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仁天》 第1章 血染金匾 血是温的。 林见鹿从昏迷中醒来时,第一个感知到的不是痛,是血顺着额角流进眼角的温热粘稠。她躺在义仁堂正厅的青砖地上,脸贴着砖缝,视线所及处横着三双腿——父亲的皂靴,母亲的绣鞋,还有阿弟那双总被她笑说“长得太快”的新靴。 靴子都浸在血泊里。 她没动。医家本能让她先屏住呼吸,舌尖抵住上颚,这是《天乙针诀》里“龟息闭气”的起手式。耳畔是死寂,那种屠戮过后、连风都不敢喘气的死寂。空气里铁锈味浓得化不开,还混着药材被血沤烂的酸腐气。 义仁堂的“仁心济世”金匾悬在正梁上,血正顺着匾额右下角往下滴——嗒,嗒,嗒。每一声都在死寂里砸出回响。 林见鹿数到第七滴时,左肋传来剧痛。她记得那一刀——黑衣蒙面人闯进来时,父亲将她推入药柜暗格,刀锋擦着肋骨划过。暗格只能容身,透过缝隙她看见:第一个人砍了阿弟,第二个人用铁尺砸碎了父亲的颅骨,第三个人……第三个人用一柄细长弯刀,从母亲后心透出。 她咬破了嘴唇才没叫出声。血是咸的。 之后的事模糊了。她在暗格里昏过去,或是吓昏的。再睁眼时,已躺在尸堆边缘。凶手清理过现场——但为何留她活口?是以为她死了,还是…… “喀。” 极轻的骨骼摩擦声从右侧传来。 林见鹿浑身一僵。她极慢地转动眼珠,看见老仆陈伯趴在三步外,喉咙被弩箭贯穿,箭尾的白羽在夜风里微颤。陈伯六十有三,是祖父从战场上背回来的伤兵,右腿瘸了,走路一摇一晃,总说“等小姐嫁了人,老奴就回乡下养老”。 陈伯的手指在动。 不,是在抽搐。那满是老茧的右手五指张开,死死抠进砖缝,指甲翻裂出血。左臂却蜷在胸前,拳头紧攥——手心里露出三截红绳。 林见鹿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胸口。 那是她的银针。七岁那年学针法,嫌素色针囊无趣,用红丝线编了穗子系在针尾。一套九枚,父亲说她“玩物丧志”,却由着她日日佩戴。此刻陈伯手里攥着的,正是其中三枚。 什么意思? 她盯着那三截红绳。陈伯的拳在抽搐,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拧着——像是临死前拼尽全力,要把什么东西塞进怀里。 怀里有东西。 林见鹿咽下喉头腥甜。她先动手指,再动腕,肘,肩。左肋的伤口随着动作撕裂,她咬紧牙关,一寸一寸挪向陈伯。青砖被血浸得滑腻,她爬过父亲的皂靴时,看见靴帮上沾着些褐黄色泥土——很细,带着金丝般的纹理。 这不是义仁堂附近的土。 她把这个细节刻进脑子里。爬过母亲绣鞋时,鞋尖缀的珍珠少了一颗。爬过阿弟的新靴时,靴面上有个清晰的鞋印——比常人的靴印小一圈,花纹繁复,像是官靴的制式。 三步。爬了仿佛一辈子。 她终于触到陈伯的手臂。冰冷,僵硬。她用指尖去掰那只紧握的左手,老仆的手指像铁箍,她一根一根掰开,掌心躺着三枚银针——针尖染着黑血。 毒? 林见鹿捏起一枚,凑到鼻尖。腥苦,混着草乌和断肠草的腥气,但底子里还有一味……她瞳孔骤缩——是“醉仙桃”,江湖上用来封人内息的阴毒玩意儿。陈伯不会武功,这毒不是给他的。 针尖的血,是凶手的。 陈伯临死前,用她的银针刺中了某个凶手。针上萃了毒,对方活不过三个时辰。这是老仆用命换来的线索。 她将银针收入怀中贴身暗袋,再去摸陈伯胸前。外衣被血浸透,内襟鼓鼓囊囊。她探手进去,指尖触到一块冰冷的金属。 虎符。 半块青铜虎符,虎身断裂处还沾着新鲜的血——不是陈伯的,血还没完全凝固。虎符背面刻着篆文,但光线太暗,看不清字。她握紧虎符,金属棱角硌进掌心。 这不是林家的东西。父亲虽是御医,却从不过问兵事。虎符怎会出现在义仁堂?又怎会在陈伯手里? “嗒。” 金匾上的血滴在她后颈。 林见鹿猛抬头。匾额上,“仁”字的最后一笔正汇聚一颗血珠,将落未落。她顺着血滴的来路往上看——梁上有东西。 一个人。 黑衣人像壁虎般贴在正梁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林见鹿浑身血液都冻住了。那人何时上去的?看了多久?为何不动手? 她屏息,指尖捻起一枚银针。对方若动,她便射其眼。这是《天乙针诀》里“惊雀”一式,父亲说她火候不够,三丈内可伤,五丈外无用。 梁上人动了。 不是扑下,而是极慢地侧了侧头——蒙面布上方,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那眼神很奇怪,没有杀意,没有审视,反倒像……惋惜? 然后那人无声地指了指门外。 马蹄声。 从长街尽头传来,起初是细碎的哒哒声,很快变成密集的雷鸣。不止一骑,是马队,蹄铁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撕开裂口。 梁上人又指了指她怀里的虎符,做了个“藏”的手势。接着身形一晃,像片叶子般飘向后窗,推开窗棂的瞬间,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一眼,林见鹿记了一辈子。 马蹄声已到街口。 她再顾不上多想,将虎符塞进腰带暗层,银针扣在指间,连滚带爬扑向侧门。左肋的伤口彻底崩开,血浸透外衫,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发出令人作呕的啪嗒声。 侧门通往后院药圃。她冲进夜色,冷风灌入口鼻。身后传来正门被踹开的巨响—— “搜!” 男人的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见鹿扑进药圃的田垄间。三七的叶片刮过脸颊,她蜷身滚进晾晒药材的竹架下。竹架堆着半干的当归,浓烈的药香混着血腥,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脚步声涌入正厅。 “头儿,全死了。” “那东西呢?” “没找到。” “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 话音戛然而止。 林见鹿透过竹架缝隙,看见一队黑衣人提着风灯冲进后院。为首的是个高瘦汉子,脸上蒙着黑巾,但露出的一双眼睛在风灯下泛着鹰隼般的精光。他蹲下身,指尖抹过地上林见鹿爬行时留下的血痕,凑到鼻尖闻了闻。 “新鲜的。”他站起来,声音里透出兴奋,“那小丫头还活着,没跑远。” “分头找!” 黑衣人散开。林见鹿屏住呼吸,左手按住肋下伤口——血还在渗,这样下去很快会被发现。她看向药圃西侧的矮墙,墙外是邻家的染坊,若能翻过去…… “这边!” 一个黑衣人踢翻了竹架旁的药碾。 林见鹿的心跳停了半拍。但那人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转向另一边。她趁机从竹架下匍匐爬出,贴着墙根挪向西侧。每一步都轻如猫,这是幼时与阿弟玩捉迷藏练出的本事。 离矮墙还有十步。 九步。 八步。 “头儿!”正厅里突然传来呼喊,“这老东西手里有东西!” 陈伯。 林见鹿咬紧牙关,继续挪动。她不能回头,不能停。 “是针。”高瘦汉子从陈伯手里抠出那三枚银针——不,是两枚。林见鹿摸走了一枚。他对着灯光细看,“针尾有红绳。是林家丫头的玩意儿。” “她肯定跑不远!” “追!” 脚步声朝后院涌来。林见鹿终于摸到矮墙根,墙高不过一人,但肋下有伤,她试了两次都没能翻上去。第三次,她用尽力气蹬地,手指堪堪扣住墙头—— “在那边!” 风灯的光柱扫过来。 林见鹿不管不顾,翻身滚上墙头。动作太大,腰间的虎符滑出半截,青铜在月光下一闪。 墙下,高瘦汉子正好抬头。 四目相对。 汉子的眼神从惊愕转为狂喜,他张嘴要喊—— 林见鹿先动了。 她从墙头扑下,不是朝染坊,而是扑向墙外那棵老槐树。身体下坠的瞬间,右手甩出一直扣在指间的银针。不是射人,是射灯。 “噗”一声轻响,风灯的纸罩被射穿,灯油泼了汉子一身。火苗瞬间蹿起,汉子惨叫滚地。其余人惊呼着围上救火。 林见鹿坠入槐树茂密的枝叶间,枝杈划破脸颊,她死死抱住一根横杈。树下,黑衣人乱成一团。 “头儿!” “水!快取水!” “那丫头跑了!” “追!” 混乱中,林见鹿滑下树干,踉跄冲进染坊后院。晾晒的布匹在夜风里飘荡,像无数鬼影。她钻进布阵深处,借着阴影掩护,绕到染坊前门。 长街上,另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是先前听到的马蹄声。清一色的黑甲骑士,马鞍旁挂着制式腰刀,刀柄上刻着鹰徽。 城防司? 不,不是。城防司的鹰徽是单翅,这些人的徽记是双翅——是直属于兵部的“铁鹰卫”。他们怎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城南? 林见鹿缩回门后。铁鹰卫在义仁堂门前勒马,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抬手,身后骑兵齐齐停下,动作划一,静得可怕。 高瘦汉子已扑灭身上火,狼狈冲出,见到铁鹰卫,脸色一变:“裴将军?您这是——” “奉兵部令,查缉私藏军械。”年轻将领声音清冷,目光扫过汉子焦黑的衣襟,“阁下是?” “卑职…刑部缉捕司,奉命查案。”汉子从怀中掏出腰牌。 裴将军接过腰牌,扫了一眼,又抬眼看向汉子身后的义仁堂。正厅里透出灯光,血光映在窗纸上。 “查什么案?” “这…回将军,是仇杀。” “仇杀需要动用缉捕司的精锐?”裴将军翻身下马,靴子踩在血泊边缘,“本将记得,缉捕司只管京城要案,寻常命案该由府衙处置。” 汉子额角见汗:“这…此案涉及…涉及朝廷要员,尚书大人特命卑职亲查。” “哦?”裴将军踱到正厅门前,目光在尸堆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那块滴血的金匾上,“义仁堂。林太医的医馆。” “是…” “林太医是御医,若有要案,当由内廷先查,何时轮到刑部插手?” 汉子语塞。 裴将军不再理他,径直走进正厅。他在陈伯尸身旁蹲下,手指抹过咽喉的弩箭箭杆,又看了看陈伯紧握的左手——那三枚银针已经被汉子收走,但掌心还留着红绳的碎屑。 “箭是军弩,三棱破甲箭。”裴将军起身,声音冷了几分,“刑部缉捕司,何时配发了边军才有的制式弩?” 汉子脸色煞白。 裴将军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外走。经过金匾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林见鹿躲在染坊门后,透过门缝,看见裴将军的侧脸。很年轻,不过二十五六,眉骨很高,鼻梁挺拔,下颌线条紧绷。他盯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收队。” “将军?”身后亲卫一愣。 “此案已移交兵部。”裴将军翻身上马,声音在夜风里清晰无比,“传令,封锁此街,任何人不得进出。尸首暂留原处,等仵作来验。” “可刑部那边——” “让他们尚书亲自来兵部要人。”裴将军一抖缰绳,马蹄扬起,“走。” 铁鹰卫如潮水般退去。 高瘦汉子站在义仁堂门前,脸色铁青。他盯着裴将军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血沫,对身后人低吼:“挖!那丫头跑不远,虎符一定在她身上!” 黑衣人再次散开搜索。 林见鹿贴在门板上,掌心全是冷汗。裴将军的出现打乱了刑部的部署,但也封死了整条街。她出不去。 肋下的血还在流。她撕下内襟布条,咬牙勒紧伤口。疼痛让她清醒——陈伯塞给她的虎符,刑部的追杀,铁鹰卫的介入,军弩,醉仙桃毒……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义仁堂的灭门,是因为这块虎符。 但虎符为何会在陈家?陈伯临死前刺中的是谁?梁上那个黑衣人又是谁?为何要救她? 无数疑问在脑中炸开。林见鹿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父亲教过她:伤重时先止血,迷路时先辨向,乱局时先求生。 求生。 她看向染坊后院。那里有口井,井边堆着染缸。若能躲进染缸…… 脚步声逼近。 “染坊搜过了吗?” “还没有。” “进去看看!” 林见鹿转身冲向后院。她跳过晾布的木架,扑到井边——井口盖着木板。她掀开木板,往下看,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染缸。对,染缸。 最大的那口缸半人高,缸口覆着草席。她掀开草席,缸底积着半缸靛蓝色的废水,散发着刺鼻的酸气。她顾不得许多,翻身入缸,蜷身沉入水中。 冷水浸透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屏住呼吸,只留口鼻露在水面,草席重新盖上。 刚盖好,脚步声踏进后院。 “没人。” “井里呢?” 木板被掀开,风灯的光柱探入井口,晃了几下。 “太深,看不清。” “算了,一个小丫头,受了伤跑不远,肯定还在附近。去隔壁几条街搜!” 脚步声渐远。 林见鹿在染缸里泡着,浑身打颤。靛蓝水刺得伤口火烧火燎,但她不敢动。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推开草席,爬出染缸,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肋下的布条已被血水染透,但血总算止住了。她扶着缸沿站起,环顾四周——染坊静悄悄的,主人家似乎还在熟睡。 得离开这里。天一亮,刑部的人肯定会挨家挨户搜查。 她摸向腰间,虎符还在。掏出来对着晨光细看——半只青铜虎,作扑食状,虎身断口处是精致的榫卯结构,显然需要另半块才能合拢。虎背上刻着篆文:“骁骑营,甲字第三”。 骁骑营。京师三大营之一,直属皇帝。 林见鹿握紧虎符。这东西能调动骁骑营,难怪刑部——不,是刑部背后的人,要灭义仁堂满门。 但陈伯为何会有这个? 她想起陈伯临死前攥着银针的手。那三枚针,针尖染着凶手的毒血。如果她能查出毒血的成分,或许就能知道凶手来自哪里。 还有父亲靴子上那些褐黄色的、带着金丝的泥土。 林见鹿撕下一片衣襟,小心翼翼地将虎符包好,塞回暗袋。又摸出怀中那枚银针,对着晨光细看针尖——黑血已凝固,但凑近闻,还能辨出草乌、断肠草和醉仙桃的气味。 醉仙桃。这东西只生长在西南苗疆,中原罕见,只有一些江湖门派会用其汁液炼制封人内息的毒药。 江湖人? 不对。军弩,制式靴印,金线土……这绝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 她将银针收回,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走向染坊后门。门虚掩着,推开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主街,街上已有早起的行人。 林见鹿压低斗篷——那是从染坊顺走的一块晾晒的粗布。她混入人流,低头疾走。每走一步,左肋都像有刀子在剐。但她不能停。 义仁堂在南城,她现在要往北走。北城是贫民区,鱼龙混杂,容易藏身。但要穿过大半个京城,以她现在的状况,难如登天。 走了两条街,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 她闪身躲进街边早点摊的布幌后。只见一队铁鹰卫策马驰过,为首的正是昨夜那个裴将军。他脸色冷峻,目光扫过街面,像是在找什么。 是在找她,还是在找虎符? 林见鹿等他过去,才从布幌后走出。刚迈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墙壁,眼前阵阵发黑。失血太多,得先找地方处理伤口。 她看见街角有个破败的土地庙,门虚掩着。四下无人,她踉跄推门进去。 庙里空无一人,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她瘫坐在神像后,解开勒住伤口的布条——伤口外翻,皮肉泛白,但好在没伤及脏腑。她从怀中掏出随身的小药瓶,那是她自制的金疮药,还剩半瓶。 咬牙撒上药粉,撕下内襟重新包扎。做完这一切,她已虚脱,靠着神像喘息。 晨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掌心里,躺着那枚染血的银针,和从父亲靴底抠下的一小撮褐黄色泥土。 银针,虎符,金线土。 这三样东西,是义仁堂五十三条人命换来的线索。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爹,娘,阿弟……”她声音嘶哑,眼泪终于滚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陈伯……” “我会查清楚。” “一个都不会放过。” 晨光渐亮,街市人声渐沸。土地庙外的世界醒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2章 尸堆睁眼 林见鹿在土地庙里昏睡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说是睡,更像是昏迷。失血、剧痛、冰冷,还有灭门之夜的恐惧像一床浸透冰水的棉被,将她死死裹住。但医家的本能让她在最深的黑暗里也留着一丝清明——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是父亲从小敲打出来的:“鹿儿,医者可以累,可以病,但脑子不能停。人昏了,心窍要亮着。” 心窍亮着。 所以当庙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时,她几乎是瞬间惊醒。不是寻常香客拖沓的步子,也不是乞丐懒散的踢踏,是刻意放轻、却又步步为营的军靴落地声——靴底包了软布,但铁片摩擦的细响骗不了人。 铁鹰卫。 林见鹿蜷在神像后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成细丝。肋下的伤口随着心跳一抽一抽地疼,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脚步声停在庙门外。 “裴将军,这破庙……”年轻些的声音,带着迟疑。 “搜。” 一个字,清冷如碎玉,是昨夜那个裴将军。 门被推开。晨光斜斜切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狂舞。林见鹿透过神像底座的一道裂缝,看见两双军靴踏进门槛——玄色靴面,绣着银线鹰纹,靴帮沾着新鲜的泥点。 “没人。”年轻侍卫在庙里转了一圈,踢了踢供桌下的破蒲团。 裴将军没说话。他站在庙堂中央,目光扫过积灰的供桌、残破的幔帐,最后落在神像上。那尊土地公的泥塑早已斑驳,彩漆剥落,露出一块块灰黄的胚体,唯有一双眼睛还算完整,在昏暗里似笑非笑。 林见鹿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实质的针,一寸寸刮过她藏身的位置。 “将军,那丫头受了重伤,跑不远的。”年轻侍卫道,“要不要挨家挨户……” “不必。”裴将军打断他,“她若还在附近,自有去处。” “可兵部催得紧,说虎符事关重大,务必今日——” “兵部的话,你信几分?”裴将军的声音里透出讥诮。 年轻侍卫噎住了。 裴将军不再说话。他走到供桌前,伸手拂开桌上的灰尘。桌面上有凌乱的痕迹——是林见鹿刚才瘫坐时留下的。他蹲下身,指尖抹过地上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 林见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是她从染缸带出的靛蓝水混着血,滴在地上还没干透。 裴将军盯着指尖那抹暗红,凑到鼻尖闻了闻。靛蓝水的酸气,混着血腥。 “染坊。”他站起身,“她躲过搜捕,在染坊藏身,带了废水出来。” 年轻侍卫脸色一变:“卑职这就去查——” “晚了。”裴将军转身往外走,“人已经走了。但伤得不轻,走不远。传令,封锁南城所有医馆、药铺,尤其是能处理刀伤的地方。她若想活命,必会寻医问药。” “是!” 两人退出土地庙。脚步声渐远。 林见鹿又在神像后僵了半盏茶时间,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冷汗已浸透内衫,贴着伤口,刺骨的寒。 裴将军猜对了大半。她的确需要治伤,但绝不能去医馆药铺——那是自投罗网。好在她是医家出身,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应付。 她咬牙撑起身,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小瓶金疮药。药粉所剩无几,她小心地倒出一半,混着唾沫调成糊状,重新敷在伤口上。又撕下另一条内襟,将勒紧的布条换了——旧的已被血水和靛蓝水浸透,硬邦邦地硌着皮肉。 做完这些,她已虚脱得眼前发黑。但还不能歇。她从暗袋里掏出那撮褐黄色的泥土,摊在掌心,凑到从破窗透进的晨光下细看。 父亲靴底沾的土。 土质细腻,像是反复筛过的熟土。但奇怪的是,土里混着极细的金丝——不是真金,是某种矿物的碎屑,在光下反射出金属光泽。她捏起一撮,用指尖捻开,凑到鼻尖。 除了泥土的腥气,还有一股极淡的、几乎闻不出的甜香。 是桂花的香气。 这个季节,京城哪来的桂花?就算有,桂花香气也绝不该混在泥土里,除非…… 林见鹿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幼时随父亲进宫为贵妃请脉,曾路过御花园的暖房。冬日里,暖房里培育着反季节的花木,其中就有几株金桂。花匠为了让桂花开得更好,会在土里掺一种从南边运来的“金线泥”,据说能保水保温,土里就带着这种甜香。 金线泥极为稀少,只供皇室和几个有爵位的王府使用。 而父亲靴底沾的,就是这种混着金线泥的土。 林见鹿握紧拳头。父亲最后一天去了哪里?她努力回想——前天傍晚,父亲从宫里回来,脸色很沉。母亲问他是不是宫里出了事,他只摇头,说“今日去了一趟晋王府,给侧妃请脉”。 晋王府。 晋王是当今圣上的三弟,最得宠的藩王,在京中有一座极尽豪奢的王府,府中就有从江南移来的金桂。这个季节,晋王府的暖房里,金桂该开得正好。 父亲靴底的金线泥,很可能来自晋王府。 但父亲是太医,去王府请脉是常事,为何会沾上暖房的泥土?除非……他不是在正殿或内院见的晋王,而是去了某个不寻常的地方。 林见鹿将泥土重新包好,又掏出那枚染血的银针。针尖的黑血已凝固成痂,她小心地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舌尖。 这是《天乙针诀》里的“尝毒”法——以舌尖最敏感的味蕾分辨毒性。父亲曾严厉禁止她使用,说此法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中毒。但眼下,她别无选择。 血痂在舌尖化开,先是腥苦,接着是草乌的麻,断肠草的涩,最后涌上来一股奇异的甜香——醉仙桃的香气。但这甜香底下,还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掩盖过去的酸涩。 像铁锈,又像……铜绿。 林见鹿猛地睁大眼睛。 是“青琅玕”。一种产自西南矿脉的稀有矿石,研磨成粉可入药,有安神之效,但若与醉仙桃同用,会催发心脉,令中毒者在三个时辰内心血逆流而亡。青琅玕只有宫中御药房和几个大药行有存,寻常江湖人根本拿不到。 用毒的是懂药的人。而且,是有门路拿到青琅玕的人。 银针,金线泥,青琅玕。 三条线索,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江湖、王府、宫廷。 林见鹿收起银针,撑着神像站起。失血过多的晕眩再次袭来,她扶住墙壁,深吸几口气。不能再耽搁了,得立刻离开京城。但出城需要路引,她一个孤女,又身受重伤,城门守卫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除非…… 她看向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指尖纤细,掌心有长期捏针磨出的薄茧。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也认过很多药。或许,也能救自己。 她从怀中摸出最后几枚铜钱——是昨日出门买针线时剩下的。又撕下一片衣襟,咬破指尖,用血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写完,她将布条和银针一起包好,塞进腰带。然后脱下外衫——靛蓝水染过的粗布衣,在晨光下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乞丐的百衲衣。她又抓了把香灰抹在脸上、脖子上,将头发扯乱,最后从墙角捡了根破竹竿,拄着,一瘸一拐地走出土地庙。 晨市已开,街上人渐渐多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赶早工的脚夫匆匆走过,巡街的衙役打着哈欠。没人多看一眼这个浑身脏污、拄着竹竿的“小乞丐”。 林见鹿低着头,混在人流里往南门挪。每走一步,肋下都像有钝刀在搅。她咬着牙,数着步子——三百步一歇,歇十息,再走。 路过一个馒头摊时,摊主见她可怜,扔给她半个冷馒头。她接过,哑着嗓子道了谢,蹲在墙角小口啃着。馒头又冷又硬,但能补充体力。她吃得极慢,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街面。 铁鹰卫没再出现。但城门方向,守卫比平日多了两倍,每一个出城的人都被仔细盘查。 林见鹿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撑着竹竿站起。不能从城门走。 她转身钻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南城的贫民区,低矮的窝棚挤挤挨挨,污水横流,空气里弥漫着馊臭。这里是京城最脏乱的地方,也是藏身最好的地方。 她在窝棚间穿行,凭着儿时随父亲来此义诊的记忆,找到了一处破败的小院。院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她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院里没人,只有一口枯井,井边堆着破烂。正屋的门塌了半边,里面黑洞洞的。林见鹿走进屋,立刻闻到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 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乞丐,衣衫褴褛,胸口一道刀伤,深可见骨。人已经没气了,身体还是温的,死了不到一个时辰。伤口整齐,是利刃一刀毙命,凶手手法干净利落。 林见鹿蹲下身,仔细查看。老乞丐右手紧握,掰开,掌心有几枚铜钱,还有一小块碎布——靛蓝色的粗布,和她身上的衣服一个颜色。 她心里一沉。这老乞丐,恐怕是替她死的。 昨夜她躲进染坊,今早染坊附近就死了个乞丐。杀他的人,是在清理可能的目击者。刑部——或者说刑部背后的人,做事狠绝,不留半点余地。 她迅速搜了老乞丐的身。除了几枚铜钱,一无所有。但在他破草鞋的夹层里,她摸到一小片硬纸。 是半张当票,边缘烧焦了,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永昌当铺”的字样,典当物写着“玉坠一枚”,日期是三天前,当期一个月,当银五钱。 永昌当铺在南门附近,是城里最大的当铺之一。一个老乞丐,哪来的玉坠?又为何要当掉? 林见鹿收起当票,将老乞丐的尸体拖到墙角,用破席盖上。又跪下来,对着尸体磕了三个头。 “老伯,对不住。您的仇,我记下了。” 说完,她起身,在屋里翻找。果然在灶台下的破瓦罐里,找到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是半块硬饼,还有几枚铜钱,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纸是路引。上面写着老乞丐的名字“王老五”,籍贯是南直隶滁州,入京理由是“投亲”,签发日期是两个月前。路引上的印章是伪造的,但伪造得极为精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破绽。 这老乞丐,不简单。 林见鹿收起路引,又找到一件更破的旧棉袄,裹在身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银针,在火上烤了烤,对准自己左脸颊——靠近下颌的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针尖刺破皮肤,血珠渗出。她忍着痛,用针尖在皮肉里划开一道小口,然后将针尖上残留的那点黑血——混着青琅玕和醉仙桃毒的血,抹进伤口。 这是险招。毒血入体,虽不至死,但会让她发烧、昏沉,甚至出现幻觉。可她需要一副“病容”,才能混出城。 抹完毒,她将银针在火上烧红,又刺向伤口周围几个穴位——这是《天乙针诀》里“封脉”的手法,能让毒性缓慢发作,不至于立刻要了她的命。 做完这一切,她已满头冷汗,眼前阵阵发黑。但时间不多了。她拄着竹竿,揣好路引和当票,踉跄着走出小院。 日头已高,街上人更多了。她低着头,混在一队出城的货商后面,慢慢挪向南门。 城门守卫正在盘查一个挑菜的农妇,搜得仔细。轮到林见鹿时,那守卫瞥了她一眼——脏兮兮的小乞丐,脸上有溃烂的伤口,浑身散发着酸臭,走路一瘸一拐。 “路引。” 林见鹿哆哆嗦嗦掏出王老五的路引,递上去。 守卫扫了一眼,又盯着她的脸看:“王老五?是个老头儿,你——” “官爷……”林见鹿哑着嗓子,挤出两滴眼泪,“那是我爷爷……昨儿个染了时疫,没了……我、我想回老家,可没钱,只好拿了爷爷的路引……官爷行行好……” 她边说边咳,咳得撕心裂肺,脸上那道伤口随着咳嗽渗出血水,看着触目惊心。 守卫嫌恶地退了一步,将路引扔还给她:“走走走!别死在这儿晦气!” 林见鹿千恩万谢,拄着竹竿,一步一挪地出了城门。 走出百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京城高大的城墙在晨光里沉默矗立,城门楼上“永定”二字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义仁堂就在那城墙的阴影里,金匾上的血,大概已经干了。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官道两旁是枯黄的田野,远处有村庄的炊烟。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肋下的伤口又开始疼,脸上的毒开始发作,她浑身发烫,视线渐渐模糊。 但不能停。她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父亲死了,母亲死了,阿弟死了,陈伯死了,义仁堂五十三条人命,都死了。只有她还活着。 活着,就得查清楚。 她摸了摸怀里的虎符,又捏了捏那包着金线泥的布包。 晋王府,青琅玕,醉仙桃,军弩,刑部,铁鹰卫…… 这些碎片,她要一片一片拼起来。 日头越升越高,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官道上车马往来,没人多看这个蹒跚独行的小乞丐一眼。 她就这样走着,走过田野,走过村庄,走过不知名的河流和小桥。晌午时分,她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路边的草窠里。 意识模糊前,她听见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在她身边停下。 有人下马,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窸窣声响。接着,一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伸过来,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清朗,带着些许惊讶,“这么重的伤,能走到这儿,倒是命硬。” 另一人问:“少爷,救不救?” 男人沉默片刻。 “救。”他说,“拖上车,带回庄子。” 林见鹿想睁眼,但眼皮沉得像铅。最后的感觉,是被人抱起,轻轻放进一辆马车。车厢里有淡淡的药草香,像父亲书房的味道。 她终于彻底昏了过去。 梦里,那块金匾还在滴血。 第3章 红绳银针 林见鹿是在一阵剧痛中彻底清醒的。 痛来自两个地方:左肋的刀伤,和左脸颊的毒疮。刀伤被妥善包扎过,裹着干净的白布,药膏清凉,是上好的金疮药。毒疮却还在溃烂,火辣辣地灼烧着皮肉,提醒她那一针赌得有多险。 她没立刻睁眼。医家的本能让她先感知环境——身下是硬板床,铺着粗布被褥。空气里有药草熬煮的苦香,混着木头发霉的潮气。远处隐约有鸡鸣,还有劈柴的声响。是个农家院子。 她身上换了干净的粗布衣裳,大小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头发被简单梳理过,脸上的血污也擦净了。救她的人很仔细,但没动她贴身的东西——她能感觉到怀里的虎符,腰间的银针和布包,都还在。 “醒了就睁眼吧。” 声音从门口传来,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林见鹿缓缓睁开眼。晨光从木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泥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门口倚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打,手里拿着个半青不红的果子,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少年生得眉目疏朗,皮肤是常年在日头下晒出的麦色,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人时微微眯着,像在估量什么。 “我睡了多久?”林见鹿开口,嗓子嘶哑得像破风箱。 “一天一夜。”少年走进来,拖了张矮凳在床边坐下,把手里另一个果子递给她,“吃点。庄子里就这个。” 林见鹿接过,是个野山梨,又涩又硬。但她没犹豫,小口啃起来。果肉刮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知觉。 “这是哪儿?”她问。 “南郊,杏子庄。”少年盯着她的脸看,目光落在她左颊的毒疮上,“你这伤……不像是寻常溃烂。谁给你下的毒?” 林见鹿手指一顿。这少年懂医? “自己弄的。”她垂下眼,继续啃梨子。 少年挑眉,也没追问,只道:“你肋下那刀,再深半寸就伤到肺了。谁捅的?” “仇家。” “什么仇?” “灭门之仇。” 少年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昨天早上,庄外的河滩上漂下来三具尸体。都是成年男子,黑衣,蒙面,咽喉被利刃割开。尸体上没找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靴底的花纹很特别——是官靴的制式。” 林见鹿握梨子的手收紧。是刑部的人,还是铁鹰卫? “尸体在哪?”她问。 “烧了。”少年回头看她,目光锐利,“庄子里不能留这种东西。但我验过伤,杀他们的人手法很利落,一刀毙命,像是军中斥候的路子。而且……”他顿了顿,“其中一具尸体的左手掌心,有个针孔,周围发黑溃烂,是中毒的迹象。” 林见鹿心脏猛跳。针孔……是陈伯临死前刺中的那个凶手? “毒是什么毒?”她声音发紧。 “醉仙桃,混了青琅玕。”少年盯着她的眼睛,“这两种东西,寻常人拿不到。用毒的是个行家,而且……是医道中人。” 医道中人。杏林盟? 林见鹿强迫自己镇定。她放下梨子,抬头看少年:“你懂医?” “庄子里的人都懂一点。”少年在矮凳上重新坐下,这回离她近了些,“我姓沈,沈青崖。杏子庄是我家的庄子,世代种药为生。昨天我出门采药,在官道边捡到你。当时你浑身是血,脸上溃烂,我以为你撑不过来了。” “多谢救命之恩。”林见鹿道。 “别急着谢。”沈青崖摆摆手,“我救你,一是因为医家本分,二是因为……”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边。 是那枚银针。 染血的银针,针尾的红绳已经被血浸成暗褐色,但依然能看出是精心编织的穗子。针尖对着晨光,泛着幽蓝的光。 “这针是你的吧?”沈青崖问。 林见鹿没否认。 “针尾的红绳,是‘同心结’的编法,穗子用朱砂染过,能辟邪。”沈青崖拿起银针,指尖摩挲着红绳,“这是南城‘绣云坊’的手艺,那家的老板娘姓林,有个女儿,从小爱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林见鹿浑身一僵。 沈青崖看着她,缓缓道:“三天前,南城义仁堂被灭门,林太医一家五十三口,无一活口。但有个女儿,尸首一直没找到。有人说她逃了,有人说她死了,也有人说……她带着一样要命的东西,跑了。”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劈柴的哐哐声,一声声砸在人心上。 良久,林见鹿开口:“你是杏林盟的人?” 沈青崖笑了,笑容里却没有温度:“杏林盟?那群依附权贵、满身铜臭的走狗,也配称医家?” “那你是谁?” “一个种药的。”沈青崖将银针放回她手里,“但这针上的毒,我认得。醉仙桃产自苗疆,青琅玕只有宫中御药房和三大药行有存。能用这两样东西配毒的,全京城不超过五个人。其中一个,三天前刚死了。” “谁?” “义仁堂的林太医,你的父亲。” 林见鹿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不可能!”她声音发颤,“我爹从不制毒,更不会用醉仙桃——” “他是不用,但他认得。”沈青崖打断她,“十五年前,西南爆发‘桃花瘟’,染病者如痴如醉,三日必死。是你父亲带着《天乙针诀》入疫区,花了三个月,查出病源是醉仙桃的花粉混了当地矿山的粉尘。他研制的解方里,就用了青琅玕做药引。” 林见鹿愣住。这事她听父亲提过,但当时年幼,只记得父亲说“那地方瘴气重,死了好多人”。 “当年随你父亲入疫区的,还有两个人。”沈青崖继续道,“一个是太医院院判刘守拙,另一个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毒手仁心’白怜生。三人共同研制了解药,但疫病过后,刘守拙将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白怜生心灰意冷退隐江湖,你父亲则闭口不谈此事。” “这跟银针上的毒有什么关系?” “因为当年那场疫病,根本不是什么天灾。”沈青崖声音压得很低,“是有人故意在西南矿山散布醉仙桃花粉,又用秘法催发青琅玕的毒性,才造出那场‘桃花瘟’。目的,是为了清理矿山上不肯配合的矿工,好独占矿脉。” 林见鹿后背发凉:“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年在矿山做监工的,是我舅舅。”沈青崖眼里闪过一丝痛楚,“他察觉不对,偷偷留了证据,想上报朝廷,却被人灭口。死前,他托人把证据送到了杏子庄。我爹看了那些东西,吓得连夜带着全家搬出京城,躲到这庄子上种药。” “证据是什么?” “一本账册,和半张配方。”沈青崖起身,走到墙角的旧木柜前,打开锁,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油布包。他走回来,将油布包放在床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皮无字。还有半张纸,边缘烧焦了,纸上写着些药材名和配比。 沈青崖翻开册子,指向其中一页。林见鹿凑过去看,上面是潦草的记录: “腊月初七,收晋王府管事纹银五百两,购醉仙桃干花三十斤,青琅玕粉五斤。” “腊月十五,刘院判亲至,取走醉仙桃二十斤,青琅玕三斤,言‘试验新方’。” “正月初三,矿山发疫,死者日增。刘院判再至,取走剩余醉仙桃,命严锁消息。” 记录到此为止,最后一笔很匆忙,墨迹拖得很长。 林见鹿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些字迹。晋王府,刘院判,醉仙桃,青琅玕……和灭门夜银针上的毒,一模一样。 “刘守拙……”她喃喃道,“他现在是太医院院判,深得皇上信任。” “也是杏林盟的副盟主。”沈青崖冷笑,“杏林盟表面是医道行会,实为三皇子暗中操控,专门替他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刘守拙就是三皇子在杏林盟的代言人。” 三皇子。那个传说中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的三皇子? “可这跟义仁堂灭门有什么关系?”林见鹿追问,“我爹已经退隐多年,从不过问朝堂和江湖的事。” “因为你爹手里,有他们害怕的东西。”沈青崖指向那半张烧焦的纸,“看这个。” 林见鹿拿起那半张纸。纸上写着药材配比,但缺了最关键几味,像是被人故意撕掉的。在纸张边缘,有个模糊的印迹——半个徽记,像是某种兽类的爪子。 “这是……” “晋王府的暗印。”沈青崖道,“晋王府的私印,是只踏火麒麟。这印迹虽然残缺,但能看出是麒麟的爪部。这张配方,来自晋王府。” 林见鹿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许多碎片:父亲靴底的金线土(晋王府暖房)、银针上的毒(醉仙桃+青琅玕,刘守拙/晋王府)、陈伯临死前刺中的凶手(可能来自杏林盟或晋王府)、刑部和铁鹰卫的介入(朝堂势力)…… “晋王府和杏林盟勾结,用醉仙桃和青琅玕害人。我爹当年查清了真相,但为了自保,没有声张。现在,他们怕事情败露,所以要灭口?”她梳理道。 “不止。”沈青崖摇头,“如果只是灭口,何必动用刑部精锐,甚至惊动铁鹰卫?你爹手里,一定有比这配方更致命的东西。” 林见鹿下意识摸向怀里。虎符。 骁骑营的虎符,怎么会落到父亲手里?又怎么会引来这么多方势力争夺? “你昏迷时,一直在说梦话。”沈青崖忽然道。 林见鹿心头一紧:“我说了什么?” “你说……‘虎符……陈伯……金线土……’还说了个名字。”沈青崖盯着她,“凌霄。那是谁?” 凌霄。师兄的名字。 林见鹿垂下眼:“我师兄。很多年前离开家,再没回来。” “你师兄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林见鹿实话实说,“他是我爹捡回来的孤儿,浑身溃烂,在我家养了三年伤。伤好后,他跟我爹学医,天赋极高,但性子孤僻。十七岁那年,他说要出去闯荡,就走了,再没音讯。” 沈青崖沉吟片刻:“你说他浑身溃烂?” “是。我爹用了很多法子才治好他,但脸上留了疤,所以他总戴着面具。” “溃烂是什么样子的?” 林见鹿努力回想:“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强酸腐蚀,皮肉都烂了,能看见骨头。我爹说,那是‘蚀骨散’的毒,江湖上早已失传的阴毒玩意儿。” 沈青崖脸色微变。他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转身问:“你师兄离开那年,是不是景和十七年?” 林见鹿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景和十七年,京城出过一桩大案。”沈青崖声音发沉,“晋王府的库房失窃,丢了一批前朝禁药,其中就有‘蚀骨散’。晋王震怒,全城搜捕,最后抓了个江湖郎中,说是他偷的药。那郎中被判凌迟,行刑那天,劫法场的人没劫成,但用毒烟弄死了十几个刑部的人。从那以后,蚀骨散就再没出现过。” 林见鹿听得脊背发寒。师兄的伤,和晋王府失窃的蚀骨散,是同一年。 “你怀疑我师兄和晋王府有关?” “我不确定。”沈青崖摇头,“但太巧了。晋王府失窃蚀骨散,你师兄身中蚀骨散之毒被你爹所救。现在,晋王府和杏林盟勾结用毒害人,义仁堂被灭门,你师兄失踪多年,而你带着可能来自晋王府的虎符逃命……这一切,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 林见鹿握紧手中的银针。针尖的冷意透过皮肤,刺进心里。 父亲,母亲,阿弟,陈伯,义仁堂五十三条人命……还有那些死在西南矿山的矿工,那些被“桃花瘟”夺去性命的人。 所有的血,所有的冤,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晋王府。杏林盟。三皇子。 “你要报仇?”沈青崖问。 林见鹿抬头,眼里燃着冰冷的火:“血债血偿。” “就凭你一个人?”沈青崖笑了,笑容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你连杏子庄都走不出去。现在外面全是找你的人,刑部,铁鹰卫,杏林盟,晋王府……你踏出庄子一步,就是死。” “那我也要出去。”林见鹿掀开被子,挣扎着要下床。肋下的伤口被扯动,她疼得眼前一黑,又跌坐回去。 沈青崖扶住她,叹了口气:“你这脾气,倒真像林太医的女儿。”他顿了顿,忽然道,“庄子里有个人,或许能帮你。” “谁?” “一个老乞丐,昨天傍晚来庄子讨饭,说是从京城逃难出来的。我见他身上有伤,就留他住了一晚。今早他跟我说,他在京城有个熟人,或许知道些内情。” 林见鹿心头一跳:“什么熟人?” “永昌当铺的朝奉。”沈青崖道,“那老乞丐说,三天前,有人去当铺当了一枚玉坠,当票被他捡到了。他认得那玉坠,是宫里的东西。” 玉坠?林见鹿猛地想起从死去的老乞丐王老五身上找到的半张当票——“玉坠一枚”。 “那老乞丐在哪?”她急问。 “在柴房歇着。我带你——”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男人的声音,凄厉,短促,像被人扼住喉咙后硬生生掐断。 林见鹿和沈青崖对视一眼,同时冲出门。 院子里,晨光正好。但柴房门口,趴着一个人。 是那个老乞丐。后背插着一柄匕首,直没入柄。血从他身下漫开,在泥地上洇成一大滩暗红。 沈青崖脸色铁青,一个箭步冲过去,蹲身探他鼻息。 “死了。”他咬牙道,目光扫过院子,“刚死的,凶手没走远!” 林见鹿却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老乞丐的手。他右手五指张开,抠进泥地里,左手却紧紧攥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掰开那只手。 掌心躺着一枚玉坠。 羊脂白玉,雕成海棠花的形状,花心一点天然朱红,像是溅上的血。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是宫造的上品。 但让林见鹿浑身发冷的,是玉坠背面刻着的两行小字。 字是阴刻,填了金粉,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赠云儿。愿如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落款是一个字: “晋”。 第4章 蹄声迫近 玉坠在林见鹿掌心冰冷得像块寒冰。 海棠花,朱砂心,“云儿”,晋。 这四个字在她脑中轰然炸开。云儿——是云贵妃的闺名。五十年前那个“病故”的贵妃,晋王的生母。这玉坠是晋王赠给生母的旧物,怎会流落在外,又被当到永昌当铺? “这是宫里的东西。”沈青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很低,“海棠是云贵妃最喜欢的花,当年晋王府遍植海棠,京城人尽皆知。背面这行字……是情诗。” “愿如梁上燕,岁岁长相见。”林见鹿喃喃重复,指尖摩挲着阴刻的金粉,“晋王和他生母感情很深。” “深到把贴身玉坠都送了。”沈青崖盯着玉坠,眉头紧锁,“但这玉坠不该出现在民间,更不该被当掉。除非……” “除非晋王府出了大事,有人偷了玉坠出来换钱。”林见鹿接口,却又摇头,“不对,能拿到晋王贴身之物的人,绝非寻常家仆。而且永昌当铺的朝奉见过世面,若是宫里的东西,他不敢收。” 沈青崖忽然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墙:“老乞丐临死前说,他认得这玉坠。一个乞丐,怎么会认得宫里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除非他根本不是什么乞丐。”林见鹿咬牙,将玉坠塞进怀中,蹲下身重新检查尸体。她掰开老乞丐的嘴,看齿痕,看舌苔,又掀开他破烂的衣襟,检查胸口、腹部。 “你在找什么?”沈青崖问。 “看他到底是谁。”林见鹿的手指停在老乞丐左肋下——那里有道陈年伤疤,三寸长,斜斜划过,是刀伤愈合后的痕迹。疤痕边缘的皮肉微微隆起,像是当年伤口处理得不好,留下了肉芽。 “这刀法……”她瞳孔一缩,“是军中常用的‘斜劈斩’,砍人时刀锋倾斜,伤口深且不易愈合。他当过兵。” 沈青崖也蹲下来,抓起老乞丐的右手。手掌粗糙,满是老茧,但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茧子特别厚——那是长期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不是普通兵卒。”沈青崖掰开老乞丐的拳头,仔细看他掌心,“虎口的茧子偏向内侧,这是握短刀、匕首一类兵器的习惯。而且……”他将老乞丐的衣袖卷到肘部,露出手臂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旧伤,“这些伤,有些是刀剑划的,有些是鞭子抽的,还有些……”他指着几处圆形的疤痕,“像是烙铁烫的。” “刑讯留下的。”林见鹿声音发紧。 “一个当过兵、受过刑、手上有人命的老兵,伪装成乞丐,带着晋王赠给云贵妃的玉坠,逃到杏子庄,说有内情要告诉永昌当铺的朝奉。”沈青崖缓缓站起身,脸色凝重,“然后在我们见到他之前,被人灭口了。” “杀他的人,一直在跟踪我们。”林见鹿环顾四周。院子静悄悄的,晨光透过树梢洒下来,鸡还在窝里咕咕叫,远处劈柴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 太安静了。 沈青崖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鸟叫声从庄子外传来,忽远忽近。 然后,是马蹄声。 起初是极轻微的震动,从地面传来,像是远处的闷雷。很快,震动变得清晰,混杂着密集的蹄铁敲击地面的哒哒声。不止一匹马,是一队,正从官道方向朝杏子庄疾驰而来。 “多少人?”林见鹿压低声音。 沈青崖趴下身,耳朵贴地听了片刻,脸色变了:“至少二十骑。蹄声沉重,是战马。来者不善。” 两人同时看向院门。庄子的大门是两扇老旧的木门,门闩早就朽了,随便一撞就能开。 “从后门走。”沈青崖拉起林见鹿,往正屋退,“庄子后面是竹林,穿过去有条小路,通往山里。” “那你呢?” “我断后。”沈青崖把她推进屋,从墙角提起一把砍柴刀,“庄子不能留了,你们先走,我处理掉尸体就追上来。” “来不及了。”林见鹿摇头,从怀里掏出那枚银针,“对方是冲着玉坠来的,找不到东西,不会罢休。而且……”她顿了顿,“马蹄声是从三个方向来的。我们被包围了。” 沈青崖一愣,又趴下听。果然,除了正门方向的蹄声,庄子左右两侧也隐约传来马蹄震动,只是被风声和竹叶声掩盖,不仔细听很难察觉。 “三面合围。”他咬牙,“这是军中的围猎阵型。来的是行家。” 话音未落,庄子外已传来呼喝声: “围起来!一个人都不准放走!” 是男人的声音,粗粝,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接着是马蹄踏过庄外土路的轰响,木门被撞击的闷响,还有庄户惊恐的尖叫。 “沈少爷!外面来了好多兵——” 一个老农跌跌撞撞冲进院子,话没说完,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噗嗤一声钉进他后心。老农瞪大眼睛,向前扑倒,血溅了满地。 林见鹿和沈青崖同时缩回屋里。透过门缝,他们看见庄门外已站满了黑甲骑兵,清一色的玄色铁甲,马鞍旁挂着制式腰刀,刀柄上刻着鹰徽。 铁鹰卫。 为首的将领端坐马上,玄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脸上罩着面甲,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两具尸体,最后落在正屋门上。 “搜。”他抬手,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 十余名铁鹰卫翻身下马,提刀冲进院子。两人一组,开始挨屋搜查。动作麻利,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不能等他们搜过来。”沈青崖压低声音,指了指屋后的窗户,“从那儿走,跳出去就是竹林。” “那你——” “我说了,我断后。”沈青崖握紧砍柴刀,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杏子庄是我家的庄子,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毁了。而且……”他看了眼林见鹿,“你得活着出去。只有你活着,那些死了的人,才不算白死。” 林见鹿喉咙发紧。她想说什么,但外面搜查的脚步声已逼近正屋。 “走!”沈青崖推了她一把。 林见鹿不再犹豫,转身扑向后窗。窗户是木格纸糊的,她撞开窗棂,翻身滚了出去。落地时肋下伤口剧痛,她闷哼一声,咬牙爬起。 屋后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竿有碗口粗,枝叶遮天蔽日。她冲进竹林,没跑几步,就听见身后正屋里传来打斗声——刀锋碰撞的铿锵,木器碎裂的巨响,还有沈青崖的怒喝。 她脚步一顿,想回头,但理智告诉她:回去就是送死。 “往东走!”沈青崖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夹杂着喘息,“竹林东头有口枯井,井壁有暗门——” 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林见鹿心脏骤停。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东狂奔。 竹林里光线昏暗,地上积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不出声音。她拼命跑,肋下的伤口一次次崩开,血浸透了布条,顺着腿往下流。左脸的毒疮也在发作,火烧火燎的疼,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不能停。沈青崖用命给她换来的逃生机会,不能浪费。 跑了大概一炷香时间,竹林渐疏,前方出现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果然有口井,井沿是青石垒的,长满了青苔。井边扔着个破木桶,绳子早就朽断了。 林见鹿扑到井边,往下看。井很深,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底下的反光——是水,这井没枯。 可沈青崖说井壁有暗门。 她趴下身,伸手去摸井壁内侧。青石砖一块一块垒得严实,缝隙里长着滑腻的苔藓。她一寸寸摸过去,在离井口约三尺深的位置,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用力一推,砖向内陷进去半寸,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接着,井壁上的一块石板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里黑漆漆的,有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泥土和霉味。 是密道。 林见鹿没有犹豫,翻身下井,脚踩在井壁的凹陷处,一点点挪进洞口。进去后,她反手在洞内摸索,果然摸到一个凸起的石钮。按下,石板缓缓滑回,将洞口重新封死。 密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扶着湿滑的墙壁,慢慢往前挪。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潮气和霉味,还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她心里一沉,加快脚步。密道不长,走了约莫百步,前方透出微弱的光亮。她摸到一扇木门,门虚掩着,光从门缝漏进来。 轻轻推开门,外面是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山洞不大,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竹篓、药锄,还有半袋发霉的粮食。看起来是个临时的藏身之处。 林见鹿瘫坐在洞口,大口喘气。肋下的血还在流,她撕下衣袖,重新包扎。脸上的毒疮疼得厉害,她摸出怀里最后一点金疮药,抹在伤口上。药粉刺激得皮肉一阵抽搐,她咬紧牙关,没出声。 包扎完,她才从怀中掏出那枚玉坠,对着洞口透进的光仔细看。 羊脂白玉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海棠花瓣的纹路纤毫毕现,花心那点朱红在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背面的字,阴刻填金,笔画工整,是宫中专用的“馆阁体”。 “赠云儿。愿如梁上燕,岁岁长相见。晋。” 她反复念着这几行字。晋王当年赠玉坠给生母,是表达母子情深。可云贵妃“病故”后,这玉坠该随葬,或是被晋王珍藏,怎会流落在外? 除非……云贵妃的死,另有隐情。而这玉坠,是某个知情者从晋王府偷出来的证据。 老乞丐临死前说,永昌当铺的朝奉知道内情。那朝奉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晋王府的秘辛? 林见鹿将玉坠贴身收好,又摸出那半张当票。当票上字迹模糊,但“永昌当铺”和“玉坠一枚”还看得清。日期是三天前,当期一个月。 三天前,正是义仁堂灭门的前一天。 太巧了。老乞丐捡到当票,来杏子庄报信,然后被灭口。灭口的人,是跟踪他来的,还是早就埋伏在庄子附近? 如果是后者,说明她的行踪早就暴露了。可她在土地庙昏迷,被沈青崖救回庄子,这一路并无人跟踪。除非…… 除非沈青崖有问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见鹿浑身发冷。沈青崖知道得太多了——知道银针的来历,知道醉仙桃和青琅玕的往事,知道晋王府和杏林盟的勾当,甚至知道密道的存在。他救她,是巧合,还是设计? 如果他真是杏林盟或晋王府的人,为何要告诉她这些?又为何要与铁鹰卫厮杀,掩护她逃走? 想不通。 林见鹿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然后去永昌当铺,找到那个朝奉。老乞丐用命换来的线索,不能断。 她从地上站起,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外面是一片山林,树木茂密,看不见人烟。远处隐约能听见水流声,应该有条河。 得先找点吃的,处理伤口,然后想办法回京城。永昌当铺在南门附近,她现在在城南郊外,回去至少要一天的路程。而且京城现在必定戒备森严,她这张脸…… 她摸了摸左颊的毒疮。溃烂在扩散,半边脸都肿了起来。这模样,倒是很好的伪装。 正想着,山林里忽然传来动静。 是脚步声,很轻,但密集,不止一个人。还有压低的人声: “分头找,她跑不远。” “血迹到这儿就没了,肯定在附近。” “仔细搜,将军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铁鹰卫。他们追来了。 林见鹿缩回洞口,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能听见刀锋划过草丛的沙沙声,还有铠甲摩擦的细响。 “头儿,这儿有个山洞!”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林见鹿心脏狂跳。她环顾山洞,无处可藏。洞口藤蔓虽密,但仔细看,一定能发现。 “进去看看。”另一个声音命令道。 脚步声朝洞口逼近。 林见鹿握紧银针,贴在洞壁阴影里。如果只有一个人进来,她或许能偷袭。但如果两个、三个…… 藤蔓被拨开了。 一张年轻的脸探进来,是铁鹰卫的兵卒,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眯着眼适应洞内的昏暗,目光扫过角落的竹篓、药锄。 林见鹿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兵卒看了片刻,似乎没发现什么,转身要退出去。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鼻子动了动。 “有血腥味。”他低声说,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林见鹿知道藏不住了。在他转身的瞬间,她扑了出去,手中银针直刺他颈侧动脉——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黑影从洞外闪入,寒光乍现。兵卒闷哼一声,咽喉被利刃割开,血喷了林见鹿满脸。他瞪大眼睛,软软倒下。 黑影收刀,转身看向林见鹿。 是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像冬夜的寒星。他盯着林见鹿看了两秒,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跟我走。” 林见鹿没动:“你是谁?” 黑衣人不答,只道:“外面还有七个人,半盏茶内就会搜到这儿。你走不走?” 林见鹿看了眼地上兵卒的尸体,又看向黑衣人。对方身手极快,杀人不眨眼,若是要杀她,刚才就能动手。 “走。”她咬牙。 黑衣人转身冲出山洞。林见鹿跟上,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山林。黑衣人对地形极熟,在树木和山石间穿梭如履平地。林见鹿跟得艰难,肋下的伤口不断崩开,血越流越多。 跑了约莫一刻钟,身后传来铁鹰卫的呼喝: “在那边!追!” 羽箭破空而来,钉在身旁的树干上。黑衣人一把拉住林见鹿,往旁边一滚,躲进一处山岩后的凹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勉强能容身。 外面脚步声急促,铁鹰卫追了过去,但很快又折返,在附近搜索。 “血迹到这儿就断了。”有人道。 “分头找,她受了重伤,跑不远。” 脚步声散开。 凹洞里,林见鹿和黑衣人紧贴在一起。空间狭小,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体温,还有一股极淡的、似曾相识的药草香。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义仁堂灭门夜,贴在梁上、示意她逃走的神秘人。那双眼睛,和眼前这双,太像了。 “是你?”她压低声音。 黑衣人没回答,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外面,铁鹰卫的搜索还在继续。脚步声在附近来回走动,刀锋劈砍草丛的声音清晰可闻。时间一点点流逝,林见鹿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下来。 “走了?”她轻声问。 黑衣人侧耳听了片刻,点头。他率先钻出凹洞,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伸手拉她出来。 林见鹿站不稳,踉跄了一步。黑衣人扶住她,目光落在她肋下浸透血的布条上,眉头微皱。 “你得治伤。”他说。 “你是谁?为什么救我?”林见鹿盯着他。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拉下面巾。 一张烧毁的脸露了出来。皮肤大面积扭曲、增生,像是被烈火灼烧后又溃烂愈合,留下了狰狞的疤痕。唯有一双眼睛还算完整,清澈,冷静,带着某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林见鹿呼吸一窒。 这张脸,她认得。 “师兄……”她声音发颤。 凌霄看着她,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但因为脸上疤痕的牵扯,显得格外诡异。 “好久不见,小鹿。”他说。 第5章 虎符染血 山洞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见鹿盯着那张烧毁的脸,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七年了。七年前那个雨夜,十七岁的凌霄背着小包袱站在义仁堂门口,回头对她笑了笑,说“小鹿,等师兄回来给你带江南的桂花糕”。然后就消失在雨幕里,再没音讯。 她等过。第一年,她每天都去门口张望。第二年,她开始学着他留下的医书,在书页空白处写“师兄何时归”。第三年,父亲说“别等了,江湖人漂泊不定,许是有了别的去处”。她不信,但还是渐渐不再提了。 现在,他就在眼前。脸毁了,声音哑了,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只有那双眼睛,还和记忆里一样,清亮得像雨后的天空。 “师兄……”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发颤,“你去哪儿了?为什么……” “别问。”凌霄打断她,重新拉上面巾,只露出那双眼睛,“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铁鹰卫没走远,他们在山下设了卡,天亮前会搜上来。”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撒在洞口兵卒的血泊上。药粉遇血即化,发出滋滋轻响,冒出白烟。很快,血迹连同那兵卒的尸体一起,迅速腐蚀、消融,最后只剩下一滩黄水,渗进泥土里。 化尸散。江湖禁药。 林见鹿瞳孔一缩:“你——” “闭嘴。”凌霄头也不抬,处理完痕迹,站起身看她,“还能走吗?” 她摇头,又点头:“能。” “逞强。”凌霄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撕开她肋下浸血的布条。伤口外翻,皮肉泛白,边缘已经有些发炎的红肿。他眉头皱得更紧,从怀里又掏出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墨绿色的药膏。 “忍着。”他挖出一大块,按在伤口上。 药膏冰凉刺骨,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肉。林见鹿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但几息之后,那股冰凉转为温热,伤口的灼痛奇迹般缓解了大半。 “这是……” “蛇衔草配的伤药,三天能收口。”凌霄重新给她包扎,手法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脸上的毒疮,你自己弄的?” 林见鹿点头。 “为了伪装?”凌霄冷笑,“蠢。醉仙桃混青琅玕,毒性入脑,轻则痴傻,重则丧命。你爹没教过你?” “教过。”林见鹿垂下眼,“但当时没别的法子。” 凌霄动作一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包扎完,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她:“喝点。” 林见鹿接过,小口喝着。水是山泉水,清甜,带着竹叶的淡香。她喝了半袋,才觉出渴来,仰头又灌了几口。 “慢点。”凌霄拿回水囊,“你失血太多,喝急了伤胃。” 林见鹿喘了口气,靠在山壁上,看着他:“师兄,灭门夜……你在梁上?” “在。” “为什么不早现身?为什么不救爹娘和阿弟?”她声音发颤。 凌霄沉默了很久。山洞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鸟鸣。晨光从藤蔓缝隙漏进来,在他面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救不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正厅里全是尸体,陈伯还剩最后一口气。他看见我,用眼神示意我去找你——你躺在尸堆边上,装死装得挺像。” “然后呢?” “然后刑部的人就冲进来了。我只能上梁。”凌霄抬眼,目光锐利,“你怀里那块虎符,是陈伯临死前塞给你的吧?” 林见鹿心头一跳,手下意识按住怀中:“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虎符,本来是我给他的。”凌霄一字一句道。 山洞里死一般寂静。 林见鹿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么?” “那半块虎符,是我三个月前从晋王府偷出来的。”凌霄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本来想交给师父,让他想办法呈给皇上。但师父说,这东西烫手,不能留。他让我交给陈伯,让陈伯找机会送去北境,交给镇国公旧部。” “可陈伯……” “他还没来得及送,就出事了。”凌霄眼神暗了暗,“灭门那晚,我本来要去接应他,把虎符取回来。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 他没说下去。但林见鹿懂了。陈伯临死前还紧紧攥着她的银针,是因为知道她活着,想把虎符和线索一起交给她。 “虎符到底有什么用?”她问。 “调兵。”凌霄吐出两个字,“骁骑营甲字第三部的兵符,能调动京城外驻扎的三千精锐。这虎符本来该在兵部存档,但三年前,晋王以‘演练’为由借出,就再没还回去。” “晋王私调禁军?” “不止。”凌霄冷笑,“他借虎符,是为了在京城外设一个秘密练兵场。练的不是普通兵,是‘药人’。” 药人。林见鹿想起沈青崖说的,西南矿山那些被醉仙桃和青琅玕毒害的矿工。 “他用醉仙桃和青琅玕控制人?” “控制,也改造。”凌霄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花瓣,和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醉仙桃致幻,青琅玕催发心脉,两者合用,能让人力大无穷,不知疼痛,只听施药者号令。晋王和杏林盟合作,用这法子炼了三百‘药人’,藏在南郊的山里。” 林见鹿盯着那些花瓣和粉末,后背发凉:“我爹知道?” “知道。”凌霄点头,“三个月前,晋王侧妃‘病重’,请师父去诊脉。师父在晋王府暖房外,无意中撞见他们在试验新药——用活人。他当场就要揭发,但被晋王扣下了。晋王威胁他,若敢声张,就灭义仁堂满门。” “所以爹才闭口不谈……” “不止。”凌霄看着她,“师父留了后手。他把晋王炼药的事,写成了密折,连同虎符一起,想通过陈伯送出去。但密折被晋王的人截了,只有虎符被陈伯藏了起来。” 林见鹿脑中闪过无数碎片,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晋王私炼药人,父亲发现后想揭发,却被威胁。父亲留了后手,但被晋王察觉,于是灭口。刑部、铁鹰卫、杏林盟……全都牵涉其中。 “可铁鹰卫为什么也掺和进来?”她问,“裴将军是兵部的人,他若是晋王一伙的,昨晚在义仁堂就该杀了我,为何要封锁现场,还跟刑部对峙?” 凌霄沉默了片刻:“裴明琅……他不是晋王的人。” “你认识他?” “打过交道。”凌霄语气复杂,“他是已故镇国公的义子,十年前镇国公满门抄斩,只有他因为在外历练逃过一劫。后来他投军,靠战功爬到铁鹰卫统领的位置。这个人……很复杂。他查义仁堂的案子,未必是为了帮晋王,或许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不知道。”凌霄摇头,“但昨晚他出现在义仁堂,又封锁现场,至少说明一点——他不想让刑部单独处理这个案子。他在拖延时间,或者说,在等什么人。” “等谁?” 凌霄没回答,而是反问:“陈伯临死前,除了虎符,还给了你什么?” 林见鹿一愣,从怀中摸出那枚银针:“这个。针尖有毒,是醉仙桃混青琅玕。我用它刺中了刑部一个人。” “针给我。”凌霄伸手。 林见鹿递过去。凌霄接过,对着光仔细看针尖凝固的黑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他喃喃道。 “什么不对?” “这毒里,除了醉仙桃和青琅玕,还有一味东西。”凌霄抬眼,目光锐利,“是‘蚀骨散’。” 蚀骨散。师兄当年中的毒。 林见鹿浑身一震:“你是说……” “用毒的人,和当年给我下毒的是同一个。”凌霄握紧银针,指节发白,“或者说,是同一批人。杏林盟里,有个专门用‘蚀骨散’的派系,领头的是个姓刘的老毒物。” “刘守拙?”林见鹿想起沈青崖的话,“太医院院判,杏林盟副盟主。” “是他。”凌霄冷笑,“刘守拙是晋王的狗,也是三皇子在杏林盟的代言人。他精通用毒,尤其擅长蚀骨散这种阴损玩意儿。当年我潜入晋王府偷蚀骨散的配方,被他发现,他亲手把一整瓶蚀骨散倒在我脸上。” 林见鹿倒吸一口凉气。她想起师兄刚来义仁堂时的样子——浑身溃烂,脓血横流,父亲花了三年才勉强保住他的命,但脸彻底毁了。 “你为什么要偷蚀骨散配方?” “因为那配方,是我家的东西。”凌霄声音低沉下去,“我家本是西南的药商,专做药材生意。十五年前,晋王府的人找上门,要收购我家祖传的‘蚀骨散’配方。我爹不卖,他们就……”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夜之间,我家十七口人,全死了。只有我躲在酒窖里逃过一劫。我亲眼看见,带头的就是刘守拙。他拿着蚀骨散的瓶子,笑着对我爹说‘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见鹿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想起师兄刚来时,整夜整夜做噩梦,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父亲说他“心有郁结,需慢慢化解”,却从不说这郁结从何而来。 “所以你拜我爹为师,是为了学医报仇?” “一开始是。”凌霄承认,“但师父待我如亲子,教我医术,教我做人。我渐渐觉得,报仇不是唯一的路。我想查清晋王和刘守拙到底在做什么,然后公之于众,让他们身败名裂。” “所以你才潜入晋王府?” “嗯。”凌霄点头,“我在晋王府待了两年,从一个扫地小厮做到库房管事,终于接触到核心。我发现晋王不光在炼药人,还在和杏林盟合作,研制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他们叫它‘瘟神散’。” 瘟神散。沈青崖也提过这个词。 “那是什么?” “一种能大规模传播的疫毒。”凌霄眼神阴沉,“用醉仙桃、青琅玕,加上前朝禁药‘腐心草’炼制。中毒者起初像普通风寒,三日后开始咳血,五日内脏溃烂而死。最可怕的是,这毒能通过水、空气、甚至接触传播,一旦扩散,一城人活不过十天。” 林见鹿听得浑身发冷:“晋王想用这个……” “控制京城,甚至天下。”凌霄咬牙,“他已经炼出了一批瘟神散,藏在某个地方。只等时机成熟,就散播出去。届时京城大乱,他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用解药控制朝臣,逼宫夺位。” “那三皇子呢?杏林盟不是为他做事吗?” “三皇子?”凌霄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那个病秧子,不过是晋王推出来的傀儡。真正在背后操控一切的,是晋王。他利用三皇子的身份做掩护,杏林盟做爪牙,刘守拙做执行者。等事成之后,三皇子就是个替死鬼,所有罪名都能推到他头上。” 林见鹿脑子嗡嗡作响。这一切太庞大,太黑暗,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只是一个医家女,只想查清灭门真相,为家人报仇。可现在,她卷进的是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阴谋。 “师兄,”她声音发干,“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凌霄看着她,目光复杂:“小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给你新的身份,你隐姓埋名过一辈子。第二,你跟我一起,查下去,直到把晋王、刘守拙、杏林盟,连根拔起。” “有区别吗?”林见鹿苦笑,“我就算躲起来,他们会放过我吗?虎符在我这儿,玉坠在我这儿,我知道的已经太多了。他们不会让我活着的。” “所以你要选第二条路?” 林见鹿没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拿过针,救过人,也沾过血。她又想起父亲的脸,母亲的笑,阿弟调皮的样子,陈伯一瘸一拐的背影。 “血债血偿。”她抬起头,眼里燃着冰冷的火,“晋王,刘守拙,杏林盟,所有手上沾了我家人血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至于天下苍生……”她顿了顿,“我是医家女,救死扶伤是本分。瘟神散若真散出去,会死多少人?几十万?几百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凌霄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你长大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和,“但这条路,很难走。你会受伤,会死人,会看到很多黑暗的东西。甚至到最后,你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白白送命。” “那也得走。”林见鹿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师兄,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 凌霄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展开,是一幅简陋的地图。 “这是南郊山里的地形,晋王的药人营大概在这个位置。”他指着一个用朱砂标记的点,“但我们不能直接去。你现在伤重,需要休养。而且我们得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南埠城。”凌霄收起地图,“永昌当铺的朝奉,是老乞丐临死前说的知情人。我们必须找到他,问清楚玉坠的事。另外,南埠城有个我的旧识,能帮你治脸上的毒疮。” “你的旧识?” “嗯,一个江湖郎中,姓白。”凌霄站起身,“他欠我个人情,而且……他跟刘守拙有旧怨,会帮我们。” 林见鹿也挣扎着站起。肋下的伤口经过处理,虽然还疼,但已经能勉强行动。她看向洞口,晨光越来越亮,鸟鸣声此起彼伏。 “铁鹰卫还在搜山,我们怎么出去?” “走水路。”凌霄拨开藤蔓,示意她跟上,“山下有条河,通往南埠城。我准备了船,在河口等着。”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山洞。凌霄在前带路,专挑草木茂密、人迹罕至的小径走。林见鹿跟得很吃力,但咬牙坚持。一路上,他们看见好几队铁鹰卫在林中搜索,但都巧妙地避开了。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河边。河水不宽,但水流湍急,岸边系着条小木船,船篷低矮,勉强能容两人。 凌霄扶林见鹿上船,解开缆绳,竹篙一点,小船顺流而下。河水哗哗,两岸青山飞速后退。林见鹿坐在船头,看着水面倒映的天空,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三天前,她还是义仁堂的大小姐,每日捣药、学针、逗阿弟玩。三天后,她成了逃犯,家人全死了,怀揣着能颠覆朝堂的秘密,在亡命天涯。 “师兄。”她忽然开口。 “嗯?” “沈青崖……他会有事吗?” 凌霄划船的动作顿了顿:“杏子庄的沈家小子?他机灵,应该能脱身。而且铁鹰卫的目标是你,不会在庄子里久留。” 林见鹿稍稍放心,但想起老乞丐和那个无辜惨死的老农,心里又是一沉。这些人,都是因她而死。 “别多想。”凌霄仿佛看穿她的心思,“乱世里,人命如草芥。你要习惯。” “我习惯不了。”林见鹿摇头,“我是医家女,学的就是救命。每死一个人,我都会记着。” 凌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小船顺流而下,日头渐渐升高。林见鹿靠在船篷上,倦意袭来。她强撑着不睡,但眼皮越来越沉。 朦胧中,她听见凌霄低声说: “睡吧。到了叫你。” 她终于合上眼。 梦里,又回到了义仁堂。金匾滴着血,父亲、母亲、阿弟、陈伯……所有人都站在血泊里,看着她。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 然后,金匾上的血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她额头上。 冰冷的。 她猛地睁眼。 船已经停了。靠在一个简陋的小码头边,码头上挂着盏破旧的灯笼,灯笼纸上写着一个字: “南”。 第6章 金线土 南埠城的码头在暮色里像一条蛰伏的巨兽。 木栈道在脚下咯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和劣质桐油混合的气味。挑夫扛着麻袋在狭窄的通道里挤来挤去,粗哑的号子声和船家的吆喝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临河的吊脚楼上挂着红灯笼,脂粉香混着酒气飘下来,熏得人头晕。 林见鹿裹紧了身上那件从杏子庄带出来的旧棉袄,低着头跟在凌霄身后。肋下的伤口在船上一颠簸,又渗出血来,浸湿了里衣。左脸的毒疮火辣辣地疼,她能感觉到皮肉下的脓液在积聚,随时可能溃破。 “别抬头。”凌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惕,“码头上有眼线。” 林见鹿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码头上确实有几个不寻常的人——不是挑夫,不是船工,是穿着短打、腰佩短刀的精壮汉子,三五成群站在暗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过往的人。他们靴子干净,衣襟整齐,袖口用皮绳扎紧,是江湖人惯用的打扮。 “是漕帮的人。”凌霄低声道,“南埠城是漕运枢纽,漕帮在这里势力最大。但他们通常不掺和朝堂的事,除非……” “除非有人出钱。”林见鹿接口。 凌霄点头,领着她钻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木板房,墙缝里塞着防风的破布。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蜷在墙角,见有人来,伸出脏兮兮的手。凌霄扔了几枚铜钱,乞丐立刻缩回手,不再抬头。 巷子尽头是间破旧的药铺,门脸很小,木匾上“回春堂”三个字已经斑驳不清。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凌霄推门进去。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柜台后坐着个老头,花白头发,满脸褶子,正就着油灯捣药。听见门响,老头抬头,浑浊的眼睛在凌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林见鹿。 “打烊了。”老头低下头继续捣药。 “白先生,是我。”凌霄拉下面巾。 老头动作一顿,再次抬头,这回看得仔细了。他盯着凌霄脸上狰狞的疤痕看了半晌,又看看林见鹿,缓缓放下药杵。 “你还活着。”他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命硬,死不了。”凌霄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我需要你帮忙。” 白先生打开布包,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花瓣和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他捏起一点,凑到灯下仔细看,又闻了闻,脸色微变。 “醉仙桃,青琅玕。还有……”他用指尖沾了一点粉末,放进嘴里尝了尝,眉头皱紧,“蚀骨散。这是刘守拙的手笔。” “能解吗?”凌霄问。 “蚀骨散好解,醉仙桃和青琅玕麻烦些。”白先生放下粉末,看向林见鹿,“是她中的毒?” “脸上。”林见鹿开口,声音嘶哑。 白先生绕过柜台,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灯光。左脸的毒疮已经肿得有半个鸡蛋大,表皮发亮,能看见里面黄绿色的脓液。疮口边缘的皮肤呈紫黑色,像腐坏的肉。 “你自己弄的?”白先生问。 “是。” “为什么用醉仙桃混青琅玕?” “为了伪装,也为了……”林见鹿顿了顿,“验证一些事。” 白先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你是林守仁的女儿吧?这眼神,这倔劲儿,跟他一模一样。” 林见鹿心头一震:“您认识我爹?” “何止认识。”白先生松开手,转身走回柜台后,“当年在西南,我跟你爹、刘守拙,三个人一起进的疫区。你爹救人,刘守拙下毒,我在中间和稀泥。” 凌霄眼神一凛:“您就是‘毒手仁心’白怜生?” “那都是江湖人瞎起的绰号。”白先生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陶罐,又取了几样药材,放在药碾里开始研磨,“仁心不敢当,毒手倒是真的。不过比起刘守拙,我这点手段,算不得什么。” 他研磨药材的动作娴熟而专注,药碾发出规律的咯吱声。林见鹿和凌霄都没说话,药铺里一时只剩下这单调的声响和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片刻,白先生将碾好的药粉倒进一个粗瓷碗,又加了点温水调成糊状,递给林见鹿:“敷在伤口上,半个时辰换一次。明天早上脓能排干净,三天后结痂。会留疤,但比你现在这样强。” 林见鹿接过药碗,道了谢,走到角落里,背对着他们解开脸上的布条。药糊敷上去,先是刺痛,接着是清凉,灼痛感明显缓解。她重新裹好布条,走回柜台。 “白先生,我有些事想问您。”她说。 “关于你爹的?”白先生头也不抬,继续配药。 “关于金线土。” 白先生的手停了下来。他缓缓抬头,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怎么知道金线土?” “我爹靴底沾了些,褐黄色,带着金丝,有桂花的甜香。”林见鹿盯着他,“这是晋王府暖房专用的土,对不对?” 白先生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手里的药材,走到药铺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又走到窗边,拉上破旧的竹帘。做完这些,他才走回柜台,在油灯旁坐下。 “你爹最后一天,去了晋王府。”他缓缓开口,“不是去给侧妃看病,是去赴约。赴晋王的约。” 林见鹿心头一紧:“晋王约他做什么?” “谈一桩交易。”白先生的声音低沉下去,“晋王手里有批药材,是前些年从西南运来的,一直存在王府库房里。最近这批药材出了问题,开始霉变生虫。晋王想让你爹看看,有没有法子补救。” “什么药材?” “醉仙桃,青琅玕,腐心草。”白先生一字一句道,“总共三大车,足够毒死半座京城的人。” 林见鹿倒吸一口凉气。凌霄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晋王要这么多毒药做什么?”凌霄问。 “炼瘟神散。”白先生冷笑,“你们以为晋王只在南郊山里炼药人?太小看他了。他真正的目的,是用瘟神散控制京城。但瘟神散炼制需要特定的湿度和温度,晋王府的库房条件不够,药材放久了就会霉变。所以他找上你爹,想借义仁堂的地窖做炼制工坊。” “我爹答应了?” “当然没有。”白先生摇头,“你爹当场就拒绝了,还说要把这事捅出去。晋王当时没发作,还笑着送你爹出门。但你爹走后,晋王转头就找了刘守拙,让他‘处理干净’。” “所以灭门是晋王指使的?” “不止。”白先生看向林见鹿,“你爹从晋王府出来时,靴底沾了暖房的金线土。这不是意外,是他故意的。他偷偷藏了一小包土,想带回去做证据。但他没想到,晋王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在他靴底做了手脚。” “什么手脚?” “金线土里掺了‘引香’。”白先生道,“那是一种极淡的香料,人闻不到,但经过训练的猎犬能追踪百里。你爹带着那包土回义仁堂,等于给追兵引了路。所以灭门那晚,刑部的人能那么精准地找到义仁堂,一个活口都不放过。” 林见鹿浑身发冷。她想起灭门夜,那些黑衣人冲进来时,目标明确,直奔正厅。他们不是盲目搜查,是知道要找什么,也知道要找的人在哪里。 “可晋王为什么非要杀我爹全家?”她声音发颤,“我爹已经拒绝了,他大可以收买,可以威胁,为什么非要灭门?” “因为你爹知道的太多了。”白先生叹气,“十五年前西南的‘桃花瘟’,你爹是主要调查人之一。他早就怀疑那场疫病不是天灾,是人祸。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调查,收集证据。晋王怕他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凌霄忽然开口:“白先生,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白先生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因为晋王找完你爹,转头就找了我。他让我帮忙炼瘟神散,承诺事成之后,让我做杏林盟的盟主,接管天下医道。” “您答应了?” “我假装答应了。”白先生苦笑,“我这种江湖游医,在晋王眼里就是条狗。他给我点骨头,我就得摇尾巴。但我还没老糊涂到分不清是非。瘟神散一旦炼成,会死多少人?几十万?几百万?我白怜生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种孽,我不能造。” “所以您假装合作,暗中收集证据?” “嗯。”白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药材配比、炼制步骤,还有一些潦草的人名和日期。 “这是瘟神散的完整配方,还有晋王、刘守拙、杏林盟往来的账目。”白先生道,“我本来想找机会交给可靠的人,但晋王盯我盯得紧,我一直没找到机会。昨天听说义仁堂出事了,我就知道,晋王开始清场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林见鹿拿起那几张纸,对着灯光细看。配方复杂,用了十几种罕见药材,其中几味她听都没听过。账目上记录着大笔银钱往来,收款方是杏林盟,付款方写着“晋王府”、“三皇子府”,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代号。 “这些证据,足够扳倒晋王吗?”她问。 “不够。”白先生摇头,“这些都是抄本,原件在晋王手里。而且晋王背后还有人,光凭这些,动不了他。” “背后还有人?是谁?” “我不知道。”白先生眼神凝重,“但晋王每次提到那个人,语气都很恭敬,甚至……有点畏惧。能让晋王畏惧的人,全天下没几个。” 凌霄和林见鹿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三皇子。但凌霄之前说,三皇子只是傀儡。难道背后还有别人? “白先生,”林见鹿收起那些纸,“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永昌当铺的朝奉,您认识吗?” 白先生一愣:“老赵?认识,他常来我这儿抓药。怎么了?” “我有个东西,要当给他。”林见鹿从怀里掏出那枚玉坠,放在桌上。 羊脂白玉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海棠花的纹路清晰可见,花心那点朱红像一滴凝固的血。白先生盯着玉坠,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宫里的东西。”他声音发紧,“你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老乞丐临死前给的。”林见鹿道,“他说永昌当铺的朝奉知道内情。白先生,您能带我去见他吗?” 白先生沉默了良久。他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竹帘一角往外看。码头上,那几个漕帮的汉子还在,正跟一个船工模样的人低声交谈。 “现在不行。”他放下竹帘,“码头上有眼线,你们一出去就会被盯上。而且老赵……”他顿了顿,“昨天就关门歇业了,说是老家有急事,要回去一趟。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您怀疑他出事了?” “不好说。”白先生走回柜台,“老赵这人谨慎,从不惹事。但他有个毛病——好奇心重。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他都要研究个明白。这玉坠如果真在他那儿过手,他肯定看出了名堂。晋王的人如果知道,不会放过他。” 林见鹿心头一沉。如果朝奉也死了,这条线索就断了。 “不过他应该还没走。”白先生忽然道,“老赵在城南有处小院,平时就住那儿。如果真要走,也得收拾细软,没那么快。你们可以去那儿看看,但要小心。晋王的人可能已经盯上那里了。” “地址呢?”凌霄问。 白先生拿过一张包药的草纸,用炭笔写了个地址,递给凌霄:“从后门走,穿两条巷子就是。但我不建议你们现在去。你们伤还没好,又累了一天,先歇一晚,明天再说。” 凌霄看向林见鹿。她摇头:“不能等。如果朝奉真有危险,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而且……”她摸了摸怀中的虎符,“这东西在我身上,就是个定时炸弹。得尽快弄清楚它的来龙去脉。” 白先生叹了口气:“那你们千万小心。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回来。我这里虽然破,但还有个密室,能藏人。” “多谢。”凌霄抱拳。 白先生摆摆手,走到药铺后门,拉开门闩。门外是条更窄的巷子,堆着破筐烂木,污水横流。他探头看了看,确认没人,才示意他们出去。 “记住地址,城南柳枝巷,第三户,门口有棵老槐树。”他低声嘱咐,“如果老赵不在,或者出事了,别久留,立刻回来。” 凌霄点头,拉着林见鹿钻出后门。巷子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码头灯笼的余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两人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往前走。 林见鹿肋下的伤口又开始疼,她咬着牙,尽量不发出声音。脸上的药糊发挥了作用,灼痛感减轻,但脓液正在排出,布条很快被浸湿,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腥臭。 穿了两条巷子,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民居。借着月光,能看见巷口有棵高大的槐树,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第三户。门是普通的木门,门环锈迹斑斑。门缝里没有光,静悄悄的。 凌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先上前,侧耳贴在门上听了片刻。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他轻轻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院子里一片狼藉。水缸碎了,水流了一地。晾衣绳被扯断,几件粗布衣裳散落在泥水里。正屋的门大敞着,能看见里面桌椅翻倒,杯盘碎裂。 显然,这里刚经历过一场洗劫。 凌霄拔出了短刀,侧身闪进院子。林见鹿紧跟其后,手里握紧了银针。 两人一前一后摸到正屋门口。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光影。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从里屋一直延伸到门口,痕迹尽头是一滩已经发黑的血。 凌霄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血,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超过三个时辰。”他低声道。 林见鹿走进里屋。屋里更乱,床铺被掀翻,箱柜全被打开,里面的东西扔了一地。她在角落里看见一个倒扣的木匣,捡起来一看,匣底刻着“永昌”二字。 是当铺用来装当票和贵重物品的匣子。但里面空了,什么也没有。 “来晚了。”凌霄站在门口,声音低沉。 林见鹿握着空匣,心里一阵发凉。又一条线索断了。老赵是死是活?如果活着,被谁抓走了?如果死了,尸体在哪? 她正想着,院子里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刻意放轻了步子。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凌霄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短刀横在胸前。两人屏住呼吸,盯着屋外。 脚步声停在院子中央。 然后,一个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夜色里幽幽飘荡: “林姑娘,既然来了,就出来见见吧。” 是男人的声音,带着某种病态的温和,像毒蛇吐信。 “我家主人,想请姑娘过府一叙。” 第7章 南埠城 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温和得像在邀请老友喝茶。但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林见鹿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银针,针尖刺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凌霄的手按在她肩头,力道很重,示意她别动。他侧身挡在她面前,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哪位朋友?”凌霄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朋友不敢当。”那嘶哑的声音笑了,笑声像破风箱在拉扯,“我家主人久仰林姑娘医术,特命在下前来相请。还请姑娘赏光,莫要让在下难做。” “你家主人是谁?” “姑娘去了便知。” 话音未落,院墙四周忽然亮起火光。七八支火把同时燃起,将小小的院子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下,站着十几个人,清一色黑衣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眼睛。他们手持兵刃,刀锋在火把下反射着冷光。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站在院门正中央,手里没拿兵器,只负手而立。他脸上倒是没蒙面,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细长上挑,看人时眯着,像毒蛇在打量猎物。 凌霄的眼神沉了下去:“黑蝎帮的二当家,毒蛇老七。” “哟,认识我?”毒蛇老七笑了,露出两排黄牙,“那正好,省得自我介绍。这位兄弟,把你身后的小姑娘交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不如何。”凌霄缓缓摆出迎敌的架势,“我师妹不想见你家主人,请回吧。” “师妹?”毒蛇老七挑眉,目光在凌霄脸上扫过,忽然想起什么,“你是……当年晋王府逃掉的那个小药奴?脸毁成这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林见鹿心头一震。药奴?师兄在晋王府做过药奴? 凌霄没接话,只是握刀的手更紧了些,指节发白。 “有意思。”毒蛇老七踱步走进院子,靴子踩在血泊边缘,溅起几滴黑血,“一个逃奴,一个医家女,凑在一起,能翻出什么浪来?我劝你们识相点,我家主人要请的人,还没有请不到的。” “你家主人到底是谁?”林见鹿从凌霄身后走出,直视毒蛇老七。 毒蛇老七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溃烂的左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肋下渗血的布条,眼里闪过一丝讥诮:“林姑娘,你这副模样,还是别逞强了。乖乖跟我走,说不定我家主人一高兴,还能请大夫给你治治伤。” “我问,你家主人是谁。”林见鹿重复,声音很冷。 毒蛇老七收敛了笑容,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小姑娘,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会短命的。我家主人看得上你的医术,是你天大的福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话音刚落,院子四周的黑衣人齐齐踏前一步,刀锋抬起,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凌霄忽然动了。 不是向前冲,而是向后一拉林见鹿,同时左手甩出三枚银针——不是射人,是射向院墙上的火把。噗噗噗三声轻响,三支火把应声而灭,院子的光亮瞬间暗了大半。 “走!”凌霄低喝,拉着林见鹿朝左侧院墙冲去。那边是院墙的阴影处,火把灭了一支,光线最暗。 毒蛇老七冷哼一声:“想跑?” 他抬手一挥,四名黑衣人立刻扑上,刀光如网,罩向两人。凌霄将林见鹿往后一推,自己迎了上去,短刀在手中翻飞,叮叮当当挡下三四刀,火星四溅。 但对方人多,且配合默契。一人缠住凌霄,另外三人绕过他,直扑林见鹿。 林见鹿握紧银针,看着扑来的三人,脑中飞速计算距离、角度。父亲教过她,《天乙针诀》里的“惊雀”式,三丈内可伤人眼目。她现在手里只有两枚针,对方有三人。 拼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第一名黑衣人冲到五步距离时,甩出第一枚银针。银针破空,精准地射入对方右眼。黑衣人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踉跄后退。 但另外两人已到跟前。刀锋劈下,林见鹿侧身躲过第一刀,第二刀却已到面门。她来不及躲,只能抬起手臂去挡—— “锵!”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在耳边炸开。一柄长刀横插·进来,格开了劈向她的刀锋。火星溅在她脸上,烫得她一颤。 握长刀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灰布短打,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如鹰。他挡下那一刀后,手腕一翻,长刀如毒蛇吐信,直刺黑衣人咽喉。黑衣人慌忙回刀格挡,却被震得连退三步。 “走这边!”年轻人冲林见鹿喊了一声,指向院墙角落——那里不知何时被砸开了一个洞,仅容一人通过。 林见鹿来不及多想,矮身钻进洞里。外面是条窄巷,堆着杂物。她刚爬出去,凌霄也跟了出来,身上多了两道刀伤,鲜血淋漓。 那年轻人最后一个钻出,回身用杂物堵住洞口,然后拉起林见鹿:“跟我来!” 三人沿着窄巷狂奔。身后传来毒蛇老七的怒喝和撞墙的声音,但洞口被堵,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出来。 巷子七拐八绕,像迷宫。年轻人显然对这里极熟,在岔路口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跑了约莫一刻钟,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 最后,他们在一处破败的小庙前停下。庙门上的匾额已经掉落,只剩半截,能看见一个“土”字。是座废弃的土地庙。 “进去。”年轻人推开庙门,里面黑洞洞的,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三人鱼贯而入。年轻人回身关上门,又搬了根断木顶住门闩,这才松了口气,靠着门板喘息。 林见鹿借着从破窗漏进的月光打量他。年轻人很瘦,但骨架宽大,握着长刀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他脸上、手上都有陈年旧伤,尤其左脸颊有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让原本普通的面容平添几分凶悍。 “多谢救命之恩。”林见鹿抱拳,“敢问高姓大名?” 年轻人摆摆手,走到神像后,从角落里摸出个火折子,点亮一盏破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庙里荡开,照亮了布满蛛网的神像和积灰的供桌。 “我叫阿青,码头扛活的。”他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坐下,将长刀横在膝上,“你们是外地人吧?怎么惹上黑蝎帮了?” “黑蝎帮?”林见鹿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下,肋下的伤口疼得她直抽冷气。 “南埠城的地头蛇,控制着码头一半的搬运生意,私下还做人口买卖、收保护费的勾当。”阿青看了她一眼,“毒蛇老七是黑蝎帮的二当家,心狠手辣,专替上面的大人物干脏活。你们被他盯上,凶多吉少。” 凌霄撕下衣襟,正在包扎手臂上的刀伤。闻言抬头:“上面的大人物?谁?” 阿青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黑蝎帮背后有人,来头很大,连官府都让他们三分。前阵子他们还跟漕帮抢地盘,死了十几个人,最后漕帮主动退让,可见黑蝎帮背后的人势力不小。” 林见鹿和凌霄对视一眼。晋王,还是三皇子?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阿青兄弟,”林见鹿道,“你为何要救我们?就不怕惹祸上身?” 阿青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她,目光复杂:“我妹妹,三个月前在码头走失了。有人说看见黑蝎帮的人把她掳走了。我报了官,官府不管。我自己找了三个月,一点线索都没有。今天看见毒蛇老七带人围你们,我就想,说不定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 “所以你一直在跟踪他们?” “嗯。”阿青点头,“我在码头盯了黑蝎帮好几天了,今晚看见他们大批出动,就跟了过来。没想到是冲着你们来的。” 林见鹿心里一动:“你妹妹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十五岁,这么高。”阿青比划了一下,“左眼角有颗痣,说话有点结巴。她叫小莲,是给我送饭时不见的。” 林见鹿记在心里。她看着阿青眼中深切的痛苦和焦虑,忽然想起阿弟。如果阿弟还活着,大概也这个年纪了。 “我们会帮你留意。”她说,“如果找到你妹妹,一定告诉你。” 阿青苦笑:“多谢。但黑蝎帮做事干净,人到了他们手里,凶多吉少。我只求……只求找到她的尸首,好好安葬。” 庙里一时沉寂。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凌霄包扎完伤口,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破布帘往外看。夜色深沉,远处码头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今晚不能在这儿久留。”他回头道,“毒蛇老七吃了亏,一定会全城搜捕。南埠城是他们的地盘,我们得尽快离开。” “去哪儿?”林见鹿问。 凌霄没回答,而是看向阿青:“兄弟,南埠城有没有什么去处,是黑蝎帮不敢轻易碰的?” 阿青想了想:“有。城南的‘瘟疫巷’,黑蝎帮从不去那儿。但那里……” “瘟疫巷?”林见鹿心头一跳。 “嗯。三个月前,那里爆发了瘟疫,死了好多人。官府封了巷子,不许人进出。现在里面应该没人了,但都说那地方邪门,进去的人容易染病。”阿青顿了顿,“不过,如果只是想躲一晚,那里倒是个好去处。黑蝎帮的人怕死,绝不敢靠近。” 凌霄和林见鹿对视一眼。瘟疫巷……这名字听着就不祥。但现在他们无处可去,回春堂肯定被盯上了,码头全是眼线,出城的路恐怕也封了。 “就去那儿。”林见鹿下了决心,“瘟疫而已,我是大夫,不怕。” 阿青惊讶地看着她:“姑娘是大夫?” “家学渊源。”林见鹿没多说,从怀中摸出白怜生给的药,重新敷在脸上。药糊已经干了,揭下来时连着脓血,左脸的灼痛减轻了许多,但伤口依然狰狞。 阿青看着她溃烂的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他起身,提起长刀:“我知道怎么去瘟疫巷。跟我来,走小路,避开主街。” 三人熄了油灯,摸黑出了土地庙。阿青在前带路,专挑阴暗狭窄的小巷。南埠城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花街传来丝竹声和调笑声,主街上还有夜市未散的嘈杂。但他们走的这些小巷,寂静得像坟墓,只有野猫偶尔窜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路上,林见鹿低声问凌霄:“师兄,刚才毒蛇老七说,你是晋王府的……药奴?” 凌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在夜风里很轻:“嗯。我爹娘死后,我被抓进晋王府,试了三年药。蚀骨散、醉仙桃、青琅玕……所有新炼的毒,都要先用在我这种人身上试效果。我脸上的伤,就是试蚀骨散时留下的。” 林见鹿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想起师兄刚来义仁堂时的样子——浑身溃烂,奄奄一息。父亲花了三年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但那张脸,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师父救的我。”凌霄的声音里有一丝暖意,“那年晋王请师父去王府诊脉,师父在药奴房里看见我,认出了我身上的毒是蚀骨散。他花了很大代价,向晋王讨了我这个人情,把我带出了王府。” 所以师兄对父亲,是救命之恩。所以他才会在灭门夜冒险回来,想救她。 “师兄……”林见鹿喉咙发紧。 “别说了。”凌霄打断她,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黑暗中很柔和,“都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查清楚真相,给师父报仇。” 林见鹿用力点头。 这时,走在前面的阿青停下脚步,指向前方:“到了。” 前方是一条巷子口,巷口被两道木栅栏封死,栅栏上贴着泛黄的封条,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月光下,能看见巷子里低矮的屋舍轮廓,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空气里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混着草药焚烧后的焦苦。 瘟疫巷。 阿青上前,用力掰开木栅栏的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他回头道:“里面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你们自己小心。我在外面守着,如果有人来,我会学三声猫叫示警。” “多谢。”林见鹿诚恳道。 阿青摇摇头,退到巷口的阴影里,隐去了身形。 凌霄率先钻进栅栏缝隙,林见鹿紧随其后。脚刚踏进巷子,那股腐臭味就浓烈起来,直冲口鼻。她撕下一片衣襟,浸了随身带的水,蒙住口鼻。凌霄也照做。 巷子里寂静得可怕。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有些门上还贴着符咒,在夜风里哗哗作响。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碗、烂衣,还有烧剩的纸钱。月光惨白,将一切都照得阴森诡异。 “找间屋子,先歇脚。”凌霄低声道。 两人选了巷子中段一间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屋子,推门进去。门没锁,一推就开,灰尘簌簌落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个歪腿的桌子,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 凌霄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危险,才让林见鹿进去。他自己守在门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林见鹿在木板床上坐下,终于能喘口气。肋下的伤口又渗血了,她重新包扎。脸上的药效过去,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比起身体的疼痛,心里的焦虑更折磨人。 朝奉死了,线索断了。黑蝎帮在追捕他们。晋王、杏林盟、三皇子……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收紧。而她手里,只有半块虎符、一枚玉坠、几张配方抄本,还有一个浑身是伤的师兄。 “师兄,”她忽然开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凌霄沉默了很久,才道:“先治好你的伤。然后,去查黑蝎帮。” “黑蝎帮?” “嗯。”凌霄转过身,背靠在门框上,面巾下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毒蛇老七是冲着玉坠来的,他背后的人,一定跟晋王有关。黑蝎帮控制码头,做人口买卖,说不定……跟晋王炼药人有关。” 林见鹿心头一跳。阿青的妹妹,那些失踪的人……如果真是被黑蝎帮掳走,送去炼药人,那…… “我们要救那些人?” “能救就救。”凌霄顿了顿,“但更重要的是,找到证据。如果黑蝎帮真是晋王的爪牙,那他们的老巢里,一定有能扳倒晋王的东西。” “可我们只有两个人,怎么查?” 凌霄没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向巷子深处。月光下,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张张等待吞噬的嘴。 “瘟疫巷……”他喃喃道,“三个月前爆发的瘟疫,你不觉得蹊跷吗?” 林见鹿一愣。 “南埠城临水,潮湿,确实容易生疫病。但三个月前,正是晋王药材霉变、找师父帮忙的时候。”凌霄回头看她,“如果……那场瘟疫不是天灾,是有人故意散布瘟神散的试验呢?” 林见鹿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巷子里死去的成百上千人,就都是晋王野心的祭品。而他们现在,正踩在累累白骨之上。 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凄清,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 瘟疫巷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第8章 瘟疫巷 巷子里的腐臭味在午夜时分格外浓烈。 那不是寻常尸骸腐烂的腥臭,而是混合了草药焦苦、皮肉溃烂、还有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奇异气味。林见鹿蒙着口鼻的布很快被那股甜腻浸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毒药。 “是腐心草。”她压低声音,手指捻起墙角一点焦黑的灰烬,凑到眼前细看。灰烬里混着未燃尽的草药碎屑,在月光下呈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块。“瘟神散的主药之一,燃烧后会产生甜香,闻久了会致幻。” 凌霄蹲在门口阴影里,手中短刀横在膝上,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能确定是瘟神散吗?” “八九不离十。”林见鹿从怀中掏出白怜生给的配方抄本,借着月光对照灰烬中的草药残渣,“腐心草、醉仙桃、青琅玕,这三味主药都在。而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指向外面巷子里那些散落的破碗,“你看到碗底那些白色粉末了吗?” 凌霄眯眼看去。月光下,那些被丢弃的破碗碗底,确实都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像发霉的面粉。 “是石灰?”他猜测。 “是骨粉。”林见鹿的声音发冷,“人骨烧成的粉。腐心草需用人骨粉做药引,才能炼出瘟神散。三个月前这里死的人,尸体没有被运出巷子焚烧,而是就地烧了。骨灰混进瘟神散里,又撒进巷子的水井、食物里,形成了一个闭环的毒窟。” 凌霄握刀的手紧了紧。他想起阿青的描述——三个月前瘟瘟疫·爆发,官府封巷,不许进出。里面的人,恐怕不是病死的,是被活活毒死、炼成人骨药引的。 “晋王用整条巷子的人做试验。”他咬牙道。 “不止是试验。”林见鹿走回屋内,在破木板床上坐下,肋下的疼痛让她额头渗出冷汗,“他在测试瘟神散的传播效果、致死时间,还有……解药。” 凌霄猛地转头看她。 “你看这个。”林见鹿从墙角捡起一个碎裂的陶罐,罐底还沾着些褐色的药渣。她用手指刮下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眉头紧皱,“是甘草、金银花、连翘……都是清热解毒的常见药材。但这些药材里,混了很重的明矾和砒霜。” “明矾和砒霜?那不是毒药吗?” “是毒药,但也是以毒攻毒的方子。”林见鹿扔掉陶罐碎片,声音低沉下去,“瘟神散的毒性猛烈,寻常解药根本压不住。所以有人在这里试验,在清热解毒的方子里加入微量砒霜,想用猛药攻毒。但显然失败了——明矾和砒霜的比例不对,砒霜加多了,反而加重了毒性。” 凌霄走到窗前,看向巷子深处那些黑洞洞的屋舍。月光惨白,将每一扇门、每一扇窗都照得像墓碑。 “这里的人,先是被下毒,然后被喂下错误的解药,加速死亡。”他喃喃道,“晋王不光在试验瘟神散,也在试验解药。他要的,是一个完美的、可控的毒药和解药配方。” “而且他成功了。”林见鹿从怀中掏出那几张配方抄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潦草的字迹记着几行字,像是后来添加的笔记: “丙午年三月初七,南埠城试验。腐心草三成,醉仙桃两成,青琅玕一成,骨粉四成。施毒三日,巷内三百七十一人,亡三百六十八人。余三人,体征异常,留观。” “丙午年三月十五,解药试验。甘草方加明矾一钱、砒霜三分。试药三人,一刻钟内七窍流血而亡。失败。” “丙午年三月二十,调整配方。腐心草减半,醉仙桃增一成。待下次试验。” 林见鹿念完,手在微微发抖。丙午年,就是今年。三月初七,距离现在不过一个多月。也就是说,一个多月前,晋王的人还在这里,用活人做试验,记录着一条条人命如何被毒药吞噬。 “三百六十八条人命。”她声音嘶哑,“就为了这几个数字。” 凌霄沉默了很久,才道:“那三个留观的,是什么体征异常?” 林见鹿翻到下一页。笔记继续: “余三人,皆为青壮男子。中毒后高热三日,咳血,皮肤出现黑斑。第四日高热退,神智清醒,但力大无穷,不惧疼痛。喂食生肉,活吞不吐。留观七日,第七日突然暴毙,死前四肢抽搐,口吐黑血。剖尸查验,五脏六腑均已溃烂,唯心脏完好,呈紫黑色。” 力大无穷,不惧疼痛,食生肉。这描述…… “是药人。”凌霄沉声道,“但不是晋王在南郊山里炼的那种。那种药人是长期喂食醉仙桃和青琅玕,慢慢改造的。这三个人,是在短时间内被瘟神散毒害,产生了变异。他们只活了七天,说明瘟神散的改造还不稳定。” “但晋王看到了希望。”林见鹿合上抄本,“如果能把瘟神散的毒性控制在一定范围,让人变异而不死,他就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一支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军队。到时候别说逼宫,就是横扫天下……” 她没说完,但凌霄懂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晋王要的,不是一个皇位。他要的,是以瘟神散和药人军队,建立绝对的、恐怖的统治。到那时,天下将变成人间地狱。 “我们必须找到证据。”林见鹿咬牙,“这些记录,还有这条巷子里的尸体、药渣,都是证据。只要能带出去,呈给皇上——” “皇上会信吗?”凌霄打断她,“晋王是他亲弟弟,深得宠信。而且皇上如今重病在身,朝政大半落在晋王手里。我们贸然呈上证据,只怕证据还没到皇上面前,我们的人头先落地了。” “那怎么办?” 凌霄没回答。他走到门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巷子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破窗纸的哗啦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哭声? 他眉头一皱,推开门走出去。月光下,巷子空荡荡的,只有散落的破碗和纸钱在风里打转。但那哭声还在,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猫叫,又像婴啼。 “你听到了吗?”凌霄回头。 林见鹿也听到了。她跟出来,循着哭声的方向望去——是巷子深处,最里面那间屋子。那屋子比其他的都大些,门楣上还挂着半块牌匾,能看清一个“祠”字。 是个祠堂。 “过去看看。”凌霄握紧短刀,率先朝祠堂走去。林见鹿跟在后面,手里扣着银针。 祠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不是蜡烛或油灯的光,是那种幽幽的、泛着绿色的磷火,在黑暗里明灭不定。 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近了听,才发现不是一个人在哭,是好几个声音混杂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哭得凄凄切切,在死寂的巷子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凌霄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 祠堂里很空旷,正中摆着几十个牌位,牌位前点着几盏长明灯——灯油早就干了,灯芯烧成了焦炭。那些幽幽的磷火,来自地上散落的骨头。人骨,很多,堆在墙角,像座小山。骨头表面泛着诡异的绿光,是磷火在燃烧。 而在骨头堆旁,蜷缩着几个人。 五个,不,六个。有男有女,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他们蜷缩在一起,背靠着背,像受惊的兽群。看见凌霄和林见鹿进来,他们齐齐抬头,眼睛里没有神采,只有麻木的恐惧。 最老的是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怀里抱着个破布包裹,包裹里露出一截小小的、干枯的手臂——是个婴儿的尸骸。她在哭,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干瘪的嘴唇在颤抖。 年轻些的是个中年男人,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胡乱缠着脏布,布已经黑透了,散发着恶臭。他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菜刀,死死盯着凌霄和林见鹿,眼神凶狠,但握刀的手在发抖。 还有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挺着大肚子,看样子有七八个月身孕了。她缩在墙角,双手护着肚子,眼神空洞,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另外三个是半大孩子,两男一女,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只有五六岁。他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你们……”林见鹿开口,声音艰涩,“还活着?” 那断腿男人忽然嘶吼一声,举起菜刀就扑了过来。但他腿脚不便,扑到一半就摔倒在地,菜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骨堆上。 凌霄没动,只是冷冷看着。 “别……别杀我们……”那年轻女人忽然哭出声来,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我们……我们没病……真的没病……” 林见鹿心头一颤。她走过去,蹲在女人面前,柔声道:“我们不是来杀人的。你们是这条巷子的住户?” 女人惊恐地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握刀的凌霄,拼命点头,又摇头,语无伦次:“是……不是……我们……我们没染病……是那些人……他们给我们下毒……下毒……” “谁给你们下毒?”林见鹿追问。 “穿黑衣服的……脸上蒙着布……每天晚上来……往井里倒东西……往米缸里撒粉末……”女人说着,浑身发抖,“我男人……我男人喝了井水,第二天就咳血……第三天就死了……我公婆也死了……只剩下我们……” 她指着地上那个老妇人:“王婆婆的孙子,才三个月,喝了米汤就没了……她抱着孙子,不肯埋,说孙子还会醒……” 又指向断腿男人:“李大哥的腿,是被那些黑衣人打断的……他想冲出去报官……” 最后指向那三个孩子:“狗蛋、丫丫、小栓子……爹娘都死了,躲在祠堂里,靠吃供品活到现在……” 林见鹿听着,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看着这些幸存者,看着他们眼中的恐惧、麻木、绝望,想起抄本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三百七十一人,亡三百六十八人”。 原来剩下的三人,不是全死了。还有六个,躲在这里,像老鼠一样苟延残喘。 “你们躲了多久了?”她问。 “一个多月……”女人喃喃道,“从巷子被封就躲在这儿……外面的人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吃的快没了,水也快没了……” 林见鹿回头看向凌霄。凌霄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干粮——是白怜生给的几张饼,硬邦邦的,但能充饥。他把饼掰成小块,分给那几个人。 几个孩子抢得最凶,狼吞虎咽,差点噎着。老妇人颤抖着手接过饼,却掰下一小块,塞进怀里婴儿的嘴里——那婴儿早就死了,尸体都干了,她却还当孩子活着。 断腿男人没接饼,只是死死盯着凌霄:“你们……是什么人?” “逃难的。”凌霄道,“被仇家追杀,躲到这里。” “仇家?”男人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什么仇家?” “灭门之仇。”林见鹿接口,她看着男人,“给我们下毒的,和给你们下毒的,可能是同一批人。” 男人的眼神变了。他撑着地坐起来,死死盯着林见鹿的脸——她左脸的毒疮虽然敷了药,但依然狰狞可怖。 “你的脸……”他哑声道。 “我自己弄的。”林见鹿坦然道,“为了活命。” 男人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活命……哈哈哈……活命……这条巷子三百多人,都想活命,可最后活下来的,就我们几个。凭什么?凭什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又忽然止住,直勾勾地看着林见鹿和凌霄:“你们想报仇?” “是。”凌霄道。 “带上我。”男人咬牙,“我这条腿,是被他们打断的。我媳妇,我娘,我儿子,都死在他们手里。我要报仇,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年轻女人也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我也去……我男人死了,我公婆死了,我肚子里这个……也不知道能不能生下来……反正都是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三个孩子互相看了看,最大的男孩站起来,挺起瘦小的胸膛:“我也去!我爹是木匠,我跟我爹学过做机关,能帮上忙!” 林见鹿看着他们,喉咙发紧。这些都是最普通的百姓,本不该卷入这场血腥的阴谋。但现在,他们没了家人,没了活路,只剩下满腔的仇恨和求死的勇气。 “你们叫什么名字?”她问。 “李铁柱。”断腿男人道。 “我叫秀娘。”年轻女人摸着肚子。 “我叫陈大牛。”最大的男孩道,又指指另外两个孩子,“这是我妹妹丫丫,那是小栓子,是隔壁刘叔家的孩子。” 老妇人没说话,只是抱着怀里的婴儿,轻轻摇晃,嘴里哼着走调的摇篮曲。 林见鹿起身,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轻声道:“王婆婆,您孙子……已经走了。让他入土为安吧。”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许久,缓缓摇头:“没走……他睡了……等他醒了,还要吃奶……” 林见鹿心头一酸。她知道,这老人已经疯了。丧子之痛,让她拒绝接受现实。 “姑娘。”秀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们……是大夫吧?” 林见鹿一愣。 “我看你们拿针的手法,还有闻药的动作,像大夫。”秀娘道,“我男人活着时,是药铺的伙计,我常去帮忙,认得一点。” 林见鹿点头:“我是大夫。” 秀娘的眼睛亮了:“那……那你能看出,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活着吗?” 林见鹿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手腕。脉搏微弱,但确实有胎动。她又俯身,耳朵贴在秀娘肚子上听了片刻,点头:“还活着,心跳有力。但你营养不够,孩子可能会先天不足。” 秀娘哭了,又笑了,眼泪顺着脏污的脸颊流下:“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忽然抓住林见鹿的手,握得很紧:“姑娘,我求你一件事。如果……如果我没撑到孩子生下来,你能不能……帮我把孩子生下来?交给好心人养大,别告诉他爹娘是怎么死的,就让他……好好活着。” 林见鹿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你和孩子都活着。” 秀娘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神圣的光彩。 就在这时,外面巷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重,很快,不止一个人。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是刀剑在奔跑中撞击铠甲的声音。 凌霄脸色一变,冲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只见巷子口,十几个黑衣人正快速朝祠堂方向奔来,手里提着刀,为首的一人瘦高个,正是毒蛇老七。 “被发现了。”凌霄低声道,“他们在巷子口留了暗哨。” 李铁柱挣扎着爬起,抓起地上的菜刀:“跟他们拼了!” “别冲动。”凌霄按住他,“他们人多,硬拼是送死。祠堂有后门吗?” 陈大牛指着祠堂后墙:“有,但被砖石堵死了。我爹以前说过,祠堂后门通隔壁的染坊,但染坊早就倒了,后门也被封了。” 凌霄快步走到后墙,敲了敲,果然是实心的。他回头看向林见鹿:“你带他们从后墙挖洞,能挖多少是多少。我去拖时间。” “你一个人怎么拖?” “我有办法。”凌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白色粉末,撒在祠堂门口的地上。粉末遇空气立刻开始冒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辛辣味。 “是石灰粉混了辣椒粉。”他解释道,“能暂时阻他们一阵。你们快挖!” 林见鹿不再犹豫,从墙角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开始刨后墙的砖缝。李铁柱、陈大牛也过来帮忙,秀娘挺着肚子,用木棍撬砖。老妇人抱着婴儿,缩在墙角,继续哼着歌。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祠堂门口。 “在里面!”毒蛇老七的声音响起,“围起来,一个都别放走!” 门被砰地一声踹开。 但第一个冲进来的黑衣人,脚刚踏进门,就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踉跄后退——是凌霄撒的石灰辣椒粉起了作用。 毒蛇老七怒骂一声,退到门外,厉声道:“放箭!把里面的人全射死!” 嗖嗖嗖——羽箭破空,钉在门板、墙壁上。一支箭擦着林见鹿的肩膀飞过,钉在后墙上,箭尾嗡嗡直颤。 “快挖!”凌霄低吼,手中短刀格开两支箭,但第三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林见鹿咬牙,用尽全力刨墙。砖缝松动了,一块砖被她撬了下来。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后墙上出现了一个小洞,能看见洞外是另一个屋子的轮廓。 “通了!”陈大牛喜道。 “一个一个钻!”林见鹿回头喊,“秀娘先走,然后是丫丫、小栓子,接着是王婆婆、李大哥,大牛跟上!” 秀娘犹豫了一下,但在林见鹿的催促下,还是咬牙钻进了洞。丫丫和小栓子跟着钻了出去。老妇人却不肯动,只是抱着婴儿摇头。 “王婆婆,走吧!”林见鹿去拉她。 “不走……我孙子在这儿……不走……”老妇人喃喃道。 时间紧迫。林见鹿一狠心,伸手去夺她怀里的婴儿尸骸。老妇人像护崽的母兽,死死抱住不放。 “对不起。”林见鹿低声说,一记手刀砍在她后颈。老妇人闷哼一声,软倒下去。林见鹿抱起她,将她塞进洞里,又回头对李铁柱道:“李大哥,快!” 李铁柱拖着断腿,艰难地爬进洞里。陈大牛跟着钻了出去。 祠堂里只剩下林见鹿和凌霄。羽箭还在射·进来,毒蛇老七已经等不及,开始命人顶着门板往里冲。 “走!”凌霄一把将她推到洞口。 “一起走!” “我断后!”凌霄转身,面对冲进来的黑衣人,短刀在手中翻飞,又砍倒两人。但他左肩中箭,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身上又添了两道伤口。 林见鹿看着他的背影,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枚银针,对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黑衣人,甩手射出。银针精准地射入对方咽喉,黑衣人瞪大眼睛,扑倒在地。 但更多的人冲了进来。 凌霄被逼得步步后退,已经退到洞口边。他回头看了林见鹿一眼,眼神复杂,然后猛地将她推进洞里:“走!” 林见鹿摔进隔壁屋子的地上,回头,看见凌霄转身,面对涌进来的黑衣人,横刀而立。他的背影在火光和刀光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然后,他反手一刀,砍断了支撑祠堂横梁的一根木柱。 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接着轰然倒塌。灰尘、碎木、瓦砾如雨落下,将祠堂门口彻底掩埋。冲进来的黑衣人被压在下面,惨叫声、怒骂声、坍塌声响成一片。 林见鹿趴在地上,看着那堆废墟,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师兄…… “姑娘!快走!”李铁柱在门外喊。 林见鹿爬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废墟,转身冲出屋子。外面是另一条巷子,更窄,更暗。秀娘、孩子们、李铁柱、陈大牛都在等她。 “你师兄……”秀娘颤声问。 “他会出来的。”林见鹿咬牙,压下喉头的哽咽,“我们先走,找个地方藏身。” 她领着这群伤痕累累的幸存者,钻进漆黑的巷子深处。身后,废墟里传来毒蛇老七气急败坏的吼声,还有搬动瓦砾的声响。 月光惨白,照在瘟疫巷的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这条吃人的巷子,今夜又多了几具尸体。 而活着的人,还在挣扎。 第9章 黑蝎围 黑暗像墨汁一样从巷子深处涌来。 林见鹿带着五个幸存者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每一道岔路口都是一次生死赌注。她肋下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伤处的皮肉,像钝刀子来回割。脸上溃烂的地方被汗水一浸,又火辣辣地灼烧起来,脓液混合着血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湿漉漉的衣领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但她不能停。身后废墟方向的声响越来越近,毒蛇老七的怒骂声隐约可闻,还夹杂着瓦砾被搬动的哗啦声。他们必须趁黑蝎帮清理废墟的空隙,逃出这条被诅咒的巷子。 “这边。”林见鹿在又一个岔路口停下,指着左侧更窄的一条小道。那条小道隐在两堵高墙之间,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尽头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这条是死路。”断腿的李铁柱喘着粗气靠在墙上,左腿断口处的布条全被血浸透了,每走一步就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血脚印,“我以前……我以前抄近道送柴火走过。前面是堵死的墙,墙后是染坊的废院子,翻不过去。” 林见鹿皱眉。右侧的巷子稍宽,能看见远处巷口有隐约的灯笼光晃过——是黑蝎帮的巡逻队。前后都被堵死,只剩下…… 她抬头看向两侧的墙。墙很高,至少两人高,墙面斑驳,有些地方砖缝松动,或许能攀爬。 “上墙。”她果断道。 “上不去……”陈大牛仰头看着高墙,瘦小的脸上满是惊恐,“太高了……” “叠人墙。”林见鹿看向李铁柱,“李大哥,你和大牛、秀娘、丫丫、小栓子留在这里。我上去看看墙那边什么情况,如果安全,放绳子拉你们上去。” “姑娘,你伤成这样……”秀娘担心地看着她。 “死不了。”林见鹿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小瓶金疮药,倒出些药粉拍在肋下的伤口上。药粉刺激得她浑身一颤,但疼痛奇迹般缓解了些。她咬咬牙,将药瓶扔给秀娘,“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等,万一有动静,自己处理一下。” 秀娘接过药瓶,眼眶发红,用力点头。 林见鹿又看向陈大牛:“大牛,你年纪最大,照顾好弟弟妹妹。如果……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回来,或者外面有动静,你们就自己想办法。能跑一个是一个。” 陈大牛咬着嘴唇,稚气的脸上浮起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毅:“林姐姐,我等你回来。” 林见鹿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话。她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手指抠住砖缝,脚下一用力,身体向上蹿起。左肋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闷哼一声,但动作没停,另一只手抓住更高处的砖缝,脚踩在墙壁的凸起处,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墙面的砖缝里长着湿滑的苔藓,好几次差点脱手。指尖被粗糙的砖石磨破,血渗出来,黏糊糊的。但她不能松手,下面五条人命,加上秀娘肚子里那个,六条命,都系在她身上。 爬到墙头,她喘了口气,趴在墙顶往下看。墙那边果然是片废弃的院子,月光下能看见倒塌的染缸、朽烂的木架、散落的布匹。院子不大,三面都是墙,只有西侧有道破旧的木门,门虚掩着,门外是另一条巷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也没有灯火。安静得可怕。 林见鹿从腰间解下早就准备好的布绳——那是从破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编成的,虽然简陋,但足够结实。她将绳子一端系在墙头一块突出的砖石上,另一端扔下去。 “一个一个上,轻点。”她压低声音朝下面喊。 最先上来的是陈大牛。少年虽然瘦,但手脚麻利,借着绳子的帮助很快爬了上来。接着是丫丫和小栓子,两个孩子在陈大牛的接应下也顺利上墙。轮到秀娘时,她挺着大肚子,动作笨拙,试了两次都没能抓住绳子。 “林姐姐,我上不去……”秀娘急得快要哭出来。 “别急。”林见鹿示意陈大牛拉住绳子,自己趴在墙头,将绳子又放下去一截,“把绳子系在腰上,我们拉你上来。” 秀娘照做。林见鹿和陈大牛一起用力,一点一点将她往上拉。孕妇的身体格外沉重,秀娘又不敢用力蹬墙,怕伤到孩子,只能全靠手臂的力量。拉到一半,她忽然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怎么了?”林见鹿急问。 “肚子……肚子疼……”秀娘咬着牙,额头渗出大颗的汗珠。 林见鹿心头一紧。这是要早产的征兆。但这时候,绝不能停。 “忍一忍,马上就好。”她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拉。陈大牛也涨红了脸,瘦小的手臂爆出青筋。 终于,秀娘被拉上墙头。她瘫在墙顶上,捂着肚子,疼得浑身发抖。林见鹿解开她腰间的绳子,又扔下去拉李铁柱。 断腿的男人更麻烦。他只能用一条腿借力,另一条断腿在空中晃荡,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但李铁柱一声不吭,咬着牙,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上挪。 拉到一半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是黑蝎帮的联络暗号。 紧接着,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快速逼近他们藏身的小巷。火把的光在巷口晃动,人声嘈杂。 “在那边!有血迹!” “追!” 林见鹿脸色一变。来不及了。 “李大哥,抓紧!”她低吼一声,和陈大牛一起用力猛拉。李铁柱的身体被硬生生拽上墙头,断腿在墙面上刮过,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几乎在同一时间,十几支火把冲进了他们刚才藏身的小巷。火光下,毒蛇老七那张阴鸷的脸清晰可见。他站在巷子中央,看着地上新鲜的血迹,又抬头看向高墙,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在墙上!放箭!” 嗖嗖嗖——羽箭破空而来,钉在墙头上,火星四溅。一支箭擦着林见鹿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下墙!”林见鹿一把将李铁柱推下墙头,男人重重摔在院子里,闷哼一声。接着是秀娘、丫丫、小栓子,陈大牛,最后是她自己,翻身跳下。 落地时左肋的伤口再次崩裂,她疼得眼前一黑,踉跄两步才站稳。院子里尘土飞扬,几个幸存者摔得七荤八素,秀娘捂着肚子,疼得嘴唇发白。 墙那边,黑蝎帮的人已经开始撞墙。沉重的撞击声一下下砸在墙上,墙面震动,簌簌落土。 “门!”林见鹿扶起秀娘,指向院子西侧的木门。 陈大牛率先冲过去,推开木门。门外是另一条巷子,更窄,更暗,地上积着发臭的污水。但这会儿也顾不得许多了,逃命要紧。 林见鹿搀着秀娘,陈大牛扶着李铁柱,丫丫拉着小栓子,六个人跌跌撞撞冲出院子,钻进巷子。身后,高墙终于被撞开一个缺口,火把的光从缺口涌进院子,毒蛇老七的怒骂声清晰传来: “追!一个都别放跑!” 脚步声如影随形。 林见鹿带着幸存者在巷子里左拐右拐,专挑最黑、最窄的路走。但黑蝎帮对这片地界太熟了,无论他们怎么绕,追兵始终吊在身后,不近不远,像戏耍猎物的狼群。 “他们……他们在逼我们去什么地方……”李铁柱喘着粗气,断腿已经痛到麻木,全凭意志在撑。 林见鹿也察觉到了。黑蝎帮明明有机会包抄,却始终只从后面追,不紧不慢,像是在驱赶他们往某个方向去。 她抬头看天。天快亮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一旦天亮,他们这行人就彻底无所遁形。而且秀娘的状态越来越差,脸色惨白,捂着肚子的手在发抖,裙摆下已经渗出暗红的血迹。 必须找个地方藏身,立刻。 前方巷子尽头出现一片废墟。是座被火烧过的宅子,焦黑的梁柱斜插在废墟里,残垣断壁上爬满枯藤。废墟深处,隐约能看见个地窖入口,入口被半塌的房梁压着,只露出一道缝隙。 “去那儿!”林见鹿当机立断。 他们冲进废墟,搬开压在地窖入口的碎木,钻了进去。地窖很深,里面漆黑一片,弥漫着焦糊和霉烂的气味。林见鹿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晕照亮了地窖的全貌。 空间不大,四壁是夯实的土墙,角落里堆着些破瓦罐、烂竹筐。最里面有个土炕,炕上铺着发霉的草席。地窖里没有别的出口,只有他们进来时的那道木梯。 “大牛,把梯子抽上来。”林见鹿吩咐。 陈大牛照做。木梯被抽上地窖,入口被彻底封死,只剩下缝隙透进些微的天光。 地窖里暂时安全了。 林见鹿扶着秀娘在土炕上躺下。孕妇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双手死死抓着肚子,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出了血。她裙摆下的血迹越来越大,在草席上洇开一团暗红。 “要生了。”林见鹿沉声道。 “现在?”陈大牛惊愕。 “等不了了。”林见鹿解开秀娘的衣衫,检查胎位。胎位不正,是横位,而且羊水已经破了,再不生出来,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热水,没有干净的布,没有剪刀,没有药。她身上只有几根银针,半瓶金疮药,和一颗想救人的心。 “大牛,去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瓦罐、布条,什么都行。”林见鹿头也不回地吩咐,双手已经开始在秀娘肚子上推按,试图调整胎位。 陈大牛在地窖里翻找,还真在角落里找到个破瓦罐,虽然裂了条缝,但勉强能用。他又从自己衣服上撕下几块干净的布,递给林见鹿。 丫丫和小栓子缩在角落,看着秀娘痛苦的样子,吓得不敢出声。李铁柱靠墙坐着,断腿的血已经止住了,但失血过多让他脸色惨白,只能眼睁睁看着。 “秀娘,听我说。”林见鹿一边推按,一边在秀娘耳边低语,“孩子是横位,我得用手把它转过来。会很疼,但你必须忍着,不能喊出声。外面有追兵,一出声我们都得死。明白吗?” 秀娘咬着布条,用力点头,眼里全是泪。 林见鹿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秀娘肚子上,感受着胎儿的轮廓。横位,胎儿的肩膀卡在产道口,必须把它转成头位,才能生出来。她闭上眼,脑中回忆《天乙针诀》里关于难产的章节,手上开始动作。 推,转,按,揉。 秀娘疼得浑身痉挛,指甲抠进土炕,抓出一道道深痕。但她死死咬着布条,一声不吭,只有喉间压抑的呜咽在地窖里回荡。 时间一点点流逝。地窖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是黑蝎帮的人在附近搜查。有几次脚步声就停在地窖入口上方,瓦砾被踢动的声音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秀娘都死死忍住疼痛,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脚步声最终远去。 林见鹿额头渗出大颗的汗珠。胎位终于转过来了,但秀娘的力气也快耗尽了。产道开了五指,但孩子还没露头。 “秀娘,用力!”林见鹿低喝。 秀娘憋着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推。一次,两次,三次……终于,婴儿的头露了出来。林见鹿小心地托住,轻轻往外拉。 是个男孩。很小,很瘦,皮肤皱巴巴的,浑身是血。他没哭,闭着眼,一动不动。 林见鹿倒提着婴儿,在他脚心拍了一下。没反应。又拍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秀娘虚弱地伸手:“孩子……我的孩子……” 林见鹿将婴儿放在草席上,俯身贴在他胸口听了听。心跳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她又检查婴儿的口鼻,里面堵着黏液。 没有时间犹豫。她俯下身,口对口给婴儿吸出堵塞的黏液,然后开始按压他小小的胸膛,做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 地窖里静得可怕,只有林见鹿按压的轻微声响,和秀娘压抑的啜泣。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他青紫的脸,看着他瘦弱的胸膛一起一伏。 不知按了多久,婴儿忽然咳嗽一声,嘴里吐出些黏液,然后“哇”地哭了出来。 哭声很微弱,像小猫叫,但在死寂的地窖里,却像一道惊雷。 “活了!孩子活了!”陈大牛喜极而泣。 丫丫和小栓子也跟着哭起来。李铁柱靠在墙上,长长松了口气。秀娘颤抖着伸出手,林见鹿将婴儿裹在干净的布条里,放到她怀里。 “是个男孩。”林见鹿轻声道。 秀娘抱着孩子,泪如雨下。她低头亲了亲婴儿皱巴巴的小脸,又抬头看向林见鹿,眼里满是感激:“姑娘……谢谢你……谢谢你……” “别说话,好好休息。”林见鹿撕下布条,给婴儿简单擦了擦身子,又用剩下的布条给秀娘处理了伤口。没有剪刀,她用银针在火上烤了烤,烧断脐带,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她已精疲力尽,瘫坐在地上,靠着土墙喘息。肋下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脸上的溃烂处也火辣辣地疼。但看着秀娘抱着孩子安睡的样子,她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 一条新生命,在这绝境里诞生了。这也许是个好兆头。 “林姐姐,给孩子起个名字吧。”陈大牛小声道。 林见鹿看着熟睡的婴儿,想了想,道:“就叫……‘新生’吧。在这条死过无数人的巷子里,他是新生的希望。” “新生……”秀娘喃喃念着,抱紧了孩子。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瓦砾被搬开的声音。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林见鹿抓起银针,陈大牛摸起一根木棍,李铁柱也挣扎着抓起地上的破瓦罐。 木梯被重新放了下来。一个人影顺着梯子缓缓爬下。 是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衣衫褴褛,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左手提着个破竹篮,右手拄着根木棍,下到地窖,看见里面的人,愣了一下。 “你们……”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你是谁?”林见鹿警惕地盯着他,银针扣在指间。 “我住这儿。”男人放下竹篮,指了指地窖角落那个土炕,“这是我的地方。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逃难的。”林见鹿没放松警惕,“外面有人在追我们,我们暂时躲一下。如果你不欢迎,我们立刻就走。” “逃难?”男人打量着他们,目光在秀娘怀里的婴儿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李铁柱的断腿,林见鹿脸上的溃烂,最后摇摇头,“算了,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你们待着吧,我上去把入口藏好。” 他说着,又顺着梯子爬上去,从外面搬了些瓦砾杂物盖住入口,又撒了些土,做得十分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做完这些,他重新下来,从竹篮里掏出几个黑乎乎的窝头,分给众人:“吃吧。虽然硬,但能填肚子。” 窝头又冷又硬,但饥肠辘辘的众人也顾不上了,接过就啃。林见鹿没吃,只是看着那男人:“你住在这废墟里?” “嗯,住了三个月了。”男人在墙角坐下,掏出个破水囊喝了一口,“瘟疫巷刚封的时候,我就躲进来了。外面的人不敢进来,里面的人都死光了,这里反倒安全。” “你不怕染上瘟疫?” “怕,怎么不怕。”男人苦笑,“但我更怕外面那些活人。瘟疫要人命,外面那些人,是让你生不如死。” 林见鹿心头一动:“外面哪些人?” “穿黑衣服的,脸上蒙着布,晚上出来活动,往井里倒东西,往屋子里撒粉末。”男人说着,眼里闪过一丝恐惧,“我亲眼见过,他们把活人绑起来,灌药,然后看着那些人发疯、咳血、死掉。死了就拖到祠堂后面烧,骨灰收走,不知做什么用。” 是黑蝎帮,或者说,是晋王的人。 “你为什么要躲在这儿?”林见鹿问。 “我妹妹……”男人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三个月前被他们抓走了。我想救她,但打不过,还被打断了腿。后来我装死,趁乱爬进这地窖,一直躲到现在。我想……我想我妹妹可能已经……” 他没说下去,但林见鹿懂了。又是一个失去亲人的可怜人。 “你妹妹叫什么?长什么样?”她忽然想起阿青的描述。 男人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她叫小莲,十五岁,左眼角有颗痣,说话有点结巴。你……你见过她?” 林见鹿心脏猛跳。左眼角有颗痣,说话结巴,十五岁。是阿青的妹妹。 “我见过一个人,在找你·妹妹。”她缓缓道,“他说他妹妹三个月前在码头走失了,左眼角有颗痣,说话结巴,叫小莲。是个扛活的,叫阿青。” 男人愣住了,随即浑身颤抖起来,眼泪夺眶而出:“阿青……是我弟弟……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他哭得不能自已,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抓着林见鹿的手,急切地问:“他在哪儿?他还好吗?” “他在码头,昨天还救了我们。”林见鹿道,“但他现在很危险,黑蝎帮在追捕我们,恐怕也会盯上他。” 男人的脸色变了:“黑蝎帮……是丁老七那帮人?” “毒蛇老七,你认识?” “认识,化成灰我都认识。”男人咬牙切齿,“就是他带人抓走我妹妹的。那个畜生,不得好死!” 地窖里一时沉寂。只有婴儿微弱的哭声,和男人压抑的啜泣。 良久,林见鹿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阿木。”男人抹了把脸,“我姓周,周木。我弟弟叫周青,小莲是我们小妹。” “阿木,”林见鹿看着他,“你想报仇吗?” 周木抬起头,眼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想,做梦都想。但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们。” “如果加上我们呢?”林见鹿指向地窖里的所有人,“这里每个人,都跟黑蝎帮、跟他们背后的人有血海深仇。我们单独一个,是蝼蚁。但如果我们抱成团,未必不能撕下他们一块肉。” 周木看着他们——断腿的李铁柱,刚生产的秀娘,三个瘦弱的孩子,还有这个脸上溃烂、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姑娘。这些人,每一个都伤痕累累,每一个都在绝境里挣扎。但他们眼里,都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是恨,也是不肯认命的倔强。 “好。”周木重重捶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跟你们干。但我们要有计划,不能白白送死。” “当然。”林见鹿点头,“但现在,我们得先活下去。阿木,你对这附近熟,知道怎么避开黑蝎帮的眼线,离开瘟疫巷吗?” “知道。”周木道,“这地窖有条暗道,通到隔壁的染坊废院。染坊后面有条水道,是以前排污水用的,现在已经干了,能一直通到城外。但水道很长,要走很久,而且里面可能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可能有死人。瘟疫刚爆发时,有些人想从水道逃出去,但没逃掉,就死在里面了。”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林见鹿果断道,“收拾一下,立刻出发。” 众人开始准备。秀娘抱着孩子,丫丫和小栓子扶着李铁柱,陈大牛和周木搬开地窖角落的一个破木柜,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洞里漆黑,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尸臭。 “我打头,林姑娘你押后。”周木道,“里面很窄,只能爬。如果有意外,就退回这里。” 林见鹿点头。她最后一个钻进洞口,在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临时避难所。草席上还留着秀娘生产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汗臭、新生儿的奶香,混合成一种奇特的气味。 生的,死的,希望,绝望,都挤在这方寸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爬进暗道。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 第10章 哑丐开口 排污地道里的黑暗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的尸臭混着霉烂的气味黏在喉咙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肉。地道狭窄,最高处勉强能跪爬,大部分地段需要匍匐前进。墙壁湿滑,是经年的污水和苔藓。地面坑洼,积着不知深浅的泥水。 周木打头,爬在最前面。他左手拖着竹篮,篮里装着些干粮和水,右手握着根木棍探路,棍子在地面上戳戳点点,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陈大牛紧跟其后,扶着断腿的李铁柱。秀娘抱着孩子,夹在中间,丫丫和小栓子一左一右护着她。林见鹿在最后,手里扣着银针,一边爬一边警惕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地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陡。