的污渍。老张捧着它走回灶前,在莫飞面前缓缓坐下。 “这是什么?”莫飞问。 老张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 一层,两层,三层。最后一层油布揭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皮是粗糙的牛皮纸,没有字,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册子不厚,约莫二三十页,纸张泛黄。 老张双手捧起册子,郑重地递到莫飞面前。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激动。 “这是……”莫飞双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封皮的瞬间,感受到一种奇特的粗糙质感。 “翻开看看。”老张浅浅一笑,道。 莫飞依言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墨迹晕染,但字迹依稀可辨:“不求剑气冲霄,但求心中一念。” 下面是小字注解:“余一生求索而记,天地剑道之终,剑在心,不在形。” 莫飞呼吸急促起来,一页页翻下去。册子里记载的是一门古怪的剑术,不重剑气入体,而重招式,似乎只要把剑招练到极致,便能破敌。每一式都有详细的图解和注解,字迹潦草却有力。 “这是《布剑术》。”老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沙哑,道:“创此术者,当年也是无名散修。这册子藏在藏书阁最偏的角落里,近千年来没人动过。” 莫飞猛地抬头,眼眶发热,道:“您今早是去……” “去藏书阁兑换了它。”老张点点头,昏花的老眼里闪着光,缓缓道:“这七十年来,我在万剑山攒了些‘贡献点’,可以换一些平常得不到的东西。这些年我攒的,加上昨天夜里把我那柄老剑当了换的,刚好够换这个。这本剑术,适合你。” “您把那柄剑当了?!” 莫飞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柄剑他记得,是老张年轻时用的,剑身已经磨损得厉害。但老张一直舍不得扔,说是跟了他大半辈子,有感情了。 “一把破剑而已,留着也是生锈。”老张摆摆手,语气轻松,但莫飞看见,老人说这话时,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墙角,那里原本放剑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 莫飞紧紧握着册子,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他低下头,不让老张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那本薄薄的册子,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里面装着的,是老张七十年的积蓄,是一把陪伴老人大半辈子的剑,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如山如海的恩情。 “别说那些没用的。”老张粗声粗气地说道,但拍在莫飞肩上的手却很轻,道,“你的情况我清楚,前两关根本过不了,唯一的机会就是第三关比剑。但你现在练的那些剑招太死板,守关的弟子一眼就能看穿。这布剑术虽然偏门,但胜在剑招精妙,你若能练成,第三关或有一线希望。” 他顿了顿,道:“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若不能成……咱们爷俩就下山,开个小饭馆,照样能活。” 莫飞用力点头。 他想起谢临渊的话,三天后辰时,断剑崖,有人会指点他剑术。 老张用毕生的积蓄换了剑谱。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为他这个没用的蛇骨之人铺路,想到的都是同一条路,第三关比剑,是他唯一的机会。 “老张头,”他抬起头,目光坚定道:“我会练成的。一定。” “好!这才像话!”老张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道,“三个月后,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还有这个。”老张在怀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东西道,“你十八了,这是……给你的生辰礼。” 那是个小小的坠子。坠子本身不起眼,像是一块普通的灰扑扑的石头,拇指肚大小,表面有些粗糙的纹路。只有对着光细看时,才能隐约看见石心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青芒,细若游丝。 老张把坠子塞进他手里,随口道:“就是个老物件,你戴着,算是……算是给你保平安。” 莫飞正要说点什么。只见老张摆摆手,转过身去搅动锅里的汤,说道:“行了,赶紧帮忙剥蒜吧,今天还要炖三百斤肉呢,从今天起,你每天干完活就去后山练,膳房的事不用你太操心。” “嗯!”莫飞看着老人那佝偻的背影,重重的点点头。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册子放进怀中,把坠子的红绳系在颈间,坠子贴身放好,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开始剥蒜。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二章 青衣老者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莫飞便起了身。 老张还在睡着,屋里传来轻微的鼾声。莫飞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到柴房角落,翻出一根三尺来长的木棍,抬脚便出了门。 断剑崖在万剑山后山深处,地势险峻,平日里少有人至。 莫飞沿着崎岖的山径攀爬了半个时辰,终于望见那处断崖。这里没有恢弘的建筑,只有一片突出山崖的天然石台,崖下是终年奔涌的云海,风过时卷起千堆雪浪,声如龙吟。崖中有一块平坦的青石。 平台东侧,一株极为高大的老槐树,枝叶如盖,投下大片阴凉。树下,一个穿着青衣长衫、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他,负手望着远处云海出神。 老者身形瘦削,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 莫飞心中一凛,放缓脚步,恭敬地抱拳道:“晚辈莫飞,见过前辈。” 青衣老者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庞,须发皆白,眉目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锋锐之气。那双眼睛看似浑浊,深处却仿佛藏着两柄未出鞘的剑,只消一眼,便能将人看穿。 他上下打量了莫飞一眼,目光扫过莫飞胸口,在那个坠子上停留片刻,最终目光落在莫飞手中的木棍上。 “临渊念叨了你好几日,说你是个肯吃苦的。”老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莫飞耳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缓缓道,“过来坐吧。” 莫飞依言上前,在青石旁站定,却未落座。 老者也不在意,目光依旧落在他手中的木棍上,眉头微微一挑,问道:“你觉得,万剑山如何?” 莫飞一怔,回道:“万剑山给了我一口饭,老张头给了我一个家。” 老者看着他,缓缓道:“你若考核不过,万剑山不留你,你心中可有怨恨?” “蛇骨缠滞,经脉不通。”莫飞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继续道,“怨不得他人。” “你方才说,蛇骨练不成剑。”老者缓缓开口问道,“那你还来做什么?” “朋友的情谊,长辈的期许,我总得试试。”莫飞握了握手中的木棍,答道,“我若不来,便是懦夫。” 老者听完,沉默良久。 山风拂过,吹动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崖下的云海翻涌奔腾,偶尔有几声龙吟般的风啸传来。 “布剑之术,不在形,而在心。”老者似乎有所决定,缓缓开口。 莫飞一愣,问道:“前辈怎知我练的是布剑术?” 老者没有回答,继续道:“既然你已有布剑术,那我便不再教你其他。这本《布剑术》,还有十二字要领,听风、观势、引流、借力、化劲、击虚,你可记好。” 莫飞将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只觉每个字都仿佛敲在心上。他当即抱拳深深一揖,感激道:“多谢前辈指点!” 老者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继续说道:“你现在使出布剑之术的招式,试试感受捕风。断剑崖上风大,你去试试。” “捕风?”莫飞一怔,似懂非懂。 随后老者点点头,不再言语,只负手望向云海。 莫飞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木棍,走到崖边。 他努力让呼吸平缓下来,凝神静气,缓缓闭上眼睛。崖风穿过指缝,木棍轻轻颤动。他脑海里尝试着使用布剑之术的招式,去感受木棍的颤动。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纱,怎么也抓不住。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炷香,两柱香。 莫飞的手臂开始发酸,额上沁出细汗。可他不敢睁眼,不敢停。 老者声音忽然响起:“心如止水,方映万物。” 就在莫飞觉得手臂快要撑不住时,一阵稍强的山风忽然卷过崖边。他几乎是本能地,手腕顺着风来的方向轻轻一抖。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依旧轻飘飘毫无威力,但莫飞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瞬间,木棍不再是死物。它成了他手臂的延伸,成了捕捉那缕风的网。 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棍,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老者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莫飞张了张嘴,最后只郑重地躬身道:“晚辈……好像摸到一点边。” 老者未语。 莫飞继续道:“多谢前辈指点!晚辈无以为报,只……” “不必。”老者摆摆手,打断了他,道:“从今往后日夜练习,三个月后,能不能成,看你造化。” 他转身往崖边走了几步,似要离去。走了两步,却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缓缓传来,道:“那本《布剑术》,是老张给你的吧?” 莫飞一怔,随即点头:“是。”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青衫,猎猎作响。他就那样背对着莫飞站着,望着崖下翻涌的云海,许久不动。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好好练,莫要辜负了他的心意。” 说完,他大步离去,身形很快消失在崖边的山径尽头。 山腰膳房。 老张正在灶前忙活。锅里炖着新的一锅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正要起身去拿盐罐子,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老张抬头,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什么风把你这老头子给吹来了?” 来人青衫白发,正是刚从断剑崖下来的那位老者。 老者也不客气,大喇喇地走进来,往灶台边那张磨得发亮的小木凳上一坐,鼻子嗅了嗅,道:“正好赶上了,汤快好了吧?” 老张冷哼一声,道:“你倒是会挑时候。” 他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粗瓷碗,盛了两碗汤,摆在桌上。 老者端起碗就喝,喝得啧啧有声,一脸满足。 老张看着他,打趣道:“你们爷俩都是贪吃。临渊那小子小时候也是这样,抱着碗不撒手,喝汤喝得满脸都是。” 老者放下碗,抹了抹嘴,笑道:“就馋你这一手汤。万剑山上上下下,就你炖的汤最有味儿。” 老张哈哈一笑,给他又盛了一碗汤。 老者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今日我见过那孩子了。” 老张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汤,哼了一声:“早上悄咪咪出了门,没想到是见你这老头子去了。准又是临渊那小子出的鬼主意。你们爷孙俩凑一块儿,就没憋着好屁。” 老者哈哈大笑,笑罢,却意味深长地看了老张一眼。 他放下碗,忽然正色道:“你为何传他那本《布剑术》?” 老张的手顿了顿,笑道:“蛇骨之资,若无偏门剑术,怎过得了入门考核?” 老者正色道:“你我相交几十年,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你若只是想让他留在万剑山,无需花费所有积蓄去换那本《布剑术》,更无需把先祖传下来的阴阳坠给他。” 老者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声音有些沙哑:“《天剑诀》残篇,我相信你也看过。里面那段记载:蛇骨之中,有一种极其罕见的骨象,此象虽无法引气入体,却能感知入微,借剑势引动天地之气,更有甚者,天生剑心,蛇骨剑心,名曰‘金蛇骨’。” 他盯着老张的眼睛,道:“早几日你兑换布剑术时,我便已有疑虑。今早他去见我,果然如此,想必你早已知晓他便是金蛇骨吧。” 老张依旧未曾言语,只是低头喝汤。 老者叹了口气,一字一句道:“四十多年了,老张头。看来那些旧事,你从来没有放下过。” 老张又喝了一口酒,终于开口道:“就他现在的情况,想留在万剑山,除了第三关比剑,别无他路。我给他换册子,是给他一条路;他能不能走下去,是他自己的事。我这个老头子,能做的也就这么多,那个坠子,本无他用,仅仅是做为他十八岁生辰礼而已。” “是否真话,你我心知肚明。”老者顿了顿,继续道,“我且问你,山门如此之宽,为何偏偏让你看见?一月两次采买,为何偏偏偏偏让你撞见?这金蛇骨,为何偏偏长在他身上?这一切是否太过巧合,我不信你未曾怀疑。” 老张沉默了一下,随即道:“你多虑了。” 老者喝了一口汤,淡淡道:“老张头,我今日所言,非为挑拨。我只是希望你莫要被心中执念遮蔽双眼,行事失了分寸,反倒给人可乘之机。” 老张一字一句道:“我养了他十八年。他三岁会走路,就在膳房帮我递柴火;七岁能挑动半桶水,就跟着我洒扫庭院;我病了,他守着我一夜一夜不睡;我累了,他悄悄给我捶背。这十八年,他就是我老张的儿子。” 老者看着他,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还是那个脾气,一点没改。” “改不了。”老张咧嘴一笑,“七十了,改什么改。” 老者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碗,又和他碰了一下。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已然下起了小雨。山风从远处吹来,沙沙作响。 老者放下碗,起身告辞。老张送到门口,两个老人站在暮色里。 老者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老张,声音低沉地说了句:“入门考核之后,便是五大圣地十年一次的会武之事。当年之事,我已然清楚……等我回来,便着手处理。” 老张没有答话,站在门口,望着那道青衫离去,沉默了很久。 老张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灶房。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推开了。 莫飞走了进来,浑身汗透,手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脸上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采。 “老张头,我回来了。” 老张抬头看他,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回来得正好,锅里还有汤,自己盛。” “嗯。”莫飞应了一声,走到灶台边,自己盛了一碗汤,在老张身边坐下,安安静静地喝着。 两人就这样坐在灶前,一个喝着汤,一个望着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张忽然开口,问道:“今日去断剑崖了?” 莫飞愣了一下,放下碗,道:“您都知道了?我不是有意瞒着您……” 老张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手上,问道:“练得怎么样?” 莫飞的眼睛亮了一下,回道:“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棍,眼中满是不可思议,道:“就一瞬间,但我真的感觉到了。它不再是块死物,好像成了我手的一部分,成了……成了能抓住风的东西。” 老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道:“他肯指点你,是你的造化。他那个人……在剑道上是有真本事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莫飞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位前辈……是万剑山的哪位长老?” 老张沉默了片刻,并未回答。他看着莫飞的手,道:“手给我看看。” 莫飞愣了一下,乖乖伸出手。 老张接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解开缠着的布条。布条下面,手掌上磨出了好几道血口子,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丝。 老张皱起眉头,嘴里骂骂咧咧道:“练个剑练成这副德行,你是练剑还是自残?” 莫飞讪讪地笑:“没事,就是磨的,过两天就好了。” 老张没理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药粉在伤口上。药粉洒上去的时候有些疼,莫飞咬了咬牙,没吭声。 老张把药瓶塞到他手里:“拿着,以后每天上药。” 他拍了拍莫飞的肩膀:“行了,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干活。” 莫飞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老张。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老张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苍老。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望着跳跃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没有再问,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老张一个人。 他坐在灶前,望着跳跃的火苗,许久不动。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三章 入门考核 窗外还是墨一般的夜色。 莫飞便起了床。 床边立着那根木棍,三个月了,木棍还是那根木棍,只是握手处磨得更加光滑了。 他握紧木棍,走向天剑峰。 此刻他的心很静。不是不紧张,而是三个月来的日夜苦练,已经把那些多余的杂念都磨掉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手中的木棍。 入门考核在天剑峰脚下的演武场举行。 演武场占地数十亩,地面以整块的青黑色“试剑石”铺就,坚硬如铁,剑锋斩在上面也只留下一道浅痕。场边立着三十六根石柱,每根柱上都刻着不同的剑纹。 等莫飞到的时候,天已大亮,场中已经聚了上百人。 有参加考核的散修,或站或坐,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有来看热闹的正式弟子,三三两两站在场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今年的新人。还有维持秩序的执事弟子,身着青衫,神色淡漠,腰间佩着长剑。 莫飞找了个角落站定,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三座试炼台上。 第一座台上立着黑色的“测骨碑”,碑面光滑如镜,嵌着七颗玉珠,碑内剑气流转,据说每一颗玉珠代表一等剑骨,亮起几颗便是几等。第二座台上有块半透明的“剑意石”,石中云雾流转。第三座台最宽敞,是比剑的场地。 入门考核前两关查看的是修行者的资质,第三关则看的是如今的实力。若资质好,实力强,则入内门天剑阁修行;若无资质,稍有实力,则入外门或者做杂役。毕竟万剑山不养闲人,即使杂役,亦需有护卫山门的能力。 “莫飞!”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飞回头,谢临渊正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大三粗的身影,鲁大囟一边啃着包子,一边憨憨地咧嘴笑着。 “就知道你在这儿!”鲁大囟把包子塞给他,道,“快吃,趁热。待会儿打起来,肚子里没食可不行。” 莫飞接过包子,油纸包还温着。他打开咬了一口,肉汁鲜美,面皮松软,是李记的味道。 “临渊知道你今日考核,特地带我去山下李记给你买的。”鲁大囟咽下嘴里的包子,嘟囔道,“我本来要帮老张切菜,硬是被他拽去了。” 谢临渊一把揽住莫飞的肩膀,问道:“这三个月练得怎么样?” 莫飞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还行。” “还行?”谢临渊瞪眼道,“什么叫还行?是能过还是不能过?” “不知道。”莫飞咽下包子,继续道,“尽力吧。” 谢临渊嘿嘿一笑,拍了拍莫飞的肩膀,笑道:“我就知道你不靠谱,还好在第三关我留有后手。” 还有后手?莫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欲开口询问。 “谢师兄早!”一声甜美的呼唤忽然传来。 只见一白衣女子款款走来,身后跟着两三名少女。白衣女子肌肤雪白,身段玲珑,衣衫虽素雅,却掩不住胸前的伟岸。她笑得灿然,只是那一笑,便露出半颗金色的门牙,精金补的。 正是蒲师妹。 谢临渊仿佛被勾了魂,盯着蒲师妹胸前的眼睛都直了,忙道:“早......蒲师妹早!蒲师妹今日也有空前来观看入门考核哟。” 蒲师妹微微一笑,更是拉着谢临渊的手,把胸前的伟岸靠着谢临渊的胳膊,引荐身后两人,道:“我这两位姐妹,原是山下商贾之家,也想来测测自己的剑骨,可是,找不到报名登记的执事弟子。” 谢临渊听闻,立刻挺直腰板,胳膊也往蒲师妹那边侧了侧,感觉到十分的弹性,正色道:“莫飞、大囟,你们稍等我片刻。几位师妹第一次来我万剑山,我们不能怠慢了人家,堕了我万剑山的名头,我亲自带他们去报名。” 说罢,便要带着蒲师妹几人离开。 莫飞忙道:“我说你,你......” “带新人报名,是外门执事弟子之事,谢师弟还是陪朋友要紧。”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人群中走出一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身着月白锦袍,面容俊朗,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浅得很,只浮在嘴角。身后跟着几名执事弟子。 谢临渊转头一看,立马拱手道:“刘师兄。” 鲁大囟也急忙行礼道:“刘师兄好。” 蒲师妹也收了笑容,行礼道:“刘师兄。” 莫飞虽不认识青年,但见几人如此恭敬,也跟着躬身行礼道:“刘师兄。” 刘师兄微微点头示意,身后一名外门弟子便识趣的上前一步,对蒲师妹道:“蒲师姐,几位随我来。” 蒲师妹似乎比较惧怕这位刘师兄,慌忙松开谢临渊的胳膊,灿灿道:“那就有劳。”随即带着几位姐妹跟着离去。 待几人走远,刘师兄的目光才缓缓收回,落在谢临渊身上。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道: “几位长老常说,修剑之人,不滞外物,当以固本培元为先。女色伤身,于修行不利。谢师弟还是应当把心思放在练剑上,莫要被这些外物迷了心性。” 谢临渊的脸腾地红了,却也不敢反驳,拱手道:“师兄教训的是,师弟受教了。” 莫飞和鲁大囟听了,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难得谢临渊吃瘪。 刘师兄目光在谢临渊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莫飞,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我听过你的名字,你是莫飞吧?” 莫飞微微一怔,回道:“是。” “膳房的莫飞,老张带大的那个,听说你的厨艺尽得老张真传,你的骨头汤可是非常有名。”刘师兄点点头,语气随意道,“今日可有把握?” 谢临渊忙答道:“自然能过。” 刘师兄淡淡一笑,那笑容意味深长,道:“听谢师弟的语气,对莫飞倒是十分有信心。也是,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自然不同。” 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谢师弟还需在南荒之地再历练些时日才能回来,但为了你的考核,昨日一口气连斩数十头二品妖兽,奔袭百里,连夜赶回万剑山。这份情谊,倒是难得。” 莫飞闻言一怔,转头看向谢临渊,却见他脸色是比平日苍白,眼色稍黑,略有一丝疲惫。 难怪这三个月不见他的人影,原来是下山历练去了。数十头二品妖兽,奔袭百里,莫飞心里一暖。 谢临渊被莫飞看得有些不自在,摆手得意道:“小事小事,为兄弟我两肋插刀。” 鲁大囟在一旁憨憨地补刀,道:“今年比剑的守关弟子是洛清雪洛师姐,临渊急着跑回来其实是来看她的!” 谢临渊瞪着眼睛道:“吃你的包子!”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四章 凤骨出现 “辰时到!” 一声洪亮的宣告响起,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望向演武场正前方的高台。 高台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慈善,着一身玄色长袍,手持书卷。他身后站着几个外门执事弟子,神色肃穆。 中年男子缓缓开口,道:“各位道友,万剑山入门考核,分三关,称骨、测意、比剑。规矩与往年相同:年满十六岁方可参加,十八岁仍未通过者,即日下山。入门考核,现在开始!” 刘师兄喃喃道:“今年竟然是文清远主持考核。” 莫飞看着那位玄袍执事,心中默念:文清远,内门弟子,文虚长老的侄孙。他虽然不认识,但听谢临渊提起过,是个性子温和、眼光毒辣的人。 文清远朗声道:“第一关,称骨!念到名字的道友,上前!” 一个个名字被叫到,年轻弟子们依次上台,将手掌按在测骨碑上。碑面泛起各色光华,每一次亮起,都会引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周元,蛇骨。” “李青,蛇骨。” “王青,龟骨。” …… 一个时辰过去,已有三十余人测完,大多数依旧是蛇骨。 “萧十。”文清远的声音落下,场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只见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肩背舒展,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不是那种虬结的肌肉,而是长年握剑磨出来的、紧实的线条。 他左手扶着一柄细长的剑,剑鞘是墨蓝色的。 他就那么随意地走着,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仿佛这满场的目光都不存在。 所有人的视线都追着他走。 他走上试炼台,伸出右手,按在测骨碑上。 一息、两息...... 碑面玉珠忽然亮起,一颗、两颗、三颗……一直亮到第六颗! “凤骨!”文清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场中哗然。 “凤骨?真的是凤骨?” “百年难得一见的凤骨!” 刘师兄啧啧道:“早些天,听闻此次入门考核,会有一位凤骨散修参考,果然。” 鲁大囟挠挠头,道:“凤骨,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莫飞也是微微一怔。他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对方依旧神色依然,仿佛被测出凤骨的不是他自己。他只是淡淡地收回手,转身走下台。 刘师兄望着那道背影,缓缓道:“如此一来,我万剑山年轻一辈便有三位凤骨了。” 鲁大囟瞪大眼睛,问道:“三位?那还有两位凤骨是谁?” 刘师兄笑了笑,目光转向谢临渊,答道:“其中一位是内门的王师兄,这位师兄常年在南荒腹地修行,极少回山。另一位……”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道:“便是谢师弟了。” 鲁大囟和莫飞满脸惊讶,齐齐看向谢临渊。 “你……你竟然是凤骨?”鲁大囟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包子。 谢临渊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道:“低调,低调……” 刘师兄似是夸奖,又似点拨,道:“谢师弟修行天赋过人,挑起万剑山未来的重任,说不得要落在他的肩上。所以我才时常劝他,越是天才,越要爱惜身体。把心思放在练剑上,莫要被那些……”他轻轻咳嗽一声,继续道,“莫要被那些外物迷了心性。” 鲁大囟挠挠头,盯着谢临渊看了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俺娘也说,身体越虚,眼色越黑,脸色越苍白,临渊,你的眼色怎么这么黑?” 说罢,还忽闪着两只大眼睛盯着谢临渊稍稍发黑的眼色,仿佛在说,我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谢临渊气得瞪大了眼睛,怒道:“老子的黑眼圈,是他娘的昨天砍妖兽砍的!“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尤其是不远处的蒲师妹。 “下一个,莫飞!”文清远的声音响起。场中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莫飞?就是那个膳房的?” “听说已经两年不过了,怎么还来参加考核?” “再测也是蛇骨这种废……” 旁边有不少万剑山弟子在私下议论。