泥水顺着坡道往下流,众人只能手脚并用往下蹭。秀娘怀里的新生儿“新生”忽然哭了起来,声音在地道里回荡,格外刺耳。 “嘘——”周木回头,压低声音。 秀娘慌忙捂住孩子的嘴,但婴儿憋得难受,哭得更厉害了。哭声在密闭的地道里被放大,嗡嗡作响。 “前面有岔路!”周木忽然道。 林见鹿爬到近前,借着周木手里火折子微弱的光,看见前方地道分出两条岔道。一条继续向下,坡度更陡,另一条略微向上,但更窄,仅能容一人侧身挤过。 “走哪条?”陈大牛问。 周木皱眉:“我以前只走过下面那条,能通到城外河边。但那条路很长,要走两个时辰。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下面那段,尸体最多。” “上面这条呢?”林见鹿看向那条更窄的岔道。 “不知道。可能是以前分流的支道,也可能走不通。”周木犹豫道,“但上面的道看起来干净些,没有那么多泥水。” “走上面。”林见鹿果断道,“黑蝎帮如果追来,肯定会顺着主道追。我们走支道,就算走不通,也能争取时间。” 众人没有异议,开始往岔道上挤。这条道果然更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收腹才能通过。墙壁上布满尖锐的石块,稍不注意就会划破衣服皮肤。秀娘抱着孩子,侧着身子一点点挪,新生儿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发出细弱的呜咽。 又爬了约莫半炷香,前方忽然出现微光。不是火把或灯烛的光,是那种幽幽的、惨白的光,像月光透过缝隙漏进来。 “有出口!”陈大牛喜道。 但周木的脸色却变了。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那点光,声音发紧:“不对……那光……不对……” “怎么了?”林见鹿问。 “那不是外面的光。”周木的声音在发抖,“是磷火……死人骨头发的光……” 众人心头一凛。林见鹿眯眼细看,果然,那光是幽幽的绿色,在地道尽头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只鬼眼在黑暗中窥视。 “还走吗?”陈大牛的声音也发颤了。 “走。”林见鹿咬牙,“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越过众人,爬到最前面。离那绿光越来越近,尸臭味也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让人窒息。终于,地道到了尽头——不是出口,是一个稍大的空间,像是废弃的蓄水池。 池子里堆满了白骨。 人骨,很多,堆成小山。头骨、肋骨、腿骨,散乱地叠在一起,有些还挂着腐烂的皮肉。磷火在骨头上跳跃,发出幽绿的光,将整个空间映得鬼气森森。 而在骨堆旁,蜷缩着一个人。 是个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瘦得像一具骷髅。他背对着众人,蜷在墙角,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但他身边扔着半个发霉的窝头,还有半个破瓦罐,罐底有水渍。 是活人。 林见鹿屏住呼吸,示意众人别出声。她慢慢靠近,在离乞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乞丐没反应,还是蜷着,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老伯?”林见鹿轻声唤道。 乞丐没动。 林见鹿又靠近一步。这下她看清了,乞丐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用破布胡乱缠着,布条已经黑透,散发着一股腐肉的气味。他的右手也缺了三根手指,只剩拇指和食指,像鸡爪一样蜷着。 “老伯,我们是逃难的,没有恶意。”林见鹿继续道,声音放得更柔,“你还好吗?” 乞丐还是没反应。 林见鹿回头看向周木。周木摇头,表示不认识这人。她又看向乞丐身边的半个窝头——窝头很新鲜,是今天或昨天剩下的。说明乞丐在这里,有固定的食物来源。 是黑蝎帮在养着他?还是……他自己能找到食物? “老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林见鹿伸手,想拍拍乞丐的肩膀。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到乞丐衣襟的瞬间,乞丐猛地转身。 不是扑过来,而是像受惊的野兽般向后一缩,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火烧过的脸——不,不是火烧,是某种强酸腐蚀留下的疤痕,整张脸扭曲变形,五官都挪了位,只剩一双眼睛还算完整,在磷火下泛着惊恐的光。 最骇人的是他的嘴。嘴唇外翻,露出残缺的牙齿,舌头只剩半截,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割掉了。 是个哑巴。 “别怕……”林见鹿缩回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我们不会伤害你。” 乞丐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嘶吼,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双手在身前挥舞,像是在驱赶什么。 “他在害怕。”秀娘小声道。 “老伯,你住在这儿?”林见鹿比划着手势,指向骨堆,又指向他,“你一个人?” 乞丐停止挥舞双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向骨堆,又指向地道的来路,然后拼命摇头,双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你是说……那些人,杀了这些人,把尸体扔在这儿?”林见鹿猜测。 乞丐用力点头,又指向自己残缺的舌头和腿,眼里涌出浑浊的泪水。 “你也是受害者?”林见鹿心里一沉,“他们割了你的舌头,打断了你的腿,把你扔在这儿等死?” 乞丐再次点头,哭得更凶了,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听着格外凄惨。 周木走过来,蹲在乞丐面前,仔细打量他的脸,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老秦头?” 乞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周木。 “你认识他?”林见鹿问。 “码头的老更夫,姓秦,大家都叫他老秦头。”周木的声音在发抖,“三个月前突然不见了,大家都说他回老家了。没想到……” 他看向乞丐残缺的腿和舌头,眼里满是愤怒:“是黑蝎帮干的?” 乞丐拼命点头,伸手指向骨堆,又做了个“写字”的手势。 “你想写字?”林见鹿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炭笔——是白怜生给药时包药用的,她一直留着。又撕下一片衣襟,铺在地上。 乞丐颤抖着接过炭笔,用仅剩两根手指的右手,艰难地在布上划拉。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辨认: “他、们、运、人、出、城” 六个字,像六把锤子砸在众人心上。 “运什么人?”林见鹿追问。 乞丐继续写: “孩、子、女、人、壮、丁” “运去哪儿?” 乞丐摇头,表示不知道。他又写: “每、月、十、五、夜、子、时、码、头、西、三、仓” 每月十五,子时,码头西三仓。 林见鹿记下这个信息。今天是多少号?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四月十四。也就是说,明天晚上子时,黑蝎帮又会有一批“货”要运出城。 “他们运人做什么?”她问。 乞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写下两个字: “炼、药” 炼药。药人。 林见鹿和周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晋王不仅在瘟疫巷试验瘟神散,还在持续抓人炼制药人。这些失踪的人,不是被卖了,是被抓去试药、改造,变成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怪物。 “你知道他们炼药的地方在哪儿吗?”林见鹿追问。 乞丐摇头,但又写: “货、船、底、层、铁、笼” 货船底层,铁笼。所以人是通过货船运走的。南埠城是漕运枢纽,每天进出货船成百上千,混在其中的一两条船,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你看清船的样子了吗?有什么特征?”周木急问。 乞丐想了想,写道: “黑、帆、白、骨、旗” 黑帆,白骨旗。这是海盗船的标志。但内河漕运,怎么会有海盗船? 除非……那不是真的海盗船,是伪装的。用海盗船的标志,既能让其他船只避让,又能解释为什么行踪诡秘、不靠码头。 “船去哪儿了?往哪个方向?”林见鹿问。 乞丐伸手指向东边。 东边,是出海口。顺着运河往东,一天就能入海。入了海,就再难追踪了。 “老秦头,”周木抓住乞丐的手,声音哽咽,“你还知道什么?我妹妹小莲,三个月前在码头被抓走的,你见过她吗?” 乞丐浑身一震,盯着周木看了很久,缓缓点头。他写道: “瘦、小、眼、角、痣、结、巴” 是小莲的特征。 “她还活着吗?”周木的声音在颤抖。 乞丐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木几乎要绝望时,他才缓缓写下: “上、月、十、五、见、过、还、活、着” 上月十五还活着!那就是二十天前。 周木喜极而泣,抓着乞丐的手不放:“谢谢……谢谢……” 乞丐却摇头,眼里涌出更多的泪水。他继续写: “但、下、次、不、知、能、否、活” 下次,不知能否活。药人的试验,死亡率极高。能活过三个月的,百不存一。 “我要去救她。”周木咬牙,“明天晚上,西三仓,我要去。” “我也去。”林见鹿道。 “你伤成这样……”周木看向她肋下渗血的布条。 “死不了。”林见鹿咬牙,“而且,我需要亲眼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老秦头,”她转向乞丐,“明天晚上,你能带我们去西三仓吗?” 乞丐犹豫了很久,才缓缓点头。他写道: “但、危、险、我、只、带、路” “足够了。”林见鹿道。 乞丐又写: “先、离、开、这、里、他、们、每、晚、来、查” “每晚都来?” 乞丐点头,指向骨堆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林见鹿凑过去看,发现那里有个小洞,仅容一人爬过。洞里隐约有风吹来,带着新鲜空气。 “这是……出口?”她问。 乞丐点头,写道: “通、染、坊、后、院、安、全” 染坊后院,就是他们之前爬墙进来的那个院子。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走。”林见鹿当机立断。 乞丐率先爬进小洞。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经常爬。接着是周木、陈大牛、李铁柱、秀娘和孩子们,林见鹿最后。 洞很短,爬了十几步就出了地道,果然到了染坊的废院子。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和之前离开时一样。 乞丐爬出来后,瘫坐在地上喘息。他的断腿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但他一声不吭,只咬着牙忍着。 林见鹿从怀里掏出金疮药,蹲下身给他处理伤口。乞丐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忽然伸手,抓住林见鹿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怎么了?”林见鹿问。 乞丐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忽然松开手,用炭笔在地上快速写道: “你、像、一、个、人” “像谁?” 乞丐写道: “林、太、医” 林见鹿心头一震:“你认识我爹?” 乞丐点头,眼里涌出泪水。他继续写: “三、月、前、他、救、过、我、的、命” 三个月前,正是瘟疫巷爆发的时间。父亲来南埠城出诊,救过这个乞丐。 “我爹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林见鹿声音发颤。 乞丐点头,写道: “他、说、晋、王、要、造、大、孽、让、我、藏、好、等、人、来” “等谁?” 乞丐写道: “等、带、虎、符、的、人” 林见鹿浑身一颤,手下意识按住怀中。虎符,父亲让老秦头等带虎符的人。难道父亲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早就安排了后手? “虎符……我带了。”她低声道。 乞丐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挣扎着要跪下,被林见鹿扶住。他抓着她的手,写道: “林、太、医、留、了、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在哪儿?” 乞丐指向染坊后院角落的一口枯井: “井、底、砖、下、铁、盒” 林见鹿和周木对视一眼,立刻冲向枯井。井很深,但没水。周木找了根绳子,系在腰间,让陈大牛和李铁柱拉着,自己下去。片刻后,他在井底喊道:“找到了!” 绳子被拉上来,周木怀里抱着个生锈的铁盒。盒子不大,一尺见方,锁已经锈死了。林见鹿用银针撬开锁,打开盒盖。 里面是几本册子,还有一封信。 信是父亲的字迹,写给她的: “鹿儿,若你看到此信,说明为父已遭不测。不必悲伤,医者救人,亦要有赴死的觉悟。盒中册子,是为父这些年收集的晋王罪证。其中有他私炼药人、试验瘟神散、勾结漕帮走私、私开银矿等十七条大罪。每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但晋王势大,朝中党羽众多,此证据不可轻易示人。你需寻可靠之人,最好是军中将领,有兵权在手,方能扳倒他。虎符可调动骁骑营,但需找到另半块,合二为一,方能生效。另半块在……” 信到这里断了。下一页被撕掉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匆忙间撕的。 林见鹿翻看册子。果然是详细的账目、名单、地图,甚至还有几份晋王与朝臣往来的密信抄本。每一条证据都触目惊心,如果公布出去,足以掀起朝堂巨震。 但最重要的信息——另半块虎符在哪里——却被撕掉了。 父亲临死前,到底遭遇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把这页撕掉?是怕落入敌手,还是…… “姑娘,”周木低声道,“现在怎么办?” 林见鹿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明天晚上,西三仓。我们要救出被抓的人,还要找到那艘黑帆白骨旗的货船。只有找到船,才能找到晋王炼药的地方,拿到更多证据。” “可我们只有这几个人……”陈大牛看着地上一群老弱病残,声音发虚。 “不止我们。”林见鹿看向周木,“阿青还在码头,他是扛活的,对码头熟。还有……” 她看向乞丐老秦头:“老伯,码头像你一样,被黑蝎帮害过的人,还有多少?” 老秦头想了想,写道: “很、多、但、怕、死、不、敢、反” “如果给他们报仇的机会呢?”林见鹿道,“如果告诉他们,他们的亲人、朋友,不是失踪了,是被抓去炼成药人,生不如死。如果他们知道,明天晚上又有一批人要被抓走,里面可能有他们的亲人。你说,他们会怎么选?” 老秦头沉默了很久,缓缓写道: “会、拼、命” “那就够了。”林见鹿站起身,看着月光下这群伤痕累累的人,“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救人,也是为自己讨个公道。黑蝎帮是恶,晋王是更大的恶。但恶再大,也怕不要命的人。” 她看向周木:“去找阿青,把码头受害的人都联络起来。告诉他们,明晚子时,西三仓,救亲人,报仇。” 周木用力点头:“好!” 她又看向陈大牛:“大牛,你带着丫丫、小栓子、秀娘和孩子,还有老秦头,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等我们消息。” “不,我也要去!”陈大牛挺起胸膛,“我爹是木匠,我跟我爹学过做机关,能帮上忙!” “你还小——” “我不小了!”少年眼里闪着倔强的光,“我爹娘都死在瘟疫巷,我要给他们报仇!” 林见鹿看着这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心头一酸。但最终,她点了点头:“好。但你得听指挥,不能冲动。” “嗯!” 最后,她看向断腿的李铁柱:“李大哥,你……” “我腿断了,但手还能动。”李铁柱咬牙道,“给我把刀,我爬也能爬过去。” 林见鹿没再劝。她知道,这些人心里都憋着一团火,不让他们去,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好。”她将铁盒重新锁好,交给秀娘,“这个你保管好。如果我们回不来,你就带着孩子,还有这些证据,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风声过了,想办法送去京城,交给……” 她顿了顿。交给谁?朝中谁可信?裴明琅?那个铁鹰卫的统领,是敌是友还分不清。 “交给一个叫裴明琅的将军。”她最终道,“如果他也靠不住,就毁了。绝不能让证据落到晋王手里。” 秀娘抱着铁盒,用力点头:“姑娘,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 “嗯。” 月光下,这群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他们眼里有恐惧,有绝望,但也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在燃烧。 那是被逼到绝境的人,最后的反扑。 老秦头坐在地上,看着他们,忽然用炭笔在地上写了最后一行字: “明、晚、子、时、我、在、西、三、仓、等、你、们” 写完,他抬起头,残缺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近乎微笑的表情。 那是一个哑巴,用尽全身力气做出的承诺。 第11章 漠北口音 染坊后院的死寂被一声短促的鸟鸣刺破。 那鸟鸣很怪,三长两短,像是某种暗号。鸣声从院墙外传来,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林见鹿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按住怀中的银针。周木也瞬间绷紧了身子,手摸向腰间的柴刀。陈大牛、李铁柱、秀娘和孩子们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有老秦头没什么反应,他蜷缩在井边,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就习惯了这种夜间的声响。 鸟鸣过后,是漫长的寂静。 然后,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稳,一步一顿,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丈量。脚步声从院墙外绕到前门,停下,接着是门轴被推开的吱呀声——染坊前院那扇早就朽坏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林见鹿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示意众人躲到井后,自己贴着墙根,从墙缝往外看。月光下,一个人影走进前院。 是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一身破烂的皮袄,头发乱蓬蓬地打着结,脸上满是污垢,看不清面容。他左手拄着根木棍,右腿有些瘸,走路一拖一拖的,像个落魄的乞丐。但林见鹿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这人走路的姿势,瘸得太过刻意,而且他握棍的左手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不是乞丐,是行家。 男人在前院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倒塌的染缸、散落的布匹,最后落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上。他站定,侧耳听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出来吧,看见你们了。” 是漠北口音,很重,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和卷舌。 林见鹿没动。周木攥紧了柴刀,额头渗出冷汗。陈大牛死死捂住丫丫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 男人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冷笑一声:“还挺能藏。”他拄着棍子,一步一瘸地穿过月亮门,走进后院。 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林见鹿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最多二十五六,五官轮廓深刻,鼻梁高挺,眼眶深陷,是典型的漠北人长相。但他脸上有两道新鲜的刀伤,一道从左额划到右颊,一道横在脖子上,都还没结痂,血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更让林见鹿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草原夜晚的狼眼,在黑暗里闪着冷光。他扫过后院的每一寸角落,目光最终定格在枯井的方向。 “井后的朋友,”他缓缓开口,漠北口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别藏了,血腥味都飘到前院了。” 林见鹿心头一沉。是丁,他们这群人,几乎个个带伤,血腥味根本掩不住。 “出来说话,还是等我请你们出来?”男人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刀身狭长,弧度很特别,是漠北骑兵常用的弯刀制式。 林见鹿深吸一口气,从井后站起身。周木、陈大牛、李铁柱也跟着站起,秀娘抱着孩子,缩在最后。 男人看见他们,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藏在这里的会是这样一群人——一个脸上溃烂的姑娘,一个断腿的汉子,一个孕妇带着婴儿,三个瘦弱的孩子,还有一个老乞丐。这组合怎么看都不像有威胁。 “你们是谁?”男人皱眉,手中的刀却没放下。 “逃难的。”林见鹿开口,声音平静,“阁下又是谁?为何夜闯民宅?” “民宅?”男人扫了一眼周围的废墟,“这破地方,还能叫民宅?”他顿了顿,盯着林见鹿的脸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是大夫?” 林见鹿心头一跳:“何以见得?” “你身上有药味,金疮药混着腐心草。”男人的鼻子很灵,“而且你站出来的位置,正好挡在孕妇和孩子前面。这是大夫的本能——先护着最弱的。” 林见鹿没否认:“略通医术。” 男人点点头,忽然将手中的弯刀插回腰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破石磨上:“正好,我受伤了,你给我治治。” 这转折太快,众人都愣住了。周木警惕地看着他:“我们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没动手。”男人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我要是想杀你们,刚才在前院就能放箭。但我没带弓,也没带帮手,一个人摸进来,就是想看看这破地方有没有藏人。结果还真有。” 他顿了顿,看向林见鹿:“而且我看你不像坏人。坏人不会带着孕妇和孩子逃命,更不会给一个老乞丐治伤。”他指向老秦头断腿处新换的布条。 林见鹿沉默片刻,道:“你想治什么伤?” “脸上的,脖子上的,还有左肋下一刀。”男人撩开破烂的皮袄,露出左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很新,还在渗血,但包扎得很粗糙,像是自己胡乱缠的。 “谁砍的?”林见鹿问。 “黑蝎帮的杂碎。”男人啐了一口,血沫子溅在地上,“昨晚在码头卸货,撞见他们绑人,想管闲事,结果被围了。砍翻了七个,自己也挨了三刀。好不容易逃出来,躲到这儿,就听见你们的动静。” 林见鹿心头一动:“你撞见他们绑人?绑的什么人?” “一个女人,二十来岁,左眼角有颗痣。”男人回忆道,“被堵着嘴,绑着手,装进麻袋扔上马车。我想救,但他们人太多,还有弓弩手埋伏。” 左眼角有颗痣。是小莲。 周木浑身一颤,冲上前抓住男人的手臂:“你看见她了?她怎么样?还活着吗?” 男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明白过来:“你认识她?” “她是我妹妹!”周木眼睛通红,“她被抓走三个月了,我一直在找她!” 男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昨晚我见她时,她还活着。但被抓上马车时,挨了一记闷棍,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周木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马车去哪儿了?” “往城南方向,具体去哪儿不知道。”男人摇头,“我跟了一段,但受伤太重,跟丢了。只记得那辆马车厢板很厚,车轮印很深,像是经常拉重货。” 林见鹿和周木对视一眼。厢板厚,车轮印深——是专门用来运“货”的马车。黑蝎帮抓了人,不会在城里久留,肯定要尽快运出城。而明天晚上子时,就是西三仓出货的时间。 “阁下怎么称呼?”林见鹿看向男人。 “叫我老陆就行。”男人随口道,显然不是真名。 “陆大哥,”林见鹿改了称呼,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你的伤需要重新处理,不然会感染。我帮你包扎,作为交换,你告诉我们昨晚看到的所有细节。” 老陆挑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成交。” 林见鹿让老陆坐在石磨上,自己蹲下身,开始处理他的伤口。脸上的刀伤很深,再偏半寸就会伤到眼睛。脖子上的那道也凶险,差一点就割断颈动脉。最麻烦的是左肋下那一刀,刺穿了肌肉,离肺叶只差毫厘。 “你命大。”林见鹿一边清洗伤口一边道,“这三刀,任何一刀再深一点,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命硬,死不了。”老陆咧嘴笑,牵动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在漠北打仗的时候,比这重的伤都挨过,不也活下来了。” “你是漠北边军?”周木问。 “以前是。”老陆的笑容淡了些,“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仗,不该打。”老陆的声音低下去,“有些人,不该死。” 林见鹿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专心处理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动作娴熟利落。老陆看着她,忽然道:“姑娘,你这手法,是跟谁学的?” “家学渊源。” “家学……”老陆若有所思,“你是京城人?” “是。” “姓什么?” 林见鹿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陆大哥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老陆笑了笑,但眼神锐利,“我认识一个京城的大夫,姓林,医术很高,尤其擅长处理刀剑伤。他女儿也该跟你差不多大了。” 林见鹿心脏猛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京城姓林的大夫很多,不知道陆大哥说的是哪位?” “林守仁,义仁堂的林太医。”老陆盯着她的眼睛,“你认识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木、陈大牛、李铁柱都紧张起来,手摸向各自的武器。秀娘抱紧了孩子,往井后缩了缩。只有老秦头依然蜷在井边,仿佛睡着了。 林见鹿缓缓放下手中的布条,直视老陆:“陆大哥到底是谁?” “我说了,叫我老陆就行。”老陆的笑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至于我是谁……林姑娘,你爹没跟你提过,他在漠北有个故人,姓陆吗?” 林见鹿浑身一震。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漠北地图,想起地图旁挂着的弯刀,想起父亲偶尔会对着弯刀发呆,说“故人之物,睹物思人”。她曾问过故人是谁,父亲只摇头,说“一个不该死的人”。 “你……你是陆擎?”她颤声问。 老陆——不,陆擎愣住了。他盯着林见鹿看了很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爹跟你提过我?” “没有。”林见鹿摇头,“但他书房里,有一把你这样的弯刀。他说是故人之物。” 陆擎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故人……他还当我是故人……”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林见鹿,“你爹他……还好吗?” 林见鹿喉头一哽,眼眶瞬间红了。她低下头,继续包扎伤口,声音发颤:“三天前,义仁堂被灭门。我爹,我娘,我阿弟,还有义仁堂五十二口人,全死了。” 陆擎僵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凝固,眼中那点微弱的光瞬间熄灭,只剩下冰冷的、死寂的黑暗。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谁干的?” “晋王。”林见鹿咬牙,“还有杏林盟,黑蝎帮,刑部……很多人。” 陆擎没说话。他坐在石磨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两道刀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愤怒,是痛苦,还有一种压抑了多年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 “晋王……”他喃喃重复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很好。” “陆大哥,你和我爹……”林见鹿试探着问。 “你爹救过我的命。”陆擎打断她,声音低沉,“十年前,漠北大战,我爹——镇国公陆天雄,被诬陷通敌,满门抄斩。我当时在边关巡防,逃过一劫,但身中剧毒,逃到京城时只剩一口气。是你爹救了我,用《天乙针诀》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我在义仁堂养了三年伤,伤好后,你爹给我换了身份,送我回漠北。” 镇国公陆天雄。林见鹿听说过这个名字。十年前那桩震惊朝野的通敌案,镇国公满门一百三十七口,除了一名在外从军的儿子,全部问斩。原来那个儿子,就是陆擎。 “我爹知道你的身份?”她问。 “知道。”陆擎点头,“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问。他只告诉我,好好活着,别想着报仇。仇恨只会让人变成鬼。” “那你……” “我听了他的话。”陆擎笑了,笑容惨淡,“我在漠北隐姓埋名,当了十年马贩子,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三个月前,我在漠北的商队接到一笔生意——有人要买三百匹战马,说是要运到南埠城,交给一个姓丁的。” “丁老七?毒蛇老七?”周木脱口而出。 “对。”陆擎看向他,“我起了疑心。南埠城是漕运枢纽,要战马做什么?而且姓丁的要的是漠北最烈的马,那种马性子野,难驯,但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普通商队根本用不上。所以我亲自押马过来,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发现,姓丁的不光是马贩子,他还做人贩子。”陆擎眼神冷了下来,“他抓女人、孩子、壮丁,用马车运出城,不知送到哪儿去。我跟踪了几次,发现他们运人的路线很固定——每月十五,子时,码头西三仓装船,顺运河往东,一天就能入海。” 和林见鹿从老秦头那儿得到的信息对上了。 “船是什么样子?”她追问。 “黑帆,白骨旗,船舷加高,吃水很深。”陆擎道,“我本想混上船看看,但守卫太严,没找到机会。昨晚撞见他们绑人,想救人,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林见鹿包扎完最后一道伤口,直起身,看着陆擎:“陆大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报仇。”陆擎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我爹的仇,你爹的仇,还有那些被他们抓走的人的仇,一起报。” “怎么报?” “找到他们的老巢,拿到证据,捅出去。”陆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晋王势大,但在朝中也不是没有对手。只要证据确凿,总有人敢动他。” “可我们只有这几个人……”陈大牛小声道。 “谁说的?”陆擎看向周木,“码头像你一样,亲人被抓走的,有多少?” 周木愣了愣:“很多,少说几十个。” “把他们聚起来。”陆擎站起身,虽然肋下有伤,但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告诉他们,明天晚上子时,西三仓,救亲人,报仇。愿意来的,发武器,不愿意的,不强求。但有一条——嘴要紧,走漏风声,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周木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是!” “陆大哥,”林见鹿道,“我们原本也计划明晚行动。但老秦头说,西三仓只是装货的地方,真正的老巢可能在船上,或者海外的某个岛上。” “那就上船。”陆擎果断道,“我观察过,那艘船每次靠岸,会下来十几个人卸货、装货。明晚子时,我们趁他们装卸的时候,混上船。只要上了船,就有机会找到他们的老巢。” “可怎么混上去?”李铁柱问,“守卫那么严。” 陆擎看向老秦头:“这位老哥,你在码头待得久,应该知道西三仓的守卫换班时间、巡逻路线吧?” 一直装睡的老秦头缓缓睁开眼,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炭笔,在地上写道: “子、时、换、班、空、档、一、盏、茶” 子时换班,有一盏茶时间的空档。 “够了。”陆擎道,“一盏茶,够我们混上去。但上船后怎么办?船一旦离岸,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我有办法。”林见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迷烟,点燃后能让人昏睡一个时辰。上船后,找机会点燃,放倒船上的人。然后我们控制船,逼他们把船开到他们的老巢去。” “你会驾船吗?”陆擎问。 “不会。” “我也不会。”陆擎看向周木。 周木摇头:“我只会划小船,那种大货船,搞不定。” “那控制了船也没用。”陆擎皱眉,“得找个会驾船的。”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这群人,要么是庄稼汉,要么是乞丐,要么是大夫,没一个懂航海的。 “我……我会一点。”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是丫丫。小姑娘缩在秀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道:“我爹以前是船工,我小时候常跟他上船玩,看他驾过船。虽然没真的驾过,但……但大概知道怎么弄。” 陆擎眼睛一亮:“你爹现在在哪儿?” “死了。”丫丫低下头,“三个月前,死在瘟疫巷了。” 气氛一时沉寂。陆擎走到丫丫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小姑娘,你多大了?” “十岁。” “十岁……”陆擎摸了摸她的头,“怕不怕?” 丫丫咬着嘴唇,用力摇头:“不怕!我要给爹报仇!” “好。”陆擎站起身,看向众人,“计划定了。明天白天,周木去联络码头受害的人,能聚多少聚多少。林姑娘准备迷烟和伤药。我再去西三仓探探路,摸清守卫的布防。明晚亥时三刻,在这里集合,子时行动。” “武器呢?”周木问,“我们没几把像样的刀。” “西三仓有。”陆擎道,“黑蝎帮的仓库里,堆着不少兵刃。明晚行动时,先抢武器,再救人。” “可我们这些人,没打过仗,抢得过吗?”李铁柱担忧道。 “抢不过也得抢。”陆擎的声音很冷,“要么拼命,要么等死。你们选哪个?”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眼里,都燃起了一团火。 要么拼命,要么等死。在这条绝路上,他们没得选。 “好了,都歇着吧。”陆擎走到井边,靠着井沿坐下,闭上了眼,“养足精神,明晚有硬仗要打。” 众人各自找地方休息。林见鹿走到陆擎身边,低声道:“陆大哥,你的伤……” “死不了。”陆擎没睁眼,“倒是你,脸上那毒疮,再不彻底清掉,会烂到骨头里。” “我知道。”林见鹿摸了摸脸颊,“但现在没时间治。” “明天白天,我带你去找个人。”陆擎睁开眼,看向她,“他能治你的脸,还能给我们提供些有用的东西。” “谁?” “一个老朋友,也欠你爹的人情。”陆擎顿了顿,“他姓白,叫白怜生。” 林见鹿心头一震。白怜生,回春堂的白先生。陆擎也认识他? “你也认识白先生?” “嗯,十年前我养伤时,他常来义仁堂找你爹讨教医术。”陆擎道,“后来他离开京城,在南埠城开了间药铺。我这次来,本来就想去找他,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我去过了。”林见鹿道,“昨晚就是他救了我。但现在回春堂可能被黑蝎帮盯上了,回去太危险。” “不去回春堂。”陆擎摇头,“他在城南有处小院,很隐蔽,知道的人不多。明天我带你去。” 林见鹿点头,不再多问。她走到秀娘身边,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新生儿睡得很熟,小脸皱巴巴的,但呼吸平稳。秀娘的脸色却很差,失血过多让她嘴唇发白,额头一直在冒虚汗。 “你怎么样?”林见鹿低声问。 “还撑得住。”秀娘虚弱地笑了笑,“就是……就是没奶水,孩子饿得直哭。” 林见鹿看向陈大牛:“大牛,明天想办法弄点米汤来,给孩子喝。” “嗯!”陈大牛用力点头。 夜更深了。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码头传来隐约的号子声,还有船桨划水的哗啦声。南埠城的夜晚,从未真正沉睡。 林见鹿靠在井边,闭上眼,却毫无睡意。她想起义仁堂的金匾,想起滴落的血,想起父亲、母亲、阿弟的脸。想起陈伯临死前攥着的银针,想起师兄凌霄在祠堂废墟里的背影。 血债,一定要用血来偿。 明晚,西三仓。 她握紧了怀中的银针,针尖刺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 那痛楚,让她清醒,也让她记住。 记住为什么活着,记住为什么拼命。 第12章 西市狗洞 黎明时分,染坊后院弥漫着一层湿冷的白雾。雾很浓,从废弃的染缸、水沟、墙缝里渗出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将所有人的裤脚都打湿了。林见鹿靠着枯井坐着,看着怀里的新生儿“新生”熟睡的小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 陆擎在凌晨时离开了一趟,说是去探路。他走得很轻,像只猫,踩着墙角的碎瓦翻出去,没发出一点声音。周木也去了码头,带着陈大牛,说是要去联络那些亲人被抓的苦主。院子里只剩下林见鹿、秀娘、丫丫、小栓子、老秦头和断腿的李铁柱。 “姑娘,”秀娘忽然低声开口,她靠在井边,怀里抱着孩子,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你说……我们明晚,能成吗?” 林见鹿没立刻回答。她看着院子里弥漫的白雾,雾里隐约能看见倒塌的染缸轮廓,像一尊尊沉默的墓碑。良久,她才道:“不知道。但不成也得成。” 秀娘苦笑:“是啊,不成也得成。我这孩子才刚出生,我不能让他还没睁眼看清这世道,就跟着我死在这鬼地方。” 丫丫凑过来,小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皱巴巴的脸:“弟弟会长大的,会长得壮壮的,把那些坏人都打跑。” 小栓子也点头,稚气的脸上满是认真:“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学功夫,保护娘和弟弟。” 林见鹿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一酸。他们本该在父母膝下撒娇玩闹,现在却要跟着大人在这鬼地方担惊受怕,还要想着报仇、杀人。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林姐姐,”丫丫忽然问,“你脸上的伤,疼不疼?” 林见鹿摸了摸左脸。溃烂的地方被白怜生的药糊敷过后,疼痛减轻了,脓液也排了大半,但伤口的皮肉还没长好,摸上去还是火辣辣的。 “不疼。”她说。 “你骗人。”丫丫小声说,“肯定疼。我爹以前干活划伤手,都疼得龇牙咧嘴。你脸上这么大一块伤,怎么可能不疼。” 林见鹿笑了笑,没再解释。疼是真的,但比起心里的痛,脸上的疼反倒能让她保持清醒。 雾渐渐散了。天光从东方透出来,灰蒙蒙的,像蒙了层脏布。远处传来码头开工的号子声,还有船桨划水、货物装卸的嘈杂。南埠城醒了,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和苟且。 辰时三刻,陆擎回来了。 他不是从院墙翻进来的,是走的正门。一身破烂皮袄上沾满了露水和泥浆,脸上、脖子上新包扎的布条也被血浸透了些,但他眼神很亮,带着一种猎手发现猎物踪迹的兴奋。 “探清楚了。”他走到井边,接过林见鹿递来的水囊灌了几口,抹了把嘴,“西三仓的守卫比我想的还严。明面上八个,暗哨至少还有四个。但有个漏洞——子时换班时,暗哨会撤下来休息半刻钟,那半刻钟只有明哨在。我们可以从那段时间摸进去。” “半刻钟够吗?”林见鹿问。 “够,如果动作快的话。”陆擎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图,“西三仓一共三个库房,左边是囤货的,中间是休息室,右边是兵器库。我们要先摸进兵器库,抢了武器,再去救人。但问题来了——被抓的人关在哪儿,我不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老秦头。 一直蜷在井边的老乞丐缓缓睁开眼,从怀里掏出炭笔,在地上写道: “地、窖、通、水、牢” “水牢?”陆擎皱眉,“西三仓有水牢?” 老秦头点头,继续写: “仓、后、枯、井、下、三、丈” 西三仓后面有口枯井,井下三丈深处,是水牢。那是黑蝎帮专门用来关押“货”的地方,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陆擎盯着老秦头。 老秦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写道: “我、在、那、关、过、三、月” 众人心头一沉。这个断了腿、割了舌的老乞丐,在黑蝎帮的水牢里被关了三个月,受尽折磨,最后被扔进瘟疫巷等死。他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个奇迹。 “老秦头,”林见鹿蹲下身,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明晚,你愿意带我们去吗?” 老秦头没犹豫,用力点头。他写道: “我、带、路、但、你、们、要、救、人” “一定。”林见鹿郑重承诺。 陆擎收起地图,看向林见鹿:“现在,我带你去找白怜生。你的脸不能再拖了。” “现在去?”林见鹿看了看天色,“大白天,太显眼了。” “走小路,钻狗洞。”陆擎咧嘴笑,牵动脸上的伤口,“我在漠北打仗时,钻过的狗洞比这院子都多。南埠城这些巷子,我摸了一早上,有条路能避开大部分眼线。” “狗洞?”丫丫好奇地问,“真的狗洞吗?” “真的。”陆擎摸了摸她的头,“有些巷子太窄,人过不去,但墙根下有狗钻的洞。把洞掏大点,人就能爬过去。黑蝎帮的人不会注意这些地方。” 林见鹿想了想,点头:“好。但秀娘和孩子怎么办?” “留在这儿,等周木回来。”陆擎道,“这院子暂时安全,黑蝎帮昨晚搜过一遍,短期内不会再来。而且……”他看向老秦头,“老哥,你能守在这儿吧?” 老秦头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匕首,握在手里。那匕首很短,刀刃都缺了口,但握在他手里,却有种不容小觑的杀气。 “那就这么定了。”陆擎站起身,“林姑娘,我们走。” 林见鹿跟着陆擎出了染坊后院,钻进迷宫般的小巷。南埠城的白天和夜晚是两个世界——夜晚死寂如坟,白天却喧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挑夫扛着货物在狭窄的巷道里挤来挤去,小贩的吆喝声、妇人的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鱼腥、汗臭、劣质脂粉和食物馊掉的气味。 陆擎专挑人少、偏僻的小路走。他显然对地形做了功课,哪个巷口有暗哨,哪个转角有巡逻,他都一清二楚,总能提前避开。有两次险些撞上黑蝎帮的人,他都及时拉着林见鹿躲进路边的破筐堆里,等那些人过去再出来。 “你对这儿很熟?”林见鹿低声问。 “不熟,但打仗的人,到一个地方先摸地形是本能。”陆擎头也不回,脚步不停,“昨晚我绕着码头转了三圈,每条巷子、每个岔路都记在心里。南埠城这地方,看着乱,其实有规律——黑蝎帮控制的地盘,墙上都有个蝎子标记,用石灰画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避开这些地方,就安全一半。” 林见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一面斑驳的土墙上,看见一个巴掌大的蝎子图案,画得很潦草,像是随手涂鸦,但位置很显眼。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她问。 “西市。”陆擎道,“白怜生的小院在西市最里头,挨着城墙根,很偏僻。但去西市要穿过两条主街,白天人多眼杂,我们得绕路。” 他带着林见鹿又钻了几条巷子,最后在一堵矮墙前停下。墙是土坯垒的,年久失修,墙根下有个洞,被杂草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不大,约莫一尺见方,边缘光滑,像是经常有动物钻过。 “就这儿。”陆擎蹲下身,扒开杂草,“钻过去,就是西市的背街,人少。” 林见鹿看着那个狗洞,咬了咬牙。她是义仁堂的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何曾钻过狗洞。但现在,逃命要紧,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趴下身,刚要往里钻,陆擎却拦住她:“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粉末,撒在洞口周围。粉末是白色的,带着刺鼻的辛辣味。 “石灰粉混了辣椒面。”陆擎解释,“防狗的。西市野狗多,有些是黑蝎帮养的,凶得很。撒了这玩意儿,狗不敢靠近。” 林见鹿点点头,率先钻了进去。洞口很窄,她侧着身子,一点点往里挪。土墙很厚,洞也长,爬了十几步才看见对面的光亮。她加快速度,终于钻了出去。 外面是条背街,果然很偏僻,两旁是低矮的土房,房门紧闭,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那些狗看见她,龇牙低吼,但闻到洞口飘来的辛辣味,又畏缩地退开了。 陆擎也跟着钻了过来。他拍掉身上的土,指着街道尽头:“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转,有棵老槐树,树下那户就是。” 两人快步走去。街道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两旁的土房窗门紧闭,有些门板上还贴着封条,是瘟疫期间留下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腐臭味,混着草药焚烧后的焦苦。 走到第三个路口,右转,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树很老了,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如盖,枝叶茂密。树下是间小院,院墙是青砖垒的,比周围的土房整齐些。院门紧闭,门板上没贴封条,但落了锁。 “锁是假的。”陆擎上前,握住锁头一拧,锁就开了。他推门进去,回身示意林见鹿跟上。 院子里很干净,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些草药,绿油油的。正屋三间,门窗紧闭。陆擎走到正屋门前,敲了敲门——三长两短,是暗号。 屋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条缝。白怜生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露了出来,看见陆擎,明显一愣,又看见他身后的林见鹿,脸色变了。 “快进来!”他低声道,侧身让开。 两人闪身进屋,白怜生立刻关上门,插上门闩。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药材和杂物。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白怜生盯着陆擎,眼神警惕。 “十年前,你带我来过。”陆擎在椅子上坐下,扯开肋下被血浸透的布条,“记得吗?那时候我刚到京城,浑身是伤,你在这儿给我换了三次药。” 白怜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倒吸一口凉气:“你是……陆小将军?” “早不是什么将军了。”陆擎苦笑,“叫我老陆就行。” 白怜生又看向林见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伤……” “白先生,我需要您帮忙。”林见鹿撕下脸上的布条,露出溃烂的左脸,“这毒疮再不处理,恐怕会留疤。” 白怜生凑近看了看,眉头紧皱:“醉仙桃混青琅玕,还有蚀骨散……你这丫头,对自己可真狠。”他转身走到药柜前,翻找片刻,拿出几个瓶瓶罐罐,“坐下,我给你清创。会很疼,忍着点。” 林见鹿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白怜生用烧酒清洗了伤口,又用银针挑开溃烂的皮肉,挤出脓血。整个过程,林见鹿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有额头上大颗的汗珠滚落,显示着她承受的剧痛。 陆擎靠在墙边,看着白怜生娴熟的手法,忽然道:“白先生,你这些年,一直躲在这儿?” “嗯。”白怜生头也不抬,专心处理伤口,“晋王和杏林盟势大,我一个江湖游医,惹不起,只能躲。但这儿也不安全了,昨天回春堂被盯上,我就知道,他们开始清场了。” “清场?” “嗯,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要灭口。”白怜生给伤口敷上药膏,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你爹是一个,我是一个,还有几个当年在西南共事的老伙计,这三个月陆续都‘病故’了。我知道,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所以你才躲到这儿?” “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白怜生包扎完,洗了手,在床边坐下,“晋王的人迟早会找到这儿。我得走,离开南埠城,去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走之前,帮我们一个忙。”陆擎道。 “什么忙?” “明晚子时,西三仓,我们要救人,还要上那艘黑帆白骨旗的货船。”陆擎盯着他,“我们需要伤药,迷烟,还有……船上的情报。你在这行混得久,应该知道那艘船的底细。” 白怜生沉默了。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良久,才缓缓开口:“那艘船……叫‘鬼面号’,是晋王私养的船。船主姓丁,就是黑蝎帮的二当家,毒蛇老七。但真正管事的不是他,是船上一个大副,姓刘,叫刘三刀。这人以前是海盗,杀人不眨眼,后来被晋王收编,专门负责运送‘货’。” “货?药人?” “嗯。”白怜生点头,“每月十五,子时,鬼面号准时靠泊西三仓,装完货就启航,顺运河往东,一天一夜到出海口。出了海,往东南方向再走三天,有个无名岛,那就是晋王炼药的地方。” “岛上有多少人?”林见鹿问。 “不清楚,但至少三百。”白怜生道,“有守卫,有医师,有炼药工坊,还有关押药人的地牢。那地方,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陆擎和林见鹿对视一眼。这情报太重要了。 “白先生,”林见鹿诚恳道,“您能不能把岛的位置、守卫布防、工坊布局,都告诉我们?我们要上岛救人,拿证据。” 白怜生看着他们,眼神复杂:“你们知道,上岛意味着什么吗?那地方守卫森严,上去了,就未必下得来了。” “知道。”陆擎点头,“但必须去。我爹的仇,林姑娘家的仇,还有那些被抓的人的仇,都得报。” 白怜生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角,搬开一个破木箱。木箱下是块青砖,他撬开青砖,从里面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页发黄的纸,纸上画着地图、标注着文字。 “这是我这些年,从不同渠道打探到的情报。”白怜生将油布包递给陆擎,“岛的位置、地形、守卫换班时间、工坊位置,都在这儿。但这些都是三年前的旧情报了,现在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你们只能参考,不能全信。” 陆擎接过,仔细看了看,郑重收起:“多谢。” “别急着谢。”白怜生又从药柜里拿出几个瓷瓶,“这是金疮药,止血的。这是迷烟,点燃后能让人昏睡一个时辰。这是解毒丸,能解常见的毒。还有这个……”他拿出一个最小的瓷瓶,只有拇指大,里面是些白色粉末,“这是‘七日醉’,无色无味,混在水里给人喝下,七天之内浑身无力,但神智清醒。用量要小心,多了会死人。” 林见鹿接过这些药,心里百感交集。这些药,每一样都可能救他们的命。 “白先生,”她道,“您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往西走,进山。”白怜生道,“山里有些寨子,与世隔绝,晋王的手伸不到那儿。我在那儿有个老朋友,能收留我。” “那您多保重。” “你们也是。”白怜生看着他们,眼里有不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决绝,“记住,上了岛,别心软。那地方的人,不管是守卫还是医师,都沾满了血。你们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们。” “明白。”陆擎抱拳,“白先生,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报答就不用了。”白怜生摆摆手,“我只希望,你们能活着回来,把那些畜生绳之以法,让那些枉死的人,能安息。” 说完,他转身开始收拾东西,显然准备立刻离开。 陆擎和林见鹿没再耽搁,告辞出了小院。院外,街道依然寂静,只有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现在去哪儿?”林见鹿问。 “回染坊。”陆擎道,“等周木的消息,然后准备明晚的行动。” 两人顺着原路返回。钻狗洞时,林见鹿的动作熟练了许多。但就在她刚钻出洞口,准备站起身时,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怒骂声: “妈的,那丫头跑哪儿去了?找了一早上都没找到!” 是毒蛇老七的声音。 林见鹿浑身一僵,立刻缩回洞口。陆擎也听见了,他示意林见鹿别动,自己从洞口缝隙往外看。 只见巷子那头,毒蛇老七带着七八个手下,正挨家挨户地踹门搜查。他们手里提着刀,脸上满是戾气。一个手下踹开一扇门,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 “滚出来!”毒蛇老七吼道,“看见一个脸上溃烂的丫头没有?说出来,赏银十两!敢隐瞒,老子剁了你全家!” 没人敢应声。那户人家连滚带爬逃出来,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毒蛇老七骂骂咧咧,又踹开下一家的门。 “他们在搜你。”陆擎压低声音,“你的脸太显眼了。” 林见鹿摸了摸脸上的布条。是啊,这溃烂的伤,走到哪儿都像一盏明灯。 “得绕路。”陆擎观察着巷子的地形,“这条巷子是死胡同,他们搜过来,我们就没路了。得从另一边翻墙出去。” “另一边是哪儿?” “不知道,但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两人退回狗洞,从西市那侧钻出来。陆擎带着林见鹿往巷子深处跑,但跑了几十步,前面又出现一堵高墙。墙很高,至少有两人半,墙面光滑,没处借力。 “翻不过去。”陆擎咬牙。 身后,毒蛇老七的骂声越来越近。他们搜到狗洞这边了。 “这儿有个洞!”一个手下喊道。 “钻进去看看!”毒蛇老七命令。 脚步声逼近洞口。 林见鹿和陆擎背靠高墙,退无可退。陆擎拔出弯刀,眼中闪过狠厉的光:“拼了。” 但就在这时,墙头上忽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这边!” 是周木。他趴在墙头,扔下一条绳子:“快上来!” 陆擎和林见鹿抓住绳子,手脚并用往上爬。墙很高,爬得很艰难。刚爬到一半,狗洞那边钻出两个黑蝎帮的手下,看见他们,立刻大喊: “在这儿!在墙上!” 毒蛇老七冲过来,看见墙上的两人,狞笑着举起弓弩:“想跑?给老子射下来!” 嗖嗖嗖——三支弩箭破空而来。 陆擎将林见鹿往上一推,自己翻身躲过两支,第三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串血珠。他闷哼一声,手上却不停,继续往上爬。 墙头,周木用力拉扯绳子。陈大牛也在,和丫丫、小栓子一起帮忙。终于,陆擎和林见鹿爬上了墙头。 “走!”周木扶起林见鹿,往墙另一侧跳下。 墙这边是条更窄的巷子,堆满杂物。众人落地,头也不回地往前跑。身后,毒蛇老七的怒骂声和撞墙声越来越远。 跑了不知多久,终于甩掉了追兵。众人躲进一个废弃的砖窑,瘫坐在地上喘息。 “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林见鹿喘着气问。 “是阿青。”周木道,“他在码头听说黑蝎帮在搜一个脸上溃烂的姑娘,就知道是你。他让我带人从西市这边接应,没想到真碰上了。” “阿青那边怎么样?” “联络了二十三个人,都是亲人被抓的。”周木眼中闪着光,“他们都愿意干。明晚子时,西三仓,不见不散。” 陆擎捂着肩膀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来。但他脸上却露出笑容:“好。二十三个人,加上我们,够了。” 林见鹿看着这群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人,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明晚,西三仓。 鬼面号,无名岛。 所有的债,都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夜色,就要降临了。 第13章 货船底层 子时的码头像一张被墨浸透的宣纸,黑得化不开。河面起了雾,乳白色的雾贴着水面流淌,将停泊的船只笼罩在朦胧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几点摇曳的灯火。远处城楼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凄清,在死寂的夜里能传出很远。 西三仓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三座并排的砖砌库房,墙很高,顶上盖着黑瓦,在月光下像三只蹲伏的巨兽。库房前的空地上堆着些木箱、麻袋,都用油布盖着,在夜风里发出哗啦的轻响。 陆擎趴在库房对面的屋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三仓的大门。他身边趴着周木、陈大牛,还有阿青——周木的弟弟,那个在码头扛活的年轻人。四个人都穿着深色粗布衣,脸上抹了锅底灰,在黑暗里几乎和瓦片融为一体。 “戌时三刻,明哨八人,四个在门口,两个在库房转角,两个在围墙外巡逻。”陆擎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暗哨四个,位置分别在东墙那棵槐树后、西墙杂物堆后、库房顶上,还有一个……”他眯起眼,看向库房侧面的阴影,“在左边那堆木箱后面,能看见烟头的红点。” “换班时间呢?”周木问。 “亥时三刻,明暗哨一起换,空档半刻钟。”陆擎道,“我们的人到齐了吗?” “到齐了。”阿青回答,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坚定,“二十二个,都在下面巷子里藏着。武器……只有砍柴刀、菜刀、木棍,还有我弄来的三把弓,十支箭。” “够了。”陆擎道,“等换班时,阿青带十个弓箭手,埋伏在围墙外,等我们信号,射杀门口的明哨。周木带剩下的人,从西墙翻进去,直扑兵器库。我和林姑娘、老秦头去枯井救人。” “林姑娘呢?”陈大牛问。 “在下面,和老秦头在一起。”陆擎看向库房侧面那堵矮墙,墙根下,林见鹿和老秦头蜷在阴影里,像两块不起眼的石头。她脸上重新敷了药,裹了布条,在黑暗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陆擎知道,她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可她没吭一声。从傍晚到现在,她一直沉默地准备着——检查药瓶,清点银针,一遍遍默记白怜生给的地图。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让陆擎心惊的决绝。 “陆大哥,”周木忽然道,“我妹妹……小莲,如果她还活着,求你……” “我会带她出来。”陆擎打断他,“但如果她……” 他没说下去,但周木懂了。如果小莲已经变成药人,失去神智,力大无穷,那带出来的就不再是他妹妹,而是一个怪物。到时候怎么办?杀,还是留? “我会处理。”周木咬牙,眼里有泪光,但很快被狠厉取代,“如果她真变成那样……我亲手送她走,不让她受苦。” 陆擎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有些痛苦,语言安慰不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亮在云层里穿行,时明时暗。河上的雾越来越浓,几乎要将整个码头吞没。远处偶尔传来船只驶过的水声,还有守夜人疲倦的咳嗽。 亥时三刻到了。 库房门口,八个明哨开始交班。新来的四人打着哈欠,接过同伴手里的刀,站到各自位置。原来的四人伸着懒腰,往库房旁的休息室走。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暗处那四个红点也动了——槐树后、杂物堆后、库房顶上、木箱后的暗哨,也陆续撤下来,往休息室汇集。 半刻钟的空档,开始了。 “动手!”陆擎低喝。 阿青一挥手,十个弓箭手从巷子里冲出,弯弓搭箭,瞄准门口的四个明哨。嗖嗖嗖——箭矢破空,四名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就捂着咽喉倒下。 几乎同时,周木带着十二个人翻过西墙,冲进院子,直扑右边的兵器库。库房门上了锁,但锁很旧,一个壮汉用斧头猛劈两下就开了。里面堆满了刀剑,虽然多是生锈的旧货,但总比菜刀木棍强。众人一拥而入,抢了武器,又冲出来。 而陆擎、林见鹿和老秦头,已经摸到了库房后的枯井边。 井很深,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块大石头。陆擎和周木合力搬开石头,掀开石板。井里黑漆漆的,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冲上来,熏得人作呕。 “我先下。”陆擎将绳子系在腰间,另一头绑在井沿的石柱上,率先滑了下去。林见鹿紧随其后,老秦头在最后。 井壁湿滑,长满苔藓。下滑了约三丈,脚踩到了实地。井下很黑,只有井口透下的一点月光,勉强能看清是个不大的空间,三面是砖墙,一面是铁栅栏——栅栏后面,是水。 不,不是水,是浑浊的、泛着绿光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药味。液体里泡着东西,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楚。 “是药池。”林见鹿低声道,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他们在用活人试药。” 陆擎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晕荡开,照亮了水牢的全貌。 空间比想象中大,是个长方形的池子,长约十丈,宽约五丈,深不见底。池子里那绿色的药液冒着细小的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池子边缘,用铁链锁着二十几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算人了。 他们泡在药液里,只露出头颈,皮肤呈青黑色,布满溃烂的疮口,有些地方能看见白骨。头发掉光了,头皮上长着恶心的肉瘤。眼睛空洞,没有神采,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濒死的野兽。 而在池子最深处,铁笼里关着更多的人。那些人没泡在药液里,但也被铁链锁着,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神呆滞。看见火光,他们惊恐地往后缩,铁链哗啦作响。 “小莲!”周木的声音在颤抖,他扑到铁笼前,一个个辨认,“小莲!你在哪儿?哥来救你了!” 铁笼里的人群一阵骚动。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慢挪到笼边,抬起头。 是个少女,十五六岁,左眼角有颗痣,很显眼。但她的脸已经毁了,半边脸溃烂,鼻子缺了一块,嘴唇外翻,露出残缺的牙齿。她看着周木,眼神空洞,像是不认识。 “小莲……”周木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伸手想去摸妹妹的脸,却被少女一口咬住手腕。 “啊!”周木惨叫,想抽手,但少女咬得很死,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像野兽护食。 陆擎上前,一记手刀砍在少女后颈。少女闷哼一声,松开口,软倒在地。周木抱着流血的手腕,看着昏迷的妹妹,又哭又笑:“她还活着……还活着……” “但她已经变了。”林见鹿蹲下身,检查少女的脉搏。心跳很快,很乱,像在狂奔。她又翻开少女的眼皮,瞳孔散大,对光线没反应。“她被喂了药,神智不清,力气却大得惊人。再不救治,撑不过三天。” “能救吗?”周木急问。 “不知道,但得先带出去。”林见鹿站起身,看向其他铁笼里的人,“还有多少人活着?” 陆擎数了数:“左边铁笼十二个,右边铁笼十五个,加上池子里泡的二十三个,总共五十人。但池子里那些……恐怕没救了。” 池子里的人,已经没了人样。他们泡在药液里,有些还在微弱地呼吸,有些已经一动不动,只有药液的气泡在尸体旁翻涌。 “能救一个是一个。”林见鹿咬牙,“先把铁笼里的人放出来。” 陆擎和周木用斧头劈开铁笼的锁,将里面的人一个个搀扶出来。这些人大多神智不清,有些能勉强走路,有些需要人背着。周木背起妹妹,阿青和其他人也各自背起一两人。 “池子里那些……”一个中年汉子指着药池,声音发颤,“我弟弟在里面……他,他还活着吗?” 林见鹿走到池边,蹲下身,仔细辨认。池子里的人,确实还有几个在微弱地呼吸。但他们的身体已经被药液腐蚀得不成样子,就算救出来,也活不了多久,而且会承受巨大的痛苦。 “救,还是不救?”她看向陆擎。 陆擎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救不了。而且我们没时间了。外面的守卫很快会发觉不对,必须立刻走。” “可我弟弟……”那汉子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让他少受点苦。”陆擎拔出弯刀,走到池边,看着那个还在微弱呼吸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手起刀落,一刀刺穿心脏。青年浑身一颤,随即不动了,脸上竟露出一丝解脱的神情。 陆擎又走向下一个,重复同样的动作。他一连杀了七个人,每一个都干净利落,没有痛苦。池子里的药液被血染成暗红,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做完这些,他收刀,转身:“走。”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残忍,也是最仁慈的选择。 众人搀扶着救出来的人,顺着绳子爬出枯井。井外,周木带来的二十几个人已经控制了院子,解决了剩下的守卫。但远处传来了呼喝声和脚步声——是黑蝎帮的援兵到了。 “上船!”陆擎当机立断。 码头边,那艘黑帆白骨旗的货船静静停泊着。船很大,三桅,黑帆卷着,桅杆上挂着一盏幽绿的灯笼,在雾里像鬼眼。船舷很高,离码头三尺,搭着块跳板。跳板两头各站着一名守卫,正打着哈欠。 陆擎打了个手势。阿青带着弓箭手,悄无声息地摸到码头边,张弓搭箭。嗖嗖两箭,两名守卫应声倒下,掉进河里,扑通两声,很快被水声淹没。 “快!”陆擎率先冲上跳板,其他人紧随其后。 船甲板上很空旷,堆着些木箱、麻袋,都用油布盖着。船头亮着盏风灯,灯下一个水手正靠着船舷打盹,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睁眼,还没看清来人,就被陆擎一刀抹了脖子。 “搜船!控制驾驶舱!”陆擎低喝。 周木带人冲向船尾的驾驶舱,阿青带人搜查甲板上的船舱。林见鹿和老秦头、陈大牛,带着救出来的人,躲进甲板下的货舱。 货舱里很暗,堆满了麻袋,散发着刺鼻的药味。林见鹿点燃火折子,看清麻袋上的标记——“醉仙桃”、“青琅玕”、“腐心草”,还有“骨粉”。 是瘟神散的原料。 “这些畜生……”陈大牛咬牙,“他们到底害了多少人?” “数不清了。”林见鹿从怀里掏出白怜生给的地图,借着火光细看,“驾驶舱在船尾,底层货舱在船腹。我们要找的,是通往底层货舱的入口。” 老秦头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指向货舱深处。那里有个木梯,通往下层。 “下面是……” 老秦头用炭笔在地上写道: “药、人、牢” 药人牢。真正的炼狱。 林见鹿和陆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来都来了,必须看个清楚。 “你们留在这儿,照顾好伤者。”陆擎对周木道,“我和林姑娘下去看看。” “我也去!”陈大牛挺身而出。 “不行,你留在这儿帮忙。”陆擎拒绝,但看见少年倔强的眼神,又松口,“你跟在我身后,不准乱动。” 三人顺着木梯往下爬。下层更黑,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药味,混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闻久了让人头晕。林见鹿撕下布条,浸了水蒙住口鼻,又递给陆擎和陈大牛。 木梯到底,是个狭窄的过道。过道两旁是一个个铁门,门上开着巴掌大的小窗,用铁条焊死。从窗口往里看,每个房间里都关着人,少的两个,多的五六个,挤在一起,像牲畜。 这些人比水牢里的更惨。他们身上插着管子,管子里流淌着绿色的药液,从墙壁上的陶罐引入。有些人被绑在木架上,身上划满了刀口,刀口里塞着草药,像在试验某种新药。还有些人被砍断了手脚,伤口用烙铁烫过,已经结痂,但人还活着,瞪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这是……炼药工坊。”林见鹿声音发颤。她想起《天乙针诀》里关于“人药”的记载——将活人当药材,用各种毒药、补药喂养,让药力渗入骨血,然后取其心、肝、脑髓入药,据说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但那只是传说中的邪术,没想到真有人在做。 “畜生……”陈大牛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陆擎握刀的手在发抖。他在漠北打仗,见过尸山血海,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超出了他的承受极限。这不是战争,是纯粹的、毫无人性的虐待。 “救他们……”林见鹿咬牙,“能救一个是一个。” “怎么救?”陆擎看着那些被绑在木架上、插着管子的人,“他们这样,动一下都可能死。” “那就让他们少受点苦。”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过道深处传来。 三人猛地转头。只见过道尽头,一扇铁门缓缓打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是个老头,很瘦,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脸上戴着个鸟嘴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他手里提着盏油灯,灯光照亮了他身后——是个更大的房间,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几个大锅,锅里煮着绿色的药液,咕嘟咕嘟冒着泡。 “刘三刀?”陆擎认出了这身打扮——是鬼面号的大副,那个前海盗。 “正是老夫。”刘三刀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他很老,至少有六十,但眼神很亮,像淬了毒的刀子,“几位不请自来,闯我工坊,是何道理?” “来救人,也来杀人。”陆擎横刀在前。 “救人?”刘三刀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救这些药人?他们早就不是人了,是药材。你见过谁救药材的?” “他们是人!”陈大牛吼道。 “曾经是。”刘三刀踱步走过来,油灯在他手里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像鬼魅,“但现在,他们是晋王殿下长生不老的希望。用他们的心肝脑髓,配上醉仙桃、青琅玕、腐心草,炼出的‘长生丹’,能让殿下延寿百年,一统天下。这是他们的荣幸。” “放屁!”陆擎怒极,提刀就砍。 但刘三刀动作更快。他后退一步,手中油灯一晃,灯油泼向陆擎。陆擎侧身躲过,灯油泼在墙上,轰地燃起大火。火势迅速蔓延,将过道两旁的木架、草药引燃。 “走水了!”外面传来水手的惊呼。 “你们走不掉了。”刘三刀冷笑,转身冲进身后的房间,砰地关上门。门很厚,是铁包木的,一时半会儿撞不开。 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被关在房间里的人开始惨叫,疯狂撞击铁门。过道里热浪扑面,几乎让人窒息。 “先救人!”林见鹿扑到最近的铁门前,用银针撬锁。锁很结实,撬不动。陈大牛捡起地上的斧头,猛劈锁头。一下,两下,三下……锁终于开了。 门里冲出三个人,都是青壮男子,但瘦得皮包骨,眼神呆滞。他们看见火光,本能地往外冲,却被热浪·逼回。 “这边!”陆擎劈开另一扇门,里面是五个女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他将她们拉出来,指挥着往木梯方向逃。 火势已经蔓延到整个底层。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热浪烤得皮肤生疼。林见鹿一边咳嗽,一边撬锁,手被烫出水泡也顾不上。陈大牛和陆擎也在拼命救人,但火太大了,有些房间离得远,根本过不去。 “来不及了!”陆擎吼道,“先上去!” 三人搀扶着最后救出来的七八个人,跌跌撞撞冲向木梯。刚到梯口,头顶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是甲板在坍塌。 木屑、碎木如雨落下,一块燃烧的横梁砸下,正朝林见鹿头顶砸来。陆擎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推开。横梁砸在他左肩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陆大哥!”林见鹿惊叫。 陆擎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被血浸透。但他咬牙,右手撑着地,硬是站了起来:“走!” 陈大牛在前开路,林见鹿搀着陆擎,其他人互相搀扶,拼命往上爬。木梯在火中燃烧,吱呀作响,随时可能断裂。爬到一半,下面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是那些煮药的锅,被火烧炸了。 气浪将众人掀飞,重重摔在甲板上。林见鹿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她挣扎着爬起,看见整个货船底层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火焰从舱口喷出,将夜空染成血红。 甲板上也乱了。水手们在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周木和阿青带着人,正在和水手们厮杀。刀剑碰撞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开船!开船离开码头!”陆擎嘶吼,他的左肩完全塌了,骨头刺破皮肉露出来,但他还站着,用刀撑着地。 驾驶舱里,丫丫在掌舵。小姑娘脸色惨白,但手很稳,她转动舵轮,货船缓缓离岸,驶向河心。但火已经蔓延到桅杆,黑帆被点燃,像巨大的火炬在夜空中燃烧。 “跳河!”陆擎吼道,“船要沉了!” 众人纷纷跳河。林见鹿扶着陆擎,正要跳,忽然看见驾驶舱里,丫丫还在掌舵,小栓子在她身边,两人都不会水。 “陈大牛!”她喊。 陈大牛回头,看见弟弟妹妹,咬牙冲回驾驶舱。他一手抱起小栓子,一手拉着丫丫,冲出舱门,纵身跳下河。 林见鹿和陆擎也跳了下去。河水冰冷刺骨,但比起船上的火海,这冰冷反倒让人清醒。她抓着陆擎,拼命往岸边游。陆擎已经昏迷,全靠她拖着。 游了不知多久,终于到了岸边。林见鹿将陆擎拖上岸,自己也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回头看去,河中央,鬼面号已经成了个巨大的火球,在黑夜里熊熊燃烧,将天空映成一片血红。 火光照亮了岸边的景象。周木背着妹妹,阿青拖着几个伤者,陈大牛抱着丫丫和小栓子,老秦头趴在地上咳嗽,秀娘抱着孩子,瑟瑟发抖。还有那些救出来的人,或坐或躺,或哭或笑,像一群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鬼。 二十二个起义者,死了八个。救出来的人,五十个,死了三十三个。剩下十七个,包括小莲,都奄奄一息,生死未卜。 代价太大了。 林见鹿看着燃烧的鬼面号,看着岸边这些伤痕累累的人,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算赢了吗?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让那些畜生付出了代价。至少,他们从地狱里,抢回了几条命。 远处传来警钟声,是码头官府的援兵来了。但林见鹿不在乎了。她瘫在泥地上,看着天空。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第14章 三十孩童 黎明前的河滩上横陈着地狱的残骸。 泥泞的滩涂被血水和河水反复浸透,踩上去黏腻如沼泽。燃烧的鬼面号在河心缓缓倾覆,桅杆断裂的嘎吱声混着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火光将半个天空染成病态的橘红,也照亮了岸上这群刚刚爬出炼狱的人。 林见鹿跪在泥泞里,双手浸泡在一个少年的伤口中。少年大概十四五岁,腹部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肠子都流了出来。他在鬼面号底层被铁链锁了三个月,昨夜趁乱逃出,却又在跳河时被船上射下的流矢所伤。林见鹿用仅剩的半瓶烧酒冲洗伤口,少年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着一块破布,一声不吭。 “忍着点。”林见鹿声音嘶哑,她从怀中掏出最后两枚银针,扎在伤口周围的穴位止血,又用从自己衣襟撕下的布条,一圈圈缠紧少年的腹部。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但血终于流得慢了。 少年睁开眼,瞳孔涣散,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林见鹿俯身去听。 “……三十个……孩子……”少年的声音像破风箱,“……船舱最底下……铁笼……符文……” “什么符文?”林见鹿心头一紧。 “刻在……手臂上……”少年艰难地抬起右手,在自己左臂上比划,“……像蛇……又像字……他们每天……喂药……” 他说不下去了,剧烈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林见鹿扶住他,看向旁边正在给另一个伤者包扎的周木:“船沉之前,你们有没有看到孩子?三十个左右,关在底层船舱的铁笼里?” 周木一愣,随即脸色变了:“有!我冲进驾驶舱时,听见下面有孩子的哭声,很微弱,但肯定有!可那时船已经着火了,阿青带人去救,但火太大,下不去……” “他们逃出来了吗?” “不知道……”周木声音发颤,“阿青冲下去后就再没上来……船就炸了……” 林见鹿心脏沉了下去。阿青,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为了救一群素不相识的孩子,冲进了火海。 “林姑娘……”陆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虚弱,但依然清晰。 林见鹿回头。陆擎靠在一块礁石上,左肩的伤已经被陈大牛用烧红的刀烫过止血——没有麻药,没有干净的环境,只能用最野蛮的方式防止感染。他半边脸惨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但眼睛还睁着,盯着河面上逐渐下沉的鬼面号。 “那艘船……”陆擎喘了口气,“……底层有水密舱。如果那些孩子关在水密舱里……可能还活着。” “水密舱?” “货船运贵重货物,都会设水密舱,防止漏水损失。”陆擎吃力地解释,“鬼面号是晋王的私船,肯定有。如果火没烧到水密舱,那些孩子可能只是被困,没被烧死。但现在船在沉……” “船沉了他们会淹死。”林见鹿明白了。 “得去救人。”陈大牛站起身,少年浑身湿透,脸上、手上都是烧伤的水泡,但眼神坚定,“我去。” “你一个人不行。”周木也站起,他背上还趴着昏迷的妹妹小莲,“我去,我水性好。” “都不准去。”陆擎喝道,但一用力就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冷气,“船马上要沉了,现在过去就是送死。而且官府的人快到了,我们得先撤。” 远处,码头的方向确实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火光照亮了河面,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再不走,等官府的人赶到,他们这些“纵火犯”、“劫船贼”,一个都跑不掉。 “可那些孩子……”陈大牛急得眼眶发红。 “我去。”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是秀娘。她抱着刚出生不到两天的孩子,从人群后走出来。孕妇生产后的虚弱还没恢复,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里有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我男人以前是船工,教过我凫水。我游过去,能潜进船舱看看。如果孩子们还活着,我想办法带他们出来。如果……”她顿了顿,看向怀里熟睡的孩子,“如果我回不来,林姑娘,求你……帮我养大这孩子。告诉他,他娘不是坏人,只是……只是不想看着孩子死。” “不行!”林见鹿拦住她,“你刚生完孩子,身体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秀娘轻轻将怀里的婴儿递给林见鹿,又看向旁边那些救出来的、奄奄一息的幸存者,“这里每个人,都有亲人死在那些畜生手里。我男人死在瘟疫巷,我公婆也死在那儿。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现在有三十个孩子可能还活着,我不能坐视不管。” 她不等林见鹿再劝,转身就冲向河边,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她的动作很利落,确实会水,但刚生产完的身体在冰冷的河水里能撑多久,没人知道。 “阿青……”周木忽然指向河面。 在鬼面号船尾即将沉没的位置,一个人头冒了出来。是阿青。他单手扒着一块漂浮的木板,另一只手还拖着个人——是个孩子,大概八九岁,昏迷不醒。阿青显然也到了极限,几次想往岸边游,都被水流冲回。 “接应他!”陆擎吼道。 周木和几个会水的汉子立刻跳下河,朝阿青游去。水流很急,他们游得很艰难。好不容易接到阿青,又发现他身后还拖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着一串人。 是孩子。一个接一个,用麻绳拴在腰间,像一串蚂蚱。总共六个,都昏迷着,被河水泡得脸色发青,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快!拉上来!”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帮忙,将孩子一个个拖上岸。阿青最后一个被拖上来,一上岸就瘫在地上,大口吐血——他在火场里吸入了太多浓烟,肺部已经受损。 “下面……还有……”阿青每说一个字都带出血沫,“水密舱……二十四个……秀娘……潜下去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水密舱在水下,秀娘一个刚生产完的妇人,能潜下去吗?就算潜下去,能找到入口吗?找到了,能打开吗?打开了,里面二十四个孩子,能一个个带出来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鬼面号的船尾已经完全沉没,只剩下船头还翘在水面,像一截巨大的墓碑。火光渐弱,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官差的呼喝: “在那边!抓住他们!” “来不及了。”陆擎咬牙,挣扎着站起,“周木,带能走的人先撤,往山里跑。林姑娘,你带着伤重的和孩子,往染坊方向撤。我断后。” “你这样子断什么后?”林见鹿按住他。 “死不了。”陆擎咧嘴,笑容惨淡,“在漠北打仗时,比这重的伤都挨过。快走!” “秀娘还没上来!”陈大牛指着河面。 河面静悄悄的,只有燃烧的残骸偶尔发出爆裂声。秀娘下去已经快一炷香了,就算水性再好,也该换气了。 “她……”周木声音发颤。 就在这时,河面忽然炸开一片水花。秀娘的头冒了出来,她一只手拼命划水,另一只手拖着一个竹筏——不,不是竹筏,是几块木板和木桶捆成的简易浮排。浮排上挤满了孩子,一个挨一个,蜷缩着,有些还在哭。 “接……接一下……”秀娘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岸上的人全冲了过去,七手八脚将浮排拖上岸。孩子被一个个抱下来,数了数,正好二十四个。加上阿青救上来的六个,三十个,一个不少。 秀娘被最后一个拖上岸。她已经彻底虚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瘫在泥泞里,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但她怀里的婴儿——刚才跳水前交给林见鹿的那个——忽然哭了起来,哭声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响亮。 秀娘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林见鹿怀里的孩子,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他……饿了……” 林见鹿将孩子递给她。秀娘接过,解开湿透的衣襟,将乳头塞进孩子嘴里。婴儿立刻停止哭泣,贪婪地吮吸起来。这一幕在满地狼藉、火光冲天的河滩上,有种近乎神圣的荒诞。 “走!”陆擎再次催促。 众人互相搀扶着,朝不同方向撤离。周木、陈大牛带着大部分人和伤者往山里撤。林见鹿、老秦头、丫丫、小栓子,还有那三十个孩子,往染坊方向撤。陆擎站在原地,握紧弯刀,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火把。 但官差没朝他们来。他们冲到河边,看着正在沉没的鬼面号,又看看岸上横七竖八的尸骸和燃烧的残骸,一时竟愣住了。 “头儿,这……这是黑蝎帮的船!”一个年轻官差颤声道。 “废话,我看得见!”为首的是个中年捕头,脸色铁青,“快!救火!不,救船!船上还有……” 他话没说完,鬼面号最后一段船头也沉了下去,巨大的漩涡将水面的残骸吸入河底,只留下翻涌的水泡和漂浮的杂物。火,终于灭了。 捕头盯着河面,半晌,啐了一口:“妈的,全完了。收队!” “那这些人……”年轻官差指向林见鹿他们撤离的方向。 “让他们滚。”捕头压低声音,“黑蝎帮的船炸了,是好事。真查起来,上面的大人物脸上不好看。就当是意外失火,船沉了,人死了,结案。” “可那些尸体……” “扔回河里喂鱼。”捕头转身,“今天的事,谁都不准说出去。听见没有?” “是……” 官差们开始清理现场,将岸上的尸骸一具具扔回河里。没人去追逃走的林见鹿他们。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火,一次死伤无数的劫船,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掩盖了。 林见鹿带着三十个孩子,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跌跌撞撞逃回染坊。院子依然破败,但此刻却像天堂。她将孩子们安顿在还算完整的屋子里,生起火堆,烧水,清理伤口。 三十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只有五六岁。他们身上都有伤,有些是鞭打留下的淤青,有些是刀割的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手臂上那些符文——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深深陷进皮肉里,图案诡异,像蛇,又像某种扭曲的文字。 林见鹿借着火光仔细辨认。她认出了其中几个符文——是《天乙针诀》附录里记载的“封脉符”,用来封锁穴位,控制内息。但这些符文更复杂,还混了别的图案,像是……咒文? “这是‘锁魂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见鹿回头,是老秦头。他一直沉默地帮忙照顾孩子,此刻盯着一个男孩手臂上的符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恐惧。 “你知道这是什么?”林见鹿问。 老秦头点点头,用炭笔在地上写道: “晋、王、炼、药、人、的、印、记、锁、住、神、魂、让、人、听、话” 锁魂印。锁住神魂,让人听话。所以这些孩子被烙上符文,是为了控制他们,让他们变成听话的药人。 “能解吗?” 老秦头摇头,写道: “烙、时、掺、了、醉、仙、桃、青、琅、玕、药、力、入、骨、解、不、掉” 解不掉。这些孩子一辈子都要带着这个印记,一辈子都可能被符文控制。 “但符文只是印记,控制他们的应该是定期喂的药。”林见鹿冷静分析,“如果断了药,符文就只是疤痕。只要我们能找到解药……” “没、有、解、药”老秦头继续写,“只、有、压、制、的、药、每、月、喂、一、次、不、喂、就、发、狂” 每月喂一次,不喂就发狂。像毒瘾一样,用药物控制这些孩子,让他们离不开,也逃不掉。 “那药是什么样子?” 老秦头想了想,写道: “红、色、药、丸、闻、着、甜、吃、了、昏、睡” 红色药丸,甜的,吃了昏睡。林见鹿记在心里。她从怀中掏出白怜生给的药瓶,倒出些解毒丸,掰碎了化在水里,喂给那些受伤最重的孩子。又用金疮药处理他们身上的伤口。 孩子们很安静,不哭不闹,只是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她。最大的那个男孩,约莫十二三岁,手臂上的符文最完整,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姐姐,我们会死吗?” 林见鹿心脏一缩。她看着他,认真道:“不会。我会治好你们。” “可是他们说了……”男孩低下头,“我们是药人,治不好的。等我们长大了,就取我们的心肝入药,给王爷炼长生丹。” 长生丹。又是长生丹。晋王为了自己长生,用这么多孩子的命来炼药。 “他们骗你们的。”林见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你们是人,不是药。我会想办法解了你们身上的毒,送你们回家。” “我们没有家了。”另一个小女孩小声说,“我爹娘都死了,被他们杀死的。他们说,我们是孤儿,没人要,能被王爷选中炼药,是我们的福气。” 林见鹿喉咙发紧。她看着这些孩子,想起阿弟。阿弟如果还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他会调皮捣蛋,会追着她要糖吃,会在她背书时偷偷做鬼脸。而不是像这些孩子一样,眼神空洞,满身伤痕,觉得自己是没人要的“药人”。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她说,“我是你们姐姐,他们是你们哥哥、弟弟、妹妹。我们互相照顾,一起活下去。” 孩子们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有了点微弱的光。 “真的吗?” “真的。” 天亮了。晨光从破窗照进来,洒在满屋伤痕累累的人身上。火堆噼啪作响,锅里煮着米汤——是陈大牛天亮后偷偷去街上买的,用最后一点铜钱。 林见鹿一勺勺喂给孩子们。米汤很稀,但孩子们喝得很香,像在吃山珍海味。秀娘也醒了,抱着孩子坐在火堆旁,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温柔。丫丫和小栓子帮忙照顾更小的孩子,动作笨拙,但很用心。 陆擎是中午时回来的。他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但好歹止住了血。他带回一个消息:周木他们撤进山里,暂时安全。但黑蝎帮在疯狂搜捕,毒蛇老七放出话来,谁提供线索,赏银百两。城里已经不能待了,得尽快离开。 “去哪儿?”林见鹿问。 “往南走,进山。”陆擎道,“山里有些村子,与世隔绝,官府的手伸不到。我们在那儿落脚,等风头过了再说。” “这些孩子怎么办?他们身上的毒……” “边走边治。”陆擎看着满屋的孩子,眼神复杂,“但带着这么多人,目标太大,走不快。而且粮食、药品都不够。” “我去弄。”陈大牛挺身而出,“我认识街上的小乞丐,能弄到吃的。” “我也去。”丫丫小声道,“我能帮忙。” “不行,太危险。”林见鹿摇头。 “可我们也不能在这儿等死。”秀娘开口,她怀里的孩子又哭了,她轻轻拍着,“粮食只够今天,药也快没了。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 屋里一时沉寂。是啊,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三十个孩子,加上他们这些人,四十多张嘴,每天要吃的,要喝的,要药治伤。而他们,除了几把破刀,几瓶药,什么都没有。 “我去。”老秦头忽然在地上写道。 众人看向他。 “我、熟、悉、城、里、能、弄、到、东、西”他继续写,“夜、里、去、白、天、回、不、会、被、发、现” “可你的腿……”林见鹿看向他空荡荡的裤管。 老秦头咧嘴,露出残缺的牙齿,那是个扭曲的笑容。他写道: “一、条、腿、够、用、了” 当天夜里,老秦头用一根木棍当拐杖,消失在夜色里。天亮时,他回来了,背着一大袋米,还有几包药材。米是陈米,有霉味,但能吃。药材虽然不多,但都是金疮药、退烧药这些急需的。 “从哪儿弄的?”陆擎问。 老秦头写道: “黑、蝎、帮、仓、库、偷、的”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去黑蝎帮的仓库偷东西,这老乞丐胆子也太大了。 “没、被、发、现”老秦头补充,“他、们、忙、着、找、你、们、仓、库、没、人、守” 也是。鬼面号被烧,三十个“药人”被劫,黑蝎帮现在肯定焦头烂额,四处搜捕,哪还顾得上仓库。 “够吃三天。”林见鹿清点了粮食,“三天后,我们出发。” “去哪儿?” “往南,进山。”陆擎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是白怜生给的,上面标注了进山的路线和几个适合藏身的村子,“但这条路不好走,要翻两座山,过一条河。孩子们太小,走不动。” “走不动也得走。”林见鹿咬牙,“留在这儿,迟早会被找到。” 计划就这么定了。三天时间,准备干粮,处理伤口,教孩子们一些基本的野外生存技能。最大的那个男孩,叫石头,学得最快。他手臂上的符文最完整,但眼神也最亮,有种超出年龄的坚韧。 “姐姐,进了山,我们能自己种地吗?”石头问。 “能。”林见鹿摸了摸他的头,“山里土地肥沃,种什么长什么。我们可以开荒,种粮食,种菜,养鸡。到时候,你们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再也不用担心被抓。” 石头的眼睛更亮了:“那……我能学医吗?像姐姐一样,救人。” “当然能。”林见鹿鼻子一酸,“等安定下来,我教你认草药,学针灸。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嗯!”石头用力点头。 第三天夜里,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发。粮食分成小份,每人背一点。伤重的人用简易担架抬着,能走的互相搀扶。三十个孩子,大的带小的,手拉着手,在夜色里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队。 陆擎打头,林见鹿押后。老秦头、秀娘、丫丫、小栓子、陈大牛分散在队伍中,照应着孩子们。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疏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烁。 他们悄悄离开染坊,钻进小巷,朝城南方向摸去。城墙很高,但陆擎早就探好了路——城墙有处塌陷,虽然被官府用石块堵了,但石块间有缝隙,孩子能钻过去,大人用力也能搬开。 到了城墙下,陆擎和陈大牛合力搬开石块,露出一个仅容孩子通过的缝隙。 “一个一个过,别出声。”陆擎低声道。 孩子们很听话,一个接一个钻过缝隙。轮到秀娘时,她抱着孩子,侧身勉强挤了过去。老秦头一条腿,过得很艰难,但也没吭声。最后是林见鹿和陆擎。 林见鹿刚钻到一半,忽然听见城墙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亮。 “那边!有人!”是官差的声音。 “快!”陆擎将她往外一推,自己却转身,拔刀面对追来的官差。 “陆大哥!”林见鹿急喊。 “带孩子们走!”陆擎头也不回,“进山,别回头!” 林见鹿咬牙,转身冲进黑暗。身后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还有陆擎的怒吼。但她不能回头,她身后是三十个孩子,四十多条命。 她带着队伍,冲进城外的荒野,朝南方的山影狂奔。孩子们跌倒了又爬起,没人哭,没人喊,只是咬着牙,拼命跑。 天边,启明星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15章 四肢符文 山里的清晨来得比城里晚。当第一缕阳光终于翻过东边那道陡峭的山脊,将金粉洒在营地时,已经是卯时三刻了。 林见鹿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睁开了眼睛。她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左肋的伤口、脸上的毒疮、还有浑身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她强迫自己清醒。她数了数身边熟睡的人——秀娘抱着孩子,靠在她左边;丫丫和小栓子挤在右边,两个孩子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抓着她的衣角;稍远些,三十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着,最大的石头蜷在火堆旁,手里还攥着一截木棍,像是在守夜。 火堆已经快熄了,只剩几颗火星在灰烬里明灭。林见鹿轻轻挪开丫丫和小栓子的手,站起身,走到火堆边添了几根枯枝。火重新燃起来,噼啪作响,驱散了清晨的寒气。 她开始检查孩子们的伤口。三十个孩子,每个人手臂上都有那些诡异的符文,用烧红的铁烙上去,深可见骨。有些符文烙得浅,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有些烙得太深,皮肉外翻,边缘红肿,已经有了感染的迹象。 林见鹿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小瓶金疮药,又扯下一截相对干净的衣襟,撕成布条。她从最大的石头开始,一个一个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他们,但还是有几个孩子醒了,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她,不哭不闹,像等待宰割的羔羊。 “疼吗?”林见鹿问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她手臂上的符文特别深,几乎能看见骨头。 小姑娘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不疼……比烙的时候好多了。” 林见鹿心脏一缩。她想起自己脸上的毒疮,那也是自己亲手弄的,为了伪装,为了活命。可这些孩子,他们被烙上符文时,是清醒的,是被强迫的,是为了把他们变成“药人”。 “你们被烙了多久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三个月。”石头不知何时醒了,坐在火堆边,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符文,“我们是第一批。他们说我们是‘种子’,要用最好的药养着,等长大了,心肝脑髓都是宝贝。” “第一批?还有第二批?” “嗯。”石头点头,“鬼面号每个月来一次,每次带三十个孩子。我们上个月就看见第二批被送来了,关在我们隔壁的笼子里。但他们运气不好,船着火了,不知道逃出来没有。” 林见鹿想起鬼面号沉没前,阿青和秀娘救出的那几十个人,似乎没有孩子。也就是说,第二批的三十个孩子,可能已经葬身火海,或者…… “你们在船上,每天都吃什么?喝什么?”她问。 “红色的药丸,每天一颗,晚饭后发。”石头回忆,“吃了就昏昏沉沉的,想睡觉。早上起来,身上没力气,但脑子里很清醒。他们说,这是‘养药’,让药力慢慢渗进骨血里。” 红色的药丸,甜的,吃了昏睡。和老秦头说的一样。 “那除了药丸,还吃别的吗?” “有,但很少。稀粥,一天两顿,每顿半碗。有时候是发霉的饼子,硬得咬不动。”石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姐姐,我饿。” 林见鹿看向粮食袋。米只剩小半袋,省着吃,也只够这么多人吃一天。而他们现在在山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能落脚的地方。 “先喝点水。”她舀了勺锅里的热水,喂给石头,又挨个叫醒其他孩子,每人分了几口。水是昨夜烧开的,已经凉了,但孩子们喝得很珍惜,一滴都不浪费。 秀娘也醒了,她怀里的孩子又开始哭。秀娘解开衣襟喂奶,但显然奶水不足,孩子吮吸几下就哭得更厉害。林见鹿掰了小块硬饼,用水泡软了,一点一点喂给孩子。孩子终于不哭了,小口小口吞咽着。 “这样下去不行。”秀娘看着林见鹿,眼里满是忧虑,“粮食只够今天,药也快没了。孩子们身上的伤会感染,发烧,到时候……” “我知道。”林见鹿打断她,看向山下的方向。陆擎还没回来。他昨夜留下断后,至今没有音讯。是脱身了,还是被抓了?或者…… 她不敢往下想。 “林姐姐,”丫丫小声说,“我认得一些野菜,能吃的。我和小栓子去采点回来,好不好?” “不行,太危险。”林见鹿摇头,“这山里我们不熟,万一有野兽,或者……” “我们不走远,就在附近。”丫丫坚持,“我爹以前带我进过山,我认得哪些能吃。总不能坐在这儿等死。” 林见鹿看着她。小姑娘才十岁,但眼神里有种超出年龄的坚韧。她又看向小栓子,男孩虽然只有六七岁,但也用力点头。 “我陪他们去。”陈大牛站起身,少年脸上还有烧伤的痕迹,但眼神很亮,“我是男的,力气大,能保护他们。” “你伤还没好。” “死不了。”陈大牛咧嘴笑,笑容有些惨淡,“在鬼面号上,比这重的伤都挨过,不也活下来了。” 林见鹿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别走远,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有事就喊,我会去找你们。” “嗯!” 陈大牛带着丫丫和小栓子,拎着个破竹篮,钻进树林。林见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继续给孩子们处理伤口。轮到最小的那个,大概只有五岁,是个男孩,瘦得皮包骨,但手臂上的符文却最完整,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条扭曲的蛇缠绕在稚嫩的胳膊上。林见鹿清洗伤口时,孩子疼得直抽气,但咬着嘴唇,不哭。 “你叫什么名字?”林见鹿柔声问。 “狗蛋。”孩子小声说。 “大名呢?” “没有大名。我爹叫我狗蛋,说贱名好养活。” 狗蛋。这名字让林见鹿想起阿弟的小名。阿弟小时候也瘦,也皮,总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被她用糖果哄着背药方。 “以后叫你平安吧。”林见鹿说,“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孩子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嗯!平安!” 林见鹿也笑了,但鼻子发酸。她包扎好平安的伤口,又去看下一个。这时,石头忽然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姐姐,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我们身上的符文,不只是记号。”石头卷起袖子,露出整条手臂的符文。那些扭曲的图案在晨光下泛着暗红,像是用特殊的颜料填过色,“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图案不一样。我听那些守卫聊天时说,不同的图案,代表不同的‘品种’。” “品种?” “嗯。有些是‘力士’,长大了力气大,适合打仗。有些是‘药引’,心肝脑髓是上等药材。有些是‘毒人’,血液里带毒,能杀人于无形。”石头指着自己手臂上的一段符文,“我这里是三个圈套在一起,他们说这是‘药引’的标志。平安那里是波浪线,是‘毒人’。狗蛋那里是直线,是‘力士’。” 林见鹿心脏狂跳。她仔细看石头手臂上的符文,果然,在那些扭曲的图案中,隐藏着更细微的标记。三个套环,波浪线,直线,如果不是石头点破,她根本发现不了。 “你还知道什么?” “他们每个月会给不同‘品种’的人喂不同的药。”石头继续道,“我是‘药引’,吃红色药丸,养心肝。平安是‘毒人’,吃黑色药丸,养毒血。狗蛋是‘力士’,吃黄色药丸,养筋骨。吃了药,晚上还会有人来念咒,说是‘催发药力’。” 念咒?林见鹿想起《天乙针诀》里关于“咒术”的记载——那是苗疆巫医的手段,配合特定药物和符文,能影响人的神智,甚至控制行为。晋王不仅用药,还用咒,这是要把这些孩子彻底变成傀儡。 “那些咒语,你记得吗?” “记得一些,但听不懂。”石头努力回忆,“是些很奇怪的话,像唱歌,又像念经。念的时候,我们都会昏昏沉沉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下次他们再念,你仔细听,能记多少记多少。”林见鹿说,“这很重要,可能关系到怎么解你们身上的毒。” 石头用力点头:“嗯!” 林见鹿站起身,走到火堆旁,掏出怀里那本《天乙针诀》。她翻到附录里关于“封脉符”和“锁魂印”的章节,仔细对照石头描述的符文。果然,有些图案能对上,但更多的是没见过的变种。晋王在原有的符文基础上做了改良,加入了自己的设计,让这些符文更复杂,也更难解。 但并非无解。 《天乙针诀》里记载了一种“破印”之法,需要用银针配合特殊药物,刺入符文的关键节点,再用内力催发,可解低级锁魂印。但前提是,必须知道符文的完整结构和节点位置。而石头他们身上的符文,显然是高级货,结构和节点都更复杂。 “姐姐,你能解吗?”石头小声问。 “我在想办法。”林见鹿合上书,看着他,“但需要时间。而且……可能需要用到一些危险的药,甚至可能伤到你们。” “我不怕。”石头挺起瘦小的胸膛,“再疼,也比被他们当药材强。” “我也不怕!” “我也是!” 其他孩子也围了过来,一个个抬起手臂,露出那些狰狞的符文。他们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燃起一种微弱但坚定的光。 林见鹿看着他们,喉咙发紧。这些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五岁,本该在父母膝下撒娇玩闹,现在却要承受这样的折磨,还要强装坚强。 “好。”她一字一句道,“我会治好你们。我发誓。” “林姐姐!”丫丫的声音从树林里传来,带着惊喜。 林见鹿抬头,只见丫丫、小栓子和陈大牛从树林里钻出来,竹篮里装满了野菜——蕨菜、马齿苋、野葱,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蘑菇。陈大牛肩上还扛着一只兔子,虽然不大,但好歹是肉。 “陷阱抓到的!”陈大牛兴奋地说,“我在树林里下了几个套,没想到真逮到了!” “这些野菜都能吃,我认得的。”丫丫也笑,“还有这些蘑菇,我爹说过,颜色鲜艳的有毒,这些灰扑扑的能吃。” 林见鹿松了口气。食物的问题暂时解决了,虽然不多,但至少今天不用饿肚子了。 众人开始忙碌。陈大牛处理兔子,丫丫和小栓子清洗野菜,秀娘抱着孩子,在旁边指点怎么生火更省柴。林见鹿继续给孩子们处理伤口,顺便教石头认一些常见的草药——蒲公英能消炎,车前草能止血,鱼腥草能退烧。石头学得很认真,还让林见鹿在他手臂上画下草药的图案,说要记住。 午饭时,一锅野菜兔肉汤煮好了。虽然没盐,味道寡淡,但每个人吃得都很香。三十个孩子,每人分到小半碗汤,几块兔肉,几筷子野菜,吃得碗底朝天,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饭,林见鹿让陈大牛带着男孩子们去捡柴,丫丫和小栓子带着女孩子们去采更多的野菜。秀娘抱着孩子,在营地里缝补众人破烂的衣服。林见鹿则开始整理药材,准备尝试配制能缓解符文毒性的药。 她从白怜生给的药材里挑出几样——甘草、金银花、连翘,这些都是清热解毒的。又加入少量明矾,用来中和可能存在的重金属毒性。但她不敢用砒霜,那玩意儿太猛,用量稍有不慎就会死人。 药配好了,她先自己尝了一口。味道很苦,带着金属的涩味,但喝下去后,肚子里暖烘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化解。她等了一炷香,确定没有不良反应,才熬了一小锅,分给符文感染最严重的几个孩子。 “喝了可能会有点难受,忍着点。”她嘱咐。 孩子们很听话,捏着鼻子灌下药汤。果然,没过多久,石头就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平安也开始干呕,狗蛋则浑身冒冷汗。 “别怕,这是药力在化解你们体内的毒。”林见鹿安抚他们,同时仔细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半个时辰后,症状渐渐缓解。石头第一个开口:“姐姐,我……我感觉脑子里清楚了些。以前总像蒙了层雾,现在雾散了点。” “我也是。”平安小声说,“手臂上的符文,好像没那么烫了。” “有效果!”林见鹿心中狂喜。虽然这药不能根治,但至少能缓解症状,争取时间。 “姐姐,”石头忽然道,“我好像……想起来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那些咒语。”石头皱着眉,努力回忆,“那些人来念咒时,手里会拿着一个东西,黑色的,像个……像个铃铛。铃铛一响,我们就开始头晕。还有,他们念的咒语里,有几个词我好像听过……” “什么词?” “好像是……‘血祭’、‘魂归’、‘晋王’……”石头断断续续地说,“还有……‘长生’、‘不朽’……” 血祭,魂归,晋王,长生,不朽。 这些词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林见鹿记忆中的某个角落。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泛黄的古籍,其中有一本叫《巫蛊秘录》,记载了前朝一个邪教用活人血祭、炼制长生药的仪式。那邪教的头目,好像就姓……晋? 难道晋王和那个邪教有关系?还是说,他得到了邪教的秘术,用来炼制长生丹? “姐姐,”平安拉了拉她的衣角,怯生生地问,“我们……能活下去吗?” 林见鹿回过神,看着孩子清澈又带着恐惧的眼睛,用力点头:“能。我一定会带你们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夕阳西下时,陈大牛带着孩子们回来了,柴火堆成了小山,野菜也采了好几篮。丫丫还找到了一窝野鸡蛋,虽然只有五个,但也是难得的营养。 晚饭依然是野菜汤,但加了野鸡蛋,味道好了许多。饭后,林见鹿安排孩子们睡觉,自己守夜。陈大牛要换她,被她拒绝了。 “你伤还没好,多休息。明天还要靠你带路。” 陈大牛不再坚持,躺下睡了。营地里很快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只有火堆噼啪作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叫声。 林见鹿坐在火堆边,看着熟睡的孩子们。他们的脸上还带着伤痕,但睡梦中,眉头舒展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紧皱着。平安蜷在石头怀里,石头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弟弟睡觉。 这一幕,让林见鹿想起义仁堂的夜晚。阿弟小时候也总做噩梦,每次都是她抱着哄,哼着走调的儿歌,直到阿弟睡着。 可现在,义仁堂没了,爹娘没了,阿弟没了。她只剩下这些伤痕累累的孩子,和一个不知生死的陆擎。 但够了。有这些孩子,有这份责任,她就得活下去,就得带着他们活下去。 夜更深了。林见鹿往火堆里添了把柴,抬头看向星空。山里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她找到了北斗星,顺着勺柄的方向,找到了北极星。 那是北方的方向,京城的方向,义仁堂的方向,也是晋王、杏林盟、黑蝎帮的方向。 总有一天,她会回去。带着证据,带着力量,让那些手上沾满血的人,付出代价。 在那之前,她得活着。得让这些孩子活着。 她握紧了怀中的银针,针尖刺痛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楚。 天,总会亮的。 第16章 毒秀才现 陆擎是半夜爬回营地的。 当时守夜的陈大牛最先听见声响——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很轻,很慢,但持续不断,从营地西侧的密林深处传来。陈大牛立刻握紧柴刀,示意旁边打盹的石头别出声。两个孩子趴在火堆后的阴影里,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很暗,被树冠遮得只剩些支离破碎的光斑。但陈大牛还是看清了,一个人影从树林里爬出来,不,是拖着身子往前挪。每挪一步,身下的落叶就多一道湿漉漉的暗痕——是血。 “陆大哥!”陈大牛失声叫出来,冲过去扶起那人。 确实是陆擎。但他已经没人样了。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骨头白森森地露在外面,被血和泥糊成一团。脸上、身上添了七八道新伤,最深的在右腿上,从大腿根一直划到膝盖,皮肉外翻,能看见里面的筋腱。他手里还握着弯刀,但刀身上全是崩口,刀刃卷了好几处,显然经历过一场恶战。 “别……别声张……”陆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说一个字都带出血沫,“后面……有人追……” 陈大牛脸色大变,立刻和石头一起将陆擎拖到火堆旁。林见鹿和秀娘也惊醒了,看见陆擎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 “按住他。”林见鹿咬牙,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金疮药,又让陈大牛烧了锅开水。她撕开陆擎左肩的衣襟,看清伤口,心沉了下去。 伤口感染了。皮肉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流脓,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臭味——是腐心草的味道。陆擎不只是受伤,还中了毒。 “追兵离这儿多远?”她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 “大概……三里。”陆擎艰难地说,“黑蝎帮的人……还有官兵……五十多人……带队的是……毒蛇老七……” 毒蛇老七亲自带人追来了。五十多人,对付他们这老弱病残四十来个,绰绰有余。 “你怎么逃出来的?”陈大牛问。 “杀了……七个……抢了匹马……”陆擎咳嗽,咳出血块,“马中箭死了……我钻林子……甩掉一段……但他们有猎狗……跟得上……” 猎狗。难怪能追进深山。 “得立刻走。”林见鹿包扎完最后一道伤口,起身看向众人,“这里不能待了。收拾东西,马上转移。” “可陆大哥这样……”秀娘看着昏迷过去的陆擎,忧心忡忡。 “抬着走。”林见鹿斩钉截铁,“陈大牛,你和石头、平安几个力气大的,做个简易担架。秀娘,你带着孩子们收拾干粮和水。丫丫、小栓子,把火灭了,灰埋了,别留痕迹。” 众人立刻动起来。孩子们很听话,大的帮小的,很快将营地收拾干净。陈大牛和石头砍了两根结实的树枝,用衣服和藤蔓编成担架,将陆擎抬上去。林见鹿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小瓶金疮药,全洒在陆擎的伤口上,又撕下衣襟,蘸了烧酒,擦拭他脸上、身上的其他伤口。 “往哪儿走?”陈大牛问。 林见鹿看向南方。白怜生的地图标注,往南再走三十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三十里路,以他们现在的速度,至少要走到天亮。而追兵离他们只有三里。 “分两路。”她做出决定,“陈大牛,你带着大部分人,抬着陆大哥往南走,去山神庙。我和石头、平安,留下断后,拖延时间。” “不行!”秀娘急道,“你伤还没好,怎么能断后?” “我对山林熟,知道怎么设陷阱拖延他们。”林见鹿看着陈大牛,“你认识去山神庙的路吗?” “认识,白先生的地图我记在心里了。”陈大牛用力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你们先走,我们断后,天亮前在山神庙汇合。”林见鹿从怀里掏出那几瓶药,分给陈大牛和秀娘,“金疮药省着用,解毒丸留着救命。如果……如果我们天亮没到,你们就别等了,继续往南走,进更深的山。” “林姐姐……”丫丫哭了,小栓子也红了眼眶。 “别哭。”林见鹿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姐姐会回来的。你们要听话,好好活下去。” 她看向石头和平安:“怕不怕?” “不怕!”两个孩子挺起胸膛。 “好,跟我来。” 林见鹿带着石头和平安,钻进营地西侧的密林。陈大牛和秀娘则带着大部队,抬着陆擎,朝南边撤离。月光下,两支队伍背道而驰,像两条分岔的溪流,流向未知的命运。 林见鹿选的这片林子很密,树木高大,藤蔓纵横,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不发出声音。她在林子边缘停下,示意石头和平安蹲下。 “听着,我们要在这里设陷阱,拖延追兵。”她压低声音,“石头,你去左边,把那些枯枝堆在必经之路上,要堆得看起来自然,但一踩就塌。平安,你去右边,找些尖锐的石块,埋在这条小径的落叶下,尖头朝上。记住,做完了立刻回来,别留脚印。” “嗯!”两个孩子分头行动。 林见鹿自己则走到林子深处,找到一棵歪脖子老树。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撒在树下。那是白怜生给的“七日醉”,混了石灰粉,撒在落叶上,一旦踩中扬起粉尘,吸入就会四肢无力。虽然不致命,但能拖延时间。 她又从腰间解下几根细线——是从衣服上抽出来的棉线,浸了树胶,韧性强,几乎看不见。她在小径两侧的树上系好,线离地一尺高,正好绊马腿。又在线后撒了把铁蒺藜——是从陆擎身上找到的,漠北骑兵常用的小玩意儿,四个尖刺,怎么扔都有一个尖朝上,专扎马蹄和人脚。 做完这些,她退到林子深处,和石头、平安汇合。三人趴在一处灌木丛后,屏息等待。 约莫一炷香后,远处传来狗吠声。 来了。 火把的光亮在树林间晃动,人影幢幢。林见鹿眯眼数了数,至少有三十人,都提着刀,牵着五六条猎狗。为首的正是毒蛇老七,他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头儿,血迹到这儿就没了。”一个手下报告。 “搜!”毒蛇老七喝道,“他们带着伤员,走不快,肯定在附近!” 猎狗在林子边缘打转,发出兴奋的低吼。其中一条忽然朝林见鹿他们藏身的方向冲来,但刚冲几步,踩中了石头埋的尖石,惨叫一声,跛着脚退了回去。 “有陷阱!”手下惊呼。 毒蛇老七冷笑:“雕虫小技。弓箭手,放箭,把林子给我扫一遍!” 七八个弓箭手上前,张弓搭箭,朝林子深处乱射。箭矢嗖嗖破空,钉在树干上,枝叶纷飞。一支箭擦着林见鹿的头顶飞过,钉在她身后的树上,箭尾嗡嗡直颤。 “别动。”她按住想躲闪的石头和平安。 箭雨停了。毒蛇老七挥手,几个手下提着刀,小心翼翼走进林子。他们走得很慢,用刀拨开落叶,试探着前进。但落叶太厚,还是有人踩中了尖石,惨叫着倒地。 “妈的!”毒蛇老七怒骂,亲自下马,提刀走进林子,“一群废物,让开!” 他显然有经验,走得极小心,每一步都试探半天。但再小心,也防不住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绊马索。走到歪脖子老树下时,他脚下一绊,一个踉跄,手下意识扶住树干—— 白色粉尘扬起。 毒蛇老七反应极快,立刻闭气后退,但已经吸入了少许。他脸色一变,感觉四肢开始发软,握刀的手都在抖。 “是迷药!屏住呼吸!”他吼道,但已经晚了,几个离得近的手下也吸入了粉尘,接二连三软倒在地。 毒蛇老七咬牙,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颗红色药丸吞下。药丸下肚,他脸上的青黑退了些,握刀的手重新稳定。他盯着林子深处,眼神阴狠: “林见鹿,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吧,我们谈谈。只要你交出那些孩子,还有你爹留下的东西,我饶你不死。” 林见鹿没吭声。她知道这是陷阱。毒蛇老七这种人,说饶你不死,下一刻就会砍下你的头。 “不出来?”毒蛇老七冷笑,挥手,“放火!把这林子给我烧了!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手下立刻拿出火折子,点燃枯枝落叶。秋日天干物燥,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林见鹿心头一沉——她没想到对方这么狠,为了逼他们出来,不惜放火烧山。 “走!”她拉起石头和平安,往林子深处退。 但火势蔓延太快,很快就将他们包围。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热浪烤得皮肤生疼。石头和平安被呛得直咳嗽,眼泪直流。 “趴下!”林见鹿将两个孩子按倒在地,自己也趴下,用湿布捂住口鼻。但火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树木燃烧的噼啪声,感受到灼人的热浪。 要死在这儿了吗? 她不甘心。爹娘的仇还没报,阿弟的仇还没报,这些孩子还没救出去,陆擎生死未卜……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哨声忽然响起。 很尖锐,很刺耳,像用铁片刮玻璃。哨声一起,林子外的猎狗忽然集体狂吠,接着是惨叫声——那些猎狗像是疯了一样,掉头扑向自己的主人。 “怎么回事?!”毒蛇老七惊怒交加,挥刀砍翻扑来的猎狗,但更多的狗扑上来,见人就咬。手下们乱成一团,有的被狗咬住喉咙,有的被扑倒在地,惨叫声、狗吠声、怒骂声响成一片。 火势也在此时忽然转向——不是被风吹的,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引导着,火焰像有生命般,绕开了林见鹿他们藏身的位置,转而扑向毒蛇老七那边。 “妖术!”有手下崩溃大喊,转身就跑。 毒蛇老七也慌了。他砍翻最后一条扑来的猎狗,看着诡异转向的火焰,又看看那些发疯的手下,终于一咬牙:“撤!” 他带着剩下的人,狼狈退出林子。火还在烧,但已经没了刚才的凶猛,反而开始渐渐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林见鹿趴在地上,直到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才敢抬头。火已经灭了,只剩些余烬在冒烟。浓烟散开,月光重新照进林子。 一个人影站在林子边缘,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个药箱。他正弯腰检查地上的猎狗尸体,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出来吧,火灭了。”男人开口,声音很温和,带着点书卷气,和刚才那阵诡异的哨声截然不同。 林见鹿握紧银针,没动。 男人直起身,转头看向她藏身的方向。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很年轻,最多二十五六,面容清秀,皮肤白皙,像个体弱的书生。但他那双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夜的寒星,看人时微微眯着,带着种审视的意味。 “林姑娘,不必紧张。”男人笑了笑,笑容温和,但眼底没温度,“是白怜生让我来的。他说你可能会需要帮忙。” 白怜生?林见鹿心头一动,但还是没放松警惕:“你怎么证明?” 男人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扔过来。林见鹿接住,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成海棠花的形状,花心一点朱红。是她爹的随身玉佩,另一块在她娘那儿,是定情信物。这半块,应该是白怜生从她爹遗物里找到的。 “白先生说你认得这个。”男人道。 林见鹿握紧玉佩,喉头哽咽。她终于从灌木丛后走出,石头和平安也跟着出来。两个孩子好奇地看着那个男人,又害怕地往林见鹿身后缩。 “你是……” “在下姓白,白怜生的徒弟,江湖人送绰号‘毒秀才’。”男人抱拳,语气谦和,但眼神锐利,“真名不便透露,林姑娘叫我秀才就行。” 毒秀才。林见鹿听过这个名号——是江湖上近几年声名鹊起的用毒高手,亦正亦邪,行事诡秘,但医术据说很高明,尤其擅长解毒。 “白先生呢?”她问。 “师父已经离开南埠城,进山了。”秀才道,“他算到你们会有此劫,让我来接应。但看来我来晚了一步,让姑娘受惊了。” “不晚,刚刚好。”林见鹿看向那些猎狗的尸体,“刚才是你……” “一点小手段。”秀才轻描淡写,“用特制的哨音刺激猎狗的听觉,让它们发狂。再用些引火的药粉,让火焰转向。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他说得轻松,但林见鹿知道,这绝不是什么“雕虫小技”。能同时控制那么多猎狗,还能操控火焰走向,这人的用毒和用药手段,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毒蛇老七他们……” “暂时退了,但很快会回来。”秀才看向南方,“你们的大部队往山神庙去了吧?我来的路上看见了痕迹。得尽快追上他们,这里不安全。” “陆大哥伤得很重,需要立刻救治。”林见鹿道。 “我知道,所以师父让我带了药。”秀才拍拍药箱,“但这里不是治伤的地方。先离开,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三人不再耽搁,立刻动身往南追。秀才对山路极熟,走起来如履平地。林见鹿和两个孩子跟得很吃力,但不敢停。路上,秀才简单说了情况。 白怜生离开南埠城后,直接进了山,在深山里有个隐秘的落脚点。他料到黑蝎帮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进山搜捕,所以派秀才来接应。秀才一路追踪痕迹,正好赶上毒蛇老七放火。 “那些孩子身上的符文,师父看过了。”秀才忽然道,“很麻烦。那不是普通的锁魂印,里面混了腐心草的粉末,烙的时候一起烫进皮肉里。腐心草的毒性会慢慢渗入骨髓,三个月后,毒性发作,人会从内往外溃烂,死状极惨。” 林见鹿心脏一沉:“有救吗?” “有,但很难。”秀才看了她一眼,“需要用到几味罕见的药材,其中一味‘断肠草’只有苗疆有,而且必须在月圆之夜采摘,否则无效。另一味‘鬼面蕈’长在火山口,有剧毒,处理不好会先毒死自己。还有……” 他顿了顿:“需要一味药引——下咒之人的心头血。只有用施咒者的血做引,才能彻底化解符文里的咒力。” 下咒之人的心头血。那就是晋王,或者晋王手下那个施咒的法师。 “也就是说,要彻底救这些孩子,必须抓到施咒的人?”林见鹿问。 “或者杀了,取心头的活血。”秀才语气平静,像在说杀鸡取血,“但晋王身边护卫森严,那个法师更是行踪诡秘,不好抓。” “再难也得做。”林见鹿咬牙。 秀才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天亮时,他们终于追上了大部队。陈大牛和秀娘正焦急地等在一条溪流边,看见林见鹿回来,都松了口气。陆擎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 秀才检查了陆擎的伤势,眉头微皱:“伤口感染,还中了腐心草的毒。能撑到现在,是条硬汉。”他打开药箱,取出几样药材,又让陈大牛生火烧水。 “腐心草的毒,七日醉可解。”秀才一边配药一边说,“但伤口感染,需要清创。会很疼,你们按住他。” 林见鹿、陈大牛、石头一起按住陆擎。秀才用烧酒洗了手,又用烧红的匕首,一点点刮去陆擎伤口上腐烂的皮肉。每刮一下,陆擎就浑身一颤,但咬着牙,没醒。刮完腐肉,秀才撒上特制的药粉,又用烧过的针线,将伤口缝合。 整个过程,林见鹿看得心惊肉跳。秀才的手法很娴熟,但也很狠,下手毫不留情,仿佛在处理的不是人,而是一件需要修理的器物。 缝完最后一针,秀才洗了手,又从药箱里拿出个瓷瓶,倒出一颗黑色药丸,塞进陆擎嘴里:“这是解毒丸,能压制腐心草的毒性。但他失血过多,能不能挺过来,看造化。” “多谢。”林见鹿郑重道谢。 “不必,受师父所托罢了。”秀才摆摆手,又看向那些孩子,“他们身上的符文,我也看看。” 孩子们有些害怕,往后缩。林见鹿安抚他们:“让这位哥哥看看,他能救你们。” 石头第一个伸出胳膊。秀才仔细看了看他手臂上的符文,又闻了闻,眉头越皱越紧:“果然是混了腐心草粉末。这手法很老道,是行家做的。” 他又看了平安、狗蛋和其他几个孩子,最后得出结论:“三十个孩子,分三类。‘药引’十个,‘毒人’十个,‘力士’十个。但不管是哪类,符文里都混了腐心草。下咒的人,是想要他们的命,也在警告想救他们的人——这符文,碰不得。” “什么意思?”陈大牛问。 “意思是,如果有人试图强行破除符文,腐心草的毒性就会立刻爆发,中毒者会在一个时辰内内脏溃烂而死。”秀才看向林见鹿,“所以,在找到解药和药引之前,你们不能碰这些符文,更不能试图用银针刺穴去解。那会害死他们。” 林见鹿后背发凉。她之前确实想过用《天乙针诀》里的“破印”之法,尝试解除符文。幸亏还没动手,否则……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她问。 “按时喂他们吃这个。”秀才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大瓷瓶,倒出几十颗红色药丸,“这是我特制的压制药,能暂时压制腐心草的毒性,让他们不那么痛苦。但治标不治本,药效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还没找到解药,他们还是会毒发。” “一个月……”林见鹿握紧拳头。一个月时间,要找到断肠草、鬼面蕈,还要抓到施咒者取心头血。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师父已经在找断肠草了。”秀才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苗疆那边,他有熟人。鬼面蕈比较麻烦,长在东南沿海的火山岛上,那里是海盗的地盘,不好进。至于施咒者……” 他顿了顿:“我有些线索。那个法师,可能和苗疆一个消失多年的巫蛊世家有关。我会去查。” “你要走?”林见鹿问。 “嗯,这里交给你们了。”秀才收拾药箱,“山神庙还算安全,但也不是长久之计。毒蛇老七这次吃了亏,下次会带更多人来。你们得尽快转移,往更深的山里走。我会留下记号,等找到解药,会回来找你们。” “多谢。”林见鹿再次道谢。 “不必。”秀才背上药箱,走到溪边洗了洗手,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林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你爹的死,没那么简单。”秀才缓缓道,“我师父查了三个月,发现晋王背后,还有人。那人身份极高,手段极狠,你爹是因为发现了那人的秘密,才被灭口的。你要报仇,不止要对付晋王,还要对付那人。但那人……你惹不起。” “是谁?” 秀才摇头:“师父没说,只让我转告你,时机未到,知道太多,反而危险。你只要记住,活下去,保护好这些孩子,等时机到了,自然有人会来找你。” 说完,他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里,快得像一道青烟。 林见鹿站在原地,久久不语。爹的死,背后还有人。那人身份极高,手段极狠。是谁?是朝中哪位权贵?还是……宫里的人? “林姐姐,”陈大牛小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见鹿回过神,看向这群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的人,深吸一口气: “进山,找地方安顿下来。然后……等。” 等解药,等时机,等一个能揭开所有秘密、让所有仇人付出代价的机会。 在那之前,他们得活着。 好好活着。 第17章 牵丝蛊 深山里的第十天,陆擎醒了。 他睁开眼时,最先看见的是从破庙屋顶漏洞漏下来的天光。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游魂。他试着动动手指,指尖触到粗糙的草席边缘。然后是痛——左肩的伤口,右腿的刀伤,还有胸腔里那种火烧火燎的灼痛,像有人把烧红的炭塞进了肺里。 “别动。”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陆擎艰难地转动眼珠,看见林见鹿坐在他旁边的草席上,正用一根磨尖的竹签,挑着个小陶罐里的黑色药膏。她的脸依然裹着布条,但左脸的溃烂已经好多了,新生的皮肉泛着嫩红色,像被火燎过的树皮开始抽芽。只是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影,嘴唇干裂起皮,显然很久没好好睡过了。 “我昏了多久?”陆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 “十天。”林见鹿放下药罐,舀了勺水喂他,“你发高烧,伤口感染,还中了腐心草的毒。是毒秀才救了你,但他说能不能活,看你自己。” 毒秀才。陆擎想起那个穿青布长衫、眼神冰冷的年轻书生。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是那人用烧红的匕首刮他伤口上的腐肉,下手狠辣,但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要害。 “他呢?” “走了,说去查施咒者的线索。”林见鹿重新拿起药罐,示意陆擎躺好,“该换药了。忍着点,会疼。” 陆擎点头。林见鹿解开他肩上的布条,露出缝合后的伤口。线是黑色的,像是头发,缝得密密麻麻,像条蜈蚣趴在他肩上。伤口边缘还有些红肿,但已经不再流脓,新生的肉芽粉嫩嫩地长出来,像雨后冒头的蘑菇。 林见鹿用竹签挑出药膏,一点点抹在伤口上。药膏是黑色的,带着刺鼻的辛辣味,抹上去先是冰凉,接着是火烧般的灼痛。陆擎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一声不吭。 “孩子们呢?”他问,转移注意力。 “在庙外,陈大牛带着他们挖野菜,秀娘和丫丫、小栓子在河边洗衣服。”林见鹿顿了顿,“但……出事了。” 陆擎心头一紧:“怎么了?” “从昨天开始,有几个孩子开始发烧,说胡话,手臂上的符文会发烫,烫得像烙铁。”林见鹿声音发沉,“石头和平安最严重,平安昨晚差点把手臂上的皮挠下来。我用了毒秀才留下的压制药,但好像……效果不大。” 符文发烫。陆擎想起毒秀才的话——腐心草的毒性会慢慢渗入骨髓,三个月后发作,人会从内往外溃烂。可现在才一个月不到。 “是‘牵丝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是老秦头。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残缺的右手在地上写道: “苗、疆、巫、蛊、用、腐、心、草、做、引、炼、出、的、蛊、虫、名、叫、牵、丝、蛊、中、蛊、者、身、上、符、文、会、发、烫、像、有、无、数、丝、线、在、血、管、里、爬、最、后、全、身、经、脉、尽、断、而、死” 牵丝蛊。丝线在血管里爬,全身经脉尽断而死。 陆擎和林见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你怎么知道?”林见鹿问。 老秦头沉默片刻,写道: “我、年、轻、时、在、苗、疆、做、过、马、贩、子、见、过、一、次、中、蛊、的、人、死、状、和、这、些、孩、子、一、样” 他在苗疆待过,见过牵丝蛊。 “有解吗?”陆擎急切地问。 老秦头摇头,继续写: “下、蛊、之、人、才、有、解、药、或、者、杀、了、下、蛊、的、人、蛊、虫、会、自、行、死、亡” 又是要下蛊之人的血。但这次不是心头血,而是整个人都得死,蛊虫才会死。 “可下蛊的人可能远在千里之外……”林见鹿声音发颤。 “不、一、定”老秦头写道,“下、蛊、需、要、接、触、中、蛊、者、或、者、用、中、蛊、者、的、贴、身、物、品、施、法、孩、子、们、最、近、接、触、过、什、么、外、人?” 林见鹿仔细回想。这十天,他们躲在深山破庙里,除了毒秀才,没见过任何外人。孩子们的食物是陈大牛和丫丫在附近挖的野菜、采的野果,水是山泉,都检查过,没问题。衣服是秀娘和几个大孩子洗的,用的皂角也是山里找的。 唯一的外来物是…… “毒秀才给的药!”陆擎和林见鹿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但毒秀才是白怜生的徒弟,是来救他们的,怎么可能下蛊?而且他给的压制药,孩子们吃了确实能缓解症状,虽然效果越来越弱。 “不可能是他。”林见鹿摇头,“他如果想害我们,没必要救你,更没必要留下压制药。” “那会是谁?”陆擎眉头紧锁。 老秦头忽然想起什么,写道: “孩、子、们、身、上、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比、如、头、发、指、甲、衣、服、碎、片、这、些、都、可、以、用、来、下、蛊” 头发、指甲、衣服碎片。林见鹿心头一震。她想起来了,五天前,秀娘给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剪过指甲,因为指甲太长,挠破了符文,感染了。剪下来的指甲,随手扔在庙外的草丛里。还有,孩子们换洗的破衣服,有些实在不能穿了,就扔在庙后烧了,但烧之前,会不会被人捡走一两片? “有人一直跟着我们。”陆擎咬牙,“从我们出城,进山,到这儿。他们在等机会,等我们放松警惕,然后用孩子们贴身的东西下蛊。” “可他们怎么知道孩子们的具体位置?山里这么大……” “猎狗。”陆擎想起那晚毒蛇老七带的猎狗,“狗能追踪气味,也能传递物品。下蛊的人可能把蛊虫藏在什么东西里,让狗叼来,趁我们不注意,塞进孩子们的衣物或者食物里。”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孩子们的症状几乎同时发作——因为他们可能同时接触了被下蛊的东西。 “得找到那个东西。”林见鹿站起身,“老秦头,您能分辨出蛊虫的气息吗?” 老秦头点头,写道: “蛊、虫、有、特、殊、的、甜、腻、味、像、腐、烂、的、花、混、着、血、腥” 甜腻味,腐烂的花混着血腥。林见鹿立刻冲出破庙,来到孩子们睡觉的偏殿。三十个孩子挤在一起,有些在发烧,有些在昏睡,有些在痛苦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腻味,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顺着味道,在墙角、草席下、破包袱里翻找。陈大牛、秀娘、丫丫、小栓子也过来帮忙,连老秦头都拄着棍子,用他那残缺的鼻子仔细嗅闻。 最后,是平安在角落里找到了。 那是个小布包,只有核桃大,用黑线缠着,藏在石头睡觉的草席下面。布包很旧,脏兮兮的,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但一打开,一股浓烈的甜腻味扑鼻而来,呛得人头晕。 里面是些黑色粉末,细得像灰尘,中间裹着一小截干枯的、像蚯蚓一样的东西——是蛊虫的尸体。 “是头发。”秀娘指着布包边缘漏出的一小缕发丝,“这是……这是石头的头发!他后脑勺有块疤,头发长得稀,我认得!” 布包里还有几片碎指甲,很小,是小孩子的。 “下蛊的人,用孩子们的头发、指甲做媒介,把蛊虫的尸体磨成粉,混在布里,藏在石头身边。”林见鹿声音发冷,“石头是孩子们里最大的,睡在最外面,最容易接触到外来物。蛊粉的气味慢慢散发,被所有孩子吸入,就都中了蛊。” “可为什么要用蛊虫的尸体?”陈大牛不解,“用活的不是更厉害?” “活的蛊虫需要喂养,容易暴露。用尸体磨成的粉,无色无味,混在灰尘里,很难察觉。而且尸体粉末里的蛊毒是慢性的,会慢慢渗入血液,等发现时,已经晚了。”老秦头写道。 “能解吗?”陆擎也撑着身子走过来,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凌厉。 老秦头盯着那包蛊粉,看了很久,缓缓写道: “有、一、个、办、法、但、很、危、险” “什么办法?” “以、毒、攻、毒”老秦头一字一句地写,“用、更、烈、的、蛊、虫、吞、掉、牵、丝、蛊、但、两、种、蛊、虫、在、体、内、厮、杀、中、蛊、者、会、痛、不、欲、生、撑、不、过、去、就、是、死” 以毒攻毒,用更烈的蛊虫,吞掉牵丝蛊。但两种蛊虫在体内厮杀,孩子们能撑过去吗? “更烈的蛊虫……去哪儿找?”林见鹿问。 老秦头指向南方: “苗、疆、深、山、有、一、种、蛊、叫、噬、心、蛊、专、吃、其、他、蛊、虫、但、噬、心、蛊、本、身、就、是、至、毒、中、了、噬、心、蛊、的、人、活、不、过、三、年” 噬心蛊,专吃其他蛊虫,但中了噬心蛊的人,活不过三年。这是饮鸩止渴。 “没有别的办法了?”林见鹿声音发颤。 老秦头摇头。 “我去。”陆擎忽然道。 “你伤还没好——” “死不了。”陆擎咬牙,“我在漠北打过仗,命硬。而且我认识一个苗疆的朋友,他可能知道哪儿有噬心蛊。就算不知道,我也能想办法弄到。” “可你的身体……” “总比看着这些孩子死强。”陆擎看向偏殿里那些痛苦**的孩子,“他们最大的才十二岁,最小的五岁。他们不该受这种罪。” 林见鹿看着陆擎,看着他苍白但坚定的脸,看着他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她知道,劝不住。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你得留下照顾孩子们。”陆擎拒绝,“而且山里需要大夫,你走了,万一有人受伤生病,怎么办?” “可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陆擎看向老秦头,“老哥,你能分辨蛊虫,能带路吗?” 老秦头犹豫片刻,点头。他写道: “我、认、得、去、苗、疆、的、路、但、我、这、腿……” “我背你。”陈大牛挺身而出,“我力气大,能背得动。而且我会打猎,路上能找吃的。” “我也去!”平安忽然开口,小家伙烧得满脸通红,但眼神很亮,“我认得草药,能帮忙。” “胡闹!”秀娘急道,“你们都走了,这里怎么办?” “这里交给我和丫丫、小栓子。”林见鹿做出决定,“陆大哥、老秦头、陈大牛去找噬心蛊。我留下,用《天乙针诀》里的方法,尽量压制孩子们体内的蛊毒,拖延时间。平安留下帮我,他认得草药,能采药。” “可你一个人,要照顾这么多孩子……”秀娘还是不放心。 “不是一个人,是你们帮我。”林见鹿看向秀娘、丫丫、小栓子,还有那些年纪稍大、还能动的孩子,“我们是一个整体,要互相照顾,一起撑过去。” 众人沉默。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偏殿里,孩子们的**声时断时续,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人心上。 “就这么定了。”陆擎撑起身子,开始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一把卷刃的弯刀,几块干粮,一袋水。老秦头也收拾了他那点可怜的家当,主要是些草药和炭笔。陈大牛找了根结实的木棍,准备当拐杖,也当武器。 “天亮就出发。”陆擎道,“从这里到苗疆,快的话半个月,来回一个月。这一个月,孩子们就交给你了。” “我会撑到你们回来。”林见鹿一字一句道。 陆擎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但动作很轻,怕碰疼她脸上的伤。 “保重。” “你也是。” 天亮时,陆擎、老秦头、陈大牛三人出发了。他们顺着山路往南,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里。林见鹿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林姐姐,”秀娘抱着孩子走过来,轻声道,“进去吧,外面冷。” 林见鹿点头,回到偏殿。孩子们都醒了,有几个在哭,有几个在发抖。她一个个检查,发现符文发烫的情况更严重了,有些孩子的手臂已经开始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水,带着那种甜腻的腐臭味。 “平安,去采蒲公英、鱼腥草、车前草,越多越好。”她吩咐,“秀娘,烧一大锅开水。丫丫、小栓子,把干净的布都找出来,用开水煮过。” 众人立刻动起来。林见鹿则翻开《天乙针诀》,找到关于“蛊毒”的章节。里面记载了几种压制蛊毒的方法,其中一种是用银针刺穴,封住蛊虫活动的经脉,再用特殊药汤浸泡,将蛊虫逼到体表,然后切开皮肉取出。 但牵丝蛊太细小,已经融进血液,逼不出来。只能用银针封穴,延缓蛊虫活动的速度,再配合清热解毒的药汤,尽量压制毒性。 她开始施针。从石头开始,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咬着一块破布,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声不吭。林见鹿在他手臂、胸口、后背扎了十八针,每扎一针,都仔细感受他体内的蛊虫反应。果然,银针一入,蛊虫的活动就慢了下来,符文发烫的情况也缓解了些。 “有效!”平安惊喜道。 “但只能管几个时辰。”林见鹿额头上全是汗,她擦了擦,继续给下一个孩子施针,“而且每天都要重新施针,否则蛊虫会适应,针就没用了。” “那陆大哥他们,能在一个月内赶回来吗?”秀娘担忧地问。 “必须赶回来。”林见鹿手下不停,“否则……”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否则,这些孩子,包括她,都撑不过一个月。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重复的煎熬。每天天亮,林见鹿给孩子们施针,平安和丫丫、小栓子去采药,秀娘烧水煮饭,照顾最小的孩子。中午,施第二次针。傍晚,第三次。夜里,林见鹿不敢睡,守着最严重的几个孩子,随时准备急救。 孩子们的状况时好时坏。有时针效好,能安稳睡几个时辰;有时针效一过,就疼得满地打滚,把皮肉挠得鲜血淋漓。林见鹿只能不断调整针法,尝试不同的穴位组合。有几次差点扎错穴,孩子们当场吐血,吓得她手都抖了。 但没人怪她。孩子们很懂事,疼得厉害时,就咬着布条,不哭不闹。平安学得最快,已经能帮林见鹿打下手,认穴、配药,做得有模有样。丫丫和小栓子也长大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爱哭,每天默默干活,照顾更小的孩子。 第十天夜里,石头忽然发高烧,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林见鹿用尽办法,银针扎遍全身要穴,也没用。最后,是平安想起老秦头留下的一个方子——用朱砂混雄黄,调成糊,敷在胸口。他们试了,石头的高烧果然退了些,但人也昏死过去,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林见鹿守了他一夜,握着他瘦小的手,一遍遍说“撑住,石头,撑住,陆大哥就快回来了”。 天亮时,石头醒了。他看着林见鹿,咧开干裂的嘴唇,虚弱地笑了:“姐姐……我梦见我爹了……他说……要我好好活……” 林见鹿眼泪掉了下来。她抱着石头,像抱着阿弟。 第十五天,粮食快没了。野菜也快挖光了,附近的蘑菇、野果都被采完了。陈大牛走之前下的几个陷阱,一只猎物都没逮到。孩子们开始饿肚子,最小的那几个饿得直哭。 林见鹿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虎符。这是父亲留下的,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可能扳倒晋王的关键证据。但现在,人命关天。 “平安,你认得去山下的路吗?”她问。 平安点头。 “拿着这个,去山下的镇子,找个当铺当了,换粮食,换药。”她把虎符塞进·平安手里,“记住,别让人看见你的脸,换了东西立刻回来,别耽搁。” “可这是林伯伯留下的……”平安犹豫。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林见鹿拍拍他的肩,“去吧,小心点。” 平安揣着虎符,消失在晨雾里。林见鹿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虎符一旦流出,可能会引来更大的麻烦。但她顾不上了。 三天后,平安回来了。背着一大袋米,还有几包药材,一些盐,一块腊肉。他脸上多了道擦伤,衣服也破了,但眼睛很亮。 “换到了!”他把米袋放下,兴奋地说,“当铺的掌柜说,这是好东西,值钱!我换了十两银子,买了这些,还剩三两,藏起来了。” “没人跟踪你吧?”林见鹿担心。 “没有,我绕了很远的路,还在河里泡了半天,把气味都洗掉了。”平安很机灵。 林见鹿松了口气。有了粮食和药,又能撑一段时间了。 第二十天,陆擎他们还没回来。孩子们的情况越来越糟,已经有五个开始咳血,咳出来的血是黑色的,带着细小的、像丝线一样的虫卵。林见鹿知道,那是蛊虫在体内产卵了。一旦虫卵孵化,孩子们会在几个时辰内全身经脉爆裂而死。 她快撑不住了。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手上全是针眼——为了试药,她把自己当试验品,尝了十几种草药,有两次差点中毒身亡。脸上的伤也因为劳累复发,又开始溃烂流脓。 秀娘劝她休息,她摇头。丫丫和小栓子哭着求她保重身体,她只是摸摸他们的头,说“没事”。 第二十五天夜里,林见鹿在给石头施针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她梦见义仁堂的金匾,梦见滴落的血,梦见父亲、母亲、阿弟的脸。还梦见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人,背对着她,轻声说:“时机未到,知道太多,反而危险。”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件破衣服。秀娘守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你昏了一天一夜。”秀娘哽咽道,“石头他们……快不行了。” 林见鹿挣扎着爬起来,冲到偏殿。五个咳血的孩子已经昏迷,呼吸微弱。石头也快不行了,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平安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陆大哥……他们……”平安哭得说不出话。 林见鹿跪在石头身边,摸着他的脉搏。很弱,很乱,像风中残烛。她掏出银针,想再试一次,但手抖得厉害,针都拿不稳。 “姐姐……”石头忽然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林见鹿眼泪掉下来,滴在石头脸上。 “我……我不怕……”石头笑了,笑容很虚弱,但很干净,“能遇见姐姐……能活这么久……已经赚了……就是……就是有点想我爹……” “石头……”林见鹿握紧他的手。 “姐姐……下辈子……我还想……当你弟弟……”石头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慢慢闭上。 “石头!石头!”林见鹿失声痛哭。 就在这时,破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陈大牛的呼喊: “林姐姐!我们回来了!” 林见鹿猛地抬头,只见陈大牛冲进破庙,浑身是血,背上背着老秦头。老秦头手里紧紧攥着个小陶罐,陶罐用蜡封着,封口还在冒寒气。 陆擎跟在最后,他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半边身子,脸上添了好几道新伤,最深的一道从左额划到下巴,皮肉外翻,狰狞可怖。但他还站着,手里提着弯刀,刀身上血迹未干。 “快……”陆擎声音嘶哑,几乎发不出声,“噬心蛊……拿来了……” 老秦头挣扎着从陈大牛背上下来,用颤抖的手打开陶罐。里面是些白色的、像蚕蛹一样的东西,在罐底微微蠕动,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气。 “这……这就是噬心蛊?”林见鹿颤声问。 老秦头点头,用炭笔在地上写: “幼、虫、活、的、喂、给、孩、子、吃、下、去、噬、心、蛊、会、吞、掉、牵、丝、蛊、但、孩、子、会、很、疼、疼、到、想、死、撑、过、去、就、能、活、撑、不、过、去……” 他没写完,但林见鹿懂了。撑不过去,就是死。而且中了噬心蛊,最多活三年。 “给……给我先试……”陆擎喘着粗气,伸手要拿陶罐。 “不行!”林见鹿拦住他,“你伤太重,承受不住。” “那谁试?”陈大牛问。 “我试。”林见鹿咬牙,伸手抓向陶罐。 但有人比她更快。 是石头。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他挣扎着坐起,一把抢过陶罐,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仰头将那些白色的幼虫倒进了嘴里。 “石头!”众人惊呼。 石头吞下幼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剧烈颤抖,像被电击。他捂着胸口,蜷缩在地,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皮肤下,能看见有东西在蠕动,从胃部一直爬到胸口,又爬到四肢。所过之处,皮肤鼓起一个个拳头大的包,又迅速瘪下去。 他在忍受噬心蛊和牵丝蛊在体内厮杀的剧痛。 “按住他!”林见鹿扑上去,银针疾刺,封住石头几处大穴,减轻痛苦。