刘师兄目光淡淡一扫,那眼神不重,却让那些声音瞬间消失了。 莫飞也没有理会,走向第一座试炼台。 测骨碑立在台中央,通体漆黑,泛着幽幽冷光。碑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 莫飞走到碑前,伸出右手,按在碑面上。 一息,两息,三息……碑面毫无动静。 台下又响起嗤笑声。 “蛇骨就是蛇骨,测了两年了还来测。” “就是,再测也改变不了……” 文清远看了一眼碑底玉珠,七颗玉珠,仅一颗亮起,还是最暗的那颗。他提笔记录,声音平淡道:“蛇骨。” 莫飞缓缓收回手,掌心的温度仿佛都被石碑吸走了,只余一片冰凉,他安静地走下台。 谢临渊正想开口安慰。 “没事。”莫飞平静说道,“早料到了。” 谢临渊点点头,便不再开口。 又过了半个时辰,所有人均已称骨完成。文清远朗声道:“请各位移步第二关,测意。” 第二座试炼台上,剑意石半透明,内里有云雾般的絮状物缓缓流转,仿佛活物。 “周元。” 那个叫周元的少年走上台,将手掌贴向剑意石。片刻后,一道剑意从石中激射而出,在空中留下淡淡的白痕,转瞬即逝。 “一道剑意。”文清远缓缓道,“下品剑意。” “王青。” 王青上台,手贴剑意石。四道剑意激射而出。 “四道剑意,中品剑意。”文清远道。 …… “萧十。”文清远朗声喊道。 场中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个青衫年轻人,连那些原本心不在焉的内门弟子都伸长了脖子。 萧十走上台,将剑靠在台边,伸出右手,贴在剑意石上。 一息、两息、三息...... 剑意石忽然剧烈震颤,八道剑意几乎同时激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网! “八道剑意!”文清远的声音都在发颤,喊道,“上品剑意!” 场中彻底沸腾了。 “凤骨,上品剑意!” “这是什么妖孽!” 刘师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缓缓道:“当年谢师弟测意,也不过七道。” 谢临渊望着台上那个身影,难得收起嬉笑之色,轻叹一口气道:“此人当真妖孽。” 鲁大囟虽不太懂,但也瞪大了眼睛,挠挠头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莫飞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台上那个依旧平静的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觉。 如果自己是凤骨……会是什么样?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抛开。没有如果。他只有蛇骨,只有老张用毕生积蓄换来的那本册子。 “莫飞。”文清远的声音响起。场中的议论声还没完全平息,但已经有人开始用戏谑的目光看向莫飞。 莫飞走上台,伸出右手,贴向剑意石。 他没有闭眼。只是静静看着石中那些缓慢流转的云雾,心中一片空明。 十息过去,依旧如此。 文清远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慰,道:“蛇骨经脉滞涩,剑气难蓄。若无反应,也属正常。” 莫飞缓缓收回手,掌心贴着剑意石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他走下台,神色依旧平静。 谢临渊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大大咧咧的说道:“没事,咱们的重点不在前两关。” 莫飞点点头。前两关的结果,他两年前就已经了然于胸。真正重要的是第三关,比剑。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五章 萧十的剑 日头渐高。 文清远宣布道:“第二关测意结束。请各位道友移步第三关,比剑。” 第三座试炼台上,一个鹅黄劲装女子正持剑而立。 女子约莫二十岁,身段修直,手中持一柄细剑,剑鞘上刻着一朵小小的雪花纹,剑柄缠着深蓝色的鲛纹。正是那日在竹林等谢临渊的女子,内门弟子洛清雪,今日第三关比剑的守关者。 此时台上已有几名弟子比试过,有的撑过三招,有的一招便败下阵来。一个灰衣少年刚刚被洛清雪一剑逼下台,狼狈地爬起来,低着头跑开了。 文清远站在台侧,手持名册,朗声道:“萧十。” 人群中微微骚动。谢临渊紧紧盯着萧十,鲁大囟也打量着萧十。 萧十握着剑,纵身跳上试炼台。他将剑从鞘中拔出,剑身修长,泛着冷冷的青光。他握剑的动作很自然,仿佛这柄剑已经长在他手上。 洛清雪打量着他,目光在那柄剑上停留了一瞬,微微挑眉,道:“你是萧十?” “是。”萧十简短的回答。 “你是凤骨?”洛清雪继续问道。 “是。”萧十回答依旧简短。 “上品剑意?“洛清雪再问。 “是。”萧十眉头一皱,答道。 洛清雪点点头,拔出自己的细剑:“规矩你应该知道,十招不败,便算通过。” 萧十冷声道:“请出剑。” 话音未落,洛清雪的剑已刺出。 快!比莫飞见过的任何一剑都快! 剑快如电,直取萧十咽喉!那一剑刺出的瞬间,空气仿佛都被撕裂,发出极轻微的啸响。 萧十没有退。 他的剑横在身前,不疾不徐地迎上去。 “铛!” 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洛清雪的剑被格开三寸,剑势微微一滞。萧十的剑却顺势一转,反削她的手腕!那一剑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有一道青芒闪过。 洛清雪收剑急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一剑的力道、角度、时机,都把握得恰到好处,不是防守,而是以攻代守,逼她不得不退。她在内门多年,与无数人交过手,却很少见到这样老辣的剑法。 “好剑法。”她轻赞一声,剑势再起。 这一次,她不再试探,而是将剑气注入手中细剑。蓄满之时,剑光连绵如雨,一招接一招,一剑连一剑,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正是万剑山内门弟子所习剑墟十三式中的“暮雪千山”。剑气织成一张网,向萧十罩去。 萧十的剑却依旧不慌不忙。 他依旧没有退,甚至也没有躲,只是站在原地,一剑一剑地接着。每一剑都像是算准了洛清雪的出剑轨迹,恰好挡在剑锋必经之路上。他的剑法简洁到了极致,没有花哨,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最基础的刺、削、格、挡。 但就是这些最简单的动作,挡住了洛清雪连绵不绝的攻势。 “三招。” “五招。” “七招!” 台下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看出,这个叫萧十的凤骨年轻人,竟然在与洛清雪的对攻中丝毫不落下风,甚至他一步未退! 洛清雪的剑墟十三式已经使到第九式,萧十依旧未败。这个人的剑法太稳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每一剑都无可挑剔。 “第十招!” 她轻喝一声,剑势陡然一变,周身剑气暴涨。不再是连绵的剑雨,而是一剑刺出,快若惊雷! 这是剑墟十三式的终极杀招,万象归墟。所有剑气凝聚于一点,破尽万法!这一剑刺出的瞬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有剑尖带着凛冽剑气,直取萧十心口! 萧十的眼睛微微一凝。他还是没有退,也没有格挡。他甚至还缓缓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的同时,他的剑也刺了出去。 不是刺向洛清雪的剑,而是刺向她的人。 以攻对攻!以命换命! 那一剑刺出的瞬间,萧十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柄剑,周身杀意亦是暴涨。他的眼神和他的气势,还有他周身的剑气,全都凝在这一剑里,这一瞬,他仿佛就是幽冥里走出的杀神! 洛清雪脸色一变。这一剑太快、太疾、太狠,若是她不变招,固然能刺中萧十,但自己也会被这一剑洞穿! 一瞬间,洛清雪停身回剑,剑气擦着萧十的衣襟掠过,同时她自己也飞身急退。 “噔。”许是退的太急,洛清雪的脚后跟,踏在了试炼台的边缘。 场中一片安静。 萧十收剑,负手而立,神色恢复平静,周围杀意顷刻间消失不见。仿佛刚才那一剑,不过是随手而为。 洛清雪看着他,看了很久,并未说话。 萧十则声音平常,道:“十招已过。” 四个字,如石破天惊。 “他赢了?!” “他逼退了洛师姐!” “凤骨就这么厉害吗?!” 刘师兄凑到谢临渊身边,低声道:“看样子这个萧十已达三境剑士。而且……这些年来,他应该经历过不少厮杀。谢师弟,你觉得呢?” 鲁大囟瞪大眼睛,道:“你是说……他杀过人?” 谢临渊点点头,道:“此人剑法狠辣、简练,剑招皆是取人性命,应该不是练剑练出来的,是从生死边缘里磨出来的。” 比剑继续进行。 一个又一个年轻人上台,又一个接一个败下阵来。有的撑了三招,有的撑了五招,最多的撑了八招,还是被洛清雪一剑逼下台,那鹅黄衣衫在阳光下翻飞,剑气如雪,每一剑都干净利落,不留余地。考核能过十招的,寥寥无几。 谢临渊在一旁看得眉头紧皱,低声道:“糟了,洛师姐下手越来越狠了。” 鲁大囟挠挠头,道:“是不是因为萧十把她打急了?” 莫飞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台上那个鹅黄身影,看着她出剑的轨迹,脚下步伐的移动。萧十那一战后,洛清雪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而是被激起的好胜之心。她出剑时多了一分谨慎,也多了一分凌厉。 莫飞正观察时,文清远声音再次响起。 “下一个,莫飞。”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六章 最后一招 “下一个,莫飞。”文清远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话音刚落,场中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忽然静了一静,随即又响起来。 “往年一招就滚下来了。” “今年最多三招。” 莫飞此刻心中平静,丝毫未受到影响,他握紧手中的木棍,一步一步走向试炼台。 台上洛清雪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棍上,微微一怔,疑问道:“这就是你的剑?” “是。”莫飞答道。 “这不是剑,这只是一根棍子。”洛清雪不解道。 “我知道。”莫飞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笑了笑道,“但这是我唯一能用的。” 那双眼睛依旧澄澈,依旧温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隐隐涌动。 洛清雪沉默了一瞬。 台下却爆发出一阵哄笑。 “快看快看!那是什么玩意儿?” “烧火棍!绝对是烧火棍!” “早两年还能拿把锈剑,今年拿根木棍,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膳房出来的,拿根棍子就当剑!” 鲁大囟站在谢临渊身旁,瞪大眼睛瞅着莫飞手里的木棍,挠了挠头,憨声道:“咦,刚才都没注意,我还以为莫飞是走的急手里揣的是柴房的烧火棍呢,他咋不带剑?前两年不是还带了老张头那把剑呢?” 谢临渊没答话,只是盯着台上那个清瘦的背影,攥紧了衣襟。 人群另一侧,蒲师妹领着两位女子站在那儿。后面两位女子看着莫飞手里的木棍,捂嘴笑道:“这人怕不是练剑练到走火入魔了?拿根木棍就敢上台比剑?” 台下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声音虽是不大,但是瞬间把众人的声音压制住,“你若没有趁手的兵器,让执事弟子借你一柄剑便是。”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师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缓缓道。 高台上,文清远也微微颔首,开口道:“莫飞,你可需要借剑?” 莫飞掂了掂手里的木棍,笑道:“多谢刘师兄,多谢文执事,这木棍跟我一起练了三个月,用顺手了。” 鲁大囟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莫飞最近好像也没有摔到脑袋呀。” 刘师兄微微点头,笑了笑,便不再说话。 文清远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劝,示意洛清雪开始。 洛清雪的目光在莫飞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规矩你知道。在我剑下撑过十招,便算通过。” 莫飞点点头,持棍而立,道:“洛师姐,请。” “当心了!”洛清雪话音未落,只听“锵”的一声清越的龙吟,剑光如雪! 起手便是剑墟十三式的一剑开墟! 莫飞也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动,就那么站着。 剑锋瞬息而至! 就在剑锋即将刺中的那一刹那,莫飞动了。 不是躲,不是退,只是微微侧身。 剑锋擦着他的脖颈掠过! 带起的剑气割断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碎发在空中飘散。 同时,他手中的木棍动了。 不是挥,不是刺,只是轻轻一“带”。 木棍如灵蛇般缠上洛清雪的剑身,顺着她出剑的方向轻轻一引。 洛清雪的剑,偏了。一剑落空。 场中忽然安静了。 那些嗤笑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蒲师妹的笑僵在脸上,眼睛瞪得老大。 鲁大囟张大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感叹道:“俺的娘诶……” 洛清雪收剑,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也是一瞬,随即第二招递来。 第二招。 第三招。 第四招。 ……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洛清雪的剑,快到极致! 而莫飞,他没有攻。他只是在用手中的木棍守、躲、闪、让。 七招!整整七招!他竟然一剑都没有攻,但是却一剑都没有中!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一个蛇骨少年,拿着一根木棍,竟然在洛清雪剑下撑到了第七招! 蒲师妹的脸色变了。那些跟着笑的女弟子,此刻也都闭了嘴,面面相觑。 谢临渊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 鲁大囟在一旁又蹦又跳,嘴里念念有词,喊道:“第八招!第八招!第八招!” 刘师兄依旧淡淡的笑着,但眼角多了一丝期待。 第八招。洛清雪忽然收剑,退后一步。 她看着莫飞,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你似乎没有谢师弟说的那样不堪。”她缓缓道。 “他说的倒也没错。”莫飞平静答道,“只是今日,我一定要撑过十招。” “第九招,接招。”洛清雪也不再废话,喊道。 剑势再起!依旧是剑墟十三式:暮雪千山!剑气织成罗网! 但莫飞也没有退!他只是一剑一剑接着,但他与萧十的剑法不同,萧十的剑法攻其必救,而莫飞的剑法,只守不攻。木棍在他手中翻飞,每一剑都恰好封住洛清雪的攻势。 一剑!两剑!三剑! 莫飞胸口的衣服被洛清雪的剑气划过,衣服被划开。 第九招,过! 洛清雪收剑,神情肃穆,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和萧十一样,值得她用全力。 “第十招。”洛清雪缓缓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请。”莫飞握了握手中的木棍,只说了一个字。 场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十招,最后一招。撑过,便是正式杂役,可以留在万剑山。撑不过,一切皆休。 洛清雪顿了顿,剑身上忽然泛起耀眼的白光,那是剑气,真正的剑气,全力催动的剑气! 剑身上,剑气暴涨!那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剑身周围的气流都在扭曲! 依旧是剑墟十三式,万象归墟!之前对付萧十,她用了这一招;此刻对付莫飞,她再次用出这一招! 台下有人惊呼出声! “万象归墟!” “这个蛇骨少年竟然值得洛师姐使用万象归墟!” “他一个蛇骨怎么接?!” 刘师兄站在台下,看到这泛起剑气,微微皱起了眉头,谢临渊脸上也是煞白,指尖剑诀已微微起势。 远处,人群边缘。 萧十负手而立,目光紧紧盯着台上那个清瘦的身影。他似乎饶有兴趣的看着台上。 这一招,他接过。他知道这一招有多强。 这个蛇骨少年,该如何去面对?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七章 借势破招 台上。 洛清雪的剑已刺出!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都静了。只有那一剑。 莫飞闭上眼睛。 断剑崖上,风吹了三个月。他站在那里,一遍遍感受风的方向,感受气的流动,感受天地之间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心如止水,方映万物。 他听见了。他听见洛清雪的呼吸。听见她剑身震颤的微响。听见剑气撕裂空气的声音。听见那一剑刺来的每一缕剑气,青衣老者的话在耳边响起:听风、观势、引流、借力、化劲、击虚。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后,他手中的木棍动了,不是格挡,不是反击,只是轻轻向前递出,递向空处。 就在木棍递出的刹那,空气中忽然响起一声轻微的呼啸,木棍恰好“碰”上了洛清雪剑身带起的剑气。那一缕剑气极其细微,但它被木棍捕捉到了。 然后,顺着那一缕剑气的方向,木棍轻轻一“拨”。 于是,洛清雪的剑,偏了一寸。 剑锋擦着莫飞的右臂掠过!划开一道口子! 但那剑锋偏转的一瞬,莫飞手中的木棍顺势向前。木棍的末端,轻轻点在了洛清雪的右胳膊上。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个拿着木棍的蛇骨少年,在接下万象归墟的同时,竟然还了一剑! 场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洛清雪收剑,站在原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看着那一棍点中的地方。 她知道,这一棍,如果再多一分力,如果那是一柄真正的剑,她手臂可能会被洞穿。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喘气的少年。 血从他的肩膀流下,他右手紧握木棍,左手扶着右臂的伤口,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你……”洛清雪开口问道:“刚才那一剑,是怎么躲开的?” 莫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喘气道:“借了……洛师姐剑上的……势。” 洛清雪愣住了。 台下刘师兄则朝着文清远点点头,文清远咳了一声,道:“十招已过。” 台下静了一瞬。随后惊呼声如山呼海啸般涌起! “他过了!!” “蛇骨撑过了十招!!” “不可能!这不可能!!”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有人惊呼,有人议论,有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那个蛇骨少年! 鲁大囟又蹦又跳,又哭又笑,像个傻子一样:“俺就知道!俺就知道!俺就知道他能行!” 萧十负手而立,目光依旧落在台上那个蛇骨少年身上,但眼里多了一丝炙热。 莫飞缓缓走下台。每走一步,眼前都在发黑。脚下的台阶在晃动。 谢师兄脸上恢复淡淡的笑意,随手一挥,一道剑气打入莫飞体内,几乎同时,他胸口的坠子竟渗出一股冰凉的气息,莫飞一个激灵,眼前的黑暗与眩晕竟如潮水般退去了大半,瞬间感觉清醒不少。 莫飞偷偷看了一眼坠子,它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能是自己头晕产生的错觉,莫飞在心里给自己解释。 随即便面向刘师兄,感激道:“多谢刘师兄。” 刘师兄淡淡一笑,摆了摆手,道:“如今你便是万剑山的正式弟子了,帮助同门师兄弟,本属分内之事,无需多礼。” 谢临渊则冲上来一把扶住他。“你他妈吓死我了!”谢临渊笑骂着,随即关切道:“伤的怎么样?” 莫飞看着他,扯了扯嘴角,道:“我过了。” “我知道你过了,少得意,先止血。”谢临渊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就要往莫飞肩上按。 莫飞瞥了一眼那条手帕,粉红色的布色,一角还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做工精致,一看就是女儿家的物件。 他嘴角一抽,侧身躲开,道:“使不得,这又是哪位师姐师妹的随身物件?我用不得,用不得。” 远处,蒲师妹看着这边,脸上露出娇羞的表情,谢临渊无意间瞥了蒲师妹一眼,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手忙脚乱地把手帕塞回怀里,狠狠瞪了莫飞一眼,道:“就你话多,流血流死你!” 正说着,萧十已走到莫飞面前,站定。他单手递上一块干净的纱布,没有说话。 莫飞愣了一下,接过纱布,道:“多谢。” 萧十点点头,目光落在莫飞的木棍上,看了许久,终于,他开口道:“你叫莫飞?” 莫飞点头道:“是。” 萧十淡淡地道:“你刚才的剑法,我看了。很奇特。” 他忽然嘴角微微弯了弯,道:“很有意思。以后若有机会,想与你切磋一二。” 说完,他也不等莫飞回答,转身离去,萧十的背影很快融入人群。 刘师兄看着这一幕,啧啧道:“有意思,这个萧十居然主动来找你说话。凤骨天才,眼高于顶,能入他眼的人可不多。” 莫飞看着萧十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一会儿,文清远走上高台,朗声道:“考核结束,放榜!” 他信手一挥,一道剑气从指尖激射而出,打在试炼台旁边的告示牌上。牌面上立刻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字迹,那是用剑气显现的名字。 “王青,龟骨,中品剑意,入执事堂,外门弟子。” “萧十,凤骨,上品剑意,入天剑阁,内门弟子。” ……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亮起,人群里不时爆发出欢呼或叹息。 最后一个名字,赫然出现在告示牌最下方,“莫飞,蛇骨,无剑意,入膳房,杂役弟子。” 鲁大囟第一个跳起来,一把抱住莫飞,差点把他勒断气,喊道:“过了过了!你过了!入膳房!可以留在山上了!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张头!” “你慢点!不扶着莫飞点!”谢临渊在后面喊。 但鲁大囟已经一溜烟跑了,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杂役弟子。有月例,可以学一些基础功法,最重要的可以留在万剑山。这对莫飞来说,足够了。 莫飞忽然想起什么,问谢临渊道:“对了,你之前说你有后手,是什么?不会是让我投降吧?” “去你的!”谢临渊瞪眼,道:“堂堂剑修,宁折不弯,岂有投降之理?” “那你的后手是什么?”莫飞问道。 “以后再告诉你。”谢临渊神秘回道。 阳光洒在两个少年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人群渐散。 刘师兄负手而立,望着莫飞和谢临渊离去的方向。他身后站着一个外门弟子,低声道:“刘师兄,本次考核,莫飞能过,确实意外。” “布剑术……”刘师兄喃喃道,“千年以来,无人问津。今日看莫飞的表现,他确实摸到了一点门道。最后一剑借势破招,连洛清雪都没反应过来。” 刘师兄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试炼台上那尚未干涸的血迹上。 他顿了顿,又道:“但蛇骨不通,剑气不蓄,三境往上,剑招再奇,亦是无用,你们自当谨记,不可走偏门。” “是,多谢刘师兄教诲。”身后执事弟子拱手道。 刘师兄话锋一转,道:“倒是萧十,确为天纵之才。凤骨之资,上品剑意,今日看他剑法,没有什么花哨招式,只有最简单的刺、砍、削,却招招致命。此人日后在山门内稍加雕琢,必成大器。” 话音刚落,一名执事弟子前来通报,道:“刘师兄,掌门有请。”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八章 会武提前 天剑峰顶,罡风凛冽。 石阶尽头,一座古朴的石殿若隐若现。殿前立着两柄巨大的石剑,剑尖刺入云端,不知立了多少年。 刘师兄在殿门前站定,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空旷,陈设极简,却有七人已在殿内。 正中一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着青衫,正是那个在断剑崖上指点莫飞剑术的青衣老者,太上长老,谢青山。 谢青山左手边,端坐着掌门刘秉彝。此人年约五旬,身形魁梧,浓眉如剑,着一身玄色长袍,坐在那里便如山岳般沉稳。 其下五人,便是万剑山五大长老。 大长老陆玄冥,坐在谢青山右侧。此人须发花白,双眉低垂,目光却锐利如鹰隼。 二长老文虚,坐在陆玄冥下首。此人永远是那副温和宽厚的模样,眼角皱纹如湖面涟漪般散开。 三长老温长青,坐在文虚对面。此人鬓角微霜,面容清雅,留着三缕长须。 四长老江采苓,坐在温长青下首。此女年约四十余岁,面容温婉,着一身青布长裙,眉目间透着淡淡的清雅。 五长老叶南竿,坐在最末。此人最是奇特,着一身粗布麻衣,手里握着一根青竹竿,正蹲在椅子上拿那竹竿戳自己的鞋底。 刘师兄心中暗惊。七人齐至,必有大事。 他定了定心神,上前躬身行礼,道:“晚辈刘从周,见过太上长老、掌门、各位长老。” 刘秉彝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 “从周,快讲讲,今日入门考核,可有惊喜?”刘从周抬头,见是叶南竿正拿竹竿指着自己,眼中满是好奇。 他正要答话,温长青已抢在前头,道:“我说老竿子,你急什么?从周才刚进来门。” 叶南竿瞪了他一眼,道:“我问他话,又没问你。” 温长青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你是想问有没有好苗子,可以拉去学你那破竿子剑法。上回你看中的那个弟子,被你拉去练了三天,人家死活不肯跟你练了,你还不死心?” 叶南竿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那是那小子没眼光!我那青竿剑法,当世之中,至少进前十之列,你说对吧,从周?” 刘从周慌了一瞬,但并未接话,淡淡笑道:“倒是有一人,凤骨之资,上品剑意,名为萧十。” “凤骨,上品剑意?!这小子务必留给我,我来好好教导一番。”叶南竿急忙道。 “你在放屁,凤骨之资,给到你手上,就是暴殄天物,我呸!”温长青也是忙到道。 陆玄冥亦是眼前一亮,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好了好了。”文虚笑着摆手打断,道:“你们两一见面就掐,几十年了也不嫌累,等会清远把名册拿来,自然会分配弟子,按照规矩行事。” 叶南竿哼了一声,不再说话,继续拿竹竿戳鞋底。 忽然,陆玄冥转过头,看着刘从周,目光锐利如刀,道:“老夫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膳房那个废物,今年是否可以滚下山了?” 此言一出,殿内忽然静了一瞬。 刘从周心头一凛。他知道陆玄冥说的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恭敬答道:“回大长老,莫飞今年第三关,在洛清雪剑下撑过十招,现今已然入门。” “什么?!”叶南竿猛地抬起头,竹竿也不戳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道:“那小子过了?过了洛清雪的剑?” 温长青也面露讶色,眉梢微微挑起,道:“清雪那丫头,剑墟十三式早已烂熟。寻常一境剑侍,连她三招都接不住。一个蛇骨……如何撑过十招?” 刘从周不急不慢,道:“三个月前,张管事花了毕生积蓄,给他换了本《布剑术》。” “布剑术?”文虚眉头微皱,露出思索之色,道:“老夫记得那剑谱千年无人问津。” 刘从周点头道:“确实如此。弟子三月前听说此事,确实吃惊,出于好奇,今日便前去观看,此剑术确有奇异之处。最后一剑,莫飞竟借了洛清雪剑上的剑势,破了她一招万象归墟。” 叶南竿稍加思索,喃喃道:“借势破招……有点意思。” 温长青眼里少有赞许,道:”看来这小子还是有点悟性。” 刘从周正要细说,陆玄冥忽然冷哼一声,声音冷硬如铁,道:“我万剑山何时沦落到要为一个蛇骨废物叫好的地步了?” 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声音里满是不屑,道:“布剑之术,投机取巧,旁门左道,张怀仁也是老糊涂了。竟为一个蛇骨废物,花费毕生积蓄,换本破剑谱。” 他顿了顿,继续道:“七等蛇骨,剑气不蓄,便是让他练上一百年,也入不了三境剑士。”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一凝,但他说的也确为事实。 四长老江采苓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打破了这凝重的沉默,道:“陆师兄何须生如此大的气?” 她放下茶盏,浅浅一笑,眉目间透着几分柔和,道:“那孩子入门,也不过在膳房做个杂役弟子罢了。再者,听说他的厨艺已尽得老张真传。” 她顿了顿,又道:“膳房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于万剑山何损?陆师兄何必与一个七等蛇骨计较?” 陆玄冥哼了一声,道:“若不是张怀仁一直护着,我早一剑斩了他,何必浪费万剑山的粮食。” 谢青山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刘秉彝作为掌门,轻咳一声,道:“好了,入门考核之事,暂且放下。今日请诸位长老前来,是有正事相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五圣会武,提前了。”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变。 “提前?”温长青眉头一皱,问道:“定在何时?” “一月之后。”刘秉彝沉声道,“泗水凌族刚刚递信前来,一月之后开启泗水秘境,作为此次会武之地。” “泗水秘境?”文虚面露讶色,捋须的手停在了半空,道:“凌家三百年来从不对外开放秘境……” 谢青山忽然开口,道:“传闻凌家老祖寿元将尽。想必是想借此次会武,为凌族选出下一任族长。” 众人神色各异。 叶南竿却咧嘴一笑,得意道:“提前就提前呗,反正亦是我万剑山得胜。这数十年来未曾输过,怕什么。” 温长青也笑道:“老竿子这回倒是说对了。有谢师兄坐镇,其他几家翻不起什么浪。” 文虚捋须微笑,点了点头。 陆玄冥嘴角微微一扬,显然也认同这话,那份从容,是万剑山多年为首的底气。 谢青山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道:“未必。” 