陆擎、陈大牛、秀娘也扑上来,死死按住石头挣扎的身体。 这场厮杀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石头疼晕过去三次,又疼醒过来。最后一次醒来时,他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血里混着无数细小的、像丝线一样的虫尸——是牵丝蛊的尸体。 “成……成功了……”老秦头写道。 石头瘫在地上,浑身被汗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但他手臂上的符文,颜色淡了许多,也不再发烫。他虚弱地睁开眼,看着林见鹿,咧嘴笑了: “姐姐……我……我撑过去了……” 林见鹿抱着他,泪如雨下。 “快……给其他孩子……”陆擎催促。 众人立刻动起来,将噬心蛊的幼虫分给其他孩子。每个孩子吞下后,都经历了和石头一样的剧痛,但最终,都撑过来了。吐出的黑血里,都有牵丝蛊的虫尸。 最后一个孩子解毒后,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破窗照进来,洒在满屋劫后余生的人身上。孩子们都昏睡过去,但呼吸平稳,脸上的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安详的疲惫。 陆擎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切,终于支撑不住,也昏了过去。陈大牛扶住他,让他平躺在草席上。老秦头也累瘫了,趴在地上直喘气。 林见鹿坐在孩子们中间,看着他们熟睡的脸,又看看昏迷的陆擎,再看看满屋的狼藉和血污,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赢了。暂时赢了。 但噬心蛊的毒,还埋在这些孩子体内。三年,他们只有三年时间,找到彻底解毒的办法。 而晋王,杏林盟,黑蝎帮,还有那个藏在幕后的神秘人,都还在。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第18章 跪地认主 破庙里的寂静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破。 是石头。他蜷在角落的草席上,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从胸腔里呕出来。林见鹿冲过去,扶起他,手在他背上轻拍。咳出来的东西是黑色的,带着血丝,但没有虫尸了——牵丝蛊的尸体昨天已经全部排出,现在咳的是噬心蛊在体内厮杀后留下的淤血。 “喝点水。”林见鹿舀了勺温水,一点一点喂进石头嘴里。少年喝得艰难,水从嘴角溢出,混着血丝,在脏污的衣襟上洇开暗红。 “姐姐……我……我还能活多久?”石头喘着气,眼睛盯着林见鹿,眼神里有种超出年龄的清醒。 林见鹿的手一顿。她想起老秦头的话——中了噬心蛊,最多活三年。三年,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太短了。 “你会活很久。”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我会找到彻底解毒的办法,一定。” “可老秦头说……” “老秦头说的不一定对。”林见鹿打断他,用布巾擦去他嘴角的血污,“我是大夫,我爹是京城最好的太医,我们家传的《天乙针诀》里,一定有办法。你信我吗?” 石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缓缓点头:“我信。” “那就好好休息,别多想。”林见鹿扶他躺下,给他盖好那件破得露出棉絮的薄被。被子是秀娘用几件破衣服改的,虽然不暖和,但总比没有强。 她站起身,环顾破庙。三十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着,都还昏睡着。噬心蛊和牵丝蛊在体内的厮杀耗尽了他们的体力,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病态的苍白,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陆擎靠在另一边的墙上,也在昏睡。他左肩的伤口又裂了,布条被血浸透,硬邦邦地贴在皮肉上。右腿的伤倒是好了些,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最吓人的是脸上那道新添的刀伤,从额头划到下巴,皮肉外翻,虽然用头发缝上了,但疤痕狰狞,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陈大牛守着陆擎,手里攥着把柴刀,眼睛熬得通红。这少年也累坏了,去苗疆来回一个月,风餐露宿,几次险些丧命,回来后几乎没合眼,一直守着昏迷的陆擎。 老秦头蜷在火堆边,一条空荡荡的裤管耷拉着,残缺的右手握着炭笔,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他在写苗文,林见鹿看不懂,但能看出那些扭曲的符号里透着沉重。 秀娘抱着孩子在喂奶,奶水依然不足,孩子吮吸几下就哭。丫丫和小栓子在煮粥,米是平安用虎符换来的最后一点,稀得能照见人影。但他们很珍惜,用木勺一点点搅着,生怕糊了。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全部——一个破庙,一群老弱病残,一点粮食,还有满身的伤和看不见尽头的绝望。 但至少,都还活着。 林见鹿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阴沉沉的,像一块脏兮兮的灰布,压在头顶。远处山峦起伏,在雾里若隐若现,像蹲伏的巨兽。风很冷,带着湿气,是要下雨了。 她想起义仁堂的秋天。那时院里会摆满晒药的竹匾,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父亲会在廊下喝茶看书,母亲在绣花,阿弟追着蝴蝶满院跑。她会偷偷从父亲书房里摸出《天乙针诀》,躲在角落翻看那些看不懂的针法和药方。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在想什么?”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陆擎醒了,他挣扎着坐起,陈大牛扶着他靠在墙上。 “在想以后怎么办。”林见鹿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粮食只够三天,药也快没了。孩子们虽然解了牵丝蛊,但中了噬心蛊,身体很虚,经不起折腾。而且……”她顿了顿,“毒秀才说,噬心蛊的毒性会慢慢发作,三年内如果找不到彻底解毒的办法,他们还是会死。” “三年……”陆擎沉默片刻,“够了。” “什么够了?” “够我们做准备了。”陆擎看向庙里的孩子们,眼神复杂,“这些孩子,现在是累赘,但也是希望。他们身上的符文,虽然暂时被噬心蛊压制,但依然在。那些符文里,有晋王炼药的秘密,也有他作恶的证据。如果我们能解开符文的秘密,说不定能找到彻底解毒的办法,也能找到扳倒晋王的证据。” “可怎么解?老秦头说,要下咒之人的心头血,还要断肠草、鬼面蕈……” “那就去找。”陆擎咬牙,“断肠草在苗疆,鬼面蕈在东南火山岛,下咒的人在晋王府。一件一件来,总能找到。” “可我们只有这些人……” “不止。”陆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这是毒秀才临走前塞给我的。银子是他留的路费,纸条上……是他在京城的联络点。他说,如果我们能回京城,可以去找这个人,他会帮忙。” “毒秀才到底是什么人?”林见鹿皱眉,“他救了你,送了噬心蛊,又留了联络点。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陆擎摇头:“不知道。但白怜生信他,我也信。在江湖上,毒秀才的名声虽然古怪,但从不出尔反尔。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可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送我们到苗疆边境后,他就消失了,说有急事要办。”陆擎顿了顿,“但他走前说了一句话——‘京城的水,比你们想的深。晋王背后,还有人。那人,你们惹不起。’” 又是这句话。晋王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到底是谁? “林姑娘。”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是老秦头,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残缺的右手在地上写道: “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什么事?” 老秦头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写道: “我、认、得、你、娘” 林见鹿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你、娘、姓、白、对、不、对?”老秦头继续写,“左、手、腕、有、颗、朱、砂、痣、会、弹、一、手、好、琴、最、爱、的、曲、子、是、春、江、花、月、夜” 林见鹿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母亲姓白,左手腕确实有颗朱砂痣,琴弹得极好,最爱弹的曲子就是《春江花月夜》。这些事,一个在苗疆做马贩子的老乞丐,怎么会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娘、的、仆、人”老秦头放下炭笔,忽然跪了下来,残缺的右手撑着地,额头抵在手背上,浑身颤抖,“三、十、年、前、我、是、白、府、的、护、院、你、娘、出、嫁、前、一、夜、是、我、守、的、夜” 三十年前,白府的护院。母亲出嫁前一夜…… 林见鹿想起母亲说过的事。母亲娘家是江南的白家,诗书传家,但在母亲十五岁那年,家里遭了变故,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只有母亲被父亲的师父所救,带到京城,后来嫁给了父亲。至于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母亲从来不说,只说是“天灾”。 现在看来,不是天灾,是人祸。 “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林见鹿声音发颤。 老秦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他继续写: “那、年、晋、王、南、巡、看、上、了、你、娘、要、纳、为、侧、妃、白、老、爷、不、答、应、晋、王、就、派、人、夜、袭、白、府、杀、了、全、家、三、十、七、口、只、有、你、娘、被、林、老、太、医、救、走、我、装、死、逃、过、一、劫、但、被、砍、断、了、腿、割、了、舌、头、扔、进、乱、葬、岗” 晋王。又是晋王。 三十年前,他看上了母亲,求而不得,就灭了白家满门。三十年后,他又因为父亲发现了他的秘密,灭了义仁堂满门。 血债累累,罄竹难书。 “所、以、我、一、直、在、找、机、会、报、仇”老秦头写道,眼里燃着刻骨的恨意,“但、我、残、废、了、没、用、了、直、到、在、瘟、疫、巷、看、见、你、我、认、出、了、你、的、眼、睛、和、你、娘、一、模、一、样” 所以他才在染坊地窖里等她,所以才冒险去黑蝎帮仓库偷粮食,所以才拼了命带他们进山,所以才说出白家的秘密。 “老秦头……”林见鹿喉咙哽咽,扶他起来,“你……受苦了。” “不、苦、能、活、到、今、天、能、看、见、小、姐、的、女、儿、我、值、了”老秦头咧嘴笑,残缺的牙齿露出来,笑容扭曲,但眼神很亮,“小、姐、我、这、条、命、是、白、家、给、的、现、在、还、给、你、你、要、报、仇、我、跟、你、干、到、底” “可你……” “一、条、腿、够、用、了”老秦头拍了拍空荡荡的裤管,“我、熟、悉、山、路、认、得、草、药、能、帮、上、忙” “还有我。”陆擎也开口,他撑着墙站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站得很直,“我爹的仇,我自己的仇,现在加上你家的仇,一起报。” “我也去!”陈大牛握紧柴刀,“我爹娘死在瘟疫巷,我要报仇!” “还有我!”石头挣扎着坐起,虽然还在咳嗽,但眼神坚定,“我是‘药引’,知道晋王炼药的很多事,我能帮忙。” “我也是!” “我也去!” 孩子们陆续醒来,听见对话,一个个都爬起来,围了过来。他们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五岁,个个瘦得皮包骨,脸上、手上还带着符文的伤痕,但眼睛都亮得像燃着火。 三十个孩子,三十双眼睛,都盯着林见鹿。 “姐姐,带我们报仇。”石头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不想当药人,不想等死。我们要报仇,要活着,要好好活着。” 林见鹿看着他们,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她想起义仁堂的五十三条人命,想起白家的三十七条人命,想起瘟疫巷的三百多条人命,想起鬼面号上那些不知名的冤魂。 血债,太多了。多到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她不能倒。她是义仁堂最后的传人,是白家最后的血脉,是这些孩子唯一的希望。 “好。”她一字一句道,声音在破庙里回荡,清晰,坚定,“我带你们报仇。但报仇之前,我们要先活下去,要变得更强,要有足够的力量,去掀翻那些畜生。” “怎么变强?”陈大牛问。 “学本事。”林见鹿看向陆擎,“陆大哥,你能教他们功夫吗?不求多厉害,至少要能自保,能杀人。” 陆擎点头:“能。我在漠北带过兵,知道怎么训人。但这些孩子太小,身子又虚,得慢慢来。” “我教他们认草药,学医理。”林见鹿道,“我是大夫,救人杀人,都靠这个。他们学了,既能自保,也能救人。” “我教他们设陷阱,打猎。”陈大牛说,“在山里生存,这些必须会。” “我教他们识字。”秀娘开口,她抱着孩子,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爹是私塾先生,我认得字,能教他们读书。读书,才能明理,才能不变成那些畜生一样的人。” “我教他们做饭,缝衣服。”丫丫小声说。 “我教他们爬树,掏鸟蛋。”小栓子挺起胸膛。 众人一一表态,连老秦头都写道: “我、教、他、们、认、路、辨、方、向、还、有、苗、疆、的、蛊、术、基、础、防、身、用” 破庙里,一时间群情激昂。这些伤痕累累的人,这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眼里第一次有了光,不是求生的光,是复仇的光,是希望的光。 “那就这么定了。”林见鹿站起身,走到破庙中央,环视众人,“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都是兄弟姐妹。我们要一起活下去,一起变强,一起报仇。” “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做一件事。”陆擎忽然道。 “什么事?” “立规矩,定名号。”陆擎看着林见鹿,“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军队有军队的纪律。我们要成事,不能是一盘散沙。得有名号,有规矩,有目标。” “名号……”林见鹿想了想,“就叫‘义仁’吧。义仁堂的义,义仁堂的仁。我们要用义仁堂的名号,去行义事,报血仇。” “好!”众人齐声道。 “规矩呢?”陈大牛问。 “三条。”陆擎竖起三根手指,“一,不伤无辜。二,不弃同伴。三,不惧生死。违者,逐出义仁,永不相认。” “目标呢?”石头问。 “四个。”林见鹿也竖起四根手指,“一,活下去。二,变强。三,找到彻底解毒的办法。四,扳倒晋王,为所有枉死的人报仇。” “好!” 声音在破庙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说得好。”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戏谑,但很清晰。众人一惊,齐齐看向庙门口。 只见一个人影斜倚在门框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个药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冷得像冰。 是毒秀才。 “你怎么……”陆擎握紧弯刀。 “我怎么回来了?”毒秀才走进来,很自然地走到火堆边坐下,从药箱里拿出个水囊,灌了几口,“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正好赶上你们立誓,不错,有点样子。” “你办什么事去了?”林见鹿警惕地问。 “去见了个老朋友,要了点东西。”毒秀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扔给林见鹿,“打开看看。” 林见鹿接过,打开。布包里是几页泛黄的纸,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几幅图。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天乙针诀》的残页——是她父亲书房里那本手抄本里缺失的几页,其中一页就是关于“锁魂印”和“噬心蛊”的破解之法。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声音发颤。 “从晋王府偷的。”毒秀才轻描淡写,“晋王灭了义仁堂,拿走了《天乙针诀》原本,但手抄本被你爹藏起来了,只丢了几页。我查到那几页在晋王府的密室里,就去拿了回来。” 晋王府的密室,他说得好像去自家后院散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见鹿盯着他。 毒秀才笑了,笑容依然温和,但眼底有某种深沉的哀伤:“我姓白,白怜生是我师父。但我还有另一个身份——”他顿了顿,缓缓道,“我是你舅舅,你娘同父异母的弟弟。” 林见鹿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舅舅?母亲的弟弟?可母亲从没提过她还有个弟弟。 “三十年前,白家灭门时,我在外面游学,逃过一劫。”毒秀才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水囊的手在微微发抖,“回来时,只看见一片废墟,全家三十七口,全死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姐姐的下落,知道她被林太医所救,嫁到了京城。但我没敢相认,怕给姐姐惹祸,也怕被晋王发现我还活着。” “所以你就隐姓埋名,拜白怜生为师,学了医术和毒术?”陆擎问。 “嗯。我要报仇,但一个人力量不够,得学本事,也得等时机。”毒秀才看向林见鹿,眼神复杂,“直到三个月前,我听说义仁堂出事了,就知道时机到了。晋王开始清场,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都要死。我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所以你让白先生来救我们,又亲自去苗疆找噬心蛊,还冒险去晋王府偷《天乙针诀》的残页……”林见鹿喃喃道。 “不只是为你,也是为我自己,为白家。”毒秀才站起身,走到林见鹿面前,忽然单膝跪下,抱拳行礼,“白家最后两个后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从今天起,我白无咎,愿奉你为主,助你报仇,重振白家,也重振义仁堂。” 林见鹿看着跪在地上的舅舅,看着这个看似温和、实则狠辣的毒秀才,看着他那双和母亲有七分像的眼睛,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姐姐,”石头小声说,“让他起来吧。” 林见鹿回过神,深吸一口气,伸手扶起毒秀才——不,是舅舅白无咎。 “舅舅,”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抖,但很清晰,“从今往后,我们并肩作战。不报仇,誓不为人。” “不报仇,誓不为人!”众人齐声重复,声音在破庙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义仁,也开始了。 第19章 二十年前 那几页泛黄的纸在林见鹿手里像烧红的炭,烫得她指尖发颤。 她盘腿坐在火堆旁,借着将熄未熄的火光,一行行细看那些蝇头小楷。是父亲的字迹,但比书房那本手抄本更潦草,墨迹有深有浅,像是分好几次匆忙记下的。纸页边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还有些暗褐色的斑点——是血。 第一页是关于“锁魂印”的详细记载,包括符文结构、下咒手法、所用药物,以及最关键的——破解之法。破解之法分三重:第一重,用药克制,需断肠草、鬼面蕈为主药,配以七种辅药,熬成汤药内服,可暂时压制符文发作。第二重,用针引导,以银针刺入符文关键节点,辅以内力催发,将毒性逼至体表。第三重,用血化解,需下咒之人的心头血三滴,滴在符文中心,再以特制药膏外敷,方可彻底化解。 “断肠草、鬼面蕈……”林见鹿喃喃道,抬头看向白无咎,“舅舅,这两种药……” “断肠草我已经托人在苗疆找了,但鬼面蕈……”白无咎顿了顿,脸色凝重,“生长在东南沿海的火山岛上,那里现在是‘海龙王’徐开山的地盘。徐开山是东南最大的海盗头子,杀人如麻,且与晋王有私交,想从他手里拿东西,难如登天。” “那就抢。”陆擎的声音很冷,他靠在墙上,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狰狞如蜈蚣,“海盗再凶,也是人,能杀。” “不是杀人那么简单。”白无咎摇头,“徐开山的海盗船队有三十多艘,手下上千人,控制着整个东南海域。而且鬼面蕈生长的地方是活火山口,终年毒气弥漫,上岛都难,更别说采药。” “那也得去。”林见鹿咬牙,“孩子们只有三年时间,我等不起。” “我也等不起。”石头忽然开口,他坐在角落,虽然还在咳嗽,但眼神很亮,“姐姐,让我去吧。我身子轻,能爬火山,而且……”他顿了顿,“我是‘药引’,对毒物的抗性比一般人强,说不定能撑住。” “不行!”秀娘急道,“你才十二岁,伤还没好,去那种地方就是送死!” “可不去也是死。”石头低下头,声音很轻,“姐姐,我想活,但我更想让弟弟妹妹们活。如果我的命能换回鬼面蕈,值了。” “谁都不用死。”白无咎打断他们,从药箱里又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更旧的纸,纸色发黄,边缘都脆了,“这是我从晋王府密室里找到的,关于二十年前的一些记载。你们看了,或许会有别的想法。” 林见鹿接过那几张纸。纸上的字迹很陌生,不是父亲的,也不是母亲的,是一种工整但透着阴冷的馆阁体,像是朝中官员的奏章或密报。但内容,触目惊心。 “景和七年,三月初九,白府灭门案结案,定为‘江湖仇杀’。疑点有三:一,白家书香门第,从不涉江湖事,何来仇家?二,现场尸首三十七具,皆为一刀毙命,手法专业,非寻常匪类可为。三,白家小姐白婉清失踪,疑为歹人掳走,但无勒索信,亦无寻人告示。此案,疑为灭口。” “景和七年,五月十五,镇国公陆天雄通敌案发。证据确凿,陆府搜出与北漠往来密信七封,黄金五千两。陆天雄下狱,三日后问斩,陆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除长子陆擎在外从军,余者皆斩。然,密信笔迹经刑部鉴定,与陆天雄平日手书有细微差异,黄金来历亦不明。此案,疑为构陷。” “景和七年,六月三十,晋王纳侧妃。侧妃姓云,来历不明,貌美,善音律,尤爱弹《春江花月夜》。晋王宠之,月内连升三级,位同正妃。然,云侧妃入府后深居简出,从不露面,有传言其容貌有瑕,或为……白婉清。” 白婉清。林见鹿的母亲。 她浑身血液都冻住了,手指死死攥着那几张纸,纸页在掌心皱成一团。母亲不是被父亲所救,是被晋王掳走,成了侧妃?不,不可能。母亲明明嫁给了父亲,生了她和阿弟,在义仁堂过了二十年平静日子。如果她是晋王侧妃,怎么会…… “看最后一张。”白无咎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林见鹿颤抖着展开最后一张纸。这张纸更旧,沾满了暗褐色的污渍,像是陈年的血。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是父亲的字,但写得歪歪扭扭,像在极度恐惧或匆忙中写下的: “景和七年,七月初七,夜。晋王携一女子来访,女子戴面纱,身怀六甲。晋王言,此女怀其骨肉,但身份特殊,不能入府,托我照料生产,并保守秘密。我应下。女子生产那夜,血崩,弥留之际,摘下面纱……是婉清。她握我手,说‘此子无辜,求你抚养成人,莫让他知身世’。言毕而逝。婴儿是男,取名守义,交于陈伯抚养。晋王此后未再提此事,但年年送来金银,名为‘诊金’,实为封口。我知此事凶险,但稚子无辜,只能守密。然,近日察觉有人暗中查探守义身世,恐事发。若有不测,见此信者,请护守义周全。林守仁绝笔。” 守义。陈伯抚养的孩子。 林见鹿脑中轰然炸开。她想起陈伯,想起那个瘸腿、沉默的老仆,想起他临死前攥着她的银针,想起他塞给她的虎符。陈伯确实有个儿子,叫陈守义,比她大三岁,从小在义仁堂长大,但十岁那年被送到外地学医,之后就很少回来。她只记得那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总躲在角落看书,见到她就低头避开,从不多话。 原来陈守义不是陈伯的亲儿子,是母亲和晋王的孩子,是她的……同母异父的哥哥? 不,不对。母亲嫁给了父亲,生了她和阿弟,怎么会和晋王有孩子?而且时间对不上。景和七年,是二十年前。她今年十八岁,阿弟十五岁。也就是说,母亲在嫁入林家之前,就怀了晋王的孩子,还生了下来,托付给父亲和陈伯?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发颤。 “是真的。”白无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姐姐当年……确实被晋王掳走,囚禁了半年。那半年,晋王强迫了她,她怀了身孕。后来,是林太医——你父亲,设法将她救了出来。但那时她已经快临盆,不能回白家,也不能留在京城。你父亲就将她安置在城外的庄子上,等她生下孩子,又伪造了身份,让她以医女的名义进义仁堂帮忙,后来两人日久生情,成了亲。” “那陈守义……” “是姐姐和晋王的孩子,你同母异父的哥哥。”白无咎睁开眼,眼中满是痛楚,“姐姐一直觉得对不起那个孩子,但不敢相认。你父亲心善,将孩子交给陈伯抚养,对外说是陈伯的远房侄子。晋王知道孩子的存在,但碍于颜面,不能公开认子,只能暗中接济,也派人盯着。直到三个月前,他炼药需要‘药引’,而且必须是血脉至亲的心头血,才能炼出真正的长生丹。他想到了那个孩子,想到了你母亲的血脉。” “所以他灭义仁堂,一是为了《天乙针诀》,二是为了抓陈守义?”陆擎咬牙。 “不止。”白无咎看向林见鹿,“他还想要你。你身上流着白家的血,也流着林家的血,是极好的‘药鼎’。用你做药鼎,炼出的丹药,效果倍增。” 林见鹿后背发凉。难怪那些黑衣人冲进义仁堂时,目标明确,直奔她和父亲的书房。他们不仅要《天乙针诀》,还要她和陈守义。 “那陈守义现在……”她急问。 “不知道。”白无咎摇头,“我查了三个月,只查到他在义仁堂灭门前三天,被陈伯悄悄送出了京城,去向不明。晋王的人也在找他,但没找到。这孩子……很聪明,知道躲。” “陈伯是为了护他,才死的……”林见鹿想起陈伯临死前的眼神,那不是恐惧,是释然,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是。”白无咎点头,“陈伯拼死护住虎符,也是想给你留个线索。那虎符,是晋王私调禁军的凭证,也是他构陷镇国公的证据之一。你父亲当年在救治镇国公时,发现了这个秘密,但不敢声张,只将虎符藏了起来,想等时机成熟再揭露。但晋王察觉了,所以……” “所以他灭了我陆家满门。”陆擎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淬着血和恨。 二十年前,两桩血案,竟都源于同一个人——晋王。 灭白家,是为夺白婉清。构陷陆家,是为夺兵权。灭义仁堂,是为夺《天乙针诀》和林家血脉。抓孩童炼药,是为求长生。 这个人,到底还要造多少孽? “还有。”白无咎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块碎布,布上绣着半个徽记。是麒麟,踏火麒麟,但只有前半身,后半身被撕掉了。 “这是在白家废墟里找到的,压在姐姐的妆奁下。”白无咎将碎布递给林见鹿,“这徽记,是晋王府的暗印。但姐姐临死前,用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你们看。” 林见鹿凑近,借着火光细看。碎布边缘,有几个暗褐色的字迹,是母亲的字,很潦草,但能辨认: “非晋王,另有主使。” 非晋王,另有主使。 意思是,灭白家、构陷陆家、甚至掳走母亲,晋王可能都只是执行者,背后还有真正的主谋? “是谁?”陆擎急问。 “不知道。”白无咎摇头,“我查了二十年,只查到一些零碎的线索。主使的人,身份极高,高到晋王都要俯首听命。而且,此人精通巫蛊、医术、权谋,是个全才。晋王炼药、用蛊、设局,可能都是受此人指使。” “精通巫蛊、医术、权谋……”林见鹿脑中闪过一个人名,“三皇子?” “三皇子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不太可能。”白无咎道,“而且,三皇子是晋王的侄子,晋王不会听他命令。” “那会是谁?” “有两种可能。”白无咎竖起两根手指,“一,是宫里的人,且地位在晋王之上。二,是江湖中人,但势力足以影响朝堂。但无论是谁,能隐藏二十年不露痕迹,此人的心机、手段,都深不可测。” 庙里一时沉寂。火堆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落在林见鹿手背上,烫出个小泡,但她毫无知觉。她脑子里全是那些碎片——白家的血,陆家的血,义仁堂的血,瘟疫巷的血,鬼面号的血…… 所有的血,都汇成一条河,指向同一个方向。但那条河的源头,还藏在迷雾深处。 “舅舅,”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你刚才说,主使的人精通巫蛊、医术、权谋。这样的人,天下有几个?” 白无咎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多。苗疆的大巫,宫里的御医,朝中的重臣,各占一样。但三样都精通的……我活了四十多年,只听说过一个。” “谁?” “前朝国师,玄机子。”白无咎缓缓道,“此人精通天文地理、医卜星相、巫蛊毒术,前朝末代皇帝对他言听计从,甚至为他建了座‘玄机宫’,网罗天下奇人异士,专门研究长生不老之术。前朝覆灭时,玄机子不知所踪,有传言说他死了,也有传言说他隐姓埋名,继续研究长生术。” 玄机子。前朝国师。长生不老。 “晋王炼长生丹,是不是在继承玄机子的研究?”林见鹿问。 “很可能。”白无咎点头,“我查到,晋王府的密室里有不少前朝古籍,其中就有玄机子留下的手稿。晋王这二十年,一直在暗中搜集玄机子的遗物,还派人去苗疆、西域、东海寻访玄机子的传人。如果主使真是玄机子,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需要权贵的支持和资源,继续研究长生,所以选中晋王。晋王需要长生,也需要玄机子的智慧和势力,所以甘为爪牙。” “那玄机子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白无咎苦笑,“玄机子如果还活着,至少有一百岁了。一百岁的人,还能搅动风云,布局二十年,这太可怕了。” 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凄厉,悠长,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陆擎握紧了弯刀,陈大牛抓起柴刀,白无咎的手也按在了药箱的暗格上——那里藏着毒药和暗器。 但夜枭叫过一声后,就再无声响。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狼嚎。 “今晚我守夜。”陆擎撑着墙站起,“大家都累了,睡吧。明天开始,按计划行事——孩子们继续学本事,林姑娘研究《天乙针诀》残页,白先生联络外界,我教他们功夫。至于鬼面蕈和断肠草……” “我去。”石头再次开口,声音很坚定,“我是‘药引’,对毒物抗性强,而且我身子轻,能爬火山。姐姐,让我去吧,我能行。” “我也去。”平安小声道,“我认得草药,能帮忙。” “还有我。”狗蛋挺起瘦小的胸膛。 “都别争了。”白无咎打断他们,“鬼面蕈的事,我来安排。我在东南有熟人,虽然不敢保证一定能拿到,但可以试试。至于断肠草,苗疆那边已经有消息了,下个月应该能送到。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看向林见鹿,“你尽快参透《天乙针诀》残页里的破解之法,孩子们体内的噬心蛊,不能再拖了。” 林见鹿点头,将那几页残纸小心叠好,贴身收起。她看向庙里的孩子们,又看向陆擎,看向白无咎,看向秀娘、陈大牛、丫丫、小栓子,还有老秦头。 “从今天起,我们不只要报仇,还要查明真相,揪出那个藏在幕后的主使。”她一字一句道,声音在破庙里回荡,清晰,坚定,像宣誓,“为了白家,为了陆家,为了义仁堂,为了所有枉死的人。” “查明真相,揪出主使!”石头第一个重复。 “查明真相,揪出主使!”众人齐声,声音不大,但汇聚在一起,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夜深了。众人陆续睡下。林见鹿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火堆边,借着最后一点火光,翻开《天乙针诀》残页,继续研读。 她必须尽快参透破解之法,必须尽快找到鬼面蕈和断肠草,必须尽快揪出那个藏在暗处二十年的主使。 时间,不多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山林里,将一切都照得惨白。 二十年前的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 而更深的黑暗,还在前方。 第20章 半本配方 《天乙针诀》的残页在林见鹿膝上摊开,像一只受伤的蝴蝶。烛火是白无咎带来的,比火堆的光更稳定,能让她看清那些蝇头小楷的每一处笔锋转折,以及纸页边缘那些被水浸晕、又被时间定格的暗褐色血迹。 她已枯坐了两个时辰。外头天色从墨黑转为深灰,又泛起鱼肚白,她只是保持着盘腿的姿势,只有翻页时指尖才轻微颤动。残页一共七张,前四张是关于“锁魂印”的破解之法,她已经反复看了三遍。第五张开始,是“噬心蛊”的记载——这种蛊虫的培育、下蛊手法、发作症状,以及最关键的,如何用药物和银针将其逼出体外而不伤及宿主性命的方法。 这个方法,需要用到一味主药——“还魂草”。 还魂草,生于极阴之地,伴腐尸而生,开白花,结黑果,全株有毒,但取其根茎,以童子尿浸泡七日,再以文火熬煮三天三夜,可得无色无味之药液,名“还魂汤”。还魂汤可麻痹蛊虫,使其陷入假死状态,再以银针引之,可将其完整逼出。 “还魂草……”林见鹿喃喃重复,抬头看向坐在火堆对面闭目养神的白无咎,“舅舅,这药,你可曾听过?” 白无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还魂草?那是传说中的东西,我只在古医书上见过记载,说它长在万人坑、乱葬岗这类极阴之地,百年难遇。而且此草有灵性,会自己移动,极难采摘。你问这个做什么?” “《天乙针诀》上说,噬心蛊的解法,需用还魂草。”林见鹿将残页递过去。 白无咎接过,凑到烛光下细看。他看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长叹一声:“此法可行,但太难。还魂草别说找不到,就算找到了,采摘、炮制的方法也极为苛刻。稍有差池,药性全失,甚至变成剧毒。而且……”他顿了顿,“这方子里,还缺了一味辅药。” “缺了辅药?” “嗯。你看这里,‘以童子尿浸泡七日’,但没说什么时辰的童子尿。子时、午时、卯时、酉时,不同时辰的童子尿,药性不同。还有,‘文火熬煮三天三夜’,但火候如何控制?文火也分三档,微火、慢火、缓火,用哪一档?这些关键,都没写。” 林见鹿心沉了下去。父亲做事一向严谨,既然将破解之法记在《天乙针诀》上,不可能遗漏如此重要的细节。除非……他故意隐去,或者,这残页本身就是不完整的。 “还有,”白无咎指向残页边缘一处不显眼的折痕,“你看这里,纸页有撕裂的痕迹,很新,不超过三个月。也就是说,有人在这几页被偷出来之前,撕掉了最关键的部分。” 是丁。这几页残页是从晋王府偷出来的,但偷出来之前,可能已经被人做了手脚。是玄机子?还是晋王?或者是其他人? “那我们现在……”林见鹿声音发涩。 “两条路。”白无咎竖起两根手指,“一,继续寻找完整版的《天乙针诀》,或者找到被撕掉的那部分。二,我们自己试,用现有的方子做基础,一点点摸索缺失的部分。但第二条路很危险,试药稍有差错,可能会加速噬心蛊发作,甚至直接要了孩子们的命。” “第一条路呢?完整版的《天乙针诀》在哪儿?” “晋王府密室肯定有原本,但偷过一次,再想偷就难了。而且……”白无咎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怀疑,玄机子手里也有《天乙针诀》,甚至可能比林家的版本更全。此人精通医毒,当年玄机宫网罗天下奇书,《天乙针诀》这种级别的医典,他不可能没有。” 玄机子。又是玄机子。 “那还魂草呢?”林见鹿问,“至少我们先找到这味主药,再想办法补全方子。” “还魂草……”白无咎沉吟片刻,“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有。” “哪儿?” “南埠城西,五十里外的黑风谷。”白无咎声音沉了下去,“那里是前朝的乱葬岗,埋了至少上万人。二十年前,我路过那里,曾远远看见谷中有白花开放,很像是还魂草。但当时急着赶路,没敢靠近。而且……那地方邪门,有去无回。” “邪门?” “嗯。进谷的人,很少有活着出来的。出来的,也疯了,说谷里有鬼,有会动的尸体,还有吃人的白花。”白无咎看向林见鹿,“而且黑风谷离南埠城太近,黑蝎帮的眼线遍布,我们一露面就会被发现。” “可孩子们等不起。”林见鹿咬牙。 “那就兵分两路。”陆擎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醒了,靠在墙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锐利,“我去黑风谷找还魂草。白先生,你带林姑娘和孩子们,往深山里撤,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落脚。等我还魂草的消息。” “你伤还没好——” “死不了。”陆擎打断林见鹿,挣扎着站起,但刚站直,左肩的伤口就崩裂,血瞬间浸透布条。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别逞强了。”白无咎摇头,“你现在这样子,别说进黑风谷,下山都难。我去吧。我熟悉南埠城一带,也有自保的手段。你留下,教孩子们功夫,也保护好林姑娘。” “可是——” “没有可是。”白无咎站起身,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林见鹿,“这是解毒丸,能解常见的毒,也能暂时压制噬心蛊。省着用,够三十个孩子吃一个月。一个月内,我一定会回来,无论有没有找到还魂草。” “舅舅……”林见鹿握紧瓷瓶,眼眶发红。 “记住,”白无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主心骨。遇事要冷静,要果断。该杀就杀,该躲就躲,别犹豫。保住命,才能报仇,才能救人。” “嗯。”林见鹿用力点头。 “还有,”白无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陆擎,“这里头是些外伤药和金疮药,省着用。你的伤,至少还得养半个月才能动武。这半个月,老实待着,别逞强。” 陆擎接过布包,没说话,只是重重点头。 天亮时,白无咎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他只带了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干粮、水、几样必备的药材,还有一柄藏在手杖里的细剑。临行前,他走到老秦头面前,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递过去。 “老哥,这个你拿着。万一……万一我回不来,你拿着这个,去京城西市的‘回春堂’,找一个姓赵的掌柜,他会帮你们安排去处。” 老秦头接过木牌,看了看,用力点头。他又从怀里掏出块炭笔,在地上写道: “小、心、黑、风、谷、里、有、东、西、不、是、人” 不是人?众人心头一凛。但白无咎只是笑了笑,拍拍老秦头的肩:“放心,我命硬。” 说完,他转身走出破庙,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里。 林见鹿站在庙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直到秀娘过来叫她吃饭,才回过神。 早饭是稀粥,每人半碗,加了几片野菜。孩子们很安静,默默喝着,只有吞咽的声音。石头喝完自己的,又把他那半碗分了一半给平安。平安摇头不要,石头硬塞给他。 “我比你大,得多照顾你。”石头说,虽然他自己也才十二岁。 林见鹿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她把自己那半碗粥也分给了几个最小的孩子,自己只喝了几口汤。陆擎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他那碗推过来。 “你吃,我还不饿。” “你伤得重,更需要营养。” “我是男人,扛得住。”陆擎坚持。 林见鹿没再推,小口喝着粥,眼睛却一直盯着《天乙针诀》的残页。她必须尽快参透那些缺失的部分,必须尽快找到完整的方子。孩子们等不起,她也等不起。 饭后,陆擎开始教孩子们基础功夫。先从扎马步开始,三十个孩子,在破庙前的空地上排成三排,一个个扎着马步,虽然摇摇晃晃,但没人喊累。陈大牛在旁边监督,谁偷懒就用小木棍轻轻敲一下。 秀娘和丫丫、小栓子在庙后开垦一小块地,准备种些野菜。老秦头坐在一旁,用炭笔在地上画着简易的地图,教平安和狗蛋认方向、辨草药。 林见鹿则回到庙里,继续研究残页。她将关于“锁魂印”和“噬心蛊”的部分反复对照,试图找出其中的关联。看了许久,她忽然发现一个细节——两种方子里,都提到了“以银针刺入符文关键节点”。 但关键节点在哪里? 她让石头过来,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符文。那些扭曲的图案在晨光下泛着暗红,像是活的,在皮肤下微微蠕动。林见鹿用手指轻轻按压,能感觉到皮肉下有细小的硬结,像是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是蛊虫?还是…… 她想起《天乙针诀》里关于“穴位”的记载。人体有三百六十一个穴位,其中有一些是“隐穴”,不常被医书记载,只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才会显现。这些符文的位置,会不会正好对应着某种隐穴? 她掏出银针,在石头手臂上试探着轻刺。第一针扎在符文中心,石头没什么反应。第二针扎在符文边缘的一个交叉点,石头忽然闷哼一声,手臂剧烈颤抖,额头上冒出冷汗。 “疼?”林见鹿问。 “不疼……是麻,像有无数小针在扎。”石头咬着牙,“但……但感觉脑子里清楚了些,之前那种昏沉沉的感觉,好像退了点。” 有效!林见鹿心中一喜,继续尝试。她又扎了几针,每次扎在不同的节点上,仔细观察石头的反应。有的针扎下去,石头会疼得龇牙咧嘴;有的针扎下去,他会感到一阵清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逼出去。 “姐姐,这里,”石头指着符文上某个不起眼的点,“刚才你扎这里的时候,我感觉手臂里有东西在动,从这儿一直窜到肩膀。” 林见鹿眯眼细看。那个点,是符文图案中一个类似“眼睛”的位置。她回忆《天乙针诀》里关于“眼穴”的记载——眼穴是人体的要害之一,刺之可致盲,但若用特殊手法轻刺,可刺激经络,疏通淤堵。 她深吸一口气,捻起一枚银针,对准那个“眼穴”,轻轻刺入。针尖刚入皮肉半分,石头忽然浑身一颤,接着,他手臂上的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颜色淡了一分。 “有效!”平安惊喜地叫出来。 但林见鹿没敢继续。她拔出银针,仔细检查针尖——上面沾着一丝极细的黑色黏液,散发着那股熟悉的甜腻味。是蛊毒。 “这是将蛊毒逼出来了?”陈大牛凑过来看。 “只是逼出了一点点。”林见鹿摇头,“符文的主体还在,蛊毒的大部分也还在。但至少证明,用银针刺穴,确实能缓解蛊毒发作,也能逼出部分毒性。” “那是不是多扎几次,就能全逼出来?”石头满怀希望地问。 “不行。”林见鹿苦笑,“刚才那一针,已经耗了你不少气血。如果连续施针,你身子会撑不住,反而会加速蛊毒发作。而且……”她顿了顿,“这方法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蛊虫还活着,只要宿主还活着,它就会不断繁殖,不断释放毒性。” 众人刚刚燃起的希望,又熄灭了。 “那……那怎么办?”平安小声问。 “等。”林见鹿收起银针,看向南方,“等舅舅找到还魂草,等我参透完整的方子。在那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让你们少受点苦。”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在重复中煎熬。 每天天亮,陆擎教孩子们功夫,从扎马步到基本拳脚,从躲避到格挡。虽然都是皮毛,但至少能让这些瘦弱的孩子有点自保的能力。陈大牛和石头负责打猎、设陷阱,虽然收获不多,但偶尔能逮到只野兔或山鸡,改善伙食。秀娘和丫丫、小栓子开垦的那小块地,也长出了些野菜的嫩芽,虽然稀稀拉拉,但总算有了盼头。 林见鹿则白天教孩子们认草药、学医理,晚上研究《天乙针诀》残页,尝试用银针为孩子们缓解蛊毒。她渐渐摸索出一些规律——哪些穴位能镇痛,哪些穴位能提神,哪些穴位能暂时压制蛊虫活动。但每次施针,都只能管几个时辰,且一次比一次效果弱。蛊虫在适应,在进化。 而孩子们的身体,也在一天天衰弱。虽然每天有饭吃,有药喝,但噬心蛊的毒性在慢慢发作。最明显的症状是嗜睡——孩子们越来越容易困,有时说着话就睡着了,叫都叫不醒。醒来后,会有一段时间异常清醒,眼神亮得吓人,但很快又会陷入昏沉。 “这是蛊虫在吸收他们的精血。”老秦头写道,“噬、心、蛊、以、心、血、为、食、宿、主、越、虚、弱、蛊、虫、越、强、大、最、后、宿、主、会、在、睡、梦、中、死、去、无、声、无、息” 无声无息地死去。这是最残忍的死法。 林见鹿只能每天给他们施针,喂解毒丸,尽量拖延。但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白无咎离开的第二十一天,终于有了消息。 来送信的是个陌生少年,十四五岁,又黑又瘦,像个猴子。他是夜里摸上山的,手里拿着白无咎的信物——那枚小木牌。陈大牛发现他时,他正蹲在破庙外的树上,学夜枭叫。 “白先生让我送信来。”少年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递给林见鹿,“他说,东西在黑风谷找到了,但出不来,让你们去接应。” “出不来?什么意思?”陆擎问。 “黑风谷里,真有东西。”少年咽了口唾沫,眼里闪过恐惧,“不是人,也不是鬼,是……是些会动的尸体,还有很多白色的花,会吃人。白先生被困在一个山洞里,靠吃那些花的根茎活着,但撑不了多久。他说,让你们带着这个去,能救他出来。” 少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本残破的书册。书页发黄,封皮已经烂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瘟神散全典·上册》。 《瘟神散全典》!晋王炼制瘟神散的配方! 林见鹿心脏狂跳。她接过书册,快速翻看。里面详细记载了瘟神散的原料、配比、炼制方法,还有解药的配方。但只有上册,下册不知所踪。而且,就在解药配方那一页,最关键的部分被撕掉了,只留下半句话:“以还魂草为引,配以……” 配以什么?没了。 “这下册在哪儿?”林见鹿急问。 “不知道。”少年摇头,“白先生说,他是在黑风谷的一个尸坑里找到这半本的,就压在还魂草下面。下册可能也在谷里,但没时间找了,他先让我把这半本送出来,说对你们有用。” “那还魂草呢?” “还在谷里,但摘不到。那些白花——就是还魂草,会动,会攻击人,而且周围全是会动的尸体,根本靠近不了。白先生说,要摘还魂草,必须用童子血做诱饵,把尸体引开,再用特制的药粉洒在花上,让它暂时僵住,才能采摘。但童子血……”少年看了眼庙里的孩子们,“必须是中了噬心蛊的童子的血,才有用。” 中了噬心蛊的童子的血。也就是说,要摘还魂草,必须用这些孩子的血去做诱饵。而且,很可能会死。 庙里一时死寂。所有人都看向那些孩子。孩子们也安静下来,一个个低下头,没人说话。 “我去。”石头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是‘药引’,血应该最有用。而且我最大,应该我去。” “我也去。”平安小声说。 “还有我。” “我去。” 孩子们一个个举手,没人退缩。他们眼里有恐惧,但没有犹豫。 “胡闹!”秀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们才多大?去了就是送死!” “可不去也是死。”石头看向林见鹿,“姐姐,让我们去吧。如果能用我们的血,换来还魂草,换来解药,救所有人,值了。” 林见鹿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这些孩子,看着他们瘦小的身子,看着他们眼里的决绝,心如刀绞。 “我去。”陆擎忽然道。 “可你——” “我不是童子,但我的血,应该也有用。”陆擎看向那少年,“白先生有没有说,一定要童子的血?” “他说……最好是童子,中了噬心蛊的更好。但如果没有,用至亲之人的血,也许也行。”少年不太确定。 至亲之人的血。林见鹿是这些孩子的“姐姐”,也算至亲。陆擎是外人,血可能没用。 “我去。”林见鹿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很坚定,“我是他们的姐姐,我的血,应该有用。” “不行!”陆擎、陈大牛、秀娘同时反对。 “必须我去。”林见鹿看向陆擎,“你伤还没好,去了也帮不上忙。而且,这里需要你坐镇。万一……万一我回不来,你得带着他们继续活下去,继续报仇。” “可你——” “没有可是。”林见鹿打断他,看向那少年,“黑风谷怎么走?白先生在哪个位置?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是用炭笔画在布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清大概地形。他指着图上一个标记:“这里是尸坑,白先生被困在尸坑东边的山洞里。还魂草长在尸坑中央,周围至少有三十具会动的尸体。要摘还魂草,得先引开尸体,再用这个——”他又掏出个小纸包,“这是白先生给的药粉,撒在还魂草上,能让它僵住一刻钟。但一刻钟后,药效就过了,得马上离开,否则会被花吃掉。” “会动的尸体……”林见鹿想起老秦头的话,“不是人”。那到底是什么? “是‘尸傀’。”少年压低声音,眼里满是恐惧,“前朝玄机子炼制的怪物,用死人的尸体,灌入特制的药液,再用蛊虫控制,能走能动,力大无穷,但没脑子,只会攻击活物。黑风谷里,至少埋了上千具尸傀,平时沉睡,一旦有活人靠近,就会醒来。” 尸傀。玄机子的手笔。看来,黑风谷不光是乱葬岗,还是玄机子当年炼制尸傀的试验场。 “我去。”林见鹿再次重复,声音平静得吓人,“明天一早出发。陆大哥,你留下,教孩子们功夫,保护好他们。陈大牛、石头,你们跟我去,帮忙引开尸傀。其他人,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我也去!”平安和狗蛋同时开口。 “不行,你们太小——” “我们身子小,灵活,能帮上忙!”平安坚持。 林见鹿看着他们,最终点头:“好。但一切听指挥,不准擅自行动。” “是!”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收拾行装,准备明天的冒险。林见鹿坐在火堆边,最后一次翻看那半本《瘟神散全典》。在书的最后一页,她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批注,是父亲的笔迹: “瘟神散之解,不在药,在心。心怀仁念,可化戾气为祥和;心怀恶念,纵有灵丹亦成毒。慎之,慎之。” 心怀仁念,可化戾气为祥和。 她合上书,看向庙外深沉的夜空。 明天,黑风谷。 是生是死,就看这一遭了。 第21章 残缺徽记 黑风谷的风是黑色的。 不是天色,是实实在在的黑风——卷着谷底经年累月的骨灰和腐土,贴着地面盘旋,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风里夹着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比瘟疫巷浓烈十倍,闻一口就让人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林见鹿用浸了药水的布巾蒙住口鼻,和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趴在谷口的一处岩石后。从这儿往下看,能看见整个谷底的景象——那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深坑,坑里密密麻麻堆满了白骨,有些还挂着腐肉,在风中微微晃动。白骨堆中央,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长着十几株白色的花,花瓣细长,边缘带着锯齿,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招手。 那就是还魂草。 但想摘到它们,得先穿过那片白骨堆——以及白骨堆里那些“会动的东西”。 距离他们最近的几具“尸傀”,正机械地绕着白骨堆巡逻。它们的动作很僵硬,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像是生了锈的机括。皮肤是青黑色的,有些地方已经腐烂脱落,露出里面的骨头。眼眶空洞,但偶尔会闪过一丝幽绿的光,像萤火虫被困在颅骨里。 “一、二、三……十七、十八……”石头小声数着,“至少二十个,围着那几株花转。白先生的山洞在哪儿?” 送信的少年指向白骨堆东侧——那里有个不起眼的裂缝,被几块巨石挡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就在那儿,但被尸傀堵死了。白先生说,他试过几次想冲出来,但尸傀太多,冲不破。” “他受伤了?”林见鹿问。 “伤了左腿,被尸傀抓的,伤口发黑,已经开始溃烂。”少年脸色发白,“他说,再拖下去,就算不被尸傀咬死,也会中毒死。” 不能再等了。林见鹿深吸一口气,看向陈大牛:“按计划,你和石头、平安去西边,用这个——”她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白无咎给的药粉,“撒在地上,把尸傀引开。我和狗蛋去东边,趁机进山洞。记住,一刻钟,不管成不成功,立刻撤,到谷口汇合。” “可是姐姐,你的血……”平安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一点血而已。”林见鹿用匕首在掌心划了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滴在地上。她将血抹在几块石头上,递给陈大牛,“用这个,尸傀对血腥味最敏感。但小心,别被它们追上。” “嗯!”陈大牛接过石头,揣进怀里。 “行动!” 陈大牛带着石头和平安,借着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往西边摸去。林见鹿和狗蛋则往东边挪。狗蛋只有五岁,是“力士”,虽然年纪最小,但力气比石头还大,而且异常灵活。他紧紧跟着林见鹿,小手攥着把磨尖的竹签,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两人摸到白骨堆东侧,离那处裂缝还有三十步左右。但这段路,是尸傀巡逻最密集的地方,至少有七八个尸傀在来回走动。它们的速度不快,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白骨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见鹿趴在一块大石后,等一个尸傀转身的瞬间,低声对狗蛋说:“我数到三,你往那边跑,扔一块带血的石头,把它们引开一点。我趁机冲进山洞。” 狗蛋点头,小手攥紧了石头。 “一、二、三!” 狗蛋像只小豹子般窜出去,手里那块沾了林见鹿血的石头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二十步外的白骨堆里。尸傀们同时停下,空洞的眼眶齐刷刷转向石头落地的方向,接着,发出一阵嘶哑的低吼,争先恐后地扑了过去。 就是现在!林见鹿猛地冲出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白骨堆。脚下不时踩到断裂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但她顾不上了。她扑到裂缝前,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挡在洞口的巨石—— 洞里很黑,只有洞口透进的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里面蜷缩着一个人。是白无咎。他靠坐在洞壁上,左腿从膝盖以下肿得像水桶,皮肤是可怕的青黑色,流着黄绿色的脓水。脸上、身上添了好几道抓伤,最深的在胸口,皮肉外翻,几乎能看见肋骨。但他还活着,手里还攥着那柄细剑,剑身上沾满了黑褐色的黏液。 “舅舅!”林见鹿冲过去。 白无咎睁开眼,看清是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傻丫头……不是让你别来吗……” “别说这些,先出去。”林见鹿撕下衣襟,想给他包扎伤口,但一碰脓水,就闻见那股甜腻味——是腐心草的毒,混了尸毒,已经开始往心脏蔓延了。 “没用……毒已入心脉……出不去了……”白无咎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还魂草的根……我趁尸傀不备……挖了一小段……但不够……要救那些孩子……至少需要一整株……” 布包里是几截拇指粗的白色根茎,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和谷里的腐臭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味道。 “先出去再说!”林见鹿咬牙,想扶他起来,但白无咎太重,她根本拖不动。 “别管我……”白无咎推开她,眼神忽然变得锐利,“看洞口!” 林见鹿回头,只见几个尸傀已经堵在洞口,空洞的眼眶盯着她,幽绿的光一闪一闪。它们身后,更多的尸傀正从白骨堆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地围拢过来。 “它们……被活人的气息惊动了……”白无咎惨笑,“丫头……你走吧……我断后……” “不行!” “走!”白无咎猛地将她往洞里一推,自己挣扎着站起,横剑挡在洞口,“记住……那半本《瘟神散全典》……下册在……晋王府……玄机阁……还有……小心你身边……” 话音未落,尸傀们已经扑了上来。白无咎挥剑,剑光如练,削掉一个尸傀的脑袋,但那尸傀只是晃了晃,又扑上来。更多的尸傀涌来,将他淹没。 “舅舅!”林见鹿嘶喊,想冲过去,却被狗蛋死死拽住。 “姐姐,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狗蛋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见鹿看着被尸傀淹没的白无咎,看着他最后投来的眼神——那是释然,是托付,是诀别。她咬破嘴唇,血渗进嘴里,咸腥。然后她转身,抱着那包还魂草根,拉着狗蛋,往洞深处跑去。 洞很深,越往里越黑,但隐约有风从前方吹来——是另一个出口!她心中一喜,加快脚步。身后,尸傀的嘶吼声越来越近,但它们似乎不敢进洞深处,只在洞口徘徊。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点微光。是出口!两人冲出去,发现已经到了山谷的另一侧,离他们进来的谷口至少隔了半个山谷。但这里同样危险——脚下是陡峭的斜坡,斜坡下是更深的谷底,谷底弥漫着浓雾,雾里隐约能看见更多的白骨,和……更多白色的花。 是还魂草!而且不止十几株,是上百株,成片地长在谷底的尸骨堆里,像一片白色的花海,在风中摇曳,美得诡异。 “姐姐,你看!”狗蛋指着花海中央。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很高,至少两人高,通体黑色,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雾里若隐若现。石碑顶端,有个残缺的徽记——是踏火麒麟,但只有前半身,后半身被利器削掉了,边缘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 是白家废墟里找到的那枚徽记的完整版!而且,这石碑的材质、上面的符文,都和白无咎从晋王府偷出来的那些残页上的记载极为相似。 是玄机子留下的东西。 林见鹿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小心翼翼地摸下斜坡,靠近石碑。离得近了,才看清石碑上的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长”上去的——是还魂草的根茎,沿着碑文的纹路生长,将符文勾勒得清清楚楚。而石碑底部,压着一具尸骨。 尸骨穿着道袍,虽然已经腐烂,但还能看出是前朝的制式。尸骨的左手握着一卷竹简,右手食指伸直,指向前方——指向花海深处,另一块更小的石碑。 林见鹿走过去,捡起竹简。竹简很旧,但保存完好,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 “余玄机子,毕生钻研长生之术,终窥天机。然长生逆天,需以万灵为祭,余不忍,故自囚于此,以身为阵,封印瘟神散之秘。后辈若见此简,切记:瘟神散可救世,亦可灭世。心存仁念,可化戾气为祥和;心怀恶念,纵有灵丹亦成毒。慎之,慎之。” 是玄机子的绝笔。他确实研究出了长生之术,但代价太大,他下不去手,所以把自己和瘟神散的秘密一起封印在这里。那这满谷的还魂草,这石碑,这尸骨堆,都是他布下的阵,为了防止后人得到瘟神散的完整配方。 但晋王显然找到了这里,还从这儿带走了半本《瘟神散全典》,以及还魂草的种子。他用还魂草炼药,用瘟神散作恶,将玄机子的救世之术,变成了灭世的毒。 “姐姐,这儿有东西。”狗蛋指着那具尸骨的胸口。 林见鹿蹲下身,发现尸骨心口的位置,插着一把匕首。匕首是黑色的,刀身狭长,上面刻着和石碑上一样的符文。她小心拔出匕首,发现匕首下压着块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麒麟踏火,但麒麟的眼睛是空的,像是被挖掉了。玉佩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玄机宫主令,见此令如见本座。持令者可入玄机阁,阅尽天下奇书,然需以心魔为誓,不行恶事,不助恶人。违者,心魔反噬,神魂俱灭。” 是玄机宫的宫主令。有了这个,就能进玄机阁,找到《瘟神散全典》的下册,甚至可能找到彻底解噬心蛊的方法。 但代价是“以心魔为誓,不行恶事,不助恶人”。玄机子到死都在防着后人用他的东西作恶。 “姐姐,我们现在怎么办?”狗蛋小声问。 林见鹿握紧玉佩和匕首,看向花海深处。那里,隐约能看见一座建筑的轮廓,像是庙宇,又像是宫殿,在雾里若隐若现。是玄机阁吗? “先回去。”她做出决定,“还魂草的根有了,但不够,得想办法摘到完整的花。而且……”她看向来路,白无咎还困在洞里,生死未卜。 两人顺着原路返回,但快到洞口时,听见了打斗声。是陈大牛他们!他们被尸傀围住了! 林见鹿冲过去,只见陈大牛、石头、平安被十几个尸傀围在中间,背靠背站着,手里拿着木棍、石头,拼命抵挡。陈大牛脸上被抓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石头和平安也浑身是伤,但还在咬牙坚持。 “这边!”林见鹿大喊,挥动匕首冲过去。匕首所过之处,尸傀像被烫到一样,纷纷后退——匕首上的符文,对它们有克制作用! 陈大牛看见她,精神一振,三人趁机冲出包围,和林见鹿汇合。五人且战且退,终于逃到谷口。尸傀们追到谷口就停下了,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挡住,只能在谷内徘徊嘶吼。 “白先生呢?”陈大牛喘着粗气问。 林见鹿摇头,眼眶发红:“他……他让我们先走……” 陈大牛沉默,石头和平安也低下头。狗蛋小声抽泣起来。 “先回去。”林见鹿咬牙,“还魂草的根有了,玉佩和匕首也拿到了。我们得尽快配药,救孩子们,也救我们自己。” 五人互相搀扶着,离开黑风谷。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谷里那弥漫的黑雾,和雾中若隐若现的白色花海。 回到破庙时,天已经黑了。陆擎、秀娘、丫丫、小栓子、老秦头都等在庙门口,看见他们回来,都松了口气,但看见只有五人,又都心里一沉。 “白先生他……”秀娘颤声问。 “他让我们先走。”林见鹿只说了一句,就瘫坐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了。她浑身是伤,失血过多,加上心力交瘁,眼前阵阵发黑。 陆擎扶住她,将她抱进庙里,放在草席上。秀娘和丫丫打来热水,给她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老秦头检查了还魂草的根,点点头,表示能用。 “但这不够,”他写道,“至、少、需、要、一、整、株、完、整、的、花、才、能、炼、出、足、够、的、药” “可谷里尸傀太多,我们根本靠近不了。”陈大牛颓然道。 “用这个。”林见鹿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和匕首,“玄机宫的宫主令,还有这把匕首,似乎能克制尸傀。但想摘到花,还得有人去引开尸傀,而且……可能需要牺牲。” “我去。”石头再次开口。 “我去。”平安也说。 “不,这次我去。”陆擎站起身,虽然左肩的伤还在渗血,但眼神坚定,“我功夫最好,有这把匕首,应该能杀出一条路。你们在外面接应,一旦我摘到花,立刻撤,别管我。”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陆擎打断她,看向老秦头,“老哥,这还魂草的根,你先用着,能炼多少药炼多少,尽量拖延孩子们的时间。我明天一早就去黑风谷,无论如何,会把完整的花带回来。” “我跟你去。”陈大牛说。 “我也去。”石头和平安同时道。 “都不用。”陆擎摇头,“人多反而碍事。我一个人,动作快,目标小。而且……”他顿了顿,“如果我真回不来,你们得继续活下去,继续报仇。这是命令。” 没人再说话。庙里死一般沉寂,只有火堆噼啪作响,还有孩子们微弱的呼吸声。 夜深了。林见鹿睡不着,她坐在火堆边,反复看着那块玉佩和匕首,又拿出那半本《瘟神散全典》,试图从里面找出更多线索。忽然,她注意到书的封底内页,有一行极小的字,之前一直没发现: “上册记毒,下册记解。然解药之方,需以毒攻毒,以心换心。瘟神散之解,不在草,不在药,在持方者之心。心正,毒可化药;心邪,药亦成毒。慎之,慎之。” 以毒攻毒,以心换心。 她想起白无咎临死前的话——“小心你身边”。什么意思?谁是“身边”的人?陈大牛?石头?平安?还是……陆擎? 不,不会。陆擎为她拼过命,为这些孩子拼过命,他不可能是坏人。 那会是谁? 她看向庙里熟睡的众人。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秀娘、丫丫、小栓子、老秦头……每个人都伤痕累累,每个人都经历过生死,每个人都值得信任。 可白无咎不会无缘无故说那句话。他一定发现了什么,但来不及说。 到底是什么?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明天,陆擎就要去黑风谷了。是生是死,是成是败,都看这一遭了。 而她,必须尽快参透玉佩和匕首的秘密,找到玄机阁,找到《瘟神散全典》的下册,找到彻底解蛊的方法。 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22章 晋王暗印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陆擎独自下山了。 他没让任何人送,只在临走前,将那柄从黑风谷带回来的黑色匕首仔细检查了三遍,又用布条将匕首柄缠紧,确保握在手里不会打滑。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灼热——那是噬心蛊在他体内缓慢苏醒的征兆——这点疼痛反而能让他保持清醒。 “最多三天。”他站在破庙门口,背对着林见鹿,声音低沉,“三天后,无论我回不回来,你都带着孩子们走,往南,进更深的山。别等。” “可是——” “没有可是。”陆擎打断她,转身,深深看了她一眼。晨光未至,庙里只有一点将熄的烛火,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照出那些新结的痂、未愈的伤,还有眼睛里那种近乎执拗的光。这丫头,和她爹一样倔。“记住,活着才有机会报仇。我要是回不来,你就是义仁唯一的希望。你得活下去,带着他们活下去。” 林见鹿喉头哽咽,用力点头。她将那块玄机宫的玉佩塞进他手里:“带着这个,也许有用。” 陆擎握紧玉佩,温润的玉质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是里面封着什么活物。他没再多说,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里,快得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林见鹿站在庙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才缓缓转身。破庙里,三十个孩子还在昏睡,只有几个年纪大的——石头、平安、狗蛋——已经醒了,正帮着秀娘和丫丫、小栓子准备早饭。陈大牛和老秦头坐在火堆边,一个在磨柴刀,一个用炭笔在地上画着什么。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白无咎临死前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小心你身边”。 身边。谁是“身边”?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陈大牛,从瘟疫巷就跟着她,为了救这些孩子差点死在鬼面号上。石头,十二岁的少年,中了噬心蛊却比谁都坚强。平安,最机灵,学东西最快。狗蛋,力气最大,也最沉默。秀娘,刚生完孩子就跟着他们亡命,从无怨言。丫丫和小栓子,两个孩子才多大,能有什么坏心?老秦头,母亲的旧仆,断腿割舌,为白家守了三十年…… 看起来,谁都不像。 可白无咎不会无缘无故说那句话。他一定发现了什么,在临死前那一刻,用尽最后力气提醒她。 “林姐姐,”秀娘端了碗稀粥过来,见她脸色不好,担心地问,“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没事,有点累。”林见鹿接过粥,小口喝着。粥很稀,只有几粒米,大部分是野菜,但她喝得很仔细,像在品味什么珍馐。她需要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来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饭后,她将玄机宫的玉佩和那柄黑色匕首放在火堆旁,又拿出那半本《瘟神散全典》,开始研究。老秦头凑过来,残缺的右手拿起玉佩,对着光仔细看。他浑浊的眼睛忽然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发现了什么惊人的东西。 “怎么了?”林见鹿问。 老秦头放下玉佩,用炭笔在地上飞快地写: “这、玉、佩、是、钥、匙” “钥匙?开什么的钥匙?” “玄、机、阁、的、钥、匙”老秦头继续写,“但、不、是、完、整、的、钥、匙、还、缺、一、半” 还缺一半?林见鹿心头一动,从怀里掏出之前从白家废墟找到的那块碎布——上面绣着半个麒麟踏火的徽记。她将碎布放在玉佩旁,对比着看。 果然,玉佩上雕的是完整的踏火麒麟,但麒麟的眼睛是空的。而碎布上的半个徽记,正好能对上麒麟的后半身,但前半身缺失。如果两块拼在一起…… 她小心翼翼地将碎布贴在玉佩上。就在碎布接触到玉佩的瞬间,玉佩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表面的麒麟图案泛起幽幽的绿光,像是活了过来。接着,玉佩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夹层。 夹层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林见鹿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绢纸挑出来,展开。纸很薄,几乎透明,上面用极细的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几幅图。她凑到光下,仔细辨认。 是《瘟神散全典》的下册!而且是完整的手抄本,不仅有瘟神散的解药配方,还有炼制方法、注意事项,甚至还有玄机子留下的批注,其中一段用红笔圈了出来: “瘟神散之毒,源于人心之恶。解药之法,不在草,不在药,在持方者之心。心怀仁念,可化戾气为祥和;心怀恶念,纵有灵丹亦成毒。故,得此方者,需以心魔为誓,不行恶事,不助恶人。违者,心魔反噬,神魂俱灭。” 下面是解药的完整配方: “主药:还魂草一株,需连根带花,完整采摘。辅药:断肠草三钱,鬼面蕈二钱,童子血三滴(需为中毒者至亲之血),心头血三滴(需为下咒者之血)。制法:还魂草以文火熬煮七天七夜,取其汁液,混入断肠草、鬼面蕈粉末,再以童子血、心头血为引,文火慢熬三天,成膏状,是为解药。用法:内服一钱,外敷于符文之上,每日一次,连续七日,可彻底化解瘟神散之毒。然,此解药只解瘟神散,不解噬心蛊。噬心蛊之解,需另寻他法。” 噬心蛊之解,需另寻他法。但至少,瘟神散的毒有解了! 林见鹿心头狂跳。但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在配方最后一行小字上: “附:瘟神散之毒,实为前朝国师玄机子所创,本为治瘟疫之良药。然晋王得之,篡改配方,以活人试药,炼出灭世之毒。此人野心勃勃,欲以毒控天下,长生不老。其背后,或有高人指点,疑为玄机子之传人,或为玄机子本人。慎之,慎之。” 玄机子本人?如果玄机子还活着,那一百多岁的人,怎么可能还在搅动风云? 除非……他用了自己研究的长生术,真的活了上百年。 这个念头让林见鹿后背发凉。如果玄机子真的还活着,那这一切——晋王的野心,瘟神散的扩散,甚至二十年前白家、陆家的血案——都可能是一个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在幕后操控。 “老秦头,”她声音发颤,“你在苗疆时,可曾听过玄机子还活着的传言?” 老秦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写道: “有、传、言、说、玄、机、子、没、死、而、是、用、长、生、术、换、了、身、体、继、续、活、着、但、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换了身体?像借尸还魂?林见鹿想起黑风谷里那些会动的尸傀,想起石碑下那具穿着道袍的尸骨。那真的是玄机子的尸骨吗?还是只是他丢弃的旧躯壳? “姐姐,”石头忽然小声说,“你看这个。” 他指着那张绢纸的背面。林见鹿翻过来,发现背面用更淡的朱砂画着一幅地图,地图中心标着“玄机阁”,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还有几处用红圈标出的地点——黑风谷、苗疆、东海、漠北。而在玄机阁的位置,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眼睛,眼睛里有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印记。 是踏火麒麟。晋王的暗印。 “玄机阁……在晋王府?”陈大牛倒吸一口凉气。 “不,”老秦头写道,“晋、王、府、的、玄、机、阁、只、是、幌、子、真、正、的、玄、机、阁、在……” 他还没写完,破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轻,很快,像是练家子,但不止一个人。众人瞬间绷紧神经,陈大牛抓起柴刀,石头和平安捡起木棍,狗蛋攥紧竹签,秀娘抱着孩子缩到墙角,丫丫和小栓子躲到老秦头身后。 林见鹿迅速将玉佩、匕首、绢纸收进怀里,握紧银针,盯着庙门。 脚步声停在庙外。接着,一个嘶哑但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姑娘,是我。” 是毒蛇老七。 庙门被缓缓推开。毒蛇老七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件破烂的皮袄,脸上、身上添了不少新伤,最吓人的是左眼,用块脏布蒙着,布条上还渗着血。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黑蝎帮的手下,但个个带伤,神情萎靡,像是一路逃命过来的。 “别紧张,”毒蛇老七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不是来抓你们的。是来……求你们帮忙的。” “帮忙?”陈大牛冷笑,“你追杀我们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那是我奉命行事。”毒蛇老七苦笑,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现在,我主子不要我了。不光不要我,还要杀我灭口。我这些兄弟,都是跟我一起逃出来的。我们没地方去,听说你们在这儿,就……” “听说?”林见鹿警惕地盯着他,“谁告诉你的?” “一个老乞丐,断了条腿,割了舌头,在城南的破庙里等死。我给他喂了点水,他在地上写了你们的位置。”毒蛇老七顿了顿,“他还说,你们手里有能救命的药。我这些兄弟,都中了毒,活不过三天了。林姑娘,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但我这些兄弟是无辜的。求你,救救他们。” 林见鹿看向他身后那些人。确实,个个脸色青黑,嘴唇发紫,是中毒的迹象。而且症状……很眼熟。 是腐心草的毒,混了尸毒,和白无咎中的毒一模一样。 “你们去了黑风谷?”她问。 毒蛇老七一愣,随即点头:“是。晋王让我们去黑风谷,说那儿有能解瘟神散的还魂草。我们去了,但谷里的尸傀……太多了。我们折了三十多个兄弟,才抢到几株还魂草,可刚出谷,就被另一批人截杀了。那些人……不是人,是怪物,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而且会用毒。我们逃出来,但都中了毒。” 另一批人?不是人?林见鹿心头一紧:“什么样的人?” “穿着黑衣,蒙着面,动作僵硬,但速度快得吓人。刀砍在他们身上,就像砍在铁板上,砍不动。他们用的毒,闻着甜腻,沾上就烂。”毒蛇老七打了个寒颤,“我左眼就是被毒烟熏的,已经瞎了。” 穿黑衣,蒙面,动作僵硬,刀枪不入,会用毒……这不就是尸傀吗?但尸傀没有脑子,不会主动截杀人,更不会用毒烟。除非……有人操控它们。 玄机子?还是玄机子的传人? “你们抢到的还魂草呢?”林见鹿问。 毒蛇老七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株还魂草,已经有些蔫了,但还算完整。“就这些。林姑娘,只要你救我这几个兄弟,这些草,还有我这条命,都归你。你要报仇,要杀晋王,我帮你。我知道晋王府的布局,知道他的密室在哪儿,还知道……他和谁来往。” “和谁?” “一个穿黑袍的老道,看不清脸,但晋王见了他,要下跪磕头,口称‘师尊’。”毒蛇老七压低声音,“我偷听过一次,那老道说‘长生丹还需一味主药,需得血脉至亲的心头血’。晋王说‘已经派人去找了’。后来,义仁堂就出事了。” 黑袍老道。师尊。长生丹。血脉至亲的心头血。 是玄机子,没错了。 林见鹿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二十年的血仇,三百条人命,上千个被炼成药人的孩子……这一切的源头,是一个想长生不老的老怪物。 “我可以救你的兄弟,”她缓缓开口,“但你们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我晋王府玄机阁的位置,还有进出方法。另外,”她盯着毒蛇老七的独眼,“你们身上,有没有晋王的暗印?比如……踏火麒麟的刺青?” 毒蛇老七一愣,随即解开衣襟,露出左胸——那里果然有个刺青,是踏火麒麟,但麒麟的眼睛是空的,像是没点晴。他苦笑道:“每个黑蝎帮的核心成员都有这个刺青,是晋王亲手烙的,说是‘忠心印’。但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忠心印,是‘锁魂印’的一种。有了这个印,他就随时能要我们的命。我这些年,一直在找解这个印的办法,但找不到。” 林见鹿看向老秦头。老秦头点点头,写道: “是、锁、魂、印、的、一、种、但、比、孩、子、们、身、上、的、简、单、用、还、魂、草、的、汁、液、加、童、子、血、可、解” 还魂草的汁液,加童子血。正好,她有还魂草,也有中了噬心蛊的孩子们的血。 “我可以帮你解了这个印,”林见鹿说,“但解了之后,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带我去晋王府的玄机阁,找到《瘟神散全典》的下册,还有……玄机子的下落。” 毒蛇老七沉默了片刻,独眼里的光闪烁不定。最后,他咬牙:“好。但你要先救我这些兄弟,再解我的印。等他们都安全了,我就带你去。就算死,我也要拉晋王那个老畜生垫背。” “成交。” 林见鹿让秀娘和丫丫、小栓子帮忙,将毒蛇老七那几个中毒的手下抬进庙里,用还魂草的汁液混了童子血,给他们清洗伤口,内服外敷。毒症果然缓解了些,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拖延时间。 轮到毒蛇老七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衣襟。林见鹿用还魂草的汁液涂在刺青上,又让石头刺破手指,滴了三滴血在上面。血滴在刺青上,发出滋滋的轻响,接着,那踏火麒麟的图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最后消失不见,只留下胸口一块淡淡的疤痕。 毒蛇老七摸着那块疤,独眼里涌出泪水。他忽然跪下,对着林见鹿磕了三个头。 “林姑娘,从今往后,我丁老七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要报仇,要杀人,我冲在最前面。只求你……别让我这些兄弟再受苦。” “起来吧。”林见鹿扶起他,“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留着,杀该杀的人。” 毒蛇老七站起身,擦掉眼泪,从怀里又掏出个小布包,递给林见鹿:“这个,是晋王给我的,说是‘保命符’。但我一直没敢用。现在,给你。” 林见鹿接过,打开。里面是块铁牌,巴掌大,沉甸甸的,上面刻着踏火麒麟,但麒麟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宝石,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光。铁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见此令如见本王。持令者可入玄机阁,阅尽天下奇书。然,需以心魔为誓,效忠本王,永不背叛。违者,心魔反噬,神魂俱灭。” 是晋王的令牌。和玄机宫的玉佩一样,都是钥匙,但指向不同的门。 一块玉佩,一块令牌,一块碎布。 三块碎片,拼出一个完整的阴谋。 林见鹿握紧这三样东西,看向庙外。天已经大亮,晨光从破窗漏进来,洒在满庙伤痕累累的人身上。 陆擎还在黑风谷,生死未卜。 白无咎死了,用命换回了半本配方。 孩子们还在等,等还魂草,等解药,等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而她,手里握着钥匙,站在真相的门前。 门后,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是沾满鲜血的晋王,是无数冤魂的哭喊。 但她不能退。退了,身后这些人,就全完了。 “陈大牛,石头,”她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你们留下,照顾孩子们。老秦头,秀娘,丫丫,小栓子,也留下。毒蛇老七——” “我在。” “带我去晋王府。现在。” “现在?”毒蛇老七一愣,“可是晋王府守卫森严,而且玄机阁在王府最深处的禁地,有重兵把守,还有机关暗器。就我们两个人……” “不是两个人。”林见鹿看向庙外,晨光里,山林静默,像在等待什么。“是三个人。” “还有谁?” “我。”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庙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人影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是陆擎。他回来了,但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白骨都露出来了。右手还死死攥着一株白色的花——是还魂草,完整的一株,连根带花,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走到林见鹿面前,将还魂草塞进她手里,咧嘴笑,笑容惨淡,但眼里有光: “花,摘回来了。现在,该去摘晋王的脑袋了。” 林见鹿接过还魂草,握紧。花茎上,还沾着他的血,温热,黏稠。 “你的伤——” “死不了。”陆擎靠着墙坐下,喘了口气,“谷里……有东西。不是尸傀,是……是人,但又不是人。他们穿着晋王府侍卫的衣服,但动作僵硬,会用毒,而且……胸口都有踏火麒麟的刺青。我杀了一个,撕开衣服,看见刺青下面……有符文的痕迹,和孩子们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晋王府的侍卫,也被种了锁魂印,变成了半人半尸的怪物。 玄机子不光用死尸炼尸傀,还用活人炼“活傀”。这样的人,不知疼痛,不会背叛,只听施咒者号令。 难怪晋王敢这么肆无忌惮。他手里,有一支不死的军队。 “我们必须尽快行动。”林见鹿将还魂草交给秀娘,“用这个,加上之前的根,先炼一批药,给孩子们服下,能压多久是多久。陆大哥,你留下养伤。毒蛇老七,你和我去晋王府。等孩子们的情况稳定了,陆大哥再带人来接应。” “不行,”陆擎挣扎着要站起,“我跟你去——” “你这样子,去了是累赘。”林见鹿按住他,眼神坚定,“养好伤,等我们信号。如果我们回不来……你就带着孩子们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陆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好。我等你们。但记住,活着回来。一定要活着回来。” “嗯。” 林见鹿转身,看向毒蛇老七:“走吧。” 两人走出破庙,走进晨光里。身后,是三十个孩子的希望,是二十年的血仇,是一个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布下的天罗地网。 前方,是晋王府,是玄机阁,是真相,也可能是坟墓。 但她没有回头。 义仁堂的仇,白家的仇,陆家的仇,瘟疫巷的仇,鬼面号的仇,还有这些孩子的仇…… 该清算了。 第23章 火攻码头 从深山到南埠城,平时要走三天。林见鹿和毒蛇老七只用了两天一夜。 他们没走官道,专挑山林野径,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喝山泉水,累了就靠在树根下打个盹,醒来继续赶路。毒蛇老七对南郊的地形熟得像是自家后院,哪条小路有暗哨,哪处山坳能藏身,他都一清二楚。一路上躲过了三波黑蝎帮的巡逻,还顺手解决了一个落单的暗桩——毒蛇老七用匕首割了那人喉咙,动作干净利落,像宰鸡。 “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他将尸体拖进草丛,擦了擦匕首上的血,“晋王给他们下了锁魂印,就算不杀,他们也是行尸走肉,迟早变成那种怪物。” 林见鹿没说话。她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看着从脖颈汩汩涌出的血,胃里一阵翻腾。但很快,那种翻腾就被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冰冷的麻木。这一路,她见过太多死人,也杀过人。从义仁堂的大小姐,到如今手染鲜血的亡命徒,不过三个月。 “还有多远?”她问。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见码头了。”毒蛇老七指着东边,“但码头现在是晋王的地盘,守卫比之前严了三倍。尤其是西三仓——鬼面号烧了之后,他新调了艘船来,叫‘黑蛟号’,比鬼面号更大,能装五百人。这艘船明天一早就要启航,目的地是东海的那个岛,运送一批新的‘药人’。” “药人从哪儿来?” “从各地抓的,还有从晋王府地牢里挑的。我逃出来前听说,这次要运三百人,其中一百个是孩子,最小的才三岁。”毒蛇老七独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晋王说,用孩童的心头血炼出的长生丹,效果最好。” 三岁的孩子。林见鹿想起平安,想起狗蛋,想起破庙里那些昏睡不醒的孩子。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但能让她保持清醒。 “船什么时候到?” “子时,准时靠泊西三仓。装货一个时辰,卯时启航。”毒蛇老七看了眼天色,“现在是酉时,我们还有三个时辰准备。” “西三仓的守卫布防,你清楚吗?” “清楚。明哨二十人,暗哨十个,还有巡逻队三队,每队五人。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人,”毒蛇老七压低声音,“是那些‘活傀’。晋王从黑风谷调了三十个活傀过来,藏在西三仓的货堆里。这些活傀不怕疼,不怕死,只听晋王的命令。一旦出事,他们会第一时间放火,把整艘船连同‘货’一起烧掉,毁尸灭迹。” 三十个活傀。刀枪不入,会用毒,还会放火。难怪晋王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码头运“药人”,他有恃无恐。 “有办法对付活傀吗?” “有,但很险。”毒蛇老七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我从黑风谷带出来的,里面是还魂草的汁液混了我的血。活傀胸口有锁魂印,用这个涂在印上,能让活傀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但最多一盏茶时间。而且,得近身,把汁液准确涂在印上才行。” 一盏茶时间。三十个活傀,就算每个只用十息,也至少需要五盏茶的时间。但他们只有两个人。 “不够。”林见鹿摇头。 “所以我们得用计。”毒蛇老七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放火。” “放火?” “对。西三仓的仓库里堆满了硫磺、硝石、桐油,是晋王备着炼制瘟神散的原料。我们只要在子时之前,潜入仓库,把这些东西点燃,整个码头都会变成火海。到时候守卫和活傀肯定先救火,顾不上船。我们就趁乱上船,救出‘药人’,抢了船,开走。” “可火势一旦失控,会烧到无辜的人,还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管不了那么多了。”毒蛇老七独眼里闪过狠厉,“码头上的,没几个无辜的。不是黑蝎帮的走狗,就是晋王的爪牙。而且……”他顿了顿,“火一起,晋王肯定会派人来救,到时候城里空虚,你那陆大哥就能趁机带人进城,直捣晋王府。这叫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林见鹿沉默。这计策太险,一旦失败,不仅救不出“药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而且放火这种事,伤及无辜,和她从小受的教导背道而驰。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你有几成把握?”她问。 “三成。”毒蛇老七很坦白,“但三成够了。总比等死强。” 三成。林见鹿深吸一口气,看向东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码头的灯火陆续亮起,在暮色里像一片倒悬的星河。那里有三百个即将被运走炼药的人,其中一百个是孩子。而她身后,破庙里还有三十个中了噬心蛊的孩子,等着她还魂草救命。 “干。”她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但很坚定。 两人摸黑下了山,在码头外围的一处废弃渔棚里暂时藏身。渔棚很破,四面漏风,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和腐臭味。毒蛇老七从角落里翻出个破木箱,打开,里面是两套黑蝎帮的衣服,还有两把短刀,几包迷药,一捆火折子。 “换上衣服,扮成黑蝎帮的人混进去。”毒蛇老七递给她一套衣服,“你脸上的伤,用这个抹抹,看起来像烧伤留下的疤,不会惹人怀疑。” 林见鹿接过衣服,是粗布的短打,又脏又臭,但她没犹豫,背过身换上。衣服很宽大,她用布条在腰间缠了几圈,勉强合身。又用毒蛇老七给的药膏抹在脸上,药膏是黑色的,带着刺鼻的辛辣味,抹上去后,脸上溃烂的伤疤看起来更像被火烧过的痕迹。 毒蛇老七也换了衣服,又用布条将左眼蒙上,看起来更像个凶悍的江湖人。“记住,进去后少说话,跟紧我。有人问,就说我们是丁老七的手下,奉令来检查仓库的。丁老七是黑蝎帮的二当家,虽然我叛逃了,但下面的人还不知道,这身份还能用一阵。” “要是被认出来呢?” “那就杀。”毒蛇老七拔出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动作要快,别让人喊出声。” 两人收拾妥当,趁着夜色朝码头摸去。码头的守卫果然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有巡逻队提着灯笼来回巡视。但毒蛇老七对这里太熟了,总能找到守卫视线的死角,像两条影子般在木箱、货堆、船只的阴影里穿行。 西三仓的仓库是座巨大的砖石建筑,墙很高,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口站着四个守卫,都提着刀,神情警惕。毒蛇老七示意林见鹿躲在一堆木箱后,自己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干什么的?”守卫喝问。 “丁老七的人,奉令来检查仓库。”毒蛇老七亮出一块铁牌——是黑蝎帮的腰牌,他叛逃时没交回去。 守卫接过铁牌,对着灯笼看了看,又打量毒蛇老七:“丁老七?他不是……” “不是死了,是奉王爷密令办事去了。”毒蛇老七打断他,语气不善,“怎么,王爷的事,也要跟你交代?” 守卫被唬住了,连忙赔笑:“不敢不敢。只是仓库重地,没有王爷的手令,谁也不能进。您看……” “手令我有,但只能给守仓库的刘把头看。”毒蛇老七指了指铁门,“开门,耽误了王爷的事,你担待不起。” 守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敲了敲门。门上的小窗打开,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什么事?” “丁老七的人,说奉王爷密令,要检查仓库。” 刘把头眯眼打量毒蛇老七,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见鹿,忽然笑了:“丁老七?他不是叛逃了吗?王爷正到处抓他呢。你们两个,怕是来送死的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仓库里冲出十几个守卫,将毒蛇老七和林见鹿团团围住。同时,屋顶、墙角、货堆后,也冒出几十个人影,都提着刀,举着弓弩,寒光闪闪。 中计了!晋王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在这儿设了埋伏! “杀出去!”毒蛇老七低吼,短刀出鞘,砍翻一个扑上来的守卫。林见鹿也拔出银针,但她没练过武,只能凭本能躲闪、格挡,很快身上就添了好几道伤口。 “放箭!”刘把头冷笑。 嗖嗖嗖——弩箭如雨,毒蛇老七将林见鹿往木箱后一推,自己挥刀格挡,但还是中了两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大腿。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血从伤口涌出来,很快浸湿了衣襟。 “老七!”林见鹿急喊。 “别管我!去仓库!放火!”毒蛇老七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个装还魂草汁液的小瓷瓶,猛地砸在地上。瓷瓶碎裂,汁液四溅,溅到几个守卫脸上,守卫立刻惨叫起来,脸上冒起白烟,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脱落。 是还魂草的汁液混了腐心草的毒!这东西对活傀有效,对活人更是剧毒! 趁着守卫混乱,毒蛇老七扑向铁门,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一条缝:“快!” 林见鹿咬牙,矮身从他身边钻过,冲进仓库。仓库里很黑,堆满了木箱、麻袋,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硝石、桐油的刺鼻气味。她点燃火折子,借着微光,找到了堆放最密集的地方——那里堆着几十桶桐油,桶上贴着“晋王府”的封条。 她拔出短刀,砍开一个桶盖,桐油立刻涌出来,流了满地。她又去砍第二个、第三个……很快,仓库地面上就积了一大滩桐油,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找到了!”外面传来刘把头的怒吼,“她在里面!放箭!射死她!” 箭矢从门口·射·进来,钉在木箱上,火星四溅。林见鹿趴在地上,躲过几箭,但左臂还是被擦了一道,火辣辣地疼。她咬牙,将火折子扔进桐油里—— 轰! 火焰瞬间爆燃,像一条愤怒的火龙,沿着桐油迅速蔓延,吞噬了木箱、麻袋,舔舐着仓库的梁柱。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生疼。林见鹿捂着口鼻,在浓烟和火焰中往仓库深处跑。她记得毒蛇老七说过,仓库最里面有个小门,通往后院,后院有口井,能逃生。 火越烧越大,整个仓库都成了一片火海。外面的守卫想冲进来,但被热浪和浓烟逼退,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蔓延。很快,火就烧穿了仓库的屋顶,窜上夜空,将半个码头映得通红。 “走水了!走水了!”码头上一片混乱,守卫、船工、苦力,都提着水桶、木盆来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而且仓库里堆的都是易燃物,火一烧起来,就控制不住了。 林见鹿跑到仓库深处,果然看见一扇小门。她推开门,外面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口井,井边还拴着匹马。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冲出院门,沿着码头边的土路狂奔。 身后,西三仓已经成了个巨大的火炬,火焰冲天,将夜空染成一片血红。火光照亮了码头,照亮了停泊在岸边的“黑蛟号”——那艘巨大的货船正在慌乱中起锚,想逃离火场。但火势蔓延太快,已经烧到了船边的木栈道,很快就要烧到船身了。 “拦住那艘船!”刘把头在火场外嘶吼,“不能让它开走!船上还有货!” 但没人听他的。码头上一片混乱,救火的、逃命的、趁火打劫的,乱成一团。林见鹿骑着马,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终于冲出了码头,朝南郊方向狂奔。 跑出三四里,她勒住马,回头看去。码头的火还在烧,而且越烧越大,已经蔓延到了附近的仓库和船只。整个南埠城的夜空都被映红了,像是末日降临。 毒蛇老七……他还在火场里吗? 她不知道。但就算活着,恐怕也逃不出来了。 她咬咬牙,一抖缰绳,继续往深山方向跑。她必须尽快回去,告诉陆擎,码头已经乱了,晋王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他们可以趁机进城,直捣晋王府了。 天亮时,她终于看到了破庙的轮廓。庙门口,陆擎、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都在,正焦急地张望。看见她回来,都松了口气,但看见她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样子,又都心头一紧。 “码头……”陆擎扶她下马。 “烧了。”林见鹿喘着气,“西三仓成了火海,黑蛟号被困在码头,开不走了。晋王的人现在肯定在救火,城里空虚。我们可以行动了。” “毒蛇老七呢?” “他……”林见鹿喉头哽咽,“他让我先走,自己断后。恐怕……凶多吉少。” 众人沉默。虽然毒蛇老七曾是敌人,但这段时间,他确实在拼命赎罪,最后还用自己的命,为他们创造了机会。 “那我们现在……”陈大牛问。 “进城。”陆擎转身,看向南方,晨光中,南埠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去晋王府,找玄机阁,找《瘟神散全典》下册,找玄机子。还有,”他看向林见鹿,“找晋王,清算所有的债。” “孩子们怎么办?”秀娘抱着孩子,担心地问。 “留下十个兄弟,保护他们。其他人,都跟我走。”陆擎看向庙里的三十个孩子,又看向林见鹿,“这一去,可能是条不归路。怕不怕?” “怕。”林见鹿握紧手中的银针,银针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但更怕苟活着,看着那些畜生继续作恶。” “好。”陆擎拔出弯刀,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块,像锈迹,也像洗不净的血债,“那就走。去晋王府,杀人,放火,掀了他的老巢。” “杀人,放火,掀了他的老巢!”众人齐声,声音不大,但汇聚在一起,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晨光中,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朝着南埠城的方向出发了。 他们身后,是烧了一夜的码头,火光渐熄,浓烟未散。 前方,是晋王府,是玄机阁,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是二十年的血仇,是三百个“药人”的希望,也是他们自己的坟墓。 但没人回头。 义仁堂的仇,白家的仇,陆家的仇,瘟疫巷的仇,鬼面号的仇,毒蛇老七的仇,还有这些孩子的仇…… 该清算了。 第24章 白怜生挡箭 从南埠城南郊到晋王府,平时骑马要一个时辰。陆擎和林见鹿只用了半个时辰。 他们没骑马,是跑的——陆擎在前,林见鹿在后,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秀娘、丫丫、小栓子、老秦头,还有毒蛇老七那几个侥幸活下来的手下,一共十八个人,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群沉默的狼,贴着城墙根,钻过那些只有老秦头才知道的狗洞和塌陷,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城。 城里的混乱还没平息。码头的火还在烧,虽然火势小了些,但浓烟遮天蔽日,将整个南埠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街上到处是救火归来、满身烟灰的兵丁,还有趁乱抢劫的地痞,哭喊逃命的百姓。混乱,是潜入最好的掩护。 晋王府在城南,离码头不远,是座占了半条街的深宅大院。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在晨光里狰狞如鬼。门楣上挂着“晋王府”三个金漆大字,在浓烟里若隐若现,像嘲讽,也像墓碑。 “怎么进去?”陈大牛小声问。少年脸上还带着烧伤的疤痕,但眼神很亮,攥着柴刀的手很稳。 “走侧门。”毒蛇老七的一个手下——他叫阿虎,是个精瘦的汉子,左脸有道刀疤,从左额划到右腮,说话时疤痕会抽动,像条蜇伏的蜈蚣,“我以前在王府当过护卫,知道西边有个小门,平时只有送菜的和倒夜香的走。守卫不多,四个,轮班,子时换岗,有半刻钟的空档。” “现在什么时辰了?”陆擎问。 “卯时一刻,离换岗还有两刻钟。”阿虎看了眼天色,“我们可以等,但时间不多。天亮后,码头的火一灭,晋王肯定会回府,到时候守卫就严了。” “不等了,现在进。”陆擎果断道,“阿虎,你带路。其他人,两人一组,跟紧。进去后,老秦头带秀娘、丫丫、小栓子去厨房,放火,制造混乱。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跟我去玄机阁。林姑娘,你——” “我跟你一起去玄机阁。”林见鹿打断他,“《天乙针诀》的下册,还有瘟神散的解药配方,我必须找到。” 陆擎沉默片刻,点头:“好。但记住,一旦出事,你先走,别管我。” “嗯。” 众人不再多说,跟着阿虎绕到西侧院墙。墙很高,至少两人半,但墙角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正好伸进院里。阿虎像只猴子般爬上树,从树上跳到墙头,又扔下绳子。众人一个接一个爬上去,跳进院子。 院子不大,堆着些破烂的家具和木柴,像个废料场。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腐臭味,混着药草焚烧后的焦苦,和瘟疫巷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边。”阿虎压低声音,领着众人穿过废料场,钻进一条狭窄的夹道。夹道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枯藤,地上积着污水,踩上去黏糊糊的。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道小门,门虚掩着,门口果然站着两个守卫,正靠在门框上打盹。 阿虎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别动,自己悄无声息地摸过去,左右开弓,两记手刀砍在守卫后颈。守卫闷哼一声,软软倒地。阿虎从他们身上摸出钥匙,打开小门。 门后是条更窄的通道,黑黢黢的,只有尽头透出一点微光。通道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但灯油已经干了,灯芯烧成了焦炭。空气里的腐臭味更浓了,还混着一股甜腻的血腥气。 “这是……通往地牢的通道。”阿虎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以前送饭时走过,里面关的都是……药人。” 药人。林见鹿心脏一紧,握紧了手中的银针。她看向通道深处,那里隐约能听见低低的**,像受伤的野兽,又像濒死的人。 “先去玄机阁。”陆擎沉声道,“找到东西,再救人。” 众人点头,继续往里走。通道很长,越往里越黑,也越冷。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单调的嘀嗒声。两边的墙壁上,渐渐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符号,用暗红色的颜料画成,歪歪扭扭,像是某种符文,也像诅咒。 是锁魂印的变种。和孩子们手臂上的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复杂,几乎布满了整面墙。 “这些符文……是活的。”石头忽然小声说,他指着墙壁上一处符文,那符文在微弱的光线下,竟在微微蠕动,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符号里爬行。 是蛊虫。有人用活蛊画了这些符文,让它们附着在墙壁上,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一旦有人靠近,蛊虫就会苏醒,攻击活物。 “别碰墙。”林见鹿低喝,“这些蛊虫能钻入皮肤,控制神智。大家贴着中间走,别碰两边。” 众人立刻收紧队伍,在通道中间排成一条线,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但即便如此,还是有蛊虫从墙壁上掉落,像下雨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陈大牛挥动柴刀,砍掉几只,但更多的蛊虫涌来,密密麻麻,像黑色的潮水。 “用火!”老秦头忽然在地上写道,他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吹亮,扔向蛊虫堆。火焰遇到蛊虫,立刻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蛊虫纷纷被烧成焦炭,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但火势很快被墙壁上的水珠浇灭,更多的蛊虫又从墙壁里钻出来。 “冲过去!”陆擎吼道,率先向前冲。众人紧跟其后,一边挥舞武器砍杀蛊虫,一边拼命往前跑。通道不长,但感觉像是跑了一辈子。终于,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 “钥匙!”陆擎看向阿虎。 阿虎摇头:“这是玄机阁的门,钥匙只有晋王和那个黑袍老道有。我打不开。” “那就砸开!”陈大牛举起柴刀,狠狠劈在锁上。锁很结实,只崩出几颗火星。石头、平安、狗蛋也上来帮忙,用木棍、石头猛砸,但锁纹丝不动。 “让我试试。”林见鹿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块玄机宫的玉佩,和那块晋王的铁牌。玉佩和铁牌一靠近锁孔,就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接着,锁孔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铜锁自动弹开了。 “开了!”陈大牛惊喜道。 陆擎推开铁门,门后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至少有十丈宽,穹顶很高,上面画着星图,星辰用夜明珠镶嵌,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空间正中,立着一座三层的木架,架子上摆满了书卷、竹简、陶罐、玉瓶,密密麻麻,至少有上千件。 是玄机阁。玄机子毕生收集的天下奇书,晋王二十年经营的家底,都在这里了。 “分头找!”陆擎命令,“陈大牛、石头,你们守住门口,防止有人进来。老秦头、秀娘,你们去左边书架。丫丫、小栓子,去右边。平安、狗蛋,跟我来中间。林姑娘,你——” “我找《天乙针诀》和解药配方。”林见鹿已经冲向木架,开始快速翻找。书很多,很杂,有医书,有毒经,有巫蛊秘术,有武功秘籍,甚至还有前朝的史书和地理志。但就是没有《天乙针诀》,也没有瘟神散的解药配方。 “不在这儿……”她喃喃道,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如果玄机阁都没有,那会在哪儿?难道已经被晋王转移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姐姐,你看这个。”平安忽然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很旧,封皮是羊皮做的,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玄机子手札·长生篇”。 长生篇!林见鹿一把夺过,快速翻看。手札里详细记载了玄机子研究长生术的整个过程,包括他如何用活人试药,如何炼制药人,如何用锁魂印控制人心,甚至……如何用血脉至亲的心头血,炼制真正的长生丹。 在最后一页,玄机子用血红的朱砂写了一行字: “长生逆天,需以万灵为祭。然老夫大限将至,不得不为。晋王刘显,有帝王之相,无帝王之德,本非良选。然其心有贪念,手有权势,可助我完成大业。待长生丹成,取其心头血为引,可夺其寿元,延我性命。届时,天下尽在掌握,长生可期,霸业可成。” 玄机子根本不是在帮晋王长生,是在利用晋王,等长生丹炼成,就要取晋王的心头血,夺其寿元,给自己续命!而晋王,恐怕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能长生不老,一统天下。 “这个老怪物……”林见鹿浑身发冷。她继续翻,在手札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纸上画着一幅地图,地图中心标着“黑风谷·玄机墓”,旁边用朱砂批注:“长生丹主药——还魂草,已在此培育百年,待花开九次,便可采摘。然谷中尸傀已成,需以活人鲜血为引,方可入谷。晋王已派人前往,然其心不诚,恐难成事。老夫需亲往。” 玄机子还活着,而且就在黑风谷!他在那儿培育还魂草,等花开九次,就要炼制真正的长生丹!而晋王派去的人,包括毒蛇老七,包括白无咎,包括他们,都只是他计划中的棋子,是用来喂养尸傀、催熟还魂草的“肥料”! “我们都被算计了……”林见鹿喃喃道,手一松,手札掉在地上。 “怎么了?”陆擎走过来。 “玄机子还活着,在黑风谷。晋王只是他的棋子,我们也是。”林见鹿声音发颤,“他要炼长生丹,需要还魂草,需要活人鲜血,需要血脉至亲的心头血。他让晋王抓孩子,炼药人,灭白家,灭陆家,灭义仁堂,都是为了这个。等长生丹炼成,他就要取晋王的心头血,给自己续命。而我们……我们帮他养熟了还魂草,还帮他把晋王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码头……” “那还魂草——” “不能让他拿到!”林见鹿猛地抬头,“我们必须立刻去黑风谷,毁了还魂草,杀了玄机子!否则,等他炼成长生丹,就再也没人能阻止他了!” “可是孩子们……” “孩子们有秀娘和老秦头照顾,暂时没事。但如果不阻止玄机子,所有人都得死!”林见鹿咬牙,“陆大哥,你带人去黑风谷,我留下,继续找《天乙针诀》和解药配方。我们分头行动,一定要抢在玄机子前面!”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 “没有时间了!”林见鹿打断他,眼神决绝,“快去!我找到东西,立刻去黑风谷找你们汇合!” 陆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重重点头:“好。你保重。” “你们也是。” 陆擎不再多说,带着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以及阿虎和那几个手下,迅速离开玄机阁,朝黑风谷方向赶去。林见鹿则继续在书架间翻找,但越找心越沉——这里确实没有《天乙针诀》,也没有瘟神散的解药配方。难道真的被玄机子带走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幌子?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书架最顶层的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吸引了她的注意。木匣很小,很旧,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了。她踮起脚,将木匣取下来,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很旧,边缘都脆了,但上面的字迹,她认得——是父亲的字。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鹿儿,若你看到此信,说明为父已遭不测。不必悲伤,医者救人,亦要有赴死的觉悟。玄机子之事,为父早已察觉,然其势大,不敢轻动。今将《天乙针诀》真本及瘟神散解药配方,藏于义仁堂地窖第三块青砖下。若你有幸得之,切记:心怀仁念,可化戾气为祥和;心怀恶念,纵有灵丹亦成毒。慎之,慎之。父,林守仁绝笔。” 《天乙针诀》真本和瘟神散解药配方,在义仁堂地窖!父亲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将真本藏在了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义仁堂,那个已经被灭门、被烧成废墟的地方! “爹……”林见鹿握着信纸,眼泪涌了出来。但很快,她擦掉眼泪,将信纸小心叠好,贴身收起。她必须立刻去义仁堂,找到真本和解药配方,然后去黑风谷,和陆擎汇合。 但就在她转身要离开玄机阁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铁门被轰然撞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一把断刀。是白怜生! “白先生!”林见鹿惊叫。 白怜生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被焦急取代:“快走……晋王回来了……带着玄机子……他们发现你们了……快……”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还有晋王那阴冷的声音: “在里面!一个都别放走!” 接着,箭如雨下。白怜生猛地将林见鹿往书架后一推,自己挡在她身前。噗噗噗——三支箭射中他的后背,透胸而出,血溅了林见鹿满脸。 “白先生!”林见鹿嘶喊。 白怜生看着她,张嘴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声音。他用尽最后力气,指了指书架后的一个暗门,然后,缓缓倒下。 “走……”他用口型说。 林见鹿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没犹豫,扑向暗门。暗门很隐蔽,推开后是个向下的阶梯,她滚进去,反手关上门。门外,传来晋王的怒吼,和更多的脚步声。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趴在阶梯上,看着从门缝渗进来的血,那是白怜生的血。那个救了她,教了她,最后用命护了她的老人,死了。 像父亲一样,像陈伯一样,像白无咎一样,像毒蛇老七一样,死了。 血债,又多了一笔。 她擦掉眼泪,握紧手中的银针,顺着阶梯往下爬。阶梯很长,很黑,但尽头,有光。 那是义仁堂的方向,是家的方向,也是复仇的方向。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拿到《天乙针诀》和解药配方。必须去黑风谷,和陆擎汇合。必须杀了玄机子,杀了晋王,为所有枉死的人报仇。 然后,带着孩子们,好好活下去。 阶梯的尽头,是黎明。 第25章 最后警示 地窖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但林见鹿不需要光。她对这里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块青砖的位置,闻出每一味药材存放的气味。这里是义仁堂的地窖,是父亲配药、储药的地方,也是她小时候捉迷藏时最爱的藏身之处。 可现在,这里只剩下废墟和血。 地窖入口处的木梯已经断了,她是直接跳下来的,落地时左脚的旧伤一阵刺痛,差点没站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药材的清香、鲜血的腥甜、还有尸体腐烂后的恶臭,三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那是义仁堂五十三条人命留下的最后痕迹。 她点燃从玄机阁带出来的火折子,微弱的光晕在地窖里荡开,照亮了满目疮痍。药柜倒塌,陶罐碎裂,晒药的竹匾散落一地,上面还留着干涸的黑色血迹。墙壁上、地面上,到处都是刀砍斧劈的痕迹,有些深可见砖,像是野兽用利爪疯狂撕挠过。 但地窖深处,父亲常坐的那张檀木方桌,却奇迹般地完好无损。桌上还摆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搁在笔山上,镇纸压着几张泛黄的纸,纸上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林见鹿走过去,颤抖着手拿起那几张纸。是父亲的手迹,但比平时更加潦草,有些字甚至因为手抖而变形,像是写字时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或恐惧。 第一张纸上写着: “景和二十七年,九月初三。晋王府来人,取走醉仙桃十斤,青琅玕三斤,腐心草五斤。问其用途,答曰‘配药’。然此三味同用,可炼瘟神散,乃前朝禁药。吾心疑,夜探晋王府暖房,见其以活人试药,惨状不忍睹。欲报官,然晋王势大,恐反遭其害。遂密录其事,藏于《天乙针诀》真本夹层,待时机成熟,公之于众。” 第二张: “景和二十七年,九月十五。白怜生来访,言其在西南矿山见疫病,症状与瘟神散中毒相似。吾二人夜谈,疑晋王以矿工试药,制造‘桃花瘟’,掩盖罪行。怜生欲揭发,吾阻之,曰‘证据不足,反遭灭口’。然心中不安,总觉大祸将至。” 第三张: “景和二十七年,十月初七。婉清病重,昏睡中呓语,提及‘玄机子’、‘长生丹’、‘心头血’等语。吾查古籍,方知玄机子乃前朝国师,毕生钻研长生之术,晚年疯魔,以活人炼药。其最后踪迹,消失在黑风谷。难道晋王与玄机子有勾结?若真如此,则天下危矣。” 第四张,也是最后一张,字迹最潦草,墨迹有被水浸过的痕迹,纸边还沾着几点暗褐色的污渍——是血。 “景和二十七年,十月廿九。今日晋王亲至,携一黑袍老道。老道面戴青铜面具,不见真容,然声音嘶哑如破锣,言‘长生丹将成,尚缺一味主药——血脉至亲之心头血’。晋王问‘何人可用’,老道指吾,笑曰‘林太医之女,身怀白家与林家血脉,乃上等药引’。吾惊怒,欲拼死一搏,然婉清与阿弟皆在府中,投鼠忌器。只能虚与委蛇,假意应承,换取三日时间。” “今夜,吾将《天乙针诀》真本与瘟神散解药配方,藏于地窖第三块青砖之下。若吾女鹿儿得见此信,切记:速离京城,勿寻仇,勿回头。玄机子非人,乃百年老怪,晋王不过其傀儡。尔等非其对手,保住性命,方为上策。” “然,若尔执意复仇,需知三点:一,玄机子真身在黑风谷玄机墓,以还魂草续命,需在月圆之夜,花开九次时取其心头血,方能彻底杀死。二,瘟神散解药需以还魂草为引,配以断肠草、鬼面蕈,及下咒者心头血。三,小心身边之人。玄机子善用蛊,可操控人心,吾疑……府中已有其内应。” “吾女,为父无能,护不住家,护不住你。唯愿尔平安,此生不必再见此信。父,林守仁绝笔。” 绝笔。父亲在写下这封信时,就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故意将真本和解药配方藏在这里,故意留下线索,是赌她会回来,赌她能找到,赌她能活下去,报仇。 可是父亲让她“勿寻仇,勿回头”。他宁愿她苟活,也不愿她冒险。 “爹……”林见鹿跪在地上,握紧那几张纸,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纸上,将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重新洇湿。她想起父亲最后一天在家时的样子——他坐在廊下喝茶,看着院里的药匾发呆,忽然说“鹿儿,若有一天爹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她当时还笑他“爹你说什么呢,你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原来那时,父亲就已经知道了。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发不出声音,才慢慢止住。擦干眼泪,她站起身,按照父亲的指示,走到地窖东墙,数到第三块青砖。青砖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两样,但用手指轻叩,声音略空。她用匕首撬开砖缝,将砖块取出。 砖后是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油布包。她取出,打开,里面是两本书册,还有几张叠得很小的纸。 第一本书册是《天乙针诀》真本,比手抄本厚了至少一倍,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她快速翻看,里面果然有关于锁魂印、噬心蛊、瘟神散的详细记载,以及破解之法。在最后一页,父亲用朱砂批注:“以上诸法,皆需以仁心为引。医者仁心,毒者仁心,一念之差,天壤之别。吾女切记:杀人易,救人难;复仇易,宽恕难。然,当杀则杀,当救则救,但求无愧于心。” 第二本书册是《瘟神散全典·下册》,完整无缺,里面不仅有解药配方,还有瘟神散的炼制过程、试验记录,甚至还有玄机子和晋王往来的密信抄本,每一封都触目惊心。 而那几张叠得很小的纸,是父亲手绘的地图——黑风谷的详细地形图,玄机墓的位置,还魂草的分布,尸傀的活动范围,以及一条只有父亲才知道的、通往玄机墓核心的密道。 “爹……”林见鹿将这些东西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父亲最后的一点温度。有了这些,她就能救孩子们,能杀玄机子,能报仇了。 但父亲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小心身边之人。玄机子善用蛊,可操控人心,吾疑……府中已有其内应。” 身边之人。谁? 陆擎?不可能,他为自己拼过命,为孩子们拼过命,他身上还有噬心蛊,命不久矣。 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秀娘?丫丫?小栓子?老秦头? 还是……白怜生? 不,白怜生已经死了,用命护了她。如果是内应,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那会是谁? 她忽然想起,在瘟疫巷时,那些孩子身上的牵丝蛊,是用他们的头发、指甲下的。那些东西,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拿到。而在破庙里,能接触到孩子们头发、指甲的,只有他们自己人。 难道是……孩子中有内应?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那些孩子最大的才十二岁,最小的五岁,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怎么可能是内应?而且如果是内应,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亡命,为什么要中噬心蛊,为什么要拼死去黑风谷摘还魂草? 想不通。 但父亲不会无缘无故写下那句话。他一定是察觉了什么,但又不能确定,所以才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提醒她。 “姐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忽然从地窖入口传来。 林见鹿浑身一颤,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但看清来人后,又松了口气——是平安。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顺着断梯爬了下来,小脸上满是担忧。 “你怎么来了?”林见鹿问,声音还有些嘶哑。 “我听见你在哭……”平安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书册和地图,眼睛亮了,“找到了?” “嗯。”林见鹿点头,将东西收进怀里,“你怎么下来了?其他人呢?” “都在上面等着。陆大哥他们去黑风谷了,让我们在这儿等你。”平安小声说,“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林见鹿摸摸他的头,“走吧,上去,我们得尽快去黑风谷,和陆大哥汇合。” “嗯。”平安点头,转身要爬梯子,却又停下,回头看她,“姐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昨天夜里,我睡不着,看见……”平安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看见石头哥哥在磨刀,一边磨一边哭,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对不起’、‘没办法’、‘我不想死’。我问他怎么了,他吓了一跳,刀都掉了,然后抱着我哭,说‘平安,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坏事,你会原谅我吗’。我说‘石头哥哥不会做坏事的’,他没说话,只是哭。” 石头?磨刀?哭? 林见鹿心头一紧。石头是孩子们里最大的,也最懂事,总是照顾弟弟妹妹,拼了命去黑风谷摘还魂草。他会做什么“坏事”?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他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别让他们再受苦’。”平安眼眶红了,“姐姐,石头哥哥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噬心蛊……” “不会的。”林见鹿抱住他,轻声安慰,“石头不会死,你们都不会死。姐姐找到解药了,很快就能治好你们。” “真的吗?” “真的。” 平安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我相信姐姐!” 两人爬出地窖,回到地面。天已经亮了,晨光洒在义仁堂的废墟上,将那些焦黑的梁柱、残破的砖瓦照得清清楚楚。秀娘、丫丫、小栓子、老秦头,还有另外二十几个孩子,都等在外面,看见她出来,都围了上来。 “找到了吗?”秀娘急问。 “找到了。”林见鹿拿出《瘟神散全典》的下册,翻到解药配方那一页,“主药还魂草已经有了,断肠草舅舅在苗疆应该已经找到,鬼面蕈在东南火山岛,陆大哥会想办法。至于下咒者的心头血……”她顿了顿,“玄机子的心头血,我会亲自去取。” “可玄机子那么厉害,你怎么取?”老秦头在地上写道。 “月圆之夜,花开九次,是他最弱的时候。”林见鹿指着父亲画的地图,“父亲留了一条密道,能直通玄机墓核心。我们趁他取还魂草时动手,用这把匕首——”她从怀里掏出那把从黑风谷带回来的黑色匕首,“这匕首是玄机子当年用的,上面有克制他的符文。只要刺中他的心口,就能破了他的长生术,取到心头血。” “可那些尸傀……” “尸傀怕还魂草的汁液,我们有还魂草,不怕。”林见鹿看向众人,目光坚定,“现在,陆大哥他们应该已经到黑风谷了,我们得尽快赶过去汇合。但在这之前,我得先回一趟破庙,把解药配出来,给孩子们服下,至少能压制噬心蛊,让他们撑到我们取回心头血。” “我跟你去。”秀娘说。 “不,你留下,照顾孩子们。”林见鹿看向老秦头,“老秦头,你对黑风谷熟,你带我去。其他人,在这里等,哪也别去。如果三天后我们还没回来,你们就自己想办法离开,往南走,越远越好。” “可是姐姐——”丫丫哭了。 “没有可是。”林见鹿蹲下身,擦掉她的眼泪,“丫丫,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妹妹。等姐姐回来,就带你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坏人、没有痛苦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真的吗?” “真的。”林见鹿站起身,看向老秦头,“我们走。” 两人不再耽搁,立刻动身。但刚走出义仁堂废墟,林见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到地窖入口,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父亲的信,用火折子点燃,看着它们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爹,你说的,我都记下了。”她低声说,“勿寻仇,勿回头,我做不到。但我会活下去,带着他们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你放心。” 灰烬随风飘散,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天空。 她转身,和老秦头一起,朝着黑风谷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身后,是义仁堂的废墟,是五十三条人命的亡魂,是二十年的血仇。 前方,是黑风谷,是玄机子,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是最后的决战。 但她没有回头。 这是父亲的“最后警示”,也是她最后的抉择。 活下去,报仇。 第26章 杏林中人 从义仁堂到黑风谷,平时要走两天。林见鹿和老秦头只用了不到一天。 他们没走官道,也没走小路,是踩着父亲地图上标注的那条“密道”走的。说是密道,其实更像是一条被遗忘多年的兽径——沿着山谷的峭壁,贴着崖缝,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挤过。但这条路上没有尸傀,没有蛊虫,甚至连只鸟都没有,静得像坟墓。 “这、条、路、是、玄、机、子、当、年、修、的、逃、生、道”老秦头用炭笔在一块较平的石板上写道,他喘着粗气,断腿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在石板上留下暗红的痕迹,“只、有、他、和、他、最、信、任、的、人、知、道” 最信任的人。父亲怎么会知道?难道……父亲和玄机子有过交集? 林见鹿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关于玄机子的手札,想起父亲对长生术、巫蛊术的了解,想起他临终前那句“玄机子非人,乃百年老怪”。如果只是听说,不会有那样的语气。父亲一定见过玄机子,甚至可能……和他打过交道。 “我爹……和玄机子是什么关系?”她问。 老秦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写道: “你、爹、年、轻、时、游、历、四、方、在、苗、疆、遇、见、玄、机、子、那、时、玄、机、子、还、没、疯、是、个、真、正、的、医、者、救、死、扶、伤、你、爹、敬、他、为、师、跟、他、学、了、三、年、医、术、后、来、玄、机、子、开、始、研、究、长、生、术、用、活、人、试、药、你、爹、劝、他、不、听、两、人、反、目、你、爹、离、开、苗、疆、回、京、城、开、了、义、仁、堂、再、没、提、过、此、事” 原来父亲是玄机子的徒弟。难怪他对锁魂印、噬心蛊、瘟神散如此了解,难怪他能写出《天乙针诀》这样的医典,难怪他知道玄机墓的密道。 “那玄机子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长、生、术、逆、天、而、行、需、要、付、出、代、价”老秦头写道,“玄、机、子、为、了、长、生、用、自、己、的、徒、弟、试、药、用、自、己、的、亲、人、试、药、最、后、连、自、己、都、变、成、了、怪、物、他、现、在、不、是、人、是、个、活、了、上、百、年、的、老、僵、尸、靠、吸、食、活、人、精、血、续、命” 活了上百年的老僵尸。难怪父亲说“非人”。 “那晋王……” “晋、王、是、玄、机、子、选、中、的、傀、儡”老秦头继续写,“玄、机、子、需、要、权、势、和、资、源、来、继、续、研、究、长、生、晋、王、需、要、长、生、来、坐、稳、皇、位、两、人、一、拍、即、合、但、玄、机、子、从、没、信、过、晋、王、他、在、等、长、生、丹、炼、成、就、要、取、晋、王、的、心、头、血、给、自、己、续、命” 和父亲信里说的一样。玄机子从始至终,都在利用晋王。 “那杏林盟呢?”林见鹿想起那个在江湖上势力庞大的医者联盟,“他们和玄机子、晋王,又是什么关系?” 老秦头的手顿了顿,炭笔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点。他抬起头,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缓缓写道: “杏、林、盟、的、盟、主、姓、刘、叫、刘、守、拙、是、当、朝、太、医、院、院、判、也、是、玄、机、子、的、徒、弟、你、爹、的、师、兄” 刘守拙。太医院院判。杏林盟盟主。玄机子的徒弟,父亲的师兄。 林见鹿想起在瘟疫巷时,白怜生提过这个人——说他是“晋王的狗,三皇子在杏林盟的代言人”。原来他不光是晋王的狗,还是玄机子的徒弟。 “那他知不知道玄机子还活着?” “知、道、而、且、一、直、在、帮、玄、机、子、做、事”老秦头写道,“瘟、疫、巷、的、瘟、神、散、试、验、就、是、他、主、持、的、鬼、面、号、上、的、药、人、也、是、他、负、责、炼、制、他、是、玄、机、子、在、朝、中、的、眼、线、也、是、晋、王、和、玄、机、子、之、间、的、联、络、人” 难怪。难怪晋王能那么轻易地拿到醉仙桃、青琅玕、腐心草这些禁药,难怪瘟神散能悄无声息地在瘟疫巷扩散,难怪那些孩子能被烙上锁魂印、种下噬心蛊而不被察觉。有太医院院判、杏林盟盟主在背后撑腰,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那我们现在……”林见鹿心沉了下去。如果杏林盟是敌人,那他们之前想的,找杏林盟帮忙救孩子们的计划,就完全行不通了。而且,杏林盟势力遍布天下,如果他们站在玄机子那边,那她和陆擎,还有那些孩子,就真的无处可逃了。 “不、一、定”老秦头摇头,写道,“杏、林、盟、不、是、铁、板、一、块、刘、守、拙、虽、然、是、盟、主、但、下、面、还、有、三、个、副、盟、主、十、二、个、长、老、其、中、有、些、人、不、知、道、玄、机、子、的、事、也、不、赞、成、用、活、人、试、药、我、们、可、以、争、取、这、些、人” “怎么争取?” “用、这、个。”老秦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成杏花的形状,花心一点天然翠绿,像是叶子。玉佩很旧,边缘有磨损,但质地温润,显然是常被主人摩挲的贴身之物。 “这、是、杏、林、盟、的、信、物、见、佩、如、见、盟、主”老秦头写道,“是、你、爹、当、年、离、开、苗、疆、时、玄、机、子、给、他、的、说、是、以、后、遇、到、杏、林、盟、的、人、可、以、拿、出、来、求、助、但、你、爹、从、没、用、过、他、不、想、和、玄、机、子、再、有、瓜、葛” 父亲的信物。林见鹿接过玉佩,握在掌心。玉质温润,带着老秦头的体温,也像带着父亲最后的一点庇护。 “用这个,能找到愿意帮我们的人?” “能、但、要、小、心”老秦头写道,“杏、林、盟、里、有、刘、守、拙、的、眼、线、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的、行、踪、而、且、这、信、物、只、能、用、一、次、用、过、之、后、就、会、被、收、回、我、们、得、在、关、键、时、刻、用” 关键的时刻。比如,当他们找到玄机子,需要帮手的时候;或者,当他们拿到玄机子的心头血,需要有人帮忙炼解药的时候。 “我明白了。”林见鹿将玉佩小心收好,“我们先去黑风谷,和陆大哥汇合。拿到心头血后,再找杏林盟的人帮忙炼解药。” 老秦头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赶路。密道越走越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崖壁,需要抓着藤蔓才能上去。老秦头断了一条腿,爬得很艰难,但他一声不吭,咬着牙,用那根木棍和仅剩的一条好腿,一点一点往上挪。林见鹿想帮他,但被他推开。 “你、先、走、我、跟、得、上”他写道。 林见鹿知道,他是怕拖累她。但她没走,只是放慢速度,跟在他身后,在他快要滑倒时扶一把,在他喘不过气时停下来等等。两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在绝壁上缓慢移动。 天快黑时,他们终于爬到了山顶。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整个黑风谷的全貌——那是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深坑,坑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雾中隐约能看见白色的花海,和花海中央那座黑色的石碑。而在石碑旁,有一座小小的、不起眼的石屋,屋顶上开着一个天窗,天窗里透出幽绿的光,像鬼眼。 那就是玄机墓。玄机子闭关的地方。 “看、那、儿”老秦头指着山谷西侧的一处缓坡。 林见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缓坡上,有十几个人影正在和尸傀厮杀。是陆擎他们!他们已经到了,但被尸傀缠住了,脱不了身。 陆擎的弯刀在暮色里闪着寒光,每次挥出,都能砍倒一具尸傀,但更多的尸傀从黑雾里涌出来,源源不断。陈大牛、石头、平安、狗蛋围成一圈,护着中间的阿虎和那几个手下,但也都挂了彩,浑身是血。而最让林见鹿心惊的是,在尸傀群中,混着几个穿着杏林盟服饰的人——白袍,袖口绣着杏花,但眼神空洞,动作僵硬,胸口也有踏火麒麟的刺青。 是活傀。杏林盟的人,也被炼成了活傀。 “刘、守、拙、把、不、听、话、的、盟、员、都、炼、成、了、活、傀”老秦头写道,“他、用、这、些、人、守、护、黑、风、谷、防、止、外、人、进、入” 难怪黑风谷固若金汤。有尸傀,有活傀,还有玄机子本人坐镇,谁能进得去? “我们得去帮他们。”林见鹿咬牙,就要往下冲。 “等、等”老秦头拉住她,指向山谷东侧,“看、那、儿” 东侧的山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群人。大约二十来个,都穿着杏林盟的白袍,但眼神清明,动作灵活,正悄无声息地往山谷里摸。为首的是个老者,白须白发,面容清癯,手里拄着根桃木拐杖,杖头雕成杏花的形状,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金光。 “是、杏、林、盟、的、人、但、不、是、刘、守、拙、的、人”老秦头写道,“那、个、老、者、是、副、盟、主、孙、思、邈、是、个、真、正、的、医、者、一、生、救、死、扶、伤、从、不、涉、足、权、力、争、斗、他、怎、么、会、来、这、儿?” 孙思邈。林见鹿听过这个名字——杏林盟三位副盟主之一,人称“药王”,医术高超,但性情古怪,常年隐居深山,很少过问盟中事务。他怎么会出现在黑风谷?而且,看起来是来帮陆擎他们的。 只见孙思邈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摸到尸傀群后方,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瓶中的粉末撒向尸傀。粉末是白色的,带着刺鼻的辛辣味,一沾到尸傀身上,尸傀就像被烫到一样,发出嘶哑的惨叫,皮肤冒起白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脱落。 是化尸散!而且是特制的,对活傀也有效! 尸傀群瞬间大乱,陆擎他们压力骤减,趁机反攻。孙思邈又撒了几把粉末,然后带着人冲进战场,和陆擎他们汇合。双方合兵一处,战力大增,很快将尸傀群压制住了。 “我、们、下、去”老秦头写道。 两人不再犹豫,顺着山坡往下冲。但刚冲到一半,山谷中央的石屋忽然传出一声尖啸,刺耳得像用铁片刮玻璃。接着,石屋的天窗轰然炸开,一个黑影从里面冲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是个黑袍老道,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在暮色里像两团燃烧的鬼火。他手里握着一根白骨法杖,法杖顶端镶着一颗人头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动,像是活物。 是玄机子。他终于现身了。 “蝼蚁,也敢闯我禁地。”玄机子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在山谷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做我长生丹的药引吧。” 他举起法杖,黑色珠子光芒大盛,山谷里的黑雾瞬间沸腾,化作无数黑色的触手,铺天盖地地朝陆擎、孙思邈他们卷去。触手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石头崩裂,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退!”孙思邈大喝,手中桃木拐杖一顿,杖头的杏花绽放出耀眼的金光,化作一道光罩,将众人护住。黑色触手撞在光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光罩剧烈摇晃,但勉强撑住了。 “有点本事。”玄机子冷笑,法杖再挥,更多的触手从黑雾中涌出,像潮水般冲击光罩。光罩开始出现裂痕,孙思邈脸色发白,嘴角渗出血丝,显然撑不了多久了。 “姐姐!”石头看见了林见鹿,惊喜地大喊。 陆擎也看见了,但他没喊,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决绝。然后他转身,弯刀高举,冲向玄机子。 “找死。”玄机子法杖一指,一道黑光射出,直取陆擎胸口。陆擎挥刀格挡,但黑光太强,弯刀被震飞,他整个人也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血不止。 “陆大哥!”林见鹿嘶喊,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陆擎挣扎着爬起,抹掉嘴角的血,看向玄机子,咧嘴笑了,“老怪物,你就这点本事?” 玄机子眼中红光大盛:“不知死活。” 他法杖再挥,这次,目标不是陆擎,是林见鹿。一道比刚才粗了十倍的黑光,撕裂空气,朝她轰来。林见鹿想躲,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光越来越近,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扑过来,挡在她身前。 是石头。 黑光正中石头胸口,少年瘦小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撞在一块岩石上,又滚落在地。他胸前被轰出一个大洞,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和内脏,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石头!”林见鹿失声痛哭,扑过去,想捂住他的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从她指缝里涌出来,温热,黏稠,带着生命迅速流逝的触感。 “姐姐……”石头看着她,眼神涣散,但还在笑,“对、对不起……我……我骗了你……” “什么?” “我……我是刘守拙的孙子……他让我……混在你们中间……监视你们……报告你们的行踪……”石头每说一个字,血就从嘴里涌出更多,“但……但我没告诉他……黑风谷的密道……也没告诉他……你还活着……我……我不想再害人了……我想……做个好人……” “别说了,别说了……”林见鹿泪如雨下,撕下衣襟想给他包扎,但伤口太大了,根本没用。 “姐姐……你能……原谅我吗……”石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乞求。 “我原谅你,我原谅你……”林见鹿泣不成声。 “那就好……”石头笑了,笑容干净得像从未被污染过的泉水,“下辈子……我还想……当你弟弟……” 说完,他闭上眼睛,手缓缓垂下。 “石头——!”林见鹿嘶吼,但怀里的身体已经没了温度。 “哼,叛徒的下场。”玄机子冷笑,法杖再次举起,对准了林见鹿,“轮到你了,小姑娘。用你的心头血,来炼我的长生丹吧。” 但这一次,他没机会了。 因为孙思邈的桃木拐杖,已经抵在了他的后心。 “玄机子,百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欺负小孩子。”孙思邈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当年你叛出师门,用活人试药,我就该清理门户。拖到今日,是我的错。” 玄机子身体一僵,缓缓转头,血红的眼睛盯着孙思邈:“师……师兄?” 师兄?孙思邈是玄机子的师兄? “很意外?”孙思邈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你以为我死了?不,我只是不想见你,不想见你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但今天,我必须清理门户了。” “就凭你?”玄机子冷笑,法杖猛地后刺,但孙思邈的桃木拐杖更快,杖头的杏花金光大盛,化作无数金色的丝线,瞬间将玄机子缠住,像茧一样包裹起来。 “这是……杏林缚?”玄机子惊怒交加,“你怎么会……” “杏林缚,是师父创的,专门用来对付你这种入了魔的弟子。”孙思邈叹息,“百年了,你还没放下长生执念。今日,我送你上路,也算替师父清理门户了。” 他手腕一翻,桃木拐杖刺入玄机子胸口。玄机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黑色的雾气从七窍涌出,在空中扭曲、消散。他胸口的黑色珠子也出现了裂痕,最后“啪”地一声碎裂,化作齑粉。 玄机子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最后变成一具焦黑的干尸,从空中坠落,摔在地上,碎成一地黑灰。 死了。这个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终于死了。 山谷里的黑雾开始消散,尸傀和活傀也像被抽走了魂一样,纷纷倒地,不再动弹。天,亮了。 林见鹿抱着石头的尸体,跪在地上,无声地流泪。平安、狗蛋、陈大牛也围过来,跪在石头身边,哭成泪人。陆擎挣扎着走过来,跪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孙思邈收起桃木拐杖,走到林见鹿面前,蹲下身,看着她怀里的石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这孩子……是刘守拙的孙子?” 林见鹿点头。 “刘守拙作恶多端,但这孩子……是无辜的。”孙思邈叹息,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金色的药丸,塞进石头嘴里,“这是‘还魂丹’,能吊住一口气,但能不能活,看造化。而且……”他顿了顿,“就算活了,也会忘记之前的一切,像个新生儿一样,从头开始。” 忘记一切。忘了痛苦,忘了背叛,忘了死亡,也忘了他们。 但对石头来说,也许是种解脱。 “谢谢。”林见鹿哑声道。 “不必谢我,我是为了赎罪。”孙思邈站起身,看向玄机子留下的那堆黑灰,“玄机子是我的师弟,他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林姑娘,你爹的《天乙针诀》和解药配方,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就好。”孙思邈点头,“瘟神散的解药,我会帮你炼。杏林盟里,还有不少愿意帮忙的人。刘守拙那边,我会处理。但你们……”他看向陆擎,“晋王不会善罢甘休。玄机子死了,他会发疯。你们得尽快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躲不了一辈子。”陆擎摇头,“我们要报仇,要掀了晋王的老巢。” “报仇……”孙思邈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和林见鹿手里的那半块一模一样,能拼成完整的杏花。“这半块信物,你拿着。如果有一天,你们需要杏林盟的帮助,就拿着完整的信物,去京城西市的‘回春堂’,找一个姓赵的掌柜。他会帮你们。” 林见鹿接过,和自己那半块拼在一起。完整的杏花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父亲在看着他们。 “多谢孙前辈。” “去吧。”孙思邈摆手,“趁天还没完全亮,赶紧走。我会在这里善后,处理掉玄机子的痕迹。至于这个孩子……”他看向石头,“我会带他回杏林盟,尽力救治。如果他能活下来,我会让他做个普普通通的医者,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拜托了。”林见鹿郑重行礼。 她最后看了石头一眼,少年闭着眼,脸色惨白,但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也许,他真的能活下来,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我们走。”陆擎扶起她,对陈大牛、平安、狗蛋、老秦头,以及幸存的阿虎和那几个手下说,“回破庙,带上其他人,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去哪儿?”陈大牛问。 “不知道。”陆擎看向远方,晨光中,南埠城的轮廓若隐若现,“但总会有一个地方,能让我们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众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了黑风谷。身后,孙思邈带着杏林盟的人,开始处理战场。玄机子的黑灰被风吹散,融入泥土,像是从未存在过。 但林见鹿知道,玄机子死了,晋王还在,刘守拙还在,杏林盟的黑暗面还在。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有了解药配方,有了杏林盟的帮助,有了彼此。 活下去,报仇,带着那些孩子,好好活下去。 天,彻底亮了。 第27章 封地潜入 从黑风谷回到破庙,用了三天。 这三天,林见鹿几乎没合眼。她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块完整的杏花玉佩,掌心被玉质的棱角硌出深深的红痕,但她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全是石头倒下的画面,是石头最后那句“下辈子,我还想当你弟弟”,是石头胸口那个被黑光轰出的大洞,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温热,黏稠,带着生命迅速流逝的触感。 也带着谎言。 石头是刘守拙的孙子,是奸细,是内应。他骗了她,骗了所有人。可他最后用命护了她,用命赎了罪。 到底该恨,还是该原谅?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石头死了,而她还活着。活着的人,得继续往前走,往前走,直到走不动为止。 回到破庙时,已经是深夜。庙里点着几盏油灯,秀娘、丫丫、小栓子,还有那二十几个孩子,都还没睡,在等他们。看见他们回来,都围了上来,但看见少了几个人——石头、老秦头没回来,陆擎、陈大牛、平安、狗蛋、阿虎和那几个手下都带着伤,浑身是血,气氛瞬间凝重了。 “石头呢?”秀娘颤声问。 林见鹿喉咙哽咽,说不出话。平安和狗蛋扑进秀娘怀里,放声大哭。丫丫和小栓子也跟着哭。孩子们都哭了,哭声在破庙里回荡,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人心上。 陆擎简单说了黑风谷发生的事——玄机子死了,但石头也死了,老秦头留在那里帮孙思邈善后,暂时不回来了。他没提石头是奸细的事,只说“他是为了救林姑娘死的”。 “那……那玄机子死了,孩子们是不是有救了?”秀娘怀里的孩子又哭了,她一边拍着孩子,一边满怀希望地问。 “有救了。”林见鹿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孙前辈答应帮我们炼解药。但解药需要几味罕见的药材,还需要下咒者的心头血。玄机子的心头血,我拿到了。”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装着玄机子死后,从尸体灰烬中提炼出的三滴心头血——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甜味。这是孙思邈帮她提炼的,说“心头血需趁热取,凉了就没用了”。 “那还缺什么?”陈大牛问。他左肩中了一箭,虽然拔出来了,但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 “还魂草我们有,断肠草舅舅在苗疆应该找到了,鬼面蕈……”林见鹿顿了顿,“陆大哥,你在东南火山岛那边,有熟人吗?” 陆擎摇头:“没有。但我可以再去一趟,无论如何,会把鬼面蕈带回来。” “不行,你伤太重,不能再冒险了。”林见鹿拒绝,“而且,我们需要你坐镇。晋王不会善罢甘休,玄机子死了,他一定会发疯,会派人来追杀我们。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炼出解药,治好孩子们,再做打算。” “去哪儿?”平安小声问。 林见鹿看向陆擎。陆擎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是从玄机阁带出来的,上面详细标注了晋王在全国的势力范围,包括他的封地、田庄、矿场、商行,甚至还有几处连晋王自己都不知道的、玄机子暗中布置的据点。 “去这儿。”陆擎指着地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标记——是漠北边境的一个小镇,叫“孤山镇”,离晋王的势力范围很远,而且靠近漠北草原,一旦有事,可以随时往草原深处撤。 “漠北?太远了,孩子们撑不到那儿。”秀娘担忧地说。 “不用到漠北,只要离开南埠城地界,晋王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陆擎指着地图上另一处标记——是晋王在江南的封地,叫“云泽”,离南埠城三百里,快马三天就能到。