他顿了顿,继续道:“前几日收到消息,菩提寺那个老东西,出关了。” “出关?”温长青眉头一皱,道:“他不是闭关十年了吗?” 谢青山点了点头,道:“十年枯坐,一朝顿悟。”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他入九境了。” 话音落下,叶南竿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惊道:“九......九境菩萨?!”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九章 九境剑圣 五大圣地,九境强者并不多见。 十年枯坐,一朝顿悟,踏入九境。 温长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一张拍碎,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刘秉彝,问道:“那老东西……当真突破了?” 文虚捋须的手停在半空中,转头看向刘秉彝。 叶南竿紧握着手中的竹竿,指节微微发白,死死盯着刘秉彝,期望得到否定的答案。 连一直神色淡然的江采苓,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转过头来。 刘秉彝顿了顿,看了一眼谢青山,神色恭谨道:“消息千真万确,他出关之时,寒山钟声不击自鸣,佛音缭绕延绵不绝,这般异像,必是突破八境金刚瓶颈,入得九境菩萨。” 文虚捋须的手缓缓放下,喃喃道:“十年前五圣会武,他还和谢师兄一样是八境......” 叶南竿沉声道:“当年他败在谢师兄剑下,立誓不入九境不出关。这十年……他竟真的做到了。” 殿内一片沉寂。 九境二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刘从周偷偷看向谢青山,谢青山坐在那里,面色如常,目光平静。仿佛九境,对他毫无影响。 温长青终是按捺不住,问道:“谢师兄,依秉彝所言,此次会武,我们岂不......” 谢青山摆了摆手,缓缓站起来,道:“当年开派祖师张云阙,面对天下群起攻之,败尽天下修者,于尸山血海中创立我万剑山。” 谢青山目光扫过众人,接着说道:“而今,仅仅一个九境,便让尔等垂眉低首,岂不令人耻笑?” 谢青山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谁说九境只有他一人?”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齐齐一震。 陆玄冥猛地抬头,那一刻,他只觉眼前这人,便是一柄剑! 随即他瞳孔骤缩,道:“谢师兄……难道你……” 谢青山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而立。刹那间,一股滔天的剑气自他周身涌出,那剑气如古剑出鞘,锋芒毕露!仿佛整座天剑峰都在他脚下臣服! 温长青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瓷片四溅,他只能拼命调转体内剑气护住周身,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叶南竿亦是握紧竹竿,咬牙撑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这是……” 文虚神情激动,颤声道:“九境剑圣!” 谢青山没有说话,他右手一挥。 轰!!! 那道滔天的剑气自他手中冲天而起! 那一瞬间,整座天剑峰都在颤抖!殿前那两柄巨大的石剑发出刺耳的剑鸣,剑身剧烈震颤,仿佛要拔地而起!殿外的云雾被那道剑气撕得粉碎,翻涌着向两边退散,露出一条笔直的通天之路! 谢青山收回右手。那股滔天的剑气随之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可殿内众人心头的震撼,却久久不散。 五位长老对望一眼,齐齐起身,躬身行礼道:“恭喜谢师兄,入得九境剑圣!” 谢青山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缓缓道:“虽我亦入九境,但此次会武,胜负依旧难料。当年祖师张云阙血战天下,打了一仗又一仗,方有万剑山如今的地位。” 他顿了顿,继续道:“方才那一剑,便是告诫诸位,万剑山的地位,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辈应全心修行,心无旁骛。” 五位长老恭敬回道:”多谢师兄指点。“ 刘秉彝咳了咳,趁势道:“此次会武,太上长老亲赴凌族。同去之人,需仔细选定。” 他目光转向刘从周,道:“从周。” 刘从周躬身道:“弟子在。” 刘秉彝正色道:“此次泗水之行,由你安排随行人员、行程路线、物资供给,务必准备妥当。” 刘从周回道:“从周自当全力筹备,不敢有失。” 正这时,谢青山忽然开口,道:“膳房那个莫飞,带上。” 众人一愣。 刘从周怔了怔,试探道:“太上长老的意思是……带莫飞同去泗水?” 谢青山点了点头。 陆玄冥眉头一皱,忍不住道:“谢师兄,那莫飞蛇骨杂役,带去作甚?” 谢青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离山一个多月,老夫喝不惯别人的汤。” 众人面面相觑。 谢青山接着道:“听闻那孩子厨艺尽得老张的真传。带上他,一路上随时能喝到那口汤。” 陆玄冥无语,却说不出话来。 刘秉彝不亏为掌门,立马大笑道:“妙啊!还是太上长老想得周到!老张那汤,确实独到!” 温长青也忍不住笑道:“这倒是。老张那汤,确实无人能及。” 文虚捋须微笑,点了点头。 江采苓浅浅一笑,没有说话。 陆玄冥面色铁青,却也无法反驳。 刘秉彝轻咳一声,道:“既如此,从周,便把莫飞也列入随行名单。” 刘从周虽心中疑惑,但依旧点头道:“是。” 天剑峰下,谢临渊正扶着莫飞。 莫飞伤得不轻。右臂那道口子虽已不再流血,但每走一步,牵动伤口,便疼得额头冒汗。 谢临渊扶着他,嘴里絮絮叨叨,道:“洛师姐那最后一剑万象归墟,换我都不敢硬接。你倒好,拿根棍子就往上顶。” 莫飞没吭声,只是微微喘气。 谢临渊见莫飞没有说话,继续埋怨道:“也不知道我爷……”话到嘴边,忽然一顿,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也不知道那个老头子教了你啥,就教你拿根棍子往上捅?” 莫飞抬眼看了他一眼,笑道:“你那后手还没告诉我,该不会就是让那位前辈少教几招吧?” “放屁!”谢临渊瞪眼,怒道:“我那后手……算了,不提了。” 莫飞也没继续问,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路,问道:“现在这是去哪?” 谢临渊没好气道:“去我住处,给你包扎上药,你这样回膳房,老张看见了不得扒了我的皮!” 说话间,两人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小小的院落依山而建。院墙不高,门前种着几竿青竹。 谢临渊推开门,扶着莫飞往里走。进屋坐下,谢临渊转身便去翻箱倒柜。 谢临渊翻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嫌弃地放下,边翻边骂道:“你说她一个女儿家,出剑怎么这么狠?剑墟十三式让她练得,比那些男弟子还凶,看着这么漂亮的人,出剑倒是一点不手软,下手这么重……” 莫飞摇了摇头,道:”洛师姐已是手下留情。” 谢临渊正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清清冷冷道: “我未曾留手。”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十章 夜里有猫 “我未曾留手。” 谢临渊点了点头,道:“你看,她都说她没留手了,你......” 话说到一半,两人齐齐愣住。 那声音太熟悉了,清冷如雪,正是洛清雪。 谢临渊的脸色瞬间变了,像被人当场抓了现行的贼。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又飞快跑到门口。 只见洛清雪左手持剑,右手拿着一只小瓷瓶,静静站在门口。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沐浴在晚霞中,更添几分出尘之意。 谢临渊站在门口,指着她,结结巴巴道:“我说你......你,洛师姐,你......你这是跟踪我们?” 洛清雪没有答话。 谢临渊上下打量她,忽然双手捂住胸口,一脸警惕道:“我说我们这风华正茂的纯情少男,洛师姐,你......你跟踪我们回家,这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做什么?” 洛清雪看了他一眼,依旧没有搭理,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屋。 谢临渊跟在后面,继续道:“洛师姐,你想来,直接说便是,何必偷偷摸摸跟着我们……” “闭嘴。”洛清雪喝道。 谢临渊立刻闭上了嘴。 洛清雪走到桌前,目光落在莫飞身上。 莫飞正坐在椅子上,上身衣衫半解,露出右肩那道伤口。他见洛清雪进来,也是一愣,下意识想遮掩,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洛清雪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红晕。她移开目光,定了定神,把手中的瓷瓶放在桌上。 “上好的金疮药。”她淡淡道,“可治剑伤。” 莫飞挣扎着站起身,抱拳道:“多谢师姐。” 谢临渊却抢先一步拿起那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不由分说便往莫飞伤口上倒。 洛清雪迅速别过脸去。 药粉洒在伤口上,清凉凉的,疼痛瞬间消减了大半。 谢临渊一边倒药,一边嘟囔道:“这药看着不错,算你还有点......” 洛清雪扫了屋子一眼,打断道:“前些日子,谢师弟找到我,以珍珠粉作为交换,希望我在第三关留手。” “你......”莫飞睁大眼睛,看着谢临渊,道:“你说的后手就是这个?” 谢临渊脸一红,急忙道:“洛师姐,你......你答应我不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 洛清雪没有理会他,继续道:“但今日与莫师弟交手之后,我发现,莫师弟并非谢师弟所言那样,喜欢投机取巧。” 她看着莫飞,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道:“我相信你应该更愿意堂堂正正地接下这十招。” 洛清雪顿了顿,又道:“所以我并未留手,你能撑过十招,是你自己的本事。”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 谢临渊立马义正言辞说道:“洛师姐说得对!再说我兄弟本来就不是靠投机取巧的人!” 洛清雪白了他一眼,看了看莫飞身上的药粉,道:“虽我并未留手,但珍珠粉你依然要给我。” 洛清雪顿了顿,似有一点肉疼,道:“因为我的金疮药,很贵。” 谢临渊低头看看手里已经空了大半的瓷瓶,又看看莫飞伤口上那一层厚厚的药粉,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动手稍微快了一点。 洛清雪不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抬脚便走。 谢临渊却跳了起来,道:“洛师姐,哪有你这样的,我都倒下去了,你才说,你......你这是强买强卖,欺负我们无知的少年!” 走了两步,洛清雪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清冷冷地传来,道:“谢师弟方才说自己无知?” 谢临渊一愣,道:“怎么?难道我看起来不无知吗?” 洛清雪转过头去,声音里却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道:“谢师弟,先把你床头的东西收起来,再说你无知。” 谢临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回头看向床头,那里露出一角东西,颜色鲜艳,赫然是一件女子贴身里衣! 他手忙脚乱地冲过去,一把抓起那件里衣,想往怀里藏,又觉得更丢人,四下看看,一把塞进了被窝里。整张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洛清雪的声音又从门口传来,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语气,道:“别收了,谢师弟。柜子上还有一件。” 谢临渊猛地看向柜子,柜子上果然还搭着一件,粉红色的,绣着桃花。 但尺寸看起来似乎和床头那件还不大一样。 莫飞心中感激。他心知肚明,今日虽为洛师姐所伤,但比剑本就如此。而洛师姐立马前来送药,这份心意便不能白白受领。 想到这里,莫飞抱拳道:“师姐厚赐,莫飞铭记在心。他日我若随行采买,必定给洛师姐带上珍珠粉。” 洛清雪没有再说话,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屋里,一片安静,谢临渊默默的给莫飞包扎好。 而谢临渊门口那几竿青竹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嘲笑什么。 莫飞也是第一次来谢临渊的住处,也没想到屋内是如此光景。 他看看谢临渊,又看看那柜子上的肚兜,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干巴巴地开口,道:“你......你这屋里......平时......平时应该还挺热闹的吧......” 谢临渊梗着脖子,强撑道:“热闹......也是有那么一点......那些师姐师妹们,平时练剑累了,偶尔也会来这里小憩一会儿......小憩,对,小憩一会儿,你说那些师姐师妹非要来,我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吧!” 莫飞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想了想,回道:“嗯,练剑累了也是应该小憩。小憩也是应该把衣服都脱掉,合情合理。” “你......你别瞎说,那时候我都不在住处,我......我在南荒历练呢,我清清白白的。”谢临渊急忙辩解道。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憨憨的声音响起:“莫飞!莫飞!你在不在?” 两人抬头,鲁大囟已经一头闯了进来,气喘吁吁,看见莫飞,眼睛一亮,道:“哎呀,你果然在这儿!俺在演武场没找着你们,寻思你们可能在这儿!” 鲁大囟扫视了一圈屋内,突然道:“临渊你的猫呢?” 谢临渊一脸茫然,问道:“我哪有养猫?” “你没养猫?奇了怪了,我几回晚上往你屋门口过,里面传来好似猫的叫声。”鲁大囟挠了挠头,疑惑道,“难道是我听错了?不应该呀,俺自小喜欢猫,应该不会听错。” 谢临渊涨红了脸。 莫飞则朝着鲁大囟眨了眨眼,笑道:“许是野猫路过吧。这山上野物多,也不稀奇,你说对吧,谢师兄?” “也是。”鲁大囟点点头,倒也没往心里去,突然他像是想到什么,道:“差点忘了,俺刚才在膳房跟老张头说了,你过了!老张头让俺来喊你回去!” 谢临渊一听,急忙道:“对对对,包扎好了,咱赶紧回去,省的老张头担心。” 说罢,他拉着两人赶紧离开住处,生怕再被发现点什么。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十一章 定不相负 膳房里,热气腾腾。 老张坐在灶前,望着锅里的汤出神。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门被推开,三个人鱼贯而入。 鲁大囟第一个冲进来,憨声道:“老张头,人带回来了!” 老张抬起头,目光落在莫飞身上。他看见了莫飞手臂上缠着的白布,看见了那白布下隐隐渗出的血迹,看见了莫飞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未干的汗痕。 “伤怎么样?”老张急声问道。 莫飞讪讪地笑,道:“没事,就是皮肉伤,过两天就好了。” 老张瞪了他一眼,想骂两句,却见莫飞忽然退后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 “老张头,第三关,我撑过了十招。从今往后,我就是万剑山正式杂役,可以常伴您身边了。” 老张愣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莫飞,看着这个自己养了十八年的孩子。他赶忙上前,一把扶起莫飞,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那笑声里,有欣慰,有骄傲。笑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来,连声道:“好!好!好!我张怀仁果然没看错人!” 谢临渊在一旁打断道:“你们俩别肉麻了!莫飞通过了考核,是应该好好庆祝。再说了,莫飞受了伤,赶紧上汤补补!” 鲁大囟挠了挠头,憨声道:“俺看是你想喝汤吧?” 老张哈哈大笑,转身从碗柜里拿出几只粗瓷碗,盛了四碗汤,四个人围着灶台坐下。 谢临渊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含糊道:“好喝!老张头,你这汤真是绝了!” 鲁大囟已经喝了大半碗,憨声道:“俺就馋这一口!” 莫飞低头喝汤,没有说话。热汤入腹,浑身的疲惫仿佛都被冲淡了些。 老张端着碗,看着他们三个,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暖。他忽然开口,看着谢临渊道:“你和你那个爷爷一样,都馋我这口汤。” 莫飞好奇地问道:“你......你爷爷也在万剑山,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谢临渊正想打断,嘴里的汤还没咽下去,急得直瞪眼。 老张缓缓道:“他爷爷就是谢青山,万剑山的太上长老,也就是断剑崖上教你剑术的那个。” 莫飞一愣,猛地看向谢临渊。 谢临渊咽下嘴里的汤,急忙道:“你......你怎么把他教你剑术的事情告诉老张头了?” 老张哈哈一笑,摆摆手,道:“不妨事。你为莫飞着想,但又怕我介怀当年之事,所以不让莫飞告诉我。但其实当年之事,你爷爷并没做错,我与他之间,也并未像你想的那样。” 谢临渊长长舒一口气。 鲁大囟则一脸惊讶,瞪大眼睛道:“太上长老谢青山,是你爷爷?俺明白了!难怪我老是看一些师姐师妹找你,敢情你是剑三代!” 谢临渊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道:“我也是被身份所累。那些师姐师妹们,哪里是看上了我这个人,分明是看上了我的身份。”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挺了挺胸膛,嘿嘿一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能当谢青山的孙子,那也是本事,你们说对吧?” 几人无语。 老张则哈哈大笑,道:“你这厚脸皮的功夫,倒是不输你爷爷。” 莫飞缓缓道:“下次见到谢长老,我得当面谢他,感谢他.......” 谢临渊随即摆摆手,道:“行行行,这些肉麻的话,你自己去找他说去!我可不想给你们传话。” 随即谢临渊想起了什么,道:“你如今是正式弟子了,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莫飞想了想,看着老张,轻声道:“留在膳房,我觉得挺好。” 鲁大囟在一旁憨声道:“俺也不知道以后干啥,但俺娘说,取个媳妇好好生个娃,这辈子就值了!” 谢临渊翻了个白眼,道:“没点出息!” 莫飞看着他,笑道:“那你呢?你想干什么?” 谢临渊挺了挺胸膛,道:“我?我当然是要成为剑道强者,像万剑山开派祖师张云阙一样,名声响彻天下。” 莫飞注意到,当谢临渊说到“张云阙”这个名字时,老张的眼神微微变了变,似乎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之中。 夜深,两人离去。 只有老张和莫飞还坐着。 “你身上有伤,早点休息。”老张忽然开口道。 莫飞点了点头,道:“好,你也早点休息。” 说罢,他推门离开。 屋里只剩下老张一个人。 过了片刻,老张忽然开口,道:“进来吧。” 门被缓缓推开。 来人青衣长衫,正是谢青山。 他走进灶房,在灶台边那张磨得发亮的小木凳上坐下。老张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 谢青山端起碗,喝了一口,赞道:“还是这个味。” 老张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谢青山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正色道:“怀仁,五圣会武提前举行。不日我便要去泗水凌族。” 老张没有答话。 谢青山看着他,道:“此次泗水之行,我要带莫飞一起去。” 老张抬起头,昏花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道:“为何?” 谢青山叹了口气,道:“如今那孩子入了门。你所念之事,我知道,你一定会去做,以防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胡乱行事,所以我一定要带走他。” 老张顿了顿,缓缓道:“我本就是已死之人,现如今亦是风中残烛,你又何必管我做什么?” 谢青山盯着他,道:“你知道的,我答应过那个人,就一定要护你周全。再者,万剑山乃是你先祖所创,难道你就真的忍心万剑山再起纷争吗?” 老张沉默良久。 谢青山继续道:“怀仁,我答应你,当年的事,等我回来,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老张依旧没有开口。 谢青山又道:“若回来之后,你执意如此,我便不再插手,可行?” 老张沉默。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在他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苍老。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谢青山,一字一句道:“你得保证他的安全。” 谢青山点了点头,道:“我保证。” 谢青山接着道:“此次泗水之行,他只是随行杂役,只负责膳食,并无危险。” 老张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大口。 “记住你的话。”他道,“他若有闪失,我张怀仁这把老骨头,就算拼了命,也要找你算账。” 谢青山点了点头,郑重道:“定不相负。”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十二章 三柄神剑 天微亮,鲁大囟便来敲门,砰砰砰的把门板拍得直响。 “莫飞!快点!快点!” 门开处,莫飞走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新衣,外门弟子的青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背上背着老张给他准备的包裹。 昨日外门执事弟子来膳房通报:万剑山将赴泗水凌族,赴五圣会武之约,膳房杂役莫飞随行。 老张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去库房领了这身长衫回来,又收拾了一包食材,仿佛早就知道莫飞要出远门,随行物品都给他准备妥当了。 临睡前,老张只叮嘱了一句,道:“第一次下山,多看看。”便再也没有说话。 此刻的莫飞站在门口,回头望去。 老张已经站在了那里。佝偻着背,双手笼在袖子里,望着他。晨雾很浓,把老人的身影衬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纱。 良久,老张摆了摆手,道:“去吧。” 莫飞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一拱手,似乎在告别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然后转身,跟着鲁大囟大步离去。 天剑峰下,通往天剑阁的石梯上,每隔一层便站着一名执事弟子护卫。皆着青色衣衫,背负长剑,肃然而立,目不斜视,如石雕一般。 石梯之下的平台上,左侧站着五位长老,谢青山立于正中。掌门刘秉彝站在右侧,神色肃穆,望着天剑阁方向。 左侧下方,便是内门弟子。 为首的正是刘从周。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青袍,腰悬长剑,面容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期待。 萧十抱剑而立,目光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不知在想什么。 洛清雪腰间依旧悬着那柄细长的剑,独立一旁。 谢临渊站在人群中,东张西望。他看见莫飞和鲁大囟走来,眼睛一亮,使劲挥手,喊道:“这边!快点!” 莫飞和鲁大囟快步走过去。刚到跟前,谢临渊便上下打量莫飞,嘴里啧啧有声道:“哟,换新衣裳了?不错不错,倒有几分剑修的模样。”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莫飞连忙行礼,一一拱手道:“见过刘师兄、萧师兄、洛师姐,各位师兄师姐。” 萧十淡淡一笑,点了点头。他平日里极少与人亲近,此刻这一笑,倒是难得的温和。 洛清雪看着莫飞身上那件青布长衫,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微微点了点头。 刘从周依旧淡淡的笑着,关切问道:“莫师弟不必多礼。剑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莫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臂,看了洛清雪一眼,回道:“敷了洛师姐给的金疮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刘从周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感叹道:“洛师妹的金疮药那可是上等药材,需以多种珍稀灵草炼制,价值非凡。没想到洛师妹居然舍得。” 莫飞闻言神色一凝,只听洛清雪冷冷道:“那是他拿珍珠粉换的。” 谢临渊闻言,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赶紧把头转向天空,装作在看云。 莫飞脸上一红,道:“珍珠粉……我……还未下山,珍珠粉尚未买到。” 刘从周哈哈一笑,拍了拍莫飞的肩膀,笑道:“不妨事。你此行随五圣会武前往泗水,那泗水凌族所在的泗水城,盛产珍珠,返回之时正好可带些上好的珍珠粉回来。到时便可两不相欠。” 莫飞看了刘从周一眼,认真道:“师弟自当谨记。” 鲁大囟在一旁挠了挠头,憨声问道:“五圣会武是什么?俺咋从来没听过?” 刘从周转过身,望向远处云海,缓缓开口道: “如今天下修行之地,以五脉为首——万剑山、菩提寺、泠音涧、落湖柳家、泗水凌族。千年之前,五脉共定,十年一次会武,轮流组织,各派派出本门最强修者,前来切磋交流,共修大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名义上是共修大道,实则各派暗自较劲。输赢之间,关乎的是各派的地位与声名。” 鲁大囟挠了挠头,似懂非懂,憨声道:“意思就是……谁厉害谁说话算数?” 刘从周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可以这么说。”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千年以来,我万剑山从未输过。” 谢临渊在一旁嘟囔道:“当世强者之战,可惜咱们不能随行。” 刘从周解释道:“五脉会武,均为各派修行最高之人切磋。因此随行之人,多为外门弟子,负责起居杂务。你便是想去,也没那个资格。” 鲁大囟忽然一指,问道:“临渊,你爷爷背上的剑鞘好像没有剑?你爷爷的剑呢?” 莫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太上长老背上挂着一个剑鞘,剑鞘青蓝,隐隐有流光闪动。可剑鞘之中,空空荡荡,确实没有剑。 莫飞愣了愣,心中疑惑。 刘从周缓缓开口道:“五圣会武,事关万剑山声誉。谢长老此行,当携青玄剑同往。出发之前,需先请剑归鞘。” 鲁大囟瞪大眼睛,脱口而出:“请剑归鞘?青玄剑?就是……传说中剑道师祖李道一的配剑?!” 刘从周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骄傲,道:“正是。万剑山镇山之宝,当今天下神剑之首。” 鲁大囟挠了挠头,问道:“神剑之首?还有别的剑?” 萧十忽然开口,语气平静道:“当今天下,神剑共三柄。” 众人目光转向他。 萧十缓缓道:“一名青玄,二曰噬魂,三称伏古。” 刘从周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道:“萧师弟,你如何知道这些?” 萧十沉默片刻,道:“之前在南荒历练,偶然捡到一张残册,上面记载了当今天下神兵。” 他顿了顿,又道:“册中所记,三剑不出,天下无剑。”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萧十只是望着谢青山背上那空空的剑鞘,似乎有所期待,缓缓开口,道:“噬魂剑出,九幽皆屠。” “青玄剑出,万剑臣服。”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十三章 青玄归鞘 鲁大囟挠了挠头,憨声道:“啥叫万剑臣服?俺咋听不懂?” 谢临渊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道:“就是所有剑见了它都得低头!你那些劈柴的斧头不算!” 萧十没有再说话,只是抱剑而立,目光始终落在那空剑鞘上。他的眼神里,是一个剑修对剑中君王的本能向往。 鲁大囟揉了着后脑勺,自言自语道:“那他们低头的时候,心里服不服?” 日头渐渐升高,平台上的人越来越多,却越来越安静。所有人都站在那里。 刘秉彝上前一步,整了整衣冠,郑重拱手道:“谢长老,随行弟子已至。” 谢青山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看向五位长老,拱手道:“此行泗水会武少则一月,多则两月。此间山门之事,便拜托诸位了。” 五位长老齐齐拱手,躬身行礼,齐声道:“请师兄放心!” 陆玄冥抬起头,看着这位相交数十年的师兄,眼角不经意间扫了一眼莫飞,沉声道:“谢师兄,此行泗水,一路保重。” 谢青山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见他身形微动,腾空而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剑气,快如流星,从众人的头顶划过。等众人回过神来,谢青山已经站在随行队伍的最前端。 众人见状皆是一惊,刘从周眉头微微一挑,道:“吾身即剑。” 谢青山站定,抬起右手,捏剑诀。 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三指微屈。万剑山每一个弟子入门第一天便会学的,最简单的剑诀。 可当他捏出来时,一道剑气自指尖冲天而起! 那剑气浩瀚如海,深不可测,仿佛不是从一个人身上发出,而是从整座天剑峰,从整座万剑山,从千峰万壑之间同时涌出! 轰! 漫天的云海,那终年缭绕在天剑峰顶的云海,那从万剑山开派以来便从未散去的云海,在这一刻,亦生生劈开! 所有人都被那剑气镇住了。 那是天剑诀。 那是万剑山万年传承的天剑诀。 那是剑道始祖李道一所创的天剑诀,是一代又一代剑修毕生所求的极致。 五位长老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陆玄冥负手而立,目光深邃。文虚捋须的手停在了半空。温长青微微眯起眼睛。江采苓神色凝重。叶南竿握紧了手中的竹竿。 掌门刘秉彝望着那道被劈开的云海,喃喃道:“难得再次见到这般景象。” 萧十依旧抱剑而立,目光却不再望着云海。他盯着那道剑气,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他从未有过的炽热,那是他对剑道的渴望,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剑”。 洛清雪白衣如雪,独立一旁。她的脸色微微发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震撼。她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 莫飞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 他只觉得那剑气虽未伤及自己,却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像是整座天剑峰压在他肩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随即他胸口的坠子突然闪了一下,瞬间这股压力便消失不见。 错觉?他来不及细想。 因为就在这一刻。 天剑阁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股剑气唤醒了。 一声剑鸣。 那声音极清,清得不似人间之物。若有若无,若远若近,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心底。 殿前那两柄巨大的石剑,发出刺耳的嗡鸣!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烈,如万马奔腾,如惊雷滚滚! 整座天剑峰都在颤抖! 一道青光从天剑阁深处直射天际! 那光芒并不刺眼,不似烈日那般灼目。它柔和清澈,如水如雾,却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等再睁开时,一柄通体青白的神剑悬在半空。 它就那么悬着,静静地悬着,却仿佛世间君王,俯视苍生。 无尽的剑意从剑身上倾泻而下。 那剑意无声无息,却笼罩了整个演武场。它落在每一个人身上,落在每一柄剑上。 萧十的剑在鞘中剧烈颤抖,发出低低的嗡鸣。他伸手按住剑柄,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他用力按住,死死按住,可那剑还是抖,抖得他虎口发麻。 洛清雪脸色微白。她按住腰间的剑,那剑颤得厉害,几乎要脱鞘而出。她深吸一口气,调转体内剑气,死死压住,可那剑还是颤,颤得她手心冒汗。她的呼吸微微急促,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谢临渊难得正经,盯着那柄剑,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群中,所有人的剑都在颤抖。 锵锵锵!一柄又一柄剑脱鞘而出,不是被拔出来的,而是自己跳出来的。它们悬在半空,剑尖朝下,剑身倾斜,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臣服。 数十柄剑,上百柄剑,齐齐悬空! 剑鸣声此起彼伏,如万剑齐鸣,如百鸟朝凤! 那是剑中君王。 那是青玄剑。 那柄剑在空中悬了片刻。 片刻之后,它忽然动了。 它化作一道青光,笔直地飞向谢青山,飞向他背上那个空着的剑鞘。 “当。” 一声轻响,剑入鞘中,严丝合缝。 一切归于平静。 悬在半空的剑纷纷落下,锵锵锵插回鞘中。剑鸣声渐渐消散,天剑峰的颤抖渐渐停止,那被劈开的云海,也缓缓合拢。 可所有人心中,那一声剑鸣,还在回响。 鲁大囟张着嘴愣了半晌,好不容易合上,又张开,挠了挠后脑勺,失声道:“俺的娘嘞……俺刚才腿都软了。那剑过来的时候,俺真觉得它要劈俺。” 他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道:“不过俺还是没整明白,那剑出来晃了一圈,也不说话,也不砍人,就插回去了?图啥呢?跟俺村头李大爷遛鸟有啥区别?” 谢临渊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道:“你话怎么这么多。” 谢青山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莫飞身上,他停了一瞬,只一瞬。然后,谢青山移开目光,淡淡道: “出发。”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十四章 泗水凌族 泗水凌族,依山而建,傍水而居。 族中建筑不以气势取胜,却极尽精巧。青石铺就的道路蜿蜒曲折,两侧是高矮错落的楼阁亭台。 此刻,凌族议事厅内。 厅中陈设素雅,不见奢华,唯有正堂悬挂的一幅字,上书“上善若水”四字,笔力遒劲。 凌族长子凌伯庸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凌族次子凌伯谦坐在下首。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放下。 “大哥,万剑山的人,不日便到了。”凌伯谦道。 凌伯庸“嗯”了一声,手中的玉扳指转了一圈。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吗?”凌伯庸忽然问道。 凌伯谦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似有一丝得意,道:“大哥放心,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凌伯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三日后。 谢青山一行人抵达凌族山门。 凌族大开中门迎接。凌伯庸率一众弟子亲至山门之外,执礼甚恭。双方寒暄片刻,凌伯庸便引着众人往族中行去。 谢青山走在前列,青衫如旧,背上青玄剑安静地躺在鞘中。 随行弟子约三十余人,在执事主管的带领下队列整齐,安静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重重院落,来到议事厅。分宾主落座,茶过三巡,谢青山放下茶盏,淡淡道:“伯庸,此次会武,不知其他几家到了没有?” 凌伯庸微微一笑,道:“谢长老来得早了。其他几家尚未抵达,想来也就是这三五日的事。” 谢青山微微皱眉,稍有惊讶,问道:“菩提寺据此最近,不过三百余里,以他们的脚力,两日便可到达。他们这次偏迟了些?” 凌伯庸依旧笑道:“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我们再静等两日,想必便有了消息。” 莫飞站在谢青山身后,目光落在凌伯庸脸上,停了片刻。他的神色很自然,语气也很自然,可莫飞总觉得,太自然了。 谢青山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既如此,那便等一等。” 凌伯庸笑道:“谢长老放心,族中已备好住处,诸位且安心住下。待其他几家到齐,再商议五圣会武之事。” 正说着,厅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道:“可是万剑山的谢道友到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人从后堂缓步走出,此人便是凌族老祖。 他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唯独一双眼睛,还算清亮。 凌伯庸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恭声道:“老祖,您怎么出来了?您身子不好,该在屋里歇着。” 凌族老祖摆摆手,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谢青山面前。 谢青山站起身,微微拱手,神色郑重:“凌兄,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凌族老祖抬起头,看着谢青山的脸。随即又看了看谢青山背上的青玄剑,目光在剑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道:“谢道友……十年不见,风采依旧。这柄青玄剑,也还是让人心悸。” 谢青山道:“凌兄过誉。” 凌族老祖哈哈一笑,笑声牵动了胸口的旧疾,咳了两声,摆了摆手,苦笑道:“我就不一样咯。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 谢青山沉默了一瞬,回道:“凌兄如今离九境武圣仅是一步之隔,此次会武若能心有所得,一举突破八境武尊瓶颈,自可增加寿元。” 凌族老祖摇了摇头,笑声中带着几分萧索,道:“谢道友也不必安慰我。九境武圣,我这辈子恐怕是达不到咯。”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凌伯庸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凌伯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凌族老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继续道:“我活了九十三年,够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泗水一族的前程。伯庸资质平庸……”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看了看伯庸,像是觉得说多了。便转过身,准备离去。 凌伯庸连忙上前搀扶,被他一掌推开。那一掌没什么力气,却推得坚决。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老人的声音倔强,却掩不住深处的虚弱。 凌族老祖走到厅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众人,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谢道友,好好歇着。此次会武,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莫要见怪。” 说完,他便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外。 凌伯庸轻咳一声,脸上依旧是那道恰到好处的笑容,道:“住处已备好,在族中西北角的听竹院。那院子清净,离主厅也远,不会有人打扰。谢长老一路辛苦,先歇息吧。” 谢青山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听竹院在凌族西北角。院中有一方小池,池水碧绿,深不见底,水面浮着几片竹叶,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谢青山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四周。他忽然停住了,这方水池之下,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若隐若现。 凌伯庸站在一旁,看出他的疑虑,笑着解释道:“此地近水,湿气重,气息与万剑山自是不同。谢长老久居山巅,初到此地,有些不习惯也是正常。” 谢青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晌午。 听竹院中,竹影摇曳,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各人安顿已毕,莫飞放下背上的包裹,略作收拾,便急匆匆来到那名执事主管面前,拱手道:“主管,时辰尚早,弟子想去泗水城采买点物资。” 他想起刘师兄出发前的叮嘱,泗水城中,有上好的珍珠粉。既然已答应洛师姐,那便早早采买,莫要耽搁。 执事主管看了莫飞一眼,淡淡道:“快去快回。晚间还要给太上长老熬骨头汤,莫要误了时辰。” 莫飞点点头,应了一声,转身便走出院门。 而他身后,听竹院的院内,似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随即便再无气息。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十五章 偶遇陈宁 距泗水凌族三十里外,便是泗水城。 此城因泗水而得名,是方圆数百里最大的城池。泗水穿城而过,将城池一分为二,两岸商铺林立,车马如流。 莫飞随着人流进了城。 泗水城他头一回来,入目皆是陌生景象。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卖药材的、卖皮毛的、卖兵器的、卖吃食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莫飞沿着主街走了一阵,四下打量,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他此行的目的是买珍珠粉,可这泗水城中的药铺少说也有二三十家,哪家有上好的货色,他却一概不知。 正踌躇间,忽觉得腰间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莫飞低头一看,只见一只手正从他的钱袋上缩回去。那手极快,若不是他稍有修行,根本察觉不到。 他猛地转身,只见一个年轻人正站在他身后,笑嘻嘻地看着他。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袖口挽到小臂,腰上系着一把金铲铲,整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莫飞摸了摸钱袋,还在。他心中松了口气,却也不禁多看了这年轻人几眼。 “兄弟是外地来的吧?”那年轻人倒是并不紧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莫飞点了点头,道:“是。” “泗水城我熟啊!”年轻人一拍胸脯,热情得像见了老友,道:“兄弟要找什么地方?我带你去!” 莫飞有些犹豫。这人方才鬼鬼祟祟的,不像是正经人。可看他那副坦荡的模样,又不好直接拒绝。 “我想买些珍珠粉,”莫飞道,“却不知哪家铺子的货色好。” “珍珠粉?”年轻人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嘿嘿笑了起来,道:“买珍珠粉送姑娘?兄弟,有出息!” 莫飞脸上微热,没有解释。 年轻人也不追问,大方介绍道:“我叫解五钱,泗水城的人都叫我五爷。兄弟怎么称呼?” “莫飞。”莫飞答道。 “莫飞……”解五钱念了一遍,点了点头,道,“走吧莫兄弟,五爷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那里的珍珠粉保证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莫飞心中稍有警惕,但架不住解五钱的热情。便跟着他穿过几条小巷,七拐八绕。但莫飞注意到周围的人却一直盯着他看,而解五钱则满不在乎。 走了一阵,解五钱在一家铺子前停下脚步,回头道:“到了。” 铺子里此刻已有几位客人。靠窗的位置站着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穿着淡绿色的衣裙,容貌清秀;另一个穿着月白色的衫子,气质温婉。看装束,像是哪个宗门或家族的弟子。 莫飞没有多注意她们,倒是被铺子中间的一副字吸引,墙上贴着一幅字:十指扣,心不离,比翼不愿做单飞。 莫飞盯着那幅字,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道:“十指扣,心不离,比翼不愿做单飞……” 那两位女子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其中那位穿月白色衫子的女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似乎有些意外。 “这位道友也听说过这句诗?”那女子开口问道,声音清澈。 莫飞转过头来,只见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肤若凝脂,一双眼睛清澈如水。他心中微微一跳,拱手道:“我只是看到,觉得……觉得写得很好。” 那女子微微一笑,见莫飞身穿青山长袍,便问道:“道友是哪方宗门。” 莫飞拱手道:“在下万剑山,杂,杂役。莫飞。” 那女子却并没有因为杂役二字而露出鄙夷,而是正色道:“原是万剑山莫师兄,师妹百草谷,陈宁。” 正在两人寒暄之时,听见柜台后面传来一声怒喝:“解五钱!你个混账东西,老婆子我说过,你再来我店铺,我就卸了你的手!” 莫飞一愣,只见一个老婆子从后堂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药刀,满脸怒容,直奔解五钱而去。 解五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钱袋,正是莫飞的那只。他见老婆子冲过来,也不慌张,三步并作两步,已经到了门口。 “莫兄弟!”他站在门口,回头冲莫飞喊了一声,脸上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道:“今日借兄弟钱一用,日后有缘再见,五爷我连本带利还你!” 说罢,他身形一纵,消失不见。 莫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钱被偷了。方才在街上那一碰,解五钱虽然没有得手,却趁他看那幅字出神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钱袋摸走了。 “这个天杀的解五钱!”老婆子追到门口,冲着墙外骂了一通,又回头看着莫飞,叹了口气,道:“那解五钱是城里出了名的泼皮。你怎么跟他搅到一起去了?” 莫飞苦笑,道:“晚辈不知……他主动说要带我来买珍珠粉。” “带你买珍珠粉?”老婆子摇了摇头,一脸无奈,道:“他是看你面生,一路跟着你,找准机会下手罢了。这种人,滑溜得很,抓都抓不住。” 莫飞站在柜台前,一时有些窘迫。钱袋被偷了,珍珠粉还没买,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宁看了他一眼,忽然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道:“婆婆,这位莫师兄的珍珠粉,我替他付了。” 莫飞一愣,连忙摆手,道:“这恐怕不太好……” 陈宁笑道:“举手之劳,莫师兄不必客气。你大老远来泗水买珍珠粉,想必是要送人的。若是空手而归,岂不是扫兴?” 莫飞还要推辞,那女子已经转身对老婆子道:“婆婆,烦请您取上好的珍珠粉来。” 老婆子应了一声,转身从柜台后面取出一只纸包,递给那女子。女子接过,又转手递给莫飞。 “莫师兄收着吧。” 莫飞接过珍珠粉。他看着陈宁,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之情,拱手道:“多谢陈......陈师妹。” 陈宁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那婆婆道:“婆婆,墙上这句子,是何人所作,我在谷中石壁上也曾见到过。” 老婆子似乎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道:“这幅字上的句子,是李道一所作,相传李道一兵解之时,留此句于绝顶,同时以自身无上修为炼制了一对鸳鸯坠,此坠一阴一阳,说是留给后世有缘人。” 莫飞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胸口。 难道我胸口这坠子便是剑道始祖李道一所炼制? 但接着老婆婆的话便打消了莫飞的疑虑:“你们别被这些传说给骗了,对面一排小贩,尽是些卖假坠子的,都说自己的坠子是李道一炼制的,泗水城中,不少像解五钱这样的鸡鸣狗盗之辈。” 陈宁道:“多谢婆婆教导,晚辈自当谨记。” 莫飞也点点头,心中稍缓,这个坠子是老张头给的,他一个膳房杂役,如何能与剑道始祖扯上关系?恐怕也是下山采买时顺道买上的。 陈宁旁边的师妹低声道:“师姐,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再晚,谷主该担心了。” 陈宁点了点头,道:“老婆婆,莫师兄,后会有期。” 说罢,便与师妹一同走出药铺。 莫飞点点头,也走出了店铺,毕竟他还要赶回去给太上长老熬汤。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十六章 隐宗初显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莫飞昨夜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大半夜。他对这位指点他剑术的老人心存感激,是以格外用心。况且老张给他备的食材本就不多,他也不敢有丝毫浪费,每一根骨头、每一片姜,都用得恰到好处。 待汤熬好,天色已亮。莫飞将汤盛入碗中,又蒸了一笼包点,切了几碟小菜,便端着托盘往听竹院大堂走去。 万剑山一行人已在堂中就座。谢青山坐在主位上,青衫如旧,青玄剑在背。 莫飞将托盘放在桌上,将骨头汤端到谢青山面前,又将包点小菜摆好,退后一步,恭声道:“太上长老,请用膳。” 谢青山微微点了点头,端起汤碗,低头便喝了一大半。汤入口中,他眉头微动,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意。 “你这手艺,果然是老张的真传。”他放下碗,赞了一声。 莫飞心中一暖,正要答话,却见谢青山端碗的手忽然顿了顿。 随即谢青山眉头一皱,喝道:“何方道友,既然来了,不如出来一叙!”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 三道剑气从掌中激射而出,那剑气无声无息,却快得不可思议,直冲门口而去。更奇的是,那三道剑气在空中几个盘旋回转,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什么东西困在了里面。 剑气之中,一团黑雾缓缓凝聚。黑雾翻涌沸腾,渐渐化出一个人形。 那人穿着一件暗红色长袍,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之中,看不清相貌,只能看见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意。 谢青山放下手中的汤碗,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瞳孔微微收缩,缓缓吐出四个字,道:“隐宗秘法!” 那人的笑意更深了。 “谢长老果然好眼力。”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可那沙哑之中,却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道,“想不到我隐宗销退江湖四十余年,还能被谢长老记得。” 谢青山目光在那人脸上扫过,冷冷道:“四十年前,北漠一战。凌族传信天下,隐宗已灭,想不到却还有漏网之鱼。” 此言一出,堂中万剑山众人俱是一惊,纷纷起身拔剑。 那人却浑然不觉,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讥诮之意。 “灭宗?”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道,“你们五大圣地,自诩修行正道,将我隐宗三千弟子屠戮殆尽。哈哈哈哈,好一个灭宗。” 谢青山神色不变,淡淡道:“隐宗行事,如魔鬼行于人间。所到之处,蛇骨凡人,尽皆死绝。” 那人闻言,笑意不减,道:“当年李道一划七等剑骨传世,蛇骨之人本如蝼蚁。” 他顿了顿,得意道:“我们隐宗,不过是帮你们这些正道修行者清理这些蝼蚁罢了。你们不屑一顾的东西,我们替你们抹去,有何不可?” 谢青山眉头微微一挑,没有说话,只是扫了一眼莫飞。 那人缓缓道:“强者凌弱,弱肉强食罢了。这世道,从来就是这样。” “夺人剑骨,助己修行,倒被阁下说得冠冕堂皇。”谢青山淡淡道,“阁下今日前来,想必不只是与谢某费些唇舌这么简单吧。” “不错。”那人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直视谢青山,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锋芒。 “今日来,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那便是请谢长老,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谢青山剑眉一竖。 那人定了定神,嘴角亦鬼魅翘起,道:“正是。” 他话音方落,抬手一挥。只听“唰”的一声,五道暗红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五人皆穿暗红长袍,面带隐具,气息内敛。 谢青山的目光从那五人身上扫过,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不屑。 “就凭你们这几人,也想取谢某性命?”谢青山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傲气道,“你们隐宗,未免小瞧谢某了。” 那人摇了摇头,笑道:“谢长老乃是皇庭榜排名第一的修者,亦是当世第一剑修,八境剑尊,我们隐宗岂敢不做好万全准备便来?”他说着,忽然提高了声音,朝门外喊道,“你还不进来,与你这位道友多寒暄几句?以后可就见不到了。” 话音刚落,堂门口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者从门外缓步走入。 正是凌族老祖。 谢青山看着这个走进来的老人,目光微微一凝,似有一丝不可置信,开口问道:“凌兄,这是何意?” 凌族老祖站定身形,抬起头来。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纵横交错的皱纹,照出那双浑浊老眼中复杂的情绪。他沉默良久,才开口说话,道:“谢道友,我说过,我已半截身子入土。”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泗水一族的前程。伯庸资质平庸,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伯谦虽有几分聪明,却心术不端,不足以撑起一个家族。我若陨落,泗水一族恐不再是五大修行圣地之一。” “但,”凌族老祖仿佛看到了什么希望,继续道,“谢道友若能陨落于此,青玄剑失,万剑山便不复往日风光。凌族就算再不济,也不至于除名。” 谢青山冷冷道:“与隐宗联手,与虎谋皮,你就不怕引火烧身?” 凌族老祖苦笑一声,多少有些无奈,道:“与虎谋皮?谢道友说得不错。隐宗是什么货色,我比谁都清楚。但我所信的并非隐宗。” “哦,看来想要我谢某性命的还不止一方势力。”谢青山眉尖微微一挑,似有几分玩味,道,“原是如此。我是说为何其他几脉未曾前来,想必凌族为了请谢某入局,费了不少心思吧。” 凌族老祖低下头,沉默片刻,似有歉意道:“特殊行事,用了些手段,还请谢道友见谅。” 忽然,谢青山笑了。 那笑声笑得恣意张狂,在堂中回荡,震得门窗声声作响。 “好。”谢青山止住笑声,目光扫过众人,周身剑气暴涨,眼中带着几分豪迈之意,挥手道,“既如此,诸位,请。”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十七章 此草醉仙 谢青山话音刚落,凌族老祖单脚向前踏了一步。 当他的脚掌落地的瞬间,一道碧波水纹从他脚下荡漾开来,如石投静湖,涟漪四散。那水纹所过之处,青石地面上竟泛起层层波光。 听竹院中的水池,忽然沸腾起来。 轰的一声,一道水柱从池中冲天而起,直射云霄! 水柱冲到半空,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将整座听竹院笼罩其中。光幕之上,水波流转,符文隐现,将天地隔绝。 “以水为媒,泗水锁天阵。”谢青山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却并无惧意,道:“昨日便觉此方水池有古怪,水底暗流涌动,气息汇聚不散,原来如此。” 凌族老祖看着谢青山,神色复杂道:“谢道友,此阵以泗水为基,隔绝天地,自成乾坤。便是里面打得天崩地裂,外面也听不到半点声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万剑山一众弟子,最后落回谢青山脸上,继续道:“谢道友此刻,如笼中困兽。” 谢青山剑眉一竖,道:“倒也未必。” 说罢,谢青山右手微抬,便要调动周身剑气。可就在这一刹那,他心中一悸,那才刚刚暴起的周身剑意,便如潮水般退去,瞬间消散于无形。 谢青山的眉头微微皱起。 凌族老祖亦是一愣,随即目光转向隐宗红袍那人。 那人却阴冷一笑,声音中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嘲讽,道:“谢长老此刻身中剧毒,又何必做困兽之斗?” 凌族老祖眉头紧皱,沉声道:“不可能。八境以上,世间之毒已如清水,入体即化,绝无可能中毒。” 隐宗红袍摇了摇头,笑道:“寻常之毒,当然无效。可谢长老可曾听说过醉仙草?” 此言一出,谢青山眼神微微一动。 隐宗红袍人阴笑道:“相传万载之前,李道一游历东海,偶得一草,其叶三瓣,色如碧玉,清香袭人。李道一自食一瓣,酣睡两个时辰,方才悠悠转醒。他惊叹此草之奇,便取名为‘醉仙草’。余下两瓣不知所踪。早两年,我隐宗宗主偶得一瓣此草。” 凌族老祖脸色一变,目光中闪过一丝冷笑,道:“你们隐宗倒是准备周全。” 隐宗红袍嘴角微微翘起,道:“若不是得此神物,隐宗,也不敢贸然向当世第一剑修动手。” 凌族老祖沉声问道:“何时下的毒?” 隐宗红袍目光一转,落在那碗还剩半碗的骨头汤上,淡淡道:“便在那碗骨头汤里。”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谢青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碗汤,又看看莫飞。 万剑山的执事主管脸色大变,厉声喝道:“蛇骨叛徒,你竟然敢给太上长老下毒!” 莫飞亦是大惊,脸色刷地一下白了,慌忙辩解道:“我,我没有,我……” 还未等他说完,只见谢青山眼中杀意暴起,单手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正中莫飞胸口! “砰!” 莫飞倒飞而出,重重撞在身后的墙上,随后弹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 “我真的……没有……”莫飞挣扎着还想解释,但身子一歪,又倒了下去。 隐宗红袍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讥笑道:“谢长老又何必如此着急动手?等会儿解决了你,你们这些万剑山的弟子,我们自会帮你解决,一个都跑不了。” 万剑山众人心惊。 谢青山没有理会那人的嘲讽。他目光扫过众人,只有一种睥睨天下的傲然,那是一种站在剑道巅峰之人独有的孤高。 “倒是不劳隐宗费心。”他冷声道,“想要留我们在此,你得问问我手中的青玄剑答不答应。” 说罢,只见谢青山再次运转周身剑气,强行压制毒性。而青玄剑似与谢青山心意相通,在鞘中发出一声长鸣,随即破鞘而出,在空中旋转一周,稳稳落入谢青山手中。 剑柄入手的瞬间,谢青山周身剑气再度暴涨,直接掀翻大堂屋顶。谢青山整个人则化作一柄剑,浮于空中! 而底下万剑山的弟子手中长剑亦是隐隐颤抖,发出声声嗡鸣。 隐宗红袍仰头望着空中那道身影,满眼震惊。他喃喃道:“九境……剑圣!” 那五名面具红袍虽看不清表情,但从他们微微颤抖的身形可以感觉到,亦是被九境剑圣的威压所震慑。那是一种境界上的碾压,是蝼蚁仰望苍龙时本能的恐惧。 凌族老祖亦是大惊,道:“没想到……谢道友竟已入得九境!” 空中,谢青山不语,只见他右手持剑,左手捏剑诀,身后三千剑影浮空而立,如一位巡视九天的剑仙。 “想要留我谢某在此。”谢青山的声音居高临下,每一个字都带着剑修的傲气,朗声道,“那便看你们有何能耐!”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挥,身后三千剑影齐声呼啸! “不好!”隐宗红袍大喊一声,双手飞速掐诀,十指翻飞。 一道暗红色的光盾在他面前瞬间成形,堪堪挡住当头落下的数道剑影。可那光盾只撑了一瞬,便被剑气击碎,化作点点红光消散。他身形急退,衣袍却被剑气撕开一道口子。 凌族老祖不敢怠慢,单手一挥,池中一道水柱再次涌起,化作一面十丈水墙,挡在红袍众人身前。 可那剑气太过凌厉,凌族老祖双掌齐举,脚下却已身退数丈。 待剑雨稍歇,凌族老祖已是气喘吁吁,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谢青山目光落在凌族老祖身上,淡淡道:“凌兄的若水诀,十年不见,倒是精进不少。能接住谢某这一剑的,当今天下,不过五人。” 这话听在凌族老祖耳中,不知是赞还是讽。 他苦笑一声,正要答话,却见谢青山眉头一皱,眼中精光暴闪,喝道:“那便请凌兄再接我一剑!” 话音未落,只见青玄剑周身剑气泛起,谢青山振臂一挥,周围剑气汇聚成一柄十丈巨剑,直冲而下! “天剑诀!”凌族老祖脸色大变,厉声喝道:“你们还不出手,今日便都要死在这里!” 隐宗红袍不敢怠慢,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烟腾空而起,直扑谢青山而去。那五名面具红袍亦是同时暴起,五道暗红色的身影从不同方向扑向空中那道青光。 凌族老祖运起全身修为,双掌平举,水蓝色的气息如两条巨龙从他掌心涌出,迎上那柄十丈巨剑。 轰!!!一声巨响! 凌族老祖闷哼一声,被剑气震荡而出,直至撞上泗水锁天阵的光幕,方才稳住身形。其余六人亦是弹飞撞在光幕之上,直直坠落。 凌族老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他喃喃自语道:“这便是九境剑圣的恐怖实力……” 眼中满是惊骇与绝望。方才那一剑,若非七人合力分散了谢青山的剑气,恐怕自己早已重伤。 而他的眼中亦是多了一丝悔色。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十八章 以一敌七 谢青山持剑浮空,青衫猎猎,恍若剑仙。 底下七人,默然无声。 凌族老祖扶着胸口,嘴角血迹未干,望着那道青衫背影,眼中满是惊骇。 隐宗红袍肩头衣衫碎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软甲,软甲上赫然一道剑痕。 那五名面具红袍更是狼狈,一人跌坐,两人半跪在地,一人捂着右臂,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只有一名红袍双拳紧握,勉强站着。 泗水锁天阵的光幕在头顶流转,符文明灭。 谢青山剑眉冷眼,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谁敢接剑!” 那声音带着天剑诀剑意,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无人应答!凌族老祖垂下目光,隐宗红袍咬紧牙关。七人围杀,面对一个中毒之人,竟无一人敢应声,均是被方才那两剑所震慑。 谢青山仰天大笑,随讥讽道:“哈哈哈哈......这便是你们布下的必杀之局?” 笑止,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不过尔尔。” 话音刚落,那双拳紧握的红影冲天而起! 那人双拳依旧紧握,身形魁梧,面具下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与谢青山遥遥相对,道:“晚辈姑且试试!” 谢青山冷声道:“你倒有些骨气!” 说话间,红袍人周身气息涌出,竟比方才暴增数倍!那股气势之强,竟让底下众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谢青山眼神微微一动,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道:“能接我两剑,还能借此突破到八境武尊圆满,倒是不凡!” 那红袍人抱拳躬身,声音却沉稳道:“方才接谢剑圣那一剑时,晚辈侥幸突破。” 谢青山扫了一眼底下众人,目光落在这红袍人身上,似有所思道:“你不是隐宗之人。” 红袍人站直身形,怕多说什么,只得拱手道:“奉命行事,得罪了。” 谢青山握紧手中青玄剑,嘴角笑意更深,道:“既如此,那便再接谢某一剑!”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一出手,便是全力! 谢青山一剑挥出,剑气如山崩,直斩而下!红袍人不闪不避,双拳齐出,一道暗金色的拳罡从他双拳涌出,与剑气正面碰撞! 轰! 剑气与拳罡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两人各自退后数丈,旋即又扑向对方! 红袍人拳出如虎,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力。谢青山剑走游龙,每一剑都如天外飞仙。 为首那名隐宗红袍死死盯着空中那道青衫身影,眼中精光闪烁,心中盘算,即使上面的红袍人突破到八境武尊圆满,就算实力比寿元将近的凌族老祖强上不少,面对九境剑圣,也不可能缠斗如此之久。 想到这里,他猛地抬头,对着众人大喝道:“莫要被他方才两剑失了气势!他的毒性已然发作!此刻已跌落八境!他撑不了多久了!” 此言一出,众人精神一振。定睛看去,果然谢青山的剑势比方才慢了几分,剑气也不如先前凌厉。 其余四名面具红袍对视一眼,不再犹豫,纷纷纵身跃起,扑向空中! 凌族老祖咬了咬牙,擦掉嘴角血迹,也是跟了上去! 眨眼间,七人再次将谢青山围在中央。 隐宗红袍立于最前方,阴笑道:“谢青山,如今你已是强弩之末,还要再做挣扎吗?” 谢青山持剑环顾,扫了一眼七人,冷声道:“手笔倒是不小。为我谢某,竟出动七名八境强者。” 但随即他一字一句,怒喝道:“但你们可知,谢某修剑,最不怕的,就是人多!” 话音未落,天剑诀再起! 谢青山左手捏诀,右手持青玄剑剑,周身剑气暴涨,青玄剑剑光大盛!那已然衰弱的剑势,竟在这一刻再次攀升! 谢青山以一敌七,剑气横扫,纵横捭阖。虽已跌落八境剑尊,剑势却丝毫不落下风! 他越战越勇,剑意越来越盛! 莫飞躺在地上,身受重伤,动弹不得。方才谢青山那一击将他击飞,虽未取他性命,却以剑气封住了他全身经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底下万剑山众人也站着仰着头,一动不动。 看着谢青山以一敌七,看着那道青衫在七道身影中穿梭如电,剑气与拳罡碰撞,炸开一团团耀眼的光芒。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能帮忙。 那是八境强者之间的较量。他们这些一、二境的外门弟子、杂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只能期望天空中那道青衫能够击败那七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当”的一声脆响。 一道剑气击在泗水锁天阵的光幕之上,光幕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半空之中,谢青山剑势越来越疾,剑意越来越盛。他每一剑挥出,都逼退一人;每一剑收回,都有一道剑气击在光幕的同一个点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密密麻麻,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地面。 凌族老祖脸色大变,厉声道:“不好!他是要破阵!快阻止他!” 谢青山哈哈大笑,手中青玄剑势更疾,朗声道:“凌兄,此时方觉,不嫌太迟了些!” 凌族老祖脸色铁青,咬牙道:“谢道友好深沉的算计!自知身中醉仙草之毒,不能久持,所以从一开始便打着破阵的主意。表面与我等缠斗,每一剑却都落在这阵眼之上。阵破之后,你那些弟子便可报信求援,等待驰援,打得好一手算盘!” 谢青山一剑逼退扑上来的面具红袍,回身笑道:“与你们相比,我这点算计,又算得了什么?” 此言一出,底下万剑山众人心头大震。 执事主管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厉声喝道:“众弟子听令!阵破之时,速发信号!拼死把消息送回山门!”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死死盯着光幕上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纹,眼中燃起火焰。 光幕上的裂纹越来越密。水波剧烈翻涌,符文明灭不定,发出刺耳的嗡鸣,仿佛只差最后一剑,便会毁去。 隐宗红袍眼见谢青山一时半会还无法拿下,转身便看向下面万剑山的弟子,眼中杀意暴起,厉声喝道:“万剑山弟子!一个不留!”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十九章 惊天一剑 “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隐宗红袍使动秘法,周身黑气四散而出,化作数十道黑色鬼魅,直扑底下万剑山众人! 那些外门弟子、杂役闻言大惊,纷纷举剑反抗。可在八境强者面前,他们便如蝼蚁般脆弱。 一个外门弟子被黑气缠住,眨眼间化作一具枯骨,衣衫落地,灰飞烟灭。另一个杂役执事被黑气洞穿胸口,鲜血尚未流出便已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如石像一般。 那些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弟子,此刻纷纷倒地,死状惨不忍睹。 惨叫声此起彼伏。 谢青山剑眉微皱,手中剑气纵横,逼退面前两名面具红袍。他眼角余光扫过地面,万剑山众弟子已被绞杀殆尽。 莫飞躺在地上,依旧动弹不得。 而就在这时,数道黑气似乎嗅到了活人的气息,在空中转了几转,便张开獠牙,直扑莫飞而来! 莫飞睁大眼睛,瞳孔中倒映出那数道狰狞的黑气。他闻到死亡的气息。 他的眼眶忽然热了,热得发烫。 他想活着。不是怕死,是舍不得死。 他本是蛇骨弃婴,能被老张头捡到,偷活十八年,已是天大机缘。 而给这个捡到他的老人养老送终,也是他此生唯一的期望。 但此刻,他觉得此生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老张头。”他在心里喊了一声。这三个字里,装了他十八年的分量。 莫飞缓缓闭上眼睛,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来世再报养育之恩。”莫飞心里暗道。 正当莫飞心死之际,只听一声破空。 当! 一声清响,如九天惊雷在耳边炸开! 莫飞猛地睁眼! 一柄剑,插在他身旁三寸之处。剑身青白,青光流转,微微颤动。 是青玄剑! 黑气撞上剑身,嗤嗤作响,眨眼间便消散无踪。 莫飞怔怔地看着那柄剑,随后抬头。 谢青山甩剑出手之后,身形暴退数丈,避开两名面具红袍的夹击。 剑离手的那一刻,他右手捏剑诀,左手扶住右手手腕,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虽脸色苍白如纸,但仍以剑修超凡意志强压毒性。 只见谢青山身后,一道剑气缓缓浮现。转眼丈许,十丈,百丈!剑气凝如实质,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道剑气。那剑气之盛,如星河倒悬。 而青玄剑插在地上,亦是忽然发出一声低鸣。剑身上,剑气如水波般一圈圈荡开,在莫飞周身结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所有黑气扑来,撞上屏障,便如飞蛾扑火,顷刻间化为乌有。 莫飞胸口那枚坠子似乎受到什么召唤。一股冰凉的气息从坠中涌出,所过之处,僵硬的四肢缓缓复苏,被封住的经脉一点一点打通。他能动了。 而上空众人并没有发觉这一切,他们均被谢青山身上的巨型剑气吸引。 就在此时,谢青山目光一凝!眼中精光暴闪,剑诀直指,大喝一声。 “破!” 只一个字,如剑仙一怒,如天雷炸响! 巨型剑气如天柱倾倒,直直劈下!那一剑,天地为之变色。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发出刺耳的尖啸。 泗水锁天阵的光幕在剑气面前如纸糊一般,裂纹瞬间炸开,四分五裂! 隐宗红袍脸色惨白,顾不得围攻,双手飞速掐诀,运起全身修为硬接这一剑。 五名面具红袍同时暴退,暗红色气息在身前凝成一道厚重的屏障。 凌族老祖双掌合于胸前,亦是运起全身修为护住周身。 轰!巨响震天,烟尘四起。 烟尘散去,七人缓缓睁眼,面色如土。谢青山早已消失不见。周围一切,已化为齑粉。 沉默良久。 凌族老祖脸色惨白如纸,一只手捂住胸口,咬着牙,声音里满是不甘,开口道:“没想到……还是让他给跑了!” 隐宗红袍抬手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指尖在唇边停了一瞬,看了看那抹殷红,忽然笑了一声,道:“谁让你的泗水锁天阵如此不堪一击。” 凌族老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冷声道:“你们隐宗,看来也没那么大把握!” 先前那名突破到八境武尊圆满的面具红袍亦是语气凝重道:“谢青山毕竟是皇庭榜排名第一的修者,又手持天下第一神剑青玄剑,实力非同一般。” 一个身材微胖的面具红袍接口道:“只是没想到谢青山竟已入九境剑圣。若非醉仙草使其境界跌落,恐怕今日不仅是他跑了那么简单,我们七人今日便要交代在这里了。” 听竹院上空安静了一瞬,九境实力,着实恐怖。 凌族老祖咬紧了牙,脸色青白交加。他依旧盯着隐宗红袍,声音冰冷问道:“顾影,你们隐宗还有何后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厉,道:“此刻若放任那谢青山回万剑山,不仅你们隐宗现世的消息要公之于众,凌族上下,也就要被群起而攻之了。” 身材微胖的面具红袍亦是赞同道:“谢青山若活着回到万剑山,把消息公布,那今日这场围杀之局,便功亏一篑。” “放心。”隐宗红袍顾影收回擦血的手,目光望向万剑山的方向,接着说道,“此去万剑山的路上,有我隐宗宗主及两大护法,还有众多隐宗弟子。” 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清楚。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凌族老祖,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道:“谢青山绝无活着回到万剑山的可能。”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谢青山已中醉仙草之毒,与我们缠斗如此之久,就算无人阻拦,亦不可能活着回到万剑山。诸位只需依计行事即可。” 众人皆认为有理,点了点头。 凌族老祖则沉声道:“希望不要再出什么岔子。” 泗水凌族再往南百里开外。 一道青衫从天空掠过,他背上背着一个少年。 谢青山御剑而行,此刻他的剑气已不如先前那般凌厉,只余一层薄薄青光,勉强托着两人,摇摇晃晃地往南飞。 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发青,嘴唇发乌,醉仙草的毒在他体内翻涌。 他轻声微咳,嘴角溢出一丝血。血是黑的。 他咬了咬牙,催动青玄剑,加快速度往南飞去。 脚下的山林越来越密。 前方,云雾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山崖。谢青山眼睛一亮,朝那山崖飞去。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二十章 剑圣所托 山崖之上,尽是陡峭山壁,缠满老藤枯蔓。 谢青山御剑直下,眼看便要撞上崖壁,却穿壁而过,直直落入一处山洞之中。山壁之后,竟别有洞天。 洞里不算大,不过数丈方圆。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 谢青山才落洞中,身形便已摇摇欲坠。莫飞伸手去扶,指尖触到他的手臂,心头猛然一缩,那手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太上长老!”莫飞大惊,声音颤抖道,“你……你身体……” 他急忙扶着谢青山坐下。谢青山盘膝调息,闭目凝神。 “无妨。”谢青山开口,声音虚浮,带着几分喘息道,“只是修为耗尽,将死而已。” 他缓缓转头,望向插在身侧的青玄剑。剑身青白如故,只是原先流转其上的青光,此刻已荡然无存。如今,青玄剑更像一柄普通的剑。 “我以残存修为尽数注入青玄剑中,封了它全部气息。”谢青山顿了顿,声音又弱了几分道,“否则,他们必会循着青玄剑的气息一路追来。” 谢青山顿了顿,缓缓道:“此地名为青崖幻境,乃万剑山上代掌门所创,旁人不知。” 话音刚落,谢青山身子微微一颤,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莫飞跪在谢青山面前,双膝着地,叩首道:“太上长老,那汤……我没有下毒。真的没有。” 谢青山看着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像是一个长辈在安抚晚辈。 “我自然知晓。”谢青山开口,声音虽虚,字字却清晰道,“隐宗布下必杀之局,汤中投毒,如此紧要的一环,必是隐宗最可信之人所为,绝不会假手于外人。若我所料不差,那隐宗红袍之人,想必早已借隐宗秘法潜藏于听竹院内,只待我等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苦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道:“那人有八境忘川修为,你们察觉不到,亦是正常。” 莫飞跪在原地,听谢青山说完,心中翻涌如潮。他忽然抬起头,急声道:“那我现在回去......” “不可。”谢青山摇了摇头,声音更加虚弱,但语气却不容置疑道,“隐宗费这般心力,寻到传说中的醉仙草,布下如此杀局,绝不会如此简单,定会料到我尚有逃脱的可能。想必他们早有后手。此刻泗水与万剑山之间,必定凶险万分,沿途必有埋伏。你若回去,便是羊入虎口,十死无生。” 莫飞一怔,低下头不再说话。谢青山说得不错。布下如此杀局之人,怎会不留后手?那隐宗红袍既能潜藏于听竹院中,又岂会不在归途设伏?他回去,不过是多送一条性命罢了。 他跪在那里,沉默良久,心中却还有一个疑问。 “太上长老。”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道,“既如此,为何救我一人?” “之前一击,我本未想取你性命。”谢青山顿了顿,目光落在莫飞脸上,一字一句道,“随后情势紧急,我只来得及护住一人。那五人围攻之下,我若分心去救旁人,便救不了任何人,我答应过张怀仁,此番下山,必定护你周全。” 莫飞一楞。 过了良久,谢青山忽然开口问道:“若有一日,张怀仁身陷险境,你当如何?” 莫飞一怔,抬起头来。他不知道谢青山为什么要这么问,可这个问题像是从他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不需要思索。 “这十八年,老张头对我有养育之恩。”他的目光坚定如铁,声音沉稳如山,“若他有危难,便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挡在他的身前。” 谢青山死死盯着莫飞,随即点头道:“你下山之前,张怀仁当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谢青山收回目光,自言自语道:“张怀仁,你果然没有看错人。” 随即,谢青山眼神恢复,不再惆怅,沉声道:“我有一事托付于你。” 莫飞闻言,跪直了身子,道:“太上长老请讲。” 谢青山伸出手,指向插在石缝中的青玄剑,道:“你带着青玄剑,去东海剑礁岛,亲手交予岛主,若他问起,你可将此事如实相告。” 他顿了顿,继续道:“隐宗费此心力,必然不是取我性命而已,你此行不仅关乎张怀仁的生死,也关系到万剑山的存亡。” 莫飞一愣。他想要追问,却见谢青山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问。 “所以。”谢青山继续说道,“此去一路,万事小心。” “我明白。”莫飞沉声应道,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道,“弟子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必护青玄剑周全。” 谢青山微微颔首,似已用尽最后气力,挥手道:“去吧,不要管我。” 那手势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太上长老保重。”莫飞眼眶湿润,三拜毕,他抓起青玄剑,转身朝洞口走去。 待莫飞走至洞口,突然听到谢青山声音响起道:“若遇岛主,替我转达,谢某拜别。” 莫飞不忍回头,点了点头,离开了山洞。 行至山林边缘,莫飞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这身万剑山弟子长袍,青布缝制,走到哪儿都扎眼。 他伸手摸了摸背上的青玄剑,虽已被封印,看不出神兵锋芒,但即便如此,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这样一柄剑,走在路上,少不得被人多看几眼,碰上识货的,便是杀身之祸。 但莫飞想起老张给他的那本《布剑术》,扉页上写着:“以布裹木,是为藏锋;以布为剑,是为无锋。” 他忽然有了主意。 他脱下长袍,将长袍撕成长条,一圈圈地缠在青玄剑上。缠得很紧,缠得很密,从剑柄缠到剑身。原先那柄青玄剑,转眼间便成了一根裹着旧布的长条,只是稍有剑形。他把剑背在背上,布剑贴在身后,没有一丝声响。 只是自己此刻只穿一件里衣,却是稍有凉意。 但莫飞转过一道山弯,眼前忽然一亮,一汪碧潭卧在眼前中。 而潭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此人头戴草帽,粗布长衫,背着鼓鼓地包裹,腰间系着一把金铲铲。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二十一章 连本带利 莫飞刚转过山弯,便见水潭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解五钱是谁。 解五钱看见莫飞,倒像是没事人一般,仿佛前两日偷人钱袋的不是他。 他甚至咧嘴一笑,热情地朝莫飞招手道:“哟,莫兄弟,这么巧!” 他上上下下打量莫飞一眼,见他只穿着里衣,青布长袍不知去向,背上却多了一根裹着旧布的长条,顿时啧啧有声的问道:“莫兄弟这是遇到哪伙贼人了?落得如此狼狈,便只剩下个里衣?” 他摇头晃脑,一脸关切继续说道:“莫兄弟,此间山林里可到处都是山贼,你可莫要乱跑,当心不仅失了钱财,还丢了性命。” 莫飞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副假模假样的嘴脸,心里便有些气,道:“解兄上次偷了在下钱袋,现在可否还给在下?” 解五钱闻言,随即又堆起笑脸,连连摆手道:“莫兄弟莫说得如此难听!我那是借,不是偷!我说过连本带利还给你,必然不会食言。我五爷说话算话,江湖上谁不知道?” 他说着,脚底下已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莫飞这两日经历过如此多的事情,亦在生死边缘徘徊过,此刻心智,已非前两日简单。 却见莫飞早已取下背上的布剑,横在解五钱的身前。莫飞缓缓道:“解兄若不归还钱袋,在下也略微练过些剑术。” 解五钱看着那根裹着旧布的长条,忍不住嗤笑一声,讥笑道:“哟,还想来横的?” 解五钱歪着头打量那布剑,甚至用手戳了戳,道:“拿布包个剑形就装剑修啊你?五爷我修的是金钱道,七境强者见了五爷都得绕道走,你这是要和五爷我比划比划吗?” 他伸手从腰间一摸,掏出金铲铲,在手里掂了掂,铲面巴掌大小,边缘磨得锃亮,在日光下晃人眼睛。他把铲子往肩上一扛,斜着眼看莫飞,满脸写着“你来啊”。 莫飞不再言语,提剑便上。 解五钱也不含糊,金铲铲舞得呼呼生风,口中还念念有词道:“五爷这金钱道,一铲下去,金山银山都给你铲平了!” 莫飞不答话,手中布剑剑走偏锋,每一剑都贴着解五钱的金铲铲走。解五钱的金铲铲舞得虎虎生风,却怎么也碰不到莫飞的衣角。那布剑看似软绵绵的,可每一次抽在脸上,都火辣辣的疼。 半个时辰后。 解五钱只穿着里衣,跪在地上,脸上红了两道。 只见他双手抱头,连连求饶道:“莫兄弟!莫大侠!莫剑仙!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上有八十老母要养,下有……下有三寸小弟要养活,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他声音凄惨,眼泪汪汪,若不知底细的人见了,还真要以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莫飞并未搭理他,自顾自地捡起解五钱脱下的粗布衣物,抖了抖,穿在身上,坠子放进衣内。 又摘下那顶破草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 他把布剑往背上一插,粗布衫,破草帽,布剑斜背,倒是颇有几分江湖剑客的味道。 解五钱还在哭喊,声音渐渐小了,大概也觉得这戏演不下去。他偷偷抬头,见莫飞已穿戴整齐,正低头看着他。 莫飞等他哭喊够了,才开口,声音淡淡道:“这次我也先借你衣物一用。下次见你,我便还你。” 说罢,转身便要走。 解五钱见状,正想起身。 谁知莫飞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解兄,”莫飞回头问道,“你可知东海如何去?” 解五钱赶忙又跪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正想说点什么,便见莫飞伸手摸了摸背上的布剑。 他脸上那道被布剑抽过的红印子还在,火辣辣地疼。 他顿时咽了口唾沫,讪讪道:“此去……此去东北方,见海便是东海。” 莫飞点点头,抬脚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从解五钱的钱袋子里摸出几锭碎银子,道:“这些钱银,我也先借一借。” 说罢,莫飞已转身离去,粗布短褐,破草帽,布剑斜背,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解五钱跪在那里,山风吹过碧潭,他打了个寒噤。 等莫飞走远,他才喝道:“姓莫的,五爷我下次见你要连本带利收回来!” 万剑山往泗水百里,一座凉亭内,亭中站着三人。 一人背对,负手而立,望着远处万剑山的方向。他身形颀长,着一身玄色长袍,袍角绣着暗纹。 他左手边,立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裙摆开叉极高,露出大半截雪白的腿。她胸前衣襟半敞,隐约可见一道深沟,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凉亭长椅上坐着一个老者。他手里拿着一杆金烟斗,烟斗杆细长,与他那身行头极不相称。 亭外,一个中年男子大步走来。此人面容凶恶,浓眉倒竖。 他走到亭外,单膝跪地,抱拳道:“启禀宗主,至今已两日,仍未发现谢青山回万剑山的踪迹。” 亭中静了一瞬。 那佝偻老者眯起眼睛,缓缓吐出一口烟,他缓缓道:“此刻未回万剑山,想必他已猜到返途凶险,躲了起来。” 他顿了顿,不急不慢的说道:“但无论如何,此刻他应该已经毒发身亡了。” 那背对众人的隐宗宗主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沉闷而有力,道:“下令顾影,带人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佝偻老者又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睛想了想,补了一句,道:“往泗水东南方向的山林找找。” 隐宗宗主微微点头,道:“听先生的。”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道:“顺便告知泗水凌族,把谢青山的死讯传回万剑山。” 那中年男子抱拳应道:“是!” 起身大步离去,脚步声渐远。 那女子绕着发梢,漫不经心。她忽然开口,声音软糯,道:“等了两日,原以为会有惊喜,谁知如此无趣。” 那老者吐出一口烟,笑了笑,道:“等来一个中毒的糟老头子,也经不起你几下折腾。” 女子只是低下头,继续绕着她的头发,媚眼如丝,道:“说得好像你经得起折腾一样。” 老者打了个冷颤,把脸别了过去。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二十二章 凌族来信 万剑山,天剑峰。 五位长老脸上极度难看。 刚凌族来信: 随行杂役,在谢青山长老的早膳汤中投入醉仙草。以毒害谢青山长老,谢长老中毒后击毙。后遭不明身份强者围攻,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随行万剑山弟子,无一幸免。 大殿里,文清远刚念完信,谢临渊就跳了起来,道:“不可能!莫飞怎么可能下毒!他没有理由!他没理由下毒毒害我爷爷!” 刘从周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缓缓道:“谢师弟,我知道与莫飞感情深厚。但事实摆在眼前,泗水那边已经查实。你切莫感情用事。” “感情用事?”谢临渊甩开刘从周的手,怒喝道,“莫飞十八年从没下过山,我与他相交十几年,他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就凭一封信,我就要相信他毒害我爷爷?” 掌门刘秉彝亦声音亦是悲愤,道:“从周说得对,临渊,你莫要一时冲动,兴许是莫飞受到他人蛊惑,不小心放了进去。” 谢临渊仍然不信,否定道:“不可能,他绝不可能下毒害我爷爷。” 五长老叶南竿则打断道:“信上说道,莫飞已被谢师兄击毙,一个死人,有什么好争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找到谢师兄。” 谢临渊喃喃自语道:“对,爷爷,找到我爷爷,便能问得清楚。” 说罢,谢临渊便要离开,刘从周正欲阻拦,却被谢临渊顺手甩开。 谢临渊刚走道大殿门口。 大长老陆玄冥手中甩出三道剑气,化作一个剑笼,将他困在原地。 谢临渊低头一看,剑指一指,想破开这剑气,但剑气牢笼却纹丝不动。 大长老陆玄冥沉声道:“临渊,你此时下山,去哪里寻找,你如此意气用事,我等如何放心。” 四长老江采苓也是安慰道:“临渊,你切莫心急,秉彝已派弟子四处去打探消息,此刻我等切莫自乱正脚。