“我们先去云泽,那里是晋王的地盘,但也正因为是他的地盘,他不会想到我们就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而且,云泽是江南水乡,鱼米丰饶,容易藏身。我们在那儿落脚,等孙前辈把药材送齐,炼出解药,治好孩子们,再北上漠北。” “可云泽是晋王的封地,守卫肯定森严,我们怎么进去?”陈大牛问。 “用这个。”林见鹿拿出那块杏花玉佩,“孙前辈说,杏林盟在各地都有分舵,云泽应该也有。我们拿着信物,去找分舵的舵主,让他帮忙安排身份,混进城去。等进了城,我们再想办法弄个落脚的地方,最好是偏僻的,不惹人注意的。” “杏林盟的人……可靠吗?”平安小声问,显然对石头的事还心有余悸。 “孙前辈说,云泽分舵的舵主姓周,叫周文景,是他多年前救过的一个书生,为人正直,痛恨晋王和杏林盟的黑暗面,应该可靠。”林见鹿顿了顿,“但我们还是要小心。石头的事……不能重演。” 众人沉默。石头的背叛,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连最亲的人都不能信,还能信谁? “那就这么定了。”陆擎拍板,“天亮就出发,往云泽去。路上,我和陈大牛、阿虎打前站,探路,解决暗哨。林姑娘和秀娘带着孩子们居中,平安、狗蛋押后。丫丫、小栓子,你们负责照顾更小的孩子,别让他们哭闹,暴露行踪。” “是!”众人齐声。 天亮时,队伍收拾行装,准备出发。粮食不多了,只有些干粮和咸菜,水也只剩几袋,但勉强够撑到云泽。孩子们很懂事,不哭不闹,大的帮小的背行李,小的拉着大的的衣角,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队,在晨雾中离开了这座庇护他们多日的破庙。 回头看去,破庙在晨光里静默,像座墓碑,埋葬了石头,埋葬了老秦头,埋葬了白无咎,埋葬了毒蛇老七,也埋葬了他们最后一点天真。 前路,是云泽,是晋王的封地,是龙潭虎穴。 但别无选择。 去云泽的路走了七天。七天里,他们白天赶路,夜里躲在山林或废弃的民居里休息。陆擎和陈大牛、阿虎在前探路,解决了好几拨晋王派出的追兵,也躲过了几次黑蝎帮的巡逻。但越靠近云泽,盘查越严,每个路口都有官兵设卡,检查过往行人,尤其是带着孩子的。 “不能走大路了。”第七天夜里,众人躲在一处废弃的茶棚里,陆擎摊开地图,指着云泽城外的几条小路,“大路肯定有重兵把守,我们走小路,从西边的水道进城。云泽是水乡,城里河道纵横,有些河道能通小船。我们找条船,趁夜摸进去。” “船去哪儿找?”陈大牛问。 “我去。”阿虎开口,他脸上那道刀疤在烛光下狰狞如蜈蚣,“我以前在云泽待过,知道西城外有个渔村,村里有渔船。我去‘借’一条,子时之前回来。” “小心点。” “嗯。” 阿虎去了,子时前果然划了条小渔船回来。船不大,最多能装十个人,但他们有三十多人。没办法,只能分批进。陆擎、陈大牛、林见鹿、秀娘带着几个最小的孩子先上,平安、狗蛋带着剩下的孩子等第二批。阿虎撑船,丫丫和小栓子在船头放哨。 夜里的云泽很静,只有桨声和水声。河道很窄,两边是黑黢黢的民居,偶尔有几点灯火,也很快熄灭。空气里有股水乡特有的腥气,混着水草和淤泥的味道。阿虎对水道很熟,左拐右绕,避开有灯火的地方,专挑最黑、最窄的河道走。 划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石桥。桥洞很矮,船需要低头才能通过。但就在船要进桥洞时,桥头忽然亮起几盏灯笼,接着是官差的喝问: “什么人?夜半行船,可有路引?” 糟了,是巡夜的官差。众人心头一紧,都屏住呼吸。阿虎停下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上桥头,袋子里叮当作响,是银子。 “军爷,行个方便,家里老母病重,急着进城请大夫。”阿虎赔着笑,声音压得很低。 官差捡起钱袋,掂了掂,笑了:“还挺懂事。过去吧,但记住了,进了城安分点,最近城里不太平,晋王殿下丢了批‘货’,正全城搜捕呢。要是看见可疑的人,立刻报官,有赏。” “是是是,一定一定。” 船顺利通过桥洞。但林见鹿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晋王果然在搜捕他们,而且已经搜到云泽了。看来,云泽也不能久留,得尽快找到周文景,拿到身份,然后立刻离开。 船又划了一炷香时间,在一处偏僻的码头靠岸。码头很小,只有几级石阶,石阶上长满青苔,滑溜溜的。众人下船,阿虎将船系好,领着他们钻进码头后的一条小巷。 小巷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探出些枯藤,在夜风里摇晃,像鬼手。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一扇小门,门很旧,漆都剥落了,但门楣上挂着一盏褪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周”字。 是丁,这就是周文景的宅子。孙思邈说,周文景在云泽开了间小药铺,明面上是卖药,暗地里是杏林盟在云泽的联络点。这人深居简出,很少与外界来往,是个可靠的隐士。 阿虎上前敲门,三长两短,是暗号。门里传来脚步声,接着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老仆,花白头发,满脸褶子,眼神警惕。 “找谁?” “找周先生,看病。”阿虎说。 “什么病?” “心病,需‘杏花’为引。”阿虎说。 老仆眼神一变,仔细打量他们,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群孩子,缓缓点头:“进来吧。” 门开了,众人鱼贯而入。院子很小,很干净,墙角种着些草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香。老仆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正屋。屋里点着盏油灯,灯下坐着个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在看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儒雅的脸,眼神温和,但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高。 是周文景。 “周先生,这些人……”老仆正要介绍,周文景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老仆躬身退出,关上了门。 “你们是谁?”周文景放下书,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林见鹿身上,“这位姑娘,面生得很,但眼神……很眼熟。” “家父林守仁。”林见鹿上前,亮出那枚完整的杏花玉佩。 周文景浑身一震,猛地站起,盯着玉佩看了许久,又看向林见鹿,眼中涌出复杂的情绪——是惊讶,是痛惜,是愧疚,最后都化为一声长叹。 “原来是你……林太医的女儿。我早就听说义仁堂出事了,但没想到……你还活着。”他顿了顿,“孙前辈传信给我,说你们会来,让我帮忙。但没说是你。如果知道是你,我……” “您认识我爹?”林见鹿问。 “何止认识。”周文景苦笑,“二十年前,我上京赶考,途中染了瘟疫,是你爹救了我。后来我没考上,心灰意冷,是你爹劝我‘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资助我开了这间药铺,也引我入了杏林盟。你爹对我,有再造之恩。” 原来如此。难怪孙思邈说周文景可靠。 “周先生,我们现在被晋王追杀,需要个安全的落脚处,也需要新的身份,混出城去。”林见鹿直入主题,“您能帮忙吗?” “能。”周文景点头,但眉头紧锁,“但云泽现在风声很紧,晋王丢了批‘货’,正在全城搜捕。而且,我收到消息,刘守拙的人也来了云泽,说是协助晋王搜捕,但恐怕……是冲着你们来的。” 刘守拙。石头口中的爷爷,杏林盟盟主,玄机子的徒弟,晋王的走狗。他也来了。 “他来干什么?”陆擎沉声问。 “不知道,但肯定没好事。”周文景从书桌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书,“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身份文书,你们扮成药铺的伙计和学徒,明天一早就出城,去城外的田庄暂避。田庄是我的产业,很偏僻,少有人去,应该安全。等风头过了,我再安排你们北上。” “可孩子们……”秀娘看向那二十几个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一看就有问题。 “孩子们……”周文景沉吟片刻,“这样,你们分批走。林姑娘、陆公子,还有这几个大点的孩子,先跟我出城,去田庄。其他人,留在这儿,等明天夜里,我再安排人送他们出城。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暴露身份,也不能来找我。刘守拙的人,可能已经盯上这儿了。” “那您……” “我没事。刘守拙虽然势大,但我毕竟是杏林盟在云泽的舵主,他明面上不敢动我。”周文景苦笑,“而且,我这条命是你爹给的,能帮上忙,也算还了点恩情。” “多谢周先生。” “不必谢。但你们要记住,云泽是晋王的封地,到处都是他的眼线。出了这个门,就再没有周先生,只有药铺的周掌柜。你们是我的伙计和学徒,少说话,多做事,别惹人注意。” “明白。” 周文景安排众人休息。正屋不大,挤不下这么多人,孩子们就在偏屋打地铺。林见鹿和秀娘、丫丫、小栓子挤在里间的小床上,陆擎、陈大牛、平安、狗蛋、阿虎和那几个手下在堂屋打地铺。虽然挤,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比破庙强多了。 夜里,林见鹿睡不着。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身边秀娘和孩子均匀的呼吸,脑子里却乱成一团。石头死了,老秦头没回来,白无咎死了,毒蛇老七死了,父亲死了,母亲死了,阿弟死了……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像秋叶一样,被风吹散。 下一个,会是谁? 她不敢想。但她知道,只要她还活着,只要晋王和刘守拙还活着,这场杀戮就不会停止。 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但怎么偿?晋王是亲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刘守拙是太医院院判,杏林盟盟主,势力遍布天下。而她,只是个逃犯,带着一群老弱病残,连活下去都难。 除非……能找到扳倒他们的证据。 她忽然想起父亲信里提到的“铁券丹书”——那是开国太祖赐给功臣的免死金牌,一共只有三块,其中一块赐给了晋王的先祖,上面刻着太祖的亲笔手书:“见此券如见朕,可免一死”。这块铁券,一直被晋王府秘密收藏,是晋王最后的保命符。 如果能拿到这块铁券,用它来交换晋王的罪证,或者直接呈给皇上,也许能扳倒晋王。 但铁券藏在哪儿?晋王府那么大,密室那么多,怎么找? 她想起玄机阁里那些地图,想起晋王府的布局图,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手札。也许,里面会有线索。 她悄悄起身,点燃油灯,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札,快速翻看。在关于“晋王”的那一章,她找到了一行小字: “晋王刘显,性多疑,好藏宝。府中密室有三,一在书房暗格,藏往来密信;一在暖房地窖,藏炼药之物;一在卧房床下,藏铁券丹书及先祖遗物。然,卧房之密室,需以晋王心头血为钥,方能开启。” 心头血为钥。也就是说,要打开藏铁券的密室,需要晋王的心头血。可晋王身在京城,护卫森严,怎么取他的心头血? 除非……等他来云泽。 晋王每年秋天都会来云泽巡视封地,这是惯例。算算时间,也快到了。如果他来了,也许有机会。 但怎么接近他?怎么取他的心头血?取了之后,怎么逃? 一个个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脑子里,解不开,理还乱。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三更了。 天,快亮了。 明天,就要混出城,去田庄,开始新的躲藏。 而复仇的路,还很长,很暗。 第28章 边军毒链 周文景的田庄在云泽城外三十里,叫“杏林庄”。庄名听着雅致,实则只是个几十亩地的小庄子,种些粮食药材,养些鸡鸭猪羊,雇了十几个佃户打理。庄子很偏僻,背靠一片竹林,面对一条小河,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官道,平时少有人来。 这是周文景多年前用积蓄置办的产业,本打算老了之后归隐于此,种种地,看看书,了此残生。没想到,如今成了林见鹿他们的藏身之处。 “这庄子小,不惹眼,而且庄里的人都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信得过。”周文景领着众人进了庄子,安排住处,“正屋三间,你们住。东西厢房是仓库和厨房,后面是牲口棚。吃的用的,庄里都有,不够我让人从城里送。但有一点——”他顿了顿,神色严肃,“尽量不要出门,尤其不要让孩子们在庄外露面。最近云泽来了很多生面孔,有些是晋王的探子,有些是刘守拙的人,不能大意。” “周先生,您这样帮我们,会不会惹祸上身?”林见鹿担忧地问。 “祸已经惹了。”周文景苦笑,“从你们进门那一刻起,我就脱不了干系了。但没关系,我这条命是你爹给的,能帮上忙,也算还了点恩情。而且……”他看向窗外,眼神复杂,“杏林盟,早就不是当年的杏林盟了。刘守拙把它变成了晋王的走狗,变成了炼药、试毒、害人的工具。我看不下去,但也无力反抗。如今你们来了,也许……是个转机。” “转机?” “嗯。”周文景压低声音,“刘守拙这次来云泽,名义上是协助晋王搜捕逃犯,实际上,是来处理一批‘货’。” “货?” “从漠北运来的‘药人’,三百个,都是边军里的重犯和俘虏。”周文景声音发颤,“晋王和漠北的某些将领有勾结,用瘟神散控制边军,将不听话的官兵变成药人,送到各地试验。云泽是转运站之一,刘守拙负责接收、分类,然后运往别处。这批货,三天后到。” 三百个药人。边军。瘟神散。 林见鹿想起在鬼面号上看到的那些被铁链锁着、被药物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药人”,想起瘟疫巷里那些咳血而死、尸体被烧成骨粉的百姓,想起石头临死前说的“我不想再害人了”。 “他们要把人运去哪儿?”她问。 “不知道。但刘守拙和晋王在云泽城外有个秘密工坊,专门炼制瘟神散和解药。我怀疑,这批药人是送去试新药的。”周文景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标着云泽城外的几处地点,“这是我暗中查探的,工坊可能在这几个地方之一。但具体是哪儿,不清楚。” 陆擎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这些地方都很偏僻,易守难攻。而且,如果真有三百个药人,守卫肯定森严。就我们这几个人,硬闯是送死。” “所以不能硬闯,得智取。”周文景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这里是云泽城西的码头,是晋王的私产,平时停泊运送药材的货船。三天后,那批药人会从水路运到,在码头卸货,再转陆路送往工坊。如果我们能在码头制造混乱,趁机救人,也许有机会。” “怎么制造混乱?” “用这个。”周文景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白色粉末,“这是‘迷魂散’,无色无味,混在水里或食物里,能让人昏睡一个时辰。我可以在码头的水源里下药,等守卫都倒了,你们就冲进去救人。但时间不多,只有一个时辰,而且必须一次救走所有人,否则等他们醒了,就逃不掉了。” 三百个药人,一个时辰,救走所有人。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如果不救,这些人就会被送去试药,生不如死。 “救。”林见鹿咬牙,“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救出来之后,往哪儿安置?”陈大牛问,“三百个人,目标太大了,藏不住的。” “往山里送。”陆擎指着地图上云泽城北的群山,“那里是南岭余脉,山高林密,容易藏身。而且山里有些废弃的矿洞和猎户小屋,可以暂时安顿。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送他们回漠北,或者……让他们自己逃。” “但山里也不安全,晋王的人可能会搜山。”秀娘担忧地说。 “所以得快,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人送进山,然后我们立刻离开云泽,北上漠北。”陆擎看向周文景,“周先生,您能帮忙安排进山的路线和接应的人吗?” “能。”周文景点头,“我在山里有个老朋友,是猎户,对地形熟。我可以让他带路,但……”他顿了顿,“刘守拙盯我盯得紧,我如果频繁出城,会引起怀疑。这件事,得靠你们自己。” “明白。”陆擎收起地图,“三天后,码头。我们分头行动——周先生下药,我和陈大牛、阿虎带人冲进去救人,林姑娘和秀娘带着孩子们在城外接应,平安、狗蛋负责放哨。救出人后,立刻进山,一刻不停。” “好。” 计划定了,但众人心里都没底。三百个药人,不知是敌是友,救出来之后能不能听话,会不会反咬一口,都是未知数。而且,刘守拙不是傻子,码头那么重要的地方,他肯定会加派人手,严加防范。想成功,太难了。 但再难,也得做。 接下来的三天,众人分头准备。周文景回城安排下药的事,陆擎和陈大牛、阿虎去山里探路,林见鹿和秀娘在庄里照顾孩子们,顺便准备干粮、药品、衣物。平安和狗蛋也没闲着,在庄外设了几个简易的陷阱,防止有人摸上来。 第三天夜里,子时,行动开始。 周文景提前在码头的水井里下了迷魂散,守卫们喝了水,陆续昏睡过去。陆擎、陈大牛、阿虎带着十几个身手好的手下,悄无声息地摸进码头。码头很大,停着十几条货船,其中一条最大的,黑帆黑桅,船头挂着一盏幽绿的灯笼——是晋王的船。 船上静悄悄的,没人,但船舱里传来低低的**和铁链碰撞的声音。陆擎撬开舱门,里面黑黢黢的,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借着火折子的光,能看见船舱里挤满了人,一个个被铁链锁着,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神空洞。看见有人进来,他们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机械地抬起头,又低下,像是早已麻木。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陆擎压低声音,“别出声,跟着我们走。” 但没人动。他们像是没听见,或者,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他们被药傻了。”陈大牛咬牙,“得把他们拖出去。” 时间紧迫,众人不再多说,两人一组,挨个解开铁链,将人往外拖。有些人还能走,有些人得背着。三百个人,拖起来很慢,而且动静太大,很快惊动了码头上其他船的人。 “什么人?!”有人大喊。 “被发现了!快走!”陆擎急喝。 但已经晚了。码头上亮起无数火把,几十个守卫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手里提着刀,举着弓弩。而最让陆擎心惊的是,守卫中混着几个穿着杏林盟白袍的人——是刘守拙的人,他们没喝水,一直埋伏在暗处。 “中计了!”陈大牛脸色大变。 “撤!”陆擎挥刀砍翻一个扑上来的守卫,但更多的守卫涌来。他们被包围了,而且带着三百个行动不便的药人,根本冲不出去。 “放箭!”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是刘守拙,他站在码头的高台上,白须白发,面容清癯,但眼神阴鸷如毒蛇,“一个都别放走,死的活的都要。” 嗖嗖嗖——箭如雨下。陆擎、陈大牛、阿虎挥刀格挡,但箭太多,很快有人中箭倒地。那些药人更惨,他们不会躲,像活靶子一样被射中,惨叫声、倒地声、铁链碰撞声混成一片,码头瞬间变成人间地狱。 “走!”陆擎红了眼,想冲出去,但被守卫死死缠住。陈大牛和阿虎也冲不出去,只能背靠背,拼命抵抗。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就在这时,码头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一队骑兵冲进码头,见人就砍,守卫猝不及防,瞬间被冲散。骑兵人数不多,只有三十多人,但个个骁勇,马术精湛,冲杀间如入无人之境。 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穿着边军的皮甲,脸上有道刀疤,从左额划到右腮,说话时疤痕抽动,像条蛰伏的蜈蚣。他冲到陆擎面前,勒住马,咧嘴笑了: “陆大哥,还认得我不?” 陆擎愣住,仔细一看,失声叫道:“赵老三?!” “是我!”年轻将领大笑,翻身下马,拍了拍陆擎的肩膀,“十年不见,你还活着!” 赵老三,陆擎在漠北从军时的同袍,一起打过仗,流过血,后来陆家出事,陆擎逃亡,两人再没见过。没想到,他会在云泽出现,还救了他。 “你怎么在这儿?”陆擎急问。 “说来话长。”赵老三指着那些药人,“先救人,离开这儿再说!” 有了骑兵的帮忙,局面瞬间逆转。守卫被冲散,刘守拙见势不妙,带着人撤了。陆擎、陈大牛、阿虎和那些幸存的药人,在骑兵的掩护下,冲出码头,朝城外狂奔。 天亮时,他们终于逃进了山里。清点人数,三百个药人,只救出来一百多个,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被抓回去了。陆擎这边也折了七八个手下,陈大牛和阿虎都受了伤,好在不致命。 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众人暂时休整。赵老三说明了来意——他是漠北边军的一个校尉,奉命调查边军失踪案,查到云泽。原来,漠北边军这半年失踪了上千人,都是些不听话的、犯了军纪的、或者得罪了上司的官兵。上面说是“逃兵”,但赵老三不信,暗中调查,发现这些人都被秘密送到了云泽,变成了“药人”。 “晋王和漠北的几个将领有勾结,用瘟神散控制边军,不听话的就抓来试药。”赵老三咬牙切齿,“我查了三个月,才查到云泽。正好听说码头有批‘货’到,就带人来了,没想到碰见你们。” “边军里,像你这样知道内情的人,多吗?”陆擎问。 “不多,但也不少。”赵老三压低声音,“边军苦啊,打仗死人,不打仗也死人。上头克扣军饷,吃空饷,喝兵血,还要用瘟神散控制我们,让我们变成只会杀人的怪物。很多兄弟早就受不了了,想反,但没领头的,也不敢。” “如果有个领头的呢?” 赵老三眼睛亮了:“陆大哥,你是说……” “我是说,晋王能用瘟神散控制边军,我们也能用解药救边军。”陆擎看向林见鹿,“林姑娘,瘟神散的解药,能大批炼制吗?” “能,只要有药材。”林见鹿点头,“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这三味主药齐了,就能炼。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地方。” “地方我有。”赵老三说,“漠北地广人稀,山里多的是藏身之处。药材……我去想办法。但解药炼出来之后,怎么送到边军手里?晋王的人盯得紧,一旦被发现,就前功尽弃了。” “用‘毒链’。”一直沉默的林见鹿忽然开口。 “毒链?” “晋王用瘟神散控制边军,形成一条‘毒链’——上层将领控制中层,中层控制下层,下层控制士兵。我们也可以用解药,形成一条‘解链’。”林见鹿缓缓道,“先从底层的士兵开始,悄悄给解药,解了毒,再让他们去发展更多的人。一层一层,像滚雪球一样,等到晋王发现时,整个边军都已经脱离控制了。” “可怎么悄悄给解药?边军里到处都是眼线。” “用这个。”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红色药丸,“这是‘伪毒丸’,外形、气味、口感都和瘟神散的解药很像,但没毒,反而能暂时压制瘟神散的毒性。我们可以用这个冒充解药,发给士兵,让他们以为自己在吃解药,实际上是在解毒。等毒性解得差不多了,再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为了活命,自然会跟着我们。” “妙啊!”赵老三大喜,“但伪毒丸够吗?” “不够,但可以炼。”林见鹿说,“瘟神散的解药需要那三味主药,但伪毒丸不需要,用些常见的药材就能仿制。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 “人手我有。”赵老三拍胸脯,“我在边军里还有些信得过的兄弟,可以帮忙。地方也有,漠北那边,我有个秘密据点,以前是走私商队用的,很隐蔽,可以当工坊。” “那就这么定了。”陆擎拍板,“林姑娘,你带着孩子们,跟赵老三去漠北,炼解药。我和陈大牛、阿虎留在云泽,继续查晋王和刘守拙的罪证,找机会扳倒他们。等解药炼好了,我们就从漠北和云泽两头下手,掀了晋王的老巢。” “可孩子们……”秀娘担心地说,“漠北太远了,而且苦寒之地,孩子们身子弱,怕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林见鹿咬牙,“留在云泽更危险。漠北虽然苦,但天高皇帝远,晋王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而且,有赵大哥照应,应该安全些。” “林姑娘放心,到了漠北,就是我赵老三的地盘。”赵老三说,“别的没有,羊肉管饱,马奶管够。就是条件苦点,但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众人不再多说,分头准备。林见鹿、秀娘、丫丫、小栓子,带着二十几个孩子,跟赵老三去漠北。陆擎、陈大牛、阿虎,还有那些救出来的药人,留在云泽,继续潜伏。平安和狗蛋想留下帮忙,但被林见鹿拒绝了。 “你们还小,跟着姐姐去漠北,学本事,长大了再回来报仇。”她说。 “嗯。”两个孩子用力点头。 三天后,队伍分道扬镳。林见鹿他们跟着赵老三北上漠北,陆擎他们留在云泽,继续战斗。 临走前,林见鹿将《天乙针诀》的真本和瘟神散解药配方抄了一份给陆擎,又将那块杏花玉佩掰成两半,一半自己留着,一半给陆擎。 “拿着这个,如果需要杏林盟的帮助,就去京城西市的‘回春堂’,找一个姓赵的掌柜。他看到玉佩,会帮忙。” “你也是。”陆擎将另一半玉佩塞进她手里,“保重。等我消息。” “嗯。” 两人没再多说,转身,背道而驰。 一个向北,一个留在原地。 一个去炼解药,救边军,掀了晋王的“毒链”。 一个去查罪证,找机会,扳倒晋王和刘守拙。 路不同,但终点一样——报仇,让那些手上沾满血的人,付出代价。 天,又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开始了。 第29章 医道伏击 漠北的风是刀子做的。 从进了草原地界,风就没停过,日夜不息,卷着砂石和草屑,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在一点点磨皮肉。孩子们的脸很快就皴裂了,一道道血口子,抹了冻疮膏也不管用,反而更疼。最小的那几个,才五六岁,夜里冻得直哭,哭声在风里被撕成碎片,听着像野狼在嗥。 但林见鹿没时间心疼。从踏入漠北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忙——忙着安顿孩子们,忙着清点赵老三准备的药材,忙着熟悉这个所谓的“秘密据点”。 据点在一处废弃的矿洞里,很深,很黑,洞口被枯草和乱石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里有七八个天然的石室,大的能容纳二三十人,小的只能挤下三五个人。赵老三已经提前布置过,有些石室里铺了干草,有些摆了简易的木床,角落里还堆着些粮食、水、药材,甚至有几件破旧的皮袄。 “条件差了点,但安全。”赵老三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哈着白气说,“这矿洞是前朝挖的,早就废了,平时只有狼和狐狸会来。离最近的边军营地有五十里,离最近的牧民聚居地也有三十里。没人会找到这儿来。” “药材呢?”林见鹿问。这是她最关心的。 “都在这儿了。”赵老三领着她们来到最里面的一个石室,里面堆满了麻袋和木箱,打开一看,是各种各样的药材——甘草、金银花、连翘、明矾、砒霜、硫磺、硝石……常见的,罕见的,甚至有些林见鹿只在《天乙针诀》里见过的,这儿都有。 “这些都是我从各个药铺、黑市、甚至军营里‘借’来的。”赵老三咧嘴笑,笑容里带着点狡黠,“有些是花钱买的,有些是‘顺手牵羊’的,有些是兄弟们从战场上捡的。够用一阵子了。” “可主药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这儿没有。”林见鹿皱眉。 “还魂草在漠北长不了,太冷。断肠草苗疆才有,鬼面蕈在东南火山岛。”赵老三说,“这三味主药,得等陆大哥那边想办法。但伪毒丸的药材,这儿都有,可以先炼起来。而且……”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黑色的、像羊粪蛋一样的药丸,“这是边军现在在用的‘瘟神散解药’,实际上是毒药。我偷了一些出来,你看看,能不能仿制?” 林见鹿接过一颗,掰开,闻了闻,又舔了舔。很苦,带着一股金属的涩味,还有种甜腻的腥气——是腐心草的味道,混了醉仙桃和青琅玕。确实是瘟神散,但剂量很轻,像是长期服用的慢性毒药。 “能仿制。”她点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帮忙。我一个人,炼不出那么多。” “人手我有。”赵老三指了指外面,“我带了二十个兄弟过来,都是信得过的,以前是军医,或者懂点草药。他们可以帮忙。但……”他顿了顿,“炼药的事儿,得保密。除了你和你的那几个孩子,还有我,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具体配方。人心隔肚皮,保不齐有人会泄密。” “我明白。”林见鹿看向石室外的孩子们。平安、狗蛋、丫丫、小栓子,还有那几个年纪稍大的,都在帮着秀娘收拾东西,生火做饭。这些孩子,是她现在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炼药的事,就我们几个知道。其他人,只负责打下手,处理药材,不知道配方。” “那就这么定了。”赵老三拍板,“明天就开始。先炼伪毒丸,炼一批,我就送一批去边军营地,试试水。如果顺利,再扩大规模。” 计划定得很顺利,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 首先是冷。矿洞里虽然避风,但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生火取暖,烟出不去,熏得人直流眼泪,而且容易暴露位置。孩子们冻得瑟瑟发抖,有几个很快就病了,发烧,咳嗽,咳出来的痰带着血丝。 林见鹿忙着治病,忙着炼药,忙着照顾孩子,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手上全是冻疮,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秀娘劝她休息,她只是摇头,说“没事”。 可真的没事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倒。倒下了,这些孩子怎么办?边军那些中毒的士兵怎么办?陆擎在云泽的期待怎么办? 然后是药材处理。伪毒丸的配方看似简单,但每种药材的配比、处理方式、熬制火候,都有讲究。差一分,药效就天差地别。而且,有些药材需要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有些需要浸泡七天七夜,有些需要文火慢熬三天三夜。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林见鹿带着平安、狗蛋、丫丫、小栓子,日夜不停地忙。赵老三带来的那些“军医”,虽然懂点草药,但大多是半吊子,只能帮忙处理些粗活。关键的步骤,还得她亲自来。 十天后,第一批伪毒丸炼出来了。一百颗,黑乎乎的,带着刺鼻的辛辣味。林见鹿自己先试了一颗,吃下去后,肚子里暖烘烘的,像是有团火在烧,但很快,那股暖意就散到四肢百骸,浑身舒畅。确实能暂时压制瘟神散的毒性,而且没有副作用。 “成了!”赵老三大喜,立刻派人将伪毒丸混在真正的“解药”里,送到最近的边军营地,分发给那些中毒的士兵。为了掩人耳目,还故意散布谣言,说“这是晋王新研发的强效解药,吃了能增强体力,百毒不侵”。 士兵们信了,争着抢着要。第一批伪毒丸很快分发完毕,效果立竿见影——那些原本萎靡不振、浑身无力的士兵,吃了药后,精神好了许多,力气也大了,训练时更有劲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更多的士兵开始暗中求药。 “第一步成了。”赵老三兴奋地搓着手,“照这个速度,三个月,最多半年,整个漠北边军都能脱离瘟神散的控制。到时候,晋王就等着哭吧!” 但林见鹿没那么乐观。她注意到,有些士兵在吃了伪毒丸后,出现了奇怪的症状——夜里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怪物,杀人,吃人。白天则精神恍惚,有时候会突然暴怒,攻击身边的人。 “是心魔。”她翻阅《天乙针诀》,找到了解释,“瘟神散之毒,不止在身,也在心。毒性压制了,但心魔还在。如果不疏导,迟早会出事。” “那怎么办?”赵老三问。 “需要辅以‘清心散’。”林见鹿指着书上的配方,“用朱砂、雄黄、冰片、薄荷,研磨成粉,混入伪毒丸中,可清心安神,压制心魔。但这几味药材,我们这儿没有。” “朱砂、雄黄好办,军营里就有,用来画符的。冰片、薄荷……我去城里药铺买。”赵老三说,“但清心散炼出来,怎么混进伪毒丸里?士兵们不傻,药丸变了样子,他们会起疑的。” “不用混,单独发。”林见鹿想了想,“就说这是‘安神丸’,吃了能睡得好,精神好。边军常年征战,失眠的多,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妙啊!”赵老三再次拍案叫绝,“林姑娘,你这脑子,不去打仗可惜了!” 林见鹿苦笑。她不想打仗,只想救人,只想报仇。可有时候,救人和打仗,没什么区别。 清心散的药材很快备齐,炼制也顺利。但就在第一批清心散即将送出时,出了意外。 那天夜里,林见鹿正在石室里检查最后一批药丸,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赵老三的低喝: “什么人?!” 她心里一紧,放下药丸,抓起银针,冲出石室。只见洞口方向,几个黑影正和赵老三的兄弟对峙。火把的光亮下,能看清来人都穿着杏林盟的白袍,袖口绣着杏花,但眼神空洞,动作僵硬,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 是活傀!杏林盟的活傀,追到漠北来了! “刘守拙的人!”赵老三咬牙,拔出腰刀,“兄弟们,抄家伙!一个都别放走!” 但活傀不怕死,也不怕疼,刀砍在身上,像砍在木头上,只崩出几点火星。而且他们人数不少,至少有二十个,很快就将赵老三的兄弟逼得节节后退。 “进洞!守住洞口!”赵老三急吼。 众人退进矿洞,用石块、木桩堵住洞口。但活傀力气大,很快将堵门的石块推开,一个接一个冲了进来。矿洞里狭窄,活傀施展不开,但赵老三的人也施展不开,双方挤在一起,用最原始的方式厮杀——拳打,脚踢,牙咬,头撞。 林见鹿被护在最后,看着眼前血腥的混战,心脏狂跳。她手里攥着银针,想帮忙,但不知从何下手。活傀不怕银针,除非扎中要害。可要害在哪儿? 她忽然想起父亲手札里关于活傀的记载——“活傀以锁魂印控制,印在胸口。破印之法,需以还魂草汁液涂抹,再以银针刺入印心,可暂时麻痹”。 还魂草汁液她有,是之前从黑风谷带出来的,一直贴身收着。但银针刺入印心……活傀胸口有刺青,印心在哪儿? “姐姐!”平安忽然拉她,指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活傀,“你看他胸口,刺青的眼睛在发光!” 林见鹿定睛看去,果然,那个活傀胸口的踏火麒麟刺青,麒麟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光,像两盏小灯笼。那就是印心! “还魂草汁液!”她急喊。 平安立刻从她怀里掏出小瓷瓶,递给她。林见鹿拔开塞子,将汁液倒在银针上,然后看准那个活傀,甩手射出银针。银针精准地射中刺青的眼睛,汁液渗入,活傀浑身一颤,动作瞬间僵住,接着,眼中的绿光熄灭,扑通一声倒地,不动了。 有效! “射眼睛!刺青的眼睛!”林见鹿大喊,又将几根银针蘸了汁液,分给赵老三和他的兄弟。众人接过,有样学样,专射活傀胸口的刺青眼睛。很快,七八个活傀被制服,剩下的见势不妙,转身想逃。 “追!一个都别放走!”赵老三提刀就追。 但活傀逃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赵老三追出洞口,只看见几个远去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让他们跑了……”赵老三咬牙,“这下糟了,刘守拙知道我们在这儿了。” “他早就知道。”林见鹿看着地上那些被制服的活傀,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否则,不会这么精准地找到这儿。我们中间……有内奸。” “内奸?”赵老三一愣,“不可能,我带过来的兄弟,都是信得过的,跟我出生入死多少年了……” “不一定是你的人。”林见鹿看向矿洞深处,那些正在照顾伤员、收拾残局的孩子们,“也许是……” 她没说完,但赵老三懂了。孩子们里,可能还有第二个“石头”。 “可孩子们都中了噬心蛊,命不久矣,为什么要当内奸?”赵老三不解。 “也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内奸。”林见鹿想起父亲手札里关于“蛊虫控心”的记载——有些蛊虫能潜伏在人体内,平时不发作,一旦被特定的声音、气味、或者药物刺激,就会醒来,控制宿主的行为。宿主自己,可能毫无察觉。 “你的意思是,有人给孩子们下了蛊,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泄露了我们的位置?” “很可能。”林见鹿看向平安、狗蛋、丫丫、小栓子,又看向其他孩子。每个孩子都低着头,瑟瑟发抖,不知是吓的,还是心虚。“得查。但在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能信。” “怎么查?” “用这个。”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白色粉末,“这是‘真言散’,混在水里喝了,能让人说真话。但药效只有一炷香时间,而且用多了伤身。我们一个一个问,先从你带的人开始,再到孩子们。” “可如果内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内奸,问了也没用。” “那就用这个。”林见鹿又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红色药丸,“这是‘引蛊丹’,吃了能让体内的蛊虫活跃。如果谁体内有蛊,吃了这个,蛊虫就会躁动,宿主会有反应——发烧,说胡话,甚至呕吐。但同样,用多了伤身。” 赵老三沉默片刻,点头:“好。先从我开始。我吃了,证明清白,再查其他人。” “不必,我信你。”林见鹿摇头,“你先查你的人,我查孩子们。但记住,无论查到谁,先别声张,暗中监视。也许,我们能顺着这条线,揪出更大的鱼。” “更大的鱼?” “刘守拙在漠北,肯定有接应的人。这个人,可能就在边军里,或者……在杏林盟在漠北的分舵里。”林见鹿看向洞外,夜色深沉,像化不开的墨,“我们要找的,不只是内奸,是那条连接晋王、刘守拙、漠北边军的‘毒链’的中间环节。找到了,才能斩断它。” 赵老三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查。” “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嗯。” 两人分头行动。赵老三去查他带来的人,林见鹿则带着孩子们回到最里面的石室,关上门,点上油灯,将“引蛊丹”化在水里,让每个孩子喝一小口。 孩子们很听话,一个个喝了。很快,就有反应了。 第一个发作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叫铁蛋。他喝了水后没多久,就开始浑身发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嘴里吐出白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接着,他猛地睁眼,眼珠变成了诡异的绿色,盯着林见鹿,嘶哑地说: “他们在……狼头山……三日后……子时……交接……药材……” 说完,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狼头山,三日后,子时,交接药材。 是刘守拙在漠北的接应点,和边军里某个人的接头时间和地点! “铁蛋……”林见鹿扶起他,探了探鼻息,很微弱,但还活着。她迅速用银针刺穴,又喂了颗清心散。铁蛋的情况稳定下来,但脸色依然惨白,像大病一场。 “他体内的蛊,被激活了。”林见鹿看向其他孩子,还好,其他人都没反应。看来,内奸只有铁蛋一个,或者,只有他体内的蛊被激活了。 “姐姐,铁蛋他……”平安小声问。 “他没事,只是被蛊虫控制了,自己不知道。”林见鹿摸了摸铁蛋的额头,滚烫。“你们记住,今天的事,谁都不能说出去。铁蛋是病了,在养病。明白吗?” “明白。”孩子们齐声。 林见鹿让秀娘照顾铁蛋,自己走出石室,找到赵老三。赵老三那边也查完了,他带来的人里,有三个有反应,说了些断断续续的话,拼凑起来,和铁蛋说的差不多——狼头山,三日后,子时,交接药材。 “看来,刘守拙在漠北的据点,就在狼头山。”赵老三摊开地图,指着漠北边境的一处山脉,“这里是狼头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靠近边境,一旦有事,可以随时逃往北漠。刘守拙把据点设在这儿,是给自己留了后路。” “三日后子时,他们会交接药材。”林见鹿说,“我们埋伏在那儿,抓个活的,问出刘守拙在漠北的完整网络,再顺藤摸瓜,揪出边军里的内奸。” “可狼头山是刘守拙的地盘,守卫肯定森严。我们人少,硬闯不行。”赵老三皱眉。 “不用硬闯,用计。”林见鹿指着地图上狼头山的一处山谷,“这里是进山的必经之路,我们提前在山谷里设伏,用迷药放倒他们,抓了人就走。刘守拙丢了人,肯定会查,但查不到我们头上。而且,我们可以伪装成北漠的马贼,黑吃黑,他就算怀疑,也没证据。” “妙计!”赵老三眼睛亮了,“我这就去准备。迷药、弓箭、马匹、还有伪装用的衣服和兵器,一样都不能少。” “记住,抓活的,尤其是领头的,一定要活口。”林见鹿叮嘱,“他知道的,肯定比我们想的多。” “放心,我手底下有专门干这个的兄弟,保准让他们开口。”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天快亮才散去。林见鹿回到石室,看着昏睡的铁蛋,又看看那些熟睡的孩子,心里沉甸甸的。 内奸找到了,线索有了,计划定了。 但为什么,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忽略了。 到底是什么? 她想不通。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三日后,狼头山,子时。 是伏击,也可能是陷阱。 是机会,也可能是坟墓。 但她没有选择。 医道救人,也能杀人。 这一次,她要杀人了。 第30章 同源招式 狼头山的夜,比矿洞更冷。 风从北漠的方向刮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林见鹿伏在山谷东侧的一块岩石后,身上裹着件破烂的羊皮袄,是赵老三从一个阵亡的北漠骑兵身上扒下来的,又脏又硬,但勉强能御寒。她手里握着一把小弩,弩是特制的,弩箭箭头上涂了“迷魂散”——这是从周文景给的配方改良的,药效更强,中箭者会立刻昏睡,三个时辰内醒不过来。 赵老三带着他手下最精锐的十个兄弟,埋伏在山谷两侧的乱石堆和枯草丛里。他们扮成北漠马贼的模样,脸上抹了锅灰,身上穿着抢来的皮袍,腰里别着弯刀,背上背着弓箭。为了逼真,赵老三还特意让几个兄弟学了北漠话,虽然说得磕磕巴巴,但黑灯瞎火的,应该能糊弄过去。 山谷是条狭长的通道,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有条被马车碾出来的土路。路很窄,只容一辆马车通过,是狼头山进出的唯一通道。刘守拙的人要从这儿过,必须走这条路。 子时快到了。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疏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烁,勉强能看清山谷的轮廓。风在谷里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来了。”赵老三压低声音,朝林见鹿打了个手势。 山谷北头,出现了一点火光。接着是马蹄声,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还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火光越来越近,能看清是四辆马车,每辆车由两匹马拉着,车上堆着麻袋,用油布盖着。车前车后各有四个护卫,都穿着杏林盟的白袍,但外面罩着皮袄,手里提着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是刘守拙的人,没错。但人数比预想的多——不算车夫,护卫就有十六个,而且看起来都是好手,走路沉稳,眼神锐利,不像活傀那样僵硬。 “多了八个。”赵老三皱眉,“硬拼不行,得智取。按原计划,等他们进山谷中间,前后堵死,用迷箭放倒,抓了领头的就走。但动作要快,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发信号。” “嗯。”林见鹿点头,握紧了小弩。 马车队缓缓驶入山谷。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敲在人心上。林见鹿屏住呼吸,看着最前面那辆马车驶到她正下方,又看了看最后那辆马车——已经进了山谷,但还没到预定位置。 快了,就快了。 就在最后一辆马车即将驶入山谷中间时,领头的护卫忽然勒住马,抬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整个车队立刻停下,护卫们齐刷刷拔出刀,背靠马车,警惕地看向四周。 “不对劲。”领头的护卫是个中年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左额划到下巴,说话时疤痕抽动,像条蜇伏的蜈蚣,“太静了,连声狼嚎都没有。有埋伏。” 糟了,被发现了。赵老三和林见鹿心头一紧。但就在这时,山谷南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喊杀声。一队骑兵冲进山谷,见人就砍,护卫们猝不及防,瞬间被冲散。 是另一伙人!不是赵老三的人,也不是刘守拙的人,是第三方! “妈的,被人截胡了!”赵老三大怒,但没冲动,示意手下别动,先看看情况。 那队骑兵人数不多,只有七八个,但个个骁勇,马术精湛,冲杀间如入无人之境。为首的也是个中年汉子,穿着边军的皮甲,脸上有道刀疤,和领头的护卫有七分像,但眼神更狠,下手更辣。他冲进护卫群,一刀砍翻一个,又一脚踹飞一个,直扑领头护卫。 “大哥,好久不见。”他咧嘴笑,笑容狰狞。 “是你!”领头护卫脸色大变,“赵老四,你还敢回来?!” 赵老四?赵老三的弟弟?林见鹿看向赵老三,赵老三脸色铁青,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但没动。 “我怎么不敢回来?”赵老四冷笑,又是一刀劈向领头护卫,“当年你为了当上这个护卫头领,出卖兄弟,害死了多少老伙计?今天,我就要替他们讨个公道!” “放屁!是你们自己找死!”领头护卫挥刀格挡,两人战在一起。刀光剑影,火星四溅,打得难解难分。其他护卫也被赵老四带来的人缠住,无暇他顾。 “是赵老四,我亲弟弟。”赵老三声音嘶哑,像在砂纸上磨过,“十年前,我们在边军一起当兵,后来他投了刘守拙,当了走狗。我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还带着人来截货。” “他是冲着货来的,还是冲着刘守拙来的?”林见鹿问。 “不知道。但他既然敢来,肯定有准备。”赵老三盯着战局,眼神复杂,“我们要不要……” “等等。”林见鹿按住他,“让他们打,我们坐收渔利。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 赵老三点头,示意手下别动。 山谷里的战斗越来越激烈。赵老四带来的人虽然少,但个个是亡命徒,下手狠辣,不惜以伤换伤。刘守拙的护卫虽然人多,但惜命,渐渐落了下风。很快,就有七八个护卫倒下,剩下的也被逼得节节后退。 领头护卫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跑。赵老四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山谷,消失在夜色里。剩下的护卫见头儿跑了,也一哄而散,只留下四辆马车和几个受伤的同伴。 “就是现在!”赵老三低喝,率先冲下山坡。他手下的人也紧随其后,像一群饿狼扑向马车。那几个受伤的护卫还想抵抗,但很快被制服,捆了扔在一边。 “检查马车!”赵老三命令。 手下掀开油布,打开麻袋。里面果然是药材——醉仙桃、青琅玕、腐心草,还有各种瓶瓶罐罐,上面贴着标签,写着“瘟神散·甲字号”、“瘟神散·乙字号”、“解药·伪”等等。而在最后一辆马车的暗格里,还找到一个小木箱,箱子上着锁。 “砸开!”赵老三说。 手下用刀劈开锁,打开箱子。里面是几本厚厚的册子,还有一沓信。赵老三拿起册子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是账本。刘守拙在漠北的药材交易、活人买卖、贿赂边军将领的记录,全在这儿。”他又拿起信,快速扫了几眼,倒吸一口凉气,“还有他和晋王、玄机子的往来密信,其中一封……”他看向林见鹿,眼神复杂,“提到了你爹。” “我爹?”林见鹿心头一紧,接过信。 信是玄机子写给刘守拙的,日期是二十年前,义仁堂出事前三个月。信上写着: “守拙吾徒,林守仁已疑你我之事,需尽快除之。然其医术高明,不可用毒,不可用强,需借晋王之手,以‘谋逆’之罪诛其满门,夺其《天乙针诀》。事成之后,晋王得书,我得人——林守仁之女,身怀白、林两家血脉,乃上等药引,可助我炼成长生丹。切记,此女需活捉,不可伤其性命。若成,长生可期,天下可定。” 原来,义仁堂灭门,不是晋王一个人的主意,是玄机子和刘守拙合谋,借晋王的手做的。他们要的不仅是《天乙针诀》,还有她这个“药引”。 而她爹,早就察觉了,但孤掌难鸣,只能将真本和解药配方藏起来,留给她,希望她能活下去,报仇。 “畜生……”林见鹿握着信,手在发抖,眼泪涌了上来,但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哭没用,报仇才有用。 “还有这个。”赵老三又从箱底翻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成杏花的形状,和她手里那块一模一样,能拼成完整的杏花。 是父亲的信物,另一半。原来在刘守拙手里。 “难怪孙前辈说,刘守拙一直在找这半块玉佩。”林见鹿将两块拼在一起,完整的杏花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父亲在看着她,“有了完整的信物,就能调动杏林盟在各地的分舵,甚至……能挑战刘守拙的盟主之位。” “可刘守拙势力太大,光有信物不够,还得有人支持。”赵老三说。 “有人支持。”林见鹿看向那些被捆的护卫,“他们就是人证。账本、密信,加上这些人证,足够扳倒刘守拙了。但前提是,我们能活着离开漠北,把这些东西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该送的人?谁?” “皇上。”林见鹿缓缓道,“只有皇上,才能动晋王,才能动刘守拙。但怎么送?京城千里之遥,晋王和刘守拙的眼线遍布天下,我们一露头,就会被灭口。” “除非……有内应。”赵老三看向那些被捆的护卫,“刘守拙在杏林盟里,也不是铁板一块。孙前辈说过,有很多人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只是敢怒不敢言。如果我们能把证据送到这些人手里,由他们联合上书,弹劾刘守拙,也许能成。” “可怎么联系他们?我们现在是逃犯,杏林盟的人不会信我们。” “用这个。”林见鹿举起完整的杏花玉佩,“这是盟主信物,见佩如见盟主。我们可以派人拿着信物,去联系那些可信的人,约定时间地点,将证据交给他们。但这个人,必须可靠,而且对杏林盟内部熟悉。” “我去。”一个嘶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赵老四不知何时回来了,浑身是血,手里提着领头护卫的人头。他将人头扔在地上,看向赵老三,咧嘴笑了,笑容惨淡: “大哥,十年了,我该回来了。” “你……”赵老三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为什么……” “为什么投刘守拙?为什么当走狗?”赵老四苦笑,“因为当年,我们被围,粮尽援绝,刘守拙派人来说,只要我投靠他,他就救你们。我信了,投了,可他没救你们,只救了我。等我发现被骗,已经晚了。这些年,我一直在等机会,等一个能扳倒他、能赎罪的机会。今天,机会来了。” “你……”赵老三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大哥,信我一次。”赵老四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让我去送信,送证据。我在杏林盟里待了十年,知道哪些人可靠,哪些人不可靠。而且,刘守拙以为我死了,不会防备我。我有把握,把东西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赵老三沉默了很久,看向林见鹿。林见鹿也在看赵老四,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表情,看他手里的刀,和刀上的血。最后,她点头: “好。但你不能一个人去,得带几个人,互相照应。而且,路上不能走官道,得绕路,避开晋王和刘守拙的眼线。到了京城,不要直接去杏林盟,先去西市的‘回春堂’,找一个姓赵的掌柜,把东西交给他,他会安排。” “明白。”赵老四重重点头。 “还有,”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颗红色药丸,“这是‘伪毒丸’,能暂时压制瘟神散的毒性。你带着,路上如果遇到中毒的边军兄弟,可以给他们,救命,也收买人心。但记住,别暴露身份,就说……是晋王新研发的强效解药。” “是。” 计划定了。赵老四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押着那些被捆的护卫,带着账本、密信、玉佩,连夜出发,往京城去。赵老三和林见鹿则带着剩下的兄弟,赶着四辆马车,返回矿洞。 回去的路上,气氛很沉重。虽然拿到了扳倒刘守拙的证据,但付出的代价太大——赵老四此去,九死一生。而且,就算证据送到了,皇上会不会信?晋王会不会反扑?刘守拙会不会狗急跳墙?都是未知数。 “姐姐,”平安小声问,“我们……能赢吗?” “不知道。”林见鹿实话实说,“但输了也得打。不打,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不打,那些还活着的人,就永远活在恐惧里。打了,至少还有希望。” “希望……”平安喃喃重复,眼里有了点光。 回到矿洞时,天已经快亮了。秀娘和孩子们都没睡,在等他们。看见他们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但看见少了人,多了马车,又都心头一沉。 “成了。”赵老三只说了一句,就瘫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他太累了,身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浸透了皮袄,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想睡。 林见鹿也累,但她不能睡。她让秀娘和孩子们照顾伤员,自己则带着平安、狗蛋,清点马车上的药材。醉仙桃、青琅玕、腐心草,都是炼制瘟神散的原料,也是炼制解药的必须品。有了这些,伪毒丸的产量能翻几倍,救更多的人。 但更重要的是,她在那些瓶瓶罐罐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标记——是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麒麟踏火,印在瓶底。和晋王府密室里的标记一模一样,和白家废墟里找到的碎布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是玄机子的标记。也就是说,这些瘟神散,是玄机子亲手炼制的,或者,是他传授给刘守拙的。而玄机子的炼制手法,和她父亲在《天乙针诀》里记载的,有七成相似。 “同源招式……”林见鹿喃喃道。她想起父亲是玄机子的徒弟,想起玄机子叛出师门后,自己研究长生术,用活人试药,炼制瘟神散。而父亲继承了玄机子的医术,但走了另一条路——救人,而不是害人。 同样的医术,不同的心,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路。 那她呢?她继承了父亲的医术,也继承了父亲的仇。她会走向哪条路?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变成玄机子那样的人,不能为了报仇,不择手段,滥杀无辜。父亲临终前说“心怀仁念,可化戾气为祥和”,她得记住。 “姐姐,”狗蛋拉了拉她的衣角,指着马车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你看这个。” 林见鹿拿起木盒,打开。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一幅人体经络图,图旁用小字标注着穴位名称和针刺手法。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天乙针诀》里关于“锁魂印”破解之法的图解,但比父亲手抄本里的更详细,更精妙。 而在图解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玄机子的笔迹: “锁魂印之破解,需以《天乙针诀》为基,辅以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及下咒者心头血。然,此法凶险,稍有差池,宿主即死。故,需以‘同源招式’引导,即以施咒者之功法,反向施针,方可化解。此乃吾毕生心血,传于守仁,望其善用,勿入歧途。” 同源招式。以施咒者的功法,反向施针。 也就是说,要彻底破解孩子们身上的锁魂印,不仅需要那三味主药和玄机子的心头血,还需要用玄机子的施针手法,反向施针,才能将符文里的蛊毒逼出。 可玄机子的施针手法,她不会。父亲没教,手抄本里也没记载。 除非……她能找到玄机子留下的其他手札,或者,找到一个会玄机子功法的人。 谁会?刘守拙?他是玄机子的徒弟,可能会。但刘守拙是敌人,不可能帮她。 还有谁?孙思邈?他是玄机子的师兄,但两人反目多年,孙思邈会不会玄机子的功法,不好说。 而且,就算找到了会的人,对方愿不愿意教?教了之后,她能不能学会?学会了,能不能成功? 一个个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脑子里,解不开,理还乱。 但她没时间想了。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她得炼药,救人,等赵老四的消息,等陆擎的消息,等一个能彻底报仇、也能彻底救人的机会。 路,还很长,很暗。 但至少,有光了。 同源招式,是毒,也是解。 是仇,也是希望。 她握紧那张图解,看向洞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31章 金针险胜 赵老四离开后的第七天,矿洞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时林见鹿正在最里面的石室里熬药,药是“清心散”的改良版,加了从刘守拙药材里找到的几味安神草药,药效更强,副作用更小。炉火很旺,陶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又清冽的混合气味。平安蹲在旁边添柴,狗蛋在研磨药粉,丫丫和小栓子在分装做好的药丸,秀娘抱着孩子,在门口看着。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林见鹿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从赵老四走的那天起就没松过。她总有种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而且不会是好事情。 “姐姐,药快好了。”平安小声提醒。 林见鹿回过神,用木勺搅了搅药汤,正要熄火,洞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赵老三的吼声: “什么人?!” 她心里一紧,放下木勺,抓起手边的银针,冲出石室。只见洞口方向,赵老三和几个兄弟正围着一个黑衣人。黑衣人身材瘦高,从头到脚裹在黑布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夜的寒星。他手里没拿武器,但赵老三他们如临大敌,刀都出鞘了,气氛剑拔弩张。 “阁下是谁?为何擅闯此地?”赵老三横刀在前,沉声问。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抬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了过来。赵老三接住,是个小木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孙”字。 是孙思邈的信物。 “孙前辈让您来的?”林见鹿上前,接过木牌,仔细辨认。确实是孙思邈的标记,而且木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见牌如见人,持此牌者,可信。” 黑衣人点头,这才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孙前辈让我来送信,也送药。”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见鹿,“这是断肠草,苗疆来的。孙前辈说,鬼面蕈也有了,陆擎在云泽找到了,正派人往漠北送。加上你们手里的还魂草,三味主药齐了,可以炼真正的解药了。” 断肠草!鬼面蕈也有了!林见鹿心头狂跳,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干枯的黑色草药,根茎虬结,散发着刺鼻的辛辣味,确实是断肠草,而且品质极好。 “陆大哥……他怎么样?”她颤声问。 “还活着,但受了伤。”黑衣人顿了顿,“刘守拙发现药材被劫,怀疑到陆擎头上,派人暗杀。陆擎中了一箭,箭上有毒,但无性命之忧。他现在躲在云泽城外的一个庄子里,等伤好了,就来漠北和你们汇合。” “那晋王和刘守拙……” “晋王疯了。”黑衣人声音更冷,“玄机子死了,药材被劫,赵老四带着证据去了京城,他察觉到大事不妙,已经开始清场。云泽、南埠城、甚至京城,到处都在抓人,杀的都是知情人。刘守拙也在清理杏林盟内部,这半个月,已经有十几个反对他的长老和舵主‘暴病身亡’。孙前辈说,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炼出解药,治好孩子们,然后离开漠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哪儿还有安全的地方?”赵老三苦笑。 “漠北深处,有个部落,叫‘狼牙部’,是我以前救过的部落首领的地盘。那里与世隔绝,晋王的手伸不到。”黑衣人看向林见鹿,“孙前辈安排好了,等解药炼成,你们就跟着我,去狼牙部暂避。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 “可孩子们等不到那么久。”林见鹿看向石室里那些昏睡的孩子,最严重的几个,已经开始咳血,咳出来的血是黑色的,带着细小的虫卵。“噬心蛊的毒性,已经深入骨髓,再不治,他们撑不过半个月。” “那就半个月内,炼出解药。”黑衣人说得斩钉截铁,“药材齐了,配方有了,缺的只是时间和人手。孙前辈让我来帮忙,我懂医术,也懂炼药。加上你的人,够了。” “您……怎么称呼?” “叫我老邢就行。”黑衣人扯下面罩,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看起来五十来岁,但眼神锐利得像鹰,“我以前是军医,在漠北待了三十年,什么毒都见过,什么药都炼过。孙前辈对我有恩,他开口,我拼命。” “那就麻烦邢前辈了。”林见鹿郑重行礼。 “别客气,干活吧。”老邢摆摆手,径直走向堆放药材的石室,“先清点药材,列出单子,缺什么,我去弄。炼药需要哪些器具,也列出来,我去准备。时间紧,别耽搁。” 雷厉风行。林见鹿喜欢这种风格。她不再多说,立刻带着平安、狗蛋,跟老邢一起清点药材,列出清单。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都有了,辅药也基本齐全,只缺几味常见的,比如甘草、金银花、明矾,但用量很大,现有的不够。 “这些我去弄。”赵老三主动请缨,“云泽城里有几个药铺的掌柜是我旧识,可以‘借’点。但需要时间,至少三天。” “三天,等得起。”老邢点头,“炼药的器具呢?丹炉、药杵、药碾、药筛,这些有吗?” “只有些简陋的,不够用。”林见鹿指向角落那些破旧的陶罐和石臼。 “我去弄。”老邢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些碎银子,“我在云泽城外有个老朋友,是铁匠,能打丹炉。这些钱,够订做几个小的。但同样,需要时间。” “大概多久?” “最快五天。” 加上赵老三找药材的三天,一共八天。孩子们最多还能撑半个月,时间够了,但很紧。 “那就分头行动。”林见鹿拍板,“赵大哥去弄药材,邢前辈去订丹炉,我带着孩子们处理现有的药材,做前期准备。八天后,我们正式开炉炼药。” “好。” 众人不再耽搁,立刻分头行动。赵老三带着几个兄弟,骑马去了云泽城。老邢也骑马离开,去城外找铁匠。林见鹿则带着平安、狗蛋、丫丫、小栓子,开始处理药材——还魂草需要去根留茎,断肠草需要焙干碾粉,鬼面蕈需要浸泡七天七夜,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接下来的八天,矿洞里日夜不休。林见鹿几乎没合眼,眼里全是血丝,手上全是水泡和烫伤,但她感觉不到疼。平安、狗蛋、丫丫、小栓子也拼了命,几个孩子年纪不大,但异常坚韧,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喊累。秀娘抱着孩子,负责做饭、烧水、照顾伤员,也忙得脚不沾地。 第八天傍晚,赵老三回来了,带回了几大包药材。第九天凌晨,老邢也回来了,带着两个新打的青铜丹炉,虽然不大,但做工精良,炉身上还刻着简单的符文,据说能增强药效。 “齐了。”老邢将丹炉架在火上,看向林见鹿,“可以开炉了。但炼药至少需要七天七夜,不能停火,不能离人,而且需要有人时刻观察火候,调整药材。我们得排班,轮流守着。” “我和平安、狗蛋守白天,邢前辈和赵大哥守夜里。”林见鹿说,“秀娘和丫丫、小栓子负责后勤,做饭烧水,照顾孩子。” “行。”老邢点头,开始往丹炉里添加药材,“还魂草先下,文火熬煮三个时辰,取其汁液。再下断肠草,武火煮沸,转文火慢熬。最后下鬼面蕈,这时候火候最关键,不能大不能小,要刚好让药液保持微沸,持续七天。七天之后,加入玄机子的心头血,再熬一天,成膏状,就是解药。” 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难。火候的控制,药材的添加顺序,熬煮的时间,甚至天气、风向、炉火的位置,都会影响药效。而且,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对人的精神和体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第一天,顺利。还魂草熬出了乳白色的汁液,清香扑鼻。 第二天,顺利。断肠草加入,药液变成淡黄色,气味变得辛辣。 第三天,顺利。鬼面蕈加入,药液变成深褐色,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像煮着一锅毒汤。 第四天,出问题了。守夜的老邢发现,药液的颜色不对——应该是深褐色,但变成了暗红色,而且气味变得甜腻,像腐心草的味道。 “有人动了手脚。”老邢脸色铁青,盯着丹炉,“药材里混了别的东西。” “不可能!”林见鹿急道,“药材是我亲自检查的,每一味都确认过,没问题。” “那就是熬煮的过程中,有人加了东西。”老邢看向围在炉边的众人,“这四天,谁靠近过丹炉?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 众人面面相觑。这几天,除了他们几个,只有秀娘、丫丫、小栓子,还有那些孩子会偶尔过来送水送饭,但都离得远远的,没靠近丹炉。 “等等。”赵老三忽然想起什么,“昨天下午,铁蛋过来送过一次水,在炉边站了一会儿。我让他走开,他说‘看看火’,就走了。” 铁蛋。那个被蛊虫控制、泄露了狼头山消息的孩子。 “铁蛋人呢?”林见鹿急问。 “在睡觉,他这几天一直病着,很少出来。”秀娘说。 林见鹿冲向铁蛋睡觉的石室。铁蛋躺在干草堆上,闭着眼,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又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涣散,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细的绿光,像萤火虫一样,时隐时现。 是蛊虫。他体内的蛊虫,又活跃了。 “他被人控制了,在无意识中,往药里加了东西。”林见鹿咬牙,“是刘守拙,他知道我们在这儿,知道我们在炼解药,所以用蛊虫控制铁蛋,破坏我们的药。” “那这炉药……还能用吗?”赵老三问。 “不能用,但也不能废。”老邢盯着丹炉里暗红色的药液,眼神锐利,“腐心草的毒,混了瘟神散,再加鬼面蕈的剧毒,这锅药现在成了比瘟神散更毒的东西。但毒到极致,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 “什么意思?” “以毒攻毒。”老邢缓缓道,“这锅药虽然毒,但恰好包含了瘟神散、噬心蛊、腐心草三种剧毒,而且比例完美。如果我们能加入一味药引,将三种毒性融合,再以特殊手法炼制,也许能炼出一种新的解药,能同时解三种毒。” “什么药引?” “施毒者的心头血。”老邢看向林见鹿,“刘守修的心头血。他是下咒者,也是三种毒的炼制者,他的心头血,是融合三种毒性的最佳药引。但……我们上哪儿弄刘守拙的心头血?” 众人沉默。刘守拙远在京城,身边高手如云,想取他的心头血,比登天还难。 “不一定非要刘守拙的。”林见鹿忽然开口,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玄机子心头血的小瓷瓶,“玄机子是刘守拙的师父,瘟神散、噬心蛊、腐心草,都是他创的。用他的心头血,应该也可以。” “可玄机子已经死了,心头血还有用吗?” “死了,但血里还残留着他的功法和毒性。”林见鹿打开瓷瓶,里面三滴黑色的心头血,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而且,我有‘同源招式’的图解,知道怎么用玄机子的功法,引导毒性融合。也许……能成。” “太冒险了。”赵老三摇头,“万一失败,这锅毒药炸了,我们都得死。而且,就算炼成了,新药有没有效,会不会有更可怕的副作用,都不知道。” “可我们没有选择了。”林见鹿看向石室里那些奄奄一息的孩子,“孩子们等不起,边军那些中毒的兄弟等不起。冒险,还有一线生机;不冒险,只有死路一条。” “我同意。”老邢表态,“我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毒没见过?这锅药,虽然凶险,但确实有一线希望。我帮你,咱们赌一把。” “我也同意。”平安小声说,“我相信姐姐。” “我也信。”狗蛋、丫丫、小栓子也点头。 赵老三看看众人,又看看那些孩子,最终咬牙:“妈的,赌了!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计划定了。林见鹿拿出玄机子留下的“同源招式”图解,和老邢一起研究。图解很复杂,但核心思路很简单——以玄机子的施针手法为基础,反向运功,将三种毒性逼到一处,再以心头血为引,融合成新的药性。但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控制火候,一个施针引导。 “我控制火候,你施针。”老邢说,“我懂火,你懂针。但施针需要内力,你有吗?” “有一点,跟我爹学的,但不多。”林见鹿实话实说。 “够了,我传你一些。”老邢盘膝坐下,示意林见鹿也坐下,两人手掌相对,一股温和的内力从老邢掌心传来,顺着林见鹿的经脉游走,最后汇聚在丹田。“这是我三十年内力的一半,省着用,只够施一次针。记住了,施针时,心要静,手要稳,针要准。一旦开始,就不能停,直到毒性完全融合。” “嗯。”林见鹿重重点头。 准备就绪。老邢调整火候,将炉火压到最小,只保持药液微沸。林见鹿取出三十六根银针,在炉边一字排开,又用玄机子的心头血,涂抹每一根针尖。银针蘸血,发出滋滋的轻响,针尖泛起幽绿的光。 “开始。”老邢低喝。 林见鹿深吸一口气,捻起第一根银针,对准丹炉正上方,缓缓刺入。针尖没入药液,炉中的暗红色药液瞬间沸腾,冒出大量气泡,气泡炸开,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甜味。紧接着,药液开始变色,从暗红变成深紫,又变成墨黑,最后变成一种诡异的、近乎透明的幽绿色。 “就是现在!”老邢急喝,“用图解上的手法,逼毒!” 林见鹿双手齐出,三十六根银针如雨般射入炉中,每一针都精准地刺中药液中的一个“节点”——那是三种毒性·交织、互相排斥的关键位置。银针入炉,药液剧烈翻滚,像有活物在里面挣扎。炉身开始震动,炉壁出现裂痕,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烤焦。 “稳住!”老邢咬牙,双手按在炉身上,内力源源不断输入,强行稳住炉身。但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渗出大颗的汗珠,显然撑不了多久。 林见鹿也不敢停,手掐法诀,按照图解上的运功路线,将老邢传给她的内力,一点一点注入银针。银针上的幽绿光芒越来越亮,最后连成一片,在炉中形成一个复杂的光网,将三种毒性牢牢锁住,强行往中间挤压。 药液的翻滚渐渐平息,颜色也从幽绿变成一种温润的乳白色,像羊奶,但更浓稠,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清香,闻一口就让人神清气爽。 “成了!”老邢大喜,但话音刚落,炉身轰然炸裂! 不是炸开,是从中间裂成两半,乳白色的药液涌出,流了满地。但诡异的是,药液没有四散流淌,而是自动汇聚成一滩,在炉边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洞顶的岩石。 “快,收药!”老邢急喝。 林见鹿掏出准备好的玉瓶,小心翼翼地将药液舀进去。药液很黏稠,舀起来很费力,但她动作很快,一炷香时间,将所有药液都收进了三个玉瓶,每瓶大概有拳头大小。 “够吗?”赵老三问。 “够了,每人只需一滴,化水服下,可解三种毒。”老邢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但这药刚炼成,药性太烈,需要静置三天,让药性平和。三天后,才能用。” “三天……孩子们撑得到吗?”秀娘担忧地问。 “撑得到。”林见鹿看向那些昏睡的孩子,最严重的铁蛋,呼吸虽然微弱,但还没断,“我用银针封住他们的心脉,再喂些清心散,应该能撑三天。” “那就好。”赵老三松了口气,看向满地狼藉,又看看那三个玉瓶,咧嘴笑了,“他娘的,总算成了。有了这玩意儿,边军那帮兄弟有救了,孩子们有救了,晋王和刘守拙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但晋王不会善罢甘休。”老邢挣扎着站起,“他很快就会知道我们炼出了解药,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去狼牙部。”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林见鹿将玉瓶贴身收好,“收拾东西,能带的带,不能带的烧了。不留任何痕迹。” “明白。” 众人不再多说,立刻分头准备。赵老三带人清理矿洞,烧掉所有用过的药材和器具。秀娘和丫丫、小栓子收拾行装,打包干粮和水。平安、狗蛋照顾孩子们,喂药,施针,尽量让他们舒服些。 林见鹿站在洞口,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握紧了怀中的玉瓶。 解药炼成了,但战斗还没结束。 晋王、刘守拙、杏林盟的黑暗面,都还在。 路,还很长。 但至少,有了希望。 有了这瓶“金针险胜”换来的解药,她就能救那些孩子,救边军,救所有被瘟神散毒害的人。 然后,带着这些人,去找晋王和刘守拙,算总账。 天,快亮了。 第32章 面具落下 从矿洞到狼牙部,地图上只有一百二十里。但这一百二十里,走了整整五天。 不是路难走,是追杀的人太多。从离开矿洞的第一天起,追兵就没断过。第一天遇上了三波,都是黑蝎帮的余孽,人不多,但不要命,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死了就自爆,尸体里炸出毒烟,沾上就烂。第二天遇上了两波,是杏林盟的活傀,刀枪不入,非得用还魂草汁液混了银针射中胸口刺青的眼睛,才能制服。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追兵越来越多,花样也越来越多——有毒箭,有陷阱,有迷烟,甚至有一次,差点被引到流沙坑里。 “晋王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第五天夜里,众人躲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赵老三一边包扎手臂上的箭伤,一边咬牙道,“连漠北的马贼都雇来了,真是舍得下本钱。” “不是舍得下本钱,是狗急跳墙。”老邢往火堆里添了把柴,火光在他满是刀疤的脸上跳跃,将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照得更加狰狞,“解药炼成了,赵老四带着证据去了京城,玄机子死了,刘守拙的药材被劫了……他再不拼命,就真完了。” “可我们的人也快拼完了。”秀娘抱着孩子,看向山坳里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伤员——三十几个孩子,加上赵老三的兄弟,还有从矿洞带出来的几个药人,总共五十多人。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个,剩下的都挂了彩,有几个伤重的,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再撑一天,明天就能到狼牙部的地界了。”老邢摊开地图,指着前方一片模糊的山影,“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狼牙部的牧场。他们的首领叫***,十年前我救过他一命,他欠我一条命。到了那儿,就安全了。” “可前面那座山……”林见鹿看向地图上标注的山口,眉头紧锁,“只有一条路,叫‘鬼见愁’,两边是悬崖,中间是条不到一丈宽的窄道。如果晋王在那儿设伏,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他肯定会设伏。”陆擎的声音忽然响起,嘶哑,但很清晰。 众人回头,只见陆擎从山坳深处走出来,他脸色依然苍白,左肩的伤虽然好了些,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他是昨天夜里和赵老三分头行动时遇到的,带着从云泽逃出来的陈大牛、平安、狗蛋,还有十几个侥幸活下来的兄弟。双方汇合,悲喜交加,但没时间叙旧,立刻一起赶路。 “陆大哥,你的伤……”林见鹿起身扶他。 “死不了。”陆擎摆摆手,走到火堆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这是我的人在鬼见愁探到的——山口两侧的悬崖上,至少埋伏了五十个弓箭手,都是边军里的神射手,箭头上涂了腐心草的毒。窄道中间,埋了火药,一旦我们进去,就会引爆,把路炸塌,把我们活埋。而窄道出口,守着一百个重甲步兵,是晋王从京城调来的‘铁卫’,刀枪不入,专门对付骑兵。” 五十个弓箭手,一百个铁卫,还有火药。这阵仗,别说他们这几十个老弱病残,就是一支正规军来了,也未必冲得过去。 “那怎么办?绕路?”赵老三问。 “绕不了。”陆擎摇头,“鬼见愁是去狼牙部的必经之路,绕路至少得多走三天,而且得穿过一片沼泽,那地方更危险。晋王在那儿也设了埋伏,我派人去看过,沼泽里漂着几十具尸体,都是中毒死的,水都黑了。”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众人一时沉默,只有火堆噼啪作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硬闯肯定不行,得用计。”林见鹿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硬拼不行,绕路不行,那就只能……“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怎么说?”老邢问。 “我们分三路。”林见鹿指着地图,“第一路,我和陆大哥、邢前辈,带着解药和孩子们,从鬼见愁正面走,吸引注意力。但不去窄道,在窄道口停下,装作要强攻的样子。第二路,赵大哥、陈大牛、平安、狗蛋,带着剩下的人,绕到鬼见愁后面的悬崖,从上面往下攻,解决那些弓箭手。第三路……”她顿了顿,“需要一个人,去引爆窄道里的火药,但不是炸我们,是炸那些铁卫。但这个人,很可能回不来。” “我去。”陆擎、赵老三、陈大牛几乎同时开口。 “我去。”老邢也站了起来,“我年纪最大,活够了。而且我对火药熟,年轻时在军中干过炮手,知道怎么引爆,怎么躲。” “不行,您得带孩子们去狼牙部。”林见鹿拒绝,“邢前辈,您和***熟,到了那儿,需要您交涉。而且,孩子们需要大夫,您是最好的人选。” “那我去。”陆擎说,“我伤没好,跟着大部队也是累赘。不如去干票大的,死也值了。” “可你的伤——” “死不了。”陆擎咧嘴笑,笑容惨淡,但眼里有光,“在漠北打仗时,比这重的伤都挨过,不也活下来了。而且,我有经验,知道怎么躲箭,怎么跑。你们谁都比不上我。” 他说的是实话。众人沉默,没人能反驳。 “那……第三路就交给陆大哥。”林见鹿咬牙,“但记住,引爆之后,立刻往悬崖上跑,赵大哥他们会接应你。千万别硬拼,保命要紧。” “放心,我惜命得很。”陆擎拍拍胸脯,但动作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计划定了,立刻行动。众人分头准备,检查武器,分配干粮,喂马,给伤者换药。孩子们很安静,不哭不闹,大的帮小的绑好鞋带,小的拉着大的的衣角,一双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像星子,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信任。 天亮时,队伍出发。林见鹿、陆擎、老邢带着二十几个孩子和几个还能走的伤员,走大路,往鬼见愁去。赵老三、陈大牛、平安、狗蛋带着剩下的人,绕小路,去悬崖后方。秀娘、丫丫、小栓子留在山坳,照顾那些实在走不动的伤员,等信号。 鬼见愁果然名不虚传。两座黑黢黢的山崖像两扇巨门,夹着一条窄得像刀缝的通道,通道里黑黢黢的,看不见头,只有风在里面呼啸,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林见鹿他们走到窄道口,停下。果然,两侧悬崖上立刻露出几十个人头,都戴着边军的皮帽,手里拿着弓,箭在弦上,闪着幽绿的光——是毒箭。而窄道深处,隐约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是铁卫,全身重甲,只露一双眼睛,在晨光里像一群沉默的石头雕像。 “来者何人?”悬崖上有人喊话,声音嘶哑,带着漠北口音。 “过路的,去狼牙部探亲。”老邢上前,扯着嗓子回话,“行个方便,这些银子,给兄弟们买酒喝。”他扔出一个小布袋,里面叮当作响,是银子。 但没人去捡。悬崖上沉默了片刻,那个声音又响起:“狼牙部?***那个老东西,什么时候有你们这样的亲戚了?少废话,留下解药和孩子,饶你们不死。否则,乱箭射死,一个不留。” 果然,是冲着解药和孩子来的。 “解药可以给,但孩子不行。”林见鹿上前,亮出那三个玉瓶,“解药在这儿,但孩子是我们的人,不能给。你们要是硬抢,我就把解药砸了,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砸?”那个声音冷笑,“你砸一个试试。砸了,你们全得死在这儿,连全尸都留不下。” “那咱们就试试。”林见鹿举起一个玉瓶,作势要砸。 “等等!”悬崖上的人急了,“别砸!有话好说!解药给我们,我们放你们过去,孩子也留着。怎么样?” “你先放人,我们给解药。” “不可能。你先给解药,我们放人。” 双方僵持。但林见鹿知道,这是在拖时间,等赵老三他们动手。她悄悄给陆擎使了个眼色,陆擎会意,慢慢往后退,消失在窄道旁的阴影里。 “这样,我们各退一步。”老邢又开口,“我们把解药放在窄道中间,你们派人来拿。拿到解药,你们撤,我们过。如何?” “可以。”悬崖上的人同意了。 老邢从林见鹿手里接过一个玉瓶,慢慢走进窄道,在窄道中间停下,将玉瓶放在地上,又慢慢退回。整个过程,悬崖上的弓箭手一直盯着他,箭在弦上,随时可能射出。 但没人动。大家都在等,等那个来拿解药的人。 片刻后,窄道深处走出一个铁卫,全身重甲,走路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他走到玉瓶前,弯腰,伸手—— 就是现在! 悬崖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接着是惨叫,是重物坠落的声音。赵老三他们动手了!悬崖上的弓箭手被偷袭,乱成一团,箭矢乱飞,但大多射偏了。那个铁卫也被惊动,直起身,看向悬崖。 而就在这时,窄道深处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轰! 火药被引爆了!但不是炸窄道,是炸铁卫的后方!狭窄的空间里,爆炸的威力被放大数倍,气浪将几十个铁卫掀飞,重重撞在崖壁上,又滚落在地,盔甲变形,人不知死活。而窄道也被炸塌了一截,乱石堵住了去路,也堵住了铁卫的退路。 “冲!”老邢大吼,率先冲进窄道。林见鹿带着孩子们紧随其后,弓箭手想·射箭,但被赵老三他们缠住,无暇他顾。一行人连滚带爬,冲过窄道,冲出了鬼见愁。 出口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原,晨光洒在草尖上,泛着金色的光。远处,能看见牛羊,能看见帐篷,能看见炊烟。 是狼牙部!到了! “陆大哥呢?”林见鹿回头,看向窄道。浓烟滚滚,乱石堆积,看不见人影。 “他引爆了火药,应该从悬崖上跑了。”赵老三也从窄道里冲出来,浑身是血,但眼神很亮,“我的人看见他了,他往悬崖上爬,应该没事。” “那就好……”林见鹿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直到看见陆擎从悬崖侧面连滚带爬地冲下来,虽然灰头土脸,身上添了几道新伤,但还活着,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妈的,差点被埋了。”陆擎咧嘴笑,抹了把脸上的灰,“火药埋得太深,我点了引信就跑,还是被气浪掀飞了。幸亏命大,抓住了一根藤蔓,不然就掉下去了。” “人没事就好。”林见鹿扶住他,眼眶发红。 “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嘛。”陆擎拍拍她的手,看向草原深处,“那就是狼牙部?” “嗯。”老邢点头,指着远处一顶最大的帐篷,“那是***的王帐。走,我们去见他。” 众人互相搀扶着,朝王帐走去。但没走几步,前方忽然冲出一队骑兵,大约三十人,都穿着狼牙部的皮袍,手里拿着弯刀,将众人团团围住。 “站住!什么人?”为首的骑兵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面容粗犷,眼神警惕。 “我找***。”老邢上前,扯下面罩,露出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告诉他,老邢来了。” 年轻人一愣,盯着老邢看了片刻,忽然脸色大变,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邢先生!真的是您!首领等您很久了!” “起来吧。”老邢摆手,“带我们去见***,有急事。” “是!” 年轻人起身,吩咐手下让开路,亲自领着众人朝王帐走去。一路上,不断有狼牙部的牧民围过来,好奇地看着这群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外来人,但没人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窃窃私语。 到了王帐前,年轻人掀开帘子,恭敬地请众人进去。王帐很大,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中间生着火堆,火堆旁坐着一个老者,大约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但身材魁梧,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一件狼皮袍子,手里拿着一根烟斗,正盯着火堆出神。 “首领,邢先生来了。”年轻人禀报。 老者抬头,看见老邢,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被凝重取代。他起身,走到老邢面前,上下打量,忽然张开双臂,给了老邢一个熊抱。 “老邢,十年了,你终于肯来了。”***声音洪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豪爽,“我还以为你死了。” “差点死了,但命大,活下来了。”老邢苦笑,指了指身后的人,“这些是我的朋友,遇上了麻烦,来你这儿避避风头。能收留吗?” “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看向林见鹿他们,目光在孩子们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皱,“这些孩子……” “中了毒,需要解毒,也需要个安全的地方养伤。”老邢说,“你放心,不会给你惹麻烦。等风头过了,我们就走。” “说的什么话!”***大手一挥,“来了就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我狼牙部别的不多,就是地方大,牛羊多,养得起你们。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晋王那个老畜生,我也早就看不顺眼了。你们能让他吃瘪,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就多谢了。”林见鹿上前,郑重行礼。 “别客气,坐,坐。”***招呼众人坐下,又让人端上马奶和羊肉,“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然后,把你们的事,详细跟我说说。我倒要听听,晋王那老畜生,又干了什么缺德事。” 众人围坐在火堆边,一边吃东西,一边讲述这些日子的经历。从义仁堂灭门,到瘟疫巷逃亡,到黑风谷决战,到云泽劫药,到漠北炼药,再到刚才的鬼见愁突围……一桩桩,一件件,听得***时而拍案大怒,时而扼腕叹息,时而抚掌叫好。 “好!干得漂亮!”听完,***重重一拍大腿,“晋王那老畜生,早就该有人收拾他了!还有刘守拙,杏林盟的败类,也该死!你们放心,到了我这儿,就安全了。晋王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我狼牙部来。你们安心住下,缺什么,跟我说。需要帮忙,也跟我说。我***虽然老了,但还能提得动刀,杀得了人!” “多谢***首领。”林见鹿再次道谢,但心里那根弦,还是没松。晋王不会善罢甘休,刘守拙也不会。而且,赵老四带着证据去了京城,是成是败,还没消息。这场仗,还没完。 “对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老邢,“十天前,我的人在北边草原上,抓到一个奸细。那人穿着杏林盟的衣服,但受了重伤,快死了。我审他,他什么都不说,只反复念叨一句话——‘面具落下,真相大白’。我觉得蹊跷,就把他关起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面具落下,真相大白? 林见鹿心头一跳,和陆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人在哪儿?”老邢急问。 “在地牢。我带你们去。” ***起身,领着众人出了王帐,来到营地边缘的一处地窖。地窖很简陋,挖在地下,用木栅栏封着,里面黑黢黢的,只有一盏油灯闪着微弱的光。栅栏里,蜷缩着一个人,穿着杏林盟的白袍,但袍子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血和泥。他背对着栅栏,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开门。”***命令。 守卫打开栅栏,老邢率先走进去,蹲下身,将那人翻过来。油灯的光照亮了那人的脸——是张年轻的脸,二十多岁,面容清秀,但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他闭着眼,呼吸微弱,但胸口还有起伏,还活着。 “这是……”老邢皱眉,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林见鹿也走进来,凑近细看。忽然,她浑身一震,失声叫道:“凌霄师兄?!” 凌霄?义仁堂的大师兄,父亲最得意的徒弟,在义仁堂灭门那夜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的那个凌霄? 那人听见声音,缓缓睁开眼,看见林见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惊喜,又像是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血从嘴角涌出来。 “师兄!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没死?那天晚上……”林见鹿急问,但话没说完,就被凌霄的眼神制止了。 凌霄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林见鹿,嘴唇翕动,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 “面具……小心……面具……” 说完,他头一歪,手垂下,没了气息。 “师兄!师兄!”林见鹿扑上去,探他的鼻息,没了。摸他的脉搏,也没了。死了,这次是真的死了。 “面具……小心面具……”她喃喃重复,脑子里乱成一团。凌霄没死,穿着杏林盟的衣服,出现在漠北,临死前说“面具落下,真相大白”,又说“小心面具”。什么意思?面具?谁的面具? 她忽然想起,在玄机阁,白怜生临死前,也说过“小心你身边”。难道……凌霄说的“面具”,是指身边某个戴着“面具”、伪装成好人的内奸? 可会是谁?赵老三?老邢?***?还是……孩子们中的一个? 不,不可能。这些人,都为她拼过命,为孩子们拼过命,不可能是内奸。 那凌霄为什么这么说?他到底知道了什么?又为什么穿着杏林盟的衣服?难道……他投靠了刘守拙?可如果是投靠,为什么会被追杀,为什么临死前要说那些话? 一个个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脑子里,解不开,理还乱。 “先把他埋了吧。”***叹息,“人死为大,入土为安。其他的事,慢慢查。” “嗯。”林见鹿点头,但眼睛一直盯着凌霄的脸,盯着他嘴角的血,盯着他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 面具落下,真相大白。 面具,到底是谁的面具? 真相,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凌霄死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有些“面具”,快要戴不住了。 有些“真相”,快要藏不住了。 而她,必须赶在“面具”落下之前,揭开“真相”。 否则,死的人,会更多。 第33章 烧毁的脸 凌霄的葬礼很简单。在狼牙部营地外的一片向阳草坡上,挖了个浅坑,尸体用白布裹了,放进坑里,填土,不立碑,只在坟头压了块石头。草原上的规矩,不葬死人,但凌霄是汉人,***特许了,说“是条汉子,该有个安身之处”。 下葬时,林见鹿一直没哭。她跪在坟前,看着那块石头,脑子里全是凌霄最后那个眼神——是愧疚,是痛苦,是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在愧疚什么?痛苦什么?又为什么解脱? 面具。小心面具。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 葬礼结束后,众人回到王帐。***让人煮了奶茶,烤了羊肉,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但没人有胃口,都沉默地坐着,盯着火堆出神。 “凌霄……真是你师兄?”陆擎第一个打破沉默,他坐在林见鹿旁边,声音很低。 “嗯。”林见鹿点头,“是我爹最得意的徒弟,比我大五岁,在义仁堂待了十二年。他医术很好,尤其是针灸,尽得我爹真传。三年前,他说要外出游学,一走就是两年,直到义仁堂出事前半个月才回来。那半个月,他一直很沉默,总是一个人待在药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出事那晚……”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听见他在院子里喊‘快跑’,接着就是惨叫。我以为他死了,没想到……” “他穿着杏林盟的衣服。”老邢插话,他坐在火堆对面,手里的烟斗明明灭灭,“而且,看那衣服的质地和绣工,不是普通弟子的,至少是个执事或者长老。他在杏林盟里的地位,不低。” “可他为什么要加入杏林盟?又为什么要穿杏林盟的衣服来漠北?是来找我们?还是……”赵老三看向林见鹿,没说完,但意思都懂——还是来杀我们的? “如果是来杀我们,为什么临死前要说那些话?如果是来找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露面,要偷偷摸摸?”陈大牛提出疑问。 “也许……他自己也身不由己。”平安小声说,他坐在秀娘旁边,手里捏着块羊肉,但没吃,“凌霄哥哥的眼神,我认得。铁蛋被蛊虫控制时,就是那种眼神——想说话,但说不出来;想动,但动不了。像是……身体不是自己的。” 被蛊虫控制。凌霄也被下了蛊? 林见鹿想起父亲手札里关于“蛊虫控心”的记载——有些高级蛊虫,能控制人的言行,但宿主本人是清醒的,能看见、能听见、能思考,就是控制不了身体。那种痛苦,比死还难受。 如果凌霄真的被下了蛊,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加入杏林盟,是身不由己;他穿着杏林盟的衣服来漠北,可能是被控制来杀他们,也可能是挣扎着想来报信;临死前说“面具落下,真相大白”,是拼尽最后力气给的提示。 “可下蛊的人是谁?刘守拙?还是……”林见鹿看向老邢,“邢前辈,您懂蛊,能看出凌霄中的是什么蛊吗?” “得验尸。”老邢放下烟斗,“但人已经埋了,再挖出来,不敬。而且,如果真是高级蛊虫,宿主一死,蛊虫也会立刻死亡,化成血水,查不出什么。” “那……凌霄身上,有没有其他线索?比如,他穿的衣服,戴的东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林见鹿不甘心。 “有。”***忽然开口,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块铁牌,一枚铜钱,一张叠得很小的纸,还有……半张烧毁的人皮面具。 “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将东西放在地上,“铁牌是杏林盟执事的腰牌,上面刻着‘凌霄’二字。铜钱是普通的铜钱,但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常年被人摩挲。纸是空白的,但对着光看,能看到水印——是个‘玄’字。至于这张面具……” 他拿起那半张人皮面具。面具很薄,做工精良,但被烧毁了大半,只剩左半边,能看出是张年轻男子的脸,五官清秀,但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月牙。 “这面具……”林见鹿接过,仔细看。面具的质地、手感,和她脸上戴的伪装很像,但更精致,更逼真。而且,面具内衬上,有个不起眼的标记——是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麒麟踏火。 是玄机子的标记!这面具,是玄机子做的,或者,是他传授的技术做的。 “凌霄戴着这张面具,伪装成另一个人。”老邢凑过来看,眉头紧锁,“但为什么要伪装?他本来的样子,见过的人不多,没必要。除非……他本来的样子,不能见人。” “不能见人?”林见鹿一愣,想起凌霄最后那个眼神,想起他嘴角的血,想起他说“面具落下,真相大白”。难道……凌霄本来的脸,有什么问题? “他本来的脸……”她喃喃道,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首领,凌霄的遗体,你们检查过吗?他的脸……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脸?”***想了想,摇头,“没什么不对劲,就是张普通的脸,除了苍白点,没什么特别。哦对了,他右嘴角有道疤,是新的,还没结痂,像是被人用刀子划过。” 右嘴角有疤。面具的左半边烧毁了,但右半边还在,能看见右嘴角的位置,是完好的,没有疤。 也就是说,凌霄戴上面具时,嘴角还没疤。摘下面具后,才有了疤。 是谁划的?为什么划?是为了防止他再戴上面具?还是……为了不让人认出他本来的样子? “我想再看看他的遗体。”林见鹿站起身,眼神坚定。 “这……”***犹豫,“人已经入土了,再挖出来,不吉利。而且,草原上的规矩,死者为大,不能惊扰。”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陆擎也站起来,“凌霄拼死送来线索,我们不能让他白死。挖,有什么事,我担着。” ***看看他们,又看看老邢,最终点头:“好吧。但动作要快,别让其他人看见。” 众人再次来到草坡,挖开浅坑,掀开白布。凌霄的遗体已经有些僵硬了,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但五官清晰。林见鹿蹲下身,仔细检查他的脸。 确实,右嘴角有道疤,不长,但很深,像是被人用锋利的匕首划的,伤口边缘整齐,是死后才划的。而且,疤痕的形状很特别,不是直线,是个小小的、扭曲的符号,像某种符文。 是锁魂印的变种。有人在凌霄死后,用刀在他脸上刻了个锁魂印,防止他的魂魄离体,也防止有人用巫术探查他的记忆。 “好狠的手段。”老邢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封魂印’,苗疆巫蛊里最阴毒的一种。中了这种印,魂魄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困在尸体里,慢慢腐烂。下印的人,和凌霄有深仇大恨。” “不一定是深仇大恨,可能是怕他泄露秘密。”林见鹿盯着那道符文,越看越觉得眼熟。她忽然想起,在玄机阁的密信里,见过类似的符号,是玄机子用来标记“重要试验品”的记号。 难道凌霄是玄机子的“试验品”?可他明明是父亲的徒弟,怎么会和玄机子扯上关系? “等等。”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凌霄的耳后。在耳根下方,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颜色和周围略有不同,很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用力一搓,那块皮肤竟然翘起了一角——是另一张面具!一张更薄、更逼真的人皮面具,贴在凌霄本来的脸上! “他戴了两层面具!”林见鹿失声道。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层面具揭下来。面具很薄,几乎透明,揭下来后,露出凌霄本来的脸——那是张完全陌生的脸,二十七八岁,五官普通,但右半边脸,从额头到下巴,布满了狰狞的烧伤疤痕,皮肉扭曲,像是被大火烧过,又像是被强酸腐蚀过,惨不忍睹。 “这……”众人都惊呆了。 “这才是凌霄本来的样子。”林见鹿看着那张被毁容的脸,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他戴了两层面具,一层伪装成另一个人,一层掩盖被毁容的脸。他不想让人认出他,也不想让人看见他毁容的样子。” “可他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秀娘捂住了嘴,声音发颤。 “是火,还是毒?”老邢凑近细看,眉头越皱越紧,“不像是普通的烧伤,皮肉腐烂的程度,像是被某种腐蚀性极强的药物烧的。而且,伤口边缘有细小的黑色斑点,是……腐心草的毒。” 腐心草。又是腐心草。 凌霄的脸,是被腐心草烧毁的。而下毒的人,很可能是玄机子,或者刘守拙。 “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林见鹿跪在遗体旁,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凌霄那张被毁容的脸上,“师兄,对不起,我来晚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陆擎扶起她,声音低沉,“凌霄拼死送来线索,我们要对得起他。面具,铁牌,铜钱,纸,还有他脸上的封魂印,这些都是线索。我们要把这些线索拼起来,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老邢也点头,“先把他重新安葬,然后回王帐,仔细研究这些东西。” 众人再次将凌霄安葬,这次,林见鹿在那块石头上,用匕首刻了两个字——“师兄”。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这两个字。对凌霄来说,也许这就够了。 回到王帐,众人围坐在火堆边,将凌霄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铁牌是杏林盟执事的腰牌,正面刻“凌霄”,背面刻“玄字部·乙等”。玄字部是杏林盟最神秘的部门,专门负责研究毒药、蛊术、长生术,直接听命于刘守拙。乙等,是中层,不高不低。 铜钱是普通的铜钱,但边缘磨得很光滑,林见鹿对着光看,发现铜钱方孔的内壁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戌时三刻,城南土地庙”。 是时间和地点。凌霄在铜钱上刻了时间和地点,是想告诉某人,或者,是想提醒自己。 纸是空白的,但对着火光看,能看到水印的“玄”字。林见鹿将纸浸在水里,片刻后,纸上浮现出几行字,是用特殊的药水写的,遇水才显现: “玄机子未死,真身在京城。刘守拙是傀儡,晋王是棋子。面具之下,皆是傀儡。欲破此局,需寻‘钥匙’。钥匙在……”后面的字,被水浸晕了,看不清了。 玄机子未死?真身在京城? 林见鹿心脏狂跳。玄机子不是死在黑风谷了吗?孙思邈亲自出手,桃木拐杖刺穿胸口,黑色珠子碎裂,尸体化成黑灰。怎么可能还活着? 除非……死的那个人,不是玄机子真身,只是个替身,或者,是个傀儡。 面具之下,皆是傀儡。刘守拙是傀儡,晋王是棋子。那谁才是下棋的人?玄机子?还是另有其人? 钥匙。钥匙在哪儿?凌霄没写完,是不知道,还是来不及写? “这张纸,是关键。”老邢盯着纸上那些模糊的字迹,眼神锐利,“凌霄知道得太多,所以被灭口。但他留了后手,把这些线索藏起来,等我们来发现。可‘钥匙’是什么?在哪儿?” “钥匙……”林见鹿想起父亲手札里提到过“钥匙”——是打开晋王府密室、取出铁券丹书的“钥匙”,需要晋王的心头血。但凌霄说的“钥匙”,显然不是这个。 是打开某个秘密的“钥匙”?还是指某个关键的人? “会不会是……杏花玉佩?”平安小声说,“孙前辈给的玉佩,能调动杏林盟。凌霄是杏林盟的人,他说的‘钥匙’,会不会就是这个?” “有可能。”林见鹿拿出那枚完整的杏花玉佩,玉佩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但玉佩一直在我们手里,凌霄如果指的是这个,为什么不直接说?而且,他说‘钥匙在……’,后面的话被水浸晕了,显然是个具体的地点,或者人名。” “那铜钱上的‘戌时三刻,城南土地庙’,是不是就是‘钥匙’所在的地方?”陈大牛提出猜测。 “城南土地庙……”陆擎沉吟,“京城有四个城门,东南西北,每个城门附近都有土地庙。他说的是哪个城的城南?” “应该是京城的城南。”老邢说,“凌霄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漠北,但他刻在铜钱上的信息,肯定是留给京城的人的。他可能原本打算去京城,但被追杀,逃到了漠北。在临死前,用这种方法留下线索。” “那我们就去京城,戌时三刻,城南土地庙,看看有什么。”赵老三拍板。 “可京城是晋王的地盘,我们一露面就会被抓。”秀娘担忧地说。 “易容,换身份。”林见鹿看向那半张烧毁的人皮面具,“凌霄能戴面具伪装,我们也能。邢前辈,您会做面具吗?” “会一点,但不精。”老邢摇头,“而且,做面具需要时间,需要材料。我们现在在漠北,去哪儿弄?” “我有办法。”***忽然开口,他一直在听,这时才说话,“我有个老朋友,是西域来的商人,专门做这个的。他那有人皮面具,能以假乱真。我可以让他送几套过来,但需要时间,至少十天。” “十天太长了。”陆擎摇头,“京城那边,赵老四带着证据去了,是成是败,还没消息。我们不能等。” “那就分两路。”林见鹿做出决定,“陆大哥,你带着解药和孩子们留在狼牙部,等孩子们解毒,等面具。我、邢前辈、赵大哥,去京城,找土地庙,查‘钥匙’。等面具到了,你们再来和我们汇合。” “不行,太危险了。”陆擎立刻反对,“京城是龙潭虎穴,你们三个人去,是送死。” “人多了反而惹眼。”林见鹿坚持,“而且,我们有凌霄留下的线索,有杏花玉佩,有孙前辈的人脉,不是毫无准备。最重要的是,凌霄用命换来的线索,不能浪费。我们必须去,越快越好。” “我也去。”平安忽然说,“我个子小,不惹眼,能帮忙。” “我也去。”狗蛋也站起来。 “胡闹!”秀娘急道,“你们才多大?去了能干什么?” “我们能认路,能放哨,能帮忙。”平安倔强地说,“姐姐,带上我们吧。我们不想一直躲着,我们也想报仇。” 林见鹿看着两个孩子,看着他们眼里的光,心里一酸。他们才多大,就要经历这些,就要想着报仇。可她不能心软,京城太危险,不能带他们去。 “你们留下,帮陆大哥照顾弟弟妹妹。”她摸摸平安的头,“等我们回来,等一切都结束了,姐姐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可是——” “没有可是。”林见鹿打断他,看向陆擎,“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孩子们就交给你了。” 陆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重重点头:“好。但你记住,保住命,别逞强。等面具到了,我立刻带人去京城找你。在那之前,别轻举妄动。” “嗯。” 计划定了,众人不再多说,分头准备。林见鹿、老邢、赵老三收拾行装,准备干粮、水、药品、武器。陆擎、陈大牛、秀娘、平安、狗蛋,照顾孩子们,准备解毒。 解药需要静置三天才能用,时间刚好。第二天一早,林见鹿将解药分给孩子们,每人一滴,化在水里服下。服药后,孩子们很快有了反应——先是浑身发热,出汗,汗是黑色的,带着刺鼻的腥臭味。接着是呕吐,吐出来的东西也是黑色的,混着细小的虫卵。最后是昏睡,睡得很沉,但呼吸平稳,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有效!”秀娘惊喜道。 “嗯。”林见鹿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解药虽然有效,但孩子们的身体太虚,需要时间调养。而且,铁蛋体内的蛊虫还没清除干净,需要继续观察。 但她没时间等了。安顿好孩子们,她和老邢、赵老三,骑马离开了狼牙部,朝着京城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身后,是草原,是狼牙部,是那些刚刚脱离死亡威胁的孩子。 前方,是京城,是土地庙,是“钥匙”,是真相,也可能是坟墓。 但她没有选择。 面具落下,真相大白。 她要去揭开那张“面具”,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第34章 七岁记忆 从漠北到京城,地图上有一千二百里。林见鹿、老邢、赵老三只用了十天。 这十天,他们几乎是日夜不停地赶路。白天骑马,夜里也骑马,实在困得受不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醒来继续赶。马跑死了一匹,就换一匹,赵老三在沿途的几个据点都有熟人,总能弄到马。吃的只有干粮和水,有时路过溪流,能捞几条鱼烤了吃,但不敢生火,怕暴露行踪。 越靠近京城,盘查越严。每个路口都有官兵设卡,检查过往行人,尤其是带着兵器的。林见鹿和老邢扮成父女,赵老三扮成车夫,马车是赵老三从一个走私商队手里“借”的,车里装着些药材,上面盖着杏林盟的封条——这也是从凌霄身上搜出来的,派上了用场。 “我们是杏林盟的,进城送药。”每次被拦下,赵老三就亮出凌霄的腰牌,赔着笑,再塞点银子。官兵看见杏林盟的牌子,又收了钱,大多摆摆手就放行了。但也有几次,遇到较真的,非要开箱检查,老邢就上前,亮出那枚杏花玉佩。 “这是盟主信物,见佩如见盟主。这批药是盟主急用的,耽误了,你们担待得起?”老邢板着脸,声音不大,但气势十足。官兵看见玉佩,又看看老邢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心里就怯了三分,再加上赵老三适时递上银子,也就糊弄过去了。 第十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京城。京城比想象中大,城墙高得望不到顶,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进城的百姓和商队。守城的士兵比外地的更多,更凶,挨个检查路引,搜身,稍有可疑,就直接抓走。 “不能从正门进。”赵老三将马车赶到路边,低声说,“正门查得太严,我们这身份经不起查。我知道有个地方,能混进去。” “哪儿?” “西城墙有段塌了,虽然官府用石块堵了,但石块间有缝隙,人能钻过去。平时有些乞丐和流民从那儿进出,官兵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塞钱就行。”赵老三指着西边,“但得等天黑,白天人多眼杂。” 三人等到天黑,将马车藏在城外的树林里,步行绕到西城墙。果然,有段城墙塌了半边,石块胡乱堆着,石块间确实有缝隙,不大,但瘦点的人能勉强挤过去。缝隙旁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看见他们过来,懒洋洋地抬头。 “一个人,一两银子。”一个老乞丐伸出脏兮兮的手。 “这么贵?”赵老三皱眉。 “嫌贵别进。”老乞丐翻了个白眼,“这段日子查得严,就这儿能进。爱进不进。” 赵老三看看林见鹿,林见鹿点头。三人交了银子,乞丐让开路,示意他们快进。三人侧着身,一个接一个挤过缝隙,进了城。 城里比城外更暗。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疏星,和偶尔从民居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街道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房屋,空气里有股混杂的气味——食物的香气、垃圾的腐臭、还有夜来香那种甜腻的花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京城特有的、繁华又颓靡的气息。 “城南土地庙在哪儿?”林见鹿问。 “在城南,离这儿不远,但得穿过半个城。”赵老三看了看天色,“现在戌时刚过,离三刻还有段时间。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吃点东西,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去。” “好。” 三人在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两间房,点了些简单的吃食。饭菜很难吃,但饿了几天,也顾不上挑剔,囫囵吞了。饭后,老邢和赵老三在房里休息,林见鹿则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凌霄留下的线索。 戌时三刻,城南土地庙。 钥匙在…… 钥匙到底是什么?是一个人?一件东西?还是一句话? 她想不通。但很快就能知道了。 戌时二刻,三人离开客栈,往城南走去。京城夜里实行宵禁,街上很静,只有打更的梆子声和偶尔巡逻的官兵脚步声。他们专挑小巷走,避开主街,虽然绕远,但安全。 城南是贫民区,房屋低矮破败,街道狭窄肮脏,空气里的腐臭味更浓。土地庙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很小,很旧,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朽烂的木料。庙里没有灯,黑黢黢的,只有门口挂着一盏褪色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发出吱呀的响声。 三人躲在胡同口的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庙里静悄悄的,没有人,也没有声音。但越安静,越可疑。 “我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等着。”赵老三低声说。 “一起进去,互相照应。”林见鹿坚持。 老邢也点头:“一起进,有情况也好应对。” 三人不再多说,悄无声息地摸到庙门口。赵老三轻轻推开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很黑,只有门口透进的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是个不大的空间,正中供着一尊土地公的泥像,泥像已经斑驳开裂,露出里面的草秸。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香炉里没有香,只有几只死老鼠。 没人。但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甜腻的药味。 是腐心草的味道,混着醉仙桃和青琅玕。是瘟神散的气味。 “有人来过,刚走不久。”老邢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供桌上的灰,灰上有新鲜的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 孩子的脚印?林见鹿心头一跳。难道“钥匙”是个孩子? “看这儿。”赵老三指着土地公泥像的背后。泥像背后,有个不起眼的凹槽,凹槽里塞着个小布包。他取出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成杏花的形状,花心一点天然翠绿。 是杏花玉佩的另一半!和凌霄留下的那半块,能拼成完整的一朵! “这就是‘钥匙’?”赵老三疑惑。 “不,这是信物,不是钥匙。”林见鹿接过,和自己那半块拼在一起。完整的杏花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但玉佩中间,有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缝隙。她用力一掰,玉佩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个更小的夹层。 夹层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她取出绢纸,凑到门口透进的光下细看。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图——是幅人体经络图,但和寻常的经络图不同,图上标注的穴位,都是些闻所未闻的“隐穴”,而穴位之间,用红色的线条连接,形成一个复杂的、像锁又像钥匙的图案。 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是用朱砂写的: “此为‘锁魂印’之核心阵图,亦是破解之‘钥匙’。欲破印,需以施针者之内力,按此图所示顺序,刺入图中三十六个隐穴,再以下咒者心头血为引,方可彻底化解。然,此图凶险,稍有差池,宿主即死,施针者亦会遭反噬,经脉尽断。慎之,慎之。” 锁魂印的破解阵图!这才是真正的“钥匙”! 凌霄拼死送来的,不是杏花玉佩,是这张图!他可能早就知道杏花玉佩里有夹层,所以将玉佩藏在土地庙,等能看懂这张图的人来取。 可谁能看懂?这张图上的隐穴,她一个都不认识,施针顺序更是闻所未闻。父亲没教过,手抄本里也没记载。除非……找到绘制这张图的人。 是玄机子。只有玄机子,才能画出这么复杂、这么凶险的阵图。 可玄机子已经“死”了,或者说,他的真身藏在京城某个地方。去哪儿找? “等等。”老邢忽然开口,他盯着那张图,眉头越皱越紧,“这图……我好像见过。” “您见过?”林见鹿急问。 “嗯,很多年前,在漠北,我救过一个老道士。那老道士受了重伤,临死前,给了我一张类似的图,说是‘长生术’的关键。但我看不懂,就收起来了。后来那图……丢了。”老邢回忆着,“那老道士说,这图是他师父传的,他师父是前朝国师,叫玄机子。” 果然,是玄机子的东西。 “那图丢了?丢哪儿了?” “不记得了,可能是在漠北打仗时丢的,也可能是后来搬家时丢了。”老邢摇头,“但那老道士还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此图之秘,在七岁记忆’。” 七岁记忆?林见鹿一愣。这是什么意思?和锁魂印的破解有关? “七岁记忆……”她喃喃重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是小时候,大概六七岁,她发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忘记了很多事,包括发烧前那几天的记忆。父亲说,是烧糊涂了,没关系。但母亲抱着她哭,说“忘了好,忘了也好”。 难道,她忘记的那段记忆,和这张图有关? 不,不可能。她那时才七岁,能记得什么? “有人来了。”赵老三忽然低喝,打断她的思绪。 三人立刻躲到泥像后,屏住呼吸。庙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像猫。接着,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个孩子,八九岁的样子,穿着破旧的短打,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进了庙,径直走到供桌前,踮起脚,伸手在泥像背后摸索。摸了一会儿,没摸到东西,愣了一下,又蹲下身,在供桌下找。 他在找玉佩。或者说,在找夹层里的那张图。 “谁让你来的?”林见鹿从泥像后走出,压低声音问。 孩子吓了一跳,转身想跑,但赵老三已经堵在门口。他无处可逃,只能缩在墙角,警惕地看着他们。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林见鹿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你是在找这个吗?”她拿出那半块玉佩。 孩子的眼睛立刻亮了,点头,伸手要拿。但林见鹿收回手:“告诉我,谁让你来的?说了,我就给你。” 孩子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是一个老爷爷,戴面具的,给了我一块糖,让我戌时三刻来这儿,取一样东西。他说,东西在土地公背后,找到了,再给我一块糖。” 戴面具的老爷爷。是玄机子?还是凌霄? “那老爷爷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戴着青铜面具,看不清脸。穿黑袍,手里拄着根拐杖,拐杖头上……雕着一朵花,像杏花。”孩子回忆道。 青铜面具,黑袍,杏花拐杖。是玄机子!他没死,真身在京城,而且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们!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交给能拼齐玉佩的人’。还说……”孩子顿了顿,看向林见鹿,“‘告诉她,七岁那年的记忆,该想起来了’。” 七岁记忆。又是七岁记忆。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这些。”孩子伸手,“糖呢?” 林见鹿从怀里掏出块干粮,递给他。孩子接过,咬了一口,皱眉:“不是糖。” “糖下次给你。你先告诉我,那老爷爷在哪儿?” “不知道,他给了我糖就走了,再没见过。”孩子摇头,又咬了口干粮,含糊地说,“不过,我听隔壁的王瘸子说,前天夜里,看见一个戴面具的老头,从城西的‘回春堂’后门出来,往皇宫方向去了。” 回春堂。孙思邈在京城的联络点。玄机子去那儿干什么?找孙思邈?还是…… “走,去回春堂。”林见鹿起身,对老邢和赵老三说。 “现在?深更半夜的,回春堂肯定关门了。”赵老三说。 “关门了也得去。玄机子在京城,孙前辈可能有危险。而且,他提到‘七岁记忆’,可能和我有关。我必须弄清楚,我七岁那年,到底忘了什么。” 三人不再多说,离开土地庙,往城西赶去。孩子跟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林见鹿。林见鹿摸了摸他的头,又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塞给他:“拿着,买糖吃。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嗯!”孩子用力点头,攥着银子,一溜烟跑了。 回春堂在城西的一条僻静街道上,门面不大,但很干净,门口挂着“回春堂”的牌匾,是孙思邈的亲笔。此时门关着,里面没有灯,静悄悄的。 赵老三上前敲门,三长两短,是暗号。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遍,还是没回应。 “不对劲。”老邢皱眉,示意赵老三让开,自己上前,轻轻一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黑,有股淡淡的血腥味。老邢点燃火折子,火光下,能看见屋里一片狼藉——药柜倒了,药材撒了一地,桌椅翻倒,墙上、地上,到处都是喷溅状的血迹。而在柜台后,躺着一具尸体。 是回春堂的掌柜,姓赵,孙思邈在京城的联络人。他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柄上刻着杏花图案——是杏林盟的制式匕首。眼睛瞪得很大,死不瞑目。 “来晚了。”赵老三咬牙。 林见鹿蹲下身,检查尸体。尸体还有温度,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匕首是正面刺入,直中心脏,一击毙命。凶手手法专业,是行家。而且,赵掌柜临死前,右手食指伸出,指向前方——指向墙角的一个药柜。 “那里有东西。”老邢走过去,挪开药柜。药柜后,墙上有个小小的暗格,暗格没锁,里面放着个小木盒。 木盒很旧,是檀木的,上面刻着杏花图案。林见鹿打开木盒,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和一张泛黄的纸。 小册子是账本,记录着回春堂这些年的药材往来,其中有不少是和晋王府、杏林盟的暗账。而那张纸,是封信,是孙思邈写给赵掌柜的: “文景吾徒,见字如晤。京城将有大变,晋王与刘守拙勾结,欲以瘟神散控制朝堂,篡位夺权。玄机子未死,真身藏于宫中,或为某位贵人。林姑娘已至漠北,炼出解药,此乃破局之关键。汝需助她,将解药送至该送之人手中。另,林姑娘七岁记忆,乃当年玄机子试验‘锁魂印’时所封,事关重大,需设法恢复。切记,小心面具,面具之下,皆是傀儡。师,孙思邈手书。” 孙思邈早就知道玄机子没死,真身在宫里。他也知道林见鹿七岁记忆被封印的事,而且,是玄机子干的。 “七岁记忆……锁魂印……”林见鹿握着信纸,手在发抖。她七岁那年,发高烧,忘记的事,不是意外,是玄机子用锁魂印封印了她的记忆!为什么?她那时才七岁,有什么值得玄机子这么大费周章? 难道……她身上,有什么秘密? “姐姐,你看这个。”平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林见鹿回头,只见平安不知何时进来了,手里拿着个小布包。布包是从柜台下捡的,里面是些孩童的玩具——一个拨浪鼓,一个布老虎,还有半块玉佩。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海棠花的形状,花心一点朱红。 是她母亲的玉佩!和父亲那块是一对,是定情信物!怎么会在这儿? “这是……我娘的玉佩。”她接过,握在掌心,温润的玉质,带着母亲的温度,也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 “柜台的暗格里,还有这个。”平安又递过来一张纸,是张药方,上面写着几味药材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 “此方可解‘锁魂印’之记忆封印。然,服药后记忆恢复,宿主可能会因承受不住而疯癫,甚或猝死。慎用。林守仁记。” 是父亲写的药方!父亲早就知道她的记忆被封印,也研究出了解药,但不敢用,怕她承受不住。 “爹……”林见鹿喉咙哽咽,眼泪涌了出来。父亲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却一直不知道。她以为自己是普通的医家女儿,却不知道,从七岁那年起,她的人生就笼罩在玄机子的阴影下。 为什么?玄机子为什么要封印她的记忆?她七岁那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药方上的药材,回春堂都有。”老邢检查了药柜,“但有几味是毒药,用量很讲究,稍有差池就会死人。林姑娘,你要用吗?” “用。”林见鹿擦掉眼泪,眼神坚定,“我必须知道,我忘了什么。而且,凌霄说‘面具落下,真相大白’,孙前辈说‘小心面具’,我总觉得,我忘记的事,和这一切有关。也许,知道了真相,就能找到玄机子的真身,就能结束这一切。” “可这药太凶险——” “再凶险也得试。”林见鹿打断老邢,“我们没有时间了。晋王和玄机子在谋划大事,刘守拙在清理杏林盟,赵老四带着证据去了京城,生死未卜。我们必须尽快行动,越快越好。” 老邢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头:“好。我帮你配药。但服药时,需要有人护法,一旦有异常,立刻施针急救。而且,服药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有。”林见鹿看向平安、狗蛋、赵老三,又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无论记起什么,我都能承受。我必须承受。” 老邢不再多说,立刻动手配药。药材都是现成的,很快就配好了。药是黑色的药丸,只有黄豆大,但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辛辣味,闻一口就让人头晕。 林见鹿盘膝坐下,将药丸吞下。药丸很苦,像吞了块火炭,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接着,一股热流从胃部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冲上头顶。她眼前一黑,耳中嗡鸣,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像潮水般涌来—— 大火。惨叫。滴血的金匾。父亲惊恐的脸。母亲抱着她哭。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手持银针,刺入她的头顶。剧痛。黑暗。然后,是漫长的、混沌的、被封印的七年。 而在这些画面中,有一个画面,格外清晰—— 是七岁那年,她躲在父亲书房的门后,看见父亲和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说话。那个人说:“此女身怀白、林两家血脉,是炼长生丹的最佳药引。但年纪太小,需先封印记忆,等时机成熟,再取心头血。” 父亲跪地哀求:“她还小,求您放过她。我愿意替她,用我的心,我的血,我的命。” 面具人冷笑:“你的血,不够纯。她的血,才是上品。不过,我可以给她十年时间。十年后,我来取血。这十年,你好好教她医术,尤其是《天乙针诀》。我要的,不光是她的血,还有她的医术。等长生丹炼成,我就能……”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因为她被母亲抱走,母亲哭着说:“鹿儿,忘了,都忘了。忘了才能活下去。” 原来,从七岁那年起,她就成了玄机子选中的“药引”。父亲为了保护她,答应教她医术,答应交出《天乙针诀》,换取她十年平安。而这十年,父亲一直在暗中研究解药,研究锁魂印的破解之法,想救她,想救所有人。 可十年之期,早就过了。玄机子为什么没来取血?是因为父亲藏起了《天乙针诀》真本?还是因为,他在等更好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到了。玄机子真身在京城,晋王和刘守拙是他手中的棋子,瘟神散是他控制朝堂的工具。他要的,不止是长生丹,是整个天下。 而她,是最后一步——用她的心头血,炼出真正的长生丹,然后,以长生之身,君临天下。 “姐姐!姐姐!”平安的呼喊声将林见鹿从回忆中拉回。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浑身被汗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老邢、赵老三、平安、狗蛋都围着她,眼神担忧。 “我……我没事。”她挣扎着坐起,脑子还在嗡嗡作响,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冲击着她的神智,让她几乎崩溃。但她撑住了,咬牙,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楚。 她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七岁那年的真相,父亲的无奈,母亲的眼泪,玄机子的阴谋,还有她自己的命运。 她是药引,是棋子,是玄机子长生大计中最关键的一环。 但现在,她不再是了。 她是林见鹿,是义仁堂最后的传人,是那些孩子的姐姐,是陆擎的同伴,是无数冤魂的希望。 她要报仇,要掀翻玄机子的棋盘,要结束这一切。 “邢前辈,赵大哥,”她开口,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帮我个忙。” “你说。” “我要进宫,找玄机子的真身。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接近宫里的身份。” “你想……扮成太医?”老邢猜到了。 “嗯。杏林盟在太医院有人脉,孙前辈的杏花玉佩能调动。我要用这个身份进宫,找到玄机子,杀了他,取他的心头血,彻底解开锁魂印,也彻底结束他的长生梦。” “可宫里戒备森严,玄机子真身藏在哪儿,我们不知道。而且,就算找到了,你怎么杀他?他活了上百年,功力深不可测,身边肯定有护卫。” “我有办法。”林见鹿看向那张锁魂印的阵图,“这张图,是玄机子自己画的,是他毕生心血。但最了解他的人,往往也是最容易被他忽略的人。我知道他的弱点,也知道怎么用他的东西,对付他自己。” “什么弱点?” “他怕光,怕热,怕还魂草的味道。”林见鹿回忆起那些破碎的画面,在记忆中,玄机子每次出现,都戴着面具,穿着黑袍,避开阳光。而且,父亲曾说过,玄机子修炼长生术,身体已经半人半尸,畏光畏热,只能用药物和蛊虫维持。还魂草是他续命的关键,但也是他的克星——还魂草的香气,能让他体内的蛊虫躁动,让他痛苦不堪。 “你想用还魂草对付他?” “对。我有还魂草炼的解药,药性最强的时候,能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我带着解药进宫,找到他,用解药的香气扰乱他,再用这张阵图,反向施针,破了他的锁魂印,取他心头血。”林见鹿顿了顿,“但需要有人帮忙,在宫外制造混乱,吸引守卫的注意力。也需要有人接应,一旦得手,立刻离开。” “制造混乱的事,交给我。”赵老三拍胸脯,“我在京城还有些兄弟,虽然不多,但闹出点动静,够了。” “接应的事,我来。”老邢说,“我对京城熟,知道几条隐秘的通道,能避开守卫。但宫里……你得自己小心。” “嗯。”林见鹿点头,看向平安和狗蛋,“你们俩,留在回春堂,照顾赵掌柜的遗体,也等陆大哥他们。如果他们来了,告诉他们,我去宫里了,让他们别轻举妄动,等我消息。” “可是姐姐——” “没有可是。”林见鹿打断平安,“听话。等这一切结束了,姐姐就回来,带你们离开这儿,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平安眼眶红了,但用力点头:“嗯!我等你。” 计划定了,立刻行动。老邢去准备进宫的身份和衣物,赵老三去联络兄弟,准备制造混乱。林见鹿则留在回春堂,整理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将有用的信息一一记下。 夜深了,京城依然静悄悄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但林见鹿知道,这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面具落下,真相大白。 而她的面具,从七岁那年,就已经戴上了。 现在,是时候摘下来了。 第35章 右嘴角抽 扮作太医进宫,比林见鹿想象中更难。 老邢给她准备的身份是“林明”,太医院新来的见习医士,今年二十岁,祖籍江南,父母双亡,被杏林盟收留,学了几年医术,因表现优异,被推荐入宫当差。这身份编得很周全,有全套的路引、户籍、学籍,甚至还有几封“师门长辈”的推荐信,都是孙思邈生前安排好的,滴水不漏。 但宫里不认这些。要进宫,得先过三关——验身,考校,引荐。 验身是查有无残疾、隐疾、胎记,身上有无刺青,有无异味。林见鹿脸上有伪装,身上有伤疤,但都做了处理,勉强过关。考校是考医术,背医书,辨药材,诊脉开方。这难不倒她,《天乙针诀》倒背如流,药材气味一闻便知,脉象更是父亲从小教的,信手拈来。最难的是引荐——需要宫里至少两位太医作保,担保此人“身家清白,医术精湛,忠心可靠”。 老邢动用了杏林盟在太医院所有的人脉,也只找到一位肯帮忙的——是位姓李的老太医,年过六旬,性子耿直,曾受过孙思邈的恩惠。他看了“林明”的考校成绩,又试了试她的针灸手法,点头认可,愿意作保。但还缺一位。 “另一位,得去找刘院判。”李太医说这话时,眉头紧皱,声音压得极低,“刘守拙虽然人不怎么样,但他是院判,他作保,比十个太医都管用。只是……他最近脾气古怪,不好说话。” 刘守拙。杏林盟盟主,玄机子的徒弟,凌霄的上司,也是她进宫要找的“面具”之一。让他作保,等于与虎谋皮。但不找他,进宫无门。 “我去试试。”林见鹿说。 “小心点。”李太医叮嘱,“刘院判最近常去一个地方——城南的‘清心观’,说是去清修,但一待就是半天。你去那儿找他,兴许能碰上。但记住,别说是我说的。” “明白。” 清心观是京城南郊一座不起眼的小道观,香火不旺,平时只有几个老道守着。林见鹿到的时候,已是傍晚,观门虚掩,里面传来低低的诵经声。她推门进去,只见观里很简陋,正中供着三清像,像前跪着一个人,穿着杏林盟的白袍,背对着她,正在焚香祷告。 是刘守拙。虽然只见过画像,但林见鹿一眼就认出来了——花白头发,清瘦身材,背有些佝偻,但跪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躲在门后,静静观察。刘守拙祷告了很久,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语气很痛苦,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挣扎。祷告完,他起身,走到旁边的蒲团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颗药丸,吞下。吞药时,他右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右嘴角微微抽搐,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在扯动。 是蛊虫发作的征兆。刘守拙体内也有蛊,而且,蛊虫已经开始反噬了。 “谁在那儿?”刘守拙忽然转头,眼神锐利如鹰,直射门后。 林见鹿心里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从门后走出,躬身行礼:“学生林明,见过刘院判。” “林明?”刘守拙眯眼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但很快恢复清明,“没见过你。哪个太医手下的?” “学生是李太医引荐的,想入宫当差,但缺一位担保人。听说刘院判在此清修,冒昧前来,求院判成全。”林见鹿从怀里掏出李太医的推荐信,双手奉上。 刘守拙没接信,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很古怪,像是自嘲,又像是嘲讽:“李老头?他倒会找人。不过……”他顿了顿,右嘴角又抽搐了一下,“我凭什么给你作保?你一个无名小卒,进宫能干什么?太医院不缺人,缺的是听话的人。” “学生听话,也懂医术。”林见鹿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而且,学生知道院判需要什么。” “我需要什么?” “一个能在宫里自由行走,又不惹人注意的人。”林见鹿缓缓道,“院判最近,应该有些……不方便亲自处理的事,需要人代劳。学生愿意效劳。” 刘守拙眼神一凛,但很快掩饰过去,冷笑:“你知道的不少。谁告诉你的?李老头?还是……”他忽然起身,走到林见鹿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盯着她的眼睛,“你这双眼睛,很眼熟。像一个人。” 林见鹿心头一跳,但面不改色:“像谁?” “一个死人。”刘守拙松开手,转身走回蒲团坐下,“不过,死人不会说话,也不会进宫。你既然想进宫,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院判请说。” “帮我找一样东西。”刘守拙从怀里掏出张纸,递给她,“这是张药方,缺一味主药。这味药,只有宫里有,藏在太医院的药库里。你进宫后,找到这味药,带出来给我。事成之后,我保你在太医院站稳脚跟,甚至……可以让你进‘玄字部’。” 林见鹿接过药方,扫了一眼。药方很普通,是治疗风寒的,但其中一味“冰片”,用量奇大,且标注“需百年以上,产于昆仑雪山之巅”。冰片不算罕见,但百年以上的昆仑冰片,确实只有宫里才有,是前朝贡品,据说有安神醒脑、延年益寿之效。 刘守拙要这个做什么?他体内有蛊,需要冰片镇神?还是……另有他用? “学生一定尽力。”她收起药方。 “不是尽力,是必须。”刘守拙盯着她,右嘴角又抽搐了一下,这次更明显,连带着右眼也微微眯起,像在忍受某种痛苦,“三天之内,我要见到药。否则,你,还有李老头,都得死。” “是。” “去吧。明天一早,来太医院报到,就说是我让你来的。”刘守拙摆摆手,重新闭上眼,开始诵经,不再理她。 林见鹿退出道观,手心全是冷汗。刘守拙果然不好对付,而且,他体内的蛊,似乎比想象的更严重。那右嘴角的抽搐,是蛊虫活动的迹象,也是他心神不稳的表现。也许,可以从这里突破。 回到回春堂,老邢和赵老三已经回来了。老邢弄到了进宫的腰牌和衣物,赵老三也联络了几个旧部,都是以前在军中一起拼杀过的兄弟,虽然不多,但信得过。 “刘守拙那边怎么样?”老邢问。 “他答应了,但有条件。”林见鹿将药方递给他,“要我找这味药,三天之内。” “冰片?还是百年的昆仑冰片?”老邢皱眉,“这东西可不好找,就算在宫里,也是稀罕物,肯定锁在密库里。而且,刘守拙要这个做什么?他体内的蛊,需要用冰片镇神?” “可能,但不止。”林见鹿回忆刘守拙当时的表情和动作,“他右嘴角一直在抽搐,是蛊虫活动的迹象。但冰片镇神,只能暂时缓解,治标不治本。他要这么多冰片,可能……是想炼药,压制蛊虫,或者,是想用冰片做引子,炼别的药。” “什么药?” “不知道。但肯定和蛊有关。”林见鹿看向赵老三,“赵大哥,你那边怎么样?” “联系了七个兄弟,都是能打的,也熟悉京城地形。但宫里守卫太严,硬闯肯定不行,得用计。”赵老三摊开一张京城地图,指着皇城西侧的一片区域,“这里是西苑,平时是皇子公主们游玩的地方,守卫相对松懈。而且,西苑有条水道,通着宫外的护城河,早年是用来运花木的,现在废弃了,但水道还能走人。我们可以从那儿摸进去,但只能到西苑,进不了内宫。” “进内宫,得靠这个。”老邢指了指桌上的太医腰牌和衣物,“林姑娘以太医的身份进去,我们在外面接应。但内宫守卫更严,尤其是夜里,宵禁之后,没有特令,谁也不能乱走。你就算进去了,能去哪儿?” “去太医院,找冰片,也找线索。”林见鹿说,“刘守拙要冰片,说明这东西对他很重要。而玄机子的真身,如果真藏在宫里,肯定也需要药物维持。太医院是宫里药材最集中的地方,也是线索最多的地方。我先去太医院,摸清情况,再作打算。” “可太医院人多眼杂,你一个生面孔,容易惹人怀疑。” “所以需要刘守拙的引荐。有他作保,别人就算怀疑,也不敢明说。而且,”林见鹿顿了顿,“我要找的,可能不只是冰片。” “还有什么?” “凌霄。”林见鹿缓缓道,“凌霄穿着杏林盟的衣服,死在漠北,但他的腰牌是‘玄字部·乙等’。玄字部是刘守拙直管的部门,凌霄能在玄字部混到乙等,说明他很得刘守拙信任,或者,有什么把柄在刘守拙手里。而凌霄临死前,拼死送来线索,指向京城。我怀疑,凌霄在京城,还有没完成的事,或者,留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这些东西,可能就在太医院,或者玄字部。” “你想找凌霄留下的东西?” “嗯。凌霄是条线索,顺着这条线,也许能摸到刘守拙,甚至玄机子的老巢。”林见鹿看向窗外,天色已暗,京城华灯初上,像一头苏醒的巨兽,睁开了无数只眼睛,“明天一早,我进宫。你们在外接应,随时等我消息。” “好。”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林见鹿换上太医的青色官服,戴上腰牌,跟着老邢来到皇城西侧的侧门。守门的侍卫验了腰牌,又看了看老邢递上的刘守拙手令,摆摆手放行。 进了宫,又是另一番天地。高墙深院,朱门金瓦,长长的宫道一眼望不到头,两边是整齐的宫室,屋檐下挂着风铃,在晨风里发出清脆的响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药草和泥土的气息,庄重,但也压抑。 太医院在皇城东侧,是个独立的院落,前后三进,前院是诊室和药房,中院是太医们值房和书库,后院是药库和丹房。林见鹿被分配到前院的药房,负责整理药材,誊抄方子,是个闲差,但也正好方便她四处走动。 药房管事是个姓王的老太医,五十来岁,胖乎乎的,很和气,但眼神很精,一看就是精明人。他领着林见鹿熟悉环境,介绍同僚,又交代了些规矩,最后说:“你是刘院判引荐的,好好干,别给他丢脸。但记住,宫里不比外面,少说话,多做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尤其是后院,没手令,不准进。” “是,学生明白。”林见鹿恭敬应下。 接下来的两天,她安分守己,每天按时到药房,整理药材,誊抄方子,给太医们打下手。同僚们对她这个“生面孔”有些好奇,但听说她是刘守拙引荐的,也就没人多问,只是客客气气,保持距离。 她利用整理药材的机会,熟悉了药房的布局,也摸清了太医院的人员结构。太医院有太医三十六人,医士七十二人,杂役上百,分属不同的部门。刘守拙是院判,总领院务,但平时很少来,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值房,或者出宫“清修”。而玄字部,是个特殊的存在,名义上归太医院管,但实际上独立运作,有自己的药房、丹房、甚至牢房,设在后院最深处,有专人把守,闲人免进。 林见鹿试着靠近后院,但每次都被守卫拦下,说是“重地,无令不得入”。她也不急,只是暗中观察。她发现,每天酉时三刻,会有一辆马车从侧门进来,直接驶入后院,车里装着些麻袋,麻袋上印着杏林盟的标记。马车进去后,大约一炷香时间出来,空车离开。而每次马车进去后,后院就会飘出一股淡淡的甜腻味,是腐心草混着醉仙桃的味道。 是在炼药,而且是大批量的。 第三天,是刘守拙约定的期限。林见鹿还没找到冰片,也没找到凌霄留下的线索,心里有些急。但机会,总在不经意间出现。 那天午后,药房来了个不速之客——是个小太监,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他进来后,径直走到王太医面前,低声说了几句。王太医脸色一变,看了林见鹿一眼,招手叫她过去。 “小林,这位是永寿宫的小顺子,云贵妃娘娘身子不适,传太医去瞧瞧。李太医出宫了,张太医在忙,你……跟着去一趟吧。”王太医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个药箱,递给林见鹿,“小心伺候,别出差错。” 永寿宫。云贵妃。林见鹿心里一动。云贵妃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妃子,入宫十年,盛宠不衰,但一直无子。宫里传言,她体弱多病,常年服药,太医院的人三天两头往永寿宫跑。但这会儿突然叫她这个“生面孔”去,是巧合,还是…… “学生遵命。”她接过药箱,跟着小顺子出了药房。 永寿宫在皇宫西侧,离太医院不远,但宫室华丽,守卫森严。小顺子领着林见鹿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道回廊,来到正殿。殿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宫女垂手侍立,空气里有股浓烈的药味,混着一种奇异的香气,像是麝香,又像是某种花草。 “在这儿等着。”小顺子低声说,转身进了内殿。 林见鹿站在殿中,悄悄打量四周。殿里陈设奢华,但透着一股死气,像座华丽的坟墓。墙上挂着些字画,大多是花鸟,但有一幅,很特别——是幅人物画像,画中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宫装,容貌绝美,但眼神空洞,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画上题着两个字:“云影”。 云影。是云贵妃的闺名? 她正看着,内殿传来一声轻咳,接着是女人的声音:“进来吧。” 林见鹿拎着药箱,走进内殿。内殿更暗,窗户都关着,只点了几盏宫灯,灯光昏黄,照在贵妃榻上。榻上躺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如纸,但五官精致,确实是个美人。只是她眼神涣散,嘴唇发青,右手紧紧攥着胸口,呼吸急促,像是喘不过气。 是心疾发作。林见鹿一眼就看出症状,但没敢立刻上前,只是躬身行礼:“微臣林明,参见娘娘。” “过来……给本宫看看……”云贵妃声音很弱,带着颤音。 林见鹿走上前,跪在榻边,伸手搭脉。脉象很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脏里钻,搅得气血逆行。而且,脉里有一股奇异的寒气,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和云贵妃苍白的脸色、发青的嘴唇对得上。 是寒毒。而且,是很阴损的寒毒,像是用某种极寒的药物,长期缓慢地注入体内,慢慢侵蚀心脉。下毒的人,是个高手,用量精准,既能让人痛苦,又不至于立刻毙命。 “娘娘这病,有多久了?”林见鹿问。 “三年了……”云贵妃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看了多少太医,吃了多少药,就是不见好。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每次都觉得心口像被冰锥扎着,疼得喘不过气……” “娘娘最近,可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 “没有……就是日常的饮食,日常的汤药……”云贵妃忽然睁开眼,盯着林见鹿,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你……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是,微臣刚入太医院不久。” “刚入太医院,就敢来给本宫诊病?”云贵妃笑了,笑容很淡,但透着嘲讽,“是刘院判让你来的吧?” 林见鹿心头一跳,但面不改色:“是王太医让微臣来的,刘院判并不知情。” “呵,都一样。”云贵妃重新闭上眼,右手松开了胸口,但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本宫这病,没得治了。你开个方子,让本宫少受点苦,就行。别的,不必多问。” “是。”林见鹿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开方。方子很普通,是温经散寒、活血通络的常见方,但她在里面加了一味“附子”,用量很轻,但正好能克制那股寒气。开完方,她将方子递给旁边的宫女,又退回榻边。 “娘娘,这方子只能暂缓症状,治标不治本。要想根治,得找出病根。”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娘娘这病,像是从心里起的。有些事,堵在心里,久了,就成了病。说出来,也许就好了。” 云贵妃猛地睁开眼,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知道了什么?” “微臣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从脉象上看出,娘娘心结很重。”林见鹿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而且,娘娘的脉里,有股寒气,像是外来的,不是本身有的。微臣斗胆猜测,娘娘是不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或者,接触过某种寒性的东西?” 云贵妃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见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 “是冰……一种很冷的冰,放在茶里,无色无味。喝了,就能忘记很多事,也能……让身子变冷。他们说,这是‘清心散’,能让人心静。可是……越喝,心越冷,越喝,越觉得活着没意思……” 冰。无色无味。清心散。 是冰片!百年昆仑冰片,磨成极细的粉末,混在茶里,长期服用,就会寒气入体,侵蚀心脉。而且,冰片有轻微的致幻作用,能让人“忘记很多事”,也能让人产生依赖。 刘守拙要冰片,是为了这个?他在用冰片控制云贵妃?为什么?云贵妃是皇帝的宠妃,控制她有什么用?而且,云贵妃的症状,和凌霄体内的蛊毒症状,有几分相似——都是寒气入侵,都是心神受制。 难道……云贵妃体内也有蛊?或者,她也是玄机子的“试验品”之一? “那冰,是谁给娘娘的?”林见鹿问。 “是……”云贵妃刚开口,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小顺子慌张的声音: “娘娘,刘院判来了!” 刘守拙来了!林见鹿心头一紧,立刻起身,退到一旁。只见刘守拙大步走进来,脸色阴沉,右嘴角微微抽搐,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扫过殿内每个人,最后停在林见鹿身上。 “林明,你好大的胆子。”他声音很冷,像冰碴子,“谁让你来永寿宫的?嗯?” “是王太医让微臣来的,娘娘身子不适,传太医……”林见鹿垂首答道。 “王太医?”刘守拙冷笑,“他一个管药房的,什么时候有资格指派太医了?你,立刻滚回太医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药房一步。至于你开的方子——”他一把抢过宫女手里的药方,看了一眼,撕成碎片,“庸医误人,该当何罪?” “院判恕罪!”林见鹿立刻跪下。 “滚!” 林见鹿不敢再多说,拎起药箱,匆匆退出永寿宫。身后,传来刘守拙和云贵妃的对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刘守拙的语气很严厉,云贵妃在低声哭泣。 出了永寿宫,林见鹿脚步不停,径直回太医院。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刘守拙对云贵妃的控制,比想象的更严密。而云贵妃的病,和凌霄的蛊毒,很可能同出一源。冰片是钥匙,但不仅仅是刘守拙要的钥匙,也可能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她必须尽快找到冰片,也必须尽快摸清刘守拙和玄机子的关系。 而机会,就在眼前——刘守拙让她三天内找到冰片,今天就是第三天。今晚,她必须行动。 夜深了。太医院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值夜的太医在打盹。林见鹿悄悄起身,换上夜行衣,揣上银针和迷药,溜出值房,往后院摸去。 后院守卫很严,但这两天她已经摸清了守卫换班的时间——子时三刻,有一盏茶的间隙,守卫会交班,那时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她躲在阴影里,等到子时三刻。果然,四个守卫交班,新来的守卫打着哈欠,旧守卫揉着眼睛,互相交代几句,就分头离开。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她像只猫一样窜出,翻过后院的矮墙,落在一堆药材后面。 后院很大,分东西两院。东院是药库,西院是丹房和玄字部。她先往东院摸去。药库门上了锁,但锁很旧,她用银针撬了撬,就开了。里面很黑,堆满了药材,空气里弥漫着混杂的药味。她点燃火折子,快速翻找。 冰片是贵重药材,应该放在最里面的密柜里。她找到密柜,打开,里面果然有几个玉盒,盒子上贴着标签。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人参、鹿茸、灵芝、麝香……没有冰片。 难道不在这儿?她正疑惑,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快。她立刻熄灭火折子,躲到药材堆后。 门开了,一个人影闪进来,也点燃了火折子。火光下,能看清是刘守拙!他脸色阴沉,右嘴角抽搐得厉害,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他径直走到密柜前,打开,翻找,嘴里喃喃自语: “冰片……冰片……就差这一味了……玄师等着用……不能再拖了……” 玄师?玄机子!刘守拙果然在给玄机子找药!而冰片,是玄机子急需的! 林见鹿屏住呼吸,看着他翻遍了密柜,没找到冰片,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猛地一拳砸在柜子上,低声嘶吼: “谁?谁拿走了冰片?!” 没人回答。刘守拙喘着粗气,在药库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看向林见鹿藏身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出来。” 被发现了!林见鹿心头一紧,但没动。 刘守拙慢慢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把匕首,匕首在黑暗里闪着寒光:“我知道你在那儿。出来,把冰片交出来,饶你不死。” 林见鹿知道躲不过了,缓缓站起身,从阴影里走出。刘守拙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狰狞: “是你啊,林明,不……林见鹿。我早该想到的。孙思邈那老东西,果然留了后手。不过,你以为你能赢吗?冰片在哪儿?交出来!” “我不知道什么冰片。”林见鹿平静地说。 “不知道?”刘守拙一步步逼近,右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连带着整张脸都有些扭曲,“那你知道什么?知道玄师在哪儿?知道凌霄怎么死的?知道你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我知道,你是玄机子的走狗,是害死我爹、害死凌霄、害死无数人的凶手。”林见鹿也慢慢拔出腰间的银针,“我还知道,你体内的蛊,快压不住了。你右嘴角的抽搐,就是蛊虫反噬的征兆。没有冰片镇神,你撑不过三天。” 刘守拙脸色大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疯狂取代:“那又怎样?杀了你,拿到冰片,我就能活!玄师答应我,只要炼成长生丹,就分我一颗,到时候,我就能长生不老,永享富贵!而你,还有那些蝼蚁,都得死!” “长生?”林见鹿冷笑,“玄机子自己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你还信他?他只是在利用你,等长生丹炼成,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闭嘴!”刘守拙怒吼,挥刀扑来。 林见鹿侧身躲过,银针疾刺,扎向他右胸的穴位——那里是蛊虫盘踞的地方,一针下去,刘守拙浑身一颤,动作慢了半拍。但紧接着,他左手一挥,洒出一把粉末,粉末带着刺鼻的辛辣味,是迷药! 林见鹿闭气后撤,但还是吸入了少许,顿时头晕目眩,脚下发软。刘守拙趁机再次扑来,匕首直刺她心口。 眼看就要刺中,斜刺里忽然飞来一物,当的一声,将匕首打偏。接着,一个人影从窗外跃入,挥刀砍向刘守拙。是陆擎! “陆大哥!”林见鹿惊喜。 “走!”陆擎低喝,一刀逼退刘守拙,拉起林见鹿就往窗外跳。两人落地,立刻往西院跑。刘守拙追出来,但没追几步,忽然惨叫一声,捂着胸口倒地,浑身抽搐,嘴里吐出白沫,右嘴角抽搐得像要裂开。 蛊虫彻底发作了。没有冰片镇神,他撑不了多久了。 “冰片……冰片……”刘守拙挣扎着,伸手想抓什么,但抓了个空,最终,手垂下,不动了。 死了。这个杏林盟盟主,玄机子的走狗,就这么死了。 但林见鹿没时间感慨。她拉着陆擎,冲进西院。西院是丹房和玄字部,门口有守卫,但看见刘守拙死了,都愣住了。陆擎挥刀砍翻两个,踹开门,两人冲了进去。 丹房里很热,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丹炉,炉火正旺,炉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散发出刺鼻的药味。而丹炉旁,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穿着黑袍,手里拿着根拐杖,拐杖头雕着杏花。 是玄机子!他终于现身了! “来了?”玄机子缓缓转身,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在炉火的映照下,像两团燃烧的鬼火,“我等你很久了,林见鹿。不,该叫你……药引。” “玄机子。”林见鹿握紧银针,眼神冰冷,“你的走狗死了,你的长生梦,也该醒了。” “走狗?”玄机子笑了,笑声嘶哑如破锣,“刘守拙不过是个棋子,死了就死了。但药引,你可不能死。我等了二十年,就等今天——用你的心头血,炼出真正的长生丹。然后,我就能脱去这身皮囊,换一具新的身体,重新开始。而你,将是我长生路上,最完美的一块踏脚石。” “做梦!”陆擎挥刀上前,但玄机子只是轻轻一抬手,袖中飞出一蓬黑烟,黑烟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蛊虫,扑向陆擎。陆擎挥刀格挡,但蛊虫太多,很快就有几只钻进了他的皮肉,他闷哼一声,动作慢了下来。 “陆大哥!”林见鹿急喊,掏出装有解药的玉瓶,拔开塞子,浓郁的还魂草香气弥漫开来。蛊虫闻到香气,立刻躁动不安,纷纷从陆擎身上掉落,在地上扭曲挣扎,很快不动了。 “还魂草?”玄机子眼神一凛,“你炼出解药了?好,好,正好省了我一番功夫。等我取了你的心头血,就用这解药做引,药效倍增!” 他身形一晃,快如鬼魅,瞬间到了林见鹿面前,伸手抓向她的心口。林见鹿银针疾刺,但玄机子不闪不避,任由银针刺入,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腕骨断裂。林见鹿惨叫一声,银针脱手。玄机子将她提起,按在丹炉边,另一只手掏出一把匕首,对准她的心口: “别怕,很快的。等长生丹炼成,我会记得你的功劳,给你立个碑,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一把刀,从他背后刺入,透胸而出。 是陆擎。他不知何时爬了起来,用尽最后力气,给了玄机子一刀。 玄机子低头看着胸前的刀尖,又看向陆擎,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你……你怎么……” “去死吧,老怪物。”陆擎咬牙,转动刀柄。玄机子惨叫一声,松开林见鹿,踉跄后退,撞在丹炉上。丹炉翻倒,滚烫的药液泼了他一身,他惨叫着,在火海里翻滚,很快没了声息。 “陆大哥!”林见鹿扑过去,扶住陆擎。陆擎胸前有几个血洞,是蛊虫钻的,还在流血。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咧嘴笑了: “赢了……我们赢了……” “嗯,赢了。”林见鹿眼泪掉下来,撕下衣襟给他包扎伤口,又喂他服下解药。陆擎的情况稳定下来,但还很虚弱。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丹房。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皇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即将苏醒。 玄机子死了,刘守拙死了,杏林盟的黑暗面,该清算了。晋王还在,但没了玄机子和刘守拙,他就是没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路,还很长。但至少,最大的障碍,清除了。 林见鹿回头,看向丹房里那具焦黑的尸体,又看向身边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的陆擎,握紧了他的手。 “我们回家。”她说。 “嗯,回家。” 第36章 该炼成药 玄机子的尸体在丹房里烧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只剩下一小堆焦黑的骨渣,混在翻倒的药液和炭灰里,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炉渣。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皮肉烧焦的糊味,和药材焚烧后的苦涩。 林见鹿跪在丹房门口,用撕下的衣襟给陆擎包扎胸前的伤口。伤口不深,但位置凶险,离心脏只差半寸,而且是被蛊虫钻出来的,边缘发黑,流出的血带着细小的虫卵。她用还魂草汁液清洗伤口,又撒上金疮药,用布条紧紧缠住。陆擎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就说。”林见鹿声音发颤,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像在绣花。 “不疼,比在漠北打仗时挨的那刀轻多了。”陆擎咧嘴想笑,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那老怪物……真死了?” “死了,烧成灰了。”林见鹿看向丹房那堆焦黑的残骸,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玄机子死了,刘守拙死了,可父亲、母亲、阿弟、义仁堂那五十三条人命,还有瘟疫巷、鬼面号、黑风谷那些数不清的冤魂,能回来吗? 回不来了。死了就是死了,报仇,只是让活人心里好过点,让死人能闭眼。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陆擎挣扎着站起,但刚站直,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妈的,腿麻了。” “别动,再休息会儿。”林见鹿扶他靠墙坐下,自己走到丹炉旁,在灰烬里翻找。玄机子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可能还有用。她在灰烬里找到几样没烧完的——半截杏花拐杖,几片青铜面具的碎片,还有一个小铁盒,铁盒很烫,但没变形。 她小心打开铁盒,里面是几本小册子,和一些瓶瓶罐罐。册子是手札,记录着玄机子这些年研究长生术的心得,包括瘟神散的改良配方、锁魂印的变种、活傀的炼制方法,甚至还有“换魂术”的设想——将年老的魂魄,转移到年轻健康的身体里,实现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其中一页,用朱砂写着: “长生丹最后一味主药,需以血脉至亲、且身怀医者仁心之女子心头血,辅以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于月圆之夜炼制,可成。然,此女需自愿献祭,否则药效大减。林守仁之女,乃上上之选,然其心志坚定,难以操控。需先毁其信念,断其希望,令其心如死灰,方肯就范。” 毁其信念,断其希望,令其心如死灰。原来玄机子这些年做的这一切——灭义仁堂,追杀她,用瘟神散毒害百姓,抓孩童炼药人——不光是作恶,也是在一步步摧毁她的信念,逼她绝望,最后心甘情愿献出心头血,为他炼长生丹。 好深的算计,好毒的心。 “畜生……”林见鹿握紧手札,指节发白。但她没哭,眼泪在玄机子死的那一刻就流干了。现在,只有恨,和一种冰冷的清醒。 瓶瓶罐罐里,装的是各种药丸和药粉。有瘟神散的解药——假的,实际上是毒药;有锁魂印的压制药,能暂时缓解符文发作;还有一些她从没见过的,标签上写着“傀儡丹”、“忘忧散”、“还阳膏”。她在最底下,找到一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张纸条,上面是父亲的笔迹: “此为‘清心散’真方,可解冰片之寒毒,亦可疏导心魔。然,需以还魂草为引,连服七日,辅以针灸,方可根治。吾女若得见此方,当知为父苦心。父,林守仁留。” 父亲早就研究出了冰片寒毒的解药,也料到了玄机子会用冰片控制人。他将真方藏在玄机子这里,是赌玄机子不会细看这些小瓶子,也是赌她有一天能找到。 “爹……”林见鹿握紧瓷瓶,喉咙哽咽。父亲为她,为所有人,谋划了太多,可最终,还是没能逃过玄机子的毒手。 “有人来了。”陆擎忽然低声道。 林见鹿立刻收起东西,扶起陆擎,躲到丹房角落的药材堆后。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是皇宫的守卫被惊动了。也难怪,丹房着火烧了一个时辰,浓烟冲天,不引来人才怪。 “丹房走水了!快救火!” “刘院判呢?玄师呢?” “都死了!里面有两具尸体,烧得不成人样了!” “搜!看有没有活口!” 守卫冲进丹房,看见满地狼藉和焦尸,都惊呆了。有人想靠近检查,但被浓烟和热气逼退。领头的将领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眼神凶狠,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的药材堆上。 “那儿有人!”他指着药材堆喝道。 守卫们立刻围上来,刀剑出鞘。林见鹿心跳到了嗓子眼,握紧了银针。陆擎也摸向腰间的刀,但刀在刚才搏斗时断了,只剩半截。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喊: “走水啦!永寿宫走水啦!” 永寿宫?云贵妃的寝宫?守卫们一愣,领头的将领脸色大变:“永寿宫?快!分一半人去救火!贵妃娘娘要是有个闪失,咱们都得掉脑袋!” 一半守卫匆匆离开,剩下的继续搜查丹房,但明显心不在焉。领头的将领在丹房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也带着人撤了,临走前吩咐:“留两个人守着,等火灭了再清理。其他人,跟我去永寿宫!” 丹房里终于静了下来。林见鹿和陆擎从药材堆后出来,只见门口果然留下两个守卫,正靠在门框上打盹,显然没把差事当回事。 “永寿宫怎么会突然走水?”陆擎低声问。 “不知道,但帮了我们大忙。”林见鹿看向门口,“得趁乱离开。你能走吗?” “能。”陆擎咬牙,撑着墙站起来,但刚走两步,腿一软,又要倒下。林见鹿扶住他,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往外走。 到了门口,两个守卫还在打盹。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轻轻一吹,粉末飘向守卫。守卫吸了粉末,头一歪,彻底睡死过去。 两人溜出丹房,外面一片混乱。永寿宫方向火光冲天,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救火的人跑来跑去,喊叫声、哭喊声、器物碰撞声响成一片。没人注意他们两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人。 “往哪儿走?”陆擎问。 “先出宫,回回春堂。”林见鹿看向西边,那里是皇城西苑,有条水道能通宫外,“但得先找个地方躲躲,等天亮了,混在出宫采办的人里出去。你现在这样,走不了多远。” “西苑有个废弃的花房,我以前在宫里当侍卫时知道,平时没人去。”陆擎指着西边,“先去那儿。” 两人互相搀扶着,专挑阴影和小路走,避开救火的人群。一路上,不断有守卫跑过,但都忙着救火,没人在意他们。偶尔有宫女太监看见,也吓得低头匆匆走过,不敢多问。 花房在西苑最角落,确实很偏僻,门窗都破了,里面堆着些烂掉的盆栽和工具,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两人进去,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林见鹿重新给陆擎检查伤口,又喂他服了颗清心散。 “永寿宫的火……是你的人放的?”她问。 “嗯,赵老三他们在外面接应,看见丹房起火,知道我们得手了,就在永寿宫放了把火,吸引守卫的注意力。”陆擎咧嘴笑,“老赵这家伙,还是这么机灵。” “可永寿宫里还有人,万一伤及无辜……” “放心,老赵有分寸,火是在偏殿放的,离主殿远,烧不起来,就是制造点混乱。”陆擎顿了顿,“而且,云贵妃……她也不无辜。” 林见鹿一愣:“什么意思?” “我的人查到,云贵妃和刘守拙、玄机子,是一伙的。”陆擎声音低沉,“她入宫十年,一直无子,是因为她根本不想生孩子。她接近皇上,取得宠爱,是为了帮玄机子控制皇帝,控制朝堂。那些冰片,是她自愿服用的,为了让自己‘心静’,也为了让自己更听话。刘守拙用蛊虫控制她,但也给了她荣华富贵,她甘心当棋子。” 云贵妃是自愿的?林见鹿想起永寿宫里,云贵妃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她说的“越喝,心越冷,越喝,越觉得活着没意思”。那是被控制后的麻木,还是清醒的沉沦? “可她说,是别人给她喝的冰片……” “那是骗你的。她见你是生面孔,想试探你,也想通过你,向外界传递消息——她可能早就想摆脱控制了,但不敢,也逃不掉。”陆擎叹了口气,“宫里的人,没一个简单的。云贵妃是,刘守拙是,玄机子更是。现在玄机子死了,刘守拙死了,云贵妃要么被灭口,要么……会反咬一口,把所有事都推到死人身上,把自己摘干净。” “那皇上……” “皇上?”陆擎苦笑,“皇上早就被控制了。你以为玄机子这二十年,只在宫外搞事?宫里才是他的老巢。皇上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性情大变,动不动就杀人,都是玄机子用药物和蛊虫控制的结果。刘守拙每隔三天进宫请平安脉,实际上是在给皇上喂药。现在刘守拙死了,皇上的药断了,要么死,要么……会清醒过来,清算旧账。” “那晋王呢?他和玄机子、刘守拙勾结,现在玄机子死了,刘守拙死了,他会怎么做?” “狗急跳墙。”陆擎眼神冷了下来,“玄机子是他最大的靠山,靠山倒了,他要么立刻起兵造·反,要么……销毁所有证据,杀人灭口,然后装无辜,把自己摘干净。但赵老四带着证据去了京城,应该已经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了。晋王想摘干净,没那么容易。” “赵老四……有消息吗?” “有,昨天夜里传来的。”陆擎从怀里掏出个小纸条,递给林见鹿,“他到了京城,把证据交给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大人。周大人是清流领袖,和晋王素来不和,拿到证据,立刻联合了十几个言官,准备联名弹劾晋王。但晋王在朝中势力太大,周大人不敢轻举妄动,还在等时机。而且……晋王好像察觉了,昨天夜里,周大人的府邸遭了贼,虽然没丢东西,但明显是警告。” “那我们的解药……” “解药是关键。”陆擎握紧她的手,“玄机子用瘟神散控制朝臣、边军、甚至百姓,现在他死了,瘟神散的解药就成了最重要的筹码。谁有解药,谁就能救那些人,也能控制那些人。晋王肯定也在找解药,想用解药收买人心,稳住局面。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把解药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同时,揭露晋王的罪行,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可解药只有三瓶,不够……” “所以,得继续炼。”陆擎看向她,“玄机子死了,但药材还在,方子也有。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大批量炼制解药,然后分发出去。漠北的边军,京城的朝臣,各地的百姓……都得救。这不仅是报仇,也是救人。” “可哪儿有安全的地方?玄机子虽然死了,但晋王还在,杏林盟的余孽还在,我们一露面,就会被追杀。” “有一个地方。”陆擎缓缓道,“皇陵。” “皇陵?” “嗯,皇陵是禁区,除了守陵的卫军,外人不得入内。而且,皇陵地下有庞大的地宫和密道,有些连皇上都不知道。我当年在宫中当侍卫时,听一个老太监说过,皇陵下面有个前朝修建的炼丹房,后来废弃了,但设施齐全,而且极其隐蔽,是炼药的绝佳之地。” “可我们怎么进去?皇陵守卫森严,不比皇宫差。” “我有办法。”陆擎笑了笑,“守陵的卫军统领,是我以前的同袍,叫韩猛,一起在漠北打过仗,过命的交情。他欠我一条命,我开口,他会帮忙。而且,韩猛这人,最恨贪官污吏,尤其是晋王那种祸·国殃民的东西。如果我们把晋王的罪行告诉他,他一定会帮我们。” “可靠吗?” “可靠。韩猛是条汉子,说一不二。”陆擎顿了顿,“但皇陵离京城有百里,你的身体,还有那些孩子……” “孩子们在狼牙部,有老邢和***照顾,暂时安全。我的身体没事,能撑住。”林见鹿站起身,眼神坚定,“就这么定了。天一亮,我们就出宫,去回春堂,带上药材和方子,然后去皇陵,找韩猛,炼解药,救该救的人,也扳倒该扳倒的人。” “可晋王不会善罢甘休,他肯定会派人追杀。” “那就让他们来。”林见鹿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寒光,“玄机子死了,刘守拙死了,晋王没了爪牙,就是只没牙的老虎。他想杀我们,我们还想杀他呢。新账旧账,一起算。” 陆擎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和决绝,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那就一起算。等这一切结束了,我带你回漠北,看草原,骑马,喝酒,好好过日子。” “嗯。”林见鹿也笑了,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 天亮时,两人混在出宫采办的太监队伍里,顺利出了皇城。回到回春堂,老邢、赵老三、平安、狗蛋都在,看见他们回来,都松了口气。但看见他们浑身是伤,又都心头一紧。 “成了?”赵老三急问。 “成了,玄机子死了,刘守拙也死了。”陆擎简要说了一遍经过。 “好!干得漂亮!”赵老三大喜,但很快又皱起眉头,“可宫里现在肯定乱成一锅粥,晋王那边……” “晋王那边,赵老四已经在行动了,我们得配合。”陆擎看向老邢,“邢前辈,我们需要大批量炼制解药,需要药材,需要地方。皇陵下面有个废弃的炼丹房,我们可以去那儿。但需要人手,也需要掩护。” “皇陵?”老邢一愣,随即点头,“那地方确实安全,守卫是韩猛吧?我认识他,是个汉子。人手我有,药材也有,但炼制解药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这一个月,晋王肯定会疯了一样找我们,皇陵也不一定安全。” “那就让他找。”林见鹿从怀里掏出玄机子的手札和药方,“玄机子留下的这些东西,不光有长生术的记载,还有他这些年在朝中安插的眼线、收买的官员、控制的军队的名单。我们可以用这份名单,反制晋王。他动,我们就揭发一个;他再动,我们再揭发一个。等他把名单上的人都灭口了,他也成孤家寡人了,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自然有人收拾他。” “可这份名单……能信吗?”赵老三问。 “能信。玄机子这种人,一定会留后手,防止手下反水。这份名单,就是他控制那些人的把柄,也是他自保的筹码。现在,筹码在我们手里了。”林见鹿将名单递给老邢,“邢前辈,您和赵大哥,带着这份名单,去联系周大人,还有那些可信的朝臣。把名单给他们,让他们知道,晋王的势力有多大,但也让他们知道,晋王的把柄在我们手里。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那你和陆擎……” “我们去皇陵,炼解药。”林见鹿看向平安和狗蛋,“你们两个,也跟我们去,帮忙。秀娘、丫丫、小栓子,还有那些孩子,暂时留在狼牙部,等我们消息。” “姐姐,我也想去。”平安小声说。 “你们还小,皇陵太远,太危险。”林见鹿蹲下身,摸摸他的头,“等姐姐炼好解药,就回来接你们,带你们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真的吗?” “真的。” 计划定了,立刻行动。老邢和赵老三带着名单,去联系周大人和其他朝臣。林见鹿、陆擎、平安、狗蛋,带上药材和方子,骑马出城,往皇陵方向赶去。回春堂的药材,能带的都带了,不能带的,就地销毁,不留痕迹。 出城时,城门口盘查得很严,但守门的士兵看见陆擎亮出的腰牌——是韩猛以前给他的,可以自由进出皇陵——又塞了银子,也就放行了。 马不停蹄赶了一天,天黑时,终于到了皇陵。皇陵在京城北边的山里,山势险峻,林木茂密,只有一条青石板路通到山脚,路口有卫军把守。陆擎上前交涉,卫军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将领大步走出来,看见陆擎,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上前就是一个熊抱。 “陆老弟!真是你!我还以为你死了!” “韩大哥,好久不见。”陆擎咧嘴笑,但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 韩猛这才看见他身上的伤,脸色一变:“怎么回事?谁干的?” “说来话长。韩大哥,有急事,得借你的地方一用。”陆擎压低声音,“事关重大,进去说。” 韩猛看了看林见鹿他们,又看看陆擎的表情,点头:“好,跟我来。” 他领着众人进了皇陵。皇陵很大,分地上陵寝和地下地宫,守卫森严,但韩猛是统领,一路畅通无阻。他带他们来到地宫深处的一间石室,石室很隐蔽,门口有机关,里面空间很大,摆着些炼丹的器具,虽然落满灰尘,但还能用。 “这里以前是前朝国师炼丹的地方,后来废弃了,只有我知道。”韩猛关上门,点上灯,“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什么事?” 陆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韩猛越听脸色越难看,听到最后,一拳砸在石桌上,石桌裂开一道缝。 “晋王这个老畜生!玄机子这个老妖怪!该杀!该千刀万剐!”他咬牙切齿,“陆老弟,你说,要我怎么帮?要人给人,要地方给地方,就是要我这条命,我也给!” “不要命,要地方,也要掩护。”陆擎说,“我们要在这里炼解药,大批量的,救那些被瘟神散毒害的人。但晋王肯定会找过来,需要韩大哥帮忙周旋,能拖多久拖多久。等解药炼成了,分发出去,晋王的死期也就到了。” “没问题!这皇陵是我的地盘,晋王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儿来。你们安心炼药,外面的事,交给我。”韩猛拍胸脯,但随即皱眉,“不过,炼药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这一个月,我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晋王如果狗急跳墙,硬闯皇陵,我也拦不住。你们得尽快。” “我们明白。”林见鹿点头,看向石室里的丹炉和药柜,“明天就开始。韩大哥,麻烦你准备些粮食和水,再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在外围守着,一有动静,立刻通知我们。” “好。” 韩猛不再多说,立刻去安排。林见鹿和陆擎、平安、狗蛋,开始清理石室,检查丹炉和药材。丹炉是青铜的,很大,足够同时炼几锅药。药材也齐全,都是从回春堂和玄机子丹房带出来的,加上韩猛从皇陵药库里“借”的,足够炼制上千人的解药。 夜深了,石室里点着几盏油灯,灯火摇曳。林见鹿坐在丹炉前,看着炉火,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解药的配方和炼制步骤。平安和狗蛋在整理药材,陆擎靠在墙边休息,他伤还没好,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亮。 “姐姐,我们能成功吗?”平安小声问。 “能。”林见鹿看向他,又看向陆擎,看向这间尘封多年的石室,看向炉火里跳动的光,“玄机子死了,刘守拙死了,最大的障碍没了。药材齐了,方子有了,地方也有了。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把解药炼出来,送到该送的人手里。这一步,我们必须成功。也一定会成功。” “嗯!”平安用力点头,眼里有光,有希望。 陆擎也笑了,伸手握住林见鹿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老茧,但很稳。 “等解药炼成了,我带你去漠北,看草原上最大的那达慕,喝最烈的马奶酒,骑最快的马。”他说。 “好。”林见鹿也握紧他的手,“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就去。带上孩子们,带上所有想离开的人,去一个没有仇恨、没有痛苦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炉火噼啪,映着两人的脸,也映着这间尘封石室里的新生。 第37章 灭门夜他在 皇陵地宫的石室里,炉火燃了七天七夜。 丹炉很大,是前朝国师炼丹时留下的,青铜铸就,炉身刻着繁复的云纹和星图。炉下用的是最好的无烟炭,火候由韩猛亲自把控——他在漠北时当过火头军,后来在皇陵守陵,闲来无事就琢磨这些,对火候的掌控,比老邢还熟。 林见鹿负责下药。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三味主药早已炮制好,按方子的比例,分次投入炉中。辅药是甘草、金银花、连翘、明矾等十几味常见药材,但用量极大,一锅下去,能填满半个丹炉。平安和狗蛋负责处理药材,研磨、切片、熬汁,两个孩子很懂事,动作麻利,从不喊累。 陆擎伤还没好,但坐不住,帮着递药材,看火,偶尔用那半截断刀削些木柴。韩猛派了八个最信得过的卫军在外面守着,自己则每天在皇陵各处巡视,提防有人摸上来。 七天下来,第一锅解药炼成了。药液是温润的乳白色,散发着清冽的香气,和玄机子炼出的毒药那种甜腻气味截然不同。林见鹿用玉勺舀出一点,自己先尝了尝——入口微苦,带着甘甜的回味,咽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连日的疲惫和伤痛都缓解了不少。 “成了。”她舒了口气,将药液分装进一个个小瓷瓶里。一锅药,装了五十瓶,每瓶能救十个人。但这还远远不够。 “照这个速度,一个月能炼多少?”陆擎问。 “如果日夜不停,一天一锅,能炼三十锅,一千五百瓶,救一万五千人。”林见鹿算了算,眉头微皱,“但边军、朝臣、各地的百姓,中毒的至少有几万人,甚至更多。这点解药,杯水车薪。” “那就加快速度,多开几个炉子。”韩猛说,“地宫里还有几个小丹炉,我让人搬来。人手不够,我从卫军里挑几个机灵的帮忙。药材不够,我去京城黑市买。但钱……”他挠了挠头,“皇陵的饷银不多,我自己那点积蓄,也撑不了多久。” “钱我有。”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金锭和一些珠宝——是从玄机子丹房和回春堂搜出来的,玄机子经营二十年,敛财无数,这些东西,正好用来救人。“但去京城买药太危险,晋王的人肯定在盯着。而且,大批量采购药材,会引起怀疑。” “那就分批次,化整为零,从不同的药铺买,每次只买少量,多跑几家。”陆擎提议,“但得找可靠的人去,不能暴露身份。” “我去。”平安忽然开口,他放下手里的药杵,抬起头,眼神很认真,“我年纪小,不惹人注意,而且我认得药材,不会买错。狗蛋可以跟我一起去,他力气大,能背东西。” “不行,太危险了。”林见鹿立刻反对。 “可姐姐,你和陆大哥不能露面,韩大哥要守皇陵,邢前辈和赵大哥在京城活动,只有我们最合适。”平安坚持,“而且,我们不是小孩子了。在漠北,在鬼见愁,在宫里,我们都闯过来了。买点药而已,我们能行。” “平安说得对。”陆擎拍了拍平安的肩膀,“这小子机灵,狗蛋稳重,两人搭档,没问题。但得有人暗中保护,不能让他们单独行动。” “我去。”韩猛说,“我在京城有几个熟人,能帮忙打掩护。而且,我对京城熟,知道哪些药铺可靠,哪些是晋王的眼线。我带着他们去,安全些。” 林见鹿犹豫片刻,看着平安和狗蛋坚定的小脸,最终点头:“好。但记住,安全第一。买不到药没关系,保住命要紧。一旦有危险,立刻撤,别犹豫。” “嗯!” 计划定了,第二天一早,韩猛带着平安、狗蛋,还有两个扮作随从的卫军,骑马下山,往京城去。林见鹿和陆擎继续炼药,地宫里又多架了两个小丹炉,日夜不停地运转。 第三天夜里,韩猛他们回来了,带回了几大包药材,但个个脸色凝重,身上还带着伤。平安脸上多了道擦伤,狗蛋左臂中了一箭,好在只是皮肉伤。韩猛胸口挨了一刀,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怎么回事?”林见鹿急问,一边给狗蛋处理伤口,一边看向韩猛。 “被盯上了。”韩猛咬牙,撕开衣襟,露出胸前的刀伤,“我们去回春堂拿药,出来时,被一伙人堵了。那些人穿的是便服,但身手是军中的路数,应该是晋王的人。我们拼死冲出来,但还是被咬上了。幸亏老邢和赵老三带着人接应,不然就回不来了。” “老邢和赵大哥呢?” “在京城善后,让我们先回来。他们说,京城现在乱得很,晋王开始反扑了。”韩猛喘着粗气,“昨天夜里,都察院周大人的府邸遇袭,周大人中了一箭,生死未卜。今天一早,十几个联名弹劾晋王的言官,有五个‘暴病身亡’,三个‘失足落水’,剩下的都闭门不出,不敢再说话。晋王这是要杀人灭口,清理所有知道他底细的人。” “赵老四呢?他送去的证据……” “证据还在,但没人敢接了。周大人一倒,其他人都怕了。而且,晋王放出风声,说那些证据是‘伪造’,是‘乱党’构陷亲王,谁接谁就是同党。现在京城上下,人人自危,谁也不敢沾这事。”韩猛苦笑,“更糟的是,晋王在找我们。他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炼解药,派了很多人,在京城周边搜查,尤其是药铺和医馆。我们今天能回来,已经是侥幸了。” 形势比想象中更严峻。晋王狗急跳墙,开始不择手段地清除异己,也掐断了他们炼药救人的路。没有药材,解药炼不出来;没有朝廷的支持,扳不倒晋王;而他们自己,也成了瓮中之鳖,被困在皇陵,进退两难。 “得换个地方。”陆擎沉声道,“晋王既然开始搜山,皇陵也不安全了。而且,药材断了,我们在这儿干耗着,是等死。” “可去哪儿?京城被围成铁桶,漠北太远,狼牙部也未必安全。”林见鹿看着炉火,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丝疲惫,但很快被决绝取代,“我们不能走。解药必须炼,人也必须救。晋王要封锁,我们就突破封锁;他要杀人,我们就救人。他越疯狂,说明他越怕。我们只要撑住,撑到他崩溃,撑到转机出现。” “可怎么撑?药材只够再炼三锅,之后怎么办?而且,晋王如果真派兵来围皇陵,我们这几个人,守不住。”韩猛担忧地说。 “药材的事,我来想办法。”林见鹿从怀里掏出玄机子的手札,翻到其中一页,“玄机子在这上面记了,他在京城有几个秘密药仓,是早年囤积药材用的,连刘守拙都不知道。其中一个,就在皇陵附近,西山的一处山谷里。他记了位置,也记了开启方法。我们可以去那里取药。” “可靠吗?万一是个陷阱……” “就算是陷阱,也得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林见鹿收起手札,看向陆擎,“陆大哥,你伤没好,留在这儿守着丹炉,继续炼药。我和韩大哥去西山,把药取回来。平安、狗蛋,你们也留下,帮着看火,处理药材。” “不行,你去太危险,我去。”陆擎立刻反对。 “你对西山不熟,我去过,知道路。”韩猛说,“而且,皇陵需要人坐镇,你留下最合适。林姑娘,你懂药材,能辨认真假,也得去。但平安、狗蛋不能去,他们留下帮忙。” “可是——” “没有可是。”林见鹿打断陆擎,眼神坚定,“时间不多,我们必须尽快行动。今晚就去,趁着夜色,快去快回。” 陆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重重点头:“好。但你记住,保住命。药材没了可以再找,你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嗯。” 夜里,林见鹿和韩猛换上夜行衣,带上武器和火折子,悄悄离开皇陵,往西山去。西山离皇陵三十里,山路崎岖,夜里更难走。但韩猛对地形熟,专挑小路,避开可能有埋伏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的山林里穿行,像两只沉默的夜枭。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山谷。谷口很窄,被藤蔓和乱石挡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韩猛拨开藤蔓,里面是一条隐蔽的小径,小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门上长满青苔,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就是这儿。”林见鹿对照手札上的记载,找到了门边的机关——是块不起眼的石头,用力一按,石头陷进去,石门缓缓滑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口。 洞里很黑,有股浓烈的药材味。林见鹿点燃火折子,火光下,能看见洞很大,堆满了麻袋和木箱,有些麻袋已经破了,里面的药材撒了一地,但大部分保存完好。她挨个检查,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都有,还有大量常见的辅药,足够他们炼几个月的解药。 “发了!”韩猛大喜,但很快冷静下来,“可这么多药,我们两个人搬不完。得回去叫人,再来搬。但这一来一回,天就亮了,容易被发现。” “先搬一部分,能搬多少搬多少。剩下的,藏起来,下次再来。”林见鹿说着,已经开始动手,将药材装进带来的麻袋里。韩猛也帮忙,两人手脚麻利,很快装满了四个麻袋,每袋都有百来斤。 “够了,再多我们也背不动。”韩猛扛起两袋,林见鹿也背起一袋,另一袋由两人一起抬。正要离开,林见鹿忽然瞥见洞壁角落,有个不起眼的木箱,箱子上没有灰尘,像是最近有人动过。 “等等。”她放下麻袋,走过去,打开木箱。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几样东西——一块玉佩,一枚铜钱,一张叠得很小的纸,还有……半张烧毁的人皮面具。 是凌霄的东西!和他死在漠北时身上带着的一模一样!玉佩是杏花玉佩的另一半,铜钱上刻着“戌时三刻,城南土地庙”,纸是空白的,面具是烧毁的。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儿?玄机子藏的?还是凌霄自己藏的? 她拿起那张纸,对着火光看。纸上浮现出字迹,是用特殊的药水写的,遇热才显现: “见字如晤。若你看到此信,说明我已不在人世。不必悲伤,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二十年前,我奉师命潜入杏林盟,监视玄机子和刘守拙。十年隐忍,终得信任,入玄字部,得见其核心机密。然,玄机子狡诈,刘守拙多疑,我始终未能触及长生术之核心。唯知一事:玄机子真身,确在宫中,乃当今天子身边最亲近之人。此人身份,我不能言,言则必死,亦会牵连无辜。但有一人,知真相,可助你。此人名‘陈守义’,乃林太医养子,你的义兄。他在义仁堂灭门那夜,被玄机子带走,炼为‘药人’,但未死,被囚于晋王府地牢。找到他,可得真相。另,小心面具。面具之下,皆是傀儡。我亦是傀儡,身不由己。临终所托,唯愿你能活,能报仇,能救该救之人。师兄凌霄绝笔。” 陈守义。义兄。义仁堂灭门那夜,被玄机子带走,炼为药人,囚在晋王府地牢。 林见鹿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她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封信,想起陈守义——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从小在义仁堂长大,十岁那年被送到外地学医,之后就很少回来。她一直以为,他和义仁堂其他人一样,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没想到,他被玄机子带走了,炼成了药人,还活着,在晋王府地牢。 凌霄是父亲的人,是卧底,潜伏杏林盟二十年,最后用命送出了这份情报。而他临死前说的“面具”,不仅指玄机子和刘守拙,也指他自己——他也是戴着面具的傀儡,身不由己。 “怎么了?”韩猛见她脸色不对,走过来问。 “没事,找到点东西。”林见鹿迅速收起信和那些物件,塞进怀里,“先回去,路上说。” 两人扛着药材,匆匆离开山洞,按原路返回。路上,林见鹿将凌霄信里的内容告诉了韩猛。韩猛听完,久久不语,最后长叹一声: “都是可怜人。凌霄是,陈守义也是。这世道,好人难活啊。” “但再难,也得活,也得让该死的人死,让该活的人活。”林见鹿咬牙,“我们得去晋王府,救陈守义。他知道玄机子真身的身份,也知道晋王和玄机子勾结的内幕。救出他,扳倒晋王,就容易多了。” “可晋王府是龙潭虎穴,地牢更是重地,怎么救?” “用解药。”林见鹿眼中闪过寒光,“晋王用瘟神散控制手下,那些守卫,那些官员,甚至那些百姓,都中毒了。解药是我们的筹码,也是我们的武器。我们可以用解药,收买守卫,分化晋王的势力。也可以用它,换取陈守义的自由。” “可解药还没炼够……” “先炼一批,够救一批人就行。关键是,要让晋王知道,我们有解药,而且愿意交易。只要他肯放人,我们就给解药。但交易的地点、方式,得我们定,不能让他有机会下黑手。”林见鹿顿了顿,“而且,我们有凌霄留下的东西。玉佩,铜钱,面具,信。这些东西,可以证明凌霄的身份,也可以证明玄机子和晋王的罪行。我们可以用这些,逼晋王就范。” “可晋王会信吗?他那种人,宁可鱼死网破,也不会轻易低头。” “那就让他鱼死网破。”林见鹿声音很冷,“我们有解药,有人,有证据。他只有一条命,和一堆见不得光的秘密。看谁先撑不住。” 两人回到皇陵时,天已经快亮了。陆擎、平安、狗蛋还在丹炉前守着,见他们安全回来,都松了口气。但看见林见鹿的脸色,又都心头一紧。 “出什么事了?”陆擎问。 林见鹿将凌霄的信递给他,又将陈守义的事说了。陆擎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将信折好,塞回林见鹿手里。 “我去救他。”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晋王府我熟,地牢的位置也知道。我一个人去,目标小,容易得手。你们留下,继续炼药,等消息。” “不行,你伤还没好,一个人去太危险。”林见鹿立刻反对。 “正因为伤没好,才要去。”陆擎笑了,笑容惨淡,“我现在这样,跟着大部队是累赘,不如去干票有用的。而且,晋王府的地牢,我以前在宫里当侍卫时,进去过一次,是为了提审一个犯人。我知道里面的布局,也知道守卫换班的时间。我有把握,能混进去,找到人,带出来。” “可万一——” “没有万一。”陆擎打断她,握住她的手,“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你在这儿炼药,救人,等我回来。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把陈守义带回来。然后,我们一起,掀了晋王的老巢,结束这一切。” 林见鹿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和决绝,喉咙哽咽,说不出话。她知道,劝不住。陆擎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而且,他说得对,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他去救人,她在这儿炼药,等陈守义带出真相,等解药炼成,就可以里应外合,给晋王最后一击。 “好。”她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但很快擦掉,“但你记住,保住命。陈守义要救,你也要回来。我等你。” “嗯。”陆擎抱了抱她,很用力,但很快松开,看向韩猛,“韩大哥,借我几个人,要身手好的,机灵的。不需要多,三五个就行。再弄几套晋王府侍卫的衣服,和进府的腰牌。” “腰牌我有,以前从晋王府一个死鬼身上扒的,一直留着。”韩猛从怀里掏出几块铁牌,“衣服也有,卫军里有些人以前在晋王府当过差,后来看不惯晋王的作派,跑来找奔我,衣服还留着。人也有,都是好手,信得过。” “那就好。明天夜里行动,今天准备。”陆擎看向平安和狗蛋,“你们两个,好好帮着姐姐炼药,别偷懒。等我回来,带你们去吃京城最好的馆子。” “嗯!”两个孩子用力点头,眼圈都红了。 这一天,皇陵地宫里气氛凝重。陆擎和韩猛挑选人手,准备装备,制定计划。林见鹿带着平安、狗蛋,继续炼药,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陆擎身上,手上的动作也慢了许多。平安看出她的担忧,小声安慰: “姐姐,陆大哥很厉害的,一定能回来。我们在漠北那么危险,不也闯过来了吗?晋王府再厉害,也比不上黑风谷吧?” “嗯。”林见鹿摸摸他的头,但心里的担忧,一点没少。 夜里,陆擎带着五个卫军,换上晋王府侍卫的衣服,揣着腰牌,骑马离开皇陵,往京城去。林见鹿站在皇陵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不动。 “回去吧,外面冷。”韩猛说。 “韩大哥,你说,我们能赢吗?”林见鹿忽然问。 “能。”韩猛回答得很干脆,“邪不压正,这是天理。晋王作恶多端,玄机子丧尽天良,他们要是赢了,这世道就没天理了。而且,我们有你,有陆擎,有老邢、赵老三,有那些愿意拼命的人。我们是为了救人,为了报仇,为了讨个公道。他们是为了私欲,为了长生,为了权位。心不正,气不顺,气不顺,力不达。他们赢不了。” “可死了那么多人……” “死了的人,不会白死。”韩猛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爹,你娘,你阿弟,义仁堂那五十三条人命,瘟疫巷、鬼面号、黑风谷那些数不清的冤魂,都在天上看着呢。我们赢了,他们才能闭眼。我们输了,他们死不瞑目。所以,我们必须赢,也一定会赢。” 林见鹿看着韩猛,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和信念,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是啊,必须赢,也一定会赢。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 她转身,走回地宫。丹炉里的火还在燃烧,药香弥漫。平安和狗蛋守在炉边,添柴,看火,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她走到丹炉前,拿起玉勺,搅了搅炉中的药液。药液已经变成了温润的乳白色,香气清冽,像黎明前的第一缕光。 天,快亮了。 陆擎会回来的。陈守义会救出来的。解药会炼成的。晋王会倒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相信。 第38章 杏林盟令 陆擎在晋王府外三里的一处废弃砖窑里等到子时。砖窑很破,窑顶塌了半边,露出墨蓝色的夜空,和几点疏星。夜风很冷,卷着细碎的雪沫子,从窑口灌进来,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他靠坐在窑壁的阴影里,闭着眼,听着风声,也听着自己胸腔里平稳而缓慢的心跳。 左胸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林见鹿给他用的金疮药是特制的,加了还魂草的汁液,愈合得很快,就是痒,像有无数小虫在皮肉里钻。他不敢挠,怕把伤口挠破了,耽误事。 和他一起来的五个卫军,都蹲在窑口,盯着远处晋王府的方向。五个都是韩猛精心挑选的,两个是从前在晋王府当过侍卫的,对府里的布局和守卫布防了如指掌;三个是边军出身,在漠北打过仗,手底下见过血,眼神狠,出手也狠。他们都不说话,只是时不时摸一下腰间的刀,或者调整一下身上那套偷来的晋王府侍卫皮甲的系带。 “陆统领,时辰快到了。”一个叫老张的卫军低声说。他是以前晋王府的侍卫,因为不肯帮着晋王欺压百姓,被打断了腿扔出来,后来被韩猛收留,治好了伤,但对晋王的恨一点没少。 “嗯。”陆擎睁开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很快就适应了。他走到窑口,看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府邸。 晋王府很大,占了整整半条街,高墙深院,朱门金瓦,即使在深夜里,门前也挂着两排大红灯笼,将“晋王府”三个金漆大字照得清清楚楚。门前站着四个守卫,都提着刀,挺着胸,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墙头隐约能看见走动的人影,是暗哨,大约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 “前门进不去,守卫太多了,而且暗哨能看清每一个靠近的人。”老张说,“得从后门进。后门是厨房和下人进出的地方,守卫少,暗哨也少。但后门的门房是晋王的心腹,叫刘三,眼睛毒得很,生面孔一眼就能认出来。而且,他认得我。” “那就打晕他,或者……”陆擎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行,刘三每天子时三刻要往内院送一次热水,这是规矩。他要是没按时送,立刻就会惊动内院的护卫。”老张摇头,“我们得在他送水之前混进去,而且不能让他察觉。” “怎么混?” “用这个。”老张从怀里掏出几块腰牌,是晋王府侍卫的制式腰牌,但材质和花纹略有不同,“这是厨房采办和杂役的腰牌,守卫认得。我们扮成采办回来的下人,挑着担子,低着头,守卫一般不会细查。但刘三那儿……得用点手段。” 他从另一个卫军手里接过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件油腻腻的粗布短打,还有几个空筐和扁担。“换上衣服,挑上筐,筐里装些烂菜叶和空瓶罐,看起来像刚从外面采买回来。刘三要是问,就说王管事让买的,赶着用。他要是细问,就给他这个——”他又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白色粉末,“这是迷药,混在水里无色无味,喝一口能睡两个时辰。他每天子时要喝一碗参茶,我们趁他不注意,把药下在茶里,等他倒了,我们再进去。” 计划简单,但实用。陆擎点头:“好。但记住,能不杀人尽量不杀,动静越小越好。我们的目标是救人,不是杀人。” “明白。” 众人迅速换上衣服,挑起担子。陆擎脸上抹了锅灰,又粘了撮假胡子,看起来像个四十来岁的伙夫。老张和其他人也做了伪装,乍一看,还真像一群刚采买回来的下人。 子时三刻,一行人挑着担子,低着头,从后巷绕到晋王府后门。后门果然守卫少,只有两个,都抱着长枪在打盹。听见脚步声,其中一个睁开眼,懒洋洋地问:“干什么的?” “采办的,王管事让买的,赶着用。”老张陪着笑,递上腰牌。 守卫接过腰牌,对着灯笼看了看,又打量他们几眼,摆摆手:“进去吧,动静小点,别吵着里面贵人睡觉。” “是是是。” 众人顺利进了后门。门里是个小院,堆着些柴火和杂物,院角有间小屋,亮着灯,是门房。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正坐在屋里喝茶,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正是刘三。 “谁啊?这么晚还回来?”刘三眯着眼,打量他们。 “刘爷,是我们,采办的。”老张上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悄悄塞进刘三手里,“今天去得远了,回来晚了,您多包涵。这是孝敬您的,一点心意。” 刘三掂了掂布袋,笑了:“算你们懂事。筐里装的什么?” “都是王管事要的,新鲜菜蔬,还有几罐好酒。”老张说着,示意其他人把担子放下,打开筐盖让刘三看。筐里确实是些菜叶和瓶罐,但底下藏着兵器。 刘三随意扫了一眼,没细看,挥挥手:“行了,抬进去吧,别在这儿堵着。哦对了,我参茶快凉了,你们谁去厨房给我热热?” “我去我去。”一个卫军机灵地应下,拎起刘三桌上的茶壶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借着转身的工夫,将迷药撒进茶壶,晃了晃,又走回来,将茶壶放回桌上,“刘爷,热好了,您趁热喝。” “嗯,去吧去吧。”刘三端起茶壶,倒了一碗,吹了吹,小口喝着。刚喝两口,眼皮就开始打架,头一歪,趴在桌上不动了。 “倒了,快走。”老张低喝。 众人不再耽搁,迅速穿过小院,来到内院侧门。内院守卫更严,但老张对这里熟,知道一条隐蔽的小路——是下人们倒夜香时走的,平时没人,但能通到地牢附近。一行人沿着小路,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地牢入口。 地牢入口在晋王府最偏僻的西北角,是个半地下的石屋,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都提着刀,但神情松懈,正靠在一起小声说话。地牢里关的都是重犯和“药人”,平时除了送饭的,没人来,守卫也乐得清闲。 “老规矩,我去放倒他们,你们进去找人。”老张对陆擎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管,里面是吹箭,箭头上涂了麻药,“但这地牢很大,分三层,每层有十几个牢房,不知道人在哪一间。而且,地牢里有看守,至少四个,会定时巡逻。我们得速战速决,找到人立刻撤,不能耽搁。” “知道人在哪。”陆擎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是韩猛根据老张的记忆画的,上面标出了地牢的大致布局,其中一处用朱砂圈了出来——“丙字三号,最里,重犯”。老张说,那里是关押最重要的“药人”的地方,守卫也最严。 “丙字三号在最底层,要下去得经过两道铁门,每道门都有锁,钥匙在看守头子身上。看守头子叫王疤瘌,脸上有道疤,左腿有点瘸,心狠手辣,不好对付。”老张指着地图,“我们得分两组,一组去引开守卫,一组去偷钥匙。但钥匙可能不在王疤瘌身上,他睡觉时会锁在墙上的铁盒里,铁盒的钥匙他贴身藏着,得把他弄晕才能拿到。” “我去偷钥匙,你们去引开守卫。”陆擎说,“但得先放倒门口这两个。” “简单。”老张举起竹管,对准两个守卫,轻轻一吹。两支吹箭悄无声息地射出,正中守卫后颈。守卫身子一僵,缓缓倒地。老张和另一个卫军立刻上前,将守卫拖到阴影里,扒下他们的衣服换上,又把他们捆了堵了嘴,扔在墙角。 “走。” 一行人摸进地牢。地牢里很黑,只有墙壁上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空气里有股浓烈的霉味和血腥味,混着排泄物的恶臭,闻一口就让人作呕。两侧是铁栅栏隔开的牢房,里面关着些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大多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偶尔有人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他们,但很快又低下,像是早已麻木。 陆擎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这些都是“药人”,被晋王和玄机子抓来试药的百姓、士兵、甚至孩童。他们本该有自己的生活,却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别看了,救人要紧。”老张低声道,拉着他继续往里走。 地牢很深,越往下走,空气越差,血腥味也越浓。到了第二层,能听见**声和铁链碰撞的声音,是从最里面的牢房传来的。那里关着的人,显然还“活着”,或者说,还在承受痛苦。 “丙字三号在第三层,楼梯在那边。”老张指向左侧一条向下的石阶。 众人正要下去,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骂骂咧咧的声音:“妈的,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王头儿也真是,大半夜的还让咱们巡什么逻,能出什么事?” 是两个看守,提着灯笼,正从下面上来。老张立刻示意众人躲到阴影里。两个看守晃晃悠悠地走上来,其中一个还打了个哈欠,显然没睡醒。他们从陆擎他们藏身的地方经过,居然没发现异常,径直走远了。 “好险。”一个卫军松了口气。 “快下去,趁他们回来之前。”老张催促。 众人迅速下到第三层。第三层更小,只有七八间牢房,但守卫更严。楼梯口就站着一个看守,正靠着墙打盹。老张如法炮制,用吹箭放倒。众人继续往里,在最深处,找到了丙字三号牢房。 牢房很特殊,不是铁栅栏,是整块石板做的门,门上有个巴掌大的小窗,用铁条封着。门上了锁,是重锁,用斧头都劈不开的那种。门边站着两个看守,都提着刀,眼神警惕。 “钥匙在哪儿?”陆擎低声问。 “应该在王疤瘌身上。他就在前面那间屋子里,听见动静就会出来。”老张指向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得先解决这两个,但不能弄出动静。” “我来。”陆擎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林见鹿给的“迷魂散”,药效极强,吸入一点就能昏睡。他示意众人屏住呼吸,自己将药粉撒在地上,用脚轻轻一踢,药粉飘向两个守卫。守卫吸了药粉,身子晃了晃,软软倒地。 “快,开门!”老张上前,从守卫身上摸出钥匙,试了几把,终于打开了石门。 门开了,里面很黑,只有墙角点着一盏小油灯,灯火如豆。借着微光,能看见牢房里只有一个人,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身上缠着铁链,铁链另一端钉在墙上。那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看不清脸,但能看出很瘦,瘦得皮包骨,像一具骷髅。 “陈守义?”陆擎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瘦削、但依稀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眼神空洞,嘴唇干裂,脸上、手上都有鞭痕和烫伤的疤痕。他看着陆擎,看了很久,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接着是警惕,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们……是谁?”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是陆擎,是你妹妹林见鹿的朋友。我们来救你。”陆擎上前,想扶他起来,但陈守义往后缩了缩,铁链哗啦作响。 “妹妹……鹿儿……”陈守义喃喃重复,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又恢复空洞,“她……还活着?” “活着,在等你。跟我们走,离开这儿。”陆擎用力扯了扯铁链,铁链很粗,锁是特制的,没有钥匙打不开。“钥匙在哪儿?” “在王疤瘌身上……但他不会给的……”陈守义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他每天只来一次,送饭,喂药……药很苦,喝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今天,他还没来……”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的木门忽然开了,一个满脸横肉、左脸有道疤、左腿微瘸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正是王疤瘌。他手里提着一根皮鞭,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谁在外面吵?不想活了?” 他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守卫和打开的牢门,脸色大变,立刻从腰间拔出个哨子,就要吹响。但老张动作更快,一支吹箭射出,正中他手腕。王疤瘌惨叫一声,哨子脱手,但他反应极快,另一只手已经拔出腰刀,扑向老张。 “拦住他!”陆擎低喝,自己也拔刀迎上。但他伤没好,动作慢了一拍,王疤瘌的刀已经砍到老张面前。老张挥刀格挡,但王疤瘌力气极大,震得他连连后退。另一个卫军上前帮忙,三人战成一团。 陆擎趁机冲向王疤瘌,一刀砍向他左腿——那是他的瘸腿,是弱点。王疤瘌果然躲闪不及,被砍中大腿,惨叫一声,单膝跪地。老张和卫军趁机将他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钥匙在哪儿?”陆擎用刀抵着他的喉咙。 “在……在我怀里……”王疤瘌喘着粗气,眼神怨毒。 陆擎从他怀里摸出一串钥匙,试了几把,终于打开了陈守义身上的铁链。铁链一开,陈守义身子一软,差点摔倒,陆擎连忙扶住他。 “能走吗?” “能……”陈守义咬牙,撑着墙站起来,但腿在发抖,显然虚弱至极。 “走!”老张将王疤瘌打晕,和其他卫军一起,扶着陈守义往外撤。 但已经晚了。刚才的动静,惊动了地牢里的其他看守。楼梯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有人劫狱!” “快!堵住出口!” “发信号!通知内院!” 糟了,被发现了。陆擎心头一沉,但没慌。他看向老张:“老张,你带两个人,扶着陈守义,从原路撤回。我和剩下的人断后,拖住他们。” “不行,你伤没好——” “这是命令!”陆擎打断他,眼神凌厉,“带他走,活着出去,把知道的告诉林见鹿。快!” 老张咬牙,不再多说,和两个卫军架起陈守义,往楼梯上冲。陆擎和剩下的三个卫军,守在楼梯口,面对冲下来的七八个看守。 看守们提着刀,举着火把,将狭窄的楼梯照得通亮。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刺青,是踏火麒麟——是晋王的死士,活傀! “是活傀!小心!”陆擎低喝,挥刀迎上。活傀不怕疼,不怕死,刀砍在身上只崩出火星,而且力大无穷,一刀就将一个卫军劈飞。陆擎和另外两个卫军背靠背,拼命抵挡,但很快都挂了彩。 “陆统领,撑不住了!撤吧!”一个卫军嘶喊,他胸前中了一刀,深可见骨。 “你们撤,我断后!”陆擎咬牙,挥刀逼退一个活傀,但左肩的伤口崩裂,血瞬间浸透衣服。他眼前一黑,差点倒下,但硬撑着没倒,反而扑向那个独眼活傀,用尽全身力气,一刀砍向他脖子。 活傀不闪不避,任由刀砍中,但刀只入肉半寸,就被骨头卡住。独眼活傀咧嘴笑了,笑容狰狞,反手一刀砍向陆擎的脖子。 完了。陆擎心里一凉,但就在这时,一支箭从楼梯上方射来,正中独眼活傀的右眼,透脑而出。活傀浑身一颤,眼中绿光熄灭,扑通倒地。 是韩猛!他带着十几个卫军冲了下来,手里拿着弩,见人就射。箭矢如雨,活傀再厉害也挡不住,很快被射倒四五个。剩下的守卫见势不妙,转身想逃,但被卫军追上,乱刀砍死。 “老陆!你没事吧?”韩猛冲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陆擎。 “没事……死不了……”陆擎喘着粗气,看向楼梯上方,“老张他们……” “出去了,在等我们。快走,晋王府的护卫马上就来了。”韩猛架起陆擎,带着卫军们迅速撤离。一行人冲出地牢,原路返回,从后门溜出晋王府。后门那两个守卫还在昏睡,刘三也还在桌上趴着,一切如常。 出了后门,众人不敢停留,在韩猛的带领下,钻进小巷,七拐八绕,甩掉了追兵,最后来到一处隐蔽的民居——是韩猛在京城的一个秘密据点,平时用来存放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很安全。 “到了,安全了。”韩猛将陆擎放在榻上,撕开他肩上的衣服,伤口果然崩裂了,血肉模糊。他立刻拿出金疮药和布条,熟练地清洗、上药、包扎。陆擎疼得冷汗直冒,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陈守义呢?”他问。 “在隔壁,老张看着呢。”韩猛说,“但他状况不好,很虚弱,而且……神志不太清醒,问什么都摇头,或者不说话。像是被药傻了。” “是药人的后遗症。玄机子用药物和蛊虫控制他们,时间长了,人会失去神智,变成行尸走肉。”陆擎挣扎着坐起,“带我去见他,我有话要问。” “可你的伤——” “死不了。”陆擎坚持。 韩猛无奈,扶着他来到隔壁房间。陈守义坐在榻上,身上盖着被子,但还在发抖,眼神依然空洞。老张坐在旁边,正试着喂他喝水,但他不喝,只是摇头。 “陈守义,看着我。”陆擎走到榻前,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我是陆擎,是你妹妹林见鹿的朋友。她让我来救你,带你回去。她知道你在晋王府地牢,知道你是被玄机子抓走的,也知道你是被炼成药人的。但她不怪你,她只想你活着,回家。” 陈守义眼神有瞬间的波动,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鹿儿……还活着?”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活着,而且很坚强。她炼出了解药,能救你,也能救所有被瘟神散毒害的人。但她需要你的帮助。”陆擎从怀里掏出凌霄留下的那半块杏花玉佩,递给陈守义,“这是凌霄留下的,他临死前,让我找到你,说你知道真相。玄机子的真身是谁?晋王背后,还有什么人?” 陈守义盯着玉佩,看了很久,眼神渐渐聚焦,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他颤抖着手,接过玉佩,握在掌心,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凌霄……他……他也死了?” “死了,在漠北,为了送信给我们。”陆擎说,“但他没白死,他送出的情报,救了我们很多人。现在,轮到你了。告诉我们真相,我们才能为凌霄报仇,为所有枉死的人报仇,也才能救那些还活着的人。” 陈守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了光,是清醒的、痛苦的光。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在人心上: “玄机子的真身……是皇上。” 房间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陆擎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是皇上。”陈守义重复,眼泪不停流,“二十年前,皇上重病,太医束手无策,是玄机子救了他。但玄机子提了个条件——要皇上帮他研究长生术,给他提供资源和保护。皇上答应了,从那以后,玄机子就成了皇上的影子,藏在深宫,用药物和蛊虫控制皇上,也通过皇上,控制朝堂。晋王是玄机子选中的傀儡,因为晋王有野心,也容易控制。刘守拙是玄机子的徒弟,负责在杏林盟和太医院里运作。而我……”他苦笑,“我是玄机子选中的‘药引’之一,因为我身上有白家和林家的血脉,是炼长生丹的上等材料。但他没立刻杀我,而是把我关在地牢,每天喂药,观察药性,也通过我,控制林太医——他怕林太医不听话,就用我的命威胁。义仁堂灭门那夜,玄机子亲自去了,带走了我,也带走了《天乙针诀》真本。他本来想连鹿儿一起带走,但林太医拼死阻拦,他才没得手。后来,他派人追杀鹿儿,也是想抓她回去,继续炼药。” 原来如此。玄机子真身是皇上,难怪他能藏在深宫二十年不露痕迹,难怪他能控制朝堂,难怪晋王对他言听计从。这一切的源头,是二十年前那场病,是皇上对长生的贪念,是玄机子对权力的渴望。 “那皇上现在……”韩猛颤声问。 “皇上早就被玄机子控制了,现在是具行尸走肉,朝政都是玄机子通过晋王在把持。但玄机子自己也快不行了,他修炼长生术,身体已经半人半尸,需要不断用药物和活人精血维持。他急着炼成长生丹,所以才狗急跳墙,抓那么多药人,用瘟神散控制那么多人。”陈守义看向陆擎,“你们杀了玄机子,是好事,但也是坏事。玄机子一死,控制皇上的蛊虫会立刻反噬,皇上活不过三天。而且,玄机子死了,晋王没了约束,会更加疯狂。他手里还有兵权,还有朝中那些被瘟神散控制的官员,他随时可能起兵造·反,或者……直接篡位。” “那怎么办?” “用这个。”陈守义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牌,上面刻着踏火麒麟,但麒麟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宝石。铁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杏林盟盟主令,见此令如见本座。持令者可号令杏林盟上下,违者,盟规处置。” 是杏林盟的盟主令!刘守拙死了,这枚令牌,现在是号令杏林盟的唯一凭证! “这令牌,是凌霄给我的。他潜入玄字部后,偷偷复制了盟主令的印模,私下铸了一块,以防万一。他死前,托人带给了我,让我在关键时刻用。”陈守义将令牌递给陆擎,“杏林盟虽然被刘守拙控制,但里面还有很多正直的医者,只是敢怒不敢言。有了这枚令牌,再加上解药,就能收服杏林盟,让他们为我们所用。杏林盟在各地都有分舵,有药材,有人手,也有情报网。有了他们,我们就能对抗晋王,也能救更多的人。” 陆擎接过令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座山。这枚令牌,是希望,也是责任。用它,能号令杏林盟,能救无数人,也能扳倒晋王。但用得不好,也会引来更大的祸患。 “这令牌,怎么用?”他问。 “凌霄说过,令牌需要和杏花玉佩一起用,才能证明是盟主亲临。而且,需要得到至少三位副盟主的认可,才能生效。”陈守义说,“杏林盟有三位副盟主,孙思邈是一个,但他已经死了。另外两个,一个姓周,叫周文景,在云泽,是林太医的旧识,可靠。另一个姓赵,叫赵无极,在京郊的‘百草堂’,是个药商,表面上和晋王走得近,但实际上,是凌霄发展的内线。找到他们,亮出令牌和玉佩,他们就会帮你。” 周文景他们认识,赵无极是生面孔,但既然是凌霄发展的内线,应该可靠。 “好。”陆擎握紧令牌,眼神坚定,“我们这就去找他们。但在那之前,你得先跟我们回皇陵,让林见鹿给你解毒,调养身体。等你好些了,再和我们一起行动。” “不,我不能去。”陈守义摇头,眼神痛苦,“玄机子在我体内下了蛊,是‘子母蛊’。母蛊在玄机子体内,子蛊在我体内。玄机子死了,母蛊死了,子蛊也会死,但死之前,会释放剧毒,宿主会在三天内痛苦而死。而且,子蛊能感应到母蛊的气息,也能被持有母蛊气息的人追踪。我如果跟你们走,会暴露你们的位置,也会害死你们。” “可解药——” “解药解不了子母蛊的毒,只能缓解痛苦。”陈守义笑了,笑容惨淡,但很平静,“我早就该死了,能活到今天,见到你们,知道鹿儿还活着,已经赚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令牌给你们,杏花玉佩也给你们。用它们,救该救的人,报该报的仇。至于我……”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让我留在这儿吧。这儿离晋王府近,我能感觉到,晋王很快就会找过来。到时候,我还能替你们……拖一点时间。” “不行!”陆擎急道,“我们费这么大劲救你出来,不是让你送死的!一定有办法,林见鹿医术高明,她一定能解你的蛊毒!” “没用的,子母蛊无解,除非下蛊者本人愿意解。但玄机子死了,没人能解了。”陈守义握住陆擎的手,用力握了握,“陆兄弟,替我照顾好鹿儿。告诉她,哥哥对不起她,没能保护好她,也没能保护好义仁堂。但哥哥不后悔,能当林太医的义子,能当她的哥哥,这辈子,值了。让她……好好活下去,别报仇了,太苦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嫁个好人,生儿育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这就够了。” 说完,他松开手,躺回榻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陆擎喉咙哽咽,说不出话。他知道,陈守义心意已决,劝不住了。而且,他说得对,子母蛊无解,留下,只会拖累他们,也让自己在痛苦中慢慢死去。不如留下,做最后一点贡献。 “韩大哥,”陆擎看向韩猛,声音嘶哑,“留两个人在这儿,照顾他,也……送他最后一程。等他……等他走了,好好安葬,别让人糟践他的遗体。” “明白。”韩猛重重点头,眼眶也红了。 陆擎最后看了陈守义一眼,转身,大步走出房间。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也照在他手中那枚沉甸甸的杏林盟令上。 令牌冰凉,但心里有火。 陈守义用命换来的令牌,凌霄用命送来的情报,父亲用命守护的秘密,林见鹿用命炼出的解药……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血,所有的泪,都汇聚在这枚令牌上。 现在,该用它了。 用这枚令牌,号令杏林盟,救该救的人,杀该杀的人,结束这一切。 天,亮了。 第39章 心软一塞 从京城到皇陵的三十里路,陆擎走得格外艰难。 左肩的伤口每走一步就撕裂般地疼,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又在皮甲上凝成暗红的硬块。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怀里揣着那枚杏林盟令,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慌,也烫得他不得不保持清醒。 韩猛带着两个卫军跟在后面,脸色都很凝重。陈守义选择留下的决定,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他们知道那是必死的选择,但没人能拦,也没资格拦——一个被折磨了十年、身中子母蛊、只剩三天可活的人,用自己的命换一点时间和情报,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陆统领,歇会儿吧,你脸色太差了。”一个卫军低声劝道。这卫军叫小伍,才十八岁,是韩猛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孤儿,跟了韩猛三年,平时话不多,但眼睛很毒,能看出陆擎在硬撑。 “不能歇,天快亮了,晋王的人随时会追来。”陆擎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而且,林姑娘在等消息。陈守义的事……得告诉她。” 提到林见鹿,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该怎么开口?告诉她,你义兄找到了,但快死了,是自己选择死的,为了不拖累你们?告诉她,玄机子的真身是皇上,我们杀了一个“皇上”,现在要面对的是另一个被控制的、即将发疯的皇上,和一个狗急跳墙的晋王?告诉她,我们手里有杏林盟令,有希望,但也有可能把这最后一点希望也葬送? 他不敢想林见鹿听到这些时的表情。那丫头看着坚强,但心里压着太多事,太多人命。陈守义是她最后的亲人,是义仁堂那场大火后,她心里最后一点关于“家”的念想。这个念想要是断了,她会不会垮? 不,她不会垮。陆擎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林见鹿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坚韧。她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母亲、阿弟死在眼前,能在瘟疫巷和鬼面号上活下来,能在黑风谷和玄机子搏命,能炼出救千万人的解药——她不会垮。但会不会更冷,更狠,更不惜一切? 他忽然有些怕。不是怕她垮,是怕她不垮。怕她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越来越硬,越来越冷,最后变成一把只知复仇、不知疼痛的刀。 “陆大哥!”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陆擎抬头,只见山路拐角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是平安。少年跑得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里全是泪,看见陆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他的腿大哭: “陆大哥!姐姐……姐姐她……” “她怎么了?!”陆擎心猛地一沉,一把抓住平安的肩膀。 “姐姐昏过去了!炼药的时候突然吐血,然后就倒了!狗蛋在照顾她,韩大哥留下的兄弟在守着丹炉,可姐姐……姐姐怎么叫都叫不醒!”平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擎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甩开平安就往皇陵冲。韩猛和小伍他们也紧跟其后。山路崎岖,陆擎伤口崩裂,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心里有把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冲进皇陵地宫,冲到丹房门口,陆擎猛地停住脚步。丹房里,狗蛋正跪在榻边,用湿布给林见鹿擦脸。榻上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青,双眼紧闭,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药渍的青色官服,右手紧紧攥着一把银针,左手垂在榻边,手腕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边缘发黑,像是中毒。 “怎么回事?”陆擎冲到榻边,声音嘶哑。 狗蛋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不知道……姐姐在配药,说是要试试新方子,能加快炼药速度。她割了自己的手腕,滴血进药里,说她的血里有还魂草的药性,能做药引。可血刚滴进去,她就吐了一口黑血,然后就倒了……我探了鼻息,很弱,脉搏也很乱,像是……像是中毒了。” 用自己的血做药引?陆擎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这丫头疯了吗?她的身体早就被各种药物和蛊毒侵蚀得千疮百孔,还魂草的解药虽然压制了噬心蛊,但余毒未清,这时候放血入药,不是找死是什么? “她试的方子呢?”他急问。 狗蛋指向丹炉旁的桌子。桌上摊着几张纸,是玄机子的手札,其中一页被朱笔圈了出来,上面写着一种名为“速成散”的方子,能将炼药时间从七天缩短到三天,但需要“身怀还魂草药性之血”为引。旁边是林见鹿的字迹,娟秀但潦草:“此方或可解燃眉之急,然风险极大。若成,日炼三炉,可救万人。若败,施药者必遭反噬,经脉尽断。然时不我待,可一试。” 可一试。她就用这三个字,决定了自己的命。 陆擎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他想骂人,想吼,想把这不知死活的丫头摇醒,问她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但看见她惨白的脸,紧闭的眼,所有怒火都化成了疼,疼得他喘不过气。 “韩大哥,去请大夫,城里最好的大夫,不管花多少钱,抓也要抓来。”他咬着牙说。 “城里的大夫不敢来皇陵,而且,晋王的人肯定在盯着……”韩猛犹豫。 “那就去绑!去抢!去求!我不管你怎么做,我要她活着!”陆擎低吼,眼睛充血,“快去!” 韩猛不再多说,转身就走。陆擎坐到榻边,握住林见鹿冰凉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掌心、指腹全是老茧和伤疤,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新添的。这双手救过无数人,也杀过人,现在,却连自己的命都救不了。 “林见鹿,你听着,”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义兄找到了,他还活着,在等你。玄机子的真身是皇上,我们杀错人了,但没关系,错就错了。我们有杏林盟令,能号令整个杏林盟,能救无数人。晋王快完了,我们快赢了。你不能死,你死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你爹娘白死了,阿弟白死了,义仁堂那五十三条人命白死了,瘟疫巷、鬼面号、黑风谷那些冤魂,都白死了。你听见没有?你不能死!” 林见鹿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陆擎握紧她的手,指甲陷进她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他想让她疼,疼了就会醒。但她还是不醒,像沉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怎么叫都叫不回来。 “陆大哥,你看这个。”狗蛋忽然小声说,他指着林见鹿的左手手腕。那里除了新划的伤口,还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符文,是锁魂印的痕迹。但此刻,那符文在微微发光,是一种幽绿的、诡异的光,像萤火虫被困在皮肤下。 是蛊虫!玄机子在她体内下的蛊,还没清干净!现在她身体虚弱,蛊虫又开始活动了! 陆擎浑身发冷。他想起陈守义说的“子母蛊”,想起凌霄临死前的眼神,想起玄机子那嘶哑的笑声。玄机子死了,但他留下的蛊还在,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宿主体内,随时可能咬人。 怎么办?解药能解瘟神散的毒,能压制噬心蛊,但对玄机子亲自下的蛊,有没有用?他不知道。而且,林见鹿现在这状态,能不能承受解药的药力,都是问题。 “平安,去拿解药,最温和的那批,稀释十倍,先喂一点试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吩咐道。 平安立刻跑去拿药。狗蛋去端温水。陆擎继续守着林见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腕上那个发光的符文。那光越来越亮,符文也开始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钻出来。 是蛊虫要破体而出了!一旦出来,宿主必死! 陆擎脑子一空,什么都来不及想,抓起林见鹿手腕,低头,用嘴对准那个符文,狠狠咬了下去。牙齿刺破皮肤,腥甜的血涌进嘴里,带着一股奇异的甜腻味,是蛊毒的味道。他用力吸吮,将血和毒一起吸出来,吐在地上。血是黑色的,带着细小的虫卵,在石板上蠕动,很快不动了。 “陆大哥!”平安和狗蛋惊呼。 陆擎没理,继续吸,一口,两口,三口……直到吸出来的血变成鲜红色,直到林见鹿手腕上的符文黯淡下去,不再发光。他这才松开嘴,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喉咙像被火烧过,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可能也中毒了,但没关系,只要她没事,中毒就中毒吧。 “药……药来了。”平安颤抖着手,递过稀释过的解药。 陆擎接过,扶起林见鹿,小心喂进她嘴里。药很苦,她咽不下去,他又掰开她的嘴,一点一点往里灌。灌了小半碗,她忽然咳了一声,接着,吐出一大口黑血。血里混着些细小的、像线头一样的虫子,在地上扭曲挣扎,很快不动了。 是蛊虫!被解药逼出来了! “姐姐!”平安惊喜地叫出声。 林见鹿又咳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涣散的,但很快聚焦,看清了眼前的陆擎,看清了他嘴角的血,也看清了自己手腕上那个新鲜的、还在渗血的牙印。 “你……你干什么……”她声音嘶哑,虚弱得像蚊子叫。 “救你。”陆擎咧嘴想笑,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下次再拿自己的命试药,我先打断你的腿。” 林见鹿看着他,看了很久,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她伸手,摸了摸他嘴角的血,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牙印,眼泪掉得更凶了。 “傻不傻……我会解毒的……”她哭着说,但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会解毒还把自己搞成这样?”陆擎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听着,你义兄找到了,在京城。他中了子母蛊,只剩三天可活,但他让我们带话给你——好好活下去,别报仇了,太苦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嫁个好人,生儿育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林见鹿浑身一颤,眼泪止住了,眼神变得空洞。她看着陆擎,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惨淡得像凋零的花: “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哥哥还是这么天真。从他把我从火场里推出去那一刻起,我这辈子,就和‘平安’两个字无缘了。” 陆擎心头一紧。他知道她说的是义仁堂灭门那夜,陈守义把她藏进地窖,自己引开追兵的事。那件事,她从来没提过,但他从老秦头那儿听说过。原来她一直记得,也一直觉得,是自己欠了陈守义的。 “他不怪你,他只想你活着。”陆擎低声说。 “我知道。”林见鹿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可我不能只活着。我得报仇,得救那些还能救的人,得让那些该死的人,付出代价。否则,我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陆擎说不出话。他知道劝不住,就像劝不住陈守义留下等死一样。这对兄妹,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固执,倔强,认准一条道走到黑,死也不回头。 “玄机子的真身,是皇上。”他换了个话题,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我们杀的那个,可能只是个替身,或者,是他用巫术制造的傀儡。真正的玄机子,还藏在宫里,或者,已经换了身份,藏在别处。皇上被他控制,朝政被晋王把持,现在玄机子‘死’了,皇上体内的蛊虫可能会反噬,晋王也可能狗急跳墙。我们得尽快行动,用杏林盟令,收服杏林盟,用解药,救该救的人,然后,扳倒晋王,找出玄机子的真身,彻底结束这一切。” 林见鹿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清明,也恢复了那种冰冷的、锐利的光。她坐起身,虽然还很虚弱,但背挺得很直。 “杏林盟令在哪儿?” “在这儿。”陆擎从怀里掏出令牌,递给她。 林见鹿接过,仔细看了看。令牌是玄铁铸的,沉甸甸的,正面是踏火麒麟,背面是盟规。她用手指摩挲着令牌边缘,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凹槽,形状和杏花玉佩的花心一模一样。她拿出那枚完整的杏花玉佩,将花心对准凹槽,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令牌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夹层。夹层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纸上用朱砂画着一幅复杂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杏林盟在全国各地的分舵、据点、仓库,甚至还有几条隐秘的、连通各处的密道。而在图纸边缘,用极小的字写着: “见此图如见本座。持图者可调动杏林盟一切资源,但需以心魔为誓,不行恶事,不助恶人。违者,心魔反噬,神魂俱灭。——玄机子手书” 是杏林盟的完整网络图!有了这个,就能调动杏林盟所有的药材、人手、情报,甚至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这是比盟主令更重要的东西,是玄机子控制杏林盟的核心。 “玄机子把这图藏在令牌里,是防着刘守拙反水,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林见鹿看着地图,眼神复杂,“他可能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把真正的权力,藏在这枚不起眼的令牌里。刘守拙拿着盟主令,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其实只是个傀儡。真正的钥匙,是这枚杏花玉佩,和能拼齐它的人。” “能拼齐它的人……是你爹?”陆擎问。 “嗯。这玉佩是我爹和玄机子师徒关系的信物,玄机子给我爹,是信任,也是牵制。我爹一直没用,是知道用了就再也脱不了身,也会把我卷进去。但现在……”林见鹿握紧玉佩和地图,眼神坚定,“不用也不行了。我们没有选择,杏林盟也没有。要么被晋王控制,继续为恶;要么被我们收服,将功补过,救人赎罪。我想,那些还有良知的杏林盟弟子,会知道怎么选。” “可怎么收服?杏林盟遍布全国,分舵众多,我们一个个去,来不及。而且,晋王肯定也在打杏林盟的主意,他不会让我们顺利接收的。” “不用一个个去。”林见鹿指向地图上的几个标记,“这几个地方,是杏林盟的区域总舵,控制着周边几十个分舵。我们只要拿下这几个总舵,就能号令整个杏林盟。而离我们最近的,是京城的‘百草堂’,舵主赵无极,是凌霄发展的内线,可靠。我们可以先去那儿,亮出令牌和地图,取得赵无极的支持,然后通过他,联系其他总舵。只要有一个总舵响应,其他总舵就会跟风。人心就是这样,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玄机子死了,刘守拙死了,杏林盟现在群龙无首,正是收服的好时机。” 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陆擎心里还是不踏实。赵无极是凌霄发展的内线,但凌霄死了,赵无极会不会变节?而且,京城是晋王的地盘,百草堂肯定被盯死了,他们一去,就是自投罗网。 “太危险了。你现在这样子,去不了京城。我去,你留在这儿养伤。” “不,我必须去。”林见鹿摇头,“赵无极认令牌,也认玉佩,但更认人。他没见过你,不会轻易相信。而且,收服杏林盟,需要医术和威望,这些,我比你合适。至于危险……”她顿了顿,看向手腕上那个已经开始愈合的牙印,又看向陆擎,“我们经历的还少吗?再多一次,也没什么。” 陆擎看着她,看着她苍白但坚定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执拗的光,知道劝不住。这丫头,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那就一起去。但你要答应我,别再拿自己的命试药,也别再一个人扛着。有事,我们一起扛。”他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嗯。”林见鹿点头,也握紧他的手。 平安和狗蛋在旁边看着,眼眶都红了。他们知道,这一去,又是龙潭虎穴,生死未卜。但他们也知道,拦不住,只能跟着,拼了命也要护着姐姐。 韩猛请的大夫没来,因为根本请不到——晋王封锁了京城,所有医馆药铺都被监视,大夫出城要经过层层盘查,没人敢来皇陵。但林见鹿也不需要了。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蛊毒被逼出,余毒用解药压制,再休息两天就能恢复。至于心里的伤,那是药石无医的,只能靠时间,和仇恨,来慢慢消化。 两天后,林见鹿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脸色还苍白,但眼神有神,手上也有力。她重新检查了丹炉里的解药,第一批五十瓶已经炼好,第二批正在炼。她将五十瓶解药分装好,十瓶留给韩猛,让他分发给皇陵的卫军和附近可能中毒的百姓;二十瓶让平安和狗蛋送去狼牙部,给老邢和孩子们;剩下的二十瓶,她随身带着,去京城,用作收服杏林盟的筹码。 “韩大哥,皇陵就交给你了。丹炉不能停,药材我会让赵无极从百草堂调过来。你守好这儿,等我们消息。”临行前,林见鹿对韩猛说。 “放心,有我在,晋王的人别想摸进来。”韩猛拍胸脯,但眼里有担忧,“你们……小心点。赵无极那人,我听说过,是个药商,精明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你们手里的筹码,不一定能打动他。” “筹码不够,就加码。”林见鹿看向地宫深处,那里堆着玄机子留下的手札和药方,“玄机子毕生研究的长生术、毒术、医术,都在这里。这些东西,是祸害,也是宝藏。用得好了,能救无数人;用不好,会酿成大祸。赵无极是商人,商人重利,也重长远。他知道该怎么选。” 韩猛不再多说,只是重重抱了抱陆擎,又拍了拍平安和狗蛋的肩膀:“保重。活着回来。” “嗯。” 四人离开皇陵,骑马下山,往京城去。这次,他们没做伪装,因为伪装也没用——晋王肯定已经知道他们在皇陵,也知道他们会去京城。他们要做的,不是躲,是闯,是光明正大地闯进晋王的眼皮子底下,用杏林盟令和解药,撕开一道口子。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风很冷,卷着尘土和落叶,打在脸上生疼。但四人骑得很快,马蹄踏过官道,扬起一路烟尘。 林见鹿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手紧紧攥着缰绳,也攥着怀里那枚杏林盟令。令牌很凉,但她的心很热,热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是仇恨,是希望,是无数冤魂的哭喊,也是无数生者的期盼。 她要带着这团火,烧进京城,烧进百草堂,烧进杏林盟,也烧进晋王和玄机子最后的堡垒。 心软过,也塞过。但现在,只剩下硬,和狠。 第40章 皇子白手套 百草堂在京城西郊,离皇陵有二十里,离京城西门只有五里。这位置选得巧妙——既不在城里,不受宵禁管制,买卖方便;又离城近,消息灵通,货源充足。店面不大,三间门脸,后面连着个三进的院子,院里堆满了药材,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混杂的药味。掌柜赵无极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小眼,永远笑眯眯的,见谁都客客气气,但那双小眼里精光闪烁,像两把磨得飞快的算盘。 林见鹿他们到百草堂时,是午时三刻。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两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盹。赵无极坐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小口抿着茶,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但林见鹿一进门,他就睁开了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陆擎、平安、狗蛋,最后落回她身上。 “几位,抓药还是看病?”他放下茶壶,站起身,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找赵掌柜谈笔生意。”林见鹿上前,从怀里掏出那枚杏林盟令,轻轻放在柜台上。 赵无极笑容不变,但眼神瞬间锐利如针。他拿起令牌,仔细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手指在令牌边缘那个不起眼的凹槽上摩挲了片刻,这才抬头,看向林见鹿,笑容深了些:“这位姑娘,这令牌……哪儿来的?” “凌霄给的。”林见鹿说。 赵无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放下令牌,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说话。” 他领着四人穿过店面,来到后院正厅,关上门,又示意伙计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打扰。正厅不大,陈设简单,只有几把椅子和一张方桌。赵无极亲自沏了茶,给每人倒了一杯,这才在主位坐下,看向林见鹿: “凌霄……还好吗?” “死了,在漠北,为了给我们送信。”林见鹿说得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赵无极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叹了口气:“可惜了,是条汉子。我认识他十年,从他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就知道他心不在这头。他来找我,说想进杏林盟,想往上爬,我以为他是贪图权势富贵,后来才知道,他是想从里面掀了这摊子。这些年,他给我递了不少消息,也救了不少人。但他太急了,也太正,在这世道,太正的人,活不长。” “所以他死了,但我们还活着。”陆擎开口,声音低沉,“赵掌柜,凌霄临死前,让我们来找你,说你是可靠的人。现在我们来了,带着令牌,也带着诚意。我们想收服杏林盟,用它救人,也用它扳倒晋王和玄机子。你帮不帮?” 赵无极没立刻回答,只是慢悠悠地又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盘算什么。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帮,可以。但怎么帮?杏林盟现在是个烂摊子,刘守拙死了,玄机子也死了,底下那些分舵舵主、长老、执事,个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有些想趁机上位,有些想投靠晋王,有些想自立门户。光凭一枚令牌,一张嘴,说服不了他们。” “所以我们带了筹码。”林见鹿从怀里掏出那张杏林盟网络图,摊在桌上,“这是玄机子留下的,杏林盟完整的网络图,包括所有分舵、据点、仓库、密道。有了这个,我们就能知道杏林盟的底细,也能知道哪些人是真心救人,哪些人是唯利是图。” 赵无极眼睛一亮,俯身细看地图,手指在地图上那些标记上滑动,眼神越来越亮:“好东西……有了这个,确实能省不少事。但光有这个还不够,那些人要的是实利。要么给钱,要么给药,要么给权。你们能给什么?” “解药。”林见鹿从包袱里掏出十个小瓷瓶,一字排开,“瘟神散的解药,能救那些被晋王和玄机子毒害的人。杏林盟里,应该也有不少人中毒了吧?用解药换他们的忠心,够不够?” 赵无极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眼睛眯了起来:“确实是解药,而且品质极佳。但……你们有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只要药材够,我们能炼。”林见鹿直视他的眼睛,“但这解药,只给愿意跟着我们救人、愿意将功补过的人。那些还想跟着晋王为虎作伥的,一颗都没有。” 赵无极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带着赞赏:“姑娘好手段。一手拿大棒,一手拿甜枣,恩威并施,确实能收服不少人。但还有一个问题——你们凭什么让人相信,跟着你们,比跟着晋王有前途?晋王手握兵权,掌控朝堂,还有皇上……或者说,玄机子的支持。你们有什么?几个逃犯,一枚令牌,一些解药,就敢跟晋王叫板?” “我们有真相,也有人心。”林见鹿缓缓道,“玄机子的真身是皇上,但现在皇上体内的蛊虫已经开始反噬,他活不过三天。玄机子死了,晋王没了最大的靠山,他现在是狗急跳墙,疯狂杀人灭口,朝中那些被他控制的官员,人人自危。这时候,谁有解药,谁能救他们的命,他们就听谁的。而杏林盟,是唯一能大批量提供解药的地方。只要我们掌控了杏林盟,就等于掌控了那些官员的命脉,也等于掐住了晋王的喉咙。到时候,不是我们跟他叫板,是他要求着我们,给他解药,保他的命。” 赵无极沉默,手指在桌上敲得更快了。他在权衡,在计算利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见鹿:“姑娘,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我女儿也十八,还在家里绣花,想着嫁个什么样的郎君。”赵无极苦笑,“可你已经想着怎么掀翻一个亲王,怎么掌控一个江湖大派,怎么救成千上万的人。这世道,真是逼人啊。” “不是世道逼人,是有人不让这世道好过。”林见鹿说,“赵掌柜,你是商人,商人重利,但也重长远。晋王和玄机子那一套,是竭泽而渔,是拿人命炼药,拿天下当棋盘。他们赢了,这天下就完了,你的百草堂,你女儿绣的花,你攒下的家业,也全完了。我们这一套,是救人,也是救己。我们赢了,这天下还有救,你的百草堂还能开下去,你女儿还能安安稳稳地嫁人,生儿育女。这笔买卖,你怎么算,都不亏。” 赵无极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笑声爽朗,但带着点苦涩:“好,好一个不亏!林姑娘,我赵无极做了三十年生意,没见过比你更会做买卖的人。这单买卖,我接了。但我有个条件。” “请说。” “我要你保证,我女儿的安全。”赵无极收敛笑容,眼神认真,“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今年刚定亲,对方是城东李家的公子,读书人,老实本分。如果这事成了,你们赢了,我什么也不要,只要我女儿平安出嫁,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如果输了……你们得保证,不牵连她,给她留条活路。” “我答应你。”林见鹿郑重承诺,“不只你女儿,所有无辜的人,我们都会尽力保护。这是我们和晋王、玄机子最大的不同——他们拿人命当棋子,我们拿人命当人命。” “好!”赵无极一拍桌子,站起身,“我这就去联系其他几个总舵的舵主。京城的百草堂是总舵之一,我能说上话的,还有三个——云泽的周文景,你认识;漠北的孙不二,是孙思邈的族弟,人正派,但脾气倔;江南的苏清河,是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周文景那边好说,孙不二那边,得用解药和诚意打动。苏清河那边……得用点非常手段。” “什么非常手段?” “苏清河有个独子,叫苏明,得了怪病,全身长疮,流脓流血,看了无数大夫,吃了无数药,就是不见好。苏清河为此散尽家财,到处求医问药。如果你们能治好苏明,苏清河什么条件都会答应。”赵无极顿了顿,“但苏明的病,很怪,不像是普通的病,倒像是……中了毒,或者,被下了蛊。” 中毒,下蛊。林见鹿心头一动:“有症状描述吗?” “有,我这儿有苏清河寄来的信,里面详细写了。”赵无极走到书柜前,翻出一封信,递给林见鹿。 林见鹿展开信,快速浏览。信上写着,苏明三年前忽然发病,起初是身上起红疹,奇痒无比,抓破了就流黄水,伤口溃烂,久不愈合。后来,红疹蔓延到全身,连脸上都有,有些地方开始流脓血,恶臭难闻。苏明整日高烧,说胡话,有时候会突然发狂,攻击身边的人。请了无数名医,都说是“热毒”,开了无数清热解毒的方子,但越吃越严重。最近半年,苏明开始咯血,咯出来的血是黑色的,带着细小的虫卵。 是瘟神散的变种!而且是混了腐心草和蛊虫的加强版!症状和她在瘟疫巷、鬼面号上见过的那些“药人”很像,但更严重,也更有针对性——像是专门用来折磨人、控制人的。 “这病,我能治。”林见鹿放下信,看向赵无极,“但需要时间,也需要苏明本人。你能安排我们去江南吗?” “能,但得小心。江南是晋王的地盘,尤其是苏清河所在的扬州,晋王在那儿有个别院,常去小住。而且,苏清河身边可能有晋王的眼线,你们一去,就会暴露。”赵无极想了想,“这样,你们扮成药商,以送药的名义去。我写封信,说你们是我从京城请去的名医,有祖传秘方,能治苏明的病。苏清河救子心切,不会怀疑。但到了扬州,怎么治,怎么脱身,得你们自己想办法。” “好。”林见鹿点头,“但我们得先解决眼前的事。京城这边,晋王肯定会派人来百草堂,你得稳住他。杏林盟的其他分舵,也得尽快联系,统一口径。解药我们先留一部分给你,你可以用它收买人心,也可以用它自保。但记住,解药只给该给的人,一颗都不能流到晋王手里。” “放心,我懂。”赵无极收起解药,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枚样式各异的印章,“这是杏林盟各分舵的信物,见印如见人。你们带着,路上如果需要杏林盟的帮助,就亮出印章,报我的名字,他们会帮忙。但记住,印章只能用一次,用过了就得还,或者销毁,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明白。”林见鹿接过木盒,仔细收好。 “还有一件事。”赵无极压低声音,眼神变得凝重,“凌霄死前,除了让你们来找我,还说过什么吗?关于……某位皇子的?” 皇子?林见鹿心头一跳,看向陆擎。陆擎也皱了皱眉,摇头:“没有。他只说了玄机子真身是皇上,晋王是傀儡,让我们小心面具。皇子……怎么回事?” 赵无极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确认没人,这才走回来,声音压得更低:“我也是最近才查到的。晋王和玄机子勾结,控制朝堂,炼制瘟神散,这些事,背后可能还有一个人——三皇子,刘景。” 三皇子刘景,当今天子的第三子,生母早逝,自幼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在朝中毫无存在感。林见鹿只听说过这个人,但从未见过,也从未将他与这些事联系起来。 “三皇子?他不是病得都快死了吗?能干什么?”陆擎不解。 “病是装的,或者说,是玄机子给他弄的,为了掩人耳目。”赵无极冷笑,“我查了三年,才查到一点蛛丝马迹。三皇子生母是苗疆贡女,精通巫蛊之术。她死后,留下不少东西,都被三皇子继承了。玄机子看中了他这点,收他为徒,教他医术和蛊术,也利用他皇子的身份,在宫中行事。晋王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三皇子是藏在暗处的白手套。那些最隐秘、最阴毒的事,都是三皇子经手。包括瘟神散的改良,活傀的炼制,甚至……皇上的控制。” 原来如此。玄机子真身是皇上,但皇上被控制,实际掌权的是晋王和三皇子。晋王负责明面上的事——掌控朝堂,调动军队,敛财炼药。三皇子负责暗地里的勾当——研究毒术蛊术,控制人心,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两人一明一暗,配合默契,将整个朝堂和江湖,都变成了他们的棋盘。 “那三皇子现在在哪儿?”林见鹿问。 “不知道。他行踪诡秘,很少露面,连晋王都不一定知道他在哪儿。但最近,有消息说,他去了江南,说是养病,但实际上是去处理一批‘货’——就是苏清河的儿子,苏明。”赵无极看向林见鹿,“苏明的病,不是意外,是三皇子下的手。苏清河是江南首富,掌控着江南的盐、茶、丝绸生意,富可敌国。三皇子想控制他,就用苏明的病要挟,逼他交出财产和生意。但苏清河骨头硬,宁可散尽家财给儿子治病,也不肯低头。三皇子恼了,加大了药量,想逼他就范。如果你们能治好苏明,就等于打了三皇子的脸,也等于断了他在江南的财路。这仇,可就结大了。” “仇早就结大了,不差这一桩。”林见鹿眼神冰冷,“既然三皇子是白手套,那我们就先剁了这只手。江南,我们去定了。” “可三皇子身边肯定有高手保护,而且他在江南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你们就这么去,是送死。”赵无极担忧。 “我们有解药,有杏林盟的支持,也有……”林见鹿顿了顿,看向陆擎,“不要命的决心。而且,我们不是去硬拼,是去治病,也是去抓三皇子的把柄。治好了苏明,苏清河就会站在我们这边,他在江南的势力,也能为我们所用。到时候,三皇子在江南的布局,就全乱了。乱中,才有机会。” 赵无极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最终长叹一声:“罢了,你们既然决定了,我也不拦着。但记住,三皇子比晋王更危险。晋王是狼,明着咬人;三皇子是毒蛇,藏在暗处,一口就能要人命。你们到了江南,万事小心。我会在京城这边,尽量拖住晋王,给你们争取时间。但最多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你们还没消息,或者……出了事,我就得考虑后路了。我女儿不能有事。” “明白。一个月,够了。”林见鹿站起身,郑重行礼,“赵掌柜,大恩不言谢。等这事了了,我们再好好谢你。” “谢就不用了,把我女儿平安嫁出去就行。”赵无极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塞给林见鹿,“这里有些银票和碎银子,路上用。记住,财不露白,人不多话,能低调就低调。到了扬州,去‘清河药铺’找苏清河,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他会安排。” “嗯。” 四人不再耽搁,立刻动身。赵无极亲自送他们从后门离开,又安排了辆不起眼的马车,让他们扮成药商,往江南去。马车很普通,拉车的是匹老马,走得慢,但稳。车里堆着些药材,是赵无极准备的掩护,底下藏着武器、解药、印章和银票。 马车驶出京城,上了官道。陆擎驾车,林见鹿、平安、狗蛋坐在车里。平安和狗蛋很快就睡着了,他们太累了,这些天几乎没合眼。林见鹿靠坐在车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神空洞。 陆擎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想什么?” “想我哥。”林见鹿声音很轻,“想他最后那三天,是怎么过的。想他疼不疼,怕不怕,后不后悔。想他让我别报仇了,好好过日子。可是……”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可是我做不到。哥,对不起,我做不到。玄机子死了,晋王还在,三皇子还在,那些害死你的人,都还在。我不把他们全送下去陪你,我这辈子,都过不好日子。” 陆擎沉默,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知道劝不住,就像劝不住陈守义留下等死一样。这兄妹俩,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固执,倔强,认准一条道走到黑,死也不回头。 “那就送他们下去。”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个,一个,全送下去。然后,你再好好过日子。到时候,我陪你。” 林见鹿看着他宽阔的后背,看着他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用力擦掉眼泪,握紧了怀里的杏林盟令。 令牌冰凉,但心里有火。 那团火,是仇恨,是希望,是无数冤魂的哭喊,也是无数生者的期盼。 她要带着这团火,烧进江南,烧进清河药铺,烧进三皇子的老巢,也烧尽这世上所有的黑暗和不公。 第41章 龙脉疫病 从京城到扬州,一千八百里。林见鹿他们走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马车换了三辆,马换了五匹,人也换了几次装扮——有时是药商,有时是走亲的百姓,有时是逃难的流民。路上盘查很严,每个州府交界都有官兵设卡,查路引,搜身,尤其是往江南方向去的。但赵无极给的路引和身份文书很周全,银票也管用,每次塞点钱,守卫就摆摆手放行了。 越往南走,气氛越不对。官道上人越来越少,偶尔遇到的,也都是拖家带口往北逃的。问他们为什么逃,都摇头叹气,说“南边闹瘟疫,死人了,官府封了城,不让进出”。再细问,说是“龙脉疫”——人身上长红斑,痒,抓破了就流黄水,溃烂,然后发烧,说胡话,三五天就死。死了的人,尸体会很快腐烂,流黑水,臭气熏天,连埋都不敢埋,只能烧。但烧了也没用,瘟疫还在蔓延,已经传了好几个州县了。 “龙脉疫……”林见鹿坐在马车里,翻看着玄机子的手札。手札里关于“瘟疫”的记载很多,有“桃花瘟”“腐心瘟”“血瘟”,但没有“龙脉疫”这个名字。但从描述的症状看,很像瘟神散的变种,但更烈,传播更快,致死率更高。 “是冲我们来的。”陆擎驾着车,声音低沉,“三皇子知道我们要去江南,也知道我们要找苏清河。他提前下手,在江南散布瘟疫,一来是逼苏清河就范,二来是制造混乱,阻止我们进入。而且,瘟疫一起,官府封城,我们就更难行动了。” “可瘟疫一起,死的都是无辜百姓,他就不怕失控?”平安小声问。 “在他眼里,百姓的命,只是数字,是达成目的的工具。死一千,死一万,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不在乎。”林见鹿合上手札,看向窗外。远处,能看见扬州城的轮廓了,但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卫林立,城门紧闭,城外搭着些简陋的窝棚,窝棚里挤满了人,都是想进城但进不去的百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药味,烟味,还有那种熟悉的、甜腻的腐臭味。 是瘟神散的气味,但更浓,更刺鼻。 “停车。”她忽然说。 陆擎勒住马,马车停在离城门一里外的土坡上。林见鹿跳下车,走到坡顶,眺望扬州城。城墙很高,很厚,但城墙上每隔几步就站着守卫,都戴着面罩,手里拿着长枪。城门楼上,还架着几架弩车,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城门口,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正在训斥想进城的百姓,声音很大,隔这么远都能听见: “回去!都回去!城里封了,谁也不准进!有病的去西边的义庄隔离,没病的回自己家待着!再敢聚众闹事,格杀勿论!” “大人,我家就在城里,我娘还在里面,她病了,我要进去看她……” “滚!再不走放箭了!” 一个中年汉子想冲进去,被守卫一枪杆砸倒在地,血流满面。其他百姓吓得后退,但没人离开,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紧闭的城门,眼神里有绝望,也有愤怒。 “看来,扬州是进不去了。”陆擎走到她身边,皱眉道,“城门封死,守卫森严,硬闯是送死。而且,城里肯定也戒严了,苏清河的药铺不一定开得了门。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从水路进。”林见鹿指向扬州城东侧,那里有条河,河面很宽,能行大船,“扬州是水城,城里河道纵横,有些河道能通小船。我们可以找条船,趁夜从水路摸进去。但得先找到接头的人,问清河药铺的情况,也问苏明的病情。” “去哪儿找接头的人?” “赵无极说过,扬州城外的码头上,有个‘悦来客栈’,老板姓钱,是他的人。我们可以去那儿打听消息。”林见鹿回到马车边,对平安和狗蛋说,“你们俩留在客栈,看车,也看行李。我和陆大哥进城。如果三天后我们没回来,你们就驾着车,回京城,找赵无极,告诉他这里的情况,然后……去狼牙部,找老邢和孩子们,带着他们,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姐姐,我也要去……”平安眼圈红了。 “听话,你们还小,进城太危险。而且,我们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万一出事,还能传个消息出去。”林见鹿摸摸他的头,“记住,保住命,比什么都重要。” 平安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狗蛋也红着眼眶,但没哭,只是握紧了拳头。 四人驾着车,绕到扬州城东的码头。码头很乱,停满了船,大大小小,有的在卸货,有的在装货,但大多船都空着,船夫和苦力都蹲在岸边,愁眉苦脸。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更浓了,还混着鱼腥和水草的腥气,闻一口就让人作呕。 悦来客栈在码头最里头,是座两层的木楼,很旧,招牌都褪了色。客栈里没什么客人,只有掌柜的在柜台后打盹。陆擎上前,敲了敲柜台。 掌柜的睁开眼,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脸上有道疤,从左额划到下巴,说话时疤痕抽动:“住店还是打尖?” “找人,姓钱。”陆擎说。 掌柜的眼神一凛,打量他们几眼,低声问:“从哪儿来?” “京城,赵掌柜让我们来的。” 掌柜的点点头,从柜台后走出来,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靠里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他关上门,点上灯,这才转身,看向林见鹿: “林姑娘?” “是我。钱掌柜?” “是我。”钱掌柜点头,叹了口气,“赵无极来信说了,让我接应你们。但你们来得不是时候,扬州出事了。” “我们知道,龙脉疫。具体情况如何?” “很糟。”钱掌柜脸色凝重,“瘟疫是十天前开始的,起初只在城南的贫民区,死了几十个人,官府没在意。但三天前,瘟疫突然爆发,一夜之间死了上百人,而且蔓延到了城中心。官府这才慌了,封了城,不准进出。但封城没用,瘟疫还在传,现在城里已经死了上千人了。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死的都是穷人,还有……苏家的人。” 苏家?林见鹿心头一紧:“苏家怎么了?” “苏清河的儿子苏明,病得更重了,昨天开始咯血,咯出来的血是黑色的,带着虫卵。苏清河请遍了扬州城的大夫,都没用。今天一早,苏家又死了三个下人,都是伺候苏明的,症状一模一样。现在苏家已经被官府围了,说是隔离,实际上……是软禁。苏清河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苏明在哪儿?” “在苏家老宅,城西的‘清河园’。但那里现在被官兵围着,里三层外三层,苍蝇都飞不进去。”钱掌柜苦笑,“而且,我听说,三皇子已经到了扬州,就住在城外的别院里。这瘟疫,八成是他搞的鬼。他想用瘟疫逼苏清河就范,交出苏家的产业。苏清河要是再不答应,下一步,可能就要对苏明下死手了。” “那苏清河什么态度?” “硬撑着,不低头。但撑不了多久了,苏明是他独子,他看得比命还重。而且,苏家现在内忧外患,几个旁支的族人想趁机夺权,逼他交出家主之位。他要是再不低头,苏家就要散了。” “我们能进苏家吗?” “难。但有一条路,或许可以试试。”钱掌柜走到窗边,指着窗外那条河,“这条河叫‘清水河’,从城外流进城里,穿城而过。苏家的老宅就在河边,后门有个小码头,平时是苏家自用的,不对外。我知道有条小船,能从城外顺着河道,摸到苏家后门。但河道很窄,有些地方得下水推,而且,夜里也有官兵巡逻,风险很大。” “有路就行。”林见鹿看向陆擎,“今夜就行动。钱掌柜,麻烦你准备船,还有苏家的详细地图。平安、狗蛋,你们留在客栈,等我们消息。” “姐姐,小心。”平安小声说。 “嗯。” 入夜,扬州城静得像座坟墓。只有城墙上的火把和巡逻的脚步声,提醒着这座城还活着。河水很黑,泛着淡淡的腥气。钱掌柜准备的小船很窄,只能容两个人,陆擎划船,林见鹿坐在船头,手里拿着地图,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方向。 河道确实很窄,有些地方被水草和垃圾堵着,得下水去推。水很凉,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是城里倾倒入河的药渣和污水。林见鹿注意到,水面上漂着些细小的、白色的东西,像虫卵,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她用木棍挑起一点,凑近闻了闻,是腐心草的味道,混着醉仙桃和青琅玕。 是瘟神散的药渣。有人将炼制瘟神散的废料,直接倒进了河里。河水被污染,百姓喝了河里的水,用了河里的水,自然就会染病。而扬州是水城,百姓的生活用水,大多取自河水。这瘟疫,根本就是人为的投毒! “畜生……”她咬牙,将木棍扔进水里。 小船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前进。偶尔能看见岸上有火光,是巡逻的官兵,但他们大多在打盹,没人注意河面上的小船。一个时辰后,小船终于摸到了苏家后门的小码头。 码头很小,很隐蔽,岸边拴着几条小船,都盖着油布。岸上有间小屋,亮着灯,里面有人影晃动。陆擎将船靠岸,两人悄声下船,摸到小屋窗下。透过窗缝,能看见屋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苏家家丁的衣服,但眼神空洞,动作僵硬,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 是活傀!苏家已经被三皇子的人控制了! “两个,能解决。”陆擎低声说,从怀里掏出吹箭。林见鹿按住他,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窗缝里。粉末很细,随风飘进屋里,两个活傀吸了粉末,身子晃了晃,软软倒地。 “迷药对他们也有用?”陆擎惊讶。 “这迷药里加了还魂草的汁液,能暂时麻痹蛊虫。”林见鹿说,“但只有一炷香时间,得快。” 两人推开小屋门,从活傀身上摸出钥匙,打开后门。门后是个小院,院里堆着些药材和杂物,很安静,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很浓,还混着一股血腥气。院角有间屋子亮着灯,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和压抑的**。 是苏明。林见鹿和陆擎对视一眼,悄声摸到窗下。透过窗缝,能看见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来岁,但瘦得皮包骨,脸上、手上、脖子上,全是溃烂的红斑,有些地方还在流脓血。他闭着眼,眉头紧皱,嘴唇发青,胸口剧烈起伏,每呼吸一次,就咳一声,咳出来的痰带着血丝,是黑色的。 床边坐着个中年人,五十来岁,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正用湿布给年轻人擦脸。是苏清河。他比赵无极描述的老了至少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背也佝偻了,但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明儿,再撑撑,爹找到大夫了,很快就来……”苏清河低声说着,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爹……我疼……全身都疼……”苏明睁开眼,眼神涣散,但还认得出父亲,“我不想活了……让我死吧……” “胡说什么!爹不会让你死,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救你!”苏清河握紧儿子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林见鹿鼻子一酸,推门走了进去。苏清河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挡在儿子身前,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赵无极让我们来的,说你能治我儿子的病。”苏清河眼神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赵无极……他自己都自身难保,还能找来什么好大夫?这些天,我请了十几个所谓的神医,开的药方一个比一个离谱,我儿子的病,一点没见好,反而越来越重。你们……也是来骗钱的吧?” “我们不要钱,只要一个承诺。”林见鹿走到床边,看了看苏明的症状,心里有了底。确实是瘟神散的变种,而且混了腐心草和蛊虫,毒性极烈,已经深入骨髓。但还有救,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苏清河配合。 “什么承诺?” “如果我们治好你儿子,你要站在我们这边,帮我们扳倒三皇子和晋王。”林见鹿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三皇子用你儿子的病要挟你,逼你交出苏家的产业。你不肯,他就加大药量,想逼你就范。但你想过没有,就算你交了,他也不会放过你儿子。这种人,贪得无厌,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直到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唯一的生路,是反抗,是把他拉下马。你帮我们,我们帮你。你儿子的病,我们能治;三皇子和晋王,我们能扳倒。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苏清河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他在权衡,在挣扎。最后,他看向床上痛苦**的儿子,一咬牙,重重点头:“做!只要能救我儿子,我这条老命,苏家这份家业,都给你们!但你们要是骗我,治不好我儿子,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放心,我们说到做到。”林见鹿从怀里掏出针囊,又拿出几个小瓷瓶,“但治病需要时间,也需要安静。这院子不安全,有活傀,也有三皇子的眼线。你得先把我们藏起来,再想办法弄些药材过来。我需要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还有……” 她报了一串药名。苏清河仔细记下,点头:“这些药材,苏家药库里都有,我这就让人去取。但这院子……确实不安全。你们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地方,绝对安全。” 他领着两人出了屋子,穿过小院,来到后院的一处假山前。假山很普通,但苏清河在假山某处按了按,假山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阶梯很窄,很陡,里面黑黢黢的,有股陈年的霉味。 “这是苏家祖上修的密道,能通到城外的山里。除了历代家主,没人知道。你们藏在里面,绝对安全。我每天会送药材和食物下来,也会把明儿带下来,让你们医治。但记住,别点灯,烟会冒出去,也别弄出太大动静。三皇子的人就在附近,不能让他们发现。”苏清河叮嘱道。 “明白。”林见鹿点头,和陆擎一起下了阶梯。阶梯很深,走了约莫百步,才到底。底下是个不大的石室,有床,有桌,有柜子,还有些简单的炊具,像是早就准备好的避难所。石室一角有眼泉水,水质清澈,带着淡淡的甜味。 “就这儿了,你们先休息,我这就去安排。”苏清河说完,转身离开,假山缓缓合上,石室里陷入黑暗,只有泉水泛着微弱的反光。 陆擎点燃火折子,火光照亮了石室。林见鹿走到泉边,捧了口水喝,很甜,很凉,沁人心脾。她舒了口气,看向陆擎: “第一步成了。接下来,就是治病,收服苏清河,然后,以苏家为据点,联络江南的杏林盟分舵,收集三皇子和晋王的罪证,再联合周文景、赵无极他们,里应外合,一举掀翻他们。” “可三皇子不会坐以待毙,他肯定在找我们,也在逼苏清河。我们时间不多。”陆擎皱眉。 “那就抓紧时间。”林见鹿走到床边,摊开针囊,又拿出那些小瓷瓶,“苏明的病,三天内要稳住,七天内要见效,一个月内要痊愈。这期间,我们得找到瘟疫的源头,阻止它蔓延,也要找到三皇子在江南的据点,摸清他的底细。等苏明好了,苏清河就会完全站在我们这边,到时候,以苏家的财力人力,加上杏林盟的药材和医术,我们就有和三皇子正面较量的资本了。” “可瘟疫的源头在哪儿?河水?还是……” “是龙脉。”林见鹿忽然想起玄机子手札里的一段记载,“玄机子曾提过,江南有处‘龙脉’,是地气汇聚之地,也是炼制长生丹的最佳地点。他当年在江南设了个炼丹点,但具体在哪儿,没说。我怀疑,三皇子把瘟神散的炼制点,设在了龙脉上,用龙脉的地气炼药,药性会更强,但也更容易失控。瘟疫,可能就是炼制过程中泄露的毒气、毒水造成的。找到这个炼丹点,毁了它,就能切断瘟疫的源头,也能重创三皇子。” “可龙脉在哪儿?” “苏清河是江南首富,对江南的地理、风水应该很熟。等他来了,问问他。”林见鹿顿了顿,看向陆擎,“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治好苏明。他的病,很重,需要用到‘金针渡穴’,以还魂草汁液为引,将蛊毒逼出。但金针渡穴很耗内力,我现在身子虚,撑不住全程。需要你帮我,用内力护住他的心脉,防止蛊毒反噬。” “我内力也不多,但够用。”陆擎点头,“什么时候开始?” “等药材到了,立刻开始。”林见鹿看向假山方向,眼神坚定,“我们没有时间了。瘟疫在蔓延,三皇子在逼近,晋王在京城虎视眈眈。我们必须快,更快。” 石室里很静,只有泉水滴答的声音,像在计时。 一场和瘟疫、和毒、和时间的赛跑,开始了。 第42章 非病是毒 子时三刻,苏清河下来了,带着药材,也带着苏明。 苏明是被两个心腹家丁用担架抬下来的,人已经昏死过去,脸上、手上那些溃烂的红斑在昏黄的灯火下格外狰狞,有些地方流着黄水,混着血丝,散发出刺鼻的甜腻臭味。苏清河亲自在前面掌灯,他的背更佝偻了,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林姑娘,药材齐了,你看看还缺什么。”他将一大包药材放在石桌上,又指了指苏明,“明儿……还能救吗?” 林见鹿没立刻回答。她走到担架旁,蹲下身,先探了探苏明的鼻息——很弱,时有时无。又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经有些涣散,眼底有细小的、游丝般的绿光,是蛊虫活动的迹象。最后,她搭上他的手腕,脉象极乱,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里面钻咬,气血逆行,心脉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是瘟神散的毒,混了腐心草和蛊虫,而且剂量极大,已经深入骨髓,攻入心脉。能撑到现在,全凭苏明年轻,和苏清河不计代价地用珍贵药材吊着命。但也只能吊命,治不了本。 “能救,但很凶险。”她直起身,看向苏清河的双眼,“我需要用‘金针渡穴’,以还魂草汁液为引,将他体内的蛊毒逼出。但这过程会非常痛苦,他可能会熬不住,直接猝死。而且,金针渡穴需要内力护住心脉,防止蛊毒反噬,我和陆大哥内力都不多,只能撑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内,必须将所有蛊毒逼到一处,再用银针刺破皮肤,放出毒血。这期间,他不能动,也不能晕,否则气血逆行,神仙也难救。” “一炷香……”苏清河脸色惨白,看着儿子痛苦抽搐的脸,眼泪又涌了上来,“明儿他……能撑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林见鹿的声音很冷,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他唯一的生路。而且,我怀疑他体内的蛊毒,和外面的瘟疫有关。治好了他,也许能找到瘟疫的源头和解法。你如果决定治,就按我说的做,不要打扰。如果不敢赌,现在就把人抬回去,我们立刻离开,就当没来过。” “赌!我赌!”苏清河一咬牙,抹掉眼泪,“林姑娘,陆兄弟,我儿子的命,就交给你们了。只要能救他,我苏清河这条命,苏家这份家业,都是你们的!” “我们要你的命和家业没用,只要你的承诺和帮助。”陆擎拍了拍他的肩膀,“苏伯父,你先上去,稳住外面的人,别让他们下来打扰。这里有我们。” “好,好……”苏清河连声应着,最后看了儿子一眼,转身匆匆离开,假山缓缓合上。 石室里只剩下四人——林见鹿、陆擎、昏死的苏明,和角落里守着火折子的一个苏家心腹家丁,叫阿福,是个四十来岁的哑巴,不会说话,但眼神很稳,是苏清河最信任的人。 “开始吧。”林见鹿走到石桌旁,打开药材包。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都有,品质极好,显然是苏家压箱底的存货。还有一些辅药,如甘草、金银花、明矾、冰片等,也都是上品。她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药材,还魂草去根留茎,用石臼捣出汁液,汁液乳白色,清香扑鼻;断肠草焙干碾粉,辛辣刺鼻;鬼面蕈切片浸泡,水很快变成暗红色。三味主药处理好,她又将辅药按比例调配,最后加入少许自己的血——她的血里有还魂草的药性,能做药引,也能增强药效。 “陆大哥,你坐到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背上,内力缓缓输入,护住他的心脉。记住,要稳,要慢,不能急,否则会刺激蛊虫。”她一边配药,一边吩咐。 陆擎依言坐到苏明身后,将昏死的人扶起,靠在自己怀里,双掌按在他后心。内力缓缓输入,苏明身子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但很快平息下来。陆擎脸色有些发白,他左肩的伤还没好,内力本就不多,这样消耗,撑一炷香已经是极限。 “阿福,点香,一炷香为限。”林见鹿将配好的药汁倒入一个小碗,又拿出针囊,取出三十六根银针,在灯火上一一烤过,又蘸了还魂草汁液。银针蘸了汁液,发出滋滋的轻响,针尖泛起幽绿的光。 阿福默默点燃一炷香,插在石桌上的香炉里。香头燃起,青烟袅袅。 “开始。” 林见鹿捻起第一根银针,对准苏明头顶的“百会穴”,缓缓刺入。针入三分,苏明浑身剧颤,眼睛猛地睁开,眼中绿光大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林见鹿毫不迟疑,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接连刺入他胸口、腹部、四肢的三十六个要穴。每一针下去,苏明就抽搐一下,身上那些溃烂的红斑就蠕动一下,像有活物在皮下游走。脓血从伤口流出,腥臭难闻。 “稳住!”林见鹿低喝,手上动作不停。陆擎咬牙,加大内力输入,强行稳住苏明乱窜的气血。苏明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凄厉的惨叫,在石室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但他始终没动,也没晕,眼睛死死盯着林见鹿,眼神里有痛苦,有疯狂,也有一丝挣扎的清醒。 香燃了三分之一。林见鹿额头上渗出大颗的汗珠,手上的银针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苏明身上的红斑开始收缩,从全身向胸口汇聚,在他心口位置,形成一个拳头大的、暗红色的肿块,肿块表面有细小的凸起,像无数虫子在下面蠕动。 是蛊毒被逼到一处了!但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一旦肿块破裂,蛊毒会瞬间反扑,苏明会立刻毙命。 “陆大哥,再加把劲,护住他的心脉,我要放血了!”林见鹿急声道,从怀里掏出那把黑色的玄机子匕首,在灯火上烤了烤,又蘸了还魂草汁液。 陆擎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嘴唇咬出了血,但内力输入更加平稳,像一道温暖的屏障,牢牢护住苏明的心脉。林见鹿看准时机,匕首轻轻划过苏明心口的肿块。 噗嗤一声,黑血喷溅而出,溅了她一脸一身。血是粘稠的,黑色的,带着刺鼻的腥臭,里面混着无数细小的、像线头一样的蛊虫,在火光下扭曲挣扎。阿福立刻递上一个陶盆,接住毒血。林见鹿毫不理会,继续用匕首在肿块上划出十字切口,用力挤压,将毒血和蛊虫尽数挤出。 苏明的惨叫戛然而止,眼睛一翻,昏死过去。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也由青转白,虽然还是惨白,但不再有那种死气。 香燃了一半。林见鹿快速清理伤口,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又端起那碗药汁,掰开苏明的嘴,小心灌进去。药很苦,苏明下意识地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药汁入腹,他浑身开始发热,出汗,汗是黑色的,带着同样的腥臭味,但很快,汗色转清,气味也变得正常。 “成了。”林见鹿舒了口气,瘫坐在地,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她脸上、手上、身上全是血污,有自己的,也有苏明的,但她不在乎,只是盯着苏明,盯着他平稳的呼吸,盯着他胸口那不再鼓动的肿块。 陆擎也撤了内力,瘫在苏明身后,大口喘气,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血浸透了衣服,但他也顾不上,只是看着林见鹿,咧嘴笑了: “丫头,你做到了。” “是我们做到了。”林见鹿也笑了,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 阿福默默递上清水和布巾。林见鹿简单擦了擦脸和手,又检查了一下苏明的情况。脉象平稳了,虽然还很弱,但没有了那种乱窜的邪气。蛊毒清了,瘟神散的余毒还在,但用解药慢慢调理,一个月内应该能痊愈。 “他需要休息,也需要解药调理。我开个方子,你按方抓药,每天三次,连服七天。七天后,应该能下地走动了。”林见鹿对阿福说。阿福点头,拿出纸笔。林见鹿口述,他记录,字迹工整,显然是读过书的。 开完方子,林见鹿又看向那盆毒血。血已经凝固了,但那些蛊虫还在蠕动,像一团黑色的、恶心的线团。她用小木棍挑起几只,仔细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陆擎问。 “这蛊虫……我见过。”林见鹿声音发沉,“在玄机子的手札里,他称之为‘子母连心蛊’。母蛊在施蛊者体内,子蛊在宿主体内。宿主的一切感受——痛苦、恐惧、甚至思想——母蛊都能感知,也能通过母蛊控制宿主的言行。而且,子母蛊之间,有某种联系,一旦子蛊死亡,母蛊会立刻反噬施蛊者,让施蛊者承受同样的痛苦。这是一种极其阴毒、也极其危险的蛊,玄机子自己都很少用,因为一旦失控,施蛊者也会被反噬,生不如死。” “你是说,苏明体内的蛊,是子蛊?那母蛊在谁体内?三皇子?” “应该是。而且,这种子母连心蛊,还有一个特性——”林见鹿看向陆擎,眼神凝重,“它能通过血脉传播。如果母蛊在一个人体内,那这个人的直系血亲,也会感染子蛊,只是潜伏期长短不同。苏明中了蛊,苏清河可能也中了,只是还没发作。而且,这种蛊,和外面的瘟疫,可能有关系。” “有什么关系?” “你看这些蛊虫。”林见鹿用木棍拨弄着盆里的蛊虫,“它们离开宿主后,还能活一段时间,而且,会释放一种毒素,混在宿主的血液、汗液、甚至呼吸里。这种毒素,有很强的传染性,能通过接触、飞沫、水源传播。感染的人,初期症状是身上起红斑,痒,溃烂,然后发烧,说胡话,最后蛊毒攻心而死。而死者的尸体,会腐烂得很快,释放更多的毒素和蛊虫卵,污染环境,传染更多的人。这,就是‘龙脉疫’的真相——不是病,是毒,是蛊,是人为制造的瘟疫!” 陆擎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三皇子在江南散布瘟疫,不是意外,是故意的?他用苏明做试验,测试子母连心蛊的毒性,也测试瘟疫的传播效果?” “对。而且,我怀疑,他不仅仅是在苏明身上做试验。”林见鹿看向那盆毒血,眼神冰冷,“玄机子手札里提过,子母连心蛊的最佳试验场,是‘人口稠密、水源充足、地气汇聚’之地。江南完全符合。三皇子很可能在江南的某个‘龙脉’之地,设了炼制瘟神散和蛊虫的据点,用活人做试验,制造瘟疫,一来是逼苏清河就范,二来是测试蛊毒的效果,为将来更大规模的行动做准备。而苏明,只是他无数试验品中的一个,只不过因为苏清河的身份特殊,才被重点‘关照’。”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制造瘟疫,控制江南,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很多。第一,瘟疫一起,人心惶惶,官府无力控制,他就能以‘救治瘟疫’的名义,介入地方事务,安插自己的人手,控制江南的官场和民生。第二,瘟疫能制造大量的‘药人’——那些染病但没死的人,体内有蛊毒,但还有利用价值,可以抓去炼制更厉害的毒药或蛊虫。第三,瘟疫能掩盖他其他的罪行,比如,暗中转移苏家的财产,控制江南的商路,甚至……炼制长生丹。” “长生丹?” “嗯。玄机子毕生追求长生,三皇子是他徒弟,肯定也学了不少。长生丹需要大量活人精血和心头血,瘟疫一起,死的人多,他就能趁机收集‘材料’,还不被人怀疑。而且,江南富庶,有钱人多,他控制了江南,就等于控制了天下大半的财富,有了钱,什么事做不成?”林见鹿越说心越沉,“我们之前以为,三皇子只是晋王的白手套,但现在看来,他的野心,可能比晋王更大。晋王要的是权,三皇子要的,可能是长生,也可能是……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皇位。陆擎心头一跳。如果三皇子真的控制了江南,掌握了瘟疫的解药,又有长生术和蛊术在手,他确实有资本和京城的那几位皇子,甚至和晋王,争一争那个位置。到时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死的就不止是江南的百姓了。 “我们必须阻止他。”陆擎握紧拳头,“找到他炼制瘟神散和蛊虫的据点,毁了它,切断瘟疫的源头,也切断他的财路和材料来源。但怎么找?江南这么大,龙脉之地不止一处,我们总不能一个个去搜。” “问苏清河。”林见鹿看向假山方向,“他是江南首富,对江南的地理、风水、甚至那些隐秘的传说,应该了如指掌。而且,他儿子中了蛊,他肯定查过,也怀疑过。只是之前不敢确定,也无力反抗。现在,我们治好了苏明,也揭开了瘟疫的真相,他会站在我们这边,也会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 正说着,假山缓缓移开,苏清河走了下来。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色依然憔悴,但眼神里有了一丝光彩。看见苏明平稳的呼吸和包扎好的伤口,他眼圈又红了,但强忍着没哭,只是深深一揖到地: “林姑娘,陆兄弟,大恩不言谢。明儿他……” “命保住了,但需要时间调养。”林见鹿扶起他,指了指那盆毒血,“苏伯父,你看这个。” 苏清河看向那盆毒血,脸色一变:“这是……” “这是从苏明体内逼出的蛊毒。外面的瘟疫,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有人用这种蛊毒,制造的毒疫。”林见鹿盯着他的眼睛,“苏伯父,你实话告诉我,你之前是不是查过什么?关于江南的瘟疫,关于三皇子,关于……龙脉?” 苏清河沉默了很久,缓缓点头。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林见鹿和陆擎也坐,阿福默默退到角落。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我查了三年。从明儿得病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这病太怪,太毒,不像普通的病。我请遍了天下名医,都说是‘热毒’,可开的药方,越吃越重。后来,我暗中请了几个苗疆的巫师,他们看了明儿的症状,都说像中了蛊,但具体是什么蛊,他们也不清楚,只说‘很毒,很古老,和中原的蛊术不一样’。我顺着这条线查,发现明儿发病前,曾经去过一趟城外的‘龙泉山’,说是去踏青,但回来后就病了。我去龙泉山查过,那地方风水极好,是江南有名的‘龙脉’之一,但山里有个废弃的道观,道观下面,据说有个前朝炼丹的地宫。我派人偷偷进去过,里面很干净,但空气里有股甜腻的香味,和明儿身上的味道很像。而且,地宫深处,有个很大的丹炉,炉子里还有没烧完的药渣,我悄悄取了一点回来,让巫师看,他们说是炼制蛊虫和毒药的东西。” 龙泉山,龙脉,地宫,丹炉。对上了。 “后来,瘟瘟疫·爆发,我就更怀疑了。瘟疫的症状,和明儿早期的症状很像,只是没那么重。我暗中收集了几个死者的血和衣物,也请巫师看过,说是同一种蛊毒,只是剂量不同。而且,我发现,瘟疫的蔓延路线,是顺着清水河走的,从龙泉山开始,往下游蔓延。清水河的源头,就在龙泉山。所以我怀疑,瘟疫的源头,就在龙泉山的地宫里。但我不敢声张,因为龙泉山现在是三皇子的别院,他常去那儿‘清修’,守卫森严,我的人进不去,也查不到更多。” 果然,就在龙泉山。三皇子还真是大胆,把炼制毒蛊的据点,设在自己的别院下面,这灯下黑的把戏,玩得真溜。 “苏伯父,龙泉山的别院,你能进去吗?”林见鹿问。 “能,但不方便。三皇子虽然常去,但别院很大,守卫很严,尤其是后山的地宫入口,常年有人把守,生人靠近格杀勿论。而且,我怀疑,别院里还有机关和阵法,硬闯是送死。”苏清河顿了顿,“不过,三天后,三皇子要在别院办一场‘赏药会’,请了江南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说是要展示他新研制的‘防疫神药’,实际上,是想借机收买人心,也推销他的药。我也在邀请之列,可以带两个随从。如果你们想进去,我可以带你们,但风险很大,一旦暴露,我们都会死。” 赏药会,防疫神药。好个三皇子,一边制造瘟疫,一边卖解药,这买卖做的,真是稳赚不赔。 “我们去。”林见鹿和陆擎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但光我们三个不够,得有人在外面接应,也得有人混进地宫,找到炼制毒蛊的具体位置,毁了它。”陆擎说。 “接应的人我有,苏家有几个死士,信得过,身手也好。混进地宫……得看机会。赏药会只在前院,地宫在后山,进不去。除非……”苏清河看向林见鹿,“除非有人能引起骚乱,吸引守卫的注意力,我们趁机溜进去。但风险太大,一旦被抓住,就是死。” “风险大也得做。瘟疫不除,江南的百姓就永无宁日,你儿子也还有再次中毒的危险。而且,三皇子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今天他敢在江南制造瘟疫,明天他就敢在京城,在天下制造更大的灾难。必须趁他还没成气候,除掉他。”林见鹿眼神决绝,“三天后,赏药会,我们混进去。苏伯父,你安排人接应,也帮我们准备身份和行头。陆大哥,你伤没好,留在外面接应,我和阿福进去,见机行事。”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我跟你一起。”陆擎立刻反对。 “你伤没好,进去反而是拖累。而且,外面也需要人指挥接应,万一里面出事,外面还能救人。”林见鹿按住他的手,“放心,我有分寸。而且,阿福不会说话,但身手好,对别院也熟,他能帮我。你留在外面,等我们信号,信号一发,立刻带人冲进来接应,也顺便把三皇子的罪行公之于众,让那些参加赏药会的人看看,他们崇拜的三皇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见鹿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能咬牙点头:“好。但记住,保住命,别逞强。信号一发,我立刻带人冲进去。如果……如果半个时辰没信号,我也会冲进去,大不了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带出来。” “嗯。”林见鹿点头,心里一暖,但很快压下情绪,看向苏清河,“苏伯父,这三天,我们需要准备些东西——解毒丸,迷药,暗器,还有易容的东西。另外,你儿子需要静养,这地宫很安全,就让他在这儿养着,你每天下来看他一次,送药送饭。等我们解决了三皇子,再接他出去。” “好,我这就去安排。”苏清河站起身,又深深一揖,“林姑娘,陆兄弟,我苏家几百口人的命,江南千万百姓的命,就拜托你们了。” “放心,我们不会让他们白死。” 苏清河离开后,石室里恢复了安静。阿福默默收拾了毒血和污物,又点了根新香,插在香炉里。苏明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脸色也好看了些。林见鹿坐在石桌旁,拿出纸笔,开始写需要的东西。陆擎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开口: “丫头,等这事了了,我们去漠北吧。我带你去看草原,看雪山,看最干净的星星。那儿没有瘟疫,没有毒,没有这些糟心事。我们可以开个小医馆,治病救人,养些牛羊,再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林见鹿笔尖一顿,抬头看向他。陆擎的眼神很认真,也很温柔,像冬日的暖阳,能融化一切冰雪。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好,等这事了了,我们去漠北。开医馆,养牛羊,生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虽然眼里都有泪,但心里有光。 三天后,龙泉山,赏药会。一场生死之局,就要开始了。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他们有彼此,有同伴,有光,也有希望。 第43章 三方嫌疑 赏药会定在三天后的酉时,地点是龙泉山别院的“观澜阁”。苏清河提前一天送来了两套衣服和身份文书——林见鹿扮作他的远房侄女,叫苏小婉,从京城来探亲,懂些医术,听说三皇子在江南救治瘟疫,特来拜会。阿福是她的哑仆,负责提药箱。陆擎则扮作苏家的护卫统领,带着苏家的四个死士,在外围接应。 衣服是上好的苏绣,淡青色的裙衫,外罩一件水蓝色的比甲,裙摆绣着精致的竹叶,清新雅致,很符合“医家女子”的身份。但林见鹿穿上后,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她已经太久没穿过这么干净、这么体面的衣服了,上次还是义仁堂出事前。镜子里的人,眉眼清秀,但眼神太冷,像结着冰的湖,和这身温婉的装扮格格不入。 “得笑,得柔,得像个不谙世事的深闺小姐。”苏清河在旁指导,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三皇子那人,心思深,疑心重,但喜欢装出一副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模样。你表现得越天真,越仰慕他,他就越放松警惕。但记住,别多话,言多必失。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一句也别说。尤其是医术,可以说懂一点,但不能露太多,否则他会起疑。” “嗯。”林见鹿点头,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但笑容很假,像画上去的,一松就垮。她索性不笑了,只是垂下眼,做出温顺的样子。这倒有几分像了——一个沉默、害羞、有些拘谨的医家女子,刚好符合她的身份。 陆擎也换了衣服,是苏家护卫的青色劲装,腰佩长刀,脸上抹了些灰,看起来像三十来岁的粗豪汉子。他左肩的伤还没好,动作有些不自然,但被宽大的衣服遮住了,不细看看不出来。苏家的四个死士都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沉默寡言,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好手。他们扮作车夫和随从,负责驾车和在外接应。 “这是别院的地图和守卫布防,我花了大价钱,从三皇子身边一个贪财的管事那儿买的,但只有前院的,后院的进不去,也买不到。”苏清河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指着上面标注的几个点,“别院很大,分前院、中院、后院。赏药会在前院的观澜阁,是座三层小楼,一楼是宴会厅,二楼是茶室,三楼是书房。中院是客房和花厅,后院是禁地,有重兵把守,据说就是通往地宫的入口。我们只能在前院和中院活动,进不了后院。但阿福知道一条小路,能从后山绕到别院西侧,那儿有个废弃的角门,平时没人走,但能通到中院的后花园。从后花园,可以摸到后院的外墙,但进不去,墙上装了铁蒺藜,还有暗哨。” “进不去,也得进。”林见鹿看着地图,脑子里快速计算着,“赏药会开始后,三皇子肯定会在观澜阁待客,大部分守卫也会集中在前院。我们可以趁乱,从后花园摸到后院外墙,用钩索翻墙进去。但墙很高,而且有暗哨,得先解决暗哨。” “暗哨我来解决。”阿福忽然在地上写道,他的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我认得那两个暗哨,是兄弟俩,一个叫大牛,一个叫二牛,以前是山里的猎户,被三皇子招来守别院。他们每天酉时三刻换岗,有半刻钟的空档,而且换岗前,会到墙角撒尿。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好,那就酉时三刻动手。我和阿福翻墙进去,找到地宫入口,放火,制造混乱。陆大哥,你们在外面接应,等火起,就发信号,带人冲进来,趁机揭露三皇子的罪行。但记住,别硬拼,我们的目标是毁了地宫,制造混乱,让那些参加赏药会的人看清三皇子的真面目,不是杀光所有人。”林见鹿看向众人,“一旦得手,立刻撤,别恋战。苏伯父,你留在观澜阁,稳住三皇子,也观察那些来客的反应,看看哪些人是站在三皇子那边的,哪些人是可以被争取的。” “明白。”苏清河点头,但眼里有担忧,“可地宫那么大,你们两个人,能找到炼制毒蛊的地方吗?而且,里面肯定有机关和守卫,万一……” “没有万一,必须找到。”林见鹿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还魂草的汁液,混了断肠草和鬼面蕈,能追踪蛊虫的气味。蛊虫炼制的地方,蛊毒的气味最浓,用这个,就能找到。至于机关和守卫……”她顿了顿,看向阿福,“我们见机行事。” 计划定了,但每个人心里都没底。三皇子不是晋王,他更阴,更谨慎,也更危险。这一去,可能是条不归路。但没人退缩,因为退无可退。 三天后,酉时,龙泉山别院。 别院建在半山腰,背靠悬崖,面朝大湖,风水极佳。从山脚到别院,只有一条青石铺成的山路,路两边是茂密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路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守卫,都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佩长刀,眼神警惕。山门口,更是站着八个守卫,检查请柬,搜身,态度恭敬但不容置疑。 苏清河递上请柬,守卫仔细看了,又打量了林见鹿和阿福几眼,这才放行。林见鹿低着头,跟在苏清河身后,手里提着个小药箱,药箱里装着些常见的药材和那瓶追踪药水。阿福跟在她身后,提着个大包袱,里面是些衣物和备用药品,底下藏着武器和钩索。 进了别院,眼前豁然开朗。前院很大,种满了奇花异草,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布置得雅致奢华。观澜阁是座三层的小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暮色里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像人间仙境。楼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下来的人非富即贵,都穿着锦衣华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互相寒暄,但眼神里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算计。 是江南的官员、富商、名流,都是三皇子要拉拢或控制的对象。林见鹿扫了一眼,心里冷笑。这些人,有的可能知道瘟疫的真相,但不敢说;有的可能被蒙在鼓里,还感激三皇子的“救命神药”;有的,可能本身就是三皇子的走狗,帮着欺上瞒下。但今天之后,一切都将不同。 苏清河领着他们进了观澜阁。一楼是宴会厅,摆了十几桌,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但没人动筷子,都在低声交谈,等待主角登场。苏清河被引到靠前的一桌坐下,林见鹿和阿福站在他身后,像真正的仆从。 “苏老板,好久不见,近来可好?”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官员凑过来,满脸堆笑,“听说令郎的病……哎,真是天妒英才啊。不过三皇子医术通神,说不定有办法,您可得好好求求他。” “多谢王大人关心,犬子……正在调养。”苏清河勉强笑了笑,应付了几句。那王大人又说了些场面话,这才走开。 林见鹿垂着眼,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来客大约有三十多人,大多是男人,也有几个女眷,但都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守卫很多,光是宴会厅里就有十几个,都站在角落,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楼梯口还站着两个,是高手,太阳穴鼓起,呼吸绵长,显然是内家功夫不弱。 酉时一刻,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众人立刻安静下来,齐齐看向楼梯。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缓缓走下楼梯。他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但林见鹿注意到,他的眼睛很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人时,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而不是在看活人。 是三皇子刘景。和传闻中那个“病弱、深居简出”的形象,完全不同。 “诸位,久等了。”三皇子走到主位前,含笑拱手,“今日请诸位来,一是赏花品茶,二是……”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展示本王新研制的‘清瘟散’,可防可治‘龙脉疫’,效果显著,已在小范围试用,救人无数。” 众人立刻骚动起来,有人惊喜,有人怀疑,也有人眼神闪烁。三皇子很满意这效果,示意众人安静,又继续说:“江南瘟疫,是天灾,也是人祸。天灾不可避,但人祸可治。本王不才,略通医术,愿倾尽所有,救治百姓。这‘清瘟散’,便是本王的心血。今日请诸位来,一是让大家看看效果,二是……希望大家能助本王一臂之力,将这神药,推广到江南各地,救万千百姓于水火。” 他说得慷慨激昂,情真意切,不少人都被感动了,纷纷附和。但也有人沉默,眼神复杂。苏清河也跟着附和,但手指在桌下微微发抖。林见鹿垂着眼,心里冷笑。好个“清瘟散”,怕不是瘟神散的变种,或者,根本就是毒药,吃下去暂时缓解症状,但毒性更深,控制更牢。 “苏老板,”三皇子忽然看向苏清河,笑容深了些,“听说令郎的病,也是类似的症状?本王这里还有些‘清瘟散’,你带回去试试,或许有效。” “多谢殿下!”