“ 谢临渊还想挣扎,洛清雪忽然剑指穿过剑气牢笼,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安慰道:“谢师弟,此刻下山,反而添乱,不如先行留下,若有消息,我便陪你一同前往。” 谢临渊眼看了看洛清雪,也是慢慢安静了下来。 大长老陆玄冥一挥手,剑笼散去。他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掌门刘秉彝身上,道:“对方竟拿到那醉仙草此等稀世之物,想必是筹谋已久,恐怕目的便是那柄青玄剑,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谢师兄和青玄剑的下落,秉彝需多加派弟子搜寻,尽快寻得消息,其他事宜,稍后再行商议,若谁此刻不遵门令,休怪我剑下无情。” 众人皆是一愣。 大长老陆玄冥挥了挥手,道:“秉彝,先行安排吧。” 刘秉彝不敢再言语,拱手道:“是。” 说罢便带领弟子等人退了出去。 大殿之内,仅剩五名长老。 三长老温长青随即问出心中疑惑,道:“谢师兄为何不直接回万剑山。” 二长老文虚亦是道出自我猜想,道:“若传言非虚,这醉仙草的毒会使境界下跌,想必谢师兄是担心返途之中遇袭,无力应对。” 大长老陆玄冥道:“或者谢师兄经过缠斗,已无力返回,便寻得一地,藏那青玄剑,以免落入他人之手。” 五长老叶南竿若有所思,道:“我更认同陆师兄的看法,谢师兄已入九境剑圣,就算面对菩提寺那位九境菩萨,若想全身而退,亦是不难,寻常八境,更不可能困住谢师兄,既然已经发现中毒,直接回万剑山也易如反掌,就算途中遇袭,当世之中,亦无人能奈何得了他。” 江采苓点点头表示赞同,道:“况且泗水之地,凌族人等均在,谢师兄为何不留在泗水凌族等候,随行弟子,也无一人发出信号。” 大长老陆玄冥开口道:”此事却有蹊跷,凌族所言,我等亦不可全信。” 大长老陆玄冥继续道:“如今青玄剑下落不明,此番凌族这等消息公布,各方势力怕是蠢蠢欲动,为那青玄剑,此刻怕是不少修者已入江湖,寻那青玄剑。” 其他四位长老点点头。 陆玄冥冷哼一声,道:“张怀仁这老糊涂,养这个蛇骨废物就算了,还养出个祸害,如今青玄剑下落不明,他不知有颜面去见开派祖师张云阙。” 膳房里,老张依旧熬煮着他的骨头汤。 鲁大囟冲进来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连喊了好几声“老张头”,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道:“出事了!他们说莫飞给太上长老下毒,被太上长老打死了!” 老张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道:“你别听他们瞎说,又是谁逗你玩呢。” 鲁大囟急道:“不是不是,是文清远说的,我去找谢临渊问清楚,谢临渊眼睛红红的,没吭声,洛洛师姐点了点头,这消息肯定是真的。” 老张放下手中活,颤抖的问道:”大囟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鲁大囟挠了挠头,道:“莫飞给太上长老下毒.......” 鲁大囟话没说完,老张只觉双眼一黑,便要倒下。 鲁大囟急忙扶住,老张双手颤抖,道:“不可能,不可能!莫飞为什么要下毒?他不可能下毒!我要去找谢青山,我要去找谢青山!” 鲁大囟道:“谢长老中毒之后,还没回山里,现在还是下落不明。” 老张依旧激动道:“不可能,不可能!八境以上,下毒亦是无效,他怎么可能中毒!” 鲁大囟道:“我听文清远说,叫什么醉仙草。” 老张始终不相信,道:“不可能!莫飞怎么会有醉仙草?他不可能有醉仙草!莫飞不可能死!我要去找谢青山!我要去找文清远!” 谢临渊、洛清雪此刻已经站在膳房门口。 老张头似乎还带着一丝希望,眼睛死死盯着谢临渊,颤声问道:“临渊,大囟说的……是真的吗?你告诉我,莫飞是不是被你爷爷打死了!你告诉我!” 谢临渊眼眶湿润,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随后点了点头。 老张不语,默默向前走了两步。 他想起莫飞走的那天清晨,那孩子站在门口,穿着外门弟子的青布长衫,背着他收拾的包裹。他摆了摆手,说:“去吧。”那孩子深深一拱手,转身走进雾里。他以为那孩子还会回来的。 他想起谢青山临走那天,他问:“你保证他的安全。”谢青山说:“定不相负。” 他信了。他真信了。 忽然,老张头对着天剑峰喊道:“谢青山!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你要护他周全!你要护他周全!你为何失信于我!为何!” 说罢,老张头只觉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随即便向后倒了下去。 众人大惊。一道身影眨眼便至,接住老张头。只见四长老江采苓抱住老张,注入修为护住他的心脉,随即喊道:“大囟,扶他进去休息!”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二十三章 山贼搜山 莫飞已出了山林,行至官道,路边出现一酒肆。 酒肆门口挂着块歪歪斜斜的木板,上面用黑漆写着“半碗”两个字。 莫飞推门进去。 柜台后坐着个瘸腿老头。他那只瘸腿伸得笔直,搁在一条板凳上,正靠在酒柜打瞌睡。 还有一桌客人。 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剑,一碗面,一叠馒头。 他旁边坐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 那孩子穿着一身小号的衣裳,脖子上挂着一柄木质小剑。 孩子比桌面高不了多少,伸直了手才能抓到馒头。 他抓起馒头,两只小手一点一点撕碎,往嘴里送。馒头屑掉在桌上,他低头去捡,捡起来又塞进嘴里。 莫飞进来时,那孩子正好奇地打量他,还对他笑了笑。 莫飞扫了一眼,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点了碗素面便闷头吃起来,吃完好赶路。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老大,就是这儿!”话没说完,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八个人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一道刀疤从左眉斜劈到右嘴角上。身后跟着的人,拿什么的都有,刀、枪、剑、戟,还有个提着把锄头的。 刀疤脸扫了一圈酒馆,他选了一张大桌坐下。 “孙瘸子,上酒上肉!麻溜的!”一个瘦猴似的家伙喊道。 不一会儿酒肉端上来,盘子碗堆了满满一桌。 刀疤脸大刀往桌上一拍,骂骂咧咧道:“他娘的,找了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二爷,大当家要我们找个什么中毒的老头,一个老头能值多少钱。”一个山贼凑过来。 “你懂个屁,大当家说那老头是个修者,手里有柄剑,那柄剑是什么天下第一神剑。”另一个山贼压低声音,眼睛发亮。 刀疤脸哼了一声,喝了口酒,道:“大当家说的,咱们只管找。找到了,赏金够咱们吃三年!” 瘦猴赶紧端起碗,凑到刀疤脸跟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那必须的!跟着二爷有肉吃!” 刀疤脸哈哈大笑,露出满口黄牙,端起碗一口闷了。 莫飞心中感叹,还好把青玄剑包了起来,经历过解五钱的事情,他便明白了老张教他的怀璧其罪的道理。 酒碗落地。瘦猴眼珠子一转,凑到刀疤脸耳边,眼神往靠瞟了瞟,道:“二当家的,您看那柄剑。” 刀疤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孩对面男人手边那柄剑,通体漆黑。 “反正也要找那老头子的什么天下第一神剑,”瘦猴压低声音,嘴角咧开,“我看这把也不错。不如弄回去,也能直不少钱?” 刀疤脸眼睛一亮,但也犯嘀咕,道:“这万一是个四境剑师往上的剑修高手......” 瘦猴摆摆手,打断道:“四境往上,那都是一方霸主,像咱大当家一样,怎么会在这里吃喝,再说了,他旁边还有个小娃娃,实在不行,咱把那娃娃绑了,他不得老实就范。” 那刀疤脸显然是心动了,搓了搓手,低声骂了句道:“他娘的,干!” 莫飞心里咯噔一下,这爷俩被这帮山贼盯上了。 “这爷俩怎么行走江湖的经验,比自己还浅,这么名贵的宝剑也不藏起来。算了,不关我的事,吃了赶紧溜。”莫飞心里盘算着。 但他看到那个刀疤脸准备起身的时候,他还是于心不忍,抢先一步走到那孩子面前。 孩子抬起头,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 莫飞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弯下腰,挤出一个笑,道:“外面有个风车,可好玩了,哥哥带你去玩?” 孩子歪着头看他,奶声奶气地问:“什么是风车?” 莫飞回道:“就是……就是会转的,很好玩的。” 孩子看了看对面,把一小撮馒头放到嘴里,说道:“等我吃完再去。” 莫飞也没什么经验,他只是希望带着这个孩子尽快离开,急道:“等玩了回来再吃也不急!” 孩子忽然开口,奶声奶气的,道:“大哥哥,你是不是怕那桌坏人伤害我,想带我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那一桌山贼听见了,哄堂大笑。 刀疤脸索性不装了,提着刀站起来,晃晃悠悠走过来。路过莫飞的时候,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说: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刀疤脸一脚踩在男人旁边的凳子上,弯下腰,凑近那孩子的脸。 “小崽子,你爹要是识相,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咱们呐,那是求财不求命,兄弟们,你们说是把?” 其余山贼笑得更响了,其中一个亦是笑道:“咱二爷说话算话,你们磕几个头就可以走了。” 说罢山贼们便哈哈大笑。 从头到尾,那个男人一句话没说。 刀疤脸笑够了,目光落在他手边那柄剑上,笑道:“这剑不错,给爷瞧瞧。” “你喜欢,就拿走。”男人的声音很平静。他连头都没抬,还是只顾着看自己的孩子。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原来是个软骨头。哈哈哈哈哈,算你识时务,哈哈哈哈!” 刀疤脸一把抓起那柄剑,回到自己桌上,往那儿一放,端起碗就要喝。 “来来来,喝酒!喝完这碗,回去跟大当家交差!明天继续找那什么狗屁第一神剑!” 一个山贼眼馋,凑过去道:“二爷,让小的也开开眼?” 刀疤脸喝了碗酒,甩了甩手道:“看吧看吧!” 那山贼把剑拔了出来。 剑出鞘的一瞬间,似无数幽冥般的剑气从剑身身上四溢而出,那一刻仿佛九幽之门被人一脚踹开。 仅仅一瞬间,山贼们便仿佛被一道道幽冥用利爪撕开了喉咙一般,脖子上便多了一道剑口。 八个山贼瞬间就只剩下两人。有那为首的刀疤脸翻身躲开,但胸口也多了一道伤口。那瘦猴离得远,吓得直往桌下钻。 而此刻,莫飞感觉背上被布包裹的青玄剑动了动。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二十四章 等一炷香 刀疤脸坐在地上,胸口多了一道剑口。 他挣扎着爬起来,全然不顾自身的伤势,嘴里骂道:“他娘的!敢阴老子!老子剁了你!” 他抓起桌上的刀就往前冲。 莫飞看着那人直冲孩子而去,中年男子并未有任何动作。心急之下取出背后的布剑,横在孩子面前,刀疤脸举刀顺势劈来,莫飞抬剑接招,顺势一带,卸去大部分力道,但刀疤脸身形往前一顶,莫飞被震得连退好几步,虎口发麻。 刀疤脸单刀扛肩,随即哈哈大笑,道:“你这一境剑侍也敢多管闲事?哼!老子就先宰了你!” 刀疤脸一刀劈来,莫飞趁势一个侧身,刀疤脸一刀劈空,刀势走老,胸前空门大开。 莫飞想都没想,手里那布剑便顺势往前一递,布剑术的招式便使了出来,而刀疤脸哪里见过这等剑术,一时间被逼得连连后退,最后莫飞剑身贴着刀背一绕,一缠,一引,刀疤脸只觉得手里一轻,大刀脱手飞出,“当”的一声插进旁边的木凳,刀柄嗡嗡震颤。 莫飞收剑立定。 刀疤脸愣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个一境剑侍的少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他堂堂三境武士,在这条官道上横行十来年,杀过的人比这少年见过的都多。今天被一个一境剑侍把刀打飞了? “不可能……”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完,莫飞反手侧身一剑抽在他脸上。 可刀疤脸被抽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栽,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滚到那孩子身边,忽然不滚了。他趴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孩子,眼睛又大又圆,正歪着头看他。 他又看了一眼莫飞,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血牙。 “小娃娃,过来!”他伸手就去抓,想以那孩子作为人质。 孩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莫飞暗道一声不好,刀疤脸离孩子太近,他想去阻拦已经来不及。 但刀疤脸的手还没碰到孩子衣角,只见中年男子单手一挥,就一挥。 刀疤脸眉心出现一道剑痕,随后便直挺挺倒下去,砸在地上,死了。 酒馆里安静下来。 莫飞亦是一愣。 瘦猴看着满地的尸体,浑身发抖,嘴里哆哆嗦嗦,似是求饶又似威胁道:“放、放我走!不然我们大当家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们大当家可是四境武师强者,寨、寨子里还有两百多号兄弟!这一片都是我们的地盘,你杀了我,我们大当家查到你头上,你带着个小孩,走不出这山里!” 他眼见中年男子没有说话,声音大了起来,继续道:“你若放我回去,我不会提起此事,你也省去很多麻烦。” 男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确实会省去很多麻烦事。” 瘦猴一听,爬起来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官道上。 就在这时,酒肆孙瘸子一瘸一拐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摇了摇头,便主动收拾起山贼的尸体,顺便擦起了桌子,好像这里经常出现这样的事情,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一边收拾,孙瘸子还一边说道:“你不该放那瘦猴子走。这伙清风寨的山贼最不讲道义。他一回去必然报信,那大当家便会带人过来寻仇,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他看了看那对父子,又看了看莫飞,叹了口气,道:“赶紧走吧,趁现在还能走。” 莫飞毕竟没有什么江湖经验,把布剑系好,急忙拱手道:“多谢相告。” 随后便准备离开,但转头发现那男人没动。孩子也没动。那爷俩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那孩子冲他笑了笑,道:“大哥哥,你是个好人。” 又扭头看向男人,道:“爹爹,这个大哥哥是好人。” 男人嘴角弯了弯。似乎只有看着这孩子的时候,他那张冷脸才会软下来,轻声道:“爹爹知道。” 他把桌上他那柄漆黑的剑捡起来。 剑身上沾了血,他用袖子仔细擦了擦,擦得很慢,很认真。莫飞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 剑光一晃,他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不是眼花。是一股大力把他整个人拽进了另一个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黑暗里,悬着一柄剑。通体漆黑,剑身上流转着幽幽暗光。 那光芒像活物,一呼一吸,一起一伏。每一次呼吸,都有无数影子从剑身上涌出来,又缩回去。剑的周围飘着无数影子。 那些影子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人形,看不见面目。可他们发出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哭喊。哀嚎。求饶。像是九幽里的亡魂。 那些声音钻进耳朵里,钻进脑子里,钻进骨头缝里,怎么也甩不掉。 忽然,莫飞怀里那枚坠子再次散发出一丝冰凉的气息。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盏灯。所有的影子消失了,黑暗退去。 莫飞又回到了酒馆里,他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他下意思地摸了摸胸口的坠子。 那中年男人已经收好了剑,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中年男子突然问道:“你叫什么?” 莫飞开口正要回答,“莫”字都到了嘴边,似乎经历过这么多事情的他,现在对这个江湖多了一丝警惕,随即他改口道:“解五钱。”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似乎感觉这个名字和眼前的少年不搭,但也没想太多。 “你的剑术有些特别。”中年男子开口道。 莫飞并未答话。 “有劳解兄弟帮我照看一下他。”男人也并未深究,淡淡道,“我去办件事。” 中年男子也不等莫飞答应,摸了摸孩子的头,轻声道:“不要乱跑,爹爹去打坏人。” 孩子点头,仰着脸看他,眼里全是信赖。 “你、你去干嘛?”莫飞忍不住问道。 “解决麻烦。”中年男子看了一眼莫飞,语气平静道,“一炷香我便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 那孩子笑了,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虎牙,拉着莫飞的手道:“我叫柳苏!大哥哥,你可以叫我苏苏!”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二十五章 带子剑圣 五十里外,清风寨。 瘦猴连滚带爬冲进山寨,扯着嗓子喊道:“大当家!大当家!出大事了!” 清风寨堂口里。一把虎皮大椅上坐着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清风寨大当家周雄。他在这条官道上横行十来年,杀人越货。此刻正端着酒碗。 听见喊声,他眉头一皱,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喝道:“喊什么喊?没看见老子在喝酒?” 瘦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跪着往前爬,一边爬一边哭喊道:“大当家!二爷死了!二爷让人杀了!” 瘦猴把酒肆里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说到那柄剑的时候,他眼睛里闪过一道贪婪的光,喉咙里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道:“大当家!那柄剑是宝贝!通体漆黑,剑一出鞘,二爷他们全死了!那剑肯定值大钱!和我们要找的那柄剑差不多,估计是那鳖孙子从那老头子手里抢到的。” 周雄手往案板上一拍,喊道:“那还等什么,点齐人马!” 他大步往外走,继续喊道:“兄弟们,跟老子下山!给二当家的报仇!” 山寨里顿时热闹起来。吆喝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两百来号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聚在寨场上,刀枪剑戟在火把下闪着寒光。马匹嘶鸣,蹄子刨地,尘土飞扬。 寨门刚打开,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男子。 月光下,那人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一柄剑。剑身通体漆黑,正是酒肆的中年男子。 瘦猴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一眼看见那人,吓得连滚带爬往后退,腿软得像面条,嘴里尖声喊道:“大、大当家!就是他!就是他杀了二爷!就是他手里那柄剑!” 周雄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他眼睛亮了。 “就是你杀了我兄弟?”周雄慢慢拔出腰间的大刀,寒气逼人道,“这倒好,不用老子出门,你这鳖孙子自己送上门来了。等老子解决了你,收了你的剑。”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道:“再去把你那个娃娃烤了吃了,给老子兄弟报仇!” 中年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并未回答。 周雄举起大刀,喝道:“听说你的剑很厉害?老子今天倒要看看......” 他没说完。 因为那个男人上前一步。 只是一步。一道凌厉的剑气自那人身前激射而出。 周雄甚至没看清那人是如何动的,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在自己胸口。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砸在寨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半扇寨门塌下来。鬼头大刀脱手飞出。 周雄趴在地上,大口吐血。 整个山寨瞬间鸦雀无声。 两百来号人举着刀枪,没有一个人敢动,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周雄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是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人。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自己四境武师的修为,被对面一击便重伤,连一招都没接住。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他惹得起的,不是他们清风寨惹得起的,不是这方圆百里任何一个人惹得起的。 他嘴里发苦,心里把那瘦猴骂了八百遍。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咬着牙问道。 中年男子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捏了一个剑诀。 随着他手指一动,天上的云缓缓裂开了。 天空出现密密麻麻的剑气,每一道都凝实如实质,悬在半空,微微颤动。 中年男子缓缓吐出几个字,道:“无关紧要。” 话音落下。剑雨落下。 两百来号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几声。周雄趴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那道剑气穿透自己的胸口。 酒肆里。 柳苏正把玩着胸口那柄小木剑。莫飞坐在他旁边,目光无意间落在那柄小木剑上。剑身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很小:十指扣,心不离,比翼不愿作单飞。 莫飞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询问,酒肆的门被推开了。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好像很准时,说一炷香回,便一炷香回。 柳苏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从凳子上跳下来,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开口问道:“爹爹!你把那些坏人都打跑了吗?” 中年男子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柳苏的头。 柳苏仰着脸,又问道:“那他们还会来吗?” 中年男子道:“不会了。” 柳苏点点头,好像觉得爹爹说的话从来不会错。中年男子把他抱起来,柳苏靠在他胸口。 中年男子看着莫飞,微微颔首:“多谢。” 就两个字,说罢,中年男子转身便要走。 柳苏趴在他肩上,探出头来,冲莫飞喊:“大哥哥再见!” 莫飞这才回过神来,急忙站起来,拱手道:“前辈,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中年男子没有回头。柳苏搂着他的脖子,冲莫飞喊:“爹爹叫柳不凡!” 孙瘸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道:“带......带子剑圣柳不凡!?” 莫飞愣在那里,回头问道:“带子剑圣?” 孙瘸子继续说道:“这柳不凡,听说他妻子走得早,留下这一个孩子,他便一人一剑,带着个孩子,浪迹江湖,因此人称带子剑圣柳不凡!” 孙瘸子喃喃道:“皇庭榜第六的修行强者!他手里那柄剑便是天下第二的神剑,噬魂剑!” 噬魂剑三个字落进耳朵里,莫飞心头忽然一跳,难怪开始看到那柄剑的时候,仿佛自己的魂魄都被吸走了一般。 官道上,柳不凡抱着孩子,走得很慢。 “爹爹,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盯着大哥哥看?”柳苏趴在他胸口,忽然问道。 柳不凡沉默了一下,道:“因为他跟你一样。” 柳苏一下子来了精神,他猛地抬起头,好奇地问道:“跟我一样?跟我一样是龙骨嘛!” 柳不凡嘴角弯了一下,但摇了摇头,回答道:“不是。” 柳苏愣住了。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小眉头皱成一团,继续问道:“那是什么跟我一样?” “天生剑心。”柳不凡笑道。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二十六章 结伴而行 莫飞走出酒肆,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竟往来时的路走。 山风从山坳里缓缓吹来,不知怎的,莫飞感觉现在他对天地气息的感觉变得更加清晰了。 亦或者是胸口坠子的缘故? 莫飞不清楚,因为只有每次莫飞在极度危险的时候,坠子才会有所反应,而且那反应仅仅那么一瞬,且那么不真实。 莫飞伸手摸了摸胸口。等回了万剑山,一定要问老张头这个坠子的来历。 正想着,前方忽然晃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里衣,背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手里攥着一把金灿灿的铲子,正是解五钱。 他看见莫飞,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解兄。”解五钱还没跑出两步,肩膀已经被莫飞一只手按住了,声音从身后传来道,“我们又见面了。” 解五钱慢慢回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发虚,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回道:“莫……莫兄弟,你怎么又折返回来了?可是……可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莫飞摇摇头道:“没有。我是特地来找解兄弟你的。” 解五钱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攥着金铲子的手指节泛白,嘴里嘟囔道:“我说莫兄弟,咱也讲点江湖道理。我就拿了你的钱袋子,你打也打了,衣服也抢了,钱也拿回去了,咱也算是两清了。再说,我如今这般模样,身上也无更多钱财……” 莫飞淡淡一笑:“这次来找解兄弟,并非为了此事。” 解五钱一愣。 莫飞看着他,道:“解兄弟,可曾记得我是何宗门?” 解五钱长舒一口气,随口答道:“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日在泗水城中,你与那百草谷的陈道友打招呼,不是介绍了嘛,你是万剑山的杂役。我应该未曾记错。” 莫飞点点头:“解兄好记性。那后一日凌族所发生的事情,解兄可知晓?” 解五钱不屑道:“那当然知晓咯。这么大的一件事,泗水城都传遍了。你们万剑山的长老,当今天下皇庭榜第一人谢青山,中毒不知所踪。万剑山随行弟子,全都……”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脚步往后退了半步,盯着莫飞,声音带有一丝不可置信,道:“你……你是万剑山的人,你怎么没死?” 莫飞看着他,眼里带有一丝笑意,道:“果然跟我想的一样。解兄弟必然能想起来。” 解五钱狠狠道:“你回来就是来套我话的。” 莫飞点点头道:“此去东海路途遥远,而解兄是唯一知道我身份的人。” 解五钱紧紧攥着手中的金铲子,眼中精光爆射,道:“你……你这次特地返回来找我,是来杀人灭口的?你……” 莫飞沉默良久,缓缓道:“此去东海事关重大,我亦背负整个万剑山的命运。” 解五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往四周看了一眼,荒山野岭,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确实是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两人对峙良久。 “解兄。”莫飞忽然开口,语气平静,不带一丝杀意道,“你陪我一起去趟东海吧。” 解五钱愣住了,脱口而出,问道:“什……什么?” 莫飞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他。 解五钱顿了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不杀我?” 莫飞摇了摇头,正色道:“此行东海事关重大,解兄知晓我身份,若你泄露我的秘密,万剑山的长辈将可能有性命之忧。可若因此事取你性命,我良心亦不安。再则,我江湖经验不如你,我需要你带我去东海。不知解兄可愿意?” 此事确实事关重大,究竟万剑山此行经历了什么,有什么样的阴谋在里面,他都不清楚,他也不想清楚,但他既然撞见了莫飞,便是已经逃不掉此事,看着莫飞真诚的眼神他陷入了沉思。 解五钱沉默了很久。 “我若不答应,”他忽然开口,一字一句问道,“你会不会杀我?” 莫飞没有回答。 解五钱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金铲子往肩上一扛,叹了口气。缓缓回道:“我答应你,即使不和你去东海,我也要离开泗水城,既如此,不如结伴而行。” 莫飞点了点头。 解五钱转过身,蹲下来开始收拾东西。 “你就不怕我沿途跑了,”他头也不抬地问着莫飞,“把你的身份揭发了?” 莫飞一字一顿地回道:“我相信你。” 解五钱手上一顿,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少给我打感情牌。我先跟你说好,这一路上,吃的喝的用的,都得你付钱。” 