苏清河立刻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哽咽,“若真能救犬子,苏某愿倾家荡产,报答殿下!” “哎,言重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医者本分。”三皇子摆摆手,又看向林见鹿,“这位是……” “是苏某的侄女,小婉,从京城来,略懂医术,听说殿下在此救治瘟疫,特来拜会。”苏清河连忙介绍。 “哦?苏姑娘也懂医术?”三皇子饶有兴趣地打量林见鹿,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物。 林见鹿垂首,低声道:“略懂皮毛,不敢在殿下面前献丑。” “不必过谦。医者仁心,懂的多少不重要,有心就好。”三皇子笑了笑,转身走向楼梯,“诸位,请随本王上楼,二楼有茶室,咱们边喝茶,边细说这‘清瘟散’的妙用。” 众人纷纷起身,跟着上楼。林见鹿和苏清河、阿福也跟在后面。楼梯上,三皇子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林见鹿:“苏姑娘,本王看你提着药箱,可是带了什么特别的药材?” 林见鹿心头一紧,但面色不变,打开药箱,露出里面的药材:“只是一些常见的药材,金银花、连翘、甘草之类的,家父说江南瘟疫,药材紧缺,让民女带些过来,或许用得上。” “有心了。”三皇子点头,没再多问,继续上楼。 二楼是茶室,布置得更加雅致,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桌上摆着精致的茶具。众人落座,有侍女奉茶。三皇子又开始讲述“清瘟散”的神效,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问,气氛热烈。林见鹿垂着眼,看似在听,实则在计算时间。 酉时三刻快到了。她悄悄对阿福使了个眼色。阿福微微点头,起身,对苏清河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去方便”。苏清河点头,阿福躬身退出茶室。林见鹿也站起身,对三皇子福了福:“殿下,民女有些不适,想出去透透气。” “哦?可是哪里不舒服?”三皇子关切地问。 “可能是舟车劳顿,有些头晕,透透气就好。”林见鹿低声道。 “那让侍女陪你……” “不必麻烦,民女的哑仆在外面,有他陪着就行。”林见鹿婉拒,又对苏清河说,“伯父,我出去走走,很快回来。” “好,小心点。”苏清河点头。 林见鹿退出茶室,下了楼,出了观澜阁。外面天色已暗,灯笼都点亮了,将前院照得如同白昼。她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阿福已经等在那里,手里多了一个包袱——是武器和钩索。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朝后花园摸去。 后花园很大,种满了奇花异草,但没人,很安静。两人顺着阿福知道的小路,绕到别院西侧,果然看到一个废弃的角门,门虚掩着,锁已经锈坏了。他们推门进去,里面是个荒废的小院,长满了杂草,但有条小路,通往后院外墙。 两人贴着墙根,摸到后院外墙下。墙很高,至少三丈,墙上果然装着铁蒺藜,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墙头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是暗哨,正靠在墙垛上打盹。阿福指了指墙角,那里有两滩水渍,还冒着热气——是刚撒的尿。那两个暗哨果然来过了。 阿福从怀里掏出吹箭,对准墙头。林见鹿也拿出小瓷瓶,将追踪药水洒在掌心,又抹在鼻下。药水很刺鼻,带着还魂草的清香和腐心草的辛辣,能让她在短时间内,对蛊毒的气味极其敏感。 “动手。”她低声道。 阿福吹箭齐发,两支箭悄无声息地射出,正中两个暗哨的后颈。暗哨身子一僵,缓缓倒下。阿福立刻抛出钩索,钩住墙头,试了试牢固,率先爬了上去。林见鹿紧随其后。两人翻过墙头,落在后院的地上。 后院比前院更大,但很空旷,只有几间不起眼的平房,和一个巨大的假山。假山很怪,不是普通的石头堆砌,是黑色的,像铁,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假山周围,站着八个守卫,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提着刀,眼神空洞,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 是活傀!八个活傀!而且,比之前在晋王府和杏林盟见到的,更精壮,眼神更凶,显然是被改良过的加强版。 “地宫入口,应该就在假山里。”林见鹿低声道,她能闻到,假山方向传来浓郁的蛊毒气味,甜腻刺鼻,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但八个活傀守着,怎么进去?硬拼肯定不行,活傀不怕疼,不怕死,而且力大无穷,他们两个人,打不过。 “我去引开他们,你找机会进去。”阿福在地上写道。 “不行,太危险,你会被围死的。” “我有办法。”阿福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竹筒,里面是火药和铁蒺藜,“这是苏老爷准备的,炸了能制造混乱,也能伤到活傀。但火药一响,就会惊动前院的人,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快。” “好,你小心。” 阿福点头,悄无声息地摸到假山侧面,将小竹筒埋在几个不起眼的角落,又用火折子点燃引信,然后迅速退回。引信很短,嗤嗤燃烧,很快—— 轰轰轰! 几声巨响,火药爆炸,铁蒺藜四散飞溅。八个活傀被炸翻四个,剩下的也受了伤,但很快爬起,扑向爆炸的方向。阿福转身就跑,将活傀引开。林见鹿趁机冲向假山。 假山很大,但入口在哪儿?她绕着假山转了一圈,没发现门,也没发现机关。但蛊毒的气味,是从假山底部传来的。她蹲下身,用手摸索着假山底部的石头。石头很凉,很滑,但有一块,触感不同——是活动的!她用力一按,石头陷了进去,假山底部缓缓滑开一道暗门,仅容一人通过。 她毫不犹豫,钻了进去。暗门在身后合上,眼前一片漆黑,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腻腥气,扑面而来。她点燃火折子,火光下,能看见这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很深,看不见底。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是锁魂印,但比之前见过的更复杂,更邪性。符文在火光下微微蠕动,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行。 是活着的符文!用蛊虫的血画成的,能攻击靠近的活物! 林见鹿立刻掏出还魂草汁液,抹在银针上,又洒在身前。汁液的气味弥漫开来,墙壁上的符文立刻安静下来,不再蠕动。她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下阶梯。 阶梯很长,走了约莫百步,才到底。底下是个巨大的地宫,至少有十丈见方,高约三丈。地宫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青铜丹炉,炉下燃着幽绿色的火焰,炉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散发出刺鼻的甜腻味。炉边堆满了麻袋和木箱,麻袋里是药材,木箱里是瓶瓶罐罐。而在丹炉后方,有一排铁笼,笼子里关着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神空洞,像待宰的牲畜。 是“药人”!三皇子抓来试药的活人! 林见鹿心脏一紧,握紧了拳头。但她没时间救他们,必须先毁了丹炉,找到炼制蛊毒的源头。她走到丹炉边,炉里的药液是暗红色的,像血,冒着气泡,气泡炸开,散发出的气味,正是“龙脉疫”的那种甜腻臭味。而在炉旁的一个石台上,放着几个瓷罐,罐口封着,但罐身微微震动,像是里面有活物在挣扎。 是蛊虫!炼制瘟神散和蛊虫的母蛊,应该就在这些罐子里! 她打开一个瓷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像线头,在罐底蠕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是子母连心蛊的子蛊!她立刻将还魂草汁液倒进去,子蛊遇到汁液,立刻剧烈挣扎,很快不动了,化成黑水。 但母蛊在哪儿?她看向丹炉。炉火是幽绿色的,不是普通的炭火,是某种特殊的燃料,能保持恒温,也能量催熟蛊虫。母蛊,很可能在炉火深处,或者,在丹炉内部的某个夹层里。 她绕着丹炉转了一圈,在炉身一侧,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暗格。暗格上有个锁孔,形状很特别,像一朵杏花。她心里一动,掏出那枚杏花玉佩,试着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里面是个小小的玉盒,玉盒里,趴着一只拳头大的、通体漆黑的虫子,形似蜈蚣,但头上长着两只血红的眼睛,背上有金色的花纹,像一张扭曲的人脸。是母蛊!子母连心蛊的母蛊! 母蛊察觉到生人靠近,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盯着林见鹿,嘴里发出嘶嘶的怪响。林见鹿立刻掏出还魂草汁液,但母蛊速度更快,从玉盒里弹射而出,直扑她的面门! 她侧身躲过,母蛊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起一股腥风。她反手一针,扎向母蛊,但母蛊在空中一扭,躲开了,又扑向她的脖子。她连连后退,母蛊紧追不舍,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眼看就要被咬中,斜刺里忽然飞来一物,当的一声,将母蛊打飞。是阿福!他不知何时进来了,手里提着刀,刀上沾着黑血,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外面……活傀解决了,但前院的人被惊动了,正往这儿来,快走!”阿福急声道,又一刀劈向母蛊。母蛊被砍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身上流出黑色的血,但没死,反而更加疯狂,扑向阿福。 林见鹿趁机冲到丹炉边,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里面是特制的火药和腐蚀剂,是苏清河准备的,专门用来毁掉丹炉和蛊虫。她将瓷瓶扔进丹炉,又点燃火折子,扔了进去。 轰!丹炉里的药液被点燃,火焰冲天,瞬间将整个地宫照得通明。母蛊被火焰惊到,动作一缓,阿福趁机一刀将其斩成两段。母蛊在地上扭曲挣扎,很快不动了。 “走!”林见鹿拉起阿福,冲向铁笼,用刀劈开锁,对里面的人喊道:“快走!顺着阶梯上去,外面有人接应!” 药人们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冲出铁笼,往阶梯上跑。林见鹿和阿福也跟在后面,但刚跑到阶梯口,上面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地宫出事了!快!堵住出口!” 是前院的守卫下来了!他们被堵住了! “从那边走!”阿福指向地宫另一侧,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门,可能是备用的出口。两人冲过去,推开门,里面是条狭窄的通道,很黑,不知道通向哪儿。但没时间犹豫了,追兵已经下来了。 他们冲进通道,拼命往前跑。通道很长,很曲折,但好在没有岔路。跑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两人冲出去,外面是后山的悬崖,悬崖下是滔滔江水。而悬崖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穿着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手里拄着根杏花拐杖。 是玄机子?不,玄机子已经死了。是三皇子?还是…… 那人缓缓转身,青铜面具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他看着林见鹿,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破风箱: “林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这声音……是凌霄?!不,凌霄已经死了。是伪装?还是…… “你是谁?”林见鹿握紧银针,警惕地盯着他。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毁了我的心血。”那人缓缓抬起手,手中多了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但没关系,我还有后手。这‘清瘟散’,我会让它传遍江南,传遍天下。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感激我,膜拜我,而你……只会被当成破坏救人良药的疯子,被唾弃,被追杀。这滋味,如何?” 是“清瘟散”!他果然留了后手!而且,听他的语气,他根本不是三皇子,也不是玄机子,是第三方势力!是藏在三皇子和玄机子背后的,真正的黑手! “你到底是谁?!”林见鹿厉声问。 “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那人将瓷瓶收进怀里,后退一步,站在悬崖边,“后会有期,林姑娘。我们还会见面的,在更精彩的地方。”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下悬崖,消失在滔滔江水中。 林见鹿冲到悬崖边,只见江水滔滔,不见人影。那人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了。 “姐姐!”陆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带着苏家的死士,从通道里冲出来,看见林见鹿和阿福安然无恙,松了口气,但看见悬崖,又脸色一变,“刚才那人……” “跑了。”林见鹿咬牙,看向手中的银针,针尖上沾着一点黑色的血,是刚才打斗时,从那人的黑袍上刮下来的。血很黑,很粘稠,带着一股奇异的甜味,像腐心草,但更浓,更邪。 不是玄机子,不是三皇子,是第三方。而且,这人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的行踪。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甚至可能,一直在引导着这一切。 面具之下,皆是傀儡。但傀儡之上,还有提线的人。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提线人。 “先离开这儿,追兵马上来了。”陆擎拉住她,带着众人迅速撤离。后山有条小路,通向山脚,苏家的马车等在那里。众人上了车,马车疾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车上,林见鹿靠着车壁,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个黑袍人的话。他说“我们又见面了”,说明他们以前见过。他说“毁了我的心血”,说明地宫里的蛊毒和瘟神散,是他研制的,或者,是他指使三皇子研制的。他说“清瘟散会传遍天下”,说明他还有更大的计划,而“清瘟散”,可能就是计划的关键。 这人到底是谁?和玄机子、三皇子,是什么关系?是合作,是控制,还是…… 她忽然想起凌霄临死前说的“面具之下,皆是傀儡”,想起父亲信里说的“小心身边之人”,想起白怜生挡箭前说的“小心你身边”。 难道……这个人,一直就在他们身边?是那个看似不起眼,但总能关键时刻出现,提供帮助,也总能全身而退的人? 会是谁?老邢?赵无极?苏清河?还是…… 她想不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敌人,不止一个。晋王,三皇子,还有这个神秘的黑袍人,是三股势力,互相勾结,也互相制衡。而他们,被卷进了这三股势力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但没关系。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来三个,就全杀了。 她握紧拳头,眼中寒光闪烁。 这场仗,还远没结束。但序幕,已经拉开了。 第44章 鬼市易容 从龙泉山到扬州城,三十里路,马车走了整整一夜。 不是路难走,是追兵太多。三皇子的别院出事,丹炉被毁,蛊虫被杀,药人被放走,这等于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还把他经营多年的老巢掀了个底朝天。他疯了,也怒了,立刻调动手下所有力量,封锁了龙泉山周边所有道路,设卡盘查,见人就抓。尤其是马车,无论里面坐着什么人,一律拦下,掀开车帘仔细检查,稍有可疑就直接扣人。 苏清河这辆马车很普通,拉车的是匹老马,车夫是苏家的死士,经验丰富,专挑小路走,避开官道和大路。但小路也不好走,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陆擎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他脸色苍白,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额头上的冷汗像黄豆一样往下滚。林见鹿撕下衣襟,重新给他包扎,但血止不住,纱布换了一块又一块,很快就用完了。 “得找个地方落脚,处理伤口,不然撑不了多久。”苏清河忧心忡忡地看着陆擎,又看向车窗外渐亮的天色,“天快亮了,天亮后,盘查会更严。而且,城里肯定也戒严了,苏家回不去,悦来客栈也不安全。我们得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避避风头。” “去哪儿?”林见鹿问。她脸上、手上、身上全是血污和烟灰,衣服也破了,看起来比乞丐还狼狈。这副样子,别说进城,就是走在荒郊野外,也会被人当成逃犯。 “去‘鬼市’。”苏清河沉吟片刻,缓缓道,“扬州城西有个鬼市,平时夜里开,天亮前散,买卖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赃物、禁药、情报,甚至……人命。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官府的手伸不进去,三皇子的眼线也少。最重要的是,鬼市里有专门做‘易容’生意的,手艺极好,能以假乱真。我们得换张脸,才能混进城里,也才能继续后面的计划。” 鬼市。易容。林见鹿想起凌霄那两层面具,想起玄机子那青铜面具,也想起龙泉山悬崖边那个黑袍人。面具之下,皆是傀儡。但有时候,面具也是保命的工具。 “可靠吗?” “可靠。鬼市里有个老鬼婆,姓孟,六十多了,做这行四十年,从没失过手。我年轻时和她打过交道,她欠我一个人情,答应帮我做一次易容,不收费,不打听,不泄露。但她的规矩是,只接熟客,不见生人。而且,她那儿只接待夜里子时到寅时的客人,过时不候。”苏清河看了看天色,“现在卯时初,我们得在城里躲一天,等夜里再去。但这一天,不好熬。” 确实不好熬。马车不能进城,他们也不能下车,只能躲在车里,等天黑。但车里空间狭小,五个人挤在一起,又闷又热,伤口容易感染,人也容易烦躁。而且,干粮和水不多了,只够撑一天。 “先去城外找个地方躲着,等天黑再行动。”陆擎开口,声音嘶哑,“我知道个地方,在城西十里外的乱葬岗,有个废弃的义庄,平时没人去,可以暂避。但那儿离鬼市近,也容易被人盯上。苏伯父,你带着阿福,先去鬼市附近打探消息,看看情况。我和林姑娘、平安、狗蛋,去义庄等你们。天黑后,我们在鬼市入口汇合。” “不行,你伤太重,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太危险。”苏清河摇头。 “没事,义庄我熟,以前在漠北打仗时,这种地方常去。”陆擎咧嘴想笑,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而且,人少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你们人多,反而惹眼。” 苏清河想了想,点头:“好,那就这么办。但记住,万事小心,别硬撑。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保命要紧。” 马车在城西十里外的岔路口停下。苏清河和阿福下车,步行往鬼市方向去。陆擎和林见鹿、平安、狗蛋,继续驾车,往乱葬岗去。乱葬岗在城西十五里,是一片荒凉的山坡,到处都是坟包和杂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味。义庄在山坡脚下,是座破败的木屋,门窗都烂了,屋顶塌了半边,里面堆着些破烂的棺材和草席,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也够隐蔽。陆擎将马车藏在义庄后的树林里,用枯草盖好。四人进了义庄,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林见鹿重新给陆擎处理伤口,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边缘发黑,像是感染了。她用还魂草汁液清洗,又撒上金疮药,用最后一点干净布条包扎好。陆擎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牙,没哼一声。 “伤口感染了,得尽快找大夫,或者弄些消炎的草药。”林见鹿担忧地说。 “没事,死不了。”陆擎靠坐在墙边,闭上眼睛,“休息会儿,保存体力。夜里还有场硬仗要打。” 平安和狗蛋也累了,靠在墙边,很快睡着了。林见鹿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龙泉山地宫里的情景,回想着那个黑袍人,回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那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说“我们又见面了”?他们以前见过?在哪儿? 她努力回忆,但想不起来。从义仁堂出事到现在,她见过的人太多,经历的事也太多,有些人,有些事,已经模糊了。但那个黑袍人的声音,那种嘶哑、像破风箱的声音,她总觉得在哪儿听过,很熟,但又想不起来。 “想不通就别想了,等抓住他,一切就清楚了。”陆擎忽然开口,他睁开眼,看着她,“你现在要做的,是保存体力,保持清醒。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嗯。”林见鹿点头,靠坐在他身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天渐渐亮了,阳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形成一道道光柱。义庄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呜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平安和狗蛋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陆擎也睡着了,但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林见鹿悄悄起身,走到义庄门口,看着外面荒凉的山坡和坟包。风吹过,带来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郊外采药,路过一片乱葬岗,她吓得直往父亲怀里躲。父亲摸着她的头说:“鹿儿,别怕。人死了,就一了百了,没什么好怕的。可怕的,是活着的那些,披着人皮,却做着鬼事。” 披着人皮,做着鬼事。三皇子,晋王,黑袍人,玄机子,刘守拙……这些人,不都是吗?他们披着亲王、皇子、国师、盟主的人皮,做的却是炼药、下毒、杀人、灭门的鬼事。而她和父亲,还有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却成了他们鬼事下的牺牲品。 这世道,真是黑白颠倒,人鬼不分。 但没关系,分不清,就都掀了。是人是鬼,掀了皮,看看底下是什么。 她握紧拳头,眼神冰冷。 傍晚时分,苏清河和阿福回来了,带着些干粮和水,还有几件旧衣服。苏清河脸色很凝重,一进门就说:“情况不妙。三皇子疯了,全城搜捕,悬赏一万两黄金,抓你们四个人,死的活的都要。城门口贴了你们的画像,画得……很像。而且,鬼市那边也不太平,三皇子的人混进去了,在打听消息。老鬼婆那边,我还没去,怕被人盯上。但不去不行,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画像?林见鹿心里一沉。三皇子动作真快,看来是铁了心要他们的命了。 “鬼市今晚还开吗?”陆擎问。 “开,但守卫多了三倍,进出都要查身份,搜身。我们这副样子,进不去。”苏清河指着他们身上的血污和破衣,“得先换身衣服,洗干净脸,扮成普通人。但就算这样,也瞒不过那些老江湖的眼睛。得靠老鬼婆的易容,彻底换张脸,才能混进去。” “老鬼婆在哪儿?” “鬼市最深处,有家‘孟婆汤’铺子,卖的是假药,做的是真易容。但她的铺子,只接待夜里子时到寅时的客人,而且,一次只接待一个。我们这么多人,得分批进去。”苏清河看向林见鹿,“林姑娘,你和陆兄弟先去,易容后,在里面等我们。我和阿福、平安、狗蛋,第二批进去。但记住,进去后,别多话,她要什么给什么,她要问什么,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她脾气怪,但守信用,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她要什么报酬?” “不要钱,但要‘人皮’。”苏清河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不是真的人皮,是她特制的一种材料,叫‘人皮面具’,用特殊药材和胶质熬成,薄如蝉翼,贴在脸上,能改变容貌,也能改变声音。但这种材料,需要一味主药——‘还魂草’,而且必须是百年以上的。我之前给过她一些,但用完了。这次,恐怕得用你的血。” “我的血?” “嗯。你的血里有还魂草的药性,而且是活性的,比干草药效果好。但用量不大,只取几滴,混在材料里就行。对身体无害,就是……会有点疼。”苏清河看着她,眼神复杂,“林姑娘,你愿意吗?” “愿意。”林见鹿毫不犹豫,“几滴血而已,能换一条命,值了。” “好。那今夜子时,鬼市入口见。”苏清河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递给每人一枚,“这是鬼市的信物,进去时,给守卫看,他们会放行。但记住,进去后,别惹事,别打听,别乱看。鬼市有鬼市的规矩,坏了规矩,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众人点头,各自准备。苏清河和阿福又出去了,说是去打探更详细的消息。陆擎和林见鹿、平安、狗蛋,留在义庄,简单吃了些干粮,又换了身干净些的旧衣服,但脸上的血污和烟灰洗不掉,只能用布巾包着头,遮住大半张脸。 天彻底黑透后,四人离开义庄,步行往鬼市去。鬼市在城西五里外的一片洼地里,平时是片荒地,夜里才热闹起来。远远就能看见洼地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像一座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城池。但走近了才发现,那些“灯火”其实是些绿幽幽的鬼火,挂在竹竿上,随风摇曳,将整个鬼市映得阴森诡异。进出的人很多,但都沉默寡言,脚步匆匆,脸上大多戴着面具,或者用布巾遮着脸,看不清真容。 入口处站着四个守卫,都穿着黑袍,戴着鬼脸面具,手里提着灯笼,灯笼是白色的,上面写着一个黑色的“鬼”字。每个进去的人,都要亮出信物,接受搜身。林见鹿他们亮出铜钱,守卫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他们几眼,摆摆手放行。 进了鬼市,眼前豁然开朗。街道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摊铺,卖的东西千奇百怪——有卖古董的,有卖兵器的,有卖药材的,有卖情报的,甚至还有卖“人”的——那些被铁链锁着、眼神空洞的“药人”,像牲口一样被展示、被叫卖。空气里弥漫着混杂的气味——药材的苦、血腥的甜、还有那股熟悉的、甜腻的腐臭味。 是瘟神散的气味!鬼市里也有三皇子的人,在卖“清瘟散”! 林见鹿心脏一紧,低下头,拉着陆擎,快步往里走。平安和狗蛋紧紧跟在后面,小手死死抓着他们的衣角,显然被这阴森的氛围吓到了。 按照苏清河的指示,他们找到鬼市最深处的那家“孟婆汤”铺子。铺子很小,只有一扇门,门上挂着块破旧的木匾,写着“孟婆汤”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鬼画符。门口蹲着个老太婆,穿着打满补丁的黑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一双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井,看人时,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是孟婆。她看见林见鹿他们,眯了眯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摊开。 林见鹿会意,将苏清河给的那枚特制铜钱放在她手心。孟婆掂了掂,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起身,推开身后的门,示意他们进去。 门后是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些瓶瓶罐罐,还有一面铜镜。空气里有股奇异的药味,混着胶质加热后的焦糊味。孟婆关上门,指了指椅子,示意林见鹿坐下,又指了指陆擎他们,示意他们等着。 林见鹿坐下,孟婆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她身上的气味,眉头微皱:“还魂草的味道,很浓。你是林守仁的女儿?” 林见鹿心头一震,但面不改色:“是。” “你爹是个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孟婆松开手,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碗,又拿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伸手,取血。” 林见鹿伸出左手。孟婆用小刀在她指尖轻轻一划,血珠涌出,滴进小碗里。血是鲜红色的,但很快,颜色开始变化,变成一种温润的乳白色,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孟婆眼睛一亮,点头:“果然是活性的还魂草药性,品质极佳。够了。” 她将小碗放到一旁的火炉上加热,又拿出些瓶瓶罐罐,将里面的粉末、液体,按比例倒进碗里,用一根小木棍缓缓搅拌。药液在加热中渐渐变成一种半透明的胶质,像融化的琥珀,散发出奇异的香味。孟婆用木棍挑起一点,看了看成色,满意地点头,又看向林见鹿: “要什么样的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女的,二十岁左右,普通,不惹眼。”林见鹿说。 “好。”孟婆用木棍挑起一团胶质,放在手心,双手合十,快速揉搓,又对着胶质吹了口气,胶质迅速成型,变成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她将面具贴在林见鹿脸上,用手掌轻轻按压,让面具和皮肤完全贴合,又用小刀修整边缘,最后,用特制的药水在面具上涂抹,让颜色和质感更逼真。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一炷香时间。孟婆拿来铜镜,递给林见鹿。镜子里的人,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二十岁左右,五官普通,皮肤微黄,眼神温顺,像个普通的农家女子,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林见鹿摸了摸脸,触感和真皮肤几乎一样,连表情都能自然呈现,说话时嘴唇也能动,只是声音稍微有些变化,变得更细,更柔。 “这面具能戴三天,三天后会自动脱落,恢复原样。期间不能碰水,不能用力揉搓,否则会变形。而且,这面具怕火,遇热会融化,小心点。”孟婆叮嘱道,又看向陆擎,“该你了。要什么样的?” 陆擎的要求更简单——男的,三十岁左右,沧桑,像个走南闯北的江湖客。孟婆如法炮制,很快给他也做好了一张面具。陆擎变成了一张国字脸、浓眉、眼角有疤、嘴唇紧抿的中年汉子,配上他那身劲装和腰间的刀,看起来像个经验丰富的镖师。 平安和狗蛋年纪小,脸型变化不大,孟婆只给他们做了简单的修饰,改变了肤色和五官细节,看起来像两个普通的小厮。 四人互相看了看,都差点认不出对方。这易容术,果然了得。 “多谢孟婆。”林见鹿起身,郑重行礼。 “不用谢,我收钱办事,童叟无欺。”孟婆摆摆手,又指了指门口,“出去吧,记住,三天。三天后,面具脱落,你们就得靠自己了。” 四人再次道谢,离开铺子。外面,苏清河和阿福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们也易了容,苏清河变成了个五十来岁的账房先生,阿福变成了个憨厚的车夫。六人汇合,互相点头,算是确认身份。 “接下来去哪儿?”陆擎低声问。 “先去我的一处别院,在城南,很偏僻,平时没人去。我们在那儿休整一天,商量下一步计划。”苏清河说,“但得小心,城里到处都是三皇子的人,我们这副样子,虽然能瞒过一般人,但瞒不过那些老江湖。尤其是你,陆兄弟,你身上有伤,走路姿势不对,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会注意。”陆擎点头。 六人不再多说,混在鬼市的人群里,往外走。但刚走到鬼市出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守卫的喝问: “站住!检查!” 是抽查!三皇子的人,在鬼市出口设了卡,随机抽查出市的人!而且,看那架势,查得很严,每个人都要掀开面具,或者擦掉脸上的伪装,验明正身! 糟了!他们刚易容,面具还没完全稳固,一擦就掉!而且,陆擎的伤,一查就能查出来! “分开走!”苏清河低喝,“林姑娘,你和陆兄弟走左边,我和阿福走右边,平安、狗蛋,你们跟着我。出市后,在城南的‘柳树巷’汇合,如果半个时辰没到,就不用等了,各自逃命!” “好!” 六人立刻分散,混入人群。林见鹿拉着陆擎,往左边挤。但人太多,挤不动。眼看就要轮到他们检查,陆擎忽然闷哼一声,捂着左肩,脸色惨白——伤口又崩开了,血渗出来,浸湿了衣服。 “他受伤了!”一个守卫眼尖,指着陆擎大喊。 周围的人群立刻散开,将两人暴露在空地上。几个守卫提着刀围了上来,眼神凶狠:“把面具摘了!手举起来!” 林见鹿心脏狂跳,但面不改色,挡在陆擎身前,陪着笑:“军爷,我大哥受了伤,急着去找大夫,您行个方便……” “少废话!摘面具!”守卫不耐烦,伸手就来抓她的脸。 林见鹿侧身躲过,但另一个守卫从侧面扑来,一把扯掉了陆擎脸上的面具。面具脱落,露出陆擎那张苍白、但依然俊朗的脸。守卫仔细看了看,又对照手里的画像,眼睛一亮: “是他!陆擎!抓住他!” 周围的人群顿时大乱,惊叫声、奔跑声、守卫的吼声响成一片。林见鹿脑子一空,但身体比脑子快,一把抽出腰间的银针,甩手射出。银针精准地射中两个守卫的眼睛,守卫惨叫着倒地。她拉起陆擎,转身就往鬼市深处跑。 “追!别让他们跑了!”身后的守卫怒吼,紧追不舍。 鬼市里地形复杂,摊铺林立,人群拥挤,倒是给了他们逃跑的机会。林见鹿拉着陆擎,专挑最窄、最黑的小巷钻,七拐八绕,甩掉了一波追兵。但陆擎伤太重,跑不快,很快就被另一波守卫堵在了一条死胡同里。 胡同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站着几个守卫,举着弩箭,对准他们。前面是追兵,后面是死路,无路可逃。 “束手就擒吧,还能留个全尸。”一个领头的守卫冷笑,手里的刀闪着寒光。 陆擎将林见鹿护在身后,咧嘴笑了:“全尸?老子在漠北打仗时,就没想过要全尸。来啊,看看你们谁能拿走老子的命!” “找死!”守卫挥刀扑上。 但就在这时,墙头忽然传来几声闷响,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那几个举弩的守卫,不知被谁从后面敲了闷棍,纷纷栽下墙头。与此同时,胡同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群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身手矫健的人冲了进来,见守卫就砍,瞬间将追兵冲散。 是苏家的死士!苏清河安排的后手! “走!”一个死士拉起陆擎,另一个拉起林见鹿,冲出胡同,钻进另一条小巷。小巷尽头,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是阿福。众人上了车,马车立刻疾驰,冲出鬼市,消失在夜色里。 车上,林见鹿惊魂未定,看着陆擎惨白的脸,又看看那些沉默的死士,喉咙哽咽:“谢谢……” “别谢,是苏老爷安排的。他说,鬼市不安全,让我们在外面接应,果然出事了。”一个死士沉声道,“但我们现在不能去城南了,三皇子的人肯定在那边布了网。得去另一个地方——城东的‘清水庵’,是苏家暗中资助的尼姑庵,很隐蔽,平时只有几个老尼姑,安全。” “好。”林见鹿点头,握紧陆擎的手。陆擎已经昏过去了,但呼吸还算平稳。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穿过空旷的街道,绕过巡逻的官兵,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尼姑庵后门。阿福上前敲门,三长两短,是暗号。门开了,一个老尼姑探出头,看见他们,点点头,让开门。众人迅速进去,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庵里很静,只有佛堂里传来低低的诵经声。老尼姑领着他们来到后院的一间禅房,禅房很简陋,但干净,有床,有被褥,还有简单的药品。林见鹿立刻给陆擎处理伤口,重新包扎。死士们守在门外,阿福去煎药。 忙完一切,天已经快亮了。林见鹿坐在床边,看着陆擎昏睡的脸,又摸了摸自己脸上那张已经开始发紧的面具,心里沉甸甸的。 三天。他们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内,必须找到黑袍人,找到三皇子的罪证,也必须治好陆擎的伤,否则,面具一落,他们就会暴露,到时候,就是真正的绝境了。 但黑袍人在哪儿?三皇子的罪证在哪儿?瘟疫的源头在哪儿?一切,都像这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但再浓的黑暗,也会有光。 她相信。 第45章 三日三救 清水庵的后院很静,静得能听见雨滴从屋檐滑落的声音,嗒,嗒,嗒,像在数着时辰。禅房里只点了一盏豆油灯,灯火如豆,在穿堂风里摇晃,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鬼魅般扭曲。 陆擎昏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醒。醒来时,他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左肩的伤口被重新清洗、上药、包扎,不再渗血,但高热未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嘴唇干裂起皮。林见鹿守在他床边,几乎没合眼,每隔一个时辰就给他喂一次水,擦一次汗,探一次脉。脉象很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是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撕扯——一股是伤势和感染带来的衰败之气,一股是某种顽强的、不肯认输的生之意志。 “水……”陆擎嘶哑地开口,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林见鹿扶他起来,喂他喝了半碗温水。陆擎喝得急,呛得咳嗽,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神志清醒了些,看清了林见鹿的脸,也看清了她脸上那张已经开始发皱、边缘翘起的面具。 “三天……到了?”他问,声音虚弱。 “才第二天,还能撑。”林见鹿摸了摸脸,面具确实开始松动了,尤其是额头和下巴,已经能感觉到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张即将脱落的树皮。孟婆说过,面具只能戴三天,三天后会自动脱落。现在,还剩一天。 “外面……什么情况?”陆擎靠坐在床头,喘着气问。 “三皇子的人还在全城搜捕,悬赏涨到了两万两黄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城门守得更严了,进出都要脱衣检查,连女眷都不放过。而且……”林见鹿顿了顿,声音低沉,“瘟疫更严重了。昨天一天,城里又死了三百多人,尸体堆在城西的义庄,烧都烧不完。官府已经控制不住了,有些百姓开始冲击药铺和医馆,抢药,抢粮,乱成一团。三皇子趁机推出他的‘清瘟散’,价格翻了十倍,但买的人还是挤破头。苏伯父派人去打探过,那‘清瘟散’……根本就是毒药,吃了暂时缓解症状,但毒性会积累,吃得越多,死得越快。” “畜生……”陆擎咬牙,握紧拳头,但手上没力,拳头松垮垮的。 “但也不是全无好消息。”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半块烧毁的人皮面具,一枚铜钱,一张泛黄的纸,还有那枚杏花玉佩。“苏伯父的人,在龙泉山的地宫·废墟里,找到了这些。应该是那个黑袍人留下的,或者,是他匆忙间掉落的。” 陆擎拿起那半块面具,仔细看了看。面具很薄,做工精良,但被烧毁了大半,只剩左半边,能看出是张年轻男子的脸,五官清秀,但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月牙。和凌霄留下的那半块,几乎一模一样。难道……黑袍人和凌霄,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师兄弟? 他又拿起那枚铜钱。铜钱很普通,但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常年被人摩挲。对着灯光看,铜钱方孔的内壁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子时三刻,城隍庙”。 又是子时三刻,又是庙。和凌霄留下的线索一样。难道黑袍人也在用同样的方式,传递信息?或者,这是某种约定俗成的暗号? 最后是那张泛黄的纸。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简略的地图,画的是扬州城及周边地形,其中几个地点用朱砂圈了出来——龙泉山别院,苏家老宅,城隍庙,还有……清水庵。 清水庵也被圈出来了!黑袍人知道他们藏在这儿! 陆擎心脏一紧,看向林见鹿。林见鹿脸色平静,但眼神凝重:“苏伯父说,这张地图,是今早有人用箭射·进苏家大门的,箭上还绑着一封信。信上写着:‘明日酉时,城隍庙,见真章。若不来,清水庵,鸡犬不留。’” 明日酉时,城隍庙。黑袍人约他们见面,而且,用清水庵所有人的命,做要挟。 “不能去,是陷阱。”陆擎立刻说,“黑袍人知道我们在哪儿,也知道我们的处境。他约我们见面,要么是想一网打尽,要么是想谈条件,但无论哪种,我们都占不到便宜。而且,你现在这样子……”他看了看林见鹿脸上那已经开始脱落的面具,“面具快掉了,一露面就会暴露。我们得想办法,在面具脱落前,离开扬州,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走不了。”林见鹿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陆大哥,你看看这个。” 她指向地图上被朱砂圈出的另一个地点——龙泉山别院旁边,用更细的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叉,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龙脉之眼,瘟神之源。毁之,疫可解。” 龙脉之眼,瘟神之源。黑袍人在告诉他们,瘟疫的源头,就在龙泉山别院下面的“龙脉之眼”,只要毁了那里,瘟疫就能解除。而且,他还特意标注了位置,像是……在指引他们。 “他想借我们的手,毁了瘟疫的源头?为什么?他不是和三皇子一伙的吗?”陆擎不解。 “可能不是一伙,也可能是内讧。三皇子用瘟疫控制江南,炼制毒蛊,但黑袍人可能有别的目的,或者,觉得三皇子玩得太大,会引火烧身,所以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三皇子,也毁了证据。而且……”林见鹿顿了顿,看向陆擎,“我怀疑,黑袍人和玄机子,不是师徒,是师兄弟,或者,是某种竞争关系。玄机子追求长生,用活人炼药;黑袍人可能也在研究类似的东西,但方法不同,或者,目标不同。三皇子是玄机子的徒弟,但可能也跟黑袍人有勾结,脚踏两条船。现在玄机子死了,三皇子失控,黑袍人觉得是个机会,想趁机除掉三皇子,独占江南,也独占……长生术的研究成果。” “可我们凭什么信他?万一是个圈套,我们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是圈套也得去。”林见鹿握紧拳头,眼神决绝,“瘟疫在蔓延,每时每刻都有人死。我们没有时间了,也没有别的选择。黑袍人知道瘟疫的源头,也知道怎么毁掉它。不管他是什么目的,至少这一点,和我们一致。我们可以利用他,找到源头,毁了它,救·江南的百姓。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陆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长叹一声,点头:“好,那就去。但你不能一个人去,我跟你一起。” “可你的伤……” “死不了。”陆擎咬牙,挣扎着坐直,“你给我用点猛药,能撑一天就行。一天之后,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林见鹿鼻子一酸,但没哭,只是点头:“好。但你得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别管我。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你的命,也一样。”陆擎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计划定了,立刻准备。林见鹿用还魂草汁液,混了几味猛药,熬了一碗药汤,给陆擎服下。药很苦,很烈,喝下去后,陆擎浑身发热,脸色潮红,但精神好了许多,伤口也不再那么疼。她知道,这是饮鸩止渴,药效一过,伤势会加重,甚至可能留下永久损伤。但她没别的选择,他们需要陆擎的战斗力,也需要他的判断力。 至于她自己,脸上的面具已经开始大片脱落,尤其是下巴和额头,已经能看见底下原本的皮肤。她用特制的药水,暂时将面具粘牢,但撑不了多久,最多到明天傍晚,面具就会完全脱落。她必须在脱落前,解决一切。 夜里,苏清河悄悄来了,带来了些干净的衣服、武器、药品,还有最新的消息。 “三皇子明天要在城隍庙办一场‘祈福法会’,说是为江南百姓祈福,消灾解厄。请了江南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连官府和驻军的人都会去。我猜,黑袍人约你们在城隍庙见面,就是看准了这个时机——人多眼杂,容易混进去,也容易制造混乱。但同样,守卫也会更多,更严。而且,我听说,三皇子从京城调来了一批高手,是晋王的人,专门来对付你们的。明天的城隍庙,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也得闯。”林见鹿检查着苏清河带来的武器——两把短刀,一袋银针,几瓶迷药和毒药,还有几个特制的烟弹。“苏伯父,你明天也去法会吗?” “去,我是江南首富,这种场合,不去反而惹人怀疑。但我不带太多人,只带阿福和两个心腹。你们混在我的随从里,一起进去。但进去后,就得靠你们自己了。我会尽量拖住三皇子,给你们制造机会。但记住,一旦得手,立刻撤,别恋战。我会在城隍庙后门安排一辆马车,接应你们。” “好。”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明天。 第二天,天气阴沉,像是要下雨。辰时,苏清河带着阿福和两个心腹,还有扮作随从的林见鹿、陆擎、平安、狗蛋,乘马车前往城隍庙。林见鹿脸上那张面具,已经脱落了大半,她用厚厚的脂粉和面纱遮掩,勉强看不出破绽。陆擎穿着宽大的家丁服,脸色依然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城隍庙在扬州城中心,是座三进的大庙,平时香火旺盛,今日更是人山人海。庙前广场上搭起了高台,台上摆着香案、供品,还有几个穿着道袍的老道在做法事。台下,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也挤满了江南的官员、富商、名流,个个衣冠楚楚,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但眼神里都藏着一丝不安和警惕。 三皇子还没到,但守卫已经将城隍庙围得水泄不通。庙门口站着两排卫兵,挨个检查请柬,搜身,连女眷都不放过。苏清河递上请柬,守卫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林见鹿他们几眼,摆摆手放行。 进了庙,气氛更加凝重。前院摆了几十张桌子,桌上摆着茶水果点,但没人动,都在低声交谈,等待主角登场。林见鹿垂着眼,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来客很多,至少有上百人,大多是她不认识的,但有几个,她在龙泉山的赏药会上见过——是江南的官员和富商,当时对三皇子感恩戴德,现在却眼神闪烁,像是知道些什么。 “苏老板,这边请。”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将苏清河引到靠前的一桌。林见鹿他们站在苏清河身后,像真正的仆从。 辰时三刻,门外传来号角声,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众人立刻安静下来,齐齐看向庙门。只见一队卫兵开道,接着是八个抬着步辇的力士,步辇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明黄色的蟒袍,头戴金冠,面容清俊,眉眼温和,正是三皇子刘景。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人,有官员,有侍卫,还有几个穿着怪异、脸上涂着油彩的巫师模样的人。 是三皇子,和他从苗疆请来的巫师,据说能“沟通鬼神,驱除瘟疫”。 “诸位,久等了。”三皇子下了步辇,走到高台上,含笑拱手,“今日请诸位来,一是为江南百姓祈福,消灾解厄;二是……展示本王新研制的‘清瘟神水’,此水乃本王与几位苗疆大巫,呕心沥血所制,可解‘龙脉疫’,药到病除,已在小范围试用,救人无数。”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玉瓶,拔开塞子,将瓶中的液体倒进旁边的一个大铜盆里。液体是淡绿色的,散发着刺鼻的辛辣味,混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台下的巫师立刻开始做法,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几个侍卫抬上来几个“病人”,都是面色苍白、身上长着红斑的百姓,显然是染了瘟疫的。巫师将“清瘟神水”洒在他们身上,又喂他们喝了几口。那几个“病人”立刻有了反应——先是剧烈咳嗽,吐出几口黑血,接着,身上的红斑开始消退,脸色也红润起来,最后,竟然能站起身,对着三皇子磕头谢恩。 “神水!真是神水啊!”台下有人惊呼,接着是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不少人都被这“神迹”惊呆了,看向三皇子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感激。 但林见鹿看得清楚——那几个“病人”,根本不是真病人,是装的!他们吐出的黑血,是事先含在嘴里的;身上的红斑,是用特殊的颜料画的,一擦就掉;脸色红润,是憋气憋的。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目的就是让众人相信“清瘟神水”的神效,也让三皇子的威望,达到顶峰。 “畜生……”她咬牙,握紧了拳头。 “别冲动,还没到时候。”陆擎低声提醒。 三皇子很满意这效果,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又继续说:“但这‘清瘟神水’,炼制极难,所需药材珍贵,产量有限。本王倾尽所有,也只能救一部分人。所以,本王在此,恳请诸位慷慨解囊,捐助银两,购买药材,扩大生产,救·江南万千百姓于水火。凡捐助者,本王将亲自颁发‘慈善金匾’,并赐予‘清瘟神水’优先购买权,确保各位和家眷,不受瘟疫侵害。” 原来如此。所谓的“祈福法会”,根本就是一场募捐会,是借瘟疫敛财,也借机控制江南的富商和官员。谁捐钱,谁就能活;谁不捐,谁就可能“染病而死”。好毒的计策,好狠的心。 台下众人沉默了片刻,随即开始争先恐后地报数捐款。你一万,我两万,他五万……很快,捐款总额就超过了五十万两白银。三皇子笑容满面,连连道谢,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得意。 募捐结束,法会进入下一个环节——祈福。几个老道开始做法,念经,洒圣水。台下众人纷纷跪拜,虔诚祈祷。林见鹿和陆擎也假装跪拜,但眼睛一直盯着三皇子,也在寻找黑袍人的踪迹。 黑袍人没出现。约定的酉时还没到,但林见鹿有种预感,他就在附近,在某个暗处,看着这一切。 午时,法会暂歇,众人到偏殿用斋饭。苏清河被三皇子请到主桌,林见鹿他们则和其他随从一起,在偏殿外的廊下用餐。饭菜很简陋,但没人有胃口。平安和狗蛋蹲在墙角,小口啃着馒头,眼睛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姐姐,那个人……一直在看我们。”平安忽然小声说,用眼神示意廊柱后。 林见鹿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廊柱后站着一个黑衣人,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能看见下巴上有一道疤,像月牙。是黑袍人?还是三皇子的人? 她正要细看,那人忽然转身,消失在人群里。与此同时,一个纸团从斜刺里飞来,正落在她脚边。她迅速捡起,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酉时三刻,后殿,地藏王像下。独自来,否则,清水庵,鸡犬不留。” 是黑袍人!他果然在!而且,知道清水庵,用清水庵所有人的命,要挟她独自赴约。 “怎么办?”陆擎低声问。 “去。”林见鹿将纸团塞进嘴里,吞下,“你带着平安、狗蛋,留在这里,等信号。信号一发,立刻带人冲进后殿,接应我。但如果半个时辰我没出来,你们立刻撤,去清水庵,带师太她们离开,然后……去漠北,找老邢和孩子们,好好活着。” “不行,太危险,我跟你一起去。” “我一个人,目标小,容易脱身。而且,黑袍人要的是我,你去了,反而会激怒他。”林见鹿按住他的手,眼神坚定,“相信我,我能应付。而且,我有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还魂草汁液混了特制的迷药,能暂时麻痹蛊虫,也能让人昏迷。“只要有机会,我就用这个,放倒他,问出瘟疫的源头,然后毁掉它。” 陆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咬牙点头:“好。但你记住,保住命。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嗯。” 酉时三刻,天色渐暗。后殿很偏,平时没人来,此时更是静悄悄的,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供桌上摇曳,将地藏王像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鬼神。林见鹿独自走进后殿,手里握着那个小瓷瓶,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稳。 地藏王像下,果然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袍,戴着斗笠,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斗笠下,露出一张苍白的、年轻的脸,大约二十七八岁,五官清秀,但眼神很冷,像两口深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凌霄?!不,凌霄已经死了。是易容?还是…… “林姑娘,终于见面了。”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和龙泉山悬崖边那个黑袍人,一模一样。 “你是谁?”林见鹿握紧瓷瓶,警惕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那人笑了笑,笑容很淡,但透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瘟疫的源头,在龙泉山地宫深处,有个‘龙脉之眼’,是地气汇聚之地,也是三皇子炼制瘟神散和蛊虫的核心。那里有个阵法,用活人精血和蛊虫维持,一旦启动,能将瘟神散的毒性,放大百倍,通过地脉和水脉,传遍整个江南。而要毁掉它,需要两样东西——还魂草汁液,和身怀还魂草药性之人的心头血。” 心头血。又是心头血。玄机子要她的心头血炼长生丹,三皇子要她的心头血控制瘟疫,现在,这个黑袍人,也要她的心头血,毁掉瘟疫的源头。她这条命,还真是抢手。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黑袍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烧毁的人皮面具,和林见鹿手里的那半块,能拼成完整的一张脸。“这是凌霄的面具,他临死前,托我带给你的。他说,你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这天下,最后的希望。他让我帮你,也让我……替他报仇。” 凌霄的面具。凌霄临死前,托他带话。难道……黑袍人是凌霄的人?是凌霄在杏林盟发展的另一个内线? “凌霄……还说了什么?” “他说,小心面具,面具之下,皆是傀儡。但傀儡之上,还有提线的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敌人。”黑袍人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三皇子是傀儡,晋王是傀儡,玄机子……也是傀儡。真正的提线人,藏在最深的地方,操纵着一切。他要的,不是长生,不是权位,是……灭世。用瘟疫,用毒,用蛊,灭掉这世上所有的‘不洁之人’,然后,重建一个他心目中的‘纯净世界’。而江南的瘟疫,只是开始。接下来,是京城,是漠北,是天下。他要让这天下,变成一片死地,然后,在死地上,种出他想要的‘新芽’。” 灭世。重建。林见鹿心脏狂跳。如果黑袍人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提线人”,比玄机子、三皇子、晋王加起来,还要可怕百倍。他要的不是权力,不是长生,是毁灭,是重生,是用亿万人的命,换他一个人的“理想”。 “这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凌霄也不知道。他只查到,这个人,可能藏在宫里,也可能藏在江湖,甚至可能……就在我们身边。他戴着无数面具,换着无数身份,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需要瘟疫,需要大量的‘药人’,也需要……你的心头血。因为你的血,是还魂草的药引,也是他灭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黑袍人看向林见鹿,眼神复杂,“林姑娘,你不能死,也不能让他得到你的血。否则,这天下,就真的完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去龙泉山,毁掉‘龙脉之眼’。用你的血,混合还魂草汁液,洒在阵法核心,就能暂时破坏阵法,切断瘟疫的源头。但记住,阵法一破,三皇子会立刻察觉,也会疯狂反扑。你必须立刻离开,离开江南,离开中原,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等时机成熟,再回来,揭开他的真面目,结束这一切。” “那你呢?你帮我们,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赎罪。”黑袍人苦笑,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和凌霄那张被毁容的脸,有七分相似,“我是凌霄的师兄,叫凌风。二十年前,我和玄机子一起研究长生术,用活人试药,害死了无数人。后来我醒悟了,想退出,但玄机子不允,在我脸上刻了锁魂印,逼我继续为他效力。这些年,我戴着面具,活在阴影里,看着他们作恶,却无力反抗。直到凌霄找到我,让我帮他,也让我……赎罪。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也是我……唯一能做的。” 凌风。凌霄的师兄。玄机子的另一个徒弟。难怪他知道这么多,也难怪,他的声音,和玄机子有几分相似。 “好,我信你。”林见鹿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面具,和凌风手里的半块拼在一起。完整的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张沉睡的脸。“但去龙泉山,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三皇子的人还在外面,我们出不去。” “我有办法。”凌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这是‘隐身散’,撒在身上,能暂时隐去身形和气味,但只有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内,你们必须冲出城隍庙,去龙泉山。我会在外面接应,引开追兵。但记住,一炷香,只有一炷香。” “好。” 林见鹿不再多说,将隐身散撒在自己和凌风身上。粉末很细,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撒在身上后,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层水雾笼罩。她深吸一口气,握紧瓷瓶,转身冲出后殿。 后殿外,陆擎、平安、狗蛋已经等在那里,看见她出来,都松了口气。林见鹿将隐身散分给他们,简单说明了情况。众人不再犹豫,撒上粉末,趁着一炷香的时间,冲出城隍庙,混入夜色,朝龙泉山方向狂奔。 一炷香后,隐身散失效,他们的身影重新显现。但已经出了城,离龙泉山只有十里。身后,城隍庙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是三皇子的人发现他们跑了,正追来。 “快!上山!”陆擎低喝,率先冲向山路。 龙泉山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黑黢黢的,只有山顶的别院,还亮着几点灯火,像巨兽的眼睛。众人沿着小路,拼命往上爬。陆擎伤还没好,爬得很艰难,但咬牙坚持。林见鹿扶着他,平安和狗蛋在前面探路。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摸到了别院后山。地宫的入口,就在那片假山下。但假山周围,站着十几个守卫,都提着刀,眼神警惕。 “硬闯不行,得智取。”林见鹿看向凌风,“你有什么办法?” 凌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笛,放在嘴边,吹出几声奇怪的音节,像虫鸣,又像鸟叫。假山周围的守卫听见笛声,身子晃了晃,眼神变得空洞,然后,齐刷刷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像被控制的木偶。 是蛊笛!凌风用蛊虫控制了这些守卫! “快,进去,笛声只能控制他们一炷香时间。”凌风低声道。 众人不再犹豫,冲进假山,打开暗门,钻进地宫。地宫里还是那股甜腻的腥气,但比之前淡了些,可能因为母蛊被毁,蛊虫失去了活性。他们沿着阶梯,快速下到地宫深处。 地宫最深处,那个巨大的青铜丹炉还在,但炉火已经熄了,炉里的药液凝固成黑色的硬块。丹炉后方,那排铁笼还在,但里面的“药人”已经不见了,可能是被转移了,也可能是……死了。而在丹炉正下方,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法,阵法中心,有个拳头大的凹槽,凹槽里,镶嵌着一颗黑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动,像活物。 是“龙脉之眼”!瘟疫的源头! “就是这里!”凌风指着那颗黑色的珠子,“这是‘瘟神珠’,用上千个‘药人’的精血和蛊虫炼成,能吸收地脉之气,转化成瘟神散的毒气,通过地脉和水脉传播。毁了它,瘟疫的源头就断了。” “怎么毁?” “用你的血,混合还魂草汁液,滴在珠子上,再用银针刺破珠子,里面的毒气就会散出,但会被还魂草汁液净化,变成无害的雾气。但这过程很危险,珠子一破,毒气会瞬间爆发,如果净化不及时,你会被毒气侵蚀,瞬间毙命。而且,珠子破裂的动静,会惊动三皇子,他可能会启动后备机关,将整个地宫炸毁,把我们全埋在这里。”凌风看向林见鹿,眼神凝重,“你……敢吗?” 敢吗?林见鹿看着那颗黑色的珠子,看着珠子里流动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无数冤魂在哭喊,在挣扎。她仿佛能听见那些“药人”临死前的惨叫,能看见瘟疫中那些百姓痛苦的脸。父亲,母亲,阿弟,义仁堂那五十三条人命,瘟疫巷、鬼面号、黑风谷那些数不清的冤魂……都在看着她,等着她。 她有什么不敢的?这条命,早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敢。”她点头,掏出小瓷瓶,将还魂草汁液倒进一个小碗,又用匕首划破手腕,让血滴进碗里。血是鲜红色的,但遇到还魂草汁液,立刻变成温润的乳白色,散发着清冽的香气。她端起碗,走到阵法中心,对准那颗黑色的珠子,缓缓倾倒。 汁液滴在珠子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水滴在烧红的铁上。珠子表面的符文开始剧烈蠕动,散发出刺鼻的黑烟。林见鹿毫不迟疑,掏出银针,对准珠子,用力刺下。 噗嗤一声,珠子破裂,一股浓稠的黑气喷涌而出,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直扑林见鹿面门。但她早有准备,将碗中剩余的汁液,全泼向黑气。汁液和黑气相遇,发出剧烈的嗤嗤声,黑气被迅速净化,变成白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而那颗破裂的珠子,也迅速干瘪、枯萎,最后化成一堆黑色的粉末。 成了!瘟疫的源头,毁了! 但就在这时,地宫深处传来一阵隆隆的巨响,接着是整个地宫的剧烈震动。是机关!三皇子启动了后备机关,要炸毁地宫! “走!”陆擎大吼,拉起林见鹿就往阶梯冲。凌风、平安、狗蛋也紧跟其后。众人拼命往上跑,身后,地宫开始坍塌,石块纷纷落下,烟尘弥漫。他们冲上阶梯,冲出假山,刚出地宫,身后就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轰! 地宫彻底炸了,假山被炸成碎片,烟尘冲天,将整个龙泉山笼罩。冲击波将众人掀飞,重重摔在地上。林见鹿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但很快被陆擎拉起。 “快走!山要塌了!”陆擎嘶吼,拉着她往山下冲。凌风、平安、狗蛋也连滚带爬地跟上。身后,龙泉山在巨响中开始崩塌,巨石滚落,树木折断,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众人拼命往下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冲下山脚,回头看去,只见龙泉山已经塌了一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而远处,扬州城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是三皇子的人,追来了。 “上马!”凌风牵来几匹藏在山脚的马,众人翻身上马,朝西北方向疾驰。身后,追兵紧追不舍,箭矢如雨,但都被他们险险避开。 马不停蹄跑了一夜,天亮时,终于甩掉了追兵,来到一处荒凉的山谷。众人下马,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林见鹿看向手腕,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像散了架。陆擎的伤也复发了,靠着石头,脸色惨白,但眼神很亮,咧嘴笑了: “成了……我们成了……” “嗯,成了。”林见鹿也笑了,眼泪掉了下来,但很快擦掉。她看向凌风,“凌前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凌风看着远处扬州城方向,眼神复杂:“瘟疫的源头断了,但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他肯定会疯狂反扑,也会加紧炼制新的毒蛊。而且,那个‘提线人’,也不会就此收手。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江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但在这之前……”他顿了顿,看向林见鹿,“你需要治好伤,也需要……恢复体力。你的血,是还魂草的药引,也是他们最想得到的东西。你必须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的血。” “我知道。”林见鹿点头,握紧拳头,“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该保护的人。等伤好了,我会去找那个‘提线人’,揭开他的真面目,结束这一切。” “好。”凌风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见鹿,“这里面是一些药材和银票,还有一张地图,标注了几个安全的地方。你们按照地图走,能避开三皇子的追兵,也能找到可以信任的人。但记住,别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面具之下,皆是傀儡,傀儡之上,还有提线人。这世上,能信的,只有你自己。” “我明白。”林见鹿接过布包,郑重行礼,“凌前辈,大恩不言谢。等这一切了了,我们再好好谢你。” “不必谢,这是我欠凌霄的,也是我欠这天下人的。”凌风摆摆手,翻身上马,“我该走了,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后会有期。” 说完,他策马离去,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林见鹿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陆擎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我们也走吧。去漠北,去找老邢和孩子们,然后……好好过日子。” “嗯,去漠北,好好过日子。”林见鹿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希望的泪。 四人重新上马,朝西北方向,朝漠北,朝那个没有瘟疫、没有毒、没有仇恨的地方,头也不回地走去。 身后,是崩塌的龙泉山,是蔓延的瘟疫,是未完的仇恨。 前方,是漠北,是草原,是希望,也是新生。 路还长,但光,已经在眼前了。 第46章 废手赌王 从江南到漠北,地图上三千里。林见鹿他们走了两个月。 不是路难走,是追兵太多。龙泉山地宫被毁,瘟疫源头被断,三皇子彻底疯了。他不再遮掩,不再伪装,直接调动江南驻军,封锁了所有北上的道路,设卡盘查,见人就抓,尤其是带着伤的、年轻的、或者操外地口音的人。悬赏涨到了五万两黄金,活捉林见鹿或陆擎,赏金翻倍。江南的大小城镇,城门上都贴满了他们的画像,画得惟妙惟肖,连陆擎眼角那道疤、林见鹿右耳垂那颗小痣,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敢走官道,专挑荒僻的小路和山林走。马早就跑死了,只能靠两条腿。干粮很快就吃完了,只能靠打猎、采野果、甚至挖草根充饥。陆擎的伤时好时坏,高烧反复,有一次昏迷了整整三天,林见鹿用光了身上所有的还魂草汁液和金疮药,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平安和狗蛋也瘦得脱了形,但两个孩子很懂事,从不喊苦喊累,白天帮着探路、打水、找吃的,夜里轮流守夜,眼睛熬得通红。 凌风给的地图和银票,派上了大用场。地图上标注的几个“安全点”,确实安全——有些是深山里的猎户小屋,有些是废弃的驿站,有些是杏林盟早年设的秘密据点。但每个地方都不能久留,最多待两三天,就必须离开,因为追兵很快会嗅着味道找过来。银票不敢用,怕暴露行踪,只能靠身上那点碎银子,在偏僻的村子里换些粮食和药品。 两个月后,他们终于摸到了漠北边境。漠北的风,果然像刀子。从进了草原地界,风就没停过,卷着砂石和草屑,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在一点点磨皮肉。但空气是干净的,没有江南那种甜腻的腐臭味,也没有追兵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放眼望去,天高地阔,草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天边。 “到了……终于到了……”陆擎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眼前的草原,眼眶发红。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亮,像两团燃烧的火。这两个月,他瘦了至少二十斤,脸上那道疤更深了,看起来更凶,但也更坚毅。 林见鹿站在他身边,风吹起她散乱的头发,露出瘦削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窝。她也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空荡荡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眼神很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经历了太多风雨,反而沉淀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狼牙部在哪个方向?”她问。 陆擎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西北方:“往那边走,大概还有一百里。但狼牙部是游牧部落,没有固定驻地,得先找到他们的迁徙痕迹。而且……”他顿了顿,看向林见鹿,“老邢和孩子们,不一定还在那儿。我们离开快三个月了,这期间,晋王和三皇子的人可能找过去。老邢很机警,如果发现危险,肯定会带着孩子们转移。我们得做好找不到他们的准备。” “那就找。漠北这么大,总能找到。”林见鹿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四人下了高坡,朝西北方走去。草原上看似平坦,其实暗藏凶险——有沼泽,有流沙,有狼群,还有神出鬼没的马贼。他们走了三天,没遇到人烟,只看见几处废弃的牧民帐篷和牲畜粪便的痕迹。干粮早就吃完了,只能靠打猎。陆擎箭法好,用自制的简易弓箭射了几只野兔和黄羊,但不敢生火,怕烟雾引来马贼或追兵,只能生吃。生肉腥膻,难以下咽,但为了活命,只能硬吞。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息。陆擎和平安去附近的小溪打水,林见鹿和狗蛋留在原地,整理行装。天色渐暗,风更大了,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像要把人冻僵。林见鹿从怀里掏出那枚杏花玉佩,握在掌心。玉佩冰凉,但心里有火。那团火,是仇恨,是希望,是无数冤魂的哭喊,也是无数生者的期盼。 “姐姐,有人来了。”狗蛋忽然低声说,指向山坳外。 林见鹿立刻收起玉佩,握紧银针,顺着狗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一队人马,大约二三十人,都骑着马,穿着皮袍,戴着皮帽,手里拿着弓箭和弯刀,正朝这边疾驰而来。是马贼?还是追兵? “躲起来!”她低喝,拉着狗蛋躲到一块巨石后。但已经晚了,那队人马发现了他们,呼啸着冲了过来,瞬间将山坳围住。马是草原上的骏马,人是精壮的汉子,眼神凶狠,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痕迹,也有刀疤和刺青。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左眼戴着眼罩,右眼像鹰一样锐利,盯着林见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儿还有活人。兄弟们,看看,是不是画像上那俩?” 一个马贼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对着林见鹿和狗蛋比了比,点头:“像!尤其是这女的,眼睛鼻子,一模一样!头儿,咱们发了!五万两黄金啊!” 独眼大汉眼睛更亮了,一挥手:“绑了!带回去领赏!” 几个马贼跳下马,提着绳子就朝林见鹿扑来。林见鹿甩手射出银针,银针精准地射中两个马贼的眼睛,马贼惨叫着倒地。但更多的马贼围了上来,刀光闪烁,杀气腾腾。狗蛋也拔出腰间的短刀,挡在林见鹿身前,但他人小力弱,很快就被一个马贼一脚踹飞,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狗蛋!”林见鹿急喊,想冲过去,但被两个马贼拦住,刀架在脖子上。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独眼大汉狞笑着走近,伸手来抓她的脸。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哨,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又一队人马从另一个方向冲来,人数不多,只有七八个,但个个骁勇,马术精湛,冲进马贼群,见人就砍,刀法狠辣,瞬间砍翻了四五个。为首的,是个穿着灰色皮袍、脸上蒙着黑布、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提着一把弯刀的汉子。他冲得最快,刀也最狠,一刀就劈翻了独眼大汉身边的一个马贼,又一刀逼退独眼大汉,将林见鹿护在身后。 “什么人?敢管老子闲事!”独眼大汉怒喝,挥刀扑上。 蒙面汉子不答,只是挥刀迎战。两人战在一起,刀光剑影,火星四溅。蒙面汉子虽然左手缠着绷带,似乎有伤,但右手刀法极其凌厉,又快又狠,几招就逼得独眼大汉连连后退。其他马贼想帮忙,但被蒙面汉子的手下缠住,无暇他顾。 “撤!快撤!”独眼大汉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跑。其他马贼也一哄而散,上马狂奔,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蒙面汉子没追,只是收刀入鞘,转身看向林见鹿。他脸上的黑布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像冬夜的寒星,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沧桑。他看了看林见鹿,又看了看受伤的狗蛋,最后看向远处正跑回来的陆擎和平安,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处理现场。 他的手下动作麻利,将死去的马贼尸体拖到远处掩埋,又将受伤的狗蛋扶起,简单包扎伤口。陆擎和平安跑回来,看见林见鹿安然无恙,都松了口气,但看向蒙面汉子的眼神,依然警惕。 “多谢壮士相救。”陆擎上前,抱拳行礼,“敢问壮士高姓大名?日后必当厚报。” 蒙面汉子没回答,只是摘下了脸上的黑布。黑布下,是一张大约四十来岁的脸,面容刚毅,但左脸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太阳穴划到下巴,让整张脸看起来有些扭曲。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手腕处是空的,没有手掌,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手腕。 是个废人。左手废了,但右手刀法如此了得,显然是个狠角色。 “我叫巴图,狼牙部的。”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你们是林见鹿,陆擎?” 陆擎和林见鹿心头一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警惕。这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也知道他们的身份。是敌是友? “是。巴图兄弟,你怎么知道我们?”陆擎沉声问。 “老邢让我在这儿等你们,等了两个月了。”巴图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陆擎。木牌是狼牙部的信物,上面刻着狼头,背面刻着几个字:“见牌如见人,持此牌者,可信。” 是老邢的笔迹!陆擎仔细辨认,确认无误,这才松了口气,但警惕不减:“老邢呢?孩子们呢?” “都在狼牙部,很安全。但狼牙部现在……有点麻烦。”巴图顿了顿,看向林见鹿,“老邢说,你们能解决这个麻烦。所以,我带你们去狼牙部。但路上,得听我的。漠北最近不太平,马贼多,追兵也多。而且……”他看向陆擎的左肩,“你伤没好,得先找个地方治伤。我知道个地方,离这儿不远,有个‘鬼市’,里面有个大夫,医术不错,能治你的伤。但鬼市有鬼市的规矩,进去了,就得守规矩。尤其是你——” 他指向林见鹿:“你的脸,太显眼,得易容。鬼市里有个‘废手赌王’,专做易容的买卖,手艺比京城的孟婆还好。但他脾气怪,要价高,而且……只跟赌徒做生意。你得跟他赌一局,赢了,他免费给你易容;输了,得留下一样东西——可能是钱,可能是物,也可能是……命。” 鬼市。易容。赌王。又是熟悉的名字,陌生的地方。 “赌什么?”林见鹿问。 “赌医术。”巴图看着她,眼神复杂,“废手赌王,以前是漠北最好的大夫,后来手废了,不能再行医,就开了个赌场,专治各种疑难杂症,也做易容的买卖。但他治病,不靠药,靠赌。病人跟他赌一局,赢了,他免费治病;输了,病人得留下一样东西。这些年,他治好了很多人,也收了很多‘赌注’——有人的眼睛,有人的耳朵,有人的手指,甚至……有心。但他从没失手过,也从没要过别人的命。因为他说,命是老天爷的,他不收,只收人自己愿意给的东西。” “那如果,我们不想赌呢?” “那就别进鬼市,也别想治好伤,更别想进狼牙部。”巴图的声音很冷,“鬼市是进狼牙部的必经之路,也是漠北唯一能安全治伤、易容的地方。你们这副样子,一进草原就会被马贼或追兵盯上,到不了狼牙部,就得死。而且,老邢和孩子们,等不起。狼牙部的麻烦,很急,需要你们尽快赶到。” 陆擎看向林见鹿。林见鹿沉默片刻,点头:“好,赌。但我要先看看那个废手赌王,到底是什么人。” “他就在鬼市最深处,有间‘生死赌坊’,门口挂着块匾,写着‘愿赌服输’。”巴图翻身上马,“走吧,天快黑了,鬼市要开了。” 众人不再多说,跟着巴图,朝鬼市方向走去。巴图的手下牵来几匹备用的马,让陆擎和林见鹿他们骑上。马是草原上的骏马,跑得很快,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灯火——是鬼市。 漠北的鬼市,和江南的鬼市很像,但更大,更乱,更野。没有固定的建筑,只有无数帐篷和地窝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片洼地里。帐篷外挂着各种颜色的灯笼,红的,绿的,白的,在夜风里摇晃,将整个鬼市映得光怪陆离。进出的人很多,大多穿着皮袍,戴着面具,或者用布巾遮着脸,眼神警惕,脚步匆匆。空气里有股混杂的气味——牛羊肉的膻,马粪的臭,药材的苦,还有那种熟悉的、甜腻的腐臭味。 是瘟神散的气味!漠北也有三皇子的人,在卖“清瘟散”! 林见鹿心脏一紧,但面不改色,跟着巴图,混进人群。巴图对鬼市很熟,左拐右绕,避开人多的地方,专挑僻静的小路走。很快,他们来到鬼市最深处,那里有座相对高大的帐篷,帐篷是黑色的,门口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黑色的“赌”字。帐篷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都穿着黑袍,戴着鬼脸面具,手里提着刀,眼神空洞,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 是活傀!废手赌王也用活傀当守卫! “进去后,别多话,看我的眼色行事。”巴图低声叮嘱,率先走进帐篷。 帐篷里很宽敞,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赌桌,赌桌是整块黑木雕成,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和兽纹。桌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穿着白色的长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他左手放在桌上,手腕处是空的,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手腕。右手正拿着个小瓷瓶,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清瘦儒雅的脸,大约五十来岁,面容温和,但眼神很冷,像两口深井,看人时,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 是废手赌王。他看起来不像赌徒,更像书生,或者大夫。 “巴图,好久不见。”废手赌王开口,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磁性,“这几位是……” “老邢等的客人,林见鹿,陆擎。”巴图简单介绍。 废手赌王的目光在林见鹿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陆擎的伤,最后落回林见鹿身上,笑了:“林姑娘,久仰大名。听说你在江南,掀了三皇子的老巢,断了瘟疫的源头,还从数万追兵手里逃了出来。了不起。” “赌王过奖。”林见鹿不卑不亢,“听说赌王医术高明,想请赌王治伤,也请赌王易容。但赌王有赌王的规矩,我们愿意赌。赌什么,怎么赌,赌王划下道来。” “爽快。”废手赌王放下瓷瓶,从桌上拿起一个骰盅,放在林见鹿面前,“赌法很简单,猜点数。我摇骰子,你猜大小。猜对了,我免费给你们治伤、易容,还送你们出鬼市,安全到狼牙部。猜错了,你得留下一样东西——我要你的血,三滴心头血。” 心头血!又是心头血!林见鹿心头一震,但面色不变:“赌王要我的心头痛血做什么?” “研究。”废手赌王直言不讳,“你的血里有还魂草的药性,是炼制长生丹和解毒圣药的关键。我研究医术三十年,一直卡在最后一步,缺一味活性的还魂草药引。你的血,能帮我突破瓶颈,也能救更多的人。但我不强求,你可以不赌,现在就离开。但你的伤,你的脸,还有狼牙部的麻烦,就得你们自己解决了。” “如果赌输了,我的心头痛血被取走,我会怎样?” “不会死,但会元气大伤,至少休养半年。而且,取心头血的过程,会很痛苦,像被人用刀子,一寸一寸剜心。”废手赌王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但你也可以选择,用别的东西换——比如,你身边这个孩子的眼睛,或者,你那个护卫的手指。但我想,你不会选。因为你的血,比他们的眼睛、手指,更有价值,也……更该被取走。” 他在逼她,用最残忍的方式,逼她做出选择。要么赌,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她一个人承受痛苦;要么不赌,但陆擎的伤治不好,脸也换不了,狼牙部的麻烦解决不了,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 这是个阳谋,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阳谋。 “我赌。”林见鹿没有犹豫,上前一步,拿起骰盅,递给废手赌王,“但我要加注。如果我赢了,你不仅要给我们治伤、易容,送我们到狼牙部,还要告诉我,你从哪儿知道我的血有还魂草药性,还有,你和三皇子、玄机子,是什么关系。” 废手赌王眼睛眯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你知道的不少。” “猜的。但八九不离十。”林见鹿直视他的眼睛,“你用的是活傀当守卫,活傀是玄机子的招牌。你知道我的心头痛血有还魂草药性,这秘密,连三皇子都不一定清楚,只有玄机子和他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而且,你左手的手腕,切口整齐,是被人用利器一刀切断的,不是意外,是惩罚。惩罚你的人,很可能是玄机子,或者三皇子。你恨他们,但你也需要他们的技术,或者,他们的资源。所以,你躲在漠北的鬼市,开着赌场,用赌博的方式,收集你需要的‘赌注’,也收集情报。我说得对吗?” 废手赌王沉默了很久,久到帐篷里的空气都凝固了。最后,他笑了,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意味:“对,全对。林姑娘,你比你爹聪明,也比你爹狠。林守仁要是当年有你一半的狠劲,也不至于死得那么惨。” “你认识我爹?” “何止认识。二十年前,我和他,还有玄机子,是同门师兄弟。他是大师兄,我是二师兄,玄机子是小师弟。我们一起学医,一起研究长生术,也一起……用活人试药。”废手赌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在人心上,“后来,你爹醒悟了,想退出,但玄机子不允,用锁魂印控制了他,逼他继续效力。我那时候胆小,不敢反抗,只能继续跟着玄机子,帮他炼药,帮他试毒,也帮他……处理那些不听话的‘药人’。直到十年前,玄机子要炼一味新药,需要活人的左手手掌做药引,他选中了我。因为我左手的手感最好,能分辨药材最细微的差别。我不肯,他就用我的家人要挟。我妥协了,自己砍了左手,给了他。他满意了,放了我的家人,但也把我赶出了师门,说我‘废了,没用了’。我带着家人,逃到漠北,开了这间赌场,用赌博的方式,继续研究医术,也继续……赎罪。” 原来如此。废手赌王,是父亲的师弟,玄机子的师兄。他左手的手掌,是被玄机子逼着砍下的。他恨玄机子,也恨自己,所以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赎罪,也收集对抗玄机子的筹码。 “那三皇子呢?他和玄机子,是什么关系?”林见鹿问。 “师徒,也是父子。”废手赌王语出惊人,“三皇子刘景,是玄机子和宫里一个苗疆贡女的私生子。那贡女精通巫蛊,玄机子看中了她,用蛊术控制了她,也通过她,控制了皇上。三皇子出生后,玄机子把他藏在宫外,亲自教导,教他医术、蛊术、毒术,也教他权谋和野心。等三皇子长大了,玄机子又把他送回宫里,让他以‘皇子’的身份,潜伏在皇上身边,一方面控制皇上,一方面发展自己的势力。晋王是玄机子选中的明面上的棋子,三皇子是暗地里的王牌。他们父子俩,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控制了朝堂,也控制了半个江湖。” 难怪。难怪三皇子年纪轻轻,医术和蛊术如此了得;难怪他能调动江南驻军,能炼制瘟神散;难怪玄机子死了,他像疯了一样追杀他们——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那‘提线人’呢?那个藏在玄机子和三皇子背后的,真正的主谋,是谁?”林见鹿追问。 “我不知道。”废手赌王摇头,眼神里有深深的恐惧,“玄机子临死前,跟我说过一次,说‘我们上面,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神。他要的不是长生,不是权位,是灭世,是重生。我们都是他的棋子,包括我,包括三皇子,包括晋王,甚至包括……皇上。’但他没说那个人是谁,只说,‘他戴着无数面具,换着无数身份,可能在你身边,也可能在我身边。我们永远不知道,他是谁。’” 又是“提线人”。凌霄说过,凌风说过,现在废手赌王也这么说。这个人,像一团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现在,该赌了。”废手赌王拿起骰盅,看着林见鹿,“你还赌吗?” “赌。”林见鹿点头,眼神坚定,“但我还有一个条件。如果我赢了,你不仅要履行之前的承诺,还要加入我们,帮我们一起,找出那个‘提线人’,结束这一切。” 废手赌王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欣赏,也有一丝悲凉:“好,我答应你。如果你赢了,我这把老骨头,就交给你们了。反正,我也活够了,能死在报仇的路上,总比老死在这鬼市里强。” 他拿起骰盅,哗啦哗啦摇了起来。骰子在盅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帐篷里回荡,像死神的脚步。一下,两下,三下……摇了九下,他砰的一声,将骰盅扣在桌上。 “猜吧,大,还是小。”他看着林见鹿,眼神平静。 林见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不懂赌术,也不会听骰,只能靠直觉。但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鹿儿,这世上最厉害的赌术,不是听骰,不是算牌,是赌心。你心里想什么,赌的就是什么。心里有光,就赌大;心里有暗,就赌小。但无论赌什么,都要愿赌服输。” 心里有光,就赌大。她心里,还有光吗?父亲死了,母亲死了,阿弟死了,义仁堂那五十三条人命死了,瘟疫巷、鬼面号、黑风谷那些数不清的冤魂死了。但陆擎还活着,平安、狗蛋还活着,老邢和孩子们还活着,江南那些被她救下的百姓还活着。她心里,还有光。 “我赌大。”她睁开眼,声音清晰。 废手赌王缓缓揭开骰盅。三个骰子,静静地躺在桌上——四,五,六,十五点,大。 赢了。 林见鹿舒了口气,但没觉得多高兴,只觉得累,一种深入骨髓的累。废手赌王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笑声畅快,但也带着泪: “好,好一个心里有光!林姑娘,你赢了。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治伤,易容,去狼牙部,找提线人,报仇雪恨——我都帮你。但记住,这条路,是条不归路。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林见鹿点头,握紧拳头,“但我早就回不了头了。从义仁堂那场大火起,我就回不了头了。现在,我只想往前走,走到尽头,看看那尽头,到底是什么。” “好,那就往前走。”废手赌王站起身,从桌上拿起药箱,“先治伤,再易容。然后,我带你们去狼牙部。但狼牙部的麻烦,比你们想的,要大得多。老邢和孩子们,等你们很久了。” “什么麻烦?” “瘟疫。”废手赌王眼神凝重,“漠北,也起瘟疫了。症状和江南的一模一样,但传播更快,死的人更多。而且,有人散播谣言,说是狼牙部的人,从江南带来的瘟疫。现在草原上的其他部落,都联合起来,要围剿狼牙部,杀光所有‘染病’的人。老邢带着孩子们,躲在狼牙部最后的据点里,但撑不了多久了。我们得尽快赶过去,救人,也救狼牙部。” 瘟疫,又见瘟疫。三皇子的手,伸得真长。江南的源头断了,他就在漠北,重新点燃火种。而且,这次他学聪明了,嫁祸给狼牙部,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走。”林见鹿不再多说,转身看向陆擎,“陆大哥,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陆擎咧嘴笑,笑容惨淡,但眼神坚定,“就是爬,我也要爬到狼牙部,爬到老邢和孩子们身边。谁敢动他们,我就杀谁。” “好,那我们就去狼牙部,杀人,救人,也……结束这一切。”林见鹿握紧他的手,眼神冰冷,但心里有火。 那团火,是仇恨,是希望,是无数冤魂的哭喊,也是无数生者的期盼。 她要带着这团火,烧进狼牙部,烧尽瘟疫,也烧尽这世上所有的黑暗和不公。 第47章 毒哑账房 废手赌王的手艺,确实比孟婆还好。 他在鬼市有间专门的工作室,不大,但工具齐全——各种规格的银针、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大小不一的药碾和药钵、还有几十个装着各色药膏和胶质的瓶瓶罐罐,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空气里有股奇异的混合气味,像熬煮的骨胶混着某种草木的清香,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让林见鹿和陆擎分别坐在两把椅子上,自己则点燃一盏特制的油灯,灯油是淡绿色的,燃烧时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带着药味的暖意。 “这灯油里加了安神的药材,能缓解疼痛,也能让皮肤放松,方便面具贴合。”他一边解释,一边用小刷子沾了些特制的药水,涂在林见鹿脸上。药水清凉,带着薄荷的微辣,很快,脸上那层已经开始发硬、翘起的旧面具,就像融化的蜡一样,一片片剥落下来,露出底下苍白、瘦削、但眉目清晰的本相。 废手赌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手指在她颧骨、下颌、眉骨的轮廓上轻轻按压,像是在丈量尺寸,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眼前不是一张待易容的脸,而是一件需要精心修复的古董。 “你的骨相,像你父亲。”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尤其是眉骨和鼻梁的线条。但你的眼睛,像你母亲——杏眼,眼角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委屈,笑了,就像弯月。你父亲常说,你娘的眼睛,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 林见鹿心头一震,喉咙发紧。父亲很少提起母亲,母亲在她七岁那年就去世了,死于难产,连同那个未出世的弟弟。她只记得母亲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和身上淡淡的药香。废手赌王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多年的门,门后,是她几乎遗忘的、关于母亲的模糊剪影。 “你……记得我娘的样子?”她低声问。 “记得。她叫婉娘,是苗疆一个寨子里的巫医,医术很好,尤其擅长解蛊。你父亲去苗疆采药时认识的,后来,她跟着你父亲来了中原,嫁给了他,生了你们姐弟。”废手赌王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个小碗,将几种不同颜色的胶质混合,用一根细长的银针缓缓搅拌。“你爹很爱她,为了保护她,也为了保护你们,他答应了玄机子很多事,包括交出《天乙针诀》的部分内容,包括参与一些……他不愿意参与的研究。但玄机子贪得无厌,要的越来越多。最后,他要你娘的心头血,说你娘是苗疆圣女的后裔,血里有‘巫神之力’,是炼制长生丹的绝佳药引。你爹不肯,他就……” 他顿了顿,搅拌胶质的动作停了停,眼神闪过一丝痛苦:“他就给你娘下了蛊,一种极阴损的‘噬心蛊’,让你娘在生下你弟弟后,血崩不止,活活疼死。你爹拼尽全力,也只保住了你和你弟弟,但阿弟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你爹用尽了办法,也只能让他多活了六年。那六年,你爹像老了二十岁。他恨玄机子,也恨自己,恨自己医术不精,恨自己不够狠,护不住想护的人。所以,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教你医术,教你用毒,教你自保,也教你……仇恨。但他不想你被仇恨吞噬,所以,临终前,他让你‘心怀仁念,可化戾气为祥和’。可他心里清楚,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原来如此。母亲的死,阿弟的死,父亲这些年的隐忍和痛苦,都源于玄机子的贪婪和残忍。而她,是父亲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执念。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见鹿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混进脸上的药水里。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有些痛,说出来,哭出来,反而能轻一些。 “不用谢,这些事,憋在我心里二十年了,说出来,我也好受些。”废手赌王叹了口气,继续搅拌胶质,等胶质变成一种半透明的、像融化的琥珀一样的膏状,这才用小刮刀挑起一点,均匀地涂抹在林见鹿脸上。“你要的新面孔,要普通,不惹眼。我想了想,给你一张‘牧羊女’的脸吧。漠北草原上,这样的姑娘很多,皮肤微黑,颧骨略高,嘴唇有些干裂,眼神温顺但藏着警惕。扔进人堆里,没人会多看一眼。而且,这种脸,配上粗布袍子和头巾,骑马赶羊,都说得过去。就算遇到盘查,也能混过去。” 他动作很快,也很稳。胶质在脸上迅速冷却、成型,贴合着皮肤每一处起伏。他又用特制的颜料,在面具上点出几颗晒斑,加深了法令纹和眼角的细纹,最后,在嘴唇上涂了一层暗红色的、带着细碎裂纹的唇膏。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好了,看看。”他拿来一面铜镜。 镜子里的人,完全变了个样——二十出头,皮肤是草原女子常见的、被风沙和日头磨砺出的微黑色,颧骨略高,鼻梁挺直,嘴唇有些干裂,眼神温顺,但眼尾微微上挑,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整张脸很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但细看,又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野草般的韧劲。 是张完美的伪装。林见鹿仔细看了看,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面具能戴七天,不怕水,不怕汗,但怕火,也怕特制的药水。七天之后,它会自然干裂、脱落,不伤皮肤。这期间,你的声音会有些变化,变得更粗,更沙,像常年喊号子的牧羊女。走路姿势、说话习惯,也得改改。不过,以你的聪明,这些不难。”废手赌王说着,又转向陆擎。 陆擎的易容更简单些——他本就带着边军汉子的粗豪,废手赌王只略微调整了他的肤色,加深了皱纹,在下巴上粘了撮乱糟糟的胡子,又在左眼角添了道新的疤痕,让他看起来更凶,更沧桑。最后,给他换了身破旧的皮袍,腰间挂了把弯刀,活脱脱一个在草原上讨生活的、刀头舔血的老兵油子。 平安和狗蛋年纪小,脸型变化不大,废手赌王只给他们涂了些让皮肤变黑、变粗糙的药膏,又换了身牧童的打扮,看起来就像两个跟着大人出来讨生活的穷孩子。 四人互相看了看,几乎认不出彼此,但眼神交错时,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熟悉的光。 “好了,易容完成。接下来,治伤。”废手赌王示意陆擎躺到一旁的行军床上,撕开他左肩的包扎。伤口果然又恶化了,皮肉外翻,边缘发黑,流出的脓血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是感染,而且,混进了某种毒素。 “这是……腐心草的毒。”废手赌王皱眉,用银针蘸了点脓血,凑到鼻尖闻了闻,“三皇子的人,在箭头上涂了腐心草的提取液。这种毒不会立刻致命,但会延缓伤口愈合,制造持续的低烧和疼痛,慢慢耗干人的精血。你撑了这么久,全靠体质好,还有那点还魂草汁液吊着。但现在,毒素已经入骨,再不根治,这条胳膊就废了,人也活不过三个月。” “能治吗?”林见鹿急问。 “能,但很疼,也很险。”废手赌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根长短不一、粗细不同的银针,针身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过某种药物。“我要用‘金针拔毒’,将你骨头里的毒素,一点点逼出来。但这过程,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你骨头里钻洞,再把毒液抽出来。而且,拔毒之后,你的左臂会虚弱至少半年,提不了重物,也拉不了弓。你愿意吗?” “愿意。”陆擎毫不犹豫,“只要能活,只要能继续报仇,废一条胳膊算什么。来吧。” 废手赌王不再多说,示意林见鹿按住陆擎的右手和双腿,又让平安、狗蛋按住他的左肩和身体。他点燃一盏酒精灯,将银针在火上逐一烤过,又浸入一个装着黑色药液的小碗里。药液很稠,带着刺鼻的辛辣味,是断肠草和鬼面蕈的混合提取液,专门用来克制腐心草的毒。 准备好后,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像换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颓废、沧桑的赌场老板,而是一个技艺精湛、心无旁骛的医者。他右手捻起第一根银针,对准陆擎左肩伤口旁的一处穴位,缓缓刺入。 针入三分,陆擎浑身一颤,牙关紧咬,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但他没哼一声,只是死死盯着帐篷顶,眼神像燃烧的火。 废手赌王手下不停,一根接一根,三十六根银针,依次刺入陆擎左肩周围的穴位,形成一个复杂的针阵。最后一根针落下,陆擎的左臂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下像有无数小虫在钻爬,接着,伤口处开始流出黑色的、粘稠的脓血,脓血中夹杂着细小的、像黑色沙砾一样的结晶,那是腐心草毒素的结晶。 拔毒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陆擎疼昏过去三次,又被林见鹿用银针扎醒。到后来,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依然坚定,像淬过火的铁。 终于,流出的血变成了鲜红色,脓液也变成了清亮的组织液。废手赌王迅速起针,用特制的药膏涂抹伤口,又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好。 “好了,毒素清了七成,剩下的,得靠你自己慢慢排。这瓶药,每天早晚各服一次,连服七天。这期间,左臂不能用力,也不能沾水。七天后,伤口应该能愈合,但要想恢复如初,至少得养半年。”废手赌王递给陆擎一个小瓷瓶,又看向林见鹿,“他的伤稳住了,但需要静养。我们现在就得出发去狼牙部,那里有药,也有人手,能让他恢复得快些。而且,老邢和孩子们,等不起。” “好,我们这就走。”林见鹿扶起陆擎。陆擎虽然虚弱,但能自己站住,左臂无力地垂着,但眼神很亮,朝废手赌王点点头:“谢了,赌王。以后有用得着我陆擎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用谢,愿赌服输,这是规矩。”废手赌王摆摆手,开始收拾药箱,“我去准备马匹和干粮,半个时辰后,鬼市北门见。记住,出鬼市后,一路往西北,不要停,不要和人说话,也不要管闲事。漠北现在乱得很,除了马贼和追兵,还有各部落的探子,谁都不能信。” 半个时辰后,鬼市北门。废手赌王准备了五匹马,两匹驮着干粮、水和药品,三匹供人骑乘。他自己也换了装束,穿上了牧民的皮袍,脸上做了简单的伪装,看起来像个五十来岁、沉默寡言的牧民向导。巴图和另外四个狼牙部的战士,也等在那里,个个全副武装,眼神警惕。 一行人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冲出鬼市,没入茫茫草原的夜色中。 漠北的夜,很冷,风很大。但马是草原上的好马,人也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一行人在夜色中疾驰,像一群沉默的狼,穿过草海,翻过丘陵,避开了几处可能有埋伏的隘口,也绕过了几个游牧部落的营地。天亮时,他们已经深入草原腹地,离狼牙部最后的据点,只剩不到五十里。 “前面就是‘鹰愁涧’,是进狼牙部的必经之路,但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巴图勒住马,指着前方一道幽深的山谷,“涧里只有一条路,很窄,两边是悬崖,中间是条河。平时是狼牙部放牧的通道,但现在,被其他部落的人占了,设了卡,专门盘查进出的人。我们这副样子,混不过去。” “有多少人?”废手赌王问。 “至少三十个,都是各部落抽调的好手,领头的叫‘秃鹫’哈森,是草原上有名的马贼头子,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他带着人占着鹰愁涧,名义上是‘防止瘟疫扩散’,实际上,是在等狼牙部的人出来,或者,等我们这样的‘援兵’进去,好一网打尽。”巴图脸色阴沉,“而且,我听说,哈森身边,有个汉人军师,很狡猾,懂兵法,也懂毒。狼牙部之前几次想突围,都吃了亏,折了十几个兄弟。现在,涧口被堵死,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老邢他们,已经被困了半个月了,粮食和药品,都快耗尽了。” “那个汉人军师,长什么样?”林见鹿忽然问。 “不知道,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永远穿着黑袍,戴着兜帽,说话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哈森对他言听计从,叫他‘毒秀才’。”巴图顿了顿,看向林见鹿,“你认识?” 毒秀才。黑袍。嘶哑的声音。林见鹿心脏一紧,看向陆擎。陆擎也皱起了眉,显然想到了同一个人——龙泉山悬崖边的那个黑袍人,城隍庙后殿的那个神秘人,凌风口中的“提线人”的手下。 难道,这个“毒秀才”,就是“提线人”派来漠北,执行灭世计划的人?他堵住狼牙部,不仅是为了围剿老邢和孩子们,也是为了阻止他们进入狼牙部,破坏“提线人”在漠北的布局? “不管他是谁,都得过去。”林见鹿眼神冰冷,“硬闯不行,就智取。巴图,鹰愁涧的地形,你熟吗?” “熟,我从小在那儿放羊,闭着眼都能走。”巴图点头,“但哈森的人守得很死,每个隘口都有哨卡,暗哨更多。而且,他们手里有弩,射程远,精度高,硬冲是送死。” “不用硬冲,用这个。”废手赌王忽然开口,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竹筒,“这是我特制的‘迷烟’,点燃后,能释放一种无色无味的烟雾,吸入的人,会四肢无力,昏睡两个时辰。但烟雾怕风,得在无风或者顺风的时候用。而且,烟雾范围有限,最多覆盖十丈方圆。我们得摸到他们近前,才能用。” “摸到近前……”巴图沉吟,“我知道有条小路,能绕到鹰愁涧的后方,从悬崖上下去,直接到他们的营地后面。但那条路很险,几乎是垂直的峭壁,只有采药人和山羊能走。而且,哈森在那儿肯定也设了暗哨。” “暗哨交给我。”林见鹿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有还魂草汁液的小瓷瓶,“还魂草的香气,能暂时麻痹蛊虫,也能让普通人在短时间内失去嗅觉和警惕。我可以先摸过去,用这个放倒暗哨,你们再跟上。但需要人带我找到那条小路,也告诉我暗哨的大概位置。” “我带你去。”巴图毫不犹豫,“我对那儿熟,闭着眼都能找到暗哨的位置。但你要小心,哈森的人,都不是善茬,有些是草原上最好的猎手,眼睛毒得很。” “嗯。” 计划定了,立刻行动。巴图带着林见鹿,绕到鹰愁涧侧后方的一处隐蔽山坳。那里果然有条几乎垂直的羊肠小径,被枯草和苔藓覆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两人手脚并用,攀着岩缝和枯藤,艰难地往上爬。林见鹿虽然瘦弱,但身手灵活,又有巴图在前面开路,还算顺利。半个时辰后,他们爬到了悬崖顶。 崖顶很窄,只有不到一丈宽,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从这里往下看,能清楚地看见鹰愁涧里的情况——一条浑浊的小河从涧中穿过,河边搭着十几个帐篷,帐篷外燃着篝火,几十个马贼或坐或站,有的在烤肉,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巡逻。而在营地最中央,最大的那个帐篷外,站着两个特别魁梧的守卫,眼神警惕,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 是活傀!哈森果然和“提线人”有勾结! 而在帐篷旁边,有个不起眼的小帐篷,帐篷帘子掀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个人,穿着黑袍,背对着外面,正低头看着什么。是“毒秀才”! “暗哨在哪儿?”林见鹿低声问。 “左边那棵歪脖子树下,有个;右边那块大石头后面,还有一个。”巴图指着两个方向,“他们都是哈森手下的老猎手,能趴在草里一整天不动,眼睛像鹰一样毒。我们得同时放倒他们,不能让他们发出警报。” “好,左边那个交给你,右边那个我来。”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布包,里面是浸了还魂草汁液和迷药的棉球。她将其中一个递给巴图,自己拿着另一个,悄无声息地朝右边那块大石头摸去。 石头很大,后面果然趴着个人,穿着灰褐色的皮袍,脸上涂着油彩,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他正盯着涧下的营地,嘴里嚼着肉干,眼神锐利。林见鹿屏住呼吸,从侧后方慢慢靠近,在离他只有三步远时,猛地窜出,将棉球捂在他口鼻上。那人一惊,想挣扎,但棉球里的药效极强,他吸了两口,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几乎同时,左边也传来一声闷响,巴图也得手了。 两人汇合,迅速将两个昏倒的暗哨拖到灌木丛里藏好,又用枯草盖住。做完这些,林见鹿看向涧下的营地,目光落在那个黑袍人身上。 “得抓个活的,问清楚‘毒秀才’的底细,也问清楚‘提线人’的计划。”她低声说。 “怎么抓?营地里有三十多个人,还有活傀。我们一露面,就会被围死。”巴图皱眉。 “不用露面,用这个。”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管,里面是特制的吹箭,箭头上涂了强效麻药。“等天黑,他们换岗的时候,会有片刻的混乱。那时,我们从悬崖上下去,摸到帐篷后面,用吹箭放倒守卫,抓了‘毒秀才’就走。但动作要快,不能超过半柱香时间。” “太冒险了……” “不冒险,就进不了狼牙部,也救不了老邢和孩子们。”林见鹿打断他,眼神坚定,“而且,我有预感,这个‘毒秀才’,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抓了他,也许就能揭开‘提线人’的真面目,也能找到彻底解决瘟疫的办法。” 巴图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咬牙点头:“好,听你的。但万一出事,我断后,你带着人质先走。记住,保住命,比什么都重要。” “嗯。” 两人在悬崖顶潜伏下来,等待天黑。漠北的天黑得很快,太阳刚落山,暮色就像浓墨一样泼下来,将整个鹰愁涧笼罩在黑暗中。营地里亮起了更多的篝火,马贼们开始换岗、吃饭、喝酒,喧闹声在寂静的峡谷里回荡,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亥时三刻,换岗的哨声响起。巡逻的马贼和站岗的守卫开始交接,营地里有片刻的混乱和嘈杂。就在这时,林见鹿和巴图像两只夜枭,从悬崖上悄无声息地滑下,落在营地后方的阴影里。 他们贴着帐篷,快速移动,避开篝火的光亮和巡逻的视线,很快摸到了那个黑袍人的帐篷后面。帐篷帘子紧闭着,但里面亮着灯,能看见一个人影映在帐篷壁上,正伏在桌边写着什么。 就是现在!林见鹿对巴图使了个眼色,巴图会意,抽出匕首,轻轻划开帐篷后壁的牛皮。牛皮很厚,但巴图的匕首很锋利,悄无声息地割开一道口子。林见鹿从缺口钻进去,就地一滚,躲在阴影里,迅速观察帐内情况。 帐篷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桌上堆满了卷宗、地图、还有几个瓶瓶罐罐。黑袍人背对着她,正伏在桌边,专注地看着一张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地图上勾画着什么。他似乎完全没察觉有人进来。 林见鹿屏住呼吸,举起吹箭,对准黑袍人的后颈。但就在这时,黑袍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林姑娘,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林见鹿心脏狂跳,但没动,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的后背:“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从你们进鬼市,我就知道了。”黑袍人缓缓转过身,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的、瘦削的、但眉目清秀的脸。大约三十来岁,五官普通,但眼神很冷,像两口深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废手赌王的手艺,还是那么好。这张牧羊女的脸,很适合你。但你的眼睛,太亮,太冷,藏不住。” 是“毒秀才”!但他看起来,不像个心狠手辣的军师,倒像个落魄的书生。 “你是谁?为什么等我?”林见鹿握紧吹箭,随时准备发射。 “我叫陈砚,是个账房先生,或者说,曾经是。”黑袍人——陈砚,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但现在,我是个哑巴,被毒哑的哑巴。所以,他们叫我‘毒秀才’。” 账房先生?哑巴?林见鹿一愣,但警惕不减:“谁毒哑的你?” “玄机子。”陈砚的声音更嘶哑了,带着深深的恨意,“二十年前,我是晋王府的账房,管着晋王在江南的所有生意和暗账。我知道的太多——晋王和玄机子的交易,瘟神散的配方和流向,那些‘药人’的来源和去处,还有……晋王和宫里某位贵人的密信往来。玄机子怕我泄密,就给我下了毒,毒哑了我的嗓子,也在我体内种了蛊,让我不能说话,也不能写字。然后,把我扔到漠北,自生自灭。是哈森收留了我,让我当他的军师,帮他出谋划策,也帮他……监视狼牙部。” 原来如此。陈砚不是“提线人”的手下,是玄机子控制的棋子,也是受害者。但他知道晋王和玄机子的秘密,知道瘟神散的内幕,甚至,可能知道那个“宫里贵人”的身份。 “那你为什么等我?为什么帮我?”林见鹿问。 “因为你能救我。”陈砚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疯狂的渴望,“我查过你,林见鹿。你是林守仁的女儿,你继承了《天乙针诀》,你炼出了瘟神散的解药,你也毁了江南的瘟疫源头。你能解我身上的毒,也能解我体内的蛊。只要你能让我重新说话,重新写字,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晋王的罪证,玄机子的秘密,宫里那个贵人的身份,还有……那个藏在所有人背后的‘提线人’的线索。” 原来是为了这个。陈砚想用情报,换自己的声音和自由。 “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是在骗我,等我治好你,你就反咬一口,或者,你说的情报是假的呢?” “你可以不信,也可以不治。”陈砚苦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和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晋王和玄机子往来的密信副本,这是我暗中抄录的、晋王在江南的暗账明细。这些东西,足够让晋王抄家灭族,也足够证明,我不是在骗你。你可以先看,再决定治不治。但时间不多,哈森很快会回来,他发现我不在,会起疑。而且,狼牙部撑不了多久了,老邢和孩子们,等不起。” 林见鹿接过布包,快速翻了翻。信是密文写的,但账册是清晰的,上面一笔笔记录着晋王在江南的药材买卖、银钱流向、甚至“药人”的输送记录。其中几笔,明确提到了“龙泉山别院”“瘟神散”“子母蛊”等字眼。是真的。陈砚没有骗她。 “好,我治你。”她不再犹豫,收起布包,看向陈砚,“但治哑疾和蛊毒,需要时间,也需要安静。这里不安全,你得跟我们走,去狼牙部。到了那儿,我再给你治。但在这之前,你得帮我们,通过鹰愁涧,进入狼牙部。” “可以。”陈砚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地图,指着上面一条隐蔽的标记,“我知道一条密道,是早年狼牙部的先祖挖的,能绕过鹰愁涧的哨卡,直接通到狼牙部内部。但密道入口很隐蔽,在涧底的一个水洞里,只有退潮时才能进去。现在正是退潮的时候,我们可以从那儿走。但密道里可能有机关,也可能有哈森的人守着。而且,我的时间不多,哈森每隔一个时辰,会来我这里汇报一次。如果发现我不在,他会立刻封锁整个鹰愁涧,我们谁也走不了。” “那就在他来之前,离开这儿。”林见鹿当机立断,“巴图!” 巴图从帐篷缺口钻进来,看见陈砚,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林见鹿简单说明了情况,巴图立刻点头:“我知道那个水洞,小时候在里面玩过。确实有条密道,但很多年没人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通。不过,总比硬闯强。走,现在就走。” 三人不再耽搁,陈砚迅速收拾了几样重要的东西——地图、密信、账册,还有几个装着药粉的小瓶子。林见鹿则用迷药放倒了帐篷外的两个守卫,又将他们拖进帐篷,伪装成睡觉的样子。然后,三人悄无声息地溜出营地,沿着陡峭的小径,下到涧底。 涧底果然有个水洞,洞口被茂密的水草遮盖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此时正是退潮,洞口露出半人高的空隙,里面黑黢黢的,有股潮湿的霉味。巴图率先钻进去,点燃火折子。火光下,能看见洞里很窄,但很深,一条人工开凿的阶梯,向深处延伸。 “就是这儿,跟我来。”巴图低声道,率先走下阶梯。林见鹿和陈砚紧跟其后。阶梯很长,很陡,走了约莫百步,才到底。底下是个宽阔的地下洞穴,洞穴里有条地下河,河水很浅,能涉水而过。对岸,有个石门,门上刻着狼头的图案,是狼牙部的标记。 “到了,这就是密道的出口,就在狼牙部据点的后山。”巴图指着石门,脸上露出喜色,“老邢他们,就在里面。” 他上前,在石门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三长两短,是暗号。片刻后,石门缓缓滑开,里面露出一个举着火把、满脸胡茬、眼神警惕的中年汉子,正是老邢。 “巴图?你回来了?外面情况怎么样?”老邢急声问,但话没说完,就看见了巴图身后的林见鹿和陈砚,愣住了,“他们是……” “老邢,是我。”林见鹿走上前,摘下面具,露出本来的脸。 老邢瞪大了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眼眶瞬间红了:“林姑娘!真是你!你可算来了!孩子们……孩子们都快撑不住了!” “别急,慢慢说。”林见鹿扶住他,看向石门后。里面是个巨大的天然洞穴,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居所,挤满了人——有狼牙部的战士,有老弱妇孺,还有几十个孩子,正是之前从江南救出来的那些。孩子们都瘦了,脸色苍白,有些身上还带着伤,但看见林见鹿,眼睛都亮了,纷纷围上来: “姐姐!姐姐回来了!” “陆大哥呢?平安哥哥和狗蛋哥哥呢?” “我们好怕……外面好多人,说要杀了我们……” 孩子们七嘴八舌,哭的哭,喊的喊,像一群受惊的小兽。林见鹿心里一酸,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柔声安慰:“别怕,姐姐来了,就没事了。陆大哥他们在外面,很快就进来。平安、狗蛋也好好的。现在,告诉姐姐,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被困在这儿?” 老邢叹了口气,领着他们走到洞穴深处的一个火堆旁,示意众人坐下,这才缓缓开口: “你们离开后,我们按照计划,带着孩子们,躲到了狼牙部。起初还好,***首领很照顾我们,给了我们食物和药品,孩子们也慢慢恢复。但一个月前,漠北突然起了瘟疫,症状和江南的一模一样。有人散播谣言,说瘟疫是我们带来的,说我们是‘瘟神’,要杀光我们。***首领不信,出面解释,但其他部落不听,联合起来,要狼牙部交出我们。***不肯,他们就围攻狼牙部。我们打了几仗,各有死伤,但瘟疫在部落里传开了,死了不少人。***也染了病,病得很重。最后,我们只能放弃原来的营地,退到这个先祖挖的密洞里,死守。但粮食和药品快耗尽了,外面又被哈森的人堵着,出不去。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几天了。” 果然,和三皇子、晋王、“提线人”脱不了干系。他们不仅要在江南制造瘟疫,还要在漠北点燃火种,嫁祸给狼牙部,借刀杀人,一举两得。 “***首领在哪儿?带我去看看。”林见鹿站起身。 老邢领着她来到洞穴最里面的一处隔间。隔间里躺着个老人,正是狼牙部首领***。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每呼吸一次,就咳一声,咳出来的痰带着血丝,是黑色的。症状和江南的瘟疫一模一样,但更重,显然拖了很久了。 林见鹿上前搭脉,脉象极乱,气血逆行,心脉微弱,而且,脉里有一股熟悉的、阴寒的蛊毒之气。是子母连心蛊的子蛊!***也中了蛊! “他中的是蛊,不是普通的瘟疫。”她沉声道,看向陈砚,“陈先生,你懂蛊,能看出这是什么蛊吗?” 陈砚上前,看了看***的症状,又用银针刺破他的指尖,取了一滴血,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一变:“是‘子母连心蛊’的子蛊,而且是加强版的。下蛊的人,用了一种特殊的药引,让子蛊的毒性更强,传播更快。而且,这种子蛊,能通过飞沫和接触传播,所以才造成了瘟疫的假象。但真正的源头,不是***,是下蛊的人。他就在附近,用母蛊控制着子蛊,也控制着瘟疫的蔓延。” “能解吗?” “能,但需要母蛊,或者,用还魂草汁液混合下蛊者的心头血,才能彻底根除。”陈砚看向林见鹿,“你的血里有还魂草的药性,能暂时压制子蛊,但治标不治本。要想彻底解决,必须找到下蛊的人,拿到他的心头血,或者……杀了他,让母蛊死亡,子蛊也会跟着死。但下蛊的人,很可能就是哈森身边的那个‘毒秀才’,或者,是他背后的人。我们现在自身难保,怎么找?” “哈森身边的‘毒秀才’,就在这儿。”林见鹿指向陈砚。 老邢和周围的狼牙部战士都愣住了,随即眼神变得警惕,手按在了刀柄上。陈砚苦笑,举起双手:“别紧张,我是被逼的。玄机子毒哑了我,给我下了蛊,逼我替他做事。但我受够了,我想赎罪,也想报仇。林姑娘答应治我,我答应帮她。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老邢看向林见鹿,林见鹿点头:“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知道很多内情,也有用。现在,当务之急是救***首领,也救其他染病的人。我的血能暂时压制蛊毒,但需要大量的还魂草汁液。我们带来的药材里,有还魂草吗?” “有,但不多,只够救几个人。”老邢从角落里拖出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些药材,还魂草只有一小捆,干枯发黄,药性已经流失了大半。 “够了,先救首领和病情最重的几个。其他人,用普通的解毒药先顶着。”林见鹿不再多说,立刻动手熬药。陈砚在旁边帮忙,他虽被毒哑,但医术还在,对药材的处理和配比,比林见鹿还熟。两人配合,很快熬出了一锅药汤。 林见鹿割破手腕,滴了几滴血进药汤里。血遇药汤,立刻变成温润的乳白色,散发出清冽的香气。她将药汤喂给***,又分给其他几个病重的战士。药效很快,服下后不久,***的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由青转白,虽然还是虚弱,但有了生气。其他几人也陆续好转,咳嗽减轻,烧也退了。 “有用!真的有用!”老邢喜极而泣,狼牙部的战士们也纷纷跪下,向林见鹿磕头谢恩。 “别谢我,要谢,就谢我爹,谢还魂草,也谢那些为此付出生命的人。”林见鹿扶起他们,眼神凝重,“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蛊毒不除,瘟疫不灭。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下蛊的人,拿到他的心头血,或者,杀了他。而且,哈森的人还在外面,我们得想办法突围,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 “怎么突围?外面有三十多个马贼,还有弩箭和活傀。我们的人,病的病,伤的伤,能打的不到十个。硬冲是送死。”巴图忧心忡忡。 “不用硬冲,用计。”陈砚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但眼神很亮,“我知道哈森的一个秘密——他每隔三天,会派人去北边的‘黑风谷’,和一个神秘人接头,取一批‘药材’。那些药材,就是炼制瘟神散和蛊虫的原料。明天,就是接头的日子。我们可以冒充接头的人,混进黑风谷,找到那个神秘人,拿到心头血,也毁了他们的老巢。而且,哈森会亲自带人去,营地会空虚。那时,你们就可以趁机突围,离开鹰愁涧,去西北方的‘白狼谷’,那儿是狼牙部最后的退路,易守难攻,而且有水源和草场,能暂时安顿。” 冒充接头,混进黑风谷,找神秘人,拿心头血,毁老巢。同时,趁虚突围,转移狼牙部。计划很冒险,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那个神秘人,是什么来头?”林见鹿问。 “不知道,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永远穿着黑袍,戴着青铜面具,说话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哈森叫他‘尊使’,对他毕恭毕敬。我怀疑,他就是‘提线人’的手下,甚至是‘提线人’本人。但不管他是谁,他手里肯定有心头痛血,也有母蛊。只要抓到他,一切问题都能解决。”陈砚顿了顿,看向林见鹿,“但黑风谷是龙潭虎穴,守卫比鹰愁涧还严,而且,里面机关重重,毒虫遍地。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你……敢去吗?” 敢吗?林见鹿看向洞穴里那些期待的眼睛,看向病榻上昏迷的***,看向身边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的陆擎、平安、狗蛋,也看向那个渴望救赎的陈砚。她有什么不敢的?这条命,早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敢。”她点头,眼神冰冷,“但我要你跟我一起去。你对黑风谷熟,也知道接头的方式和暗号。有你在,成功率更高。但你要记住,如果敢耍花样,我会让你比现在痛苦一百倍。” “放心,我现在只想赎罪,只想报仇。”陈砚苦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而且,我的命,在你手里。你死了,我也活不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和陈砚去黑风谷。陆大哥,你伤没好,留在洞里,指挥突围。老邢,巴图,你们带着狼牙部的人,等哈森离开后,立刻突围,去白狼谷。平安,狗蛋,你们跟着陆大哥,保护他,也保护孩子们。我们兵分两路,在黑风谷和白狼谷之间,保持联系。一旦得手,立刻汇合,然后……离开漠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掀翻那个‘提线人’。” 计划定了,众人不再多说,各自准备。林见鹿和陈砚仔细研究了黑风谷的地图和接头方式,又准备了伪装和武器。陆擎和老邢、巴图,则制定了详细的突围路线和应急预案。平安和狗蛋帮着照顾伤员,分发药品和干粮。 夜深了,洞穴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伤员偶尔的**。林见鹿坐在火堆边,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沉甸甸的。明天,又是一场生死之局。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第48章 疯癫嬷嬷 黑风谷在鹰愁涧以北四十里,是漠北有名的凶地。谷如其名,常年阴风呼啸,吹得人站不稳脚,也吹得谷中砂石横飞,打在人脸上生疼。谷里几乎没有植被,只有些低矮扭曲的怪木,和遍地嶙峋的黑色怪石,像无数从地狱伸出来的爪子,在昏黄的天空下张牙舞爪。最诡异的是,谷里的风,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和江南瘟疫、漠北瘟疫的气味,一模一样。 是瘟神散的源头气味。黑风谷,果然就是“提线人”在漠北炼制毒蛊的老巢。 林见鹿和陈砚扮作哈森派来取货的使者,穿着马贼的皮袍,脸上抹了灰,手里提着个空麻袋,沿着谷中唯一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陈砚对这儿熟,他在哈森身边当军师时,跟着来过几次,虽然每次都被蒙着眼睛,但凭着惊人的记忆力和方向感,还是大致摸清了谷里的布局和守卫的规律。 “谷口有两个暗哨,藏在两块人形的怪石后面。过了暗哨,往前走百步,有个岔路口,左边是死路,布满陷阱和毒虫;右边才是通往核心区域的路。但右边路口,有个‘风眼’,每天午时三刻,会有短暂的、不到一盏茶的平静,那是唯一能安全通过的时间。错过,就会被卷进谷中的乱流,尸骨无存。”陈砚低声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现在已时末,还有一个时辰。我们得在午时三刻前,赶到风眼附近,等风停。” “风眼后面是什么?” “是个山洞,洞口有活傀把守。进去后,是条很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个巨大的天然溶洞,被改造成了炼丹房和仓库。‘尊使’就在溶洞最深处,但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我每次来,都只被允许待在洞口附近交接货物,从没进去过。而且,‘尊使’从不露面,只派一个哑奴出来交接。那哑奴是个老太婆,疯疯癫癫的,但身手极好,眼神也毒,稍有不对就会下杀手。哈森对她都怕得很,叫她‘疯嬷嬷’。” 疯嬷嬷。哑奴。林见鹿心里一动,想起废手赌王说的,玄机子身边也有个哑奴,是个被毒哑、割了舌头的宫女,知道很多宫廷秘辛。难道是同一个人?还是“提线人”从玄机子那儿“继承”来的? “那个疯嬷嬷,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看不出来,她永远穿着黑袍,戴着兜帽,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冷,像两口深井,看人时像是在看死人。声音也发不出来,只会用手比划,或者用笔写字。但她的字,很工整,很有风骨,像是读过书的。而且,她懂医术,尤其是毒术和蛊术,谷里那些毒虫和陷阱,多半是她布置的。哈森说,她是‘尊使’最信任的人,也是这黑风谷的实际管理者。”陈砚顿了顿,眼神复杂,“有一次交接,我不小心碰倒了一个药瓶,她立刻抽刀抵在我喉咙上,眼神里的杀气,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要不是‘尊使’刚好传话出来,我那天就死了。” 能让陈砚这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都后怕,这个疯嬷嬷,确实不简单。 两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谷里的风越来越大,卷着砂石打在皮袍上,噗噗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鬼爪在挠。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也越来越浓,熏得人头晕。林见鹿掏出还魂草汁液,抹在鼻下,又分给陈砚一些。汁液的清冽香气,勉强压住了腐臭味,也让脑子清醒了些。 巳时三刻,他们摸到了谷口。果然,两块人形的怪石后,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都穿着灰褐色的皮袍,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只有眼神偶尔转动,像潜伏的毒蛇。陈砚示意林见鹿蹲下,自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是废手赌王给的“迷魂散”,能暂时让人失去神智,但时间很短,只有半柱香。 “我去放倒左边那个,你去右边。动作要快,要轻,不能让他们发出警报。”陈砚低声道,将一半粉末分给林见鹿。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窜出,像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扑向暗哨。林见鹿动作更快,在暗哨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将粉末捂在他口鼻上。暗哨只挣扎了一下,就软软倒地。另一边,陈砚也得手了。两人迅速将昏迷的暗哨拖到怪石后藏好,又继续往里走。 过了暗哨,往前百步,果然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隐隐能看见地上散落着些白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浓的甜腻味,还夹杂着某种细微的、像虫鸣一样的嘶嘶声。是毒虫。右边那条路,看起来很正常,但路口的空气是扭曲的,能看见细小的砂石在打着旋飞舞,形成一个小小的、肉眼可见的旋风——是“风眼”。 “就是这儿,等风停。”陈砚拉着林见鹿,躲到路边一块巨大的黑色怪石后。怪石很凉,贴着皮肤像冰块,但能挡住风,也能藏身。 两人蹲在石后,静静等待。风越来越大,呼啸声像无数冤魂在哭嚎,砂石打在石头上,噼啪作响,像下雨。林见鹿握紧怀里的银针和小瓷瓶,心跳得很快,但眼神很静。陈砚也绷紧了身体,眼睛死死盯着风眼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时间。 午时三刻,到了。 谷里的风,忽然停了。不是渐渐减弱,是戛然而止,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风的喉咙。前一秒还飞沙走石,后一秒就万籁俱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空气里的甜腻味,也在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诡异、更纯粹的寂静和空虚。 “就是现在,走!”陈砚低喝,率先冲出。林见鹿紧随其后。两人像两支离弦的箭,冲向风眼。风眼很小,直径不到一丈,穿过时,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像要把人拽进地底。但他们速度很快,几步就冲了过去。一过风眼,身后的风立刻又起,呼啸着,将刚刚的平静瞬间撕碎。 回头看去,风眼已经消失,又被狂暴的风沙填满。好险,只差一步,就会被卷进去。 “快,山洞就在前面。”陈砚指着前方。不远处,果然有个山洞,洞口很大,能容两匹马并行,但洞口堆满了嶙峋的怪石,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洞口站着两个守卫,都穿着黑袍,戴着鬼脸面具,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是活傀。他们手里提着刀,眼神空洞,但杀气凛然。 “硬闯不行,活傀不怕疼,不怕死,而且力气极大。得用这个。”陈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笛,是之前控制鹰愁涧守卫的那个蛊笛。“这是‘子母蛊笛’,能暂时控制被下了子蛊的活傀。但活傀体内的子蛊,是加强版的,我只能控制他们半柱香时间。半柱香内,我们必须进洞,找到疯嬷嬷,拿到‘尊使’的心头血,或者,至少找到母蛊的位置。否则,一旦活傀恢复,我们就是死路一条。” “好,动手。”林见鹿点头。 陈砚将竹笛放在嘴边,吹出几声奇怪的音节,像虫鸣,又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洞口的两个活傀听见笛声,身子晃了晃,眼神变得空洞,然后,齐刷刷转身,朝洞内走去,像两具被操纵的木偶。 成了!两人不再犹豫,立刻跟上,进了山洞。 山洞里很黑,只有墙壁上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脚下的路。空气里有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和甜腻,比外面更刺鼻。甬道很长,很曲折,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亮光,是个巨大的溶洞入口。 溶洞很大,至少有十丈高,二十丈宽,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洞中摆满了各种器具——巨大的青铜丹炉,冒着幽绿的火;一排排药柜,塞满了瓶瓶罐罐;还有几十个铁笼,笼子里关着些衣衫褴褛、眼神空洞的人,是“药人”。而在溶洞最深处,有一张巨大的石桌,桌上堆满了卷宗、地图、药材,还有一个特制的、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青铜面具,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是“尊使”的面具!但他本人不在。 而在石桌旁,站着一个穿着黑袍、戴着兜帽、脸上蒙着黑布的人,正背对着他们,低头整理着桌上的药材。是疯嬷嬷!她似乎没察觉有人进来,动作很专注,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陈砚示意林见鹿停下,自己上前两步,用嘶哑的声音,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暗号,开口说道:“哈森首领派我们来取‘货’,这是信物。”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是哈森的马贼头领令牌。疯嬷嬷缓缓转身,兜帽下,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眼神很冷,像两口深井,扫过陈砚,又扫过林见鹿,最后落在铁牌上。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铁牌,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向陈砚,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在怀疑。陈砚心里一紧,但面不改色,又补充道:“哈森首领说,这次的‘货’要得急,‘尊使’吩咐的,不能耽误。另外,首领还让带句话——‘江南的源头断了,漠北的火,得烧旺些。’” 这是陈砚从哈森和“尊使”的密信里看到的一句话,是接头暗号的一部分。疯嬷嬷的眼神松动了些,点了点头,但没立刻去取“货”,而是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木箱,又指了指陈砚,做了个“打开”的手势。 木箱很小,很旧,但上了锁。陈砚会意,上前,用哈森给的钥匙打开锁。箱子里没有药材,只有一个小瓷瓶,和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他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验货。用你的血,滴在瓶口。若成,取货;若败,死。” 验货。用血。这是在试探!如果陈砚真是哈森派来的人,应该知道这个规矩,也知道该怎么做。但陈砚不知道!哈森没告诉过他,接头时还要验货!而且,用血验货,显然是要验证来人的身份,或者,验证来人体内有没有某种特定的蛊毒。 怎么办?陈砚额头渗出冷汗,但不敢擦。他看向林见鹿,林见鹿也皱紧了眉。疯嬷嬷的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气氛瞬间紧绷。就在这时,林见鹿忽然上前一步,从陈砚手里拿过小瓷瓶,又拔出腰间的匕首,在自己的指尖轻轻一划,将血滴在瓶口。血是鲜红色的,但遇到瓶口,立刻变成温润的乳白色,还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是还魂草药性的反应! 疯嬷嬷眼睛一亮,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眼神也缓和下来。她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陈砚。布袋里,是几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些黑色的药丸,是瘟神散的半成品。 验货通过了。但疯嬷嬷没立刻让他们离开,而是指了指林见鹿,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她要去哪儿?要做什么?林见鹿心头一紧,但没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陈砚在原地等着,自己跟着疯嬷嬷,朝溶洞深处走去。 疯嬷嬷走得很慢,很稳,黑袍的下摆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带着林见鹿,绕过巨大的丹炉,穿过一排排药柜,来到溶洞最深处的一个小隔间前。隔间很小,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简陋得像个牢房。但石床上,铺着干净的兽皮,石桌上,摆着些简单的茶具,还有一面小小的铜镜。 疯嬷嬷指了指石椅,示意林见鹿坐下,自己则走到石床边,从床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木箱里,没有药材,没有毒药,只有几件女子的旧衣物,一些孩童的玩具,还有一本泛黄的、线装的书。书很旧,封面没有字,但扉页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两个字: “婉娘”。 是母亲的名字!这本书,是母亲的遗物!怎么会在这儿?! 林见鹿心脏狂跳,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但疯嬷嬷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指了指那本书,又指了指林见鹿,眼神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翻开书,书页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是母亲的笔迹,记录着一些苗疆的医方和蛊术,还有……一些零散的日记。 其中一页,用朱砂写着: “玄机子要我的心头痛血,守仁不肯,以死相逼。玄机子退让,但要我将腹中胎儿献出,炼‘人蛊’。我假意应允,暗中将蛊虫封入体内,以血脉之力温养,待孩儿出生,蛊虫会与孩儿共生,护其周全,也防玄机子加害。然此法凶险,我命不久矣。若孩儿能活,见此书,当知为娘苦心。娘,婉娘绝笔。” 原来,母亲不是死于难产,是死于玄机子的逼迫,死于用自己的命,换取孩子的生机。而她体内的蛊虫,不是玄机子下的,是母亲为了保护她,主动封入体内的“共生蛊”。这蛊虫,能护她周全,也能在关键时刻,激发她血脉中的还魂草药性,救她的命,也救别人的命。 难怪她的血,有如此强的还魂草药性;难怪她能解瘟神散的毒,能压制子母连心蛊;难怪玄机子、三皇子、“提线人”,都想要她的心头血——因为她的血,不只是还魂草的药引,还是母亲用命换来的、“人蛊”共生后的完美载体。 疯嬷嬷看着林见鹿,眼神变得温柔,也变得更痛苦。她摘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苍白、瘦削、但依稀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大约五十来岁,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嘴角有一道疤痕,像是被人用刀划的。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颤抖地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那本书,眼泪涌了出来。 她在说,她是婉娘的侍女,是当年跟着婉娘从苗疆来中原的贴身丫鬟。婉娘死后,玄机子要杀她灭口,是守仁求情,保了她一命,但毒哑了她的嗓子,也给她下了蛊,逼她留在玄机子身边,当个哑奴。这些年,她装疯卖傻,忍辱偷生,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婉娘的女儿,来拿回这本书,也来……报仇。 “嬷嬷……”林见鹿喉咙哽咽,握住疯嬷嬷的手,很凉,很粗糙,但很稳。“你知道‘尊使’是谁吗?他在哪儿?” 疯嬷嬷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小的、叠得很整齐的纸,递给林见鹿。纸上,用极细的笔,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着“尊使”在溶洞里的真正藏身之处——不是这个溶洞,是溶洞深处,另一个更隐蔽的密室。密室入口,就在石床后面的墙壁上,有个机关,只有用婉娘的血,或者,用婉娘直系血亲的血,才能打开。 而“尊使”本人,此刻就在密室里,炼制最后一批瘟神散,也炼制……长生丹。他需要林见鹿的心头血,做药引。而疯嬷嬷,是被派来监视和试探的,一旦确认林见鹿的身份,就要立刻通报,让“尊使”亲自来取血。 “他知道我来了?”林见鹿问。 疯嬷嬷摇头,又点头。她在纸上快速写道:“他不知是你,但知有人混进来了。我拖延了时间,但他很快会察觉。你必须立刻离开,或者……进去,杀了他。但密室里,有机关,有活傀,也有他自己炼制的毒蛊。进去,九死一生。” “我要进去。”林见鹿毫不犹豫,“不杀他,瘟疫不灭,仇也报不了。而且,我要拿回我娘的东西,也要拿回那些被他抓走的‘药人’的自由。嬷嬷,你帮我,帮我打开密室的门。之后的事,我自己来。” 疯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眼泪又掉了下来,但眼神变得坚定。她重重点头,走到石床后,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一块不起眼的凸起,用力一按。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很窄,很陡,里面黑黢黢的,只有深处隐约传来幽绿的光,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腻腥气。 是“尊使”的密室!他果然在里面! “你在外面等着,接应陈砚。如果半个时辰我没出来,你们就立刻离开,去白狼谷,和陆大哥他们汇合。然后,离开漠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活着。”林见鹿对疯嬷嬷说,又看向那本母亲的书,小心收进怀里。 疯嬷嬷用力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密室,眼神决绝。她在说,她也要进去,要亲手报仇,也要保护婉娘的女儿。 “好,那我们一起。”林见鹿不再多说,拔出匕首,又握紧银针和小瓷瓶,率先走下阶梯。疯嬷嬷紧随其后,手里也多了一把短刀,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阶梯很长,很深,走了约莫百步,才到底。底下是个比外面溶洞小一些,但更精致、也更阴森的密室。密室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青铜丹炉,炉下燃着幽绿色的火焰,炉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散发出刺鼻的甜腻味。炉边站着四个活傀,都穿着黑袍,戴着鬼脸面具,手里提着刀,眼神空洞,但杀气凛然。 而在丹炉后方,一张铺着虎皮的石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蟒袍,头上戴着金色的发冠,脸上戴着那个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青铜面具。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正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面具下,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眼神很冷,像两口古井,也像……玄机子的眼睛。 是“尊使”!他果然在这儿! “你来了,林见鹿。”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和玄机子的声音,有七分相似。“我等你很久了。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你长大,等你体内的‘共生蛊’成熟,等你血脉中的还魂草药性,达到巅峰。现在,时候到了。你的心头血,是我的了。有了它,我就能炼成长生丹,也能完成师尊……不,完成父亲未竟的大业,让这天下,变成一片纯净的、没有痛苦的乐土。” 父亲?师尊?林见鹿心头一震。难道“尊使”,是玄机子的儿子?还是…… “你是谁?玄机子是你什么人?”她冷声问。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计划中,最后一块拼图。” “尊使”缓缓站起身,从石椅上走下来,动作优雅,但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像是戴着一层面具,也像是这具身体,本来就不是他的。“但既然你问了,告诉你也无妨。我姓刘,名景。是当今天子的第三子,也是……玄机子唯一的儿子。” 三皇子!刘景!他不在江南,不在京城,在这儿?!在漠北的黑风谷,亲自炼制毒蛊,制造瘟疫?! 不,不对。龙泉山的那个三皇子,又是谁?难道是替身?还是说,眼前这个,才是真的,龙泉山那个,是假的? “很惊讶吗?”三皇子笑了,笑声嘶哑,带着嘲讽,“你以为,我会傻到一直待在江南,等你们来杀?龙泉山那个,不过是我的一个‘分身’,用蛊虫和药物控制的傀儡,替我吸引注意力,也替我处理一些明面上的事。真正的我,一直在这里,在漠北,在师尊留下的这个炼丹圣地,完成他毕生的追求——长生,和灭世。长生丹,是我的;灭世,也是我的。但长生丹,需要一味最关键的药引——你的心头血。而灭世,需要一场席卷天下的瘟疫,清除掉那些‘不洁’的、肮脏的、愚昧的蝼蚁,留下纯净的、高贵的种子,在这片被净化的土地上,建立新的秩序。这,才是真正的‘救世’,才是真正的……大慈悲。” 疯了。彻底疯了。这个三皇子,比他爹玄机子还疯。玄机子要的是长生,是权位;他要的是灭世,是“净化”,是扮演上帝。 “你做梦。”林见鹿握紧匕首,眼神冰冷,“我不会让你得逞。你的瘟疫,我会毁掉;你的长生丹,我也会毁掉;你的命,我今天就要拿走。为我爹,为我娘,为阿弟,为义仁堂那五十三条人命,为瘟疫巷、鬼面号、黑风谷那些数不清的冤魂,也为这天下,所有被你害死、和将要被你害死的人——讨个公道!” “公道?”三皇子哈哈大笑,笑声在密室里回荡,像夜枭的哭嚎,“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只有力量,只有成王败寇!你有你的公道,我有我的理想。但可惜,你的公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今天,你来了,就别想走了。你的血,我要定了。至于你……”他看向疯嬷嬷,眼神变得残忍,“这个叛徒,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主子最后的一点骨血,是怎么被抽干,怎么变成我长生丹的一部分。然后,我会让你,和她一起,在丹炉里,化成灰烬!” 他话音未落,那四个活傀已经动了,像四道黑色的闪电,扑向林见鹿和疯嬷嬷。林见鹿甩手射出银针,银针精准地射中两个活傀的眼睛,活傀惨叫着倒地,但另外两个已经冲到面前,刀光闪烁,直劈她的面门。 疯嬷嬷也动了,短刀在她手里像活了过来,刀光如雪,瞬间缠住一个活傀。但她年纪大了,又多年装疯卖傻,身手不如从前,很快就被活傀逼得连连后退。林见鹿想帮忙,但另一个活傀的刀,已经到了她脖子前。 完了。她心里一凉,但就在这时,密室的阶梯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谁敢动她!” 是陆擎!他冲了下来,虽然左臂还缠着绷带,但右手提着一把弯刀,眼神像燃烧的火,一刀就将那个活傀劈飞。他身后,陈砚、平安、狗蛋也冲了下来,手里都拿着武器,眼神决绝。 “你们……怎么来了?!”林见鹿又惊又喜。 “不放心你,就来了。老邢带着狼牙部的人,已经突围了,去了白狼谷。我们不放心你,就跟着陈砚摸进来了。还好,来得及时。”陆擎咧嘴笑,但眼神凶狠,盯着三皇子,“小子,你的死期到了。” 三皇子眼神一冷,但没慌,反而笑了:“都来了?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今天,你们就一起,在这丹炉里,团聚吧!” 他手一挥,丹炉的盖子忽然打开,一股浓稠的黑烟喷涌而出,瞬间将整个密室笼罩。黑烟很浓,很甜,带着刺鼻的腥气,是瘟神散的浓缩毒气!吸进去,就会瞬间中毒,失去行动力! “闭气!”林见鹿急喊,同时掏出还魂草汁液,洒向空中。汁液的清香,暂时压住了毒气,但撑不了多久。她看向三皇子,他戴着面具,显然不怕毒气。而他们,不可能一直闭气。 必须速战速决!她看向陆擎,陆擎会意,挥刀冲向三皇子。陈砚、平安、狗蛋,也扑向剩下的活傀。疯嬷嬷则护在林见鹿身边,警惕地盯着四周。 战斗瞬间爆发。陆擎的刀很快,很狠,但三皇子身手也不弱,而且,他手里多了把短剑,剑法诡异,像毒蛇吐信,刁钻狠辣。两人战在一起,刀光剑影,火星四溅。陈砚他们也对上了活傀,虽然人数占优,但活傀不怕疼,不怕死,打得很艰难。 林见鹿没参战,她在观察。观察三皇子的剑法,观察他的呼吸,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她要找他的弱点,找一击必杀的机会。但三皇子很谨慎,防守严密,几乎毫无破绽。 而且,丹炉里的毒气,还在不断涌出。还魂草汁液的效果,在减弱。她感到一阵头晕,四肢也开始发软。不能再拖了。 她看向疯嬷嬷,疯嬷嬷也在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然后,疯嬷嬷忽然动了,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扑向三皇子,短刀直刺他后心。三皇子察觉,回身一剑,刺穿了疯嬷嬷的胸口。但疯嬷嬷没停,反而借着前冲的力,将短刀,狠狠刺进了三皇子左胸——离心脏,只差半寸。 “嬷嬷!”林见鹿嘶喊,想冲过去,但头晕得厉害,踉跄了一步。 三皇子也闷哼一声,捂着伤口后退,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愤怒。他没想到,这个一直装疯卖傻的老奴,会在最后时刻,用命换他重伤。 机会!陆擎抓住时机,一刀砍向三皇子的脖子。三皇子勉强举剑格挡,但重伤之下,力道大减,被陆擎一刀劈飞了短剑,又一脚踹在胸口,重重撞在丹炉上,吐出一口黑血。 “结束了,三皇子。”陆擎提刀上前,眼神冰冷。 “结束?呵呵……还没完呢……”三皇子忽然笑了,笑声嘶哑,但带着一种疯狂的得意,“你们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太天真了。这丹炉里,炼的不只是瘟神散,还有……‘灭世之种’。一旦我死了,丹炉就会爆炸,里面的‘灭世之种’会扩散到空气中,随风飘散,传遍整个漠北,然后,是整个天下。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染上瘟疫,所有人,都会死。这,才是我真正的……灭世计划。你们,阻止不了。” 灭世之种。丹炉爆炸。所有人,都会死。 林见鹿心脏一沉。她看向丹炉,炉火正旺,炉里的药液在剧烈翻滚,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孕育,随时可能破炉而出。 “怎么阻止?”她咬牙问。 “阻止不了。丹炉的机关,和我的心脉相连。我死,炉炸。除非……”三皇子看着她,眼神变得诡异,“除非,用你的心头血,滴进炉里,以血镇炉,以血化毒。但那样,你会死,你的血,会被丹炉吸干,变成‘灭世之种’的一部分。你,敢吗?” 用她的心头血,镇炉,化毒。她会死,但能救天下人。这,是唯一的选择。 “不!别听他的!他在骗你!”陆擎急喊,想冲过来,但被陈砚和平安、狗蛋死死拉住。 “姐姐!不要!”平安和狗蛋哭喊。 林见鹿看着他们,看着陆擎焦急的脸,看着平安、狗蛋哭红的眼,看着陈砚复杂的眼神,也看着地上,胸口插着短刀、奄奄一息、但眼神温柔的疯嬷嬷。 她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平静。 “爹,娘,阿弟,嬷嬷,还有所有死去的人……鹿儿,来陪你们了。” 她说完,握紧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下。 噗嗤一声,血花绽放。温热的、带着还魂草清香的心头血,喷涌而出,溅在丹炉上,溅在地上,也溅在三皇子震惊的脸上。 血滴在丹炉上,发出滋滋的响声,炉里的药液,瞬间沸腾,又瞬间平息。那股甜腻的腥气,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像雨后草原般的芬芳。而丹炉本身,开始出现裂纹,裂纹里透出柔和的白光,像晨曦,也像希望。 “不……不可能……怎么会……”三皇子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灭世计划,他毕生的追求,他父亲未竟的大业,就在这一滩心头血里,化为了乌有。 “因为,我的血里,不只有还魂草的药性,还有我娘的‘共生蛊’,和我爹的‘仁念’。”林见鹿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很亮,像燃烧的星子,“玄机子要的是长生,你要的是灭世,但我爹要的,是救人。这滴血,救不了我自己,但能救天下人。值了。” 她说完,缓缓倒下。陆擎冲过来,接住她,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她脸上:“傻丫头……你怎么这么傻……” “陆大哥……对不起……答应你的事,做不到了……”林见鹿抬手,想擦他的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她看向平安、狗蛋,看向陈砚,看向地上的疯嬷嬷,最后,看向那个开始崩塌的丹炉,和丹炉后,三皇子绝望的脸。 “带他们……走……去白狼谷……好好……活着……”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唇边。眼睛,缓缓闭上。 “不——!”陆擎嘶吼,紧紧抱住她,眼泪决堤。 但就在这时,已经死去的疯嬷嬷,忽然动了动手指,眼睛缓缓睁开,看向林见鹿,又看向陆擎,用尽最后力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陆擎手里,然后用手指,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以血还血,以命换命。她的血,能救天下人;天下人的血,也能救她。去找……‘提线人’……他的心……是药引……”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的手垂下,彻底没了气息。但那双眼睛,还睁着,看着林见鹿,也看着这间即将崩塌的密室,眼神温柔,也释然。 陆擎握紧瓷瓶,看向怀里的林见鹿。她的心跳,已经停了,呼吸,也没了。但她的脸,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睡着了,也像是……终于解脱了。 不,她不能死。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她还有仇没报,还有人没救,还有路没走完。他答应过她,要带她去漠北,看草原,看雪山,看最干净的星星。他不能食言。 “以血还血,以命换命……天下人的血,也能救她……”他喃喃重复着疯嬷嬷的话,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好,那我就去找‘提线人’,拿他的心,做药引。林见鹿,你听着,你这条命,是我的。我没说你可以死,你就不能死。你等着,等我回来,救你。然后,我们一起去漠北,看草原,看雪山,看最干净的星星。我们说好的,一言为定。” 他抱起林见鹿,转身,看向陈砚、平安、狗蛋:“走,离开这儿。去白狼谷,等老邢。然后,我们去京城,找‘提线人’,拿他的心,救她。” 陈砚点头,平安和狗蛋也用力点头,虽然哭着,但眼神坚定。他们不再看那个已经崩溃、开始自毁的三皇子,也不再看那尊开始崩塌的丹炉,只是跟着陆擎,冲出密室,冲出溶洞,冲出黑风谷,朝着白狼谷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跑去。 身后,黑风谷在巨响中彻底崩塌,烟尘冲天,将一切罪恶和疯狂,都埋葬在了地底。而前方,是漠北的草原,是初升的朝阳,是希望,也是……新的征程。 第49章 晋王密会 京城,晋王府,地底密室。 密室里没有窗,只有墙壁上嵌着的几盏长明灯,灯火是幽绿色的,照在四壁上那些狰狞的鬼神壁画上,将壁画里那些青面獠牙的鬼怪映得更加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墙里扑出来,择人而噬。空气里有股浓烈的檀香味,但掩不住底下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臭味——是瘟神散的气味,从密室深处那个小小的炼丹房里飘出来的,已经浸透了这里的每一块砖石,也浸透了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的骨髓。 晋王刘恒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念珠,珠子在他指尖一颗颗滑过,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摩擦声。他今年五十有三,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也带着一种常年浸淫在阴谋和黑暗里养成的、近乎本能的阴沉。此刻,他闭着眼,但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像在强压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左边是晋王府的侍卫统领,姓高,名猛,四十来岁,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是当年在漠北打仗时留下的。他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额头上全是冷汗。右边是晋王府的账房先生,姓钱,是个干瘦的老头,山羊胡,三角眼,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指在发抖,账册也跟着抖。中间,跪着一个人,是晋王府派去漠北的密使,姓赵,三十来岁,此刻衣衫褴褛,脸上、身上全是伤,左耳没了,伤口用脏布胡乱包着,还在渗血。他趴在地上,头不敢抬,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说完了?”晋王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冰封的怒涛。 “说……说完了……”赵密使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三皇子……死了。黑风谷……塌了。丹炉炸了,里面的‘灭世之种’……被林见鹿的心头血净化了。瘟疫的源头……断了。哈森的人马……全军覆没。狼牙部的人……突围去了白狼谷。陆擎他们……带着林见鹿的遗体……也去了白狼谷。属下……属下拼死逃出来,给王爷报信……” “林见鹿……死了?”晋王缓缓睁开眼,眼神像两口深井,深不见底,也冷得刺骨。 “死了……属下亲眼看见,她剜了自己的心,血溅在丹炉上……然后,就断了气。陆擎抱着她,哭得……像个疯子。”赵密使说着,眼泪掉了下来,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晋王沉默了很久,久到密室里只剩下赵密使压抑的抽泣声,和念珠摩擦的沙沙声。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死了……也好。省得本王再费心思去抓她。玄机子要她的心头血炼长生丹,三皇子要她的心头血完成灭世大业,现在,她自己把心头血洒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惜了……这么好的一味药引,就这么浪费了。” 他顿了顿,看向高猛:“高统领,江南那边,情况如何?” “回王爷,”高猛上前一步,声音粗哑,“江南的瘟疫,源头被断后,已经开始缓解。各地官府在发放‘清瘟散’,但效果甚微,百姓怨声载道。三皇子之前安插在江南的人手,因为失去了主心骨,已经开始内讧,有些想投靠我们,有些想自立门户,还有些……想带着罪证,去京城告御状。苏清河那个老狐狸,趁机收拢了不少人,正在暗中串联,准备反扑。另外……赵无极那边传来消息,说杏林盟内部,因为刘守拙的死和玄机子的‘死’,已经分裂成几派,其中一派以周文景为首,主张清洗门户,回归正道,正在暗中联络各地分舵,准备召开‘盟会’,推选新盟主。如果让他们成了气候,我们之前对杏林盟的掌控,就前功尽弃了。” “周文景……林守仁那个老朋友的徒弟?”晋王眯起眼,“我记得,他当年因为不肯参与瘟神散的研究,被刘守拙排挤,发配到云泽那个穷乡僻壤。没想到,他还活着,还想翻身。” “是。而且,据赵无极说,周文景手里,可能有林守仁留下的《天乙针诀》真本,还有……林见鹿炼制的瘟神散解药配方。如果让他拿到盟主之位,用解药收买人心,我们再用瘟神散控制杏林盟,就难了。”高猛担忧地说。 “解药配方……”晋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眼神闪烁,“林见鹿死了,但这解药,不能落到别人手里。高统领,你亲自带人去一趟云泽,找到周文景,把《天乙针诀》和解药配方拿回来。拿不回来,就毁掉。人,也一样。活着带不回来,就带死的回来。明白吗?” “属下明白!”高猛躬身领命,眼神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 “钱先生,”晋王又看向那个干瘦的账房,“漠北的生意,断了。江南的生意,也岌岌可危。我们的银库,还能撑多久?” 钱账房翻开账册,手指颤抖地指着一行数字:“回……回王爷,漠北的药材和‘药人’生意,每年能给王府带来至少五十万两白银的利润。江南的盐、茶、丝绸生意,加上‘清瘟散’的收益,每年至少一百万两。现在这两头都断了,王府每个月的开支,就要五万两,这还不包括打点朝中官员、养着那些死士和探子的费用。库里的存银……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还没有新的进项,王府……王府就要周转不灵了。” 三个月。晋王的手指敲得更快了。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做很多事,也够别人做很多事。 “宫里……有什么动静?”他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宫里……”钱账房愣了一下,看向高猛。高猛会意,低声道:“皇上……还是老样子,昏迷不醒,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但昨天夜里,永寿宫的云贵妃,忽然‘病愈’,开始插手宫务,还召见了几个老臣,问起江南瘟疫和漠北动乱的事。另外……大皇子和二皇子那边,最近走动频繁,像是在密谋什么。但具体内容,我们的眼线还没探到。” 云贵妃“病愈”?大皇子和二皇子密谋?晋王眼神一冷。云贵妃是他和三皇子联手控制的一枚棋子,用冰片和蛊毒控制着,让她“体弱多病”,闭门不出,实际是软禁。现在三皇子死了,控制她的蛊毒应该也解了,她趁机“病愈”,是想摆脱控制,还是……另有图谋?而大皇子和二皇子,那两个废物,平时斗得你死我活,现在居然联手,是想趁他焦头烂额,给他背后捅刀?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道理,他懂。但他这棵树,还没倒呢。 “赵无极那边,有消息吗?”他又问。 “有。赵无极说,杏林盟的盟会,定在十天后的京城‘百草堂’。届时,各分舵的舵主和长老都会到场,推选新盟主。周文景已经放出风声,说要在盟会上,公布玄机子和刘守拙的罪行,也公布瘟神散和解药的配方,让杏林盟‘重回正道’。赵无极问,王爷的意思是……” “让他去,支持周文景。”晋王淡淡道。 “支持周文景?”高猛一愣,“王爷,那杏林盟不就落到周文景手里了?我们多年的心血……” “心血?呵……”晋王冷笑,“玄机子死了,刘守拙死了,三皇子也死了。杏林盟这颗棋子,已经废了一半。与其强行掌控,不如……借刀杀人。让周文景去当这个盟主,让他去清理门户,让他去和那些想反扑的人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而且,赵无极不是一直想洗白,想当个正经商人吗?这次,就给他个机会,让他‘弃暗投明’,站到周文景那边,取得他的信任。等我们动手的时候,他就是插在周文景心口的一把刀。” 高猛恍然大悟,但随即皱眉:“可赵无极……可靠吗?万一他假戏真做,真的投靠了周文景……” “他不敢。”晋王的声音很冷,“他女儿在我们手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账本,也在我们手里。他要是敢有二心,他女儿,他全家,还有他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百草堂’,都会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是,属下明白了。”高猛点头。 “另外,”晋王看向地上还在发抖的赵密使,“你刚才说,陆擎他们,带着林见鹿的遗体,去了白狼谷?” “是……是……” “白狼谷……是狼牙部最后的据点,易守难攻,而且,离黑风谷不远。”晋王沉吟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林见鹿虽然死了,但她身边的那些人,还活着。陆擎,那个从漠北边军逃出来的叛徒;陈砚,那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哑巴账房;还有那两个小崽子……都是祸患。尤其是陆擎,他在漠北打过仗,熟悉地形,也有旧部。如果他带着狼牙部的人反扑,或者,和江南的苏清河、周文景勾结起来,会是个大麻烦。而且……林见鹿死了,她的遗体,也许还有用。” “王爷的意思是……” “斩草,要除根。”晋王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壁画上那些青面獠牙的鬼怪,声音像从地狱里飘出来,“高统领,你带一队精锐,去一趟白狼谷。找到陆擎他们,一个不留,全杀了。林见鹿的遗体,带回来,我有用。至于狼牙部的人……能收编就收编,不能收编,就屠干净。漠北,不能有第二个声音。” “是!”高猛眼中凶光毕露,“属下这就去点兵!” “等等。”晋王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递给高猛,“这里面,是‘子母连心蛊’的母蛊。你带着,如果遇到狼牙部的人,或者……其他部落的人,知道该怎么做。记住,要快,要干净。十天之内,我要听到白狼谷被踏平的消息。十天后,杏林盟盟会,我要看到周文景的人头,摆在‘百草堂’的供桌上。明白吗?” “属下明白!”高猛接过瓷瓶,小心翼翼收好,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杀人,屠族,他最擅长了。 “钱先生,”晋王又看向钱账房,“你去准备一笔银子,五十万两,要现银,分成十份,分别送到几位御史和言官的府上。告诉他们,江南瘟疫,是天灾,不是人祸;漠北动乱,是马贼内讧,与朝廷无关。三皇子……是去漠北救治瘟疫,不幸遇难。该怎么说,怎么写,他们清楚。另外,宫里那边,打点一下,尤其是云贵妃身边的人。她‘病愈’是好事,但该闭的嘴,还得闭。该忘的事,还得忘。” “是,是,小人这就去办。”钱账房连连点头,抱着账册,躬身退出。 高猛也行礼退下。密室里,只剩下晋王,和地上那个还在发抖的赵密使。 晋王走回太师椅前,坐下,闭着眼,继续捻着念珠。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玄机子死了,三皇子死了,林见鹿也死了……棋子,一个个都废了。但棋局,还没结束。‘提线人’……你藏在哪儿呢?是宫里那个‘贵人’,还是江湖上某个‘隐士’,或者……就在本王身边,看着本王像个小丑一样,蹦跶了这么多年?” 他睁开眼睛,眼神冰冷,也疯狂: “不管你是谁,这盘棋,本王陪你下到底。你想要灭世,想要净化,想要当神……本王偏不让你如愿。这天下,是本王的。长生,也是本王的。谁敢挡本王的路,谁就得死。玄机子如此,三皇子如此,你……也不例外。”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深处的那扇小门前。门后,是他的私人炼丹房。推开门,里面摆着一个小型的青铜丹炉,炉下燃着幽绿色的火焰,炉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散发出刺鼻的甜腻味。炉边站着两个活傀,眼神空洞,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 而在丹炉旁的石台上,放着几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些黑色的药丸,是瘟神散的半成品。还有一个小玉盒,盒子里,是一颗暗红色的、像心脏一样微微搏动的东西——是玄机子死后,他从玄机子炼丹房的废墟里,找到的“长生丹”半成品。虽然不完整,但药力还在。只要找到最后一样药引——身怀还魂草药性、且纯净无垢的心头血,他就能炼出真正的长生丹,实现玄机子未竟的梦想,也实现他自己的野心。 林见鹿的心头血洒了,但她的遗体还在。遗体里的血,虽然药性大减,但也许……还够用。就算不够,这世上,身怀还魂草药性的人,不止她一个。婉娘是苗疆圣女的后裔,她的血脉,应该还有传承。只要找到婉娘的族人,或者,找到婉娘流落在外的其他子嗣…… 他眼神闪烁,一个更疯狂、也更阴毒的计划,在脑海里渐渐成型。 “高猛去了白狼谷,周文景去了百草堂,宫里那位‘贵人’……也该动一动了。”他喃喃自语,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雕刻着踏火麒麟的铁牌,握在掌心,眼神冰冷,“传令下去,启动‘暗棋’,该动的,都动起来。十天之内,本王要这京城,这天下的水,彻底搅浑。浑水,才好摸鱼。乱世,才能……出英雄。” 他将铁牌按在炼丹房墙壁的一个凹槽里。凹槽里传来轻微的机括转动声,接着,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幽深的、向下的阶梯。阶梯尽头,是晋王府最深、最隐秘的所在——那里,藏着他这些年暗中培养的死士、搜罗的奇人异士、也藏着……他从玄机子那里“继承”来的,最黑暗、也最核心的秘密。 他走下阶梯,身影没入黑暗。密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一切光线和声音,都隔绝在外。 而在密室外,京城依然繁华,依然平静。但平静底下,暗流已经汹涌。 十天。十天后,杏林盟盟会,白狼谷之战,宫闱之变,还有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提线人”……所有的一切,都将迎来最终的爆发。 这盘棋,下到最后,谁是棋子,谁是棋手,谁是那个藏在幕后的“提线人”,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但无论如何,这天下,注定要变。 第50章 盐税秘密 白狼谷在漠北草原深处,四周是连绵的矮山,只有一条狭窄的谷道进出,易守难攻。谷里有水源,是地下泉涌出形成的小湖,湖水清澈甘甜,即使在最干旱的年份也不枯竭。湖边有大片草甸,是天然的牧场,养活千余头牛羊不成问题。狼牙部的先祖选择这里作为最后的退路,确实有眼光。 陆擎他们到达白狼谷时,已是傍晚。残阳如血,将整片山谷染成一片凄艳的红,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牛羊叫声。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一种紧绷的、像弓弦拉到极致的寂静。 老邢带着狼牙部残余的族人,在谷口迎接他们。两个月不见,老邢瘦了一大圈,脸上那道疤在暮色里显得更深,眼神也更疲惫,但看见陆擎怀里抱着的林见鹿时,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她……她……”他颤抖着伸出手,想碰碰林见鹿的脸,但手指在离她苍白的脸颊一寸处停住了,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剜心镇炉,以血化毒。人……没了。”陆擎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他抱着林见鹿的手臂,绷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但动作很轻,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 平安和狗蛋已经哭得喘不上气,一边一个抓着陆擎的衣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陈砚沉默地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悲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废手赌王也跟来了,他检查了林见鹿的情况,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湖边,默默洗了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开始配药。 “先……先安顿下来吧。”老邢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引着众人往谷里走。谷里搭着几十顶破旧的帐篷,有些是狼牙部带来的,有些是临时用树枝和兽皮搭的,简陋但还算能遮风挡雨。帐篷间,能看到些骨瘦如柴的妇孺,和身上带伤的战士,都眼神空洞,神情麻木,看到陆擎他们,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煮着稀薄的肉汤,缝补着破烂的皮袍,打磨着缺口的刀。 是绝望。深入骨髓的绝望。瘟疫的阴影,追兵的围剿,食物的短缺,希望的渺茫……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每个还活着的人心上。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一口不想就这么死掉的气。 陆擎将林见鹿安置在最大、也最干净的那顶帐篷里。帐篷是老邢的,里面铺着干净的兽皮,有张简陋的木榻,还有个小火塘。陆擎小心翼翼地将林见鹿放在榻上,盖好皮裘,又仔细地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在榻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的脸很白,白得像上好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淡青色的,微微抿着,像在忍受某种无声的痛苦。但她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对他说“陆大哥,我饿了”。 “姐姐……姐姐……”平安和狗蛋跪在榻边,小声哭着,手紧紧抓着林见鹿冰凉的手指,像是想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 “让她……安静会儿吧。”老邢叹了口气,拉着两个孩子出了帐篷。陈砚和废手赌王也跟了出去,帐篷里只剩下陆擎,和榻上那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人。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谷里陷入黑暗。老邢在帐篷外点起了篝火,火光照进来,在陆擎脸上跳动,将他半边脸映成暖色,半边脸埋在阴影里。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偶尔眨一下的眼,和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帘子被掀开,废手赌王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药是黑色的,很稠,散发着刺鼻的辛辣味。他走到榻边,看了看林见鹿,又看了看陆擎,叹了口气。 “这药,是还魂草汁液混合了几味吊命的猛药,能暂时封住她心脉最后一丝生机,防止身体彻底坏死。但只能维持七天。七天后,药效一过,她就……”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七天……”陆擎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看向废手赌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够了。七天,够我去京城,找到‘提线人’,拿回他的心,救她。” “京城是龙潭虎穴,‘提线人’藏在哪儿,没人知道。而且,晋王肯定在满天下找你,你去京城,是自投罗网。”废手赌王皱眉。 “自投罗网,也得去。”陆擎站起身,从怀里掏出疯嬷嬷临死前给的那个小瓷瓶,还有那张写着“以血还血,以命换命”的纸条,“嬷嬷说,天下人的血,也能救她。但天下人的血,去哪儿找?只有‘提线人’的心,是最好的药引。他是这一切的源头,他的血,应该能解她身上的毒,也能补她亏空的心血。我必须去,也必须拿到。否则,她白死了,嬷嬷也白死了,那些为她、为这天下死了的人,都白死了。” “可你怎么找?京城那么大,‘提线人’能藏在哪儿?宫里?晋王府?还是哪个不起眼的角落?而且,你一个人,怎么对付他身边的守卫和机关?” “我不一个人去。”陆擎看向帐篷外,篝火旁,老邢、陈砚、平安、狗蛋,还有那些狼牙部的战士,都沉默地坐着,眼神里有悲痛,有迷茫,但也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狠劲。“我们有狼牙部,有杏林盟,有苏清河,有周文景,有所有被他们害过、恨他们的人。晋王想借刀杀人,我们就将计就计,借他这把刀,先把水搅浑,再把‘提线人’逼出来。嬷嬷留下的话,陈砚手里的账册和密信,还有我们知道的那些秘密,都是武器。用得好,京城那把火,能烧得比漠北、比江南,都旺。” 废手赌王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好,既然你决定了,我帮你。但我老了,打打杀杀不行,配药易容还行。你们去京城,需要新的身份,也需要能混进去的路子。我认识一个人,在京城做‘人皮面具’的买卖,手艺比我好,路子也广,能弄到官凭路引,也能安排安全的住处。但他要价高,而且……只接熟客的生意。我写封信,你带着去找他,报我的名字,他会帮忙。但记住,那人脾气怪,别多问,别多事,给钱办事,两不相欠。” “好,多谢赌王。”陆擎郑重抱拳。 “不用谢,我这条命,是林姑娘救的,也是她……给了我希望。报仇也好,救人也好,算我一份。”废手赌王摆摆手,走到桌边,提笔写信。写完,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陆擎,“这里面是些应急的药材和银票,路上用。记住,财不露白,人不多话,能低调就低调。到了京城,先去‘回春堂’找赵无极,他是杏林盟在京城的总管,也是林姑娘之前联络过的人,应该可靠。但人心隔肚皮,别全信,留个心眼。” “明白。” 两人正说着,帐篷帘子又被掀开,陈砚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也洗过了,虽然还是瘦,但眼神清明了些,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他手里拿着个小木盒,递给陆擎。 “这是我从哈森那儿偷出来的,一直贴身藏着,没让任何人知道。”他嘶哑地说,声音依然难听,但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里面是晋王和玄机子、三皇子这些年往来的密信,还有……晋王在江南盐税上动的手脚的证据。” 盐税?陆擎心头一动,打开木盒。里面是厚厚一叠信,和几本账册。他随手拿起一封信,展开。信是密文写的,但陈砚在旁边用笔翻译了,是晋王写给江南盐运使的,内容是关于“加征盐税,补江南瘟疫赈灾之需”,但实际是假借瘟疫之名,额外加征三成盐税,中饱私囊。而另一本账册,详细记录了这些年来,晋王通过盐税贪污的银两数目——高达三百万两!其中一部分,用于炼制瘟神散和蛊虫,一部分,用于收买朝中官员,还有一部分,去向不明,只标注着“宫内贵人”。 “宫内贵人”……又是这个词。晋王密信里提到的,陈砚账册里记载的,疯嬷嬷临死前暗示的……这个“宫内贵人”,到底是谁?是云贵妃?是某个得宠的妃嫔?还是……更高位的人? “这些证据,如果公之于众,足以让晋王抄家灭族。”陈砚看着陆擎,眼神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光,“但晋王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光凭这些,未必能扳倒他。而且,那个‘宫内贵人’,肯定会保他,甚至,可能会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构陷亲王。所以,这些证据,要用,但不能明着用。得用它,撬开一道口子,让那些恨晋王、或者被他压着的人,主动跳出来,和他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同时,也要用这些证据,逼那个‘宫内贵人’现身。他(她)为了自保,肯定会有所行动,甚至……可能会和晋王翻脸。那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用盐税的秘密,撬动朝堂,逼出‘宫内贵人’,也逼晋王狗急跳墙……”陆擎沉吟着,眼神越来越亮,“好计策。但怎么用?谁去用?我们在朝中无人,这些证据,交给谁,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交给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儒。”陈砚斩钉截铁,“周延儒是清流领袖,为人刚正不阿,和晋王素来不和。而且,他当年是林守仁的同窗,受过林太医的恩惠,对林家的事,一直耿耿于怀。这些证据交给他,他一定会查,也会用。但周延儒是文官,手里没兵,动不了晋王的根本。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人——兵部尚书,杨继盛。杨继盛是武将出身,在军中威望很高,也和晋王有旧怨——晋王当年在漠北打仗时,克扣军饷,害死了杨继盛的一个侄子。如果让杨继盛知道,晋王贪污的盐税里,有他侄子的卖命钱,他一定会暴怒,也会动用他在军中的力量,给晋王施压。一文一武,双管齐下,晋王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 “可周延儒和杨继盛,会信我们吗?我们这些人,是逃犯,是逆贼,他们恐怕连见都不会见我们。” “所以,需要有人引荐。”陈砚看向废手赌王,“赌王,你在京城,可有能接触到这两位大人物的门路?” 废手赌王沉吟片刻,点头:“有。周延儒有个小妾,得了怪病,全身长疮,流脓流血,看了无数大夫都没用。杨继盛的老母亲,有头疼的旧疾,一到阴雨天就疼得死去活来,太医院也束手无策。如果能治好她们,别说引荐,让他们帮我们扳倒晋王,都有可能。但这两人的病,都不好治。周延儒小妾的病,和江南瘟疫的症状很像,我怀疑,是中了蛊,或者,是被人下了毒。杨继盛老母亲的头疼,是陈年旧疾,但疼到那种程度,可能不光是病,也有可能是……脑子里长了东西。” “蛊毒,我能解。脑子里的东西……”陆擎看向废手赌王。 “我没把握,但可以试试。不过,需要时间,也需要药材。而且,治病期间,我们不能暴露身份,得用假身份,假名字,也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和狼牙部、和林姑娘的关系。否则,一旦被晋王察觉,别说治病救人,我们自己都自身难保。”废手赌王眉头紧锁。 “假身份,赌王你能搞定。药材,苏清河那儿有,我让老邢派人去江南联系他。时间……我们只有七天。”陆擎握紧拳头,“七天内,必须治好那两人,取得周延儒和杨继盛的信任,也把盐税的证据,递到他们手里。同时,杏林盟的盟会也要开始了,周文景那边,需要支援。赵无极是内应,但光他一个不够,得有人去盟会现场,确保周文景能当上盟主,也确保盟会之后,杏林盟能为我们所用。还有白狼谷这边,高猛带着人来了,最多三天就会到,得有人守住这里,保护好林姑娘的……遗体,也保护好狼牙部的老弱妇孺。” 千头万绪,时间紧迫,人手短缺。但没时间犹豫了。 “分头行动。”陆擎看向帐篷里的几个人,眼神决绝,“陈砚,你对京城熟,对官场也熟,你带着盐税的证据,和赌王一起去京城,先联系赵无极,再想办法接触周延儒和杨继盛,用医术开路,用证据说话。务必在七天内,取得他们的信任,也把晋王的罪证,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好。”陈砚点头。 “老邢,你带着狼牙部还能打的战士,守住白狼谷。高猛的人来了,不要硬拼,利用地形,拖住他们。拖得越久越好。如果守不住……就带着人,从密道撤,去西北方的‘死亡谷’,那里地形更复杂,也更容易藏身。但记住,保住命,比什么都重要。林姑娘的遗体……如果实在带不走,就……就地火化,骨灰带走。我不能让她,落到晋王手里。”陆擎说这话时,喉咙哽咽,但眼神坚定。 “明白。就是拼了这条老命,我也会守住这里,也会……护好林姑娘。”老邢重重点头,眼圈又红了。 “平安,狗蛋,”陆擎蹲下身,看着两个哭红了眼的孩子,“你们跟着老邢,留在白狼谷。帮忙照顾伤员,也帮忙……看着姐姐。等陆大哥回来,带你们离开这儿,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陆大哥,我们想跟你去京城……”平安小声说,眼泪又掉了下来。 “京城太危险,你们还小,不能去。而且,白狼谷需要人,老邢也需要帮手。听话,等陆大哥回来。”陆擎摸摸他们的头,声音温柔,但不容置疑。 “那……那陆大哥你一个人去京城吗?”狗蛋问。 “不,我去江南,找苏清河和周文景。杏林盟盟会,我得去。周文景需要人支持,苏清河也需要人帮忙,稳住江南的局势。而且,苏清河手里有药材,有人脉,也有钱,我们需要他的帮助。等江南的事稳住了,我再从江南,绕道去京城,和陈砚他们汇合。”陆擎站起身,看向帐篷外深沉的夜色,“但时间不多,我得立刻动身。从这里到江南,快马加鞭,也得五天。盟会十天后开始,我得在盟会前,赶到江南,和苏清河、周文景碰头,制定计划。然后,在盟会当天,出现在百草堂,确保一切顺利。” 计划定了,众人不再多说,立刻分头准备。陈砚和废手赌王收拾行装,准备易容用的材料和药品。老邢去安排守谷的人手和防御工事。平安和狗蛋帮着整理药材和干粮。陆擎则回到帐篷,最后看了看林见鹿。 她依然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但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长的梦。陆擎俯身,在她冰冷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救你。然后,我们一起去漠北,看草原,看雪山,看最干净的星星。说好的,一言为定。”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帐篷。外面,夜色正浓,但东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新的征程,开始了。 京城,江南,白狼谷。三线并进,生死时速。 盐税的秘密,是撬动棋局的第一块骨牌。杏林盟的盟会,是汇聚力量的关键节点。白狼谷的防守,是保住最后希望的生死之战。而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提线人”,和那个神秘的“宫内贵人”,是这场棋局里,最后的、也是最大的变数。 但无论如何,这盘棋,必须下完。 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 为了仇恨,也为了希望。 陆擎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白狼谷,看了一眼那顶安静的帐篷,然后,一夹马腹,朝着江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是草原上的骏马,人是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的战士。身后,是未尽的硝烟和鲜血;前方,是更深的阴谋和陷阱。 但路,总得有人走。 第51章 贵妃榻下 京城,永寿宫。 夜色已深,但正殿里灯火通明。不是喜气的红烛,而是清冷的、带着药味的白蜡,一根根插在鎏金烛台上,将殿中照得亮如白昼,却也照出了一种近乎凄清的冷。空气里有股浓烈的檀香味,混着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腻——是冰片和某种安神药材焚烧后的气味,闻久了让人头昏脑涨,却也莫名地心静。 云贵妃靠在贵妃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清亮,清亮得有些锐利,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烛火,闪着幽幽的光。她手里捧着一杯参茶,小口抿着,眼睛却看着榻前站着的两个人——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儒,和兵部尚书杨继盛。 两人都穿着常服,没戴官帽,显然是秘密入宫。周延儒五十出头,清瘦儒雅,三缕长须,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和固执,此刻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疑虑和警惕。杨继盛六十多了,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耳根的刀疤,是当年在漠北打仗时留下的,此刻他双手抱胸,站得笔直,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上下打量着云贵妃,像是在审视一件可疑的兵器。 “深夜召两位爱卿入宫,实属无奈。”云贵妃放下茶盏,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久病初愈后的虚弱,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知道,外间对本宫‘病愈’之事,多有猜疑。有人说本宫是装病,有人说本宫是被妖邪附体,也有人说……本宫是被人控制了心神,成了傀儡。今日请两位来,就是想说说清楚——本宫这十年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想请两位,帮本宫,也帮这天下,做一件事。” 周延儒和杨继盛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云贵妃突然“病愈”,突然召见,又是在三皇子“意外身亡”、江南瘟疫未平、漠北动乱频发的时候,这其中的蹊跷,他们都心知肚明。但宫廷水深,尤其是涉及到后宫和皇子,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他们不敢轻易表态,只能等云贵妃把话说透。 “本宫这病,是从十年前开始的。”云贵妃缓缓开口,眼神变得有些空茫,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堪的往事,“那时候,皇上忽然重病,太医院束手无策,是国师玄机子献上‘仙丹’,救了皇上一命。皇上感激,对玄机子言听计从,也准他自由出入宫闱。玄机子说,本宫体质特殊,是‘阴寒之体’,需常年服用他特制的‘清心散’,调和阴阳,方能延年益寿,也方能……为皇上诞下龙嗣。本宫信了,也服了。那药,初时确实有效,服用后心神宁静,通体舒泰。但渐渐地,药量越来越大,不服就心慌气短,四肢冰凉,像是从骨头里往外冒寒气。而且,神智也开始模糊,常常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到后来,几乎终日昏睡,醒来也是浑浑噩噩,像个活死人。”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瓷瓶是白玉的,很精致,瓶身刻着杏花图案。“这就是‘清心散’。但里面装的,不是清心静气的药材,是冰片——百年昆仑冰片,磨成极细的粉末,混了醉仙桃和青琅玈的提取物。长期服用,会寒气入体,侵蚀心脉,也会让人产生依赖,神智受制,最终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任人摆布。” 周延儒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脸色一变:“冰片?还混了醉仙桃和青琅玈?这是……这是毒药!” “是毒药,也是控制人的工具。”云贵妃苦笑,“玄机子用这药控制本宫,也通过本宫,控制皇上。皇上这些年性情大变,动辄杀人,朝政荒废,都是这药和玄机子炼制的其他毒物所致。而玄机子背后,还有一个人——晋王,刘恒。他和玄机子勾结,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用毒,一个用权,将整个朝堂,变成了他们的棋盘。而本宫,还有那些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控制的官员、将领、甚至百姓,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晋王?”杨继盛眼中寒光一闪,“王爷这些年,确实权倾朝野,但说他与妖道勾结,祸·国殃民……贵妃可有证据?” “有。”云贵妃从榻下摸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和一些账册的抄本,“这些,是玄机子炼丹房里的密信和账册副本,是一个叫陈砚的账房先生,冒死带出,托人送到本宫手里的。信是晋王和玄机子、三皇子往来的密信,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们在江南制造瘟疫、在漠北炼制毒蛊、在朝中收买官员、甚至……在宫中控制皇上和本宫的计划。账册,是晋王在江南盐税上动手脚的明细,这些年,他假借瘟疫之名,加征盐税,贪污白银三百万两,其中一部分,用于炼制瘟神散和蛊虫,一部分,用于收买朝臣,还有一部分……流向了宫中某个‘贵人’。” 她将木匣推给周延儒。周延儒拿起一封信,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白,手也开始发抖。杨继盛也凑过来看,看到其中几笔关于“漠北军饷克扣”“杨继盛侄子阵亡”的记录时,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畜生……这群畜生……”杨继盛咬牙切齿,眼中杀气腾腾,“我侄儿……我侄儿不是战死的,是被他们克扣了军饷,饿着肚子,拿着生锈的刀,被逼着去送死的!还有江南那些百姓……那些因为瘟疫死的人……都是他们害的!” “不止江南和漠北。”云贵妃的声音很冷,“京城,宫里,也有他们的人。那个‘宫内贵人’,就是他们最大的靠山,也是这一切的……真正的主谋。” “贵人是谁?”周延儒急问。 “本宫不知道。”云贵妃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玄机子临死前,跟本宫提过一次,说‘我们上面,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神。他要的不是长生,不是权位,是灭世,是重生。我们都是他的棋子,包括我,包括三皇子,包括晋王,甚至包括……皇上。’但他没说那个人是谁,只说,‘他戴着无数面具,换着无数身份,可能在你身边,也可能在我身边。我们永远不知道,他是谁。’” 又是“提线人”。周延儒和杨继盛心头一沉。这个藏在最深处的黑影,比晋王、比玄机子、比三皇子,都要可怕得多。 “贵妃今日召我们入宫,是想让我们……扳倒晋王,也找出这个‘贵人’?”周延儒沉吟道。 “是,也不是。”云贵妃看着他们,眼神变得锐利,“扳倒晋王,是必须的。但光靠我们,不够。晋王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六部九卿。而且,那个‘贵人’在背后支持,一旦我们动手,他(她)一定会反扑。所以,我们需要盟友,也需要……证据。更确凿,更致命的证据。” “什么证据?” “晋王炼制瘟神散和蛊虫的据点,在江南龙泉山,在漠北黑风谷,都已经被毁了。但他手里,还有一个最大的秘密——他在京城地下,有一个炼丹房,就在晋王府的地底。那里,藏着玄机子毕生研究的长生术手稿,藏着瘟神散和蛊虫的完整配方,也藏着……晋王这些年收买朝臣、控制官员的名单和账册。最重要的是,那里,可能还藏着那个‘贵人’的身份线索。”云贵妃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晋王府守卫森严,尤其是地下密室,机关重重,还有活傀把守,外人根本进不去。而且,晋王本人,很可能就守在密室里,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那贵妃的意思是……” “本宫这里,有一个人,能帮我们进去。”云贵妃拍了拍手。屏风后,走出一个人,穿着宫女的衣服,低着头,看不清脸。但周延儒和杨继盛都认出来了——是云贵妃身边最得宠的大宫女,翠儿。但此刻的翠儿,眼神很冷,很静,不像个普通的宫女。 “翠儿是本宫从苗疆带来的,是婉娘——林守仁夫人的同族,也懂些蛊术和医术。这些年,她一直暗中帮本宫调理身体,也帮本宫……收集情报。”云贵妃看向翠儿,“把你知道的,告诉两位大人。” 翠儿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她走到榻前,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像罗盘一样的东西,放在小几上。“这是‘蛊盘’,能感应到蛊虫的气息。晋王府地下密室里,养着大量的活傀和蛊虫,蛊虫的气息,通过地脉,能传到地面。用这个,就能大致定位密室的位置和入口。但密室有阵法保护,寻常人靠近,会被阵法反噬,也会惊动里面的守卫。所以,需要破阵。” “怎么破?” “用这个。”翠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颜色各异的线香,“这是‘破阵香’,用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的粉末混合特制药水制成,点燃后,能暂时干扰阵法运行,也能麻痹蛊虫和活傀。但效果只有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内,必须进入密室,找到想要的东西,然后立刻撤出。否则,阵法恢复,活傀苏醒,进去的人,就再也出不来了。” 一炷香。进入龙潭虎穴,找到关键证据,还要全身而退。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谁去?”杨继盛沉声问。他是武将,不怕死,但也知道这不是光靠勇猛就能成的事。 “本宫去。”云贵妃缓缓道。 “什么?!”周延儒和杨继盛都吃了一惊。 “贵妃万金之躯,怎能亲身犯险?况且,您大病初愈,身体虚弱……” “正因为本宫大病初愈,晋王才会放松警惕。”云贵妃打断周延儒,眼神决绝,“而且,只有本宫去,才能让晋王打开密室的门。晋王控制本宫十年,用药物和蛊毒折磨本宫,也把本宫当成他手里最听话的棋子。现在,棋子要反了,他一定想不到。本宫可以借口‘病情反复’,需要他手中的‘特效药’,逼他打开密室,取药。而你们……”她看向周延儒和杨继盛,“趁本宫拖住晋王,带着人,从密道的另一头进去,找到证据,带走。记住,一炷香,只有一炷香。时间一到,无论成败,立刻撤。本宫会想办法脱身,但如果……如果本宫出不来,那些证据,就交给你们。用它们,扳倒晋王,也揪出那个‘贵人’。这,就是本宫能为这天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在人心上。周延儒和杨继盛都沉默了。他们知道,云贵妃这是要以身为饵,以命相搏。成功了,能揭开这滔天阴谋;失败了,就是香消玉殒,还可能打草惊蛇,让晋王和那个“贵人”彻底隐藏起来。 “贵妃……三思。”周延儒声音干涩。 “本宫想了十年,也忍了十年。不想再忍了。”云贵妃笑了,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的光,“婉娘死了,林守仁死了,他们的女儿也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都死了。本宫这条命,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如果不用来做点有意义的事,本宫就是活着,也和死了没区别。两位,答应本宫,帮本宫这一次。也是为了这天下,为了那些枉死的人,讨个公道。” 周延儒和杨继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也看到了决意。最终,两人同时躬身,沉声道: “臣,万死不辞!” “好。”云贵妃点头,从榻上坐起,虽然身体还有些摇晃,但背挺得很直,“翠儿,去准备。周大人,杨大人,你们也去准备人手。记住,要绝对可靠,身手要好,也要懂些机关和毒术。明日亥时,晋王府后门见。本宫会想办法,把晋王引到密室入口。你们看信号行事——信号一发,立刻动手。一炷香后,无论成败,立刻撤。如果本宫出不来……不必等,也不必救。保住证据,就是保住希望。” “是!” 计划定了,众人不再多说,各自退下准备。翠儿扶着云贵妃躺回榻上,又点了支安神香。香雾袅袅,云贵妃闭上眼睛,但没睡,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这十年的点点滴滴,回想着那些被药物控制的浑噩日子,也回想着婉娘——那个温柔善良的苗疆女子,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云儿,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 活着,才有希望。现在,她活着,也看到了希望。虽然这希望,要用命去搏。 “婉娘,守仁,还有……鹿儿,”她低声呢喃,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等我。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就来陪你们。到时候,咱们在那边,好好聚聚,说说这些年,没说完的话。” 夜深了。永寿宫里的烛火,渐渐熄灭。只有云贵妃榻边的那盏小灯,还亮着,在黑暗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而在宫外,周延儒和杨继盛,也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准备。周延儒联络了几个绝对可靠的门生和旧部,都是清流中的硬骨头,嫉恶如仇,也早有扳倒晋王之心。杨继盛则从军中调来了一队精锐,都是当年跟着他在漠北打过仗的老兵,忠诚勇猛,也懂些战阵和机关。翠儿提供了详细的晋王府地图和密室可能的布局,也准备好了破阵香和蛊盘。 一切,都在暗中进行。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张开,罩向那座看似固若金汤的晋王府。 第二天,黄昏时分,晋王府。 晋王刘恒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密信,是江南眼线送来的。信上说,苏清河和周文景已经汇合,正在暗中联络江南的官员和富商,准备在杏林盟盟会上发难。而陆擎,也出现在了江南,正在和苏清河密谈。信的最后,还提到了一件事——林见鹿的遗体,在白狼谷,被陆擎用还魂草汁液封住了心脉最后一丝生机,还能“活”七天。 七天。晋王眼神闪烁。林见鹿死了,但遗体还有用。她的心头血虽然洒了,但遗体里的血,也许还残留着药性。而且,婉娘是苗疆圣女,她的血脉,应该还有其他传承。只要找到婉娘的族人,或者婉娘流落在外的其他子嗣…… 他正想着,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一个侍卫低着头走进来,低声道:“王爷,永寿宫的翠儿姑娘来了,说云贵妃病情反复,心口疼得厉害,想请王爷过去看看,也……也想讨些王爷手里的‘特效药’。” 云贵妃?病情反复?晋王眉头一皱。云贵妃体内的蛊毒,是他亲自下的,用的是玄机子留下的“子母连心蛊”的子蛊。三皇子死了,母蛊应该也死了,子蛊失去控制,会反噬宿主,让宿主在痛苦中慢慢死去。但云贵妃居然“病愈”了,还能插手宫务,这本身就不正常。现在又说病情反复……是装的?还是真的?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让翠儿先回去,本王稍后就到。” “是。” 侍卫退下。晋王站起身,走到书房的博古架前,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按了一下。博古架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阶梯。他走下阶梯,来到地底密室。 密室里,那个小型的青铜丹炉还在燃烧,炉里的药液咕嘟作响。炉边站着两个活傀,眼神空洞。而在丹炉旁的石台上,放着那个装着“长生丹”半成品的小玉盒,还有几个装着瘟神散和蛊虫的小瓷瓶。 晋王打开玉盒,看了看里面那颗暗红色的、微微搏动的“丹”,眼神变得炙热。还差最后一味药引……只要找到,他就能炼成长生丹,就能摆脱这具日渐衰老的皮囊,就能实现真正的、永恒的权力和生命。 “云贵妃……婉娘的血脉……”他喃喃自语,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云贵妃是苗疆贡女,虽然血脉不如婉娘纯正,但也许……也有用?而且,她此刻“病情反复”,是不是因为体内的子蛊失去了控制,在反噬?如果是,那她的血,现在也许正处在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而这种状态下的血,也许……正是炼制长生丹所需的、最“活”的药引? 想到这儿,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疯狂。他收好玉盒,又拿了几瓶“特效药”——实际上是加了冰片和蛊虫卵的毒药,能暂时缓解症状,但也让人更依赖,更容易控制。然后,他走出密室,重新合上博古架,整理了一下衣冠,朝永寿宫走去。 一路上,他都在盘算。如果云贵妃是真的病情反复,那就用“特效药”继续控制她,也趁机取她的血,试试药性。如果是装的……那就更有趣了。他倒要看看,这个装了十年病的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到了永寿宫,翠儿在宫门口迎接,脸色焦急:“王爷,您可来了!贵妃娘娘疼得厉害,一直在念叨您的药……” 晋王点点头,没多说,径直走进正殿。殿里,云贵妃躺在贵妃榻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紧紧捂着心口,身子缩成一团,痛苦地**着。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贵妃娘娘,”晋王走到榻边,俯身查看,“可是心口又疼了?” “王……王爷……”云贵妃睁开眼,眼神涣散,声音虚弱,“药……给本宫药……疼……疼死了……” 晋王从怀里掏出一瓶“特效药”,倒出一颗,递给云贵妃。云贵妃颤抖着手接过,塞进嘴里,用水送下。药效很快,服下后不久,她的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好了些,但依然虚弱。 “多谢王爷……”她靠在榻上,眼神感激地看着晋王,“这药……果然有效。但本宫这病,时好时坏,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王爷那里……可还有更好的药?能根治的?” 更好的药?根治?晋王心中冷笑。这病根本无药可治,只有死路一条。但他面上不露,只是叹了口气:“贵妃这病,是陈年旧疾,又拖了十年,已入膏肓。普通的药,只能缓解,不能根治。要想根治……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和特殊的炼制方法。但那药引难得,炼制也凶险,本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什么药引?王爷但说无妨。只要能治好本宫,什么样的药引,本宫都愿意试。”云贵妃急切地说。 “需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而且,必须是身怀特殊血脉、体质纯净之人的心头血。”晋王盯着云贵妃的眼睛,缓缓道,“贵妃是苗疆贡女,体内有巫神血脉,虽然稀薄,但也许……有用。只是取心头血,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就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云贵妃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又被一种决绝取代。 “只要能根治,本宫……愿意试试。”她咬牙道,“但这里人多眼杂,取心头血又是大事,不能在这儿做。王爷的炼丹房,可还……安全?” 上钩了。晋王心中暗喜,但面上依然平静:“本王的炼丹房,在地下密室,绝对安全。而且,里面有现成的丹炉和药材,取血之后,可以立刻炼制,药效能最大程度保留。只是……贵妃真敢?” “敢。”云贵妃点头,挣扎着坐起身,“翠儿,扶本宫起来。王爷,带路吧。” “好。”晋王不再多说,转身朝殿外走去。翠儿扶着云贵妃,跟在后面。云贵妃脚步虚浮,走得很慢,但很稳。晋王偶尔回头看一眼,见她脸色依然苍白,额头上又有冷汗渗出,不像是装的,心里那点疑虑,也渐渐散去。 三人穿过长廊,来到晋王府的后花园。花园深处,有座假山,假山下有个隐蔽的入口。晋王在假山某处按了按,假山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他率先走下去,翠儿扶着云贵妃,也跟了下去。 阶梯很长,很黑,只有墙壁上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空气里有股浓烈的药味和甜腻的腥气,越往下走,气味越浓。云贵妃捂着鼻子,眉头紧皱,但没说话。翠儿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悄悄伸进袖中,握住了那几根“破阵香”。 走到底,是一个宽敞的密室,正是晋王那个私人炼丹房。丹炉还在燃烧,炉边站着两个活傀。而在密室最深处,有扇紧闭的铁门,门上刻着复杂的符文,是锁魂印。 “就是这儿了。”晋王指着那扇铁门,“里面是炼制长生丹的核心密室,有最好的丹炉和最齐全的药材。贵妃请进,本王这就准备取血。” 他走到铁门前,掏出一把特制的钥匙,插入锁孔。钥匙转动,铁门缓缓滑开,露出里面一个更小、但更精致的密室。密室里摆着一个小型的青铜丹炉,炉下燃着幽绿色的火焰,炉边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药材。而在密室正中的石台上,放着一个玉盒,正是装着“长生丹”半成品的那个。 “贵妃,请。”晋王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贵妃走进密室,翠儿也跟了进去。晋王正要跟进去,忽然,密室外的甬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侍卫的惊呼: “有刺客!保护王爷!” 刺客?晋王脸色一变,转身就想冲出密室。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云贵妃忽然动了——她不再虚弱,不再颤抖,身形如电,瞬间冲到晋王身后,手中多了一把匕首,抵在了晋王的后心。 “王爷,别动。”她的声音很冷,很静,哪还有半点病弱的样子。 “你……”晋王僵住,缓缓转身,看着云贵妃,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愤怒,“你没病?你是装的?!” “病了十年,装了十年,也该好了。”云贵妃冷笑,匕首往前送了送,刺破晋王的衣服,抵在皮肤上,“让外面的人退下,打开这扇门后面,真正的密室。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自己找。” “真正的密室?”晋王眼神闪烁,“这就是真正的密室,哪还有……” “别装了。”云贵妃打断他,看向翠儿。翠儿会意,从袖中掏出蛊盘。蛊盘上的指针,正剧烈颤抖,指向铁门后的那面墙。“蛊盘显示,这面墙后面,有更浓的蛊虫气息。而且,这墙上的锁魂印,是活的,里面有东西。打开它,否则,我现在就取你的心头血,试试能不能炼出长生丹。” 晋王脸色铁青。他没想到,云贵妃不仅没病,还懂蛊术,还带着能探测蛊虫的法器。更没想到,她敢在晋王府,在他的地盘上,直接翻脸。 “外面都是我的人,你杀了我,你也走不出去。”他咬牙道。 “走不出去,就一起死。”云贵妃眼神决绝,“但死之前,我会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晋王刘恒,是如何用毒药控制贵妃,如何用蛊虫祸乱朝纲,如何用瘟疫屠杀百姓,又如何……炼制长生丹,妄想长生不老的。你觉得,是你们先冲进来杀了我,还是我先杀了你,再把证据公之于众?” 晋王沉默了。他看着云贵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十年隐忍后爆发出的、近乎疯狂的仇恨和决绝。他知道,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敢同归于尽。 而且,外面那些侍卫,虽然是他的人,但难保没有墙头草。一旦他死了,树倒猢狲散,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就真的保不住了。 “好……我开。”他最终妥协,走到那面墙前,在某个不起眼的砖缝里按了一下。墙面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更深的、向下的阶梯。阶梯尽头,隐约有光,还有一股更浓的、甜腻得让人作呕的腐臭味。 是真正的核心密室!藏着玄机子手稿、瘟神散配方、控制名单,也可能藏着……那个“贵人”身份线索的地方! “翠儿,发信号。”云贵妃低声道。 翠儿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特制的烟花筒,点燃引信。烟花筒喷出一道红色的光,冲破密室顶部的通风口,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小小的、不起眼的红色烟花。 信号发了。周延儒和杨继盛,该动手了。 “走,进去。”云贵妃用匕首抵着晋王,率先走下阶梯。翠儿紧随其后。三人下到底,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像地宫一样的空间。空间正中,摆着一个比外面更大的青铜丹炉,炉下燃着幽蓝色的火焰,炉里煮着的东西,散发出刺鼻的甜腻味。炉边,站着八个活傀,眼神空洞,但杀气凛然。 而在丹炉后方,有一排排书架,书架上堆满了卷宗和账册。还有一张巨大的石桌,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和一些信件。而在石桌的正中央,放着一个特制的、用玄铁打造的盒子,盒子上刻着踏火麒麟的图案,也刻着一行小字: “见此盒如见本座。擅开者,死。——玄机子手书” 是玄机子留下的盒子!里面,一定是最核心的秘密! 云贵妃眼中闪过狂喜,正要上前,晋王却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带着一种疯狂的得意: “你赢了,云贵妃。但你也输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儿吗?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这里,才是真正的陷阱。那个盒子,是诱饵。盒子里的东西,是毒药,也是……钥匙。打开它,你会死,但也会……放出你最想见的人。” “什么意思?”云贵妃心头一紧。 “意思就是……”晋王缓缓转身,看着云贵妃,眼神变得诡异,“‘提线人’,就在盒子里。不,应该说,‘提线人’的一部分,在盒子里。打开它,他就能……出来。而你们,都会成为他复活的……祭品。” 提线人……在盒子里?复活?祭品? 云贵妃脸色大变,但已经晚了。翠儿已经冲到了石桌前,伸手去抓那个盒子。而就在她的手触到盒子的瞬间,盒子上的踏火麒麟图案,忽然亮了起来,发出血红色的光。接着,盒盖自动弹开,一股浓稠的、黑色的烟雾,从盒中喷涌而出,瞬间将整个地宫笼罩。 烟雾很浓,很甜,带着刺鼻的腥气,和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烟雾中,传来一阵低低的、像无数人同时呢喃的声音,声音很杂乱,但能听出几个字: “终于……等到……了……” “血……我要血……” “重生……灭世……净化……” 是蛊虫!是蛊虫混合了某种邪恶意识形成的东西!这个盒子,根本就是个蛊巢!而“提线人”,竟然是用这种方式“存在”的?! “退!快退!”云贵妃嘶喊,但烟雾已经将她吞没。她感到一阵头晕,四肢发软,眼前开始出现幻觉——她看见婉娘在哭,看见林守仁在流血,看见无数冤魂在朝她伸手。而晋王,在烟雾中狂笑,笑声凄厉: “晚了!都晚了!师尊……不,父亲……就要复活了!你们,都是他的祭品!这天下,也将是他的祭坛!哈哈哈——” 烟雾越来越浓,地宫开始震动。丹炉里的火焰,变成了幽绿色,炉里的药液开始沸腾,喷溅。那八个活傀,也开始动了,眼神里有了神采,但那种神采,是疯狂的、邪恶的,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翠儿!发信号!让周大人他们别进来!快撤!”云贵妃拼尽最后力气,嘶声喊道。但翠儿已经被烟雾笼罩,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自己,也感觉意识在迅速流失,身体像被无数虫子钻咬,疼得撕心裂肺。 完了。一切都完了。她以为自己在钓鱼,没想到,自己才是那条鱼。晋王,不,是那个“提线人”,早就布好了局,等着她自投罗网。 对不起,婉娘,守仁,鹿儿……还有那些相信她的人。她终究,还是没能报仇,也没能……救这天下。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喷涌黑烟的盒子,看了一眼盒子里那个隐隐约约的、像心脏一样搏动的黑影,然后,闭上了眼睛。 地宫里,只剩下晋王疯狂的笑声,和那个盒子发出的、越来越响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声。 噗通……噗通……噗通……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像有什么东西,即将……降临。 第52章 情报网成 白狼谷的血,染红了第七天的黎明。 高猛的人马是三天前到的,三十个精锐,都是晋王府豢养的死士,个个身手狠辣,经验丰富。他们没急着强攻,而是分成三队,一队在谷口佯攻,吸引注意;一队从侧翼的峭壁攀援,想摸上谷顶,占据制高点;还有一队,绕到谷后,寻找那条陈砚说过的、通往湖边的密道。 但老邢早有准备。他在谷口布了陷阱——挖了深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盖上枯草和浮土;拉了绊索,索上拴着削薄的竹片,一碰就弹起,能削断马腿;还在几处必经之路上洒了特制的药粉,是废手赌王留下的,人畜踩上去,会奇痒难忍,皮肤溃烂。佯攻的那队死士,刚进谷口就折了七八个,不是掉进坑里被扎成筛子,就是被竹片削断了脚筋,躺在地上惨嚎。剩下的不敢再进,只远远地用弩箭朝谷里乱射。 侧翼攀岩的那队更惨。峭壁看着陡,其实很多地方早已被狼牙部的先祖凿出了踏脚和抓手的小坑,但老邢让人在那些小坑里抹了特制的、滑不留手的油脂,又洒了细碎的、像玻璃碴一样的晶石粉末。死士们爬着爬着就手滑脚滑,惨叫着摔下去,非死即残。偶尔有爬得高的,也被守在崖顶的狼牙部战士用石头和弓箭砸了下去。 绕后找密道的那队,倒是最顺利。他们确实找到了密道入口——在一个极隐蔽的石缝后面,入口很小,仅容一人爬行。但刚爬进去不到三丈,就触发了机关。是陈砚留下的,他精通机关消息,在密道里布了连环套——先是陷坑,接着是毒烟,最后是滚石。十个死士进去,只出来三个,还个个带伤,中毒不浅。 高猛气得七窍生烟。他没想到,一群残兵败将,守着个破山谷,居然这么难啃。更让他心惊的是,狼牙部的人,抵抗得异常顽强,而且很有章法,不像是一群乌合之众。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头,指挥若定,眼神狠得像狼,让他想起了当年在漠北打仗时,遇到的那些最难缠的部落首领。 但他没时间耗了。晋王的命令是十天之内踏平白狼谷,今天已经是第四天。而且,他怀里的“子母连心蛊”母蛊,最近一直躁动不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强大的、同源的气息在附近。难道这山谷里,还有更厉害的蛊虫?或者……有“提线人”留下的什么东西? 不能再拖了。他决定,今夜子时,亲自带队,从正面强攻。不惜代价,也要在天亮前,杀进谷里,拿到林见鹿的遗体,也杀光所有活口。 夜幕降临,谷里谷外,都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伤者压抑的**。狼牙部的战士,都守在各自的岗位上,眼睛死死盯着谷外的黑暗。老邢坐在最大那顶帐篷外,默默磨着刀。刀是陆擎留下的,是把好刀,但刃口已经崩了几处,需要好好磨一磨。 平安和狗蛋蹲在他身边,手里也拿着小刀,学着老邢的样子,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磨。两个孩子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又红又肿,但眼神很静,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了孩子的天真,只剩下一种被血和泪淬炼过的、近乎麻木的坚韧。 “邢爷爷,陆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平安小声问,声音嘶哑。 “快了,就快回来了。”老邢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很稳,“等天亮了,也许就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一起离开这儿,去江南,或者去更远的地方,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那姐姐呢?姐姐还能……醒过来吗?” 老邢磨刀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能。陆大哥说了,他能救姐姐,就一定能。咱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这儿,等他们回来。守住了,姐姐就能活;守不住,姐姐就白死了,咱们也都白死了。明白吗?” “明白。”两个孩子用力点头,继续磨刀。刀刃在石头上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子时到了。 谷外,传来了沉闷的、像鼓点一样的脚步声。是高猛的人,开始集结,准备强攻。火把亮起,将谷口照得一片通明。能看见至少二十个死士,排成紧密的队形,一手持盾,一手提刀,正缓缓朝谷口推进。他们身后,还有几个弩手,半跪在地,弩箭对准谷内的黑暗。 “准备!”老邢站起身,低吼。狼牙部的战士立刻各就各位,弓箭上弦,滚石就位,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战斗一触即发。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像夜枭般的尖啸。接着,一道黑影,从谷外的山林里冲天而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高猛所在的位置! 是只鹰!巨大的、纯黑色的鹰!翼展超过一丈,眼神锐利如刀,爪子在火把的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寒光!它速度极快,高猛还没反应过来,黑鹰已经扑到他头顶,利爪狠狠抓向他面门! 高猛大惊,挥刀格挡。但黑鹰灵巧地一扭身,避开刀锋,爪子却在他脸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血痕。高猛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黑鹰一击得手,不再恋战,振翅高飞,在空中又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东南方向,疾飞而去,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黑鹰出现到消失,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谷内谷外的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意味着什么。 只有老邢,看着黑鹰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认得那只鹰——是漠北草原上最凶猛的猎鹰,叫“海东青”,万中无一,极难驯服。能驯服海东青,并用它来传递消息或发动袭击的,只有草原上最顶级的猎手,或者……某些特殊的势力。 难道,是援兵?可陆擎在江南,周延儒、杨继盛在京城,陈砚和废手赌王也在京城,谁会从东南方向,派一只海东青来? 他正疑惑,谷外的高猛已经暴跳如雷。他脸上火辣辣地疼,鲜血直流,虽然伤不重,但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被一只扁毛·畜生偷袭,简直是奇耻大辱。 “给我攻!杀光他们!一个不留!”他嘶声怒吼,挥舞着刀,亲自冲向谷口。 死士们不再犹豫,吼叫着,跟着他冲了上来。箭矢如雨,滚石轰鸣,刀刃碰撞,惨叫声、怒吼声、兵刃入肉声瞬间响成一片。白狼谷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被撕开了口子。 狼牙部的战士虽然勇猛,但人数太少,又鏖战了三天,早已是强弩之末。很快,防线就被死士突破,双方在谷内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老邢挥舞着刀,像一头年迈但依然凶悍的头狼,死死守在那顶最大的帐篷前,一步不退。平安和狗蛋也拿着小刀,跟在他身边,虽然害怕得浑身发抖,但眼神凶狠,像两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狼牙部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老邢、平安、狗蛋,和另外三个浑身是伤的战士,背靠着那顶帐篷,被二十多个死士团团围住。 高猛提着滴血的刀,狞笑着走上前,看着老邢:“老头,挺能打啊。可惜,跟错了人。把林见鹿的遗体交出来,我给你们个痛快。否则,我把你们剁碎了喂狼。” “呸!”老邢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轻蔑,“狗东西,想要林姑娘的遗体,除非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找死!”高猛眼神一冷,挥刀就砍。但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裙,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但她的眼睛很亮,很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周围跳动的火光,闪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冰冷的光。 是林见鹿!她居然……自己走出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高猛。他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子,又看了看她身后帐篷里,那具依然躺在榻上、盖着皮裘的“遗体”,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你……你没死?”高猛下意识地问。 “死了,又活了。”林见鹿的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阎王爷不收,说仇还没报完,债还没讨清,让我回来,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说着,缓缓抬起手。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正是疯嬷嬷临死前给陆擎的那个。她拔开塞子,将瓶中的液体,缓缓倒在地上。液体是乳白色的,很稠,散发着清冽的、还魂草的香气,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是她自己的血,混合了还魂草汁液,和废手赌王特制的吊命药。这七天,陆擎用这药封住了她心脉最后一丝生机,也延缓了身体的衰败。但药效只有七天,七天一过,她就会彻底死去。而现在,七天到了,药效也快过了。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身体里飞速流逝,像指间沙,抓不住,留不下。 但足够了。够她,做完最后一件事。 液体洒在地上,迅速渗入泥土。下一刻,异变再生。 以林见鹿为中心,方圆十丈的地面,忽然开始剧烈震动。接着,泥土翻涌,一只只黑色的、像线头一样的蛊虫,从地底钻了出来,密密麻麻,数以万计,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涌向高猛和那些死士! 是子母连心蛊的子蛊!而且,是被还魂草汁液和她心头血刺激后,彻底狂暴的子蛊!它们失去了母蛊的控制,也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对“血”和“生气”的渴望! “蛊……蛊虫!快退!”高猛脸色大变,嘶声吼道。但已经晚了。蛊虫的速度太快,瞬间就爬满了死士们的腿,然后顺着裤管往上钻,钻进皮肉,钻进血管,钻进骨头。死士们惨叫着,翻滚着,用手去抓,用刀去砍,但蛊虫太多,太小,根本杀不完。很快,就有十几个死士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倒在地上,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蠕动,很快就没了声息。 高猛也被几只蛊虫钻进了手臂,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毕竟是高手,反应极快,立刻挥刀,将被蛊虫钻入的那块皮肉,连皮带肉削了下来!血喷溅而出,但他不管不顾,转身就逃,一边逃一边嘶吼: “撤!快撤!这女人是疯子!她在用蛊虫同归于尽!” 剩下的死士也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跟着高猛,朝谷外逃去。蛊虫追了一段,但失去了“血”的刺激,又渐渐安静下来,钻回地底,消失不见。 谷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满地的尸体,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证明着刚才那场惨烈的厮杀。 老邢、平安、狗蛋,还有那三个幸存的战士,都呆呆地看着林见鹿,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姐姐……姐姐你……”平安哭着,想上前扶她,但林见鹿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过来。 “我时间不多了。”她靠着帐篷的门框,缓缓坐下,声音越来越虚弱,“蛊虫……是我用最后的血,强行唤醒的。只能……吓退他们一时。高猛……很快会回来。你们……必须立刻离开这儿。” “可你的身体……”老邢急道。 “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林见鹿苦笑,看向东南方向,眼神变得温柔,也带着一丝遗憾,“陆大哥……怕是赶不回来了。你们……带着我的骨灰,去江南,找苏清河和周文景。告诉他们……晋王的罪证,在周延儒和杨继盛手里。杏林盟盟会……必须成功。还有……那个‘贵人’,可能藏在宫里,也可能……就在我们身边。要小心……” 她的话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眼睛,也缓缓闭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姐姐!姐姐你别睡!陆大哥马上就回来了!他答应要救你的!”平安扑上去,抓着她的手,哭喊着。狗蛋也跪在旁边,眼泪直流。 老邢老泪纵横,但他知道,林见鹿说得对,不能再耽搁了。高猛虽然被吓退,但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带着更多人杀回来。他们必须立刻转移。 “平安,狗蛋,听话。”他抹了把脸,强忍着悲痛,“去,收拾东西,把能带的都带上。我们……送林姑娘最后一程,然后,离开这儿。” 两个孩子哭着,不肯动。老邢不再多说,亲自走进帐篷,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陶罐——是早就准备好的,用来装骨灰的。然后,他走到林见鹿身边,颤抖着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还有。 “还……还有气!”他惊喜地低呼。 但就在这时,夜空中,再次传来一声鹰啸。是那只海东青!它又回来了,在谷顶盘旋了一圈,然后,俯冲而下,落在老邢面前不远处的空地上。它的爪子上,抓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竹筒。 是信!海东青是来送信的! 老邢心脏狂跳,快步上前,从鹰爪上取下竹筒。海东青似乎通人性,送完信,又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振翅飞起,消失在夜色中。 老邢颤抖着手,打开竹筒,取出里面的信。信纸很小,字也很小,是用特制的、遇热才显影的药水写的。他凑到火把旁,借着火光,仔细辨认。 信是陈砚写的,只有短短几行: “京城有变。晋王府地宫惊变,云贵妃、翠儿失踪,周大人、杨大人被困。‘贵人’身份有线索,指向宫中。然‘提线人’恐已苏醒,形势危急。我等已与赵无极汇合,正设法营救。杏林盟盟会,照常进行,周文景已得苏清河支持,盟主之位在望。然京城恐有大乱,盟会之后,速离。另,陆兄若至江南,速来京城汇合。切记,勿信宫中任何人,尤其是……病愈之人。陈砚,急。” 京城有变!云贵妃失踪!周延儒、杨继盛被困!“提线人”恐已苏醒!还有最后那句——“勿信宫中任何人,尤其是病愈之人”! 病愈之人……指的是谁?云贵妃?还是……其他人? 老邢心头巨震,但很快冷静下来。陈砚这封信,显然是用海东青紧急送出的,说明京城的情况,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而最后那句警告,更是意味深长。 “邢爷爷,信上……说什么?”平安小声问。 老邢将信折好,小心收进怀里,看向榻上气息微弱的林见鹿,又看向东南方向——那是江南,也是陆擎所在的方向。 “信上说,陆大哥在江南,一切顺利。让我们……立刻离开白狼谷,去江南和他汇合。”他撒了个谎,声音尽量平静,“林姑娘……还有救。陆大哥找到了救她的办法,但需要时间。我们得立刻动身,赶去江南。再晚,就来不及了。” “真的?姐姐还有救?”平安和狗蛋眼睛一亮。 “真的。陆大哥从不说谎。”老邢重重点头,看向那三个幸存的战士,“兄弟,麻烦你们,去找几匹还能跑的马,再收拾些干粮和水。我们一刻钟后出发,从后山密道走,去江南。” “是!”三个战士虽然满身是伤,但眼神坚定,立刻转身去准备。 老邢则走进帐篷,小心地将林见鹿抱起。她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冰凉,只有心口还有一丝微弱的温热。他将她放在一匹最温顺的母马背上,用皮绳仔细固定好,又盖上一层厚厚的皮裘。然后,他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将平安和狗蛋也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前。 “走!”他低喝一声,一夹马腹,率先朝后山密道方向冲去。三个战士也骑马跟上,马背上驮着有限的干粮、水和药品。 一行人消失在密道的黑暗中。身后,白狼谷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满目疮痍,尸横遍野。但谷中心那顶最大的帐篷,依然静静立着,帐篷里,那具盖着皮裘的“遗体”,也依然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沉默的、流尽了血的祭品。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高猛果然带着更多的人马,杀了回来。这次,他调来了弓箭手和火油,准备用火箭将整个山谷烧成白地。但当他冲进谷里,看见那顶安静的帐篷,和帐篷里那具“遗体”时,他愣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用刀挑开皮裘。皮裘下,是一个用稻草和破布扎成的假人,穿着林见鹿的衣服,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假人心口的位置,插着一把匕首,匕首下压着一张纸条。 高猛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林见鹿的笔迹: “血债血偿,不死不休。晋王,刘恒,还有你背后的‘贵人’,洗干净脖子等着。我,林见鹿,在地狱,等你们。” 高猛脸色铁青,狠狠将纸条揉碎。他中计了!林见鹿根本没死,至少,没死透!而且,她还留下了战书,和那个可怕的、用蛊虫同归于尽的威胁! “搜!给我搜!他们跑不远!一定是进了密道!追!”他嘶声怒吼,但心里,却第一次升起了一丝寒意,和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个女人,像鬼一样。死了,都能从地狱爬回来,咬你一口。 这趟差事,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结了。 而此刻,在前往江南的密道里,老邢策马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一点。赶到江南,找到陆擎,把京城的消息告诉他,也把林姑娘……交给他。 七天。他们只有七天时间。七天内,必须赶到江南,也必须找到救林见鹿的办法。 否则,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而在江南,在京城,在白狼谷,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在以更猛烈、更疯狂的姿态,席卷而来。 情报网,终于织成了。但网中的猎物,却比想象中,更凶,更狡,也更……致命。 这盘棋,下到最后,到底是谁在执子,谁在棋盘上,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第53章 腹语破译 江南的雨,下得黏稠而漫长。 陆擎赶到扬州时,已是深夜,雨势正猛。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层凄迷的薄纱里。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檐下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将湿漉漉的石板路映出片片破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雨水稀释后依然刺鼻的药味——是瘟疫过后,全城洒药消毒留下的气味,也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深深沁入这座千年古城的每一块砖石。 他浑身湿透,脸上那张废手赌王给的、属于“沧桑老兵”的面具,在雨水浸泡下边缘已经开始发皱,但他顾不上了。按照苏清河给的地址,他找到了位于城东的“清河药铺”后门。药铺早已打烊,门板紧闭,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和隐约的人声。 他按照约定的暗号,三长两短,叩了叩门。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是阿福。阿福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那双眼睛,立刻侧身让他进去,又迅速关上门,插上门栓。 门后是个小小的后院,堆满了药材和杂物,雨水顺着屋檐哗哗流下,在青石地面积起一个个小水洼。正屋亮着灯,人影晃动。阿福引着陆擎进了正屋,屋里坐着两个人——苏清河,和周文景。 苏清河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眼窝深陷,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吓人,像两口烧干的井。周文景则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在陆擎脸上扫过时,像刀子刮过。 “陆兄弟,你可算来了。”苏清河站起身,声音嘶哑,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急切,“老邢那边……” “老邢带着人,从白狼谷撤出来了,正往江南来。林姑娘……”陆擎喉咙哽了一下,声音发涩,“她用了最后的血,引蛊虫退了追兵,但人……只剩一口气了。老邢用马驮着她,日夜兼程往这边赶,但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我们……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苏清河和周文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三天,要救一个心脉断绝、生机全无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他们没时间哀叹。 “京城那边,有消息吗?”陆擎问。 “有,刚到的。”周文景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递给陆擎。信是陈砚写的,用的是特殊的药水,字迹在烛光下才能看清。信很短,只有几行: “晋王府地宫惊变,云贵妃、翠儿失踪,周、杨两位大人被困密室,生死不明。地宫深处有异动,疑似‘提线人’苏醒迹象。我等与赵无极汇合,正设法营救,然人手不足,形势危急。另,截获晋王密信一封,用腹语密文书写,尚未破译,随信附上密文抄本。若得此信,速寻精通腹语者破译,或为揭开‘贵人’身份之关键。切记,京城水浑,勿轻信。陈砚,急。” 信后附着一张纸,上面用极其工整的笔迹,抄录着一段怪异的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而是一串串像蝌蚪、又像某种奇异符号的图形,排列得毫无规律,看得人一头雾水。 是腹语密文!用腹语发声的规律,转化成文字记录的密文!难怪晋王用这种方式传递最机密的信息——腹语极难掌握,能听懂的人凤毛麟角,更别提破译成文字。这几乎是最安全的加密方式。 “腹语……”陆擎眉头紧锁。他在漠北边军时,听说过这种技艺。有些戏班子里的口技艺人,或者某些特殊的间谍、刺客,会练习腹语,用腹腔和喉咙的特殊技巧发声,声音可以模仿任何人,甚至模仿动物、风声、水流,也能用来传递暗号。但将腹语转化成文字密文,他还是第一次见。 “江南……有懂腹语的人吗?”他看向苏清河。 苏清河沉吟片刻,摇头:“江南富庶,三教九流都有,但腹语这种偏门技艺,多是江湖卖艺的,或者……宫里的太监,为了讨好主子,会学一些。但能精通到破译密文的,恐怕没有。” “宫里……”陆擎心头一动,看向周文景,“周先生,您在太医院多年,可知道宫里……有谁擅长腹语?” 周文景眉头皱得更紧,缓缓道:“宫里……倒是有个人。先帝在位时,有个老太监,姓孙,是司礼监的秉笔,因为嗓音特殊,能模仿各种声音,尤其擅长腹语,常为先帝解闷,也……帮着传递一些密旨。但先帝驾崩后,他就失了势,被打发到冷宫当差,没几年就病死了。他有没有传人,我不知道。而且,就算有,现在宫里局势不明,云贵妃失踪,周、杨两位大人被困,我们想从宫里找人,难如登天。” 冷宫……老太监……陆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突然想起一个人——凌霄。凌霄临死前,让他小心“面具”,也说过“提线人”可能就在身边。凌霄是杏林盟的卧底,也在宫中活动过,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还有疯嬷嬷,她是婉娘的侍女,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她会不会也懂腹语? 不,凌霄死了,疯嬷嬷也死了。线索似乎又断了。 “除了宫里,还有谁知道腹语?”他有些不甘心地问。 “也许……杏林盟里有人知道。”周文景忽然道,“杏林盟早年收纳三教九流,奇人异士不少。我师父林太医在世时,就认识一个江湖郎中,姓胡,据说能用腹语模仿百鸟争鸣,也能用腹语诊脉——隔着肚皮听脏腑的声音,判断病情。但那人行踪不定,脾气也怪,我师父死后,就再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不过……赵无极是杏林盟在京城的总管,人脉广,消息灵通,他或许知道些线索。陈砚信里说,他们和赵无极汇合了,也许……赵无极能帮忙找到懂腹语的人。” 赵无极。陆擎想起那个精明的药商,那个在京城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物。如果是他,或许真有办法。 “陈砚他们现在在哪儿?安全吗?”他问。 “在赵无极安排的一处安全屋,应该暂时安全。但他们要营救周大人和杨大人,还要对付晋王府地宫里的变故,人手肯定不够。而且,‘提线人’如果真苏醒了……”周文景没说完,但意思都懂。那将是比晋王、比玄机子、比三皇子加起来,都可怕得多的敌人。 “我们必须尽快破译这封密文。”陆擎盯着那张写满怪异符号的纸,眼神决绝,“这可能是我们唯一能赶在‘提线人’完全苏醒前,揭开他真面目的机会。苏伯父,周先生,你们在江南人脉广,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懂腹语的人,或者……找到当年那个姓胡的江湖郎中的线索。我这就动身去京城,和陈砚他们汇合。一方面帮忙救人,一方面,看看赵无极那里有没有办法。” “你去京城?”苏清河担忧道,“京城现在是龙潭虎穴,晋王肯定在满城搜捕你们。而且,高猛在漠北失手,一定会加倍报复。你现在去,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陆擎握紧拳头,“林姑娘等不起,老邢他们等不起,周大人、杨大人也等不起。而且,只有去了京城,才能接触到最核心的线索,也才能……找到救林姑娘的办法。苏伯父,老邢他们大概三天后到,到时候,麻烦您接应一下,用最好的药吊住林姑娘的命。等我从京城回来,带来‘提线人’的心头血,救她。” 苏清河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坚定,最终长叹一声,点头:“好。你放心去,林姑娘交给我。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会让她等到你回来。” “多谢。”陆擎郑重抱拳,又看向周文景,“周先生,杏林盟盟会,还有几天?” “五天。”周文景道,“地点在京城百草堂。届时,各分舵的舵主和长老都会到场。晋王肯定会派人捣乱,甚至可能……亲自出面。我已经联络了江南、漠北、云泽等地的可靠分舵,他们都答应支持。但京城是晋王的地盘,他若狗急跳墙,盟会现场,恐怕会有一场血战。” “盟会必须开,也必须成功。”陆擎沉声道,“只有杏林盟重回正道,掌握在我们手里,我们才有和晋王、和‘提线人’抗衡的资本。周先生,盟会那天,我会在京城,暗中策应。您放心大胆地去,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晋王若敢动手,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鱼死网破。” “好!有陆兄弟这句话,周某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周文景眼中闪过激动的光,用力拍了拍陆擎的肩膀。 计划定了,不再耽搁。陆擎换了身干净衣服,重新易容——这次,废手赌王给他准备了新的面具,是个四十来岁、面容普通、带着点市井气的行商模样。苏清河准备了快马和路引,周文景则给了他一封亲笔信,让他交给赵无极,作为凭证。 天蒙蒙亮时,雨势稍歇。陆擎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扬州城,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清河药铺”,然后,一抖缰绳,朝着北方,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马是江南的快马,脚力极佳。人是不知疲倦的复仇之魂,心中燃着一团不灭的火。三天,他要跑完一千五百里,赶到京城。三天,他要找到懂腹语的人,破译密文,揭开“提线人”的真面目。三天,他还要救出周延儒和杨继盛,稳住京城的局势。三天后,杏林盟盟会,他要确保周文景登上盟主之位,也要确保,那个藏在最深处的黑影,被彻底逼到阳光下。 时间,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但他没有退路,只能往前,拼命地往前。 三天后,傍晚,京城。 陆擎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城外十里的一处荒废土地庙里,与陈砚、废手赌王,以及赵无极派来接应的人汇合。陈砚和废手赌王都做了伪装,看起来像两个普通的药材贩子,但眼神里的疲惫和焦虑,藏不住。接应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叫老金,是赵无极的心腹,看着憨厚,但眼神精明,动作利落。 “陆兄弟,一路辛苦。”陈砚迎上来,声音依然嘶哑,但多了几分急切,“情况不妙。晋王府地宫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昨天夜里,地宫方向传来巨响,接着是冲天的黑烟,味道……和漠北黑风谷丹炉炸掉时一模一样。我们的人想靠近查看,但地宫周围已经被晋王的私兵团团围住,苍蝇都飞不进去。周大人和杨大人……恐怕凶多吉少。” “云贵妃和翠儿呢?有消息吗?”陆擎问。 “没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但翠儿失踪前,留下了一样东西。”陈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雕刻着踏火麒麟的铁牌,和林见鹿之前找到的那些一样。但铁牌的背面,用极细的针,刻了几个小字: “腹语者,胡。” 胡?是周文景说的那个姓胡的江湖郎中?!翠儿在失踪前,留下了这个线索?难道她知道腹语密文的事,也知道破译的关键,是这个姓胡的人? “这个‘胡’,是什么人?在哪儿能找到他?”陆擎急问。 “赵老板查了。”老金接口道,“京城确实有个姓胡的奇人,叫胡不言,七十多了,早年是江湖郎中,后来在城南开了家‘哑医堂’,专治聋哑疑难杂症,也……接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他确实精通腹语,据说能模仿任何人的声音,也能用腹语‘听’病——隔着肚皮听脏腑的动静,比寻常诊脉还准。但这人脾气古怪,不见生客,也不接官家的生意。而且,他三年前就闭门谢客了,说是年纪大了,要清净。现在‘哑医堂’大门紧闭,没人知道他在不在里面,是死是活。” 胡不言。哑医堂。精通腹语,能“听”病。三年前闭门谢客。这一切,都透着蹊跷。 “带我去哑医堂。”陆擎当机立断。 “现在?天快黑了,而且,晋王的人肯定在盯着那里。”老金犹豫。 “就现在。天黑了,才好办事。”陆擎看向废手赌王,“赌王,还得麻烦您,给我再做一次易容。要完全变成另一个人,连走路姿势、说话口音都要变。我要混进哑医堂,见到胡不言。” “好,但需要时间。而且,胡不言不见生客,你怎么让他见你?”废手赌王问。 “用这个。”陆擎拿出那枚刻着“腹语者,胡”的铁牌,“翠儿留下这个,一定有深意。胡不言看到这个,或许会愿意见我。而且……”他顿了顿,看向陈砚,“陈先生,你对腹语密文,研究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头绪?” 陈砚苦笑,摇头:“我一窍不通。那密文像天书,我试了几种常见的腹语编码规律,都对不上。恐怕,只有胡不言本人,或者他那个圈子里的人,才能破译。” “那我们就去会会这个胡不言。”陆擎眼神冰冷,“是人是鬼,总得见了才知道。” 一个时辰后,陆擎换了一张新面孔——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愁苦、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老药商,因为独子得了怪病,浑身长疮,流脓流血,看了无数大夫都没用,听说京城“哑医堂”的胡神医有奇术,特来求医。这张脸,是废手赌王根据陆擎的描述,结合江南常见的药商形象,精心制作的,连眼角的皱纹、手上的老茧、甚至身上那股淡淡的药材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老金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陆擎,来到城南的“哑医堂”。医堂位于一条偏僻的小巷深处,是座两进的老宅子,门脸很旧,木门紧闭,门上的牌匾都褪了色,字迹模糊。门前冷清,连个灯笼都没挂,只有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轻响。 陆擎下了车,示意老金在巷口等着。他走到医堂门前,深吸一口气,按照江湖规矩,三轻一重,叩了叩门环。 里面没动静。他又叩了一遍,依然没反应。正当他准备用点“非常手段”时,门内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不是从门口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直接响在人的脑子里: “谁啊?大晚上的,敲什么敲?看病明天再来。” 是腹语!而且,是极其高明的腹语,声音飘忽不定,让人无法判断发声者的位置。 陆擎心头一震,但面上不露,用那口蹩脚的闽南官话,陪着小心道:“胡神医救命啊!小老儿从闽南来,儿子得了怪病,浑身烂疮,眼看就不行了!听说胡神医有起死回生的本事,特来相求!诊金好说,只要能救我儿,倾家荡产也愿意!” 里面沉默了片刻,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耐烦:“什么怪病?说说症状。” 陆擎将苏明(苏清河儿子)的症状,稍加改动,描述了一遍——全身起红斑,奇痒无比,抓破了就流黄水,伤口溃烂,久不愈合,高烧,说胡话,咯血,血是黑色的。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门的动静。 他说完,里面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久到陆擎以为对方不会回应了,那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儿子……多大?这病……多久了?” “二十有二,病了三年了。”陆擎按照苏明的年龄说。 “三年……”那声音喃喃重复,然后,门内传来轻微的机括转动声,接着,木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进来吧。但只准你一个人。别耍花样,否则,让你横着出去。” 成了!陆擎心头一喜,但警惕不减。他侧身挤进门缝,门在身后立刻关上。里面很黑,只有前方走廊尽头,隐约有一点豆大的灯光。 他顺着走廊,小心翼翼往前走。走廊两边是墙壁,没有门窗,空气里有股浓烈的药味,混着陈年的灰尘味,还有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腻味。是冰片?还是…… 走到尽头,是一间小小的诊室。诊室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照着一张破旧的木桌,一把椅子,和一个背对着门口、坐在轮椅上的身影。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背佝偻得厉害,像是常年蜷缩在轮椅里。 是胡不言?他怎么坐在轮椅上? “坐。”那苍老的声音响起,这次是从轮椅方向传来的,但依然是用腹语说的,声音平板,没有起伏。 陆擎在椅子上坐下,将早就准备好的、装着“病人”血痰和皮屑样本的小瓷瓶,放在桌上。“胡神医,这是小儿的血痰和皮屑,您看看……” 轮椅缓缓转了过来。灯光下,露出一张苍老得近乎恐怖的脸——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眼窝深陷,眼球浑浊,嘴唇干裂,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暗红色的痕迹。但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锐利得像刀子,在陆擎脸上扫过时,让他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这就是胡不言?那个精通腹语、能“听”病的奇人?怎么看起来……像个行将就木的活死人? 胡不言没看那个瓷瓶,只是盯着陆擎,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这次,他没再用腹语,而是用正常的声音,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 “你不是来看病的。你身上,有血的味道,有杀气,还有……蛊虫的味道。你是谁?来干什么?” 被看穿了!陆擎心头一凛,但面上依然镇定:“胡神医说笑了,小老儿就是个卖药的,哪来的血和杀气?至于蛊虫……更是闻所未闻。” “闻所未闻?”胡不言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带着嘲讽,“你怀里那枚刻着踏火麒麟的铁牌,是玄机子那老妖怪的东西。他手下的人,哪个身上不沾点蛊毒?说吧,谁让你来的?翠儿那丫头,还是……那个装疯卖傻的老婆子?” 他连翠儿和疯嬷嬷都知道!陆擎不再伪装,直起身,眼神锐利地看着胡不言:“胡前辈既然什么都知道,那晚辈就直说了。晚辈受人之托,来请前辈破译一段密文。这段密文,关系重大,可能关系到天下苍生的生死,也关系到……揭开一个藏在最深处的恶魔的真面目。请前辈,出手相助。”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抄录着腹语密文的纸,双手奉上。 胡不言没接,只是眯着眼,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才缓缓伸出手。他的手枯瘦得像鸡爪,指甲发黑,颤抖着接过那张纸,凑到灯下,仔细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 “这……这是……‘神谕’?!”他嘶声低吼,手抖得更厉害了,“是‘提线人’的‘神谕’!他用腹语,将他的计划,他的身份,都……都录在了这里面!这疯子!这恶魔!他居然……居然敢……” “前辈,这密文里,到底说了什么?”陆擎急问。 胡不言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密文,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又像是在用腹语,尝试“听”出文字背后的声音。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看着陆擎,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悲哀,也有一丝释然: “这密文,是用一种极其古老、也极其复杂的腹语编码写的,是苗疆巫蛊一脉的秘传,早就失传了。我也是年轻时,偶然从一个苗疆老巫师那儿学到一点皮毛。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他顿了顿,声音更嘶哑了,“这密文,记录了一个计划,一个……持续了三十年,甚至更久的计划。计划的名字,叫‘净世’。” “净世?” “对。净世。清除世上所有‘不洁’之人——病人,穷人,愚昧的人,不听话的人,所有不符合‘标准’的人。然后,在净化后的土地上,建立一个新的、‘纯净’的国度。而执行这个计划的,是一个组织,叫‘天枢’。天枢的领袖,就是‘提线人’。他在密文里,自称……‘神’。” 天枢。净世。神。陆擎心脏狂跳。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这个“提线人”,要的不是权,不是长生,是灭世,是扮演上帝。 “他的真实身份呢?密文里有没有说?” “有,但没说全。”胡不言将纸翻过来,指着其中几个特殊的符号,“这几个符号,代表‘位置’。他在密文里说,他‘藏于九重宫阙之影,行于万众瞩目之下,见尔等如蝼蚁挣扎,乐在其中’。还有这句——”他又指向另一行符号,“‘吾之血脉,已散于四方。江南之疫,漠北之乱,京城之变,皆吾之子嗣,为吾开路。’” 藏于九重宫阙之影,行于万众瞩目之下。血脉散于四方。江南之疫,漠北之乱,京城之变,皆吾之子嗣。 陆擎脑子里嗡嗡作响。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一直以来的迷雾。 九重宫阙之影……宫里。万人瞩目之下……身份显赫,经常出现在公众面前。血脉散于四方……有子嗣在各地活动。江南之疫(三皇子),漠北之乱(哈森背后的势力),京城之变(晋王)……都是他的“子嗣”? 等等,子嗣?难道“提线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或者,是一个用血脉控制下属的邪教组织? 不,不对。“血脉”可能不是真的血缘,而是指被他用某种方式控制、打下烙印的人,就像玄机子用锁魂印控制手下,用子母连心蛊控制“药人”。 但“藏于九重宫阙之影”……宫里,有谁符合这个条件?皇上?不,皇上被控制了。云贵妃?她也失踪了。太监?宫女?太医?还是……那些看似不起眼,却能接触到最核心机密的低阶官员? “还有吗?更具体的线索?”陆擎追问。 胡不言又仔细看了一遍密文,指着最后几行符号:“这几句,是……预言,或者说,是计划完成的时间。‘七日之后,月圆之夜,血祭已成,神临世间。届时,宫门大开,旧日焚尽,新日当空。’” 七日之后,月圆之夜,血祭已成,神临世间。宫门大开,旧日焚尽,新日当空。 今天……是初三。月圆之夜,是十五。七天之后,正好是十五!是杏林盟盟会的第二天! 难道,“提线人”计划在七天后的月圆之夜,在皇宫里,完成某种“血祭”,然后“降临”,彻底掌控一切?!而“宫门大开,旧日焚尽”,难道是要……政变?!弑君?!改朝换代?! 陆擎浑身发冷。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晋王那么急着要林见鹿的心头血,为什么“提线人”要制造瘟疫和动乱,为什么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七天后的那个时间点。 因为七天后的月圆之夜,是“净世”计划最后一步,也是“提线人”从幕后走到台前,君临天下的时刻! “血祭……需要什么?”他声音干涩地问。 “需要……纯净的、蕴含强大生命力的心头血,而且,必须是心甘情愿献出的心头血。”胡不言看着陆擎,眼神复杂,“这种心头血,是启动‘神临’仪式的关键,也是……‘提线人’获得‘神体’的媒介。玄机子炼长生丹,要林守仁女儿的心头血;三皇子在漠北炼‘灭世之种’,也要她的心头血;而现在,‘提线人’要完成最后一步,恐怕……也还是需要她的心头血。” 林见鹿!又是林见鹿!她的血,她的命,从一开始,就是这场巨大阴谋里,最关键的棋子! “可她已经……”陆擎喉咙哽咽。 “她还没死透,对吗?”胡不言打断他,眼神锐利,“你用还魂草汁液和吊命的猛药,封住了她最后一丝生机。但那种状态,撑不了多久。而且,越是接近死亡,心头血的‘灵性’就越强,对‘提线人’来说,就越……诱人。如果我猜得没错,‘提线人’现在,一定在疯狂地找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因为只有她的心头血,才能完成最后的‘神临’。” 原来如此。原来晋王那么执着于林见鹿的遗体,高猛那么拼命要攻下白狼谷,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林见鹿的遗体,是“提线人”计划最后、也最关键的一环!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怎么阻止他?”陆擎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阻止?”胡不言苦笑,指了指自己身下的轮椅,“你看看我。三十年前,我因为好奇,偷学了苗疆的腹语秘术,被玄机子发现。他给我下了蛊,废了我的双腿,毒哑了我的嗓子,把我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逼我帮他研究腹语密文,也逼我……替他监视那些懂腹语的人。我装疯卖傻,苟延残喘,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有人拿着这密文来找我,等有人……能揭开他的真面目,也让我……死个明白。现在,我等到了。但阻止?呵……‘提线人’布局三十年,势力渗透朝野江湖,手下有玄机子这样的妖道,有晋王这样的权王,有三皇子这样的疯子,还有无数被他控制的官员、将领、甚至百姓。你拿什么阻止?凭你一个人,一把刀,还有那点可怜的、快要熄灭的恨意?” 他说得很残酷,但很真实。陆擎沉默了。是啊,他拿什么阻止?凭他现在这副伤痕累累的身体,凭老邢那几十个残兵败将,凭周文景那个还没坐稳的盟主之位,凭周延儒、杨继盛那两个生死不明的朝廷大员? 但就这样放弃?让林见鹿白死?让那些无辜的人白死?让“提线人”的“净世”计划得逞,让这天下变成一片血海? 不。绝不。 “就算阻止不了,也得试试。”他抬起头,看着胡不言,眼神决绝,“就算死,也得溅他一身血。就算输,也得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当他的棋子,当他的祭品。胡前辈,您既然等到了这一天,难道就甘心在这轮椅上了此残生,看着那恶魔如愿以偿?” 胡不言看着他,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的光。 “好……好小子。有胆色。”他笑了,笑容凄厉,也畅快,“老子等了三十年,忍了三十年,装了三十年,也……怕了三十年。今天,老子不想再怕了。这轮椅,老子坐够了。这哑巴,老子也当够了。你要拼命,老子陪你。这密文,老子帮你破译完整。这‘提线人’的真面目,老子帮你……掀出来!” 他说着,从轮椅的扶手暗格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线装的小册子,扔给陆擎。“这是我三十年来,偷偷记录下的,所有关于腹语密文、关于玄机子、关于‘天枢’的线索。里面,有‘提线人’可能藏身的几个地点,有他控制手下的几种方式,也有……破解子母连心蛊和其他几种蛊毒的方法。你拿去看,能看懂多少,看你造化。” 陆擎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像托着一座山。他郑重地收进怀里,对着胡不言,深深一揖:“前辈大恩,晚辈铭记于心。等此事了了,若晚辈还能活着,定当厚报。” “报不报的,无所谓了。”胡不言摆摆手,眼神望向窗外的夜空,声音飘忽,“老子就想看看,那藏在九重宫阙之影里的‘神’,到底是副什么鬼样子。也想看看,你们这些不怕死的年轻人,能不能……捅破这天。” 陆擎不再多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胡不言依然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仰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即将风化的石像。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巷口,老金还在等着,看见他出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 “有线索了,很要命的线索。”陆擎翻身上马,看向皇宫的方向,眼神冰冷,“回安全屋,叫上陈砚和赌王。我们有大事要商量。七天……不,现在只剩六天半了。六天半后,月圆之夜,要么我们掀了那‘神’的屋顶,要么……就一起死在那个夜里。” “是!” 马蹄踏破京城的夜色,朝着那个藏匿着最后希望和绝望的安全屋,疾驰而去。 而在那间昏暗的诊室里,胡不言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颤抖的手,忽然笑了,笑声嘶哑,也畅快: “婉娘……守仁……还有那个倔得像头驴的小丫头……老子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看他们的造化了。等老子下去了,再找你们喝酒,说说这人间……最后一场热闹。” 说完,他闭上眼睛,头一歪,没了声息。嘴角,挂着一丝释然的、解脱的笑。 那本用三十年血泪和隐忍写就的册子,已经交出去了。这人间,这盘棋,这最后的输赢,就交给那些还有力气挣扎的年轻人吧。 他累了。该歇歇了。 第54章 半张密道 安全屋是赵无极在城西购置的一处不起眼的民宅,两进的院子,前院临街开着个小小的杂货铺做掩护,后院才是真正的藏身之处。院里有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将小院遮得严严实实,即使在白天也光线昏暗,更不用说此刻深夜,只有正屋透出一点如豆的灯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像一只警惕的眼睛。 陆擎回到安全屋时,陈砚和废手赌王正在灯下研究胡不言留下的那本册子。册子很薄,纸张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胡不言用特制的药水写的,字很小,很密,有些地方还用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号做了标注,看得人头晕眼花。废手赌王眉头紧锁,手指在那些奇形怪状的符号上划过,嘴里念念有词。陈砚则拿着那封腹语密文的抄本,对着册子里关于腹语编码的部分,一点一点地比对,试图找到完整的破译规律。 “胡前辈他……”陈砚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陆擎的脸色,心里一沉。 “走了,很安详。”陆擎声音低沉,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茶,一饮而尽。茶水很苦,但能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一些。“他把知道的,都留在这本册子里了。也把命,押在我们身上了。” 陈砚和废手赌王都沉默了。他们虽然没见过胡不言,但从陆擎的描述和这本册子的内容,都能想象出那是个怎样的人物——一个被囚禁、被折磨、被废了半生,却依然在黑暗中坚守,等待着最后一搏的硬骨头。这样的人走了,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损失。 “册子里,有什么发现?”陆擎问。 “有,但很零碎,也很……吓人。”废手赌王将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幅简陋的地图,“你看这个。这是胡不言凭记忆画的,是皇宫地下的部分密道布局。但只有半张,另外半张,他说当年被玄机子发现他偷学腹语时,当场撕毁吞了,他凭着记忆,也只复原了这一小部分。” 陆擎凑近细看。地图画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但大致能看出是皇宫的轮廓,其中用朱砂标出了几条通道,和一些标注着“疑为密室”“地气汇聚”“禁地”的字样。而在皇宫东北角,也就是靠近永寿宫和冷宫的区域,地图被撕去了一半,只剩下几条断断续续的线条,和一个用浓墨圈出的、旁边写着“神临之地?”的问号。 “神临之地……”陆擎心脏一紧。胡不言在密室里说过,“提线人”计划在“宫门大开,旧日焚尽”时“神临世间”。这个“神临之地”,难道就在皇宫地下,在那被撕去的半张地图所标注的位置? “另外半张地图,可能就在玄机子,或者‘提线人’手里。”陈砚沉声道,“胡不言在册子里提到,玄机子当年控制他,逼他研究腹语,就是为了破译一批用腹语密文记录的、关于皇宫地下密道和某些‘禁忌’所在的古籍。那些古籍,是前朝国师留下的,据说记载了皇宫地下一个巨大的、利用天然地脉修建的‘风水大阵’,能聚拢龙气,也能……沟通鬼神。玄机子和‘提线人’要找的,很可能就是那个大阵的核心,也就是‘神临之地’。” “用风水大阵,聚拢龙气,沟通鬼神……”废手赌王冷笑,“说得玄乎,其实就是想借助地脉之力,完成他们的血祭,或者,实现某种邪术。但皇宫地下密道纵横,机关重重,没有完整地图,贸然进去,就是送死。而且,永寿宫和冷宫那片区域,历来是后宫禁地,守卫森严,还有各种不干净的传闻。我们想从那儿进去,难如登天。” “难,也得进。”陆擎看着那半张地图,眼神决绝,“‘提线人’的血祭在七天后,地点很可能就在这‘神临之地’。我们必须赶在他之前,找到那里,毁掉大阵,或者,在那里设下埋伏,等他自投罗网。否则,等他完成血祭,‘神临’成功,一切就都晚了。” “可我们只有半张地图,怎么找?”陈砚问。 “半张,也比没有强。”陆擎指着地图上那些还能辨认的线条和标注,“胡不言的记忆力惊人,这半张地图虽然不全,但标注的几个关键点——比如这里,标注着‘地气汇聚’;这里,写着‘疑为前朝炼丹处’;还有这里,‘锁龙井’——应该都是真实存在的。我们可以先从这些已知的点入手,摸索着往‘神临之地’的方向找。而且,我们不是还有赵无极吗?他在京城经营几十年,人脉广,对皇宫的了解和消息,肯定比我们多。他或许能帮我们找到另外半张地图的线索,或者,找到能带我们进密道的人。” 提到赵无极,陈砚脸色有些复杂:“赵老板……可靠吗?他现在自身难保,晋王肯定在盯着他。杏林盟盟会在即,他作为京城总管,目标太大。我们去找他,会不会……” “会,但没得选。”陆擎打断他,“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要是沉了,谁都跑不了。赵无极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而且,他女儿在我们手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也在我们手里。他不敢反水,也反不起。” 他说的是实话,但听起来冷酷。陈砚和废手赌王都没再说话。乱世之中,信任是奢侈品,有时候,把柄和利益,比空口的承诺更可靠。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赵无极。”陆擎站起身,“陈先生,你继续研究腹语密文和这本册子,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提线人’身份和计划的线索。赌王,你准备些用得上的药品和工具,尤其是对付蛊虫和毒物的。我们可能很快就要进密道,那里头,恐怕比晋王府地宫还凶险。” “好。” “小心点。” 陆擎不再多说,重新易容,又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从后门离开安全屋,消失在夜色里。他必须在天亮前,见到赵无极,拿到需要的东西,也制定出下一步的计划。 京城很大,宵禁很严。但陆擎对京城的熟悉,是当年在宫中当侍卫时,用脚一步步丈量出来的。他专挑最僻静的小巷和屋檐下的阴影走,避开巡逻的官兵和打更人,像一道无声的鬼影,在沉睡的城池里穿行。 半个时辰后,他来到城东的“百草堂”。百草堂早已打烊,但后院的角门虚掩着,像是特意留的。他闪身进去,门后是个小院,院里堆满了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药味。正屋亮着灯,赵无极正坐在灯下,对着一本账册发呆,脸色疲惫,眼神焦虑。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陆擎,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连忙起身:“陆兄弟?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漠北那边……” “说来话长。”陆擎打断他,开门见山,“赵老板,我们需要你帮忙,进皇宫地下密道。” “什么?”赵无极吓了一跳,手中的账册差点掉在地上,“进皇宫地下密道?陆兄弟,你……你没开玩笑吧?那是禁地,擅入者死!而且,现在宫里乱成一团,云贵妃失踪,周大人、杨大人被困,晋王的人把地宫围得水泄不通,皇上又昏迷不醒……这时候进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就是因为他们把地宫围住了,我们才要从密道进去。”陆擎走到桌边,摊开那半张地图的抄本,“你看这个。这是皇宫地下的部分密道图,但只有半张。我们怀疑,‘提线人’计划在七天后的月圆之夜,在密道深处的某个地方,完成血祭,然后‘神临’。我们必须赶在他之前,找到那个地方,阻止他。” 赵无极凑近地图,仔细看了看,脸色越来越白:“这……这是前朝留下的密道图?你从哪儿弄来的?” “胡不言,哑医堂的那个老奇人,他留下的。”陆擎简单说了去见胡不言的经过,也说了腹语密文破译出的内容,“胡不言临死前,把这本册子和半张地图交给了我。他说,另外半张,可能在玄机子或‘提线人’手里。赵老板,你在京城人脉广,能不能想想办法,找到另外半张地图的线索?或者,找到能带我们进密道的人?” 赵无极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神闪烁,显然在急速思考。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另外半张地图……我确实听说过一些传闻。大概二十年前,玄机子刚得势那会儿,曾经暗中搜寻过一批前朝宫廷的秘藏,其中就包括一些关于皇宫风水布局和地下密道的古籍。当时经手这件事的,是内务府的一个老太监,姓王,叫王德海。王德海是司礼监的老人,侍奉过两朝皇帝,知道很多宫廷秘辛,也……很贪财。玄机子许了他重利,让他帮忙找那些古籍。但古籍找到后没多久,王德海就‘暴病身亡’了。他死后,他经手的那些古籍,也都不知所终。现在看来,那批古籍,很可能就是胡不言说的、记载了完整密道图和风水大阵的那批。而另外半张地图,应该就在那批古籍里,落在了玄机子,或者‘提线人’手里。” “王德海死了,古籍下落不明,那线索不是断了?”陆擎皱眉。 “未必。”赵无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王德海虽然死了,但他有个干儿子,叫小顺子,当年也在内务府当差,后来被分派到永寿宫,伺候云贵妃。云贵妃‘病’了之后,永寿宫的人换了好几茬,小顺子也被调去了别处。但前些日子,云贵妃‘病愈’,重新掌事,又把小顺子调了回去,还提拔他当了永寿宫的管事太监。我听说,这个小顺子,对他干爹王德海的死,一直耿耿于怀,私下里没少打听当年的事。而且,他在永寿宫当差,对永寿宫和冷宫那片区域,应该很熟。如果我们能找到他,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小顺子,永寿宫的管事太监,王德海的干儿子。这确实是个线索。但怎么找到他?又怎么能让他开口? “小顺子现在在哪儿?能见到他吗?”陆擎问。 “他在永寿宫,但云贵妃失踪后,永寿宫也被晋王的人看起来了,外人进不去。而且,小顺子是太监,不能随意出宫。想见他,难。”赵无极摇头,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三天后,宫里要给皇上做‘祈福法会’,由钦天监主持,各宫的主位和管事太监都要到场。小顺子作为永寿宫的管事,肯定也会去。祈福法会在‘奉先殿’,那里人多眼杂,或许……有机会接近他。” 三天后,祈福法会。时间很紧,但总比没有机会强。 “好,那就三天后,祈福法会,想办法接近小顺子。”陆擎点头,“但在这之前,我们还得做两件事。第一,杏林盟盟会,就在后天。周文景必须当上盟主,杏林盟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赵老板,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安排好了。”赵无极道,“周先生已经秘密进京,现在藏在我另一处安全的地方。我已经联络了江南、漠北、云泽等地的可靠分舵,他们的人明天就会陆续进京。盟会当天,我会安排足够的人手,确保会场安全,也确保投票顺利进行。晋王那边,肯定会派人捣乱,甚至可能……动用武力。但我们也有准备,我暗中收买了一批江湖好手,也联络了京畿大营里几个受过杨继盛恩惠的将领,他们答应,万一有事,会带兵前来弹压。但……这都是以防万一。最好,盟会能和平进行,不要见血。” “和平不了。”陆擎冷笑,“晋王狗急跳墙,不会眼睁睁看着杏林盟落到我们手里。盟会当天,一定会出事。我们要做的,不是避免冲突,而是控制冲突的规模,也确保冲突的结果,对我们有利。赵老板,你安排的人手,要精不要多,关键时刻,要能下死手。那些江湖好手,让他们埋伏在会场周围,一旦晋王的人动手,立刻扑杀,不留活口。京畿大营的将领,让他们在外围戒备,但不要轻易进场,免得落下‘军队干政’的口实。我们既要赢,也要赢得……‘名正言顺’。” 赵无极深深看了陆擎一眼,点头:“我明白。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是林姑娘。”陆擎声音低沉下去,“老邢带着她,正在赶来京城,最快明天傍晚能到。她……只剩一口气了,需要立刻救治,也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静养。赵老板,你在京城,有没有绝对可靠、也足够隐蔽的地方,能安置她?最好,有懂医术的人照看。” 赵无极沉吟片刻:“有。我在城外五十里的‘静心庵’,有个相熟的师太,是我本家的一个远房姑姑,为人正直,也懂些医术。静心庵位置偏僻,香火不旺,平时没什么人去,很安全。而且,庵里有口古井,井水甘甜,带有药性,对疗伤有益。我可以安排人,把林姑娘直接送到那儿,让师太照顾。但……陆兄弟,林姑娘的情况,真的还有救吗?胡不言不是说,她的心头血是‘提线人’血祭的关键,而且她生机已绝……” “有救。”陆擎打断他,眼神坚定,“只要拿到‘提线人’的心头血,就能救她。这是疯嬷嬷临死前说的,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所以,我们必须进密道,必须找到‘提线人’,也必须……杀了他。” 赵无极看着陆擎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心里叹了口气,但没再劝。他知道,劝不住。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好,那我立刻安排,让人在城外接应老邢,送林姑娘去静心庵。”赵无极道,“但陆兄弟,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万事小心,保住命。你要死了,林姑娘就真的没希望了。这盘棋,下到最后,能掀翻棋盘的人,不多了。” “我答应你。”陆擎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向赵无极,“赵老板,你自己的退路,安排好了吗?你女儿,还有那些账本……” 赵无极苦笑:“我女儿,三天前,我已经让人秘密送出城,去了江南我岳父家。账本……重要的那几本,我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剩下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往来明细,就算被晋王拿到,也定不了我的死罪。至于我自己……等盟会结束,等你们进了密道,我也会找机会离开京城,去江南和苏清河汇合。这京城,很快就要变成修罗场了,留下来,就是等死。” “聪明人。”陆擎最后看了他一眼,推门离开,再次没入夜色。 回到安全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陈砚和废手赌王还在灯下忙碌,桌上摊满了各种纸张和符号。听见陆擎回来,陈砚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但眼神很亮。 “陆兄弟,有发现!”他拿起一张纸,上面是他刚刚破译出的一段腹语密文,“这段密文,提到了‘神临之地’的具体特征——‘位于九重宫阙之阴,地脉交汇之眼,上有锁龙之井,下镇前朝之鼎’。锁龙井,前朝之鼎……这两个线索,和胡不言地图上标注的,能对上!” “锁龙井……前朝之鼎……”陆擎快步走过去,看着陈砚破译出的文字,又对照着那半张地图。地图上确实有个标注“锁龙井”的地方,在皇宫东北角,靠近冷宫。而在锁龙井旁边不远处,有个模糊的、像是鼎炉的标记,旁边写着“疑为前朝炼丹处”。 “所以,‘神临之地’,很可能就在锁龙井下面,或者,在那前朝炼丹处的深处?”废手赌王道。 “很可能。”陈砚点头,“而且,这段密文还提到,进入‘神临之地’,需要‘钥匙’。钥匙有两把,一把是‘血脉之钥’,就是身怀特殊血脉、纯净之人的心头血;另一把是‘地脉之钥’,是能开启地脉机关的信物。血脉之钥,我们知道了,是林姑娘的心头血。地脉之钥……密文里没说是什么,只说‘藏于九重宫阙之影’。” 又是“九重宫阙之影”。这个“提线人”,对皇宫,不是一般的熟悉。 “地脉之钥……”陆擎沉吟,“会不会就是那另外半张地图?或者,是地图上标注的某个特殊机关的位置?” “有可能。”废手赌王道,“但我们现在只有半张地图,找不到完整机关。而且,就算找到机关,没有钥匙,也打不开。当务之急,还是得找到小顺子,问出另外半张地图和王德海那批古籍的线索。或许,那批古籍里,就记载了地脉之钥是什么,在哪儿。” “嗯。”陆擎点头,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天亮了,都休息会儿吧。养足精神,明天……不,今天,还有硬仗要打。陈先生,你再辛苦一下,把破译出的密文,和胡不言册子里有用的信息,整理出来,我们得做到心中有数。赌王,你准备的药品和工具,也检查一下,尤其是对付蛊虫和毒气的。我出去打探一下宫里的动静,也看看老邢他们到哪儿了。” “好。” “小心。” 陆擎再次离开安全屋,这次,他扮作一个早起送货的菜贩,推着一辆装着新鲜蔬菜的独轮车,混进了渐渐苏醒的京城街道。他要去几个地方——永寿宫附近,看看守卫情况;奉先殿附近,熟悉一下地形;还有城门口,看看有没有老邢他们的消息。 京城看似平静,但平静底下,暗流汹涌。街道上巡逻的官兵比往日多了不少,眼神警惕,盘查也更严。尤其是永寿宫和晋王府附近,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奉先殿那边,已经开始搭设祈福法会的祭坛和彩棚,工匠和杂役忙忙碌碌,但周围也有不少便衣的探子,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陆擎推着车,低着头,慢慢走过这些地方,将看到的一切,牢牢记在心里。他知道,每一处细节,都可能关乎生死。 中午时分,他来到城门口。城门守备比平时森严了好几倍,进出的人排着长队,挨个接受盘查,尤其是带着行李、或者操外地口音的人,更是被反复盘问,甚至搜身。陆擎远远看着,心里焦急。老邢他们带着林见鹿,目标太明显了,这么严的盘查,他们怎么进得来? 他正想着,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队车马,缓缓驶来,打头的是几辆装着药材的马车,后面跟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车队在城门口被拦住,守城的军官上前盘问。驾车的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正是老邢易容假扮的。他陪着笑,递上路引和文书,说他们是江南苏记药行的伙计,押送一批药材进京,给“百草堂”的赵老板。 军官检查了路引和文书,又看了看马车上的药材,没发现什么问题,但目光落在了那辆青篷小车上。 “车里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军爷,车里是我们东家得了重病的侄女,病得厉害,经不起风,也见不得光……”老邢连忙解释,塞过去一锭银子。 军官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但还是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车里,铺着厚厚的被褥,一个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年轻女子躺在上面,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瘦削的脸。是林见鹿,但已经被废手赌王用特殊的药水改变了肤色和五官细节,看起来像个病入膏肓的普通女子。平安和狗蛋蹲在车角,也换了装扮,看起来像两个小药童。 军官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挥挥手:“行了,进去吧。但记住,京城现在不太平,别到处乱跑,早点把货交了,把人安顿了。” “是是是,多谢军爷!”老邢连声道谢,驾车进城。 陆擎远远看着,心里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是一紧。老邢他们虽然进来了,但林见鹿的情况,恐怕更糟了。他得尽快安排,送她去静心庵。 他不再耽搁,推着车,远远跟在车队后面,看着他们顺利进了城,朝着“百草堂”的方向而去,这才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得去安排接应的人,也得去静心庵一趟,见见那位师太,安排好一切。 时间,像鞭子一样抽在身后。每一刻,都至关重要。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街角,一个穿着普通布衣、蹲在路边啃烧饼的汉子,在他离开后,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闪烁,然后,起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是晋王的眼线。京城这张大网,已经悄然收紧。 而网中的鱼儿,还在拼命挣扎,朝着那未知的、布满荆棘的深处,奋力游去。 半张密道,通往的是生路,还是绝境? 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第55章 骇人结论 静心庵在京城西郊的落霞山下,名副其实,静得能听见落叶飘在地上的声音。庵很小,只有前后两进,前院是佛堂和几间僧寮,后院是菜园和一口古井。庵里只有三个尼姑,师太静慧,是赵无极的远房姑姑,六十多了,面容清瘦,眼神很静,像两口深井,看人时无悲无喜,却有股说不出的安定力量。她年轻时曾在宫中当过几年女医,后来家道中落,看破红尘,出家为尼,但医术没丢,尤其擅长用草药调理气血,治疗一些疑难杂症。 陆擎赶到静心庵时,已是傍晚。夕阳将整座山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庵门虚掩着,门前的石阶上落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他推门进去,前院佛堂里传来低低的诵经声,是静慧师太在做晚课。他没打扰,径直去了后院。 后院更静,只有那口古井静静立在角落,井口盖着青石板。菜园收拾得很整齐,种着些常见的菜蔬,绿油油的,在暮色里泛着光。而在菜园旁,那间最干净、也最向阳的僧寮前,老邢正蹲在门口,默默抽着旱烟。平安和狗蛋则守在门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的人。 听见脚步声,老邢抬起头,看见陆擎,连忙站起身,想说什么,但喉咙哽住,只是用力拍了拍陆擎的肩膀,眼圈又红了。 陆擎走进僧寮。僧寮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榻,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草药和阳光的气息。林见鹿躺在榻上,盖着薄被,脸色依然苍白得像纸,但呼吸平稳了些,虽然微弱,但很均匀。脸上、手上那些因为易容和药物留下的痕迹,已经被仔细清洗干净,露出原本清秀但瘦削的轮廓。废手赌王留下的吊命药,显然起了作用,至少暂时稳住了她最后那丝生机。 “师太来看过,喂了药,也施了针,说……能再撑三天。”老邢低声说,声音嘶哑,“但三天后,如果还没有解药,或者……没有奇迹,就……” “有奇迹。”陆擎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带来奇迹。在我回来之前,她就拜托您和师太了。看好她,也看好这里,别让任何人靠近。” “放心,拼了这条老命,我也会护好她。”老邢重重点头,又看向陆擎,“京城那边……” “杏林盟盟会明天,祈福法会后天。我们都安排好了。您就安心在这儿待着,等消息。”陆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银票和碎银子,“这些您拿着,万一有事,用得着。还有,这庵里虽然安全,但也不能不防。夜里警醒点,我让老金留两个人在这儿,扮作香客,暗中保护。您有什么需要,跟他们说。” “好,好……”老邢接过布包,手有些抖。 陆擎不再多说,走到榻边,蹲下身,看着林见鹿安静的睡颜。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一个不愉快的梦,嘴唇抿得紧紧的,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倔强。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但手指在离她脸颊一寸处停住了。他怕惊醒她,也怕……碰碎了这个好不容易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等我回来,带你走。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这儿,离开这些糟心事。”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我答应过你的,一言为定。” 说完,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僧寮。他不敢再多待,怕多待一刻,就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静慧师太的晚课做完了,正坐在佛堂的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念珠,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向陆擎。 “师太。”陆擎上前,躬身行礼,“多谢您收留,也多谢您救治。大恩不言谢,陆某记下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位善缘。”静慧师太的声音很平和,像山涧的溪水,不急不缓,“只是,这位姑娘的伤,非比寻常。心脉断绝,生机已绝,全靠药物和一丝执念吊着。三日,是老尼用尽毕生医术,能争取的极限。三日之后,若无回天之力,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施主,你真能找到那‘回天之力’吗?” “能。”陆擎直视她的眼睛,“就算把天捅个窟窿,我也要找到。师太,您年轻时在宫里待过,可曾听说过,宫里有什么人……精通蛊术,或者,擅长用毒?尤其是……用冰片、醉仙桃、青琅玈这类药物,控制人心?” 静慧师太眼神微微一凝,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佛堂里的烛火都噼啪跳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施主问的,可是云贵妃的病?” 陆擎心头一震:“师太知道?” “略知一二。”静慧师太放下念珠,站起身,走到佛堂的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老尼在宫里时,伺候过先帝的云妃,也就是当今云贵妃的姑姑。云贵妃入宫时,老尼已经出宫了,但宫里还有些旧识,偶尔有些消息传来。云贵妃的病,起得蹊跷,也病得古怪。太医院束手无策,是国师玄机子献上‘清心散’,才稳住病情。但老尼曾听一位擅于辨药的老太医说过,那‘清心散’里,有冰片的味道,而且,是很罕见的、产自昆仑的百年冰片。冰片性寒,少量可清热开窍,但长期大量服用,会寒气侵体,损伤心脉,也会让人产生依赖,神智受制。再加上醉仙桃的致幻,青琅玈的麻痹……这药,不是治病,是控人。” 果然。和云贵妃自己说的一样。这“清心散”,是玄机子控制她的工具。 “那宫里,还有谁用过类似的药?或者,有谁……对用这些药,特别在行?”陆擎追问。 静慧师太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施主,你问的,可是‘那个人’?” “哪个人?” “宫里一个……不能提的人。”静慧师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深深的忌讳,“老尼在宫里时,曾无意中撞见过一次……先帝病重,太医院上下束手无策,是先帝身边一个不起眼的老太监,献上了一味药。那药,也是用冰片做主料,混了其他几味药材,先帝服下后,病情立刻好转,人也精神了许多。但那位老太医私下说,那药的味道,和后来玄机子献给皇上的‘仙丹’,有七分相似。而且,那老太监献药后不久,就‘病逝’了。他死后,他经手过的所有药材和方子,都不翼而飞。后来,玄机子得势,老尼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也曾暗中打听过那老太监的来历。但宫里的人,对那老太监讳莫如深,只知道他姓李,是前朝留下的老人,在宫里待了至少五十年,平时沉默寡言,只管着御药房最偏僻的一个库房,谁也没把他当回事。直到他献药‘救’了先帝,又突然‘病逝’,才有人想起他。但那时候,玄机子已经成了国师,也没人敢再提了。” 姓李的老太监。前朝留下的老人。管着御药房的偏僻库房。献药“救”了先帝,又突然“病逝”。他献的药,和玄机子的“仙丹”有七分相似。 一条清晰的线,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那个姓李的老太监,很可能就是玄机子的师父,或者,是“提线人”早年安插在宫里的棋子!他用冰片和毒药控制先帝,也借此机会,将玄机子推到台前。而玄机子继承了“提线人”的衣钵,继续用毒药控制皇上,用蛊虫控制云贵妃,用瘟疫和动乱,为“净世”计划铺路。 “那老太监……有没有徒弟?或者,他死后,他管的那个库房,谁接手了?”陆擎急问。 静慧师太摇头:“不清楚。宫里人事复杂,一个老太监死了,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很快就被遗忘了。他管的那个库房,后来好像一直空着,也没人敢去。再后来,玄机子得势,御药房被他的人把持,那个库房就更没人提起了。不过……”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老尼出宫前,曾听一个在冷宫当差的老姐妹提过一句,说那姓李的老太监,年轻时好像去过苗疆,还在那儿待过几年,学了些古怪的东西。回宫后,他一直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但好像……和冷宫里的某位太妃,有些来往。那位太妃,也是苗疆来的,是先帝早年的一个妃子,因为‘巫蛊’之事被打入冷宫,没几年就死了。但具体怎么回事,老尼也不清楚,宫里对‘巫蛊’之事,忌讳极深,没人敢多问。” 苗疆。冷宫。太妃。巫蛊。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个被遗忘的角落——冷宫。那里幽深,偏僻,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也藏着“提线人”可能留下的痕迹。 “师太,您可知道,冷宫地下,有没有……密道?或者,特殊的地方?”陆擎问。 静慧师太眼神一闪,看向陆擎,看了很久,才缓缓道:“施主,你问的,可是‘锁龙井’?” 锁龙井!又是锁龙井!胡不言地图上标注的,陈砚破译的密文里提到的,那个可能通往“神临之地”的入口! “是!师太知道?” “知道一些传闻。”静慧师太走回蒲团坐下,声音更低了,“冷宫后头,有口枯井,很深,井口用铁链锁着,据说下面镇着一条‘恶龙’,所以叫‘锁龙井’。但那都是宫里的老人吓唬小宫女的说法。老尼在宫里时,曾听一位在钦天监当过差的老太监说过,那口井,不是什么锁龙井,是前朝国师为了镇压皇宫地下的‘阴脉’而挖的,井底连着地脉,也连着……一条秘密的水道。但那水道通向哪儿,没人知道。先帝在位时,曾有个小太监失足掉下去,捞上来时,人已经疯了,嘴里一直喊着‘鬼……有鬼……’,没多久就死了。从那以后,那口井就被彻底封了,周围也成了禁地,不许人靠近。后来冷宫荒废,就更没人提了。” 锁龙井连着秘密水道。水道通向未知。掉下去的人,疯了。这一切,都和“提线人”的计划,和那个神秘的“神临之地”,隐隐对上了。 “那井……现在还能进去吗?”陆擎问。 “进不去。井口被封死了,上面还盖了石板,压了石锁。而且,冷宫现在是禁地,有守卫看着,擅入者死。”静慧师太看着陆擎,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丝了然,“施主,你可是想从那儿进去?” “是。”陆擎不隐瞒,“我们必须进去,找到‘提线人’,阻止他的计划。也为了……救榻上那位姑娘。” 静慧师太沉默了很久,最终长叹一声:“罢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老尼既然插手了这段因果,就送佛送到西吧。那口井,虽然明面上封死了,但老尼知道,有条隐秘的路,能绕开守卫,靠近井口。但只能到井口,进不进得去,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什么路?”陆擎眼睛一亮。 “冷宫的西墙外,有条废弃的排水沟,沟很窄,但能通到冷宫后墙根。从那儿,有个狗洞,能钻进冷宫的后院。进了后院,离锁龙井就不远了。但那条排水沟,早就废弃了,里面全是淤泥和秽物,而且,可能有毒虫毒蛇。而且,冷宫后院的守卫,虽然不如前院严,但也有巡逻。你们要是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静慧师太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锈迹斑斑的钥匙,“这是当年管冷宫的老太监留下的,是开那狗洞锈锁的钥匙。他死前,托人带出来,说是万一有人想进冷宫‘办事’,能用得上。老尼留着没用,给你吧。但记住,进去之后,万事小心。冷宫那地方……不干净。” 陆擎接过钥匙,入手冰凉,带着陈年的铁锈味。他握紧钥匙,对着静慧师太,深深一躬:“师太大恩,陆某没齿难忘。等此事了了,定当厚报。” “不必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尼只愿,你们都能活着出来,也愿这天下,少些冤孽,多些太平。”静慧师太闭上眼睛,重新捻起念珠,不再说话。 陆擎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他不再多说,再次行礼,转身离开佛堂。走到门口时,静慧师太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但清晰地传进他耳朵: “施主,记住。人心之毒,甚于蛇蝎。你们要对付的,不只是一个‘提线人’,而是人心深处,那最黑暗、最贪婪的魔。好自为之。” 陆擎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出静心庵,没入沉沉的夜色。 回到安全屋时,陈砚和废手赌王已经等得焦急。看见陆擎回来,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林姑娘她……”陈砚急问。 “暂时稳住了,但只有三天时间。”陆擎简单说了静心庵的情况,也说了从静慧师太那儿得到的关于锁龙井和冷宫的线索,“师太给了钥匙,也指了路。但那条路,不好走。而且,冷宫有守卫,锁龙井被封死,我们就算进去了,怎么下井?又怎么在井底找到通往‘神临之地’的路?” “下井的工具,我有准备。”废手赌王从墙角拖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盘特制的、掺了金属丝的绳索,还有几把精钢打造的飞爪和钩子,“绳索是特制的,能承重千斤,也不怕一般的刀砍。