莫飞愣了一下,道:“我哪有钱?” 解五钱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真不知道你怎么在凌族活下来的。”他把包袱甩到背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道,“来吧,跟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莫飞问道。 “找点野生财物。”解五钱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讥讽道,“你总不能让五爷我饿着肚子跟你去东海吧?” 说罢,便已经开始往山上走,莫飞赶忙了跟上去。 解五钱边走边得意道:“方才这边天空剑气凌厉,想必有强者大战了一场。此处是清风寨的地盘,必是那伙山贼与人打起来了。我们去看看,是否有什么野生钱财可捡。” 莫飞一愣,大战?清风寨?这不是那群山贼的地盘? 两人摸黑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隐隐约约显出山寨的轮廓。寨门塌了半边,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 莫飞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想不到那个看着温柔话少的中年男子,行事却如此霸道。 莫飞似乎对这个江湖有了新的认知。 解五钱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我去,这门口一地的山贼尸体,必有不少钱财。这波赚大了!” 正当解五钱要冲上去捡点野生钱财时。 一身着黄色僧袍的和尚似乎是被什么重物击退,急退飞了出来,在寨门口地上留下一条深深的划痕。 莫飞与解五钱两人急忙躲在旁边的小树丛里。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二十七章 他有剑气 忽听寨门方向一声暴喝道:“菩提寺的臭和尚!老子宰了你!”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从寨子门口冲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斩首大刀。 解五钱手看着这这大汉,惊呼道:“清风寨三当家!” 莫飞蹲在他旁边,低声问道:“你认识?” 解五钱咬着牙,脸色发白,声音压得很低道:“我之前便说,即使不与你去东海,我也要离开泗水城,便是此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与那泗水城中地痞略有纷争,那地痞的大哥便是泗水城护卫统领,二哥便是这清风寨三当家。大哥不便出面教训我,前两日此人便进城来逮我。这两日这货不在山寨,倒是给这狗日的躲过一劫。” 莫飞点点头,没说话。他忽然明白解五钱为什么一个人躲在那么偏僻的山林里。 场中那僧人站定,手持一根齐眉棍,棍身比他还高出一头,隐隐有金光流转。 他单手合十,缓缓道:“施主误会了。此山寨之人,早在我来之前便已被人杀尽。贫僧在此,只为以归藏经超度他们,送他们往生。” 那三当家哪里听得进去?他眼睛通红,死死盯着那僧人,依旧喝道:“你少在这假惺惺!定是你们五大圣地联手所为!你们平常就自诩修行正派,早就视我等为眼中钉、肉中刺!今日灭我山寨,杀我兄弟,我便要你死在这里!” 僧人还想解释道:“施主......” “少废话!”三当家不等他说完,举刀便砍。那斩首大刀足有几十斤重,劈下来带着风声,亦是令人胆寒。 僧人无奈举棍迎击,“当”的一声巨响,棍刀相交,火星四溅。僧人身形一晃,往后退了一步。 解五钱缩在树丛后面,叹了一口气,道:“这菩提寺的僧人怕是今日要交代在这里。” 莫飞不解问道:“为何?” 解五钱感觉莫飞在逗他,便没好气的说道:“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两人的境界差距,你在万剑山学了什么?” 莫飞缓缓道:“我是杂役。” 解五钱白了他一眼,回答道:“你眼前这个清风寨三当家是三境武士后期。那僧人,我看他棍上的金光,怕是刚入三境禅定初期。同是三境,后期打初期,那不是跟玩儿似的?” 莫飞又问道:“同是三境,为何初期便一定打不过后期?” 解五钱又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都快抽筋了,道:“你到底是不是万剑山的弟子?为什么这些江湖常识你都不知道?” 莫飞沉默了一会儿,依旧回答道:“我是杂役。” 解五钱仿佛要被气死,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道:“修行境界,被你们万剑山开派祖师张云阙划分为一至九境。一境剑侍,二境剑徒,三境剑士,四境剑师,五境剑宗,六境剑王,七境剑皇,八境剑尊,九境剑圣。十境之上,那便是仙人了,当然有些宗门对境界的名称喊法稍有不同,比如武者三境,叫三境武士,剑修三境便叫三境剑士。”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场中的打斗,嘴里不停道:“不同境界,便是不同实力的象征。但是同一境界,实际打起来仍有不少差距,初期就是刚入门,还没把这层境界吃透;后期就是在这个境界上打磨了不知道多少年,一脚已经踩到下一个境界的门槛上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三境武士后期打三境禅定初期,那便是基本稳赢。” 他话音刚落,场中那僧人又被逼退了两步。三当家的刀越来越猛,刀刀往僧人要害上招呼。僧人的棍法虽稳,却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功。 莫飞看着眼前的三当家的刀法,但他感觉似乎还没有在酒肆那二当家刀法猛烈。 解五钱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肘了一下莫飞,咬牙道:“要是这僧人能打赢这狗日的就好,便能替我出口恶气,可惜他不行。” 眼见莫飞没有反应。 “你看什么呢?”解五钱推了莫飞一把。 莫飞疑问道:“那你说一境有没有机会能打赢三境?” 解五钱大惊道:“你在想什么呢,一境,便是寻常修者,剑气入体才二境,三境剑气凝实,可赋于剑刃,看到那僧人棍上的金光没有,看到那三当家刀上的黑气了没有,那叫剑气,明白吗,你个一境剑侍上去,撑不住一招。” 解五钱顿了顿了,继续道:“我看你逮我时倒心思缜密,这会可别瞎逞强。” 莫飞沉默。 但见场中僧人已中一刀,已经是强弩之末。三当家却是越战越猛,举刀跳劈,便是一刀,僧人举棍硬接,后退数步,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被震得发麻,棍子亦是被弹飞,再无反抗机会。 场中局势已定。 僧人自知已无力抵抗,便闭眼双手合十,嘴里念起了归藏经,似送自己归藏! 那三当家步步走近,恶狠狠道:“归藏,归藏,今日老子便送你归去。” 说罢,举起刀便朝僧人头上劈去。 眼看僧人便要被切开两半,说是迟,那时快。 只见一柄缠着旧布的剑直直点中那大刀的刀身,当的一声。 三当家的刀便砍在了地上。 那三当家一愣。 僧人听见响声,亦是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一个带着草帽,拿着一柄布剑的少年站在眼前。 那僧人大惊,道:“这位少侠,此人是三境武士,你切莫逞强,速速离开。” 解五钱也是暗骂道:“说着东海之行重要,现在到处逞强。” 那三当家缓过神来,也是咧开嘴笑道:“一境剑侍,也敢管你爷爷的事情。” 莫飞并未言语。 三当家看了一眼僧人,笑道:“你先给这小兔崽子念归藏经,等会再轮到你!” 说罢,举刀便朝莫飞砍来。那大刀劈下来,刀身上的黑气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莫飞不退反进,手中布剑一抖,贴着刀背一绕,三当家便砍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三当家一刀落空,又劈一刀,莫飞又是一带,刀又偏了。 三当家连劈七八刀,刀刀落空。 解五钱在树丛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嘴张得合不拢。那僧人坐在地上,也是满脸不可置信。 一境剑侍,竟然与三境武士打得不相上下! 莫飞却越打越稳。 三当家又一刀劈下来,莫飞侧身让开,刀锋擦着他的衣襟掠过。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听风、观势、化劲、击虚。 莫飞眼中杀意暴涨,喝道:“就是现在!” 反手一挥。 旧布包裹的剑尖划过空气,带着那一丝律动,直直划向三当家的脖子。 三当家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只觉得脖子一凉。 他愣住了。 血从脖子里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双手捂住脖子,可血怎么也捂不住。 他满眼不敢相信,看着眼前这个持剑而立的少年,勉强发出一丝声音,道:“剑……剑气?”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二十八章 梳子僧人 三当家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腿还抽了抽。 解五钱一个箭步冲上去,高高跳起,金铲铲高高举过头顶,大喝一声:“天降神铲!” “砰!”金铲铲狠狠拍在三当家脑袋上,那脑袋歪向一边,彻底没了动静。 解五钱还不解气,又踹了一脚,嘴里骂骂咧咧:“狗日的!叫你逮我!五爷我给你两铲子!”他又狠狠来了一下,这才收了铲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莫飞,语气里不知是埋怨还是佩服道:“你倒是真不怕死。一境剑侍就敢冲向三境武士。” 莫飞想了想,缓缓说道:“我感觉他不是很强,所以我想试试。” 解五钱一时语塞。他看着莫飞,像是在看一个什么怪物,无奈道:“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仅凭剑术一境打三境,要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信。” 而就莫飞的感觉,这三当家给他的感觉,确实还不如洛师姐实力强横。 那僧人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尘土,双手合十,深深一礼道:“多谢两位施主施以援手,否则小僧必已往生。” 莫飞拱手道:“不必客气。” 那僧人抬起头,目光落在莫飞身上,打量了很久。 也是不太相信道:“三境武士,已能借天地之气凝于兵刃之上,威力非同小可。施主能以一境剑侍,破三境武士,此等剑术,在五大修行圣地亦是少见。” 他顿了顿,又问道,“不知施主所承宗门?” 莫飞沉默了一瞬,抱拳朗声道:“解五钱,并无宗门。” 解五钱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莫飞,那眼神像是在问:你叫解五钱,那我叫什么?哪有人当着别人的面占用别人的名字的。 莫飞却抬头望向天空,仿佛看不到他一样。 了尘却没察觉,又转向解五钱,问道:“这位施主,如何称呼?” 解五钱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极度不自信道:“那我叫解六钱?” 了尘一愣,好奇问道:“两位原是兄弟?” 解五钱眼睛一瞪,差点就想说“你看我俩长得哪里像”,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他干笑两声,点了点头。 了尘双手合十,郑重道:“小僧菩提寺了尘。” 解五钱却没再理他。他已经蹲下去,开始翻那些山贼的尸体。铜钱、碎银,一样一样往包袱里塞。 了尘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一具尸体翻了个遍,又去翻另一具,眉头微微皱起,终于忍不住问道:“六钱施主,你在做什么?” “化缘。”解五钱头也不抬回道。 “化缘?”了尘愣住了,好奇地问道,“化缘不应该问这些施主是否同意吗?” 解五钱手上不停,心里也是有些苦,指着地上的尸体,回道:“你看他们像是能回答的样子吗?” 了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化缘。 莫飞站在旁边,还是抬着头看着天空,像是天上有什么好看的东西。 而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飘来:“这些人是你们杀的?” 莫飞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布剑。 只见山寨之下,一个女人缓缓走了出来。她身段妖娆,一袭紫衣裹在身上,凹凸有致,走动间腰肢轻摆。 她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目光最后落在莫飞身上,淡淡问道:“是不是你们做的?” 莫飞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手里的布剑,盯着这个女人。 解五钱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铜钱,但手中动作已经停止。 了尘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道:“这些人并非我等所杀。” 那女人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捡钱的解五钱,伸手一指,喝道:“既如此,那他在做什么?” 莫飞与了尘同时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解五钱,两个人谁都说不出话来。 那女人见状,冷哼一声:“不老实!” 她手腕一翻,一条紫色的长鞭从袖中滑出,鞭身上隐隐有紫光流转。 她随手一甩。 啪! 鞭子划破空气,一道罡风从鞭上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奔三人而来! 了尘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躲,罡风已到眼前。瞬间便被直接掀翻在地。解五钱更是直接被甩出去,方才所捡到的钱财散落一地。 莫飞眉头一紧,他举起布剑,迎着那道罡风,一剑划出。 那道凌厉的罡风被从中间劈开,擦着他的身子从两边掠过。“嗤”的一声,身后的树干被切出两道深深的裂口,木屑纷飞。莫飞被震得退出好几步,脚下踉跄,鞋底在地面犁出两道浅痕。 解五钱从地上翻身坐起,眼里满是惊恐,喊道:“四境……四境武师!” 那女人淡淡一笑,道:“倒还是有些眼里劲”。 但她的目光却落在莫飞身上,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一境剑侍,接她这一鞭,竟然还能站着。 她上下打量了莫飞一眼,语气里带了一丝玩味,道:“你倒是有些意思。” “清风寨是我青乌十二坊的分寨,”那女子走了两步,眼睛确实一直盯着莫飞,说道,“你们若不想死,最好老实交代。”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天边疾驰而来! “女人!”那声音又粗又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喊道,“我闻到女人的味道了!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天而降,重重落在夜十娘和莫飞三人之间。 “砰”的一声,周围尘土飞扬,地面被砸出两道深深的脚印。 烟尘散去,一个魁梧的男人站在坑里,那人僧袍半敞着,露出胸口一大片浓密的黑毛,袖子挽到手肘,显出两条粗壮手臂。 他下巴上的胡须浓密,眉毛又粗又黑。最怪异的是他手里没拿兵器,倒是攥着一把梳子。 那魁梧僧人丝毫没有在意现在是何情况,目光直直落在夜十娘身上,从她腰看到肩,从肩看到胸,嘴角不经意间流出一丝口水。 了尘从地上爬起来,看见这魁梧僧人,眼里闪出亮光,喊道:“师叔!”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二十九章 金刚怒目 那魁梧僧人并未回答。 他只是一直盯着那个紫袍女子,眼睛发亮,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道:“好香。” 那魁梧僧人顿了顿,道:“女施主,你长得真好看。” 紫袍女子脸上瞬间如冰。她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手腕一翻,长鞭从袖中滑出,喝道:“找死!” 话音未落,长鞭已挥了出去。紫色的鞭影带着罡风,直奔那魁梧僧人面门而去。 僧人却不躲。他单手一伸,五指张开,稳稳抓住了鞭梢,笑道:“够劲。” 紫袍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未曾想到这一鞭被这僧人如此轻易地握住。 她振臂一甩,鞭子从僧人手里滑出,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朝僧人抽去。 那魁梧僧人看似魁梧,实则灵活异常。他一边躲,一边笑嘻嘻地调戏道:“女施主,婚配否?贫僧乃是菩提寺渡性,可愿与我同修?” 紫袍女子咬着牙,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她忽然变招,长鞭一卷,缠住了僧人的腰,一圈,两圈,三圈,将他紧紧捆住。 与此同时,她左手缓缓抬起,掌心聚起一团青色的光,地上的碎石开始滚动,树枝开始摇晃。 紫袍女子冷笑一声,喝道:“淫僧受死!” 那一掌带着天地之威。渡性被鞭子缠住,动弹不得,眼看着那一掌就要拍到他胸口。 渡性收起嬉闹之色,大喝一声:“金刚怒目!” 一道金光从他身上炸开,像一层金色的罩子将他整个人裹住。紫袍女子那一掌的力量被金罩挡在外面,向四周散去。 随后渡性忽然握拳,朝地上猛地一拳砸下去。 轰! 地面炸开一个坑,碎石飞溅。紫袍女子被那股气浪震得后退数丈,才勉强站稳。 紫袍女子眼中满是惊讶,喃喃道:“五境……明王!” 渡性哈哈大笑。 “贫僧别的本事没有,”他咧嘴一笑,自嘲道,“就是皮糙肉厚,耐打。” 他顿了顿,拿着梳子梳了梳自己的胡须,缓缓道:“你这么漂亮,不打了。再打你就要死在我手上了。贫僧今日不想杀生。” 解五钱低声问了尘,道:“你们的梳子就是这样用的?” 了尘“......” 紫袍女子死死盯着渡性,一言不发。 这时,莫飞忽然开口道:“这些山贼,我们来的时候便已经死了。我们不过是想捡些钱财。” 紫袍女子眼中的杀意消了大半,转头看向莫飞,问道:“我如何信你?” 莫飞目光并未回避,缓缓道:“若你不信,可上前仔细检查。这些人,应是死于剑气之下。” 紫袍女子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话。她走到那些尸体旁边,蹲下来,仔细查看。 她翻看那大当家的伤口,又查看了其他人的尸身,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忽然开口道:“一剑毙命,干净利落。出手的人,剑道修为极高。”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众人眼前。 解五钱一愣,道:“这……这就走了?” 渡性转过身,看了了尘一眼,目光落在他嘴角的血迹上,眉头一皱,问道:“你的伤怎么样?” 了尘双手合十,声音平静:“无妨,并无大碍。之前幸得两位,五钱、六钱施主相救。” 了尘便将方才的事一一说了。 “一境剑侍,破三境武士。”渡性满脸不可置信,“贫僧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等剑术,怕是只有那万剑山和落湖柳家这等剑修圣地方有。” 莫飞心中一惊。 了尘双手合十,感慨道:“解施主的剑术,小僧受益良多。” 渡性没有再问,而是眼神严肃地扫了这一地的尸体,道:“了尘,你速速用归藏经渡了这些人。” 又接着道:“我们便马上去前面泗水镇。” 了尘难得见到师叔如此严肃,也是疑问道:“前方泗水镇发生了什么事吗?” 渡性点点头道:“我方才看到那边死了不少人,且所有人均被挖了剑骨。” 莫飞、解五钱亦是大惊,齐声道:“被人挖了剑骨?” 渡性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来:“我怀疑是隐宗之人所为。” 解五钱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声音都变了调:“隐宗?隐宗不是早就在四十多年前,被五大圣地联手灭宗了吗?怎么还有?” 渡性摇了摇头:“我亦只是怀疑。但如此手段,杀人挖骨,残忍狠辣,绝非寻常江湖人所为。普天之下,只有隐宗秘法修行,方才需要熔炼他人剑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若真是隐宗余孽,那此事便非同小可。此等邪术重现江湖,不知又要造多少杀孽。” “我来不及细看,怕你有危险,就先赶过来了。”渡性看了了尘一眼。 渡性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严肃,道,“此次奉命前来调查泗水凌族之事,就目前来看,我甚至怀疑万剑山谢长老失踪之事,极有可能隐宗便参与其中。” 莫飞心中一震。 他站在那里,看着渡性,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渡性虽然言语轻佻,行事乖张,但看起来像是个讲道理的人。 若此刻和他全盘托出,他会相信吗?即使他信,他便能带自己回万剑山吗? 正犹豫间,解五钱看了莫飞一眼,凑近他旁边,低声道:“泗水镇便是我们前往东海的必经之路。” 莫飞心中掂量了起来。前面泗水镇,挖修行者的剑骨,极有可能是隐宗之人。 他现在的修为,战一个三境已是拼命。若能和渡性他们同行,不仅能够看看隐宗的行踪,如今自己在暗处,或许也能够窥探到一些隐宗的秘密,且活着的通过泗水镇的几率大很多。 他抬起头,看着渡性,抱拳道:“前辈,我二人初入江湖,修为低微,正想寻个机会历练一番。方才听前辈说起隐宗之事,心中震动,若前辈不嫌弃,晚辈想跟着去看看,亦能互相照应。” 渡性看了他一眼,笑道:“一境剑侍就敢往隐宗的地界凑,你这胆子倒是不小。” 莫飞道:“有前辈在,晚辈放心。” 渡性哈哈大笑:“行,那便一起去。” 几人收拾妥当,沿着山林朝泗水镇方向行去。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三十章 活人取骨 莫飞一行四人,踏入泗水镇的那一刻,便觉气氛诡异至极。 本该是炊烟袅袅、人声喧闹的时辰,这镇子却安静得出奇。 四人沿街而行,只闻脚步声响,此外便再无半点声息,连鸡鸣犬吠也听不见一句。 “不对。”了尘最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街边一扇半开的木门上。门框上有一道暗褐色的痕迹,从高处淌下,已然干涸。 解五钱定睛一看,惊呼道:“血……血迹!” 渡性眉头一皱,倒是没有多少意外。 再往前行,血腥气渐浓。街道两侧的墙壁上、地面上,到处都是喷溅状的血迹,触目惊心。 但四人一路行来,别说活人,便是一具尸首也不曾见到。 偌大的泗水镇,仿佛只剩下了这些凝固的血迹。 解五钱喉结滚动,四下环顾,喃喃道:“这……这得杀了多少人……” 莫飞双手紧握,手心已渗出冷汗。他有一种极强烈的感觉,暗处正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渡性目光扫过血迹的分布与走向,沉声道:“诸位,眼前这般景象,必是隐宗所为。我才他们应是在镇子中心处。” 解五钱问道:“何以见得?” 渡性指向地面几道拖拽般的血痕,道:“你们看这血迹的方向,从各家各户延伸而出,最终都汇聚向镇子中心。” 他顿了顿,目光凝重,缓缓道,“隐宗炼剑骨,须先活人取骨,再以人血肉为引。方才我来时尚见到不少尸身,此刻想必已被集中到了镇中心,只待开炉炼制,如此行径,说明隐宗之人,还在镇上。” “活人剑骨……”了尘低声念了一句道。 “不错。”渡性点头回道,“人活着的时候,剑骨与血脉相连、与精气相通,以秘法从体内生生剥离,方能保住剑骨的灵性。若是死后取骨,便与凡骨无异,毫无用处。” 了尘面露不忍,合十低眉,道:“阿弥陀佛……隐宗之人,为何要修炼这等残忍法门?这般伤天害理,纵得大道,又有何意义?” 渡性缓缓道:“万载之前,剑道始祖李道一划分七等剑骨传世,从此剑道有阶可循,有路可走。” 他话锋一转,叹道:“但这剑骨七等传世,于世人而言,又何尝不是一副枷锁?你生来是何等剑骨,便注定你这辈子在剑道上能走多远。此道难登,便有人不甘俯首,另寻他法。” “我菩提寺开派祖师,便是一例。祖师当年剑骨不过中品,却以大智慧创菩提心法,以佛入道,方成一代宗师。”渡性说道。 渡性似有所思,继续道:“但有些人,却走了另一条路,便似这隐宗。” 了尘道:“隐宗这等修炼之法,把活人当作药材,与邪魔外道有何分别?” 渡性摇了摇头,道:“世间总有人贪图捷径,旁人百年苦修方能达成的境界,用他人剑骨炼化吸纳,也许十年、甚至五年便可触及。” 渡性道:“这等诱惑,于求道心切却又天资有限之人而言,便是穿肠毒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便再也收不住了。从取恶人剑骨,到取凡人剑骨,再到屠村屠镇……底线一失,便如大江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渡性顿了顿,道:“四十多年前,隐宗暗中活取剑骨,天下哗然。此等修炼之法,有伤天和,人神共愤。于是以五宗为首,各派合力,倾全力剿之。” 他顿了顿,目光中露出追忆之色,道:“此战,便是万剑山谢青山成名之战。” “那时谢青山不过初入八境剑尊。但那一战,他一人一剑,独战隐宗宗主。” “据说那一日,剑气冲霄而起。谢青山以八境剑尊初期的修为,硬撼隐宗宗主八境幽明后期,将对方头颅斩落。” “自此,谢青山之名,威震天下。” 莫飞心中暗惊,原来如此,难怪隐宗先前布下杀局,对谢青山下手,此间必有复仇之意。 渡性续道:“隐宗宗主既死,群龙无首,隐宗兵败如山倒。但隐宗弟子四散奔逃,如蝗虫过境,若不赶尽杀绝,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凌族老祖亲率凌族弟子,千里奔袭,一路追至北漠,将隐宗余孽剿杀殆尽。自此,隐宗灭宗。” 了尘长诵一声佛号,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莫飞忽然开口问道:“此地乃凌族地界,隐宗踪迹再现。大师可曾想过,当年隐宗未必尽数伏诛?” 渡性一愣,并未答话,只是手中梳子微微一紧。 沉默良久,他环顾四周,说道:“前面便是镇子中心,隐宗之人,极有可能就在此处。你们在此等我,我先去探探。” 莫飞沉吟片刻,道:“还是一同前去。若隐宗当真在此,我等进镇之时,便已暴露了行藏。此刻我等在明,隐宗在暗,倘若分散,更容易被逐个击破。” 渡性点头,觉得莫飞所言倒是有几分道理,赞许道:“五钱施主倒是心思缜密。” 走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个不大的广场。 广场之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尸首,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每一具尸体的后背,都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皮肉翻卷,白骨隐现。 数百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化不开,令人作呕。 然而,比这满地尸骸更让四人脊背发凉的,是站在尸山旁边的一个干瘦老人。 那老人佝偻着背,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袖口和衣摆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正盯着尸山出神,那神情姿态,便如一个画师在欣赏自己刚完成的杰作,嘴角微微上翘,竟似颇为满意。 听到脚步声,干瘦老人缓缓转过身来,咧嘴笑道:“等你们半天,再不来,我便要开炉炼骨了。” 渡性喝道道:“你早知我们要来?” 那干瘦老人并未回答,而是上下打量着渡性,眼里却充满贪婪之色,道:“真是一块上等的虎骨。” 然后目光移向了尘,又看了看解五钱,缓缓道:“两块龟骨。”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莫飞身上,脸上露出一丝嫌弃之色,道:“一块破蛇骨,炼起来倒是无趣。” 说罢,便缓缓向四人走来,笑道:“先前来,以为你会带些菩提寺的好骨头来,没想到就带了三块破骨头,倒也无妨,咱们现在就开始取骨吧。” 渡性沉声喝道:“隐宗余孽,休得猖狂!”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三十一章 我来试试 渡性一声断喝,身形一闪,已是一拳击出,拳风所至,竟带起一阵低沉的轰鸣。 干瘦老者却并无躲闪,双臂交叉于胸前,硬生生接了这一拳。 “砰。” 一声闷响,老者的身形倒飞而出,双脚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沟痕,直至退了数丈之远,方才稳住身形。 他缓缓放下双臂,袖口已被拳劲震得粉碎,但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道:“你这五境明王,力量似乎有些不够。” 话音未落,渡性已再次欺身而上,喝道:“竟敢小瞧我!” 这一次他拳脚并用,攻势如狂风暴雨,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摧山裂石之力。老者也不慌张,身形飘忽不定,双手或挡,竟将渡性的攻势全数化解。 渡性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大喝一声:“金刚怒目!” 只见渡性周身气势陡然暴涨,原本寻常的身躯竟在刹那间膨胀了一圈,肌肉隆起,青筋浮现。 渡性随即一拳再出,这一拳,拳风带着阵阵金光。 干瘦老者双手再接,整个人便倒飞出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干瘦老者见状,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加欢畅,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五境明王!力量倒是够了。”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戏谑,道:“但我怕你打不到。” 渡性也不答话,右拳猛然轰出。这一拳裹挟着金色的罡气,拳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尖锐的嘶鸣,直扑老者面门。 然而就在拳风触及老者面门的刹那,老者的身形忽然如烟雾般散开,凭空消失了! 渡性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空处,金色罡气脱拳而出,将前方一堵残墙轰得粉碎。 与此同时,渡性背后传来一阵刺痛。 “嘶!”一道深深的爪痕出现在他的后背上,衣衫撕裂,鲜血瞬间浸透了僧袍。 “五境化影!”解五钱失声喊道,脸色骤变。 那干瘦老者的身形在数丈之外重新凝聚,仿佛从未移动过一般。 而他的右手竟变成了白骨状! 他舔了舔指尖上的血迹,笑眯眯地道:“没想到你这小娃娃,倒是有些见识。” 话音刚落,渡性手中的梳子已化作一道乌光,直直掷出,砸向干瘦老者面门。 