飞爪和钩子,能固定井壁,也能用来开锁、破机关。但井下的情况不明,有没有水?多深?有没有岔路?有没有机关?这些都不知道。贸然下去,太危险。” “危险也得下。”陈砚沉声道,“胡不言的册子里,提到过锁龙井。他说,那井是前朝国师所挖,井底有机关,启动机关,才能打开通往地脉核心的密道。但机关怎么开,他没说,只说需要‘钥匙’。我怀疑,那‘钥匙’,就是‘地脉之钥’。” “地脉之钥……”陆擎想起腹语密文里提到的,“藏于九重宫阙之影”。会是什么?一块特殊的玉佩?一把特制的钥匙?还是……某个人的血,或者,某种仪式? “先不管钥匙,当务之急,是确定锁龙井下的具体情况。”陆擎走到桌边,摊开胡不言那半张地图,指着锁龙井的位置,“师太说,锁龙井在冷宫后院,靠近西墙。我们明天夜里行动,从师太说的那条排水沟进去,摸到井口。赌王,你准备的工具,要轻便,也要够用。陈先生,你再仔细研究一下胡不言的册子,看有没有关于锁龙井下机关的更详细记载。另外,腹语密文里,关于‘神临之地’的描述,你再推敲推敲,看看有没有我们遗漏的细节。” “好。” “还有,杏林盟盟会,就在明天。”陆擎看向陈砚,“赵无极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周先生已经秘密进了百草堂,明天盟会,他会准时出现。赵无极安排的人手,也都就位了。京畿大营那边,杨继盛虽然被困,但他手下一个姓张的参将,受过杨大人大恩,答应带一队亲兵,在盟会外围戒备,以防不测。晋王那边,也有动静,他调集了不少府兵和死士,在百草堂周围布控,看样子,是准备硬来了。”陈砚道。 “硬来就好,就怕他不来。”陆擎冷笑,“盟会现场,让赵无极的人盯紧点,一旦晋王的人动手,立刻反击,不必留手。但要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确保周文景当上盟主,掌控杏林盟。其次,才是杀伤晋王的有生力量。别本末倒置。” “明白。” “祈福法会,在后天。”陆擎继续道,“那是我们接近小顺子的唯一机会。陈先生,你明天去一趟百草堂,暗中保护周文景。赌王,你留守这里,继续准备工具和药品。我去奉先殿附近踩点,也想办法混进法会现场,找机会接触小顺子。但法会人多眼杂,晋王肯定也会派人盯着,我们得万分小心。” “可小顺子是太监,不能随意接触外男。你怎么接近他?”废手赌王问。 “我有办法。”陆擎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雕刻着杏花的玉佩,正是林见鹿那枚杏花玉佩的仿制品,是废手赌王之前做的,以备不时之需。“这枚玉佩,是杏林盟的信物,也是林太医的遗物。小顺子的干爹王德海,当年帮玄机子找古籍,可能见过类似的东西。我用这个做信物,或许能让他相信,我和林太医有关,也和王德海的死有关。只要他肯听我说,就有机会问出那半张地图和地脉之钥的线索。” “太冒险了。万一他不信,或者,他本来就是晋王的人,那你就是自投罗网。”陈砚担忧。 “冒险也得试。我们没有时间了。”陆擎握紧玉佩,眼神决绝,“三天,只有三天。三天后,月圆之夜,‘提线人’就要动手。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找到他,阻止他。否则,一切都晚了。” 陈砚和废手赌王都不再说话。他们知道,陆擎说的是事实。这是一场和时间、和死神、和一个藏在暗处的恶魔的赛跑。他们没有退路,只能往前,拼命地往前。 夜深了。安全屋里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而在这座巨大的、沉睡的都城底下,另一场无声的较量,也在悄然进行。 晋王府,地底密室。 晋王刘恒站在那个喷涌过黑烟的盒子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盒子已经合上了,但盒盖边缘,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臭味。密室里的活傀,少了两个,另外六个,眼神空洞地站着,胸口踏火麒麟的刺青,颜色似乎更深了些,像要渗出血来。 高猛跪在晋王面前,头也不敢抬,身上还带着伤,脸上那道被海东青抓出的血痕,已经结痂,但看起来更加狰狞。 “废物!”晋王一脚踹在高猛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三十个精锐,拿不下一个白狼谷,还折了十几个!连个女人的遗体都带不回来!本王养你们有什么用?!” “王爷息怒!”高猛连忙爬起来,重新跪好,声音发颤,“那林见鹿……她没死透!她用蛊虫,同归于尽!那些蛊虫,是子母连心蛊的子蛊,被她的血刺激,发了狂,见人就咬!属下……属下实在抵挡不住啊!” “没死透?”晋王眼神一冷,“胡太医不是说,她剜心镇炉,必死无疑吗?怎么还能用蛊虫?” “属下……属下也不知道。但白狼谷里,确实有蛊虫的痕迹,而且,数量极多。林见鹿的遗体,我们也没找到,只找到一个假人。她可能……早就被转移了。”高猛道。 转移了?晋王眉头紧锁。如果林见鹿没死,或者,遗体被转移了,那“提线人”的血祭,就缺了最关键的一环。没有纯净的、蕴含强大生命力的心头血,“神临”仪式就无法完成。难怪盒子里的那位,最近躁动得越来越厉害。 “查!给本王查!她到底在哪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陆擎那些人,在哪儿?杏林盟盟会,他们肯定会去!给本王盯死了百草堂,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过!明天盟会,只要他们敢露面,就给本王……一网打尽!”晋王嘶声下令,眼中杀机毕露。 “是!”高猛领命,但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还有件事……我们的人,在城西的静心庵附近,发现了几个可疑的人,像是……赵无极的人。而且,静心庵里,好像收留了一个重病的女子,身份不明。要不要……派人去查查?” 静心庵?赵无极?重病女子? 晋王心脏猛地一跳。难道……林见鹿,在静心庵?! “查!立刻去查!但不要打草惊蛇。如果真是她……给本王盯死了,等明天盟会一过,本王亲自去‘请’她!”晋王眼中闪过贪婪和疯狂。如果林见鹿真的在静心庵,那真是天助我也!等拿到她的心头血,完成血祭,到时候,这天下,就是他的了!不,是他和“提线人”的!不,是他一个人的!等“提线人”降临,他就…… 他看向那个盒子,眼神变得诡异。盒子里,那个隐隐搏动的黑影,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心思,搏动得更加有力了,像一颗即将破壳的、邪恶的心脏。 噗通……噗通……噗通…… 像在倒数,也像在催促。 快了。就快了。七天之后,月圆之夜,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而在晋王府地宫的更深处,那个被黑烟笼罩过的核心密室里,周延儒和杨继盛,正背靠背坐着,浑身是伤,气息微弱,但眼神依然锐利。他们面前,是那扇紧闭的、刻着踏火麒麟的铁门。门外,是晋王的守卫。门内,是未知的黑暗,和那个可能已经“苏醒”的恐怖存在。 “老周,撑得住吗?”杨继盛嘶哑地问,他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虽然简单包扎过,但还在渗血。 “撑得住。老子当了三十年言官,什么阵仗没见过?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周延儒咬牙,他左臂骨折,用布条吊着,脸色惨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只是没想到,晋王胆子这么大,敢软禁朝廷命官。更没想到,这地宫底下,还藏着这么个……鬼东西。” “那盒子里的,到底是什么?”杨继盛看向密室深处,那里,黑烟虽然散了,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依然浓得化不开。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东西。”周延儒也看向那个方向,眼神凝重,“云贵妃和翠儿,就是被那黑烟卷走的,生死不明。我们得想办法出去,把这里的消息,传给外面的人。否则,等那东西彻底出来,就来不及了。” “怎么出去?门被封死了,外面全是守卫。而且,我们这伤……”杨继盛苦笑。 “等。”周延儒眼神闪烁,“等外面的人,来救我们。陆擎那小子,不会不管我们。还有陈砚,赵无极……他们肯定在想办法。我们得撑住,撑到他们来。” “但愿……他们来得及。”杨继盛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保存体力。 黑暗中,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只有那隐隐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声,在密室里回荡,提醒着他们,危险,正在逼近。 而在京城各个角落,那些或明或暗的势力,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着最后的准备。 杏林盟盟会。祈福法会。锁龙井之行。月圆之夜的“神临”。 四场大戏,即将在这座千年古都,同时上演。 而最终的结局,是阴谋得逞,黑暗降临;还是正义不屈,光明重现? 一切,都将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见分晓。 骇人的结论,已经隐约浮出水面。但更骇人的真相,或许,还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等待着勇敢者,去揭开,去面对,去……终结。 第56章 云贵妃疑 奉先殿的晨钟敲响时,天刚蒙蒙亮。浑厚的钟声穿透薄雾,在皇城上空回荡,像一双无形的大手,缓缓揭开这座古老宫殿沉寂的面纱。晨光熹微,将殿宇金色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也将殿前广场上那些忙碌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群沉默的、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 祈福法会的准备工作已经到了最后阶段。汉白玉的祭坛已经搭好,高九尺,宽三丈,上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摆着青铜的香炉、玉制的烛台、还有各种珍奇的贡品。祭坛四周,竖起了一根根高耸的经幡,幡上用金线绣着祥云和经文,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工匠和杂役们正做着最后的检查和清扫,动作麻利,但眼神警惕,不时瞥向周围那些穿着常服、但腰杆笔挺、眼神锐利的“闲人”——是宫里的侍卫,也是晋王安插的眼线。 陆擎混在人群中,扮作一个被雇来搬运香烛的力工。他穿着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灰,弓着背,扛着一大捆线香,低着头,脚步沉重地朝祭坛走去。眼睛的余光,却像最敏锐的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人很多。除了工匠杂役,还有各宫派来帮忙的太监宫女,穿着不同颜色的宫装,像一群色彩斑斓的鱼,在广场上游走。偶尔有穿着品级官服的低阶官员经过,神色匆匆,低声交谈着什么。空气里有股混杂的气味——线香的清冽,蜡烛的烟味,晨雾的潮湿,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从皇宫深处飘来的、甜腻的腐臭味。 是瘟神散的气味。虽然很淡,但逃不过陆擎的鼻子。这气味,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这座看似庄严神圣的宫殿,牢牢地锁在了阴谋和死亡的阴影里。 他在人群中寻找着小顺子的身影。按照赵无极的描述,小顺子三十出头,身材瘦小,皮肤白净,左眼角有颗不起眼的黑痣,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弯腰,带着太监特有的、恭敬而卑微的姿态。但人太多了,衣着相似的太监也太多了,一时间难以分辨。 他正观察着,祭坛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几个穿着司礼监服饰的大太监,簇拥着一个穿着紫色蟒袍、头戴梁冠的老者,缓缓走上祭坛。老者六十多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温和,但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正淳,也是这次祈福法会的主持人之一。 曹正淳身后,跟着几个品级不低的太监,其中有一个,身材瘦小,皮肤白净,左眼角确实有颗黑痣,正微微弯腰,低声对曹正淳说着什么。是小顺子!他果然来了! 陆擎心脏一跳,但面不改色,继续扛着线香,朝祭坛侧面堆放杂物的地方走去。他得找个机会,接近小顺子,又不能引起注意。 机会很快来了。曹正淳似乎对祭坛上香炉的摆放位置不太满意,示意小顺子去调整。小顺子连忙应了,走到香炉边,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挪动香炉。陆擎见状,立刻扛着线香凑过去,装作要摆放香烛的样子,挤到了小顺子身边。 “这位公公,这香炉摆这儿,会不会挡了经幡的风?”他压低声音,用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官话,对小顺子说,同时,右手看似随意地在小顺子手边晃了一下,露出了袖中那枚杏花玉佩的一角。 小顺子正专心指挥,听见这没头没脑的问话,眉头一皱,正要呵斥,但目光扫过陆擎袖口那枚玉佩时,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强压下情绪,对那两个小太监挥了挥手:“你们先去那边帮忙,这里我来。” 两个小太监不疑有他,转身离开。小顺子立刻看向陆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你……你是谁?这玉佩……哪儿来的?” “一个故人托我带给你的。”陆擎也压低声音,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法会结束后,西偏殿后面的回廊,第三根柱子下,我等你。事关你干爹王德海的死,也事关……宫里那个最大的秘密。来不来,随你。但机会只有一次。” 说完,他不再停留,扛着线香,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忙碌的人群里。留下小顺子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握着拂尘的手,微微发抖。 陆擎没有走远,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假装整理杂物,眼睛却一直盯着小顺子。只见小顺子呆立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常那副恭敬卑微的表情,继续指挥着调整香炉,但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看来,鱼儿上钩了。陆擎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不减。小顺子的反应,说明这枚玉佩确实触动了他,也说明,王德海的死,和他知道的某些秘密,对他至关重要。但也不能排除,这是陷阱。小顺子毕竟是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太监,能在晋王和“提线人”的眼皮底下活到现在,还坐上了永寿宫管事的位置,绝非易与之辈。他会不会是“提线人”的人?或者,已经被晋王收买? 一切,都要等见面之后,才能见分晓。 辰时三刻,祈福法会正式开始。钟鼓齐鸣,香烟缭绕。皇上没有露面,依然“昏迷不醒”,由曹正淳代表皇家,主持仪式。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情肃穆。各宫的主位和管事太监宫女,也按品级站在后排。小顺子站在永寿宫的位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仪式很冗长,念经,祈福,洒净,上香……一套流程下来,将近一个时辰。陆擎混在人群外围,一边假装忙碌,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晋王的眼线果然不少,光他注意到的,就有七八个,分布在广场各处,眼神锐利,不时扫视着人群,尤其是那些生面孔。 他得小心,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仪式终于结束,百官和宫人开始陆续退场。小顺子也跟着永寿宫的人,朝宫外走去。陆擎混在散场的人群里,远远跟着。他注意到,小顺子走到宫门口时,对身边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独自一人,转向了西偏殿的方向。 成了。他果然去了。 陆擎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绕了个圈子,从另一条路,悄悄摸到了西偏殿后面。这里很僻静,平时少有人来,只有一条长长的回廊,连接着几处偏殿和库房。回廊的柱子很高大,漆色斑驳,爬满了枯藤。他按照约定,走到第三根柱子下,背靠着柱子,闭上眼睛,假装休息,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很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是小顺子来了。 陆擎没有立刻睁眼,直到脚步声在柱子前停下,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来人。 小顺子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也很警惕。他上下打量着陆擎,低声问:“你到底是谁?那枚玉佩,是林太医的遗物,怎么会到你手里?” “林太医的女儿,托我带给你的。”陆擎直言不讳,盯着小顺子的眼睛,“她说,这枚玉佩,是你干爹王德海当年帮她父亲寻找古籍时,留给她父亲的信物。王德海临死前,让她父亲保管好这枚玉佩,说将来如果有人带着这枚玉佩来找她,问起古籍和密道的事,就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现在,我来了。” 小顺子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林太医……他女儿……还活着?她在哪儿?”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时间不多了。”陆擎的声音很沉,“她需要知道真相,也需要你干爹留下的那半张地图,和关于‘地脉之钥’的线索。小顺子公公,你干爹是怎么死的?那批古籍,到底在哪儿?另外半张地图,又在哪里?” 小顺子沉默了,眼泪掉了下来,但他很快擦掉,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我干爹……是被玄机子害死的。那批古籍,是我干爹帮玄机子从内务府秘库里偷出来的,里面确实有完整的皇宫地下密道图,还有关于‘锁龙井’和‘地脉之钥’的记载。但古籍到手后,玄机子翻脸不认人,怕我干爹泄露秘密,就给他下了毒,伪造成暴病身亡。我干爹死前,偷偷把那半张地图和关于‘地脉之钥’最关键的一页记载,撕了下来,藏在了永寿宫云贵妃寝殿的……一个地方。他让我,等将来有机会,交给能信任的人,揭穿玄机子的真面目,也……也为他报仇。” “那半张地图和那一页记载,还在永寿宫?”陆擎急问。 “在,但……拿不出来了。”小顺子苦笑,“云贵妃失踪后,永寿宫就被晋王的人看起来了,里三层外三层,苍蝇都飞不进去。而且,那东西藏的地方,很隐秘,除了我,没人知道。但我也进不去,就算进去了,找到了,也带不出来。” “藏在哪儿?” “云贵妃寝殿的贵妃榻下,有个暗格。暗格的机关,在榻腿的一个雕花里,要按特定的顺序转动,才能打开。那半张地图和那一页纸,就藏在暗格里,用油布包着。”小顺子顿了顿,声音更低,“但云贵妃……很可疑。我干爹藏东西那会儿,她还没‘病’。后来她病了,常年昏睡,那暗格应该没人动过。可这次她‘病愈’,重新掌事,我总觉得……她好像知道那暗格的存在。有好几次,我看见她独自在寝殿里,坐在贵妃榻上,手摸着榻腿的雕花,眼神……很怪。不像是看一个普通的榻,倒像是……在看一个老熟人,或者,一个秘密。” 云贵妃可疑?她知道暗格?陆擎心头一跳。静慧师太说过,云贵妃的病是玄机子用“清心散”控制的,而“清心散”里有冰片,冰片来自那个姓李的老太监。如果李太监是“提线人”的人,那玄机子控制云贵妃,会不会是“提线人”计划的一部分?而云贵妃的“病愈”,是真的摆脱了控制,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伪装?她摸着暗格雕花的举动,是偶然,还是她在确认什么? “你觉得,云贵妃是‘提线人’的人?”陆擎直接问。 “我不知道。”小顺子摇头,眼神里有深深的恐惧,“但宫里的人都说,云贵妃是苗疆贡女,懂些巫蛊之术。她‘病’了十年,突然就好了,还能在晋王眼皮底下重新掌事,这本就不寻常。而且,她‘病愈’后,宫里就开始接连出事——先是皇上‘昏迷不醒’,接着是三皇子‘意外身亡’,然后是晋王府地宫惊变,周大人、杨大人被困……这一切,好像都和她‘病愈’的时间点,隐隐对得上。我怀疑……她可能不是被控制了,而是……一直在装病。装给玄机子看,装给晋王看,也装给所有人看。她在等一个机会,等‘提线人’的指示,或者……等她自己,完成某种使命。” 这个推测,比云贵妃是被控制的棋子,更让人不寒而栗。如果她真的一直在装病,那她的心机和隐忍,就太可怕了。十年,装成一个神志不清、任人摆布的活死人,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多深的恨,或者……多疯狂的目的? “那翠儿呢?她是云贵妃的贴身宫女,她失踪前,给我留了线索,指向胡不言。她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陆擎问。 “翠儿……”小顺子眼神复杂,“她是云贵妃从苗疆带来的,是云贵妃最信任的人。但翠儿和云贵妃,似乎……并不是一条心。我暗中观察过,云贵妃‘病’着的时候,翠儿照顾得很尽心,但眼神里,总有一丝怜悯和悲哀。云贵妃‘病愈’后,翠儿虽然表面顺从,但私下里,好像在偷偷查什么。她失踪前,曾悄悄找过我一次,问我知不知道我干爹藏的那半张地图。我说知道,但拿不到。她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说‘该来的,总会来。但愿,还来得及。’然后,她就失踪了。我猜,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危险,想阻止,但……没成功。” 翠儿想阻止?阻止什么?云贵妃?还是“提线人”的计划?她留给陆擎的线索,指向胡不言,是想借胡不言的口,揭示“提线人”的真面目,还是想警告什么? 线索越来越多,但真相,似乎越来越模糊。云贵妃是敌是友?翠儿是生是死?那半张地图和“地脉之钥”的记载,还在不在永寿宫? “永寿宫,现在真的进不去了吗?”陆擎不甘心地问。 “进不去。晋王的人守得很死,而且,我听说,里面可能还有……别的东西。”小顺子压低声音,眼中恐惧更深,“云贵妃和翠儿失踪后,永寿宫夜里,偶尔会传出奇怪的声音,像女人哭,又像……什么东西在爬。守夜的太监,有两个人吓得病倒了,嘴里一直念叨‘有鬼……贵妃娘娘回来了……’。现在,连晋王的人,晚上都不敢在永寿宫附近多待。那里……真的不干净了。” 女人哭?东西在爬?贵妃娘娘回来了?陆擎眉头紧锁。是有人装神弄鬼,还是……那里真的发生了某种超乎常理的变化?联想到晋王府地宫那喷涌的黑烟,和盒子里那个搏动的黑影,他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小顺子公公,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陆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银票和金叶子,塞给小顺子,“这些你拿着,找个机会,离开宫里,去个安全的地方。这里,很快就要出大事了。继续待下去,凶多吉少。” 小顺子接过布包,手抖得厉害,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我能去哪儿?我从小在宫里长大,除了这儿,我哪儿也不认识……” “去江南,找苏清河,或者去漠北,找狼牙部。告诉他们,是我让你去的,他们会收留你。”陆擎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记住,今天我们的谈话,对谁都别说。包括……云贵妃,如果她真的‘回来’的话。” “我明白。”小顺子用力点头,将布包小心收好,又看向陆擎,眼神复杂,“陆……陆爷,您也要小心。晋王不会放过您,宫里那位……更不会。我干爹的仇,还有那些枉死的人……就拜托您了。” “放心,血债血偿,天经地义。”陆擎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回廊,消失在宫殿的阴影里。 小顺子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呆了片刻,也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冠,恢复了那副恭敬卑微的表情,低着头,匆匆离开。 而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回廊拐角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眼睛的主人穿着普通太监的衣服,但眼神很冷,很锐利,像毒蛇的信子。他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后退,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是晋王的眼线。陆擎和小顺子的见面,已经被发现了。 但陆擎此刻还不知道。他离开奉先殿区域,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快速换下力工的衣服,重新易容,扮作一个普通的行商,朝着百草堂的方向走去。他得把从小顺子这里得到的消息,尽快告诉陈砚和废手赌王,也要调整下一步的计划。 云贵妃可疑。永寿宫有异动。那半张地图和“地脉之钥”的记载,可能还在永寿宫,但那里已经成了龙潭虎穴,进去难,出来更难。 而且,时间不多了。明天,杏林盟盟会。后天,月圆之夜。 他必须在这之前,做出决断。是冒险潜入永寿宫,夺取那半张地图和记载,还是放弃这条线,从锁龙井直接强攻,赌一把运气? 又或者……两条路,同时进行? 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人手不够,时间不够,情报也不够。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退路。林见鹿等不起,这天下,也等不起。 走到百草堂附近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四周。街道上人来人往,看似正常,但他有种被盯上的感觉,像是有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周围,越收越紧。 是错觉,还是……晋王的人,已经盯上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确认甩掉了可能存在的尾巴,这才从后门,闪进了百草堂。 安全屋里,陈砚和废手赌王正在等他,脸色都很凝重。 “陆兄弟,你可算回来了。”陈砚迎上来,低声道,“出事了。赵无极刚传来消息,晋王调集了大批人马,正在朝百草堂这边集结。看架势,是准备在盟会开始前,就动手清洗。另外,我们派去静心庵附近盯梢的人,也传回消息,说发现了几批可疑的人,在庵外转悠,像是在踩点。林姑娘那边……恐怕也不安全了。” 果然。晋王动手了,而且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狠。他想在盟会前,就拔掉周文景这颗钉子,也想抓住林见鹿,完成血祭的最后准备。 “静心庵那边,让老金加派人手,一定要守住。告诉老邢和师太,做好最坏的打算,必要时,带着林姑娘从后山密道转移。”陆擎快速下令,“百草堂这边,让赵无极的人立刻进入戒备状态,所有武器分发下去,准备迎战。另外,联系京畿大营那位张参将,让他带兵在附近街区布防,一旦晋王的人动手,立刻以‘平叛’的名义,介入弹压。但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确保周文景的安全,和盟会的顺利进行。能不打,尽量不打。但如果非打不可……就往死里打,打出气势,也打怕晋王。” “明白。”陈砚点头,立刻转身去安排。 “还有,”陆擎叫住他,将从静慧师太那儿得到的钥匙,和从小顺子那儿得到的信息,快速说了一遍,“永寿宫可能有我们要的另外半张地图和‘地脉之钥’的记载,但那里现在很危险。云贵妃很可疑,晋王的人守着,里面还有……不干净的东西。锁龙井那边,师太给了路,但我们没有地图,下去也是盲人摸象。两条路,都难走。陈先生,你怎么看?” 陈砚沉吟片刻,道:“两条路,都不能放弃。地图和记载是关键,有了它们,我们进锁龙井才能有的放矢。但永寿宫太危险,我们人手不足,强攻不行,只能智取。或许……可以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 “对。明天盟会,晋王的注意力肯定在百草堂。我们可以在盟会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制造一场更大的混乱,比如……在晋王府附近放一把火,或者,袭击晋王的其他重要据点,逼他分兵回援。同时,派一队精锐,趁乱潜入永寿宫,寻找暗格,拿到东西。但这队人,必须身手极好,也懂机关,还得对皇宫熟悉。”陈砚看向陆擎,“我们这边,符合条件的不多。赌王年纪大了,不适合冒险。我身手一般,对皇宫也不熟。老金他们,是赵无极的人,可靠,但不够顶尖。看来,只能你亲自带队了。” 陆擎沉默。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身手好,懂机关,对皇宫熟,也足够果断狠辣。但永寿宫现在的情况不明,云贵妃是敌是友未知,里面还有“不干净的东西”,这一去,凶多吉少。而且,他答应了林见鹿,要活着回去救她。 “我去。”最终,他点头,眼神决绝,“但需要帮手。陈先生,你从赵无极的人里,挑两个最顶尖的,跟我一起。赌王,你给我们准备些对付‘不干净东西’的药品和工具,尤其是能克制蛊虫和毒气的。另外,放火和袭击晋王据点的事,也得安排妥当,要逼真,要让他不得不分兵。” “好,我这就去准备。”废手赌王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陆兄弟,万事小心。”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沉重,“林姑娘还在等你,这天下……也需要你活着回来。” “放心,我命硬,死不了。”陆擎咧嘴想笑,但笑容有些惨淡。他走到窗边,看向皇宫的方向,看向永寿宫那片被高墙圈起来的、沉默的殿宇群。 云贵妃,你到底是人是鬼?是棋子,还是棋手?那贵妃榻下的暗格里,藏的又是什么秘密? 明天,一切或许就能见分晓了。 而此刻,在永寿宫那间空旷、昏暗的寝殿里,云贵妃正静静地坐在那张贵妃榻上。她穿着素雅的宫装,头发松松地绾着,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静得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她的手,正轻轻抚摸着榻腿那处精致的雕花,指尖在花纹的凹凸处缓缓划过,像在抚摸情人的脸,也像在……启动某个尘封的机关。 “该来的,总会来。”她低声呢喃,声音很轻,在空荡的殿里飘散,“十年了,我装了十年,等了十年,也……恨了十年。玄机子,晋王,还有……我‘敬爱’的父皇。你们欠我的,欠婉娘的,欠这天下人的……是时候,一笔一笔,讨回来了。” 她说着,手上用力,按下了雕花中某个隐蔽的凸起。 咔哒一声轻响,贵妃榻的底座,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露出下面一个不大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四四方方的物件。 她拿出那个物件,解开绸缎。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盒子上没有锁,只有一处凹陷,形状……像半颗心脏。 她看着那个凹陷,眼神变得诡异,也疯狂。她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瓶中的液体——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甜腻腥气的液体,缓缓倒入那个凹陷中。 液体是血。是她的心头血。十年前,玄机子逼她服下“清心散”时,取走的她的心头血。她一直留着,用特殊的方法保存着,等着这一天。 血注入凹陷,迅速被吸收。紫檀木盒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像叹息一样的嗡鸣,接着,盒盖缓缓弹开。 盒子里,没有地图,没有记载,只有一枚小小的、通体漆黑、像某种虫子凝固后的雕像。雕像的形状,像一只蜷缩的、还未破茧的……蝉。 是“蛊蝉”!苗疆传说中,能沟通阴阳、操纵生死、也承载记忆和力量的圣物!也是“提线人”控制手下、传递命令、甚至……进行“神临”仪式的关键媒介! 云贵妃拿起那枚蛊蝉,握在掌心。蛊蝉入手冰凉,但很快,开始发热,像一颗微弱的心跳,在她掌心搏动。与此同时,一股陌生的、庞大的、充满了无尽黑暗和贪婪的意识,顺着她的手臂,涌入她的脑海。 是“提线人”的意识!他一直藏在这枚蛊蝉里,藏在永寿宫,藏在云贵妃身边!他所谓的“苏醒”,不是从某个地方出来,而是通过这枚蛊蝉,选择一个合适的“容器”,降临! 而云贵妃,就是他选中的容器!她不是棋子,也不是棋手,她是……祭坛!是“神”降临的躯壳! “啊——!”云贵妃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浑身剧烈颤抖,眼睛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没有眼白的黑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洞。她的表情扭曲,时而痛苦,时而疯狂,时而……露出一丝诡异的、属于另一个存在的微笑。 “终于……等到……了……”“她”开口,声音不再是云贵妃清冷的嗓音,而是一种混合了男女老幼、无数声音的、嘶哑而诡异的合音,“十年……隐忍……十年……等待……值得……这具身体……很完美……苗疆圣女的血脉……纯净……坚韧……正好……承载……吾之神魂……” 是“提线人”!他借着云贵妃的口,发出了声音!他成功了!他“降临”了! “云贵妃”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快变得流畅。她(他)走到梳妆台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但依然美丽的脸,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占有。 “从今天起,你是我,我也是你。我们一起,完成‘净世’大业,一起……君临天下。那些蝼蚁,那些污秽,都将被清除。这天下,将迎来新生,也迎来……唯一的神。” “她”笑了,笑容妖异,也恐怖。然后,转身,走向寝殿深处,那里,有一道暗门,通向永寿宫地下,也通向……那个连接着锁龙井和“神临之地”的、古老的密道。 夜还很长。好戏,才刚刚开始。 而陆擎他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真正的恐怖,往往来自最熟悉、也最意想不到的人。 云贵妃的“疑”,终于揭晓。但真相,比任何猜测,都更骇人。 第57章 病故八年 卯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百草堂后院的厢房里,空气凝重得像要凝固。陆擎、陈砚、废手赌王,还有赵无极连夜挑选出的两个顶尖好手——一个叫铁手,三十来岁,精瘦黝黑,是京城有名的梁上君子,开锁破门、飞檐走壁的功夫一流,早年因失手被赵无极所救,从此为他效力;另一个叫哑僧,四十多岁,光头,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是从少林寺逃出来的武僧,因犯戒被逐,一身硬功登峰造极,但性子孤僻,从不说话,只用眼神和手势交流。 五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摊着皇宫的简略地图,和胡不言留下的那半张密道图。油灯昏黄,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沉默的、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 “计划很简单,也很险。”陆擎的手指在地图上永寿宫的位置重重一点,“盟会开始后,老金会在晋王府附近的三处仓库同时放火,制造混乱。陈先生会带人在晋王的别院制造袭击,吸引注意。晋王必然会分兵回援。那时,我们五人——”他看向铁手和哑僧,“从静慧师太说的那条排水沟潜入冷宫后院,再从冷宫摸到永寿宫西墙。铁手,你负责开锁、破机关。哑僧,你负责断后、应对突发情况。赌王,你留在冷宫外接应,万一出事,立刻用烟花示警,然后带人撤。我和陈先生……”他顿了顿,看向陈砚,“陈先生,你带两个人,在永寿宫外接应,准备随时接应我们出来。但记住,如果一炷香时间内我们没出来,或者里面传出异常动静,你们立刻撤,不要管我们。保住那半张地图和记载,比我们的命重要。” “明白。”陈砚点头,眼神复杂,“但一炷香时间,太紧了。永寿宫很大,贵妃寝殿更是守卫森严,就算晋王分兵,里面也肯定还有留守的人,而且……”他看向陆擎,欲言又止。小顺子说的“不干净的东西”,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紧也得进。我们没有时间了。”陆擎的声音斩钉截铁,他看向废手赌王,“赌王,东西准备好了吗?” 废手赌王默默打开一个木箱,里面分成几格,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物品:用油纸包好的、能燃烧半个时辰的特制烟弹;浸了强效麻药、能瞬间放倒一头牛的吹箭和飞针;用还魂草汁液混合硫磺、雄黄、朱砂等物制成的、专门克制蛊虫和毒气的药粉和药丸;还有几把特制的、刀刃淬了毒的短刀和匕首。 “这些烟弹,点燃后能释放浓烟,遮挡视线,也能干扰嗅觉。药粉和药丸,贴身带着,遇到蛊虫或毒气就撒、就服。但记住,药效只有一刻钟,过了就没用了。短刀和匕首,刀刃上的毒见血封喉,慎用。”废手赌王一一交代,最后,拿出五个小小的、像护身符一样的香囊,“这里面是我特制的‘辟邪香’,用雷击木、桃木屑、黑狗血、还魂草等物混合制成,能一定程度上驱散阴秽之物,也能让佩戴者保持清醒。但到底有多大用,我也不知道。那‘不干净的东西’……超出我的认知了。” 陆擎接过香囊,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混合气味。他分给众人,自己也郑重地挂在脖子上,贴身收好。 “还有这个。”废手赌王又从箱底拿出一个小瓷瓶,只有拇指大小,用蜜蜡封着口,“这是‘续命散’,用百年野山参、天山雪莲、还魂草汁液混合林姑娘的血,炼制而成。只有一颗,能吊住将死之人最后一口元气,最多一个时辰。陆兄弟,你拿着,万一……万一林姑娘那边有变,或许能争取一点时间。” 陆擎接过瓷瓶,入手冰凉,但心里一暖。他知道这颗药的价值,也知道废手赌王是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了。他用力握了握瓷瓶,小心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多谢赌王。” “不用谢。我这条命,是林姑娘和你们给的。能为你们做点事,我心里踏实些。”废手赌王摆摆手,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他老了,折腾不起了,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辰时初,外面传来更夫敲响的梆子声。盟会将在辰时三刻开始。时间到了。 “出发。”陆擎站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看向众人,“记住,保命第一,任务第二。但该拼命的时候,别犹豫。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 众人点头,眼神决绝。铁手和哑僧沉默地背上装备,陈砚带着两个赵无极的心腹,也准备好了接应。五人分成两路,陆擎、铁手、哑僧一路,朝着冷宫方向潜去;陈砚带着人,朝着永寿宫外围,准备接应。 天色依然昏暗,晨雾未散。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人,但大多行色匆匆,没人注意这几个穿着普通、低头赶路的身影。陆擎带着两人,专挑最僻静的小巷走,绕过巡逻的官兵和打更人,像三道无声的影子,朝着皇宫西侧那片荒凉的区域摸去。 冷宫在皇宫的最西边,紧挨着宫墙,再往外就是护城河。这里远离前朝和后宫的核心区域,常年荒废,宫墙斑驳,杂草丛生,只有几条被踩出的小径,证明偶尔还有人来——要么是犯了错的宫人被罚来打扫,要么是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在这里进行。 静慧师太说的那条排水沟,在冷宫西墙外一片乱石堆后面。沟确实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堆满了枯枝败叶和淤泥,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陆擎率先钻进去,铁手和哑僧紧随其后。三人手脚并用,在狭窄、肮脏的沟里艰难前行。沟壁湿滑,长满青苔,头顶不时有碎石和泥土落下,好在没有塌方,也没有遇到毒虫毒蛇。 爬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亮光,是沟的出口。出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有个锈迹斑斑的铁环。陆擎用力推开石板,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外面是冷宫的后院,果然荒凉,遍地杂草,远处有几间破败的殿宇,门窗歪斜,在晨雾里像几具沉默的骷髅。 三人钻出排水沟,快速打量四周。后院很大,很静,没有人,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乌鸦叫声。静慧师太说的狗洞,就在不远处的一处断墙下,洞口被枯草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陆擎走过去,拨开枯草,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被一道锈蚀的铁栅栏封着,栅栏上挂着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大锁。他掏出静慧师太给的钥匙,插进锁孔。钥匙很涩,拧不动。铁手上前,接过钥匙,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特制的滑油,滴在锁孔里,又拿出一根细铁丝,探进去拨弄了几下,再用力一拧。 咔哒。锁开了。 铁手轻轻取下锁,将铁栅栏无声地挪开。洞口后面,是冷宫内部,更黑,更静,霉味也更重。 “走。”陆擎低声道,率先钻了进去。铁手和哑僧也跟了进去。三人进入冷宫内部,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走廊。走廊两边是紧闭的房门,有些门上的锁都锈死了,有些门板已经腐烂,露出后面黑洞洞的房间。 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混合了灰尘、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陆擎鼻子动了动,是药材的味道,虽然很淡,但很特别,是冰片、醉仙桃、青琅玈混合后的那种甜腻气味,和云贵妃“清心散”的气味,有几分相似,但更陈旧,也更……阴森。 难道这里,曾经也有人被用类似的药物控制过?是那个被打入冷宫的苗疆太妃?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没时间细想,按照小顺子描述的方向,朝着永寿宫西墙摸去。冷宫很大,结构复杂,很多地方已经坍塌,走不通。三人只能凭感觉和方向,在迷宫般的废墟里穿行。幸好哑僧方向感极好,总能找到正确的路径。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道高墙,是永寿宫的西墙。墙很高,至少三丈,墙面光滑,没有借力之处。但铁手早有准备,他从背包里掏出飞爪,在手里抡了几圈,猛地抛出。飞爪精准地勾住了墙头。他试了试牢固,率先爬了上去,伏在墙头,警惕地观察了一下里面的情况,然后对下面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陆擎和哑僧也依次爬了上去。墙内,是永寿宫的后花园。花园很精致,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但此刻一片死寂,没有人,连鸟叫都没有。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药味,更浓了,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对劲。永寿宫就算被封锁,也不该这么死寂。而且,这血腥味…… 陆擎心头一紧,示意两人提高警惕。三人从墙头滑下,落地无声,借着假山和树木的掩护,朝着云贵妃寝殿的方向摸去。 寝殿在花园的深处,是座独立的、精致的殿宇。此刻殿门紧闭,门外站着四个守卫,都穿着晋王府侍卫的衣服,眼神警惕,手按在刀柄上。但他们的眼神有些空洞,动作也有些僵硬,不像活人,倒像是……被控制的傀儡。 是活傀?晋王把活傀调到永寿宫来了?他想干什么? 陆擎对铁手使了个眼色。铁手会意,从怀里掏出两个特制的烟弹,点燃引信,悄无声息地朝守卫脚边滚去。烟弹嗤嗤燃烧,瞬间喷出大股浓白的烟雾,将四个守卫笼罩。守卫们立刻咳嗽起来,眼神变得更加空洞,但没倒,反而抽出刀,警惕地看向四周。 是加强版的活傀!连烟雾都影响不大! “硬闯!”陆擎低喝,率先冲出,手中匕首闪着寒光,直扑最近的一个守卫。哑僧和铁手也同时扑出,三人如同三头出闸的猛虎,瞬间和四个守卫战在一起。 活傀不怕疼,不怕死,力气极大,但动作僵硬,不够灵活。陆擎三人都是顶尖的好手,配合默契,很快占据了上风。陆擎一刀刺穿了一个活傀的喉咙,哑僧一拳轰碎了一个活傀的胸膛,铁手则用淬毒的飞针,放倒了另外两个。四个守卫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但胸口踏火麒麟的刺青,颜色迅速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是子蛊死亡,母蛊感应到了。他们被发现了! “快!进寝殿!”陆擎一脚踹开殿门,三人冲了进去。 寝殿里很暗,只有几缕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勉强照亮殿内的轮廓。陈设很精致,但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药味和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而在寝殿正中,那张华丽的贵妃榻前,站着一个身影。 穿着素雅的宫装,背对着他们,头发松松绾着,正是云贵妃!但她此刻站得笔直,不像久病初愈的虚弱,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僵硬。 “云贵妃?”陆擎试探着开口,手握紧了匕首。 “她”缓缓转过身。灯光下,露出一张苍白但依然美丽的脸,但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没有眼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洞,正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审视。 “你们……来了。”“她”开口,声音是云贵妃的嗓音,但语调平板,没有起伏,像在背诵什么,“比预想的……快一点。但……还是晚了。” 是“提线人”!他真的附在了云贵妃身上!小顺子说的“不干净的东西”,不是鬼,是比鬼更可怕的、占据活人身体的恶魔! 陆擎浑身汗毛倒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云贵妃,还是……我该叫你别的什么?‘提线人’?‘神’?还是……躲在别人躯壳里的懦夫?” “她”笑了,笑容僵硬,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兴味:“名字……不重要。躯壳……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来了,带着……我要的东西。” “你要的东西?”陆擎心中一凛,“什么东西?” “那半张地图……和‘地脉之钥’的记载。”“她”缓缓伸出手,指向贵妃榻,“在那里。但你们……拿不到。因为……那是我的。一直……都是我的。” 一直……都是“她”的?难道那半张地图和记载,根本就是“提线人”故意让王德海藏在那里的?为的就是等今天,等有人来取,然后……一网打尽? 这是一个陷阱!从王德海藏东西,到小顺子透露消息,再到他们今天来取,全都在“提线人”的计算之中!他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永寿宫找地图,也早就布好了局,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陆擎咬牙问,脚步缓缓移动,和铁手、哑僧形成犄角之势,将“她”围在中间。 “我?我是……神。净化这污浊人间的神。”“她”的语气依然平板,但眼神里那种非人的冰冷和贪婪,越来越浓,“这具身体……苗疆圣女的血脉,很纯净,很适合……承载我的意志。但还不够……完美。还需要……最纯净的心头血,完成最后的仪式。而你们……”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陆擎身上,“尤其是你……陆擎。你的血,充满了仇恨和不甘,是上好的……祭品。还有你怀里……那个女人的血。虽然快死了,但那股不屈的生机……正是我需要的。把她交给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林见鹿!他也知道林见鹿在静心庵!而且,他也想要她的心头血! 陆擎心脏狂跳,但面上不露:“想要她的血?先问过我手里的刀!” 话音未落,他动了!像一道闪电,直扑“她”的面门!匕首带着寒光,直刺“她”的咽喉!同时,铁手和哑僧也动了,一左一右,攻向“她”的两侧! “她”没动,只是看着陆擎扑来,嘴角那丝诡异的笑容,更深了。然后,在匕首即将刺中喉咙的瞬间,“她”动了。 不是闪避,是抬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匕首的刀刃。 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也轻描淡写得不可思议。陆擎感觉自己的匕首像是刺进了一块铁板,再难寸进。他心中大骇,想要抽刀后退,但“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牢牢夹住了刀刃。 “太弱了。”“她”摇了摇头,手指一用力。 咔嚓!精钢打造的匕首,竟被“她”用两根手指,硬生生夹断了! 陆擎倒吸一口凉气,毫不犹豫松手弃刀,身形暴退。但“她”的动作更快,另一只手已经如鬼魅般探出,抓向他的胸口!目标是那个装着“续命散”的瓷瓶! “小心!”铁手和哑僧的攻击也到了。铁手的淬毒飞针射向“她”的眼睛,哑僧的拳头带着风雷之声,轰向“她”的后心。 “她”终于动了,身形一晃,像一道没有实体的鬼影,轻松避开了飞针和拳头,但抓向陆擎胸口的手,依然不变。 陆擎已经退无可退,背靠上了冰冷的墙壁。眼看那只苍白的手就要抓破他的衣服,碰到那个瓷瓶,他忽然想起了废手赌王给的“辟邪香”。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香囊,朝着“她”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香囊砸在“她”脸上,里面的药粉爆开,辛辣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丝……厌恶?或者说,是不适?那双漆黑的眼睛,也微微波动了一下。 有用!这“辟邪香”对“她”有效! 趁此机会,陆擎就地一滚,躲开了那一抓。铁手和哑僧也再次扑上,缠住“她”。但“她”的力量和速度,远超常人,即使被“辟邪香”影响,依然不是他们能抗衡的。几招下来,铁手被“她”一掌拍在胸口,口吐鲜血飞了出去。哑僧也被“她”一脚踹在腹部,撞在柱子上,半天爬不起来。 只剩下陆擎了。他背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刚才那一滚,牵动了旧伤,左肩的伤口又开始作痛。但他眼神依然凶狠,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不错……有点意思。”“她”拍了拍手,掸掉脸上的药粉,那丝厌恶的表情消失了,又恢复了那种非人的冰冷,“但……游戏该结束了。交出那个女人,还有……你怀里的药。我可以……留你全尸。” “做梦!”陆擎咬牙,从靴子里拔出另一把备用短刀,横在胸前。他知道,今天恐怕是走不出去了。但他死,也要咬下“她”一块肉!也要为林见鹿,为那些死去的人,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冥顽不灵。”“她”摇了摇头,缓缓抬起手。那只手苍白,纤细,但此刻在陆擎眼中,却像死神的镰刀。 但就在这时,寝殿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摩擦声。接着,一个嘶哑、苍老,但带着一种奇异力量的声音,响了起来: “刘景……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喜欢……玩这种附身的把戏。就不怕……玩脱了,把自己也搭进去吗?” 这个声音……很陌生,但又有些熟悉。陆擎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寝殿最里面,那面巨大的屏风后面。 “她”的动作也停住了,那双漆黑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恐惧? “谁?!”“她”厉声喝问,声音不再是云贵妃平板的声音,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杂音的、刺耳的嘶吼。 屏风后,缓缓转出一个身影。是个女人,很老,很瘦,穿着破旧的、洗得发白的宫装,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脸上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但那双眼睛……很亮,很锐利,像两口深井,平静地看着“她”,也看了一眼陆擎。 是冷宫里那个被打入冷宫的苗疆太妃?不,不对。小顺子说过,那位太妃早就死了。那她是谁? “怎么?换了具身体,连老朋友……都不认识了?”老妇人缓缓走上前,脚步有些蹒跚,但腰杆挺得笔直。她走到灯光能照到的地方,陆擎才看清,她的左手手腕处,是空的,没有手掌。右手也只剩下三根手指,但就是这只残缺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根……拐杖?不,不是拐杖,是一根通体漆黑、顶端雕刻着一只狰狞鬼面的……手杖。 “陈……陈妃?!”“她”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不是死了吗?病故八年……我亲眼看见你下葬的!” 陈妃?病故八年?陆擎心头剧震。他想起来了!静慧师太提过,冷宫里有个因为“巫蛊”之事被打入冷宫的苗疆太妃,姓陈,是先帝早年的一个妃子,八年前“病故”了。难道……就是眼前这个老妇人?她没死?一直藏在冷宫里?那她刚才叫“她”什么?刘景?三皇子的名字!难道“提线人”的真身,真的是三皇子刘景?可三皇子不是死在漠北黑风谷了吗?难道那个是替身?这个附在云贵妃身上的,才是真正的三皇子?或者说,是三皇子的……魂魄?意识? “死?呵……”陈妃笑了,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凉,“刘景,你和你师父玄机子,用我苗疆的禁术,夺人躯体,窃取龙气,妄想长生,妄想成神。你们以为,用那些下三滥的毒药和蛊虫,就能控制一切,就能让我这个知道你们太多秘密的老太婆,乖乖去死?太天真了。我陈阿满,当年是苗疆最年轻的大巫,要不是被先帝的花言巧语骗进宫,被你们师徒算计,断了手,废了蛊,又怎会落到这步田地?但老天有眼,没让我死。我藏在冷宫这吃人的地方,装了八年死人,看了八年戏,也……等了八年,等你们自己,把脖子送到铡刀下的这一天。” “你……你一直在装死?!”“她”——或者说,附在云贵妃身上的三皇子刘景,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你知道了什么?你想干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陈妃缓缓举起那根鬼面手杖,手杖顶端的鬼面,眼睛忽然亮起了两点幽绿的光,“我知道你师父玄机子,是怎么用蛊术控制先帝,又怎么把你这个孽种,偷偷送进宫,冒充皇子的。我知道你们师徒,是怎么用‘清心散’控制云丫头,用瘟神散祸害江南和漠北,又想用‘净世’计划,血祭天下,完成你们那恶心的‘神临’仪式的。我还知道……你们那个所谓的‘提线人’,根本不是什么神,就是一个藏在玉玺里、靠吸食龙气和生魂苟延残喘的……前朝亡魂!” 玉玺?前朝亡魂?陆擎脑子嗡嗡作响。太多的信息,太多的秘密,像潮水一样涌来,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闭嘴!你给我闭嘴!”三皇子彻底疯狂了,云贵妃的身体剧烈颤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绿光暴涨,“你知道又怎么样?你能阻止我吗?我现在是神!我占据了这具完美的身体,我马上就能拿到最纯净的心头血,完成最后的仪式!到时候,我就是真正的神!这天下,都是我的!你一个废人,一个早就该死了的老太婆,能奈我何?!” “我能奈你何?”陈妃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带着一种决绝的疯狂,“刘景,你和你师父,最大的错误,就是小看了苗疆的巫蛊之术,也小看了……一个母亲的恨。” 她说着,用那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右手,缓缓掀开了左臂的衣袖。衣袖下,不是皮肤,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像活着一样微微蠕动的黑色符文!符文中央,是一个拳头大的、暗红色的肉瘤,肉瘤在跳动,像一颗丑陋的心脏。 “这是‘噬心蛊’,我用我自己的心头血,养了八年。”陈妃看着三皇子,眼神冰冷,也疯狂,“它不咬别人,只咬……中了‘子母连心蛊’的宿主。云丫头体内的子蛊,是你师父下的,也是你控制的。现在,我就让它尝尝,被更凶的蛊虫,从内部啃噬的滋味!” 话音未落,她右手那三根手指,猛地刺入了左臂的肉瘤中! 噗嗤!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喷溅而出。与此同时,对面的“云贵妃”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双手猛地抱住头,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抽搐,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绿光疯狂闪烁,时而变成云贵妃原本的黑色,时而又变成纯粹的墨黑,像有两个意识,在拼命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是陈妃的“噬心蛊”,通过子母蛊的联系,攻击到了附身在云贵妃体内的三皇子! 机会!陆擎眼中寒光一闪,强忍着左肩的剧痛,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短刀,带着他全部的力量和仇恨,狠狠刺向“云贵妃”的心口! 这一刀,快如闪电,狠如雷霆。 “云贵妃”正被体内的痛苦和意识争夺折磨,根本无力躲闪。 噗嗤!短刀精准地刺入了她的心口,直没至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云贵妃”的动作停下了,抽搐停下了,那双疯狂闪烁的眼睛,也缓缓定格。她低头,看着胸口插着的短刀,又抬头,看向陆擎,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茫然,有一丝解脱,也有一丝……属于云贵妃本人的、深藏的悲哀。 “谢……谢……”她张了张嘴,用云贵妃自己的声音,说出了两个字。然后,眼睛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软软地倒下。 在她倒下的瞬间,一股浓稠的、黑色的烟雾,从她七窍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发出一声充满不甘和怨毒的嘶吼,然后,像被风吹散的沙,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是三皇子的意识,或者魂魄,被强行驱逐出了云贵妃的身体,也在这致命一击下,彻底消散了。 寝殿里,恢复了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那股甜腻的药味,混合在一起,让人作呕。 陆擎喘着粗气,拔出短刀,血喷溅了他一脸。他看着地上云贵妃逐渐冰冷的尸体,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这个女人,被控制了十年,装了十年,也恨了十年。最后,用这种方式,得到了解脱。是幸,还是不幸? “咳咳……”陈妃咳嗽了几声,脸色更苍白了,左臂那个肉瘤已经干瘪,黑色的符文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她看起来更虚弱了,但眼神依然锐利。她走到贵妃榻边,用那根鬼面手杖,在榻腿的雕花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敲击了几下。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里面,果然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她拿出那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张发黄的羊皮地图,和一张写满了怪异符号的纸。正是那缺失的另外半张密道图,和关于“地脉之钥”的记载! “拿去吧。”陈妃将油布包递给陆擎,声音疲惫,“地图是完整的,记载里,有开启锁龙井下机关的方法,也有……克制‘提线人’那个亡魂的方法。但记住,‘地脉之钥’不是实物,是……一句咒语。用苗疆古语念出,配合特定的血脉,才能打开通往‘神临之地’的最后一道门。咒语是……‘以吾之血,唤地之灵,开天门,镇幽冥’。但需要纯净的、带有巫神血脉的心头血,才能生效。云丫头的心头血,被刘景那孽种污染了,不能用。你们要找的,是另一个……身怀纯净巫神血脉的人。” 另一个?林见鹿!她的母亲婉娘是苗疆圣女,她体内有最纯净的巫神血脉!她的心头血,就是“地脉之钥”! 难怪“提线人”那么想要她的心头血!不只是为了血祭,也是为了打开最后的门! 可是林见鹿……她只剩一口气了,她的心头血,还能用吗?就算能用,取了她的心头血,她还能活吗? 陆擎握着那个油布包,手在发抖。他拿到了最关键的东西,却也得到了最残酷的答案。 “陈……陈太妃,”他喉咙干涩,看向眼前这个神秘而强大的老妇人,“您……您为何要帮我们?” “帮你们?”陈妃苦笑,摇了摇头,“我不是帮你们,是帮我自己,也是帮……婉娘那个傻丫头。当年,她和林守仁的事,我知道。她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自愿将‘共生蛊’封入体内,也是我……暗中帮的忙。可惜,最后还是没能保住她。现在,她的女儿有难,我又怎能袖手旁观?而且,刘景和玄机子这对师徒,还有他们背后那个藏在玉玺里的亡魂,害了太多人,也毁了苗疆的清净。于公于私,我都该做点什么。” 原来如此。陈妃是婉娘的故人,也是当年之事的知情者和参与者。她假死藏在冷宫八年,一方面是为了躲避玄机子和三皇子的追杀,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在暗中布局,等待复仇的时机。 “那……那玉玺里的亡魂,到底是什么?‘提线人’的真身,到底是谁?”陆擎追问。 “是前朝末代皇帝,一个痴迷长生和巫蛊之术的疯子。”陈妃的眼神变得悠远,也带着深深的忌惮,“他国破家亡时,用邪术将自己的魂魄封入了传国玉玺,想借玉玺的龙气和后世皇帝的龙气,滋养魂魄,等待复活的时机。玄机子是他当年的国师,也是帮他完成这个邪术的帮凶。刘景,是他选中的、承载他复活后意识的‘容器’。但刘景野心太大,不甘心只当容器,想反客为主,所以暗中谋划了‘净世’计划,想用自己的方式‘成神’。却不知,他和他师父,都只是那个亡魂棋盘上的棋子。现在刘景死了,玄机子也死了,那个亡魂……恐怕要亲自下场了。七天后的月圆之夜,就是他借助玉玺龙气和血祭之力,彻底复苏,降临世间的时刻。你们……时间不多了。” 玉玺。前朝亡魂。七天。月圆之夜。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但真相,比想象中更黑暗,也更绝望。 他们要对付的,不是一个活人,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魂魄,而是一个依托国器、存在了数百年的邪恶意识!一个真正的、想要灭世的……魔! “我们……能阻止他吗?”陆擎声音嘶哑。 “能,但很难。”陈妃看着他,眼神复杂,“需要完整的密道图,找到‘神临之地’。需要‘地脉之钥’,打开最后的门。需要能克制亡魂的术法或物品,在他最虚弱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还需要……牺牲。很大的牺牲。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陆擎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油布包,又看向地上云贵妃的尸体,看向重伤昏迷的铁手和哑僧,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也看向……静心庵的方向。 林见鹿苍白安静的脸,浮现在眼前。他答应过她,要救她,要带她走。 可是现在,救她,可能需要她的命。阻止那个魔,也需要她的命。 他怎么选?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就在这时,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的声音。接着,是陈砚焦急的呼喊: “陆兄弟!快出来!晋王的人杀过来了!我们被包围了!” 糟了!晋王的人反应过来了!他们被堵在永寿宫了! 陆擎脸色一变,来不及多想,将油布包塞进怀里,扶起昏迷的铁手,对哑僧吼道:“还能走吗?走!” 哑僧挣扎着站起,虽然嘴角流血,但眼神凶狠,点了点头。 陈妃看着他们,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陆擎:“这里面是些应急的伤药和解毒丸,还有……我最后一点‘噬心蛊’的蛊卵。关键时刻,或许有用。走吧,从寝殿后面的密道走,能通到冷宫。记住,咒语,心头血,还有……别死。婉娘的女儿,还等着你呢。” “多谢太妃!您……保重!”陆擎深深一揖,不再犹豫,扶着铁手,带着哑僧,朝着陈妃指的密道方向,冲了过去。 密道入口在寝殿最里面的屏风后,是一个向下的阶梯,很窄,很黑。三人冲进去,陈妃在后面,用力推上了一块石板,将入口封死。 外面,晋王的人已经冲进了寝殿,怒吼声,打斗声,瞬间响成一片。 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 他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是把这用命换来的地图和记载带出去,也是去面对那个最残酷、也最艰难的选择。 黑暗的密道里,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脚步声,像绝望的鼓点,敲打在心上。 病故八年的陈妃,用八年的隐忍和痛苦,为他们揭开了最后的真相,也给了他们最后的机会。 但这条路,通向的真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只有走下去,才知道。 第58章 夜探冷宫 密道很黑,很长,倾斜向下,像一头巨兽的喉咙,吞噬着最后一点光线,也吞噬着他们粗重的呼吸和心跳。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泥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气,越往下走,腥气越重,像有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像……是血,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血。 铁手伤得很重,胸口塌陷了一块,每走一步都咳出带着血沫的喘息,全靠哑僧半架着他。哑僧自己也不好过,腹部挨的那一脚恐怕伤了内腑,嘴角一直在渗血,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狼一样凶狠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用身体为陆擎和铁手挡住可能来自背后的危险。 陆擎走在最前面,一手举着从怀里摸出的、用油布和火折子临时捆成的简易火把,另一手紧握着短刀。火把的光很微弱,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将三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湿滑的墙壁上,像三个在幽冥中挣扎的鬼魂。他左肩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刚才的搏杀几乎耗尽了力气,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身后,隐约还能听见永寿宫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但已经很遥远,被厚重的土层和黑暗隔绝,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陈妃给的密道地图,只有大概方向,没有详细标注。他们只能凭感觉,朝着大致是冷宫的方向走。密道分支很多,有些是死路,有些通向未知的黑暗深处。他们不敢乱闯,只能选择最宽、看起来像是主道的那条。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亮光,还有隐约的水流声。是出口?还是陷阱? 陆擎示意哑僧停下,自己贴着墙壁,小心翼翼摸了过去。亮光是从一个拐角处传来的,很微弱,像是某种能发光的苔藓。他探头一看,拐角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但边缘缝隙里透出那微弱的、幽绿色的荧光。水流声就是从井里传来的,哗啦哗啦,带着一股寒气。 是锁龙井?他们已经到冷宫了?可这位置……不像在冷宫后院,倒像是在地下深处。 他正疑惑,石室另一头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的摩擦声。声音很慢,很轻,但在死寂的密道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陆擎立刻屏住呼吸,熄灭火把,拉着哑僧和铁手退到拐角阴影里。三人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心脏狂跳,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摩擦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低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息的嘶嘶声。接着,一个模糊的黑影,从黑暗里缓缓“流”了出来。 不是走,是“流”。那东西没有脚,或者说,看不清脚。它像一团人形的、粘稠的黑色液体,贴着地面缓缓蠕动,所过之处,留下一条湿漉漉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痕迹。它的“头”部,有两个凹陷,里面闪烁着两点幽绿的光,像眼睛,正缓缓转动,扫视着石室。 是“不干净的东西”!小顺子说的,永寿宫里那种东西!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密道,连着永寿宫地下? 陆擎握紧了短刀,手心全是冷汗。废手赌王的“辟邪香”对附身的“提线人”有效,对这种纯粹的、像鬼物一样的东西,还有用吗?他不知道。但此刻别无选择,要么悄无声息地等它过去,要么……拼死一搏。 那东西似乎没有发现他们,或者说,对他们不感兴趣。它蠕动着,缓缓爬向那口发光的井,在井边停了下来,用那团粘稠的身体,一下一下,轻轻撞击着盖在井口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在敲打一扇门,也像在……呼唤什么。 井里的水流声,随着它的撞击,变得急促起来,哗啦哗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腾。 陆擎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这口井,果然有问题!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那东西撞击了一会儿,似乎没有回应,停了下来。它“转”过“身”,那两个幽绿的光点,似乎朝他们藏身的拐角“看”了一眼。 陆擎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的冲动。但就在这时,石室另一头,通往更深处的密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像是指甲刮过石壁的刺耳声音。 那东西立刻被吸引了,蠕动身体,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流”了过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石室里恢复了死寂,只有井里哗啦的水流声,还在持续。 陆擎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东西真的走了,才松了口气,重新点燃火把。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服,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必须……尽快离开这儿。”铁手虚弱地说,又咳出一口血,“那东西……还会回来。” 陆擎点头,搀扶着铁手,哑僧断后,三人快速穿过石室,不敢靠近那口诡异的井,朝着与那东西消失方向相反的、另一条看起来向上倾斜的密道走去。 这条密道更窄,更陡,但空气似乎流通了一些,霉味和腥气也淡了些。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向上的阶梯。阶梯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门很旧,上面挂着把生锈的铁锁。 是出口?陆擎心中一喜,示意哑僧警戒,自己上前查看。锁很普通,已经锈死了。他从铁手那里要来工具,几下撬开了锁,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小房间,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和蛛网味。但透过房间唯一的、糊着破烂窗纸的小窗,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和远处隐约的宫墙轮廓。 是冷宫!他们真的从密道出来了!而且,看这房间的布置,像是冷宫某个废弃的储藏间。 陆擎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呜声。他轻轻推开房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布满灰尘的走廊,通向一个杂草丛生的小院。正是他们之前潜入时经过的冷宫后院!他们绕回来了! “走,先离开这儿,找个安全的地方。”陆擎低声道,扶着铁手,三人小心翼翼穿过荒凉的庭院,按照来时的记忆,找到了那个狗洞,钻了出去,重新回到那条肮脏的排水沟。 此时天已大亮,晨雾散尽,阳光惨白地照在冷宫斑驳的宫墙上。远处的喊杀声已经停了,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寂静,像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们不敢耽搁,沿着排水沟,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回到那片乱石堆后。确认周围安全后,陆擎立刻带着两人,朝着安全屋的方向,快速撤离。 一路上,他们专挑最偏僻的小巷,避开人群。铁手和哑僧的伤很重,走得很慢,但两人都咬牙坚持着。回到安全屋时,已是巳时末。陈砚早就等得心急如焚,看见他们满身是血、狼狈不堪地回来,又惊又喜,连忙帮着将铁手和哑僧扶进屋里,又去叫废手赌王。 废手赌王一看两人的伤势,脸色就变了。铁手胸骨断了至少三根,内腑出血。哑僧腹部重伤,肠子可能都伤了。两人都失血过多,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 “得立刻处理伤口,固定骨头,止血,还得用猛药吊住元气。但我这里的药材不够,工具也不全。”废手赌王一边快速检查,一边沉声道,“而且,他们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休养,不能再折腾了。” “能救吗?”陆擎问,声音嘶哑。 “能,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好药。铁手至少得躺三个月,哑僧也得两个月。而且,以后……恐怕不能再动武了。”废手赌王叹了口气。 陆擎沉默。铁手和哑僧是为了帮他,才落到这步田地。他欠他们的。 “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救他们。”他看向陈砚,“陈先生,麻烦你去一趟百草堂,找赵无极,拿最好的药材过来。另外,打听一下盟会的情况,还有……静心庵那边,有没有消息。” 陈砚点头,立刻转身去了。 废手赌王开始给两人处理伤口,清洗,上药,固定,动作麻利,但眉头一直紧锁。陆擎在一旁帮忙,看着铁手和哑僧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 处理好伤口,喂了药,两人终于昏睡过去。废手赌王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陆擎:“你肩上的伤,也得处理一下。” 陆擎这才感觉到左肩钻心的疼,衣服已经被血浸透,粘在伤口上。他脱下衣服,废手赌王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边缘发黑,像是感染了,而且,有细小的、像黑色丝线一样的东西,在伤口附近的皮肉里微微蠕动。 是蛊虫!三皇子附身云贵妃时,那一下抓,不仅留下了外伤,还把蛊虫的卵或者残毒,打进了他体内! “是子母连心蛊的变种……不,是更阴毒的东西。”废手赌王脸色凝重,用银针小心挑出几根黑色丝线,放在油灯下看。丝线很细,像头发,但在灯光下微微扭动,还散发出淡淡的甜腻腥气。“这东西会钻进血脉,顺着血液游走,最后钻进心脏,在里面产卵,孵化,把宿主从内部吃空。你……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心口发闷,或者,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爬?” 陆擎脸色一变。他确实感觉心口时不时传来一阵细微的、像针刺一样的抽痛,之前以为是旧伤和劳累所致,没在意。现在被废手赌王一说,他才意识到,那不是错觉。 “有……心口会疼,像针扎。身体里……有时候觉得有东西在血管里游走,很轻微,但确实有。” “麻烦了。”废手赌王眉头皱成了疙瘩,“这蛊毒很霸道,已经入体了。普通的还魂草汁液和解药,恐怕压制不住。而且,它似乎和你体内的旧伤、还有之前的蛊毒残留,产生了某种反应,变得更难缠了。我需要时间研究,也需要特殊的药材。但你现在……等不起。这蛊毒发作起来,快则三天,慢则七天,你就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陆擎会死,而且会死得很痛苦,很凄惨。 三天……七天……正好是月圆之夜前后。这是巧合,还是“提线人”或者三皇子留下的后手?就是为了确保他即使拿到了地图和记载,也活不到去阻止“神临”? “有办法暂时压制吗?能压多久?”陆擎声音平静,但手指微微颤抖。 “有,但很痛苦,也伤身。”废手赌王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这是‘冰魄散’,用百年玄冰和几种极寒的药材制成,能暂时冻结你体内的气血运行,也减缓蛊毒的活动。但用了之后,你会全身冰冷,四肢僵硬,像掉进冰窟,而且,药效一过,蛊毒会反弹得更厉害。最多……能压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后,你必须得到彻底的治疗,或者……找到下蛊的人,用他的心头血做药引,以毒攻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十二个时辰。一天。一天之内,他要拿到“地脉之钥”,找到“神临之地”,阻止“提线人”,还要……救林见鹿,也救自己。 这可能吗? 陆擎笑了,笑容惨淡,也疯狂:“一天……够了。赌王,用药吧。然后,把陈妃给的地图和记载拿出来,我们研究一下。时间不多了,得抓紧。” 废手赌王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没再劝。他知道劝不住。有些人,生来就是要走在刀尖上的,直到倒下,或者……踏平刀山。 他将“冰魄散”倒进一碗温水里,搅匀,递给陆擎。陆擎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很冰,像吞下了一块冰,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血液流动的速度在变慢,心跳也变缓了,左肩伤口的疼痛,和心口那细微的抽痛,都减轻了许多,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僵硬,像被冻在冰块里。 “感觉……还行。”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动作有些迟缓,但还能动,“地图呢?” 废手赌王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小心展开。半张发黄的羊皮地图,和陈妃后来给的那半张,正好能拼成完整的一张。地图标注着皇宫地下复杂的密道网络,其中几条用朱砂特别标出,最终都汇聚向一个点——锁龙井下方的某个位置,旁边用古篆写着三个字:“祭魂坛”。 而在“祭魂坛”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苗疆古语,陈妃已经翻译在了另一张纸上:“地脉汇聚,龙气归墟。以血为钥,启通天途。咒曰:以吾之血,唤地之灵,开天门,镇幽冥。——需纯净巫神血脉之心头血,滴于坛心凹槽,诵咒三遍,坛开。” 祭魂坛。以血为钥。通天途。需要纯净巫神血脉的心头血,滴在坛心的凹槽,诵念咒语三遍,才能打开通往“神临之地”的最后一道门。 而那张关于“地脉之钥”的记载,则详细说明了“祭魂坛”的结构和机关,也提到了克制玉玺亡魂的方法——“玉玺为魂器,龙气为食,生魂为祭。破之,需以至阳至刚之物,击碎玺身,或以至阴至秽之血,污秽龙气,断其根基。然玉玺受国运庇护,寻常刀兵难伤,污血难近。唯‘祭魂坛’下,有‘镇龙钉’九根,乃前朝国师所设,为防玉玺之魂反噬。若能拔除‘镇龙钉’,则玉玺魂器不稳,龙气逸散,届时或可破之。” “镇龙钉”。前朝国师留下的后手。拔除它们,就能削弱玉玺亡魂的力量,为最终摧毁它创造机会。但记载也警告,“镇龙钉”与地脉相连,强行拔除,可能引发地动,甚至导致整个皇宫地下结构坍塌。而且,“祭魂坛”周围,肯定有守卫,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所以,我们需要做三件事。”陆擎看着地图和记载,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抖,“第一,找到锁龙井,进入‘祭魂坛’。第二,用林姑娘的心头血,结合咒语,打开最后的门。第三,拔除‘镇龙钉’,削弱玉玺亡魂,然后……摧毁它。但林姑娘的心头血,用了,她可能就……而且,‘祭魂坛’里有什么守卫,我们不知道。拔除‘镇龙钉’的后果,我们也承担不起。” “还有第四件。”废手赌王沉声道,“你得先解了自己身上的蛊毒。否则,你连‘祭魂坛’都到不了。而要解蛊毒,需要下蛊者的心头血。三皇子已经魂飞魄散了,他的心头血没用。唯一可能有效的,是那个玉玺亡魂的……但那是魂体,哪来的心头血?或者……”他顿了顿,看向陆擎,“林姑娘的心头血,是纯净的巫神血脉,或许……也有用。但一样,用了,她就……” 又是一个死循环。要救天下,可能需要林见鹿的命。要救陆擎,也可能需要林见鹿的命。而林见鹿自己,只剩一口气了。 “先不管我。”陆擎摇头,眼神决绝,“蛊毒还能压十二个时辰,够了。当务之急,是拿到‘地脉之钥’,进入‘祭魂坛’。至于林姑娘的心头血……”他喉咙哽了一下,“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如果非用不可……我会给她一个痛快,也让她……少受点苦。”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但废手赌王能看到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挣扎。亲手结束心爱之人的生命,哪怕是为了更大的目标,那种滋味,也足以摧毁最坚强的人。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废手赌王沉吟道,“陈妃说,需要纯净的巫神血脉的心头血。但没说,一定要活人的心头血。林姑娘虽然只剩一口气,但毕竟还活着,她的血,活性还在。如果用她的血,配合咒语,打开门之后,立刻用‘续命散’和最好的药救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直接取心头血,让她立刻毙命要好。” 一线生机。渺茫的希望。但总好过绝望。 陆擎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续命散’只有一颗,你给了我。如果用了,我身上的蛊毒……” “你的蛊毒,我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就用‘冰魄散’硬压,能多压几个时辰是几个时辰。但林姑娘那边,不能再拖了。我们必须立刻去静心庵,带上她,然后……去锁龙井。”废手赌王拍板道,“陈先生去打探消息,应该快回来了。等他回来,我们问清楚外面的情况,就立刻动身。静心庵那边,有老邢和师太守着,暂时应该安全。但晋王的人可能在附近,我们得小心。”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是陈砚回来了。 陈砚脸色很难看,一进门就急声道:“不好了!盟会出事了!晋王果然派人捣乱,赵无极安排的人手和他们打起来了,场面很乱。周先生受了轻伤,但盟主之位,恐怕……悬了。更糟的是,晋王以‘平叛’为名,调动了京畿大营的军队,包围了百草堂附近的街区。我们的人被困在里面,出不来,外面的援兵也进不去。赵无极派人拼死送出的消息,说最多还能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如果援兵不到,他们就要……全军覆没了!” “京畿大营?杨继盛不是安排了一个参将吗?”陆擎急问。 “那个张参将,被晋王用圣旨调走了,说是漠北有边患,让他带兵去支援。现在京畿大营是晋王的人控制。而且……”陈砚顿了顿,脸色更白了,“静心庵那边……也出事了。晋王的人,果然找过去了。老金安排的人和他们交了手,死了三个,伤了五个。老邢带着师太和林姑娘,从后山密道撤走了,但密道出口被晋王的人发现,堵住了。他们现在被困在密道里,进退不得。老金正带人拼死往里冲,想接应他们出来,但……希望不大。” 全乱了!盟会失控,静心庵被围,老邢和林见鹿被困!晋王这是要赶尽杀绝! “晋王现在在哪儿?”陆擎咬牙问,眼中杀气腾腾。 “在晋王府,据说在等消息。他还不知道永寿宫里发生的事,但云贵妃‘暴毙’,他肯定会起疑。我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拿到地图和记载,进入锁龙井。否则,等他调集大军,把皇宫围成铁桶,我们就真的插翅难飞了。”陈砚道。 “没时间了。”陆擎站起身,虽然动作因为寒冷而僵硬,但眼神锐利如刀,“赌王,你留下,照顾铁手和哑僧,也准备接应。陈先生,你跟我去静心庵,救老邢和林姑娘。然后,我们去锁龙井。” “可你的伤,还有蛊毒……”陈砚担忧。 “死不了。”陆擎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续命散”的瓷瓶,递给废手赌王,“这个,你收好。如果我们能救出林姑娘,就用在她身上。如果我们回不来……你就看着办吧。” 废手赌王接过瓷瓶,手有些抖,但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走吧。”陆擎不再多说,拿起短刀,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转身朝外走去。陈砚连忙跟上。 两人离开安全屋,再次没入京城的街巷。此时已是午后,阳光很烈,但照不进陆擎冰冷的身体,也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静心庵在城西,锁龙井在皇宫东北。他们必须先向西,救出人,再折向东北,进入皇宫。这一路,注定是刀山火海。 但,那又如何? 这条路,是他选的。这担子,是他扛的。这仇,这债,这希望,这绝望……都是他的。 他只要,在倒下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把天捅个窟窿,把地砸个稀烂,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全都拖到阳光下,看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然后,是生是死,是成是败,听天由命。 但他相信,老天爷,不会总站在恶人那边。 至少,他愿意赌上这条命,去争一争,那微弱的光。 第59章 旧居密室 去静心庵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晋王显然已经调动了全部力量,要赶尽杀绝。城里到处都是盘查的官兵,尤其是靠近西城和皇宫的区域,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进出都要验看路引,搜身盘问。街面上行人寥寥,商铺大多关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和恐慌。 陆擎和陈砚不敢走大路,只能穿小巷,翻墙头,甚至钻了几段废弃的下水道。陈砚身手不如陆擎,但胜在对京城街巷熟悉,总能找到最僻静、最意想不到的路径。陆擎则靠着“冰魄散”压制的蛊毒和一股狠劲,强撑着跟上。但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左肩的伤口在剧烈活动下又开始渗血,将包扎的布条染红。心口那针扎似的疼痛,虽然被药力压制,但并未消失,像一颗埋进心脏的倒刺,时刻提醒他时间的流逝。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摸到了落霞山下。静心庵就在半山腰,掩映在一片苍松翠柏之中,远远望去,宁静安详,但山脚下那些明晃晃的刀枪和来回巡逻的士兵,将这份宁静撕得粉碎。 至少有五十人,穿着京畿大营的号衣,将上山的小路和几个可能的出口,都堵死了。带队的是个穿着校尉服饰的汉子,骑在马上,正不耐烦地吆喝着什么。而在他们身后,靠近庵门的树林里,隐约能看到些人影晃动,穿着杂色衣服,眼神凶狠,是晋王府蓄养的死士和江湖打手,人数不下三十。 是双重包围。官兵在外围,堵住大路,也防止有人强攻。死士在内线,准备随时冲进去抓人,或者……灭口。 “人太多了,硬闯不行。”陈砚伏在一片灌木后,脸色发白,“老金他们……恐怕已经……” “看看再说。”陆擎压低声音,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包围圈。他看到了老金——那个憨厚精明的中年汉子,此刻正带着七八个手下,被几十个死士堵在庵门外的一片空地上,背靠着紧闭的庵门,浑身是血,但依然挥舞着刀,拼死抵抗。他们脚下,已经躺了十几具死士的尸体,但老金这边也只剩四五个人还能站着,个个带伤,显然撑不了多久了。 而在他们身后的庵墙上,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正用弓弩朝下射击,是静慧师太和庵里另外两个尼姑,在用这种方式支援老金。但她们的箭法显然不精,准头很差,对死士威胁不大。 老邢和孩子们呢?林见鹿呢?没看见。他们应该还在密道里,或者,已经…… 陆擎心头一紧,强迫自己冷静。他仔细观察着包围圈的薄弱点——东边,靠近悬崖的那一侧,因为地势险要,守卫相对少一些,只有五六个死士,懒散地站着,不时看向庵门方向的战斗,显然没把这边当回事。 “从东边崖壁上去,绕到庵后,找密道入口。”陆擎低声道,“陈先生,你吸引注意力,我从那边摸过去。得手后,我会发信号,你们立刻撤,别管我。” “可你的身体……”陈砚担忧。 “管不了那么多了。记住,信号一发,立刻走,去锁龙井那边等我。如果等不到我……你就自己进去,按计划行事。”陆擎说完,不等陈砚反应,将身上最后几颗烟弹和迷药塞给他,自己则抽出短刀,咬在嘴里,像一头敏捷的山猫,借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东侧崖壁摸去。 崖壁很陡,近乎垂直,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和藤蔓。但陆擎在漠北边军时,最擅长的就是攀岩越障。他看准几处着力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冰魄散”带来的寒冷和僵硬强行压下,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开始向上攀爬。 动作很慢,很小心,每一下都牵动着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心口的刺痛也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想要破体而出。他知道,那是蛊毒在反抗“冰魄散”的压制,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咬紧牙关,不去想,只是专注地向上,再向上。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风吹过崖壁,带来远处隐约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像地狱传来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爬上了崖顶。这里已经是静心庵的后方,一片陡峭的斜坡,长满了荒草和乱石。斜坡下方,就是静心庵的后院墙。他伏在草丛里,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后院墙下,果然有两个死士在把守,但都面朝庵内,背对着他,注意力显然被前门的战斗吸引了大半。 就是现在!陆擎深吸一口气,从草丛中暴起,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扑向最近的那个死士!短刀精准地划过他的喉咙,血喷溅而出。另一个死士听到动静,刚转过头,陆擎的拳头已经到了,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死士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 解决了守卫,陆擎立刻在院墙下寻找密道入口。按照老金之前的描述,入口应该在后院菜园的古井附近,有伪装。他快速摸到菜园,果然看到那口古井。井口盖着青石板,但井边的石板,有一块边缘的苔藓有被新鲜掀动的痕迹。他用力掀开那块石板,下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一股潮湿的凉气扑面而来。 是密道!老邢他们应该就在里面! 陆擎心中一喜,正要下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糟了!被发现了!是庵墙外的死士,听见动静过来了! 陆擎来不及多想,一头钻进了密道,反手将石板重新盖好。密道里很黑,很窄,他只能弯腰摸索着前进。走了大概十几步,前方传来微弱的火光,还有压抑的、孩子的啜泣声。 是平安和狗蛋!他们还在! 陆擎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壁上插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火把。老邢靠坐在洞壁边,脸色惨白,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还在渗血,显然伤得不轻。静慧师太正蹲在他身边,用撕下的衣襟给他包扎。平安和狗蛋则守在石洞深处,那里铺着厚厚的干草,林见鹿躺在上面,身上盖着皮裘,依然昏迷不醒,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陆大哥!”平安眼尖,看见陆擎,哭着扑了上来。狗蛋也跟了过来,眼泪汪汪。 “陆兄弟……你……你来了……”老邢虚弱地睁开眼,看见陆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黯淡下去,“外面……怎么样了?” “被围死了,老金他们……恐怕凶多吉少。”陆擎沉声道,走到老邢身边,查看他的伤势。伤口很深,好在没伤到要害,但失血过多,必须立刻处理。“师太,您还能走吗?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儿,密道入口被发现了,他们很快就会追进来。” “能走。但林姑娘她……”静慧师太看向林见鹿,眼中满是悲悯,“她的情况……更糟了。脉象几乎摸不到了,只剩心口还有一丝温热。恐怕……撑不过今天了。” 陆擎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他走到林见鹿身边,蹲下身,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紧抿,像在忍受着无声的痛苦。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但手指停在半空,颤抖着,最终只是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不会的。她不会死。”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带她走。去一个能救她的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废手赌王给的、装着“续命散”的瓷瓶,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将那颗暗红色的药丸,塞进林见鹿微微张开的嘴里,又喂她喝了点水。药丸入口即化,很快,林见鹿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血色。 “这是……”静慧师太惊讶。 “吊命的药,能争取一点时间。”陆擎将瓷瓶收好,看向老邢,“邢叔,还能坚持吗?我们必须走了,从密道另一头出去。这密道,通向哪儿?” “通向后山……一个废弃的猎户小屋。”老邢挣扎着想站起来,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那条路……很险,要过一段悬崖上的栈道,年久失修,不知道还……还能不能走。而且,出口外面,恐怕也有……晋王的人。” “顾不了那么多了,先离开这儿再说。”陆擎将老邢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又看向静慧师太,“师太,麻烦您带着平安、狗蛋,扶着林姑娘。我开路,我们走。” 静慧师太点头,和两个孩子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林见鹿扶起,用皮裘裹好。林见鹿很轻,像一片羽毛,但此刻在静慧师太手中,却重如千钧。 五人不再耽搁,陆擎搀扶着老邢,静慧师太带着林见鹿,平安和狗蛋紧紧跟在后面,沿着密道,朝深处走去。密道很长,很曲折,有些地方很窄,只能侧身通过。有些地方在渗水,地面湿滑。老邢伤重,走得艰难,陆擎几乎是用肩膀扛着他前进。他自己也伤得不轻,蛊毒在体内蠢蠢欲动,心口的刺痛一阵紧过一阵,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亮光,还有隐约的风声。是出口!但出口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仔细搜!那帮人肯定躲在里面!王爷有令,抓活的,尤其是那个女的!” 是晋王的人!他们已经找到密道出口,在外面守着了! 陆擎示意众人停下,自己悄悄摸到出口附近,透过缝隙往外看。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着。洞口外,有至少十几个死士,正举着火把,警惕地搜索着。而更远处,还能看到更多火把的光,在树林间移动,像无数只搜寻猎物的眼睛。 被包围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密道里也不能久留,追兵随时会进来。 绝境。真正的绝境。 陆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左肩的伤,心口的蛊毒,身体的寒冷和僵硬,老邢的伤,师太的疲惫,孩子们的恐惧,还有林见鹿微弱的气息……像无数条沉重的锁链,将他牢牢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难道,就到这里了吗?拼尽了全力,流干了血,最后还是逃不脱,躲不过吗? 不甘心。他不甘心。父亲,母亲,阿弟,义仁堂那五十三条人命,瘟疫巷、鬼面号、黑风谷那些数不清的冤魂,还有林见鹿安静的脸……他们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讨回公道,等着他带来希望。 他不能倒在这里。至少,不能现在倒。 “陆大哥……”平安小声地、带着哭腔叫他。 陆擎睁开眼,眼中那短暂的迷茫和绝望,被更深的、近乎疯狂的狠厉取代。他看向老邢,看向静慧师太,看向两个孩子,最后,目光落在林见鹿苍白的脸上。 “师太,这密道……还有别的岔路吗?或者,有没有能藏身的地方?”他沉声问。 静慧师太沉吟片刻,缓缓道:“有。这密道,是前朝一个避祸的王爷所修,据说有几个隐蔽的藏身洞,但具体在哪儿,老尼也不清楚。不过……老尼记得,小时候听庵里的老师太提过一句,说这落霞山底下,是空的,有很多天然溶洞,有些溶洞彼此相通,也有的……能通到别的地方。但都是传闻,没人真的进去过,太危险了。” 溶洞?相通?陆擎心中一动。他想起陈妃给的那张完整的地图,皇宫地下的密道网络,似乎也连接着某些天然的地下洞穴和水道。难道,这落霞山下的溶洞,也和皇宫地下的密道,是相通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找!找找看,这密道壁上,有没有不寻常的地方,比如裂缝,或者,特别光滑的石头!”陆擎低声道,开始用手在密道壁上摸索。其他人见状,也忍着恐惧和疲惫,开始在附近寻找。 密道壁很粗糙,湿滑,长满苔藓。找了半天,一无所获。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追兵似乎已经进了山洞,正朝着密道入口走来。 “在这里!”狗蛋忽然小声叫道,他蹲在密道角落,指着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被苔藓覆盖的凹陷,“这块石头……能动!” 陆擎立刻过去,拨开苔藓。果然,那是一块方形的石板,边缘有细微的缝隙,像一扇小门。他用力一推,石板纹丝不动。又试着向旁边滑动,还是不动。 “是机关。”老邢虚弱地说,“可能……需要钥匙,或者,特定的……手法。” 钥匙?手法?陆擎皱眉。这种地方,哪来的钥匙?他又仔细摸了摸石板,发现石板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不起眼的凹坑,形状……像一朵杏花? 杏花?他心头狂跳,立刻从怀里掏出那枚杏花玉佩——林见鹿的那枚,他一直贴身带着。他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按进那个凹坑里。 大小,形状,完全吻合! 咔哒一声轻响,石板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接着,石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一股更陈旧的、带着淡淡药味的空气,从洞里涌出。 是婉娘身上的那种药味!很淡,但很特别!难道这密道,通向婉娘当年在宫外的某个隐秘居所?! “进去!”陆擎当机立断,率先钻了进去。洞口很窄,他几乎是挤进去的。里面是一个向下倾斜的、更狭窄的通道,只能匍匐前进。他一边爬,一边回头,帮着将老邢、林见鹿、静慧师太和两个孩子,一一拉进来。最后一个进来的狗蛋,刚爬进来,陆擎就听到外面密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吼声: “在这里!有血迹!他们进密道了!追!” 追兵进来了!但幸好,那块石板在狗蛋爬进来后,似乎触发了某种机关,又缓缓合上了,将入口重新封死,也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光线。 密道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陆擎摸索着,重新点燃了快要熄灭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这个极其狭窄的空间,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走,往前。”陆擎咬牙,继续带头向前爬。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是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但此刻,他们没有选择,只能向前,拼命地向前。 爬了不知多久,通道开始变得宽阔,能让人弯腰行走。空气里的药味也越来越浓,还混着一股淡淡的、像是什么东西燃烧后的焦糊味。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幽绿色的荧光,像夜光苔藓。 又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终于走出了狭窄的通道,来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天然形成的石室里。石室不大,但很高,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那些幽绿色的荧光,就是从某些钟乳石表面发出的,将整个石室映得一片朦胧的、诡异的绿色。 石室里有简单的石桌、石凳,还有一张石床。石床上铺着兽皮,虽然陈旧,但还算完整。石桌上,摆着些瓶瓶罐罐,还有几卷竹简。而在石室的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其中有一个小小的、用木头和布条扎成的、已经褪色破损的布娃娃。 是婉娘的东西!这地方,真的是婉娘当年在宫外的秘密居所!她可能在这里研究医术,炼制药物,也在这里……躲避玄机子和宫廷的耳目。 陆擎走到石桌前,拿起一卷竹简。竹简很旧了,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是婉娘娟秀的笔迹,记录着一些苗疆的医方和蛊术,还有……一些关于“长生术”和“净化”的零散思考和疑问。其中一页,用朱砂写着: “玄机子所求,非长生,乃窃取。窃龙气,窃生魂,窃天命。其背后,有更暗之影,藏于玉中,以国运为食,以万民为祭。此术阴毒,有违天道,然其势已成,恐难阻止。唯‘地脉之钥’可破其根基,‘镇龙钉’可断其爪牙。然‘钥’需纯净之血,‘钉’需至阳之器。吾血已污,器不可得,奈何?唯留此记,待后来有缘人。婉娘绝笔。” 婉娘果然知道“提线人”和玉玺亡魂的事!她也知道“地脉之钥”和“镇龙钉”!但她苦于没有纯净的血和至阳的器物,无法破解。所以,她将希望寄托于后来人,也在这里留下了线索。 “至阳之器……”陆擎喃喃重复。什么才是至阳之器?传说中能克制邪祟的,无非是雷击木、桃木剑、黑狗血、童子尿、还有……某些特殊的、带有强大阳气或煞气的神兵利器。 他目光扫过石室,落在角落那堆杂物上。那里,除了布娃娃,似乎还有一件长条状的、用油布包裹的东西。他走过去,拿起那个包裹,入手沉甸甸的。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把剑。 剑很古旧,剑鞘是乌木的,没有任何装饰。拔出剑,剑身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地方生了锈迹,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握在手中,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润的热度,从剑柄传入掌心,驱散了些许身体的寒冷。而且,剑身靠近剑格的地方,刻着两个极小的古篆—— “镇岳”。 镇岳剑?没听说过。但握在手里的感觉,非同一般。难道,这就是婉娘留下的“至阳之器”?可它看起来……太普通了。 “这剑……”静慧师太也走过来,看着陆擎手中的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老尼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描述。是丁,庵里藏经阁有本前朝杂记,提到过一把前朝镇国神兵,叫‘镇岳’,据说是用天外陨铁,混合了开国皇帝的心头血,在泰山之巅,引九天雷霆铸造而成,专为镇压国运气数,克制邪祟妖物。但国破之后,这把剑就不知所踪了。难道……就是这把?” 天外陨铁,帝王心血,雷霆铸造,镇国神兵!如果真是这把剑,那它绝对配得上“至阳之器”的名头!婉娘竟然把它藏在这里!她是怎么得到这把剑的?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有了“地脉之钥”的线索(林见鹿的心头血和咒语),有了“镇龙钉”的位置(地图记载),现在又有了可能克制玉玺亡魂的“至阳之器”(镇岳剑),他们终于凑齐了所有拼图!有了放手一搏的资本! “先离开这儿。”陆擎将剑重新用油布包好,背在背上,又仔细检查了石室,确认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这才看向众人,“这石室,应该有别的出口。找找看。” 众人分头寻找。很快,平安在石床后面的墙壁上,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像通风口一样的缝隙,有微弱的风从里面吹出来。缝隙很小,但铁手和哑僧不在,陆擎只能自己动手。他用短刀小心地扩大缝隙,发现后面是另一条向上的、人工开凿的阶梯。 “走这里。”他率先钻了进去。阶梯很陡,很长,爬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亮光,是出口。出口被茂密的藤蔓遮盖着,拨开藤蔓,外面是落霞山的另一侧,一处极其隐蔽的悬崖中部,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头顶是陡峭的岩壁。但有一条极其狭窄、近乎垂直的、像是采药人留下的绳梯,从悬崖上垂下来,一直延伸到下方的山谷中。 是生路!虽然险,但至少摆脱了追兵! “我先下,探路。”陆擎将绳梯固定好,率先爬了下去。绳梯很旧,有些地方已经腐烂,踩上去嘎吱作响,随时可能断裂。但他顾不上了,只能尽量加快速度,为后面的人争取时间。 等他下到谷底,确认安全后,又爬上去,用绳索将老邢、林见鹿、静慧师太和两个孩子,一一小心地吊下来。等所有人都安全落地,天已经彻底黑了。山谷里漆黑一片,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天空,能看到几颗暗淡的星子。 他们暂时安全了,但也彻底迷路了。这里是什么地方?离皇宫,离锁龙井,还有多远? 陆擎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喘着粗气。身上的“冰魄散”药效,正在迅速消退。蛊毒带来的刺痛,像潮水一样重新席卷而来,比之前更猛烈,更尖锐。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胸口烦闷欲呕,眼前阵阵发黑。 “陆大哥!你怎么了?!”平安和狗蛋围上来,惊恐地看着他。 “没……没事。”陆擎咬牙,强撑着站直身体,但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看向静慧师太,“师太,麻烦您……看看林姑娘。我……我需要休息一会儿。”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陆兄弟!” “陆大哥!” 众人的惊呼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渐渐模糊,消失。 最后的意识里,是林见鹿安静苍白的脸,是那把“镇岳剑”温热的触感,是婉娘竹简上那句“待后来有缘人”,还有……心口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剧烈的、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的搏动。 蛊毒,终于要彻底发作了。 十二个时辰……不,可能连十二个时辰都不到了。 他真的要……倒在这里了吗? 不。还不能。至少……要把她送到该去的地方。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用尽最后力气,握紧了怀里的地图,和那把“镇岳剑”冰冷的剑柄。 黑暗中,似乎有一缕微弱的光,在前方,很遥远,很模糊。 但,那是光。 就够了。 第60章 百瓶毒药 黑暗,持续了不知道多久。像沉在冰冷的海底,意识浮浮沉沉,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缓慢、像破风箱一样的心跳,和血管里那窸窸窣窣、像无数虫子爬行的声音。疼痛,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弥漫在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的麻木和冰冷,只有心口那一点,还顽强地搏动着,带着一种不祥的、越来越清晰的、像擂鼓一样的闷响。 那是蛊虫。它们在聚集,在成熟,在等待最后的破体而出,把他从内部吃成一个空壳。 陆擎知道。他甚至能“看”到,那些黑色的、丝线一样的虫,在他血脉里游走,朝着心脏那个温暖、充满生机的地方汇集。它们很聪明,不急于一时,只是慢慢包围,慢慢啃噬,享受猎物在绝望中缓慢死亡的过程。 他想动,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压了千斤巨石。只有听觉,还顽强地捕捉着外界的动静。 是水声。滴答,滴答,很有节奏,在空旷的地方回荡。还有……风声?很微弱,带着一股地底特有的、潮湿阴冷的气息。空气里有股浓烈的、甜腻到让人作呕的药味,比永寿宫、比冷宫密道里闻到的,都要浓烈百倍。是冰片、醉仙桃、青琅玈,还有其他几十种、甚至上百种药材混合焚烧、或者腐烂后的味道,复杂,刺鼻,也……致命。 这里不是山谷。他被移动了。移动到了哪里? “他醒了。”一个嘶哑、苍老,但带着一种奇异亢奋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声音很陌生,不是陈砚,不是老邢,也不是静慧师太。 谁? “药王的‘百毒炼心散’,果然名不虚传。这么重的伤,这么霸道的蛊毒,居然还能吊住一口气。”另一个声音响起,沉稳,也带着疲惫,是陈砚。 药王?百毒炼心散?陆擎心头一震。药王是谁?是敌是友? “嘿嘿……吊住一口气而已。他体内的蛊,是‘噬魂丝’,混合了子母连心蛊的变种,还有三皇子那小子自己琢磨出来的阴毒玩意儿。要不是老夫这‘百毒炼心散’以毒攻毒,暂时压制了蛊虫的活动,他这会儿,心肝脾肺肾,早就被啃得干干净净了。”那个嘶哑的声音得意地说,但随即又叹了口气,“可惜啊,这药只能压制,不能根除。而且,药性霸道,本身就有剧毒。十二个时辰内,如果找不到解蛊的方法,或者……更霸道的毒药,以毒攻毒,他还是得死。而且,会死得更痛苦,浑身溃烂,化作脓血。” “更霸道的毒药……”陈砚的声音艰涩,“药王前辈,您这里……可有?” “有,当然有。老夫这里,最多的,就是毒药。”嘶哑的声音嘿嘿笑着,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自得,“看到没有?这间石室里,一百个玉瓶,装的,都是老夫毕生收集、炼制的,天下至毒之物。有见血封喉的‘鹤顶红’,有腐蚀骨肉的‘化骨水’,有让人产生幻觉、在极乐中死去的‘极乐散’,也有让人在无尽痛苦中挣扎七七四十九天才断气的‘万蚁噬心丹’……随便哪一种,都比那‘噬魂丝’霸道。但问题是,他的身体,还能承受得住另一种剧毒的冲击吗?‘百毒炼心散’已经是在走钢丝了,再加一种毒,稍有不慎,就是当场毙命,神仙难救。” “那……难道就看着他……”陈砚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还有一个办法。”药王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他体内的蛊毒,之所以难解,是因为蛊虫已经和他自身的精血、甚至魂魄,有了一定程度的融合。要想彻底清除,需要一种特殊的‘药引’——纯净的、蕴含着强大生命力和‘净化’之力的心头血。用这种心头血,混合老夫特制的解药,服下,或许能以那心头血中纯粹的生机和净化之力,为引,将蛊虫从他血脉和魂魄中‘钓’出来,再用药力灭杀。但这样的心头血,举世难寻。必须是身怀特殊血脉、体质纯净、且心怀强烈善念或执念之人,自愿献出的心头血,才有用。而且,取血的过程,必须是在那人活着、意识清醒、心甘情愿的情况下。一旦那人死了,或者心有抵触,血就废了。” 纯净的、蕴含强大生命力和净化之力的心头血。身怀特殊血脉。体质纯净。心怀强烈善念或执念。自愿献出。活着,意识清醒,心甘情愿。 每一个条件,都像一把刀子,扎在陆擎心上。 这描述,除了“善念”或许存疑,其他每一条,都指向一个人——林见鹿。她身怀巫神血脉,体质纯净(虽然生机将绝,但血脉未污),心怀强烈的报仇和救人的执念,而且,如果是为他……她或许真的会愿意。 可是,她已经那样了。再取心头血,等于直接要她的命。而且,取血的过程,何等痛苦?他怎么能……怎么能让她再承受一次剜心之痛?就为了他这条……早就该死在漠北、死在江南、死在白狼谷的烂命? 不。绝不。 “不……”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的重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他躺在一张冰冷的石台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散发着药味的粗布。石台在一间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洞中央。石洞很高,洞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墙壁上插着的、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火把映照下,像无数从地狱伸出来的鬼爪。 而在石洞四周,沿着洞壁,摆满了一排排的石架。石架上,整整齐齐,密密麻麻,陈列着上百个大小、形状、颜色各异的玉瓶。玉瓶在幽绿的火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像无数只沉默的、凝视着石台的眼睛。空气里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甜腻药味,就是从这些玉瓶里散发出来的。 百瓶毒药。药王的“收藏”。 而在石台旁,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陈砚,他看起来疲惫不堪,脸上有新添的伤口,衣服也破了,但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担忧。另一个,则是一个穿着破烂黑袍、头发胡子纠结成一团、看不清年纪和面容的干瘦老者。老者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像是某种兽骨打磨成的拐杖,一双眼睛在乱发后面,闪着两点幽绿的光,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陆擎。 是药王。那个传说中的、神秘莫测的、用毒如神的奇人。他怎么会在这里?陈砚又怎么会找到他? “醒了?命真硬。”药王嘿嘿笑着,凑近了些。陆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无数种药材和毒物、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小子,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身体里有一万只蚂蚁在啃你的骨头,又有一万只虫子在吸你的血?嘿嘿,那就是‘噬魂丝’的滋味。不好受吧?” “林……林姑娘……在哪儿?”陆擎不理会他的调侃,艰难地转动脖颈,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没看见老邢,没看见静慧师太,没看见平安和狗蛋,也没看见林见鹿。他们去哪儿了? “放心,那女娃子,还有那几个累赘,在隔壁石室,安全得很。老夫这‘万毒窟’,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藏几个人,还是没问题的。”药王用拐杖指了指石洞一侧的一个小门,“那女娃子情况不妙,生机几乎断绝,全靠你那颗‘续命散’吊着。但‘续命散’只能吊命,不能救命。她的时间,比你还少。最多……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六个时辰。比他还少。 陆擎心脏一抽,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像灌了铅,一动就牵动全身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又跌回石台。 “别动,别动。你现在这身子,动一下,蛊毒就活跃一分,离死就近一步。”药王按住他,那双幽绿的眼睛盯着他,“小子,咱们做个交易如何?你把那女娃子交给老夫,老夫用她心头血做药引,配出解药,救你的命。你活着,才能去完成你想做的事,报仇也好,救人也好。那女娃子反正也活不成了,用她一条命,换你一条命,还换这天下一个希望,不亏。” “放屁!”陆擎嘶声骂道,眼中凶光毕露,“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算变成鬼,也要撕了你!” “哟,脾气还挺大。”药王不怒反笑,眼中绿光闪烁,“可你不答应,你们两个都得死。你死了,那女娃子也活不成。她死了,你也活不了。两条命,换两条命,多不划算。不如牺牲一个,保全一个。这笔账,你不会算?” “我的命,不值钱。她的命,比什么都重要。”陆擎咬牙,一字一句地说,“要解蛊,用别的办法。用我的血,用我的肉,用我的一切都行。但动她,不行。” “用你的血?你的肉?”药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石洞里回荡,格外刺耳,“小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血,是什么味道?是甜的,带着蛊虫的腥臭味,和上百种毒药混合的怪味!你的肉,早就被蛊毒和‘百毒炼心散’浸透了,比最毒的毒蛇还毒!用你的血做药引?那解药就不是解药,是穿肠毒药,谁吃谁死!” 陆擎沉默了。他知道药王说的是事实。他现在,就是一个被毒药和蛊虫填满的、行走的毒囊。除了等死,似乎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还有办法。陈妃给的“噬心蛊”蛊卵!那东西,以毒攻毒,专克子母连心蛊的变种!或许……能对付“噬魂丝”? “我……我有‘噬心蛊’的蛊卵。”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噬心蛊?”药王一愣,随即眼中绿光大盛,“苗疆禁术,以自身心血饲喂,专噬同源蛊虫的‘噬心蛊’?你有?在哪儿?” “在我怀里……陈妃给的。”陆擎艰难地说。 药王立刻伸手,从他怀里摸出那个陈妃给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珠一样的细小颗粒,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带着血腥和药味的甜香。 “真是‘噬心蛊’的蛊卵!”药王声音都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而且,是喂养了至少八年以上的极品!这玩意,用好了,确实能克制‘噬魂丝’!但风险极大!‘噬心蛊’入体,会疯狂攻击你体内所有的蛊虫,包括‘噬魂丝’。但这个过程,就像在你身体里开战,两股剧毒的力量厮杀,产生的毒性和破坏,足以在瞬间要了你的命!就算你侥幸不死,身体也会被彻底摧垮,变成一个真正的废人!而且,蛊战之后,无论哪一方获胜,残留的蛊毒,都会永远留在你体内,侵蚀你的生命,让你在无尽的痛苦中苟延残喘。你确定……要用这个?” “用。”陆擎毫不犹豫,“只要……能暂时压制蛊毒,让我……能动,能做完该做的事。其他的……无所谓。” “做完该做的事?”药王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想去锁龙井?想阻止‘提线人’?” “是。” “就凭你现在这样子?就算用了‘噬心蛊’,压制了‘噬魂丝’,你也是个半废人。锁龙井下,‘祭魂坛’周围,机关重重,守卫森严,还有……那个玉玺里的老怪物。你拿什么拼?” “拿命拼。”陆擎咧嘴,想笑,但笑容扭曲,“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活一天,赚一天。现在,该把它还回去了。但在那之前,得拉上该拉的人,一起下地狱。” 药王沉默了,看着陆擎那双燃烧着疯狂和决绝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终,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疯子。又是一个不要命的疯子。罢了,罢了。老夫这辈子,见过的疯子多了,不差你一个。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就帮你一把。但丑话说在前头,用‘噬心蛊’,九死一生。活下来,也是生不如死。而且,老夫要报酬。” “什么报酬?” “等你们从锁龙井回来,如果还活着,把‘祭魂坛’下面,那‘镇龙钉’旁边生长的一株‘地心火莲’,给老夫带回来。那东西,是炼制‘九转还魂丹’的主药,老夫找了几十年了。”药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地心火莲?”陆擎皱眉,陈妃给的记载里,好像提到过,“镇龙钉”周围,因为地脉龙气汇聚,会生长出一些奇特的植物,其中就有“地心火莲”,性至阳,是克制阴邪之物的圣药,也能用来炼制起死回生的神丹。但记载也说了,那东西极难采摘,而且有凶物守护。 “没错。那东西,对老夫有大用。只要你答应,老夫就帮你用‘噬心蛊’,搏那一线生机。而且,老夫还可以再给你一样东西——”药王走到一个石架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通体漆黑、雕刻着狰狞鬼面的小玉瓶,“这是‘燃魂散’。服用后,能在半个时辰内,激发人体所有的潜能,让你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疲惫,力量、速度、反应,都会提升数倍。但药效一过,轻则武功全废,经脉尽断,重则……魂飞魄散,当场毙命。这是真正的搏命之物。你,敢要吗?” 激发所有潜能。感觉不到疼痛疲惫。力量速度反应数倍提升。代价是武功全废,经脉尽断,或者……魂飞魄散。 这是为他最后时刻准备的。当所有希望都破灭,当必须用命去换一个结果时,用的东西。 “敢。”陆擎接过那个冰冷的、像握着一块寒冰的小玉瓶,紧紧攥在手心,“多谢药王。” “不用谢,交易而已。”药王摆摆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赤红色的、散发着辛辣气味的药丸,“这是‘护心丹’,用百年血参和还魂草汁液炼制,能暂时护住你的心脉,减轻‘噬心蛊’和‘噬魂丝’争斗时对你心脏的冲击。先服下,调息片刻。然后,老夫为你种蛊。” 陆擎接过药丸,吞下。药丸很苦,很辣,像吞下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然后化作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心口。那擂鼓般的闷响,似乎被这股热流压制,减轻了一些。身体的寒冷和僵硬,也缓解了不少。 他闭上眼睛,依言调息,努力引导那股热流,护住心脉,也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内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一炷香后,药王示意他准备好了。 “过程会很痛苦,比你经历过的所有痛苦,加起来还要痛苦百倍。忍住,别昏过去。一旦昏过去,你的意识就会被蛊虫吞噬,永远醒不来了。”药王严肃地警告,然后,用一把特制的、薄如蝉翼的玉刀,在陆擎心口的位置,划开一个十字形的小口。 血涌了出来,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甜腻的腥臭味。药王立刻拿起一颗“噬心蛊”的蛊卵,小心地放进那个伤口里。蛊卵一接触血液,立刻像活了一样,迅速融化,变成无数比头发丝还细的、血红色的细线,顺着伤口,钻进了陆擎的血管,朝着心脏的方向,飞速游去。 开始了。 第一波剧痛,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陆擎的四肢百骸!他浑身猛地绷紧,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嘶吼。眼睛瞬间充血,眼前一片血红。 他能“感觉”到,那些血红色的“噬心蛊”,像一群饥饿的狼,冲进了他的血管,迎面撞上了那些黑色的、盘踞在他血脉里的“噬魂丝”。两股截然不同、但同样阴毒霸道的蛊虫,瞬间在他体内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撕咬!吞噬!融合!爆裂! 每一寸血管,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成了战场。两种蛊毒激烈碰撞产生的毒性,像最烈的毒火,在他体内疯狂燃烧、肆虐。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从内到外,正在被一寸寸撕裂,被毒火焚烧,被两种力量疯狂拉扯、蹂躏。 痛!无法形容的痛!超越了人类承受极限的痛!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崩裂,满嘴都是血腥味。指甲深深抠进石台,留下道道血痕。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痉挛,冷汗像瀑布一样涌出,瞬间浸透了身下的粗布。 但他没昏过去。他不能昏。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撑过去!林见鹿还在等他!锁龙井还在等他!“提线人”还在等他! 陈砚在一旁看着,脸色惨白,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擎在剧痛中挣扎。 药王则全神贯注,手指飞快地在陆擎身上几处大穴点下,用自身精纯的内力,引导、疏导着两股蛊毒争斗的余波,也护住陆擎心脉最后一点清明。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陆擎体内那两股疯狂厮杀的力量,似乎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剧痛开始减弱,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遍布全身的麻木和虚弱。他感觉到,那些血红色的“噬心蛊”,似乎占据了上风,将大部分“噬魂丝”逼退、吞噬、或者同化了。但“噬魂丝”并未被彻底消灭,它们化作了更细、更隐蔽的黑色丝线,潜伏在了血脉更深、更隐秘的地方,像蛰伏的毒蛇,等待着反扑的机会。 而“噬心蛊”在吞噬了大量“噬魂丝”后,似乎也消耗巨大,颜色变得黯淡,行动变得迟缓,大部分蜷缩在了他的心脉附近,陷入了某种休眠状态。 蛊战,暂时结束了。陆擎活了下来,但身体,也彻底被摧垮了。 他感觉不到疼痛了,但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像灵魂脱离了一具千疮百孔的躯壳,悬浮在半空,冷漠地看着石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但气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东西”。 那是他吗?那个曾经在漠北草原纵马驰骋、在江南雨夜手刃仇敌、在白狼谷绝境中背水一战的陆擎?现在,只剩下一具被毒药和蛊虫填满、生机将绝的破烂皮囊了。 “成……成功了?”陈砚声音颤抖地问。 “暂时……成功了。”药王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但眉头依然紧锁,“‘噬魂丝’被压制了,短时间内不会发作。但‘噬心蛊’也陷入了休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醒来后会怎样。而且,他身体受损太严重,经脉多处断裂,内脏也有暗伤,武功……恐怕是废了。现在,他就是一个力气大点的普通人,而且,随时可能因为蛊毒反噬或者内伤爆发,猝死。” 武功废了。力气大点的普通人。随时可能猝死。 这就是他搏来的一线生机。 陆擎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但很僵硬,很无力。他想坐起来,陈砚连忙过来扶他。 坐起身,他看向药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能……能走了吗?” “能走,但走不快,也走不远。”药王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确定,还要去锁龙井?你现在这样子,去了也是送死。” “死,也得去。”陆擎看向陈砚,“陈先生,林姑娘……怎么样了?我想……看看她。” 陈砚眼眶一红,点了点头,搀扶着他,朝那个小门走去。药王叹了口气,也跟了过去。 小门后,是另一间稍小的石室,同样摆着石床石桌。老邢躺在角落里一张石床上,昏睡着,但呼吸平稳,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静慧师太坐在他旁边,闭目捻着念珠。平安和狗蛋则蹲在另一张石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人。 是林见鹿。她静静地躺着,盖着皮裘,脸色依然苍白,但比之前似乎好了一点点,至少,呼吸能明显看到了。废手赌王那颗“续命散”,果然起了作用,暂时吊住了她最后一丝生机。 陆擎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梦里,也在忍受着痛苦。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的手,沾满了血污、毒药和蛊虫的气息,他怕弄脏了她。 “六个时辰……”他低声喃喃,像是在问别人,也像是在问自己。 “最多六个时辰。”药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续命散’的药效一过,她会立刻……而且,取心头血的过程,本身就会加速她的死亡。就算一切顺利,用她的血为你解了蛊,打开了‘祭魂坛’的门,她也……活不成了。你……真的想好了?” 陆擎没回答,只是看着林见鹿,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俯下身,在她冰冷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对不起……又要把你……卷进来了。”他低声说,声音哽咽,“但这条路,我一个人……走不完。需要你……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等这一切了了,我就来陪你。在那边,我们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分开。” 说完,他直起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决绝。 “药王前辈,麻烦您,准备取血。陈先生,麻烦您,准备工具和地图。师太,平安,狗蛋,老邢……就拜托您了。”他一一吩咐,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半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去锁龙井。” “陆大哥……”平安和狗蛋哭着,想说什么。 “听话。”陆擎摸了摸他们的头,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在这里,照顾好邢爷爷,也照顾好姐姐。等我们回来。如果……如果我们回不来,你们就跟着师太,好好活下去。别想着报仇,好好活着,就是对我们……最好的交代。” 两个孩子哭着点头,用力擦着眼泪。 静慧师太睁开眼睛,看着陆擎,眼神悲悯,也带着一丝敬佩。她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一路走好。老尼会为你们祈福,也为这天下苍生……祈福。” 陆擎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向药王和陈砚。 “开始吧。” 取心头血的过程,陆擎没有看。他背对着石床,听着身后林见鹿压抑的、像小兽一样的痛苦**,听着药王沉稳的指导和器械碰撞的轻响,听着陈砚沉重的呼吸,也听着自己心脏那缓慢、但依然顽强跳动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剐一下。但他没有动,只是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再次陷进掌心,鲜血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漫长,也许只是一瞬。身后的动静停了下来。 “好了。”药王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血取好了,封在玉瓶里。她的情况……还算稳定,暂时不会有事。但‘续命散’的药效,恐怕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了。你们……得快。” 陆擎缓缓转过身。林见鹿依然安静地躺着,只是脸色更白了,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苍白的玉兰。她的心口位置,衣服被剪开了一个小口,贴着一块浸了药膏的白布,有极淡的血迹渗出。 陈砚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通体洁白的羊脂玉瓶,瓶口用蜜蜡仔细封着。玉瓶微微透着温润的光,能看见里面装着大半瓶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还魂草清香和血腥气的味道。 那是林见鹿的心头血。蕴含着纯净巫神血脉、强大生命力和她最后执念的“地脉之钥”。 陆擎接过玉瓶,入手温热,像捧着一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瓶收进怀里,贴身放好,像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我们走。”他不再看林见鹿,怕多看一眼,就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陈砚背起准备好的包裹,里面是工具、药品、地图、干粮,还有那把用油布包裹的“镇岳剑”。陆擎则只拿了药王给的“燃魂散”玉瓶,和几颗应急的药丸。 两人对众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走出石室,走向“万毒窟”的出口。 外面,依然是黑夜。但距离天亮,应该不远了。 六个时辰。不,现在可能只剩下五个时辰,甚至更少。 他们必须在这之前,赶到锁龙井,进入“祭魂坛”,找到“镇龙钉”,用林见鹿的血和咒语打开最后的门,然后……面对那个藏在玉玺里、存在了数百年的亡魂,做最后的了断。 前路,是九死一生,是十死无生。 但,那又如何? 路,总得有人走。担子,总得有人扛。 他这条命,早就该还了。现在,只是去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 至于结果…… 他握紧了怀里的玉瓶,和那个冰冷的、装着“燃魂散”的小瓶,望向皇宫方向那片深沉得化不开的黑暗,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燃烧的火焰。 是生是死,是成是败,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第61章 往来密信 “万毒窟”的出口,藏在落霞山北麓一处极隐蔽的天然石缝里。石缝很窄,被茂密的藤蔓和枯草遮蔽,即使白天也很难发现,更不用说此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陆擎和陈砚拨开藤蔓钻出来时,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山间凛冽的、带着草木腐朽气息的寒风。 陆擎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部像被刀子刮过,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来的痰是暗红色的,带着血丝和一种极淡的甜腥味。是“噬心蛊”和“噬魂丝”争斗后残留的毒血。他抹了抹嘴角,靠着冰冷的岩壁喘息。身体依然沉重、僵硬,内里是空的,像一栋被蛀空了梁柱的破屋,随时会垮塌。但“噬魂丝”带来的那种跗骨之蛆般的刺痛和心口的擂鼓声,确实消失了,被一种更深沉、更麻木的虚弱取代。代价是,他几乎感觉不到体内内力的存在,经脉像被烧过的枯藤,寸寸断裂,只勉强维系着身体最基本的运转。 “还能走吗?”陈砚担忧地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包裹的背带。包裹里除了必备的东西,还有那把沉甸甸的“镇岳剑”。 “能。”陆擎咬牙,站直身体,虽然双腿在微微发颤。他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像一道惨白的伤口,划破了深沉的夜幕。“天快亮了。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赶到锁龙井附近,找到安全的地方隐蔽。白天行动,目标太大。” 陈砚点头,辨认了一下方向。锁龙井在皇宫东北角的冷宫区域,从落霞山过去,要横穿小半个京城,还要避开晋王布下的天罗地网。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们别无选择。 两人不再说话,借着夜色和山林的掩护,朝着京城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陆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陈砚不得不时时搀扶他。山林里没有路,只有嶙峋的怪石和盘虬的树根,时不时有受惊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或是不知名的夜行动物在黑暗中发出窸窣的声响,每一次都让两人的心脏骤然收紧。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陆擎的体力已经耗尽。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剧烈喘息,冷汗再次浸透衣衫。心口那种麻木的虚弱感,被一种新的、更尖锐的空洞和隐痛取代,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他知道,那是“噬心蛊”在吞噬“噬魂丝”后,开始反噬宿主本身的征兆。药王说过,“噬心蛊”休眠后醒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现在看来,它醒来后,恐怕会将他这具残破的身体,也当成养料。 “陆兄弟,把这个吃了。”陈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碧绿色的药丸,递给陆擎,“是药王给的‘益气丸’,能稍微恢复点体力,也能暂时压制你体内残余的毒性。但药效很短,最多一个时辰。” 陆擎接过,吞下。药丸带着薄荷的清凉,滑入喉咙,很快化作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流,勉强驱散了些许寒冷和虚弱。他感觉精神好了点,但身体的沉重和麻木,并未减轻多少。 “陈先生,”他看向陈砚,声音嘶哑,“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是怎么找到药王的?他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愿意帮我们?还恰好在静心庵附近?” 陈砚沉默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乎在犹豫。最终,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布包,递给陆擎。 “不是我们找到了药王,是药王……找到了我们。或者说,是他一直在等我们。”陈砚低声道,“你昏迷后,我们带着你和林姑娘,在落霞山后山的山谷里躲藏。晋王的人追得很紧,我们几乎走投无路。是药王派了他养的一只‘寻药貂’,找到了我们,将我们带到了‘万毒窟’。至于他为什么帮我们……你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陆擎接过布包,入手很轻。他小心地打开油布,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信纸的材质很特别,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兽皮,边缘已经磨损,但字迹依然清晰。信上的字,是两种不同的笔迹。一种娟秀飘逸,带着女子特有的柔美,是婉娘的笔迹!另一种,则苍劲有力,笔锋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是……玄机子?! 是婉娘和玄机子往来的密信! 陆擎心头剧震,连忙借着微弱的晨光,仔细阅读起来。 第一封信,是婉娘写给玄机子的,时间落款是大约二十年前: “玄机吾兄:见字如晤。前日所托‘长生丹’残方,小妹已细观之。此方以活人心头血为引,夺天地造化,有干天和,恐非正道。且其中数味药材,如‘鬼面蕈’、‘蚀心草’、‘昆仑冰片’等,皆属至阴至寒至毒之物,混合炼制,毒性相激,恐生不测。兄执意求索,妹不敢强阻,然心存隐忧,特此奉劝。另,宫中近来似有异动,有不明势力暗中搜寻前朝‘镇国玉玺’下落,兄身处漩涡,万望小心。妹,婉娘手书。” 第二封,是玄机子的回信: “婉娘师妹:来函已悉。汝之顾虑,为兄深知。然长生大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不行非常之法,岂能得非常之果?至于药材毒性,为兄自有化解之法。宫中之事,汝不必忧心,一切尽在为兄掌握。玉玺之事,确有其事,乃前朝余孽作祟,意图复辟。为兄已禀明圣上,暗中追查。汝在宫外,更需谨慎,尤其要保护好守仁和孩子们。近日江湖风声亦紧,有‘杏林盟’内鬼作乱,散播谣言,污我清誉。汝若得闲,可暗中留意。兄,玄机子字。” 第三封,又是婉娘的信,时间稍晚: “玄机吾兄:前信所言‘杏林盟’内鬼,可是指周文景、苏清河等人?小妹暗中查探,此二人似与江南盐税亏空、漠北军饷贪墨等案有牵连,且与朝中某位‘贵人’过从甚密。兄曾言,背后有‘提线人’操纵一切,此‘贵人’是否就是……?另,小妹近日心绪不宁,总觉有人暗中窥视,恐有不测。守仁亦觉不安,欲举家迁往江南暂避。然‘长生丹’药引所需之‘纯净血脉’,兄仍未寻得,此时离去,恐误兄大事。小妹心内煎熬,望兄明示。妹,婉娘绝笔。” 这封信的笔迹,明显比前两封凌乱、急促,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深深的不安和恐惧。而“纯净血脉”四个字,被朱砂圈了出来,旁边有玄机子用另一种笔迹,批注的两个小字:“汝女”。 看到这两个字,陆擎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原来,玄机子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婉娘的女儿——林见鹿的心头血!而婉娘早就知道,却因为同门之谊,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一直隐忍,甚至试图带着家人逃离!而玄机子那句“汝女”,冰冷,残忍,不带一丝感情,像在标注一件等待收割的药材。 第四封信,只有短短几行,是玄机子的笔迹,时间在婉娘“难产”去世后不久: “守仁师弟:婉娘之事,为兄痛心疾首。然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长生丹’之研究,不可因私废公。汝女鹿儿,身怀其母纯净血脉,乃成丹关键。望汝以大局为重,继续助为兄完成此不世之功。他日丹成,长生可期,婉娘在天之灵,亦当欣慰。兄,玄机子手书。” 这封信,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命令。逼着刚刚丧妻的林守仁,继续为他效力,也逼着他交出女儿,作为药引。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虚伪和冷酷。 看到这里,陆擎已经明白,为什么林守仁后来性情大变,隐忍不发,暗中收集玄机子和晋王的罪证,也为什么最终会落得那般下场。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女儿,也是在绝望中,寻找着反击的机会。 而陈砚接下来的话,更是让陆擎如坠冰窟。 “这些信,是药王交给我的。”陈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哀,“药王说,他和玄机子、婉娘,还有你父亲林守仁,当年是同门师兄弟。玄机子是大师兄,痴迷长生和权术。婉娘是小师妹,天赋最高,也最善良。药王排行第二,醉心毒术和医术,性格孤僻。你父亲是老三,性情温和,重情重义。他们四人,曾一起学医,一起研究,也一起……犯下过大错。” “大错?”陆擎嘶声问。 “用活人试药,研究禁忌的长生之术。”陈砚闭上眼睛,像是不愿回忆那段黑暗的往事,“一开始,只是用死刑犯,或者重病无救的人。后来,玄机子的野心越来越大,需要的‘药人’也越来越多,品质要求越来越高。他开始暗中抓捕无辜的百姓,甚至……孩童。婉娘和你父亲极力反对,但玄机子用师门情谊和共同研究的秘密要挟,逼他们就范。药王那时候年轻气盛,也痴迷于毒术,觉得用活人试药,是精进医术最快的途径,所以并未阻止,甚至……提供了一些特殊的毒方。” “再后来,玄机子搭上了晋王,也接触到了前朝玉玺的秘密。他的目标,从单纯的长生,变成了更可怕的——借助玉玺中的龙气和亡魂之力,结合长生术,实现某种意义上的‘成神’,或者,掌控整个天下。婉娘察觉到了他的疯狂,想带着你父亲和孩子们离开,却被玄机子用蛊毒控制。你父亲为了救她,被迫答应继续合作,但也暗中开始收集证据,并联络了杏林盟中一些尚有良知的人,比如周文景、苏清河,准备在关键时刻,揭发玄机子和晋王。” “那药王呢?他既然知道这一切,为什么……”陆擎握紧了拳头。 “药王他……”陈砚苦笑,“他后悔了。尤其是婉娘‘难产’死后,他暗中调查,发现根本不是什么难产,是玄机子为了逼迫婉娘交出腹中胎儿(他认为那是更纯净的药引),给她下了极阴损的蛊毒,导致她血崩而死。药王怒不可遏,想找玄机子报仇,但玄机子那时候羽翼已丰,又有晋王和玉玺亡魂做靠山,药王不是对手,反而被打成重伤,废了半身武功,只能躲进‘万毒窟’,靠着研究毒术和收集各种毒药,苟延残喘,也……等待复仇的机会。” “他等到了我们?”陆擎问。 “是,也不是。”陈砚道,“药王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关注着玄机子、晋王,还有玉玺亡魂的动向。他也一直在寻找‘地心火莲’,想炼制‘九转还魂丹’,或许……是想救婉娘?或者,是有别的打算。他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婉娘的女儿还活着,而且身怀最纯净的巫神血脉,是破解玉玺亡魂和完成‘长生丹’的关键。所以,他一直也在留意林姑娘的消息。我们逃到静心庵,闹出那么大动静,他自然就知道了。而他养的那些能辨识药材和毒物气味的‘寻药貂’,顺着林姑娘身上‘续命散’和还魂草的气味,很容易就找到了我们。” 原来如此。药王帮他们,一方面是出于对婉娘的愧疚和想要赎罪,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得到“地心火莲”,完成他自己的某种执念。这是一场交易,也是一场相互利用。 “那这些信……”陆擎看着手中泛黄的信纸。 “是药王当年,在玄机子炼丹房附近潜伏时,偷偷截获并抄录的副本。他一直留着,作为将来扳倒玄机子的证据之一。现在,他把它们交给我们,一是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二是……希望我们如果成功,能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让玄机子和晋王的罪行,大白于天下,也让婉娘和你父亲的冤屈,得以昭雪。”陈砚的声音带着恳切,“陆兄弟,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也很难受。但药王他……或许有私心,可他这次,确实是真心想帮我们,也帮林姑娘,更是为了……赎他当年的罪。” 陆擎沉默了。他看着手中的信,看着婉娘娟秀的字迹里透出的不安和恐惧,看着玄机子冷酷的批注,看着父亲被迫妥协的无奈,也看着药王那份迟来的悔恨和救赎。二十年的恩怨情仇,几代人的生死纠缠,都浓缩在这几方泛黄的兽皮纸上。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眼神涣散,却反复念叨着“鹿儿……保护好鹿儿……”,想起母亲模糊的、带着药香的温柔剪影,想起林见鹿安静苍白的脸,和那句“等我回来,救你”…… 所有的线,终于在这一刻,清晰地串联起来。玄机子,晋王,玉玺亡魂,“提线人”,三皇子,云贵妃,陈妃,药王,父亲,母亲,林见鹿,还有他自己……所有人都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仇恨、欲望、长生、救赎的漩涡中挣扎、沉浮,无人能逃。 而现在,这张网,终于到了要收拢的时候。是成为网中的鱼,被吞噬殆尽;还是挣破这网