但好瘦老者似乎早有预料,身形再次散开,梳子穿过他残留下的虚影,插在远处的木门上。 老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飘飘忽忽,难以捉摸其方位,笑道:“力可撼山,可惜眼如盲兔。五境明王空有一身蛮力,却连老夫的衣角都摸不着,这架打得,当真是无趣得紧。” “嘶!”又一道爪痕出现在渡性的肩头,鲜血飞溅。 渡性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双目怒睁,耳听八方,似乎想要找到干瘦老者的踪迹,但却根本找不到。 解五钱急得直跺脚,恼道:“人都看不到,这他娘的怎么打?” 了尘低着头,似有苦涩,道:“这五境化影……确实棘手。” 他顿了顿,继续道:“小僧曾在寒山藏书楼中翻阅记载,隐宗五境化影,身与气合,气与天地合。” 场中渡性咬牙苦撑,片刻之间,渡性身上已多了七八道爪痕,僧袍被撕得破烂不堪,浑身浴血,便如一个血人。 “哈哈哈哈......”老者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忽远忽近,如鬼魅一般道,“菩提寺的五境明王,也不过如此,你这虎骨,老夫便先收下了!” 渡性怒吼一声,一拳猛的砸向地面,声音中满是愤怒与不甘,喝道:“隐宗余孽,便只会做些阴暗之事,可敢与我堂堂正正打一场!” 那干瘦老者声音传来,道:“等你倒下,我自会出来,哈哈哈哈……” 眼见对方如此诡异,解五钱急忙问了尘道:“既然你翻阅了记载,那书中可有解法?” 了尘摇了摇头道:“除非境界压制,或是能捕捉到其身形,否则他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解五钱怔住了,他们之中,没有六境。渡性虽强,也不过是五境明王后期,与那老者同境。而菩提寺重修筋骨,气息感知稍弱。 “难道……我们便要死在这里了吗?”解五钱咬牙道,“我可不想被他挖了剑骨。” 了尘并未回答。 “哈哈哈哈......”干瘦老者像是听见,笑道,“莫急,莫急。一个一个来,谁都跑不了。” 渡性还在撑着,但谁都看得出,他的脚步已经开始发虚,拳头挥出时,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威势,被这干瘦老者耗死只是时间问题。 “捕捉……”莫飞喃喃念着这两个字,脑海中闪过一念! 泗水凌族,那隐宗红袍乃是八境强者,可谢青山只是抬手。剑气便捕捉到那红袍之人,甚至把他逼出原形! 他又想起那日断剑崖上,在谢青山的指导下,他便用木棍捕捉了“风”。 心如止水,方映万物! 原来如此! 此刻,莫飞心中灵光一闪。 他猛地抬头,眼中已没有了先前的迷茫和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光芒,那是顿悟之后的清明,是绝境之中抓住一线生机的决绝! 莫飞看向场中浑身浴血的渡性。 “渡性前辈!”莫飞朗声喊道,“我若能捕捉到那老头的身形,你可能击中他?” 渡性浑身是血,正警惕地环顾四周,在听到莫飞这句话的瞬间,忽然眼睛一亮,虽然他不知道为何莫飞会有这么一问,但他随即重重点头,眼中射出无尽怒火道:“必能杀之!” 解五钱在一旁急道:“问题不就是捕捉不到么!” 了尘亦是眼中闪出一丝亮光,道:“五钱施主,你……你有办法?” 莫飞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解下背上的布剑,缓缓道:“姑且一试。” “一境剑侍,倒是有趣的很,想捕捉老夫的身形,哈哈哈哈哈。”干瘦老人的讥讽声传来。 莫飞却并未理会,而是做出了令所有人都惊呆了的动作,他开始演示布剑之术! 剑势起。 第一遍,剑势缓慢,便如初学者临摹字帖,一招一式皆循规矩,并无出奇之处。 第二遍,剑势渐急,空气中开始有了轻微的嗡鸣声,便如蜂群振翅。 干瘦老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来,带着几分讥诮道:“死到临头,还要舞上一剑?莫非是想临死前给老夫助助兴?” 莫飞充耳不闻,剑却越使越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快了!快了!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三十二章 剑笼破影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莫飞双目紧闭,剑势不停。他此刻已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不断扩大的捕风感知上。 他努力的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此刻他仿佛进入了另外的一个空间,虽然他紧闭双目,但他分明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清晰。 渡性的喘息、解五钱的焦虑、落叶的轨迹、空气中的点滴波动,满地的尸骸,残破的墙壁都在他的心中纤毫毕现。 布剑在莫飞的手中旋转翻飞,虽然无锋,但却隐隐带起一丝奇怪的空气律动。像是一道道水纹向四周扩散开来! 快了!快了! 还差一点! 莫飞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中的剑越舞越快,剑势所带起的律动更为强烈。 忽然间,莫飞心中一颤! 在他的脑海里,右侧房屋前面,赫然站着干瘦的老者! 莫飞心中一凝,心房狂跳:“抓到了!” 随后他朗声一喝,道:“右十步!” 渡性没有丝毫犹豫,身形暴射而出,右拳裹挟着金色罡气,朝右侧十步之外的空处猛然轰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竟凭空炸开一团黑烟。 一个干瘦的身影被渡性的拳罡从空中震了出来,倒飞而出! 那干瘦老者在空中翻滚了数圈,重重摔落在地,一口鲜血喷出。 干瘦老者狼狈地爬起,满脸骇然,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区区一境剑侍,怎么可能!” 渡性一击即中,无尽的怒火终于能发泄出来了,笑道:“老小子,这次我看你往哪躲!” 他话未说完,渡性已如猛虎下山般扑至,又是一拳轰出! 干瘦老者面色大变,身形再次散开,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但这一次,他的化影不再无迹可寻! “左前十五步!”莫飞朗声喝道。 渡性转身便是一拳,拳罡如猛虎扑食,直扑左前方十五步外的空处。 “砰!” 又是一拳!老者的身影再次被从虚空中震出,这一次他摔得更重,口中鲜血狂喷,肋骨也不知断了几根。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见渡性已大笑着飞快奔来,道:“痛快!哈哈哈哈!老小子,现在轮到我了!” 干瘦老者喝道:“不可能,绝不可能!”随即再次化影。 但有了莫飞的感知相助,老者的化影秘法便如黑夜中的萤火,无处遁形。 无论他如何变换方位、如何隐匿气息,莫飞的剑势总能在他身形凝聚的瞬间便捕捉到他的所在,而渡性的拳头总能在下一刻便轰至面前。 老者眼中满是惊惧,终是怕了。 随即他朝四周厉声喝道:“快!快拦住那个人!打断他,别让他舞剑!” 话音未落,广场四周的阴影中骤然窜出十余道红色身影。 那些红袍隐卫一直埋伏在暗处,此刻得了命令,齐刷刷朝莫飞扑去。 十余柄暗红色的短刃闪着森冷的光芒,直取莫飞周身要害。 莫飞此刻正在全身心的感知周围的一切,若此刻停下来,渡性必然再次陷入被动。 而若渡性失去莫飞的感知,很有可能被干瘦老者直接杀死,渡性若死,他们亦活不了! 但若此刻不停下来反击,莫飞也立马被这十余名红袍隐卫击杀! 解五钱心中大骂这干瘦老者阴险,嘴里却喊道:“不好!小心!” 渡性亦是眉头一皱,没想到这老小子还藏有后手,但此刻想要救莫飞距离太远,亦是来不及! 莫飞却正全神贯注地使剑,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十余柄短刃已至身前,锋刃上的寒意几乎要触及他的身体。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横扫而过。 “呼!” 齐眉棍六合横扫,带着沉闷的风声,势如破竹! 那十余名红袍隐卫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这一棍齐齐扫翻在地,短刃脱手飞出。 了尘单手持棍,护在莫飞周身,另一手作揖,低眉垂目,淡淡道:“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度。 渡性见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了尘,好样的!” 解五钱亦是长舒一口气,差点忘记了,他们这边还有一个三境禅定! 三人配合,竟天衣无缝。 随着最后一拳的击出,干瘦老者面色惨白,嘴角鲜血直流,眼中满是绝望。他想要再次化影,但莫飞的剑势如虹,死死锁定了他的气息。 渡性大步上前,木门上的梳子倒飞回来,渡性左手握紧,右手作揖,此刻他全身金色罡气凝聚如实质,他脸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老小子,”渡性此刻居高临下,双眼怒睁,历声喝道,“佛也有火!” 干瘦老者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道:“别……别杀我……” 渡性却毫不怜悯,低喝一声,一拳轰出。 此刻金光大作,如烈日当空。 那一拳正中老者胸膛,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老者的身形倒飞而出,撞在远处的老槐树上,树干应声而断。 四周的红袍隐卫亦是被了尘尽数击毙。 渡性收拳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浑身浴血,僧袍破烂,但眼里写满了痛快。 此刻解五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高跳一铲拍下,直扑干瘦老者尸体,大喝一声:“天降神铲!叫你丫的想拆爷的骨!” 了尘收起齐眉棍,合十道:“师叔,伤势如何?” 渡性摆了摆手,笑道:“死不了。” 他转头看向莫飞,眼中满是赞许,“五钱施主,方才了尘说你剑术通神,我还有些不信,刚才一见,当真是神乎其技。” 莫飞收剑而立,额头上满是汗珠,脸色也有些苍白。 方才那一番演练,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他摇了摇头,道:“我的剑术也就这点作用,若正对那隐宗老者,恐怕早已死透。” 渡性哈哈一笑,道:“五钱施主倒是谦虚,若非你的剑术,我等今日便全要往生。” 莫飞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布剑。 解五钱忽然跑过来,开口道:“此地既已事了,我们先离开再说。这满镇的血腥气,只怕不久便会引来旁人,再生事端。” 其余三人点点头,四人便是离开。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三十三章 回泗水城 四人走到了一处三岔路口。路边有几株树木,树下有块平整的方石,可供歇脚。 渡性在方石上坐下,闭目调息恢复。了尘则为他敷上外敷伤药。 药上完,渡性恢复了几分神采,睁开眼道:“了尘,此地隐宗余孽死灰复燃,我俩需尽快赶至泗水凌族,告知此事。” 了尘点头道:“听师叔的。” 渡性嗯了一声,便打算起身便与莫飞、解五钱道别。 莫飞忽然开口道:“渡性前辈,晚辈斗胆,有一言相劝。” 了尘与渡性对视一眼,不解问道:“五钱施主请讲。” 莫飞沉吟片刻,道:“前辈伤重,凌族虽近,却未必是养伤的最佳去处。依晚辈之见,不如回菩提寺。” 渡性眉头微皱,没有答话。 莫飞继续道:“隐宗余孽重现江湖,此事非同小可。前辈回寺之后,可将此事禀报贵寺方丈,再由菩提寺出面,知会各大宗门。如此一来,各宗便能尽早防备。此事应当越快越好,而此泗水镇细节,修书一封送至凌族,凌族派人前来泗水镇查看,一看便知。晚辈之意,无需前辈亲自前往。” 莫飞这样说有两个考量。 一是他知道凌族与隐宗有所勾结,却无证据,此刻说出无人相信;他也怕渡性和了尘前往泗水凌族,万一告知隐宗事宜,反而被凌族所害。 二来,菩提寺通知各宗门,便也会通知万剑山,如此便可假借菩提寺之手通知万剑山,万剑山有所防范,自己也能安心前往剑礁岛。 了尘在一旁点头道:“五钱施主此言有理。师叔受伤不轻,宜先回寺内修养。” 渡性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依旧没有答话。 莫飞见渡性仍在沉吟,又道:“再者,前辈伤得不轻,菩提寺中灵药充足,又有高僧护持,养伤更为妥当。若去凌族,一来一回反倒耽误了。” 渡性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五钱施主似乎对凌族多有警惕?” 渡性盯着莫飞看了很久,那目光仿佛要将莫飞看穿。 莫飞却一脸真诚,坦然答道:“直觉所致。” 片刻后,渡性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道:“也好。就依五钱施主所言。” 眼见渡性答应,莫飞则抱了抱拳,道:“既如此,二位一路保重,我们还有一件要事要办,先走一步。” 渡性与了尘还礼。 渡性看着莫飞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道:“这位五钱施主,一直阻止我们去泗水凌族,但他又好似有什么顾忌,不愿直言。” 了尘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但从之前行径来看,五钱施主两人倒是并无恶意。” 渡性点了点头,道:“不错。但是此人确实古怪,素衣布剑,七等蛇骨,却又剑术通神,实在不搭。” 渡性沉默片刻,继续道:“若非蛇骨所限,此人必是剑道一途妖孽般的存在。” 与渡性、了尘二人告别,莫飞急匆匆的赶路,解五钱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气喘吁吁。 “我说……莫剑仙,”解五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赶路弄得上气不接下气,没好气道,“你走这么急做什么?后面又没人追你。” 莫飞目视前方,脚步未停,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正色道:“我们需要加快速度赶去东海。” 解五钱一愣,道:“为何?” 莫飞沉思道:“此前隐宗围杀我万剑山太上长老,行事小心翼翼,与那泗水凌族联手,不惜动用泗水锁天阵隔绝天地,连气息都不敢外泄,生怕被人发觉。” 莫飞顿了顿,继续道:“可如今在泗水镇,他们屠尽全镇,活取剑骨。” 解五钱脚步一滞,脸色微变。 莫飞语气沉重道:“隐宗定是有了更大的图谋,且已经开始谋划行动,而若渡性、了尘回寺禀报,隐宗若觉事情败露,必会加紧行事,因此我们必须尽快赶往东海。” 解五钱点点头,觉得十分有道理,但转头却没好气的说道:“那你倒是告诉我,我们此去东海,去东海何处?” 莫飞脚步微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三个字:“剑礁岛。” “剑礁岛?!”解五钱猛地一惊,脸上满是诧异,道:“你要去剑礁岛?” “对。”莫飞看着他,不解问道,“怎么?” 解五钱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莫飞身边,答道:“剑礁岛,东海之上,四面八方的海礁上各立着一柄石剑,传闻岛上有一座庞大的剑阵,最重要的是……” 莫飞眉头一皱,问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寻常人不能踏入?” 解五钱摇了摇头,一脸正色,无比认真地看着莫飞说道:“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怎么去。” 莫飞:“……” 莫飞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这家伙先是一本正经地介绍剑礁岛,说得头头是道,那语气、那神态,分明就是在说“我懂,我什么都知道”。 结果绕了一大圈,最后憋出来一句“我没去过”? 莫飞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抬手摸了摸背上的布剑,神色冰冷道:“莫非解兄还想试试布剑抽在脸上的滋味?” 没办法,对付这等泼皮,只有这方式最管用。 解五钱似乎回忆起被莫飞截取衣物那日场景,连忙补充道:“你别急,你别急啊!” 莫飞似乎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手已经按在布剑上。 解五钱继续解释道:“江湖之上,知晓剑礁岛这个名字的,都恐怕没几个!” 见解五钱还在绕弯子,莫飞布剑已经提到一半。 解五钱马上答道:“元门!” 莫飞手停了下来,似乎在等解五钱说完。再看要不要拔剑。 “对,元门。”解五钱眼睛死死盯着莫飞手上的动作道,“这个宗门不参与江湖争斗,不论正邪,不插手任何恩怨。他们只做生意。天底下的消息、情报、奇珍异宝,只要你给钱银,他们必然会给你满意的结果。说他们是宗门,不如说他们是个遍布天下的商号。” 解五钱继续道:“元门在各处大城都有分号,我们若想去剑礁岛,他们应该有消息。” 听完解五钱的介绍,莫飞开口问道:“最近的元门在何处?” 解五钱想也不想便答道:“就在泗水城!” 莫飞沉默片刻,看了解五钱一眼,道:“走,那我们去泗水城!”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三十四章 乔装隐宗 泗水城。 莫飞、解五钱两道身影混在人群中,一前一后地走着。 “到了。”解五钱忽然停下脚步,朝前方努了努嘴。 莫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街中有一间豪华的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金灿灿的牌匾,上书两个字,“元门”。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灰衣老者,正在翻一本泛黄的书册,抬头问道:“两位要什么?” “买点消息。”莫飞淡淡答道。 “哎,你们先谈着。”解五钱忽然拍了拍肚子,一脸歉意道,“我去趟茅房,这一路憋死我了,你们慢慢聊。” 灰衣老者倒是抬手指了指铺子后面,道:“出门右转,走到头便是。” “得嘞。”解五钱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径直走向铺子后面。 莫飞也并未在意,与老者交谈甚久。 良久,解五钱还未出来,莫飞却并不心急。 灰衣老者头继续翻着他那本泛黄的书册,似有所指的说道:“江湖之上,朋友之义,比我手中书册还薄。方才那位,八成是从后门溜了。” 莫飞未答,淡淡一笑,离开商铺。 解五钱从商铺后门出来七拐八拐,在泗水城中穿行。他时不时回头张望一眼,确认身后无人跟随,才继续前行。 他买了几个烧饼,穿过一条窄巷,又翻过一道矮墙,解五钱终于在一处偏僻的角落里停了下来。 解五钱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到门前,抬手敲门。 笃、笃笃、笃。 三短一长,像是某种暗号。 屋内沉寂了片刻。紧接着,一个稚嫩的女童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几分警惕:“谁?” 解五钱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温柔。他压低声音,道:“是我。”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破旧的木门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拉开,看到解五钱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解哥哥!”小女孩一头扎进解五钱怀里,“你这几日去哪了!” 解五钱笑道:“前几日我去办事了,这不一回来就来看你了嘛。快看,我给你带了烧饼。” 说着,解五钱从胸口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那小女孩。 小女孩这才破涕为笑,大口大口的吃着,似乎是饿了很久。 墙外,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静静立在那里。 莫飞背靠土墙,头戴草帽,一柄布剑斜挎在身后。 自从泗水镇一战后,他的感知已经今非昔比。在解五钱从元门商铺后门溜走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察觉。他并不做声,只是想看看解五钱溜走,到底想干些什么。 跟着解五钱到这里,他看着那个小女孩扑进他怀里,看着解五钱脸上那从未示人的温柔神情。莫飞沉默,目光渐渐有些悠远。 他想起了膳房。想起了老张。莫飞垂下眼帘,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立在墙角。 砰! 那扇本就破旧不堪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小女孩惊叫一声,躲到了解五钱身后。 莫飞眉头一皱,思绪被拉了回来。 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地痞。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 “哟。”地痞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解五钱身上,“想见我五爷一面,倒是困难的很,要不是今日在城门口瞧见我五爷进城,怕是要我一顿好找。” 解五钱脸色沉了下来,道:“我可以给你钱。” “给钱?”地痞往前逼了一步,歪着头看向解五钱身后的小女孩,笑道:“这小妮子,我大哥看中了,要你交出来给我大哥。你是没听明白吗?” 小女孩紧紧抓着解五钱的衣角,小身子瑟瑟发抖。 解五钱攥紧了拳头,一字一顿道:“休想!” “休想?”赵虎哈哈一笑,朝身后两个随从一挥手,“让这小子看我休还是想。” 两个随从应声而动,一左一右朝解五钱扑了过来。解五钱虽然有些脚力,但毕竟不是正经的修者,不一会儿便被按在了地上。 那地痞蹲下身来,笑容狰狞笑道:“就你这德行,你以为你能护得住她?” 他站起身来,一把将小女孩从角落里拽了出来,小女孩一边哭一边挣扎。 地痞倒是丝毫不以为意,嘴里还念叨道:“大哥还是会享受,这水嫩的小妮子,啧啧,先让大哥玩两年,再卖到窑子里……” 走到门口时,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道:“好好给我五爷松松筋骨,再找个好地给他躺......” “你敢!畜生!放开她!你给我放开她!”解五钱奋力的挣扎着,眼眶爆发出血红色的血丝,眼看小女孩被带着,他只能歇斯底里的喊着,无能为力。 而就在解五钱感觉绝望的时候。 噗的一声,那地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的喉咙,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布剑。 解五钱看到那柄布剑,眼前一亮。 随即一红袍人站在门口。 那红袍人看着地痞的尸体,淡淡道:“我隐宗要取这二人的剑骨,你竟然敢抢?找死。”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解五钱身上,声音冰冷道:“你二人的剑骨,我隐宗要定了。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两个随从早已吓得面如土色。他们不过是泗水城里混饭吃的泼皮,欺负欺负普通人还行,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听到这里,哪里还敢多留,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红袍人抬手摘下头上的兜帽,正是莫飞,见到莫飞,解五钱如见到救星。 “解兄。”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捉弄,道,“没想到你竟然也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解五钱叹了口气,并未回答,而是苦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第一次咱们说去东海的时候,你并未细问去东海何处。”莫飞缓缓道,“说明你对东海之上,应是了如指掌。若你有不了解的地方,应是在第一次便会开口询问。” “再者,”莫飞继续说道,“昨日你说你不会去剑礁岛时,稍有停顿。”莫飞看着解五钱的眼睛,“你应该是在犹豫,要不要撒谎骗我。但最终,你还是说了谎。” “之前你被迫要离开泗水城,但如今却冒险回来,综上种种,这泗水城里应是有你更加关心的东西在。”莫飞的目光越过解五钱,落在身后那个正怯生生探出头来的小女孩身上。 解五钱站了起来,道:“所以你早知道我会溜走?” 莫飞点点头,道:“此地不宜久留,先随我出城。”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三十五章 江湖朋友 三人离城渐远,最后在一处小路拐弯处,莫飞停下了脚步。 莫飞似乎并不着急,将布剑横在膝上,吃了几口烧饼,递给解五钱和小女孩一人一个。 解五钱也不知道莫飞有什么想法,但他与莫飞相处这几日,他知道这个人向来心细如尘,既然留在此地,肯定有他的道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官道方向传来。 三个人人影出现在眼前。当先两个正是方才在小巷里屁滚尿流逃走的随从,为首的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暗铜色的劲装。 两个随从躲在来人身后,一个伸手指着莫飞,喝道:“就是他!杀了三爷的就是他!” 被唤作大哥的人站定,他的目光在莫飞那身红袍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便舒展了开来。 “是你杀了我三弟?”那人的沉声问道。 莫飞站起身来,特地扶了扶红色帽沿道:“正是。”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隐宗隐卫,倒是敢作敢当。” 那人往前逼了一步,目光阴冷道:“我三弟虽然不成器,但我终归是泗水城的统领。你们隐宗在这泗水城如此大胆行事,是不是太不把泗水凌族放在眼里了?” 那人本以为抬出泗水凌族,这隐宗隐卫会有所收敛。 谁知,莫飞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平淡道:“此二人剑骨,我隐宗要了。识相的话,现在滚还来得及。” 话音刚落,那统领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够了,低头看着莫飞,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化为一种赤裸裸的杀意。 “小小隐卫,好大的口气。”他的修行气息缓缓释放,道,“莫说你隐宗现在还未成气候,即便是你成了气候,你这种小小隐卫,老子还是杀得起的。”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蹬,整个人朝莫飞扑了过来! 韩豹这一拳势大力沉,毫无花哨,纯粹是蛮力与杀意的结合。 莫飞眼神一凝,侧身闪避,右手已经握住了背后的布剑。 韩豹一击未中,转身便一脚侧踢过来。 莫飞且战且退。他并不急于反击,而是在观察这统领的拳路。 五招。 仅仅五招。 那统领的拳路便出现了破绽。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脚步竟隐隐有些虚浮。 莫飞目光一凝,欺身而近,剑身横拍,重重地抽在那统领的胸口。 那统领闷哼一声,整个人便翻倒在地上。 莫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剑尖抵在了他的咽喉前。 这统领,平日怕是没少在美色上耗费精力。那虚浮的脚步、急促的呼吸,他的实力,竟比他那二弟清风寨三当家还要弱上不少。 那统领喘着粗气道:“我……我是这泗水城的统领!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我们城主必然会把你们隐宗的消息公布出去!” 那统领边说着,左手却边悄悄翻动着,那里亮呼呼的,解五钱看得真切,是暗器! 解五钱大惊,喊道:“小.......” 他“小心”两字还未喊出口,一柄长剑的剑锋已划破那统领的咽喉。 莫飞缓缓道:“我们隐宗不怕!” 两个随从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往城里跑去,莫飞却并没有追。 解五钱和那小女孩从树后探出头来,确认那统领已经死透,这才松了口气,走到莫飞身边。 “你怎么知道他会射暗器?”解五钱疑问道。 “元门的情报,还算准的。”莫飞看着解五钱,笑道,“三境武士巅峰,泗水城统领,清风寨三当家的结拜大哥。实力与那三当家相差无几,但比他更阴险,善使淬毒暗器,颇有怪癖,喜欢幼女。” 解五钱愣住了:“你在元门买了他的消息?” “不止他一个。”莫飞继续道,“泗水城主,六境剑王,乔装隐宗,省去不少麻烦。” 解五钱知道莫飞心细,但是他没想到在元门,他就开始打探这两人的消息了。他是未卜先知吗? 莫飞看到解五钱那疑惑的表情,道:“当然,之前我先查了解兄的消息,解兄泗水城人氏,十岁那年父母被山贼截杀,自己在街头摸爬滚打长大,十三岁那年,邻居家亦被山贼截杀,仅留一岁幼女,从此你便与她相依为命。” 莫飞看了一眼解五钱身后的小女孩,掏出怀中那页消息继续念道:“幼女见长,越发水灵,被那统领看中,欲强买,解五钱不从,藏幼女,自己逃出泗水城,解兄,这消息可准?” “准你个头!”解五钱一把抢过那页纸,骂道,“叫你去元门是去买剑礁岛的消息的,没让你查我的消息!” 莫飞双手一摊,道:“谁让你溜走,也不打声招呼,你跑了,我总得打探你的消息是把?” 解五钱嘴硬道:“我哪里是溜走,我这是有要事要办,我办完自会回来找你。” 莫飞也不争辩,缓缓收起布剑,把红袍脱了下来,露出原来的装束。 解五钱看着那件红袍,忽然鼻子有些发酸。 莫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暴露在任何危险之中。他穿着隐宗的红袍杀了地痞,且放了那两随从,便是为了泗水城主把账算在隐宗头上。他在林地等那统领来寻仇,是为了斩草除根,彻底断了后患。现在统领死了,红袍自然也就用不着了,也没有人会再注意到他解五钱和这个小女孩。 半日之内,莫飞查了他的底细,但却帮他布下了一局斩草除根的杀棋。 他这个人,从小在街头摸爬滚打长大,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原来跟着莫飞去东海,不过是为了活命。他之所以溜掉,也是没想到莫飞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如此费心费力。 可莫飞做了,莫飞做的这一切,甚至还是在他溜走以后做的。 “谢谢你,莫飞。”解五钱正色道。 莫飞却已经转身,背对着他,声音却有些模糊道:“解兄既然愿意随我冒险东海之行,我便是要帮解兄解决后顾之忧。” 小女孩摇了摇解五钱的衣袖,小声问道:“解哥哥,他是什么人呀?” 解五钱揉了揉她的脑袋,沉默片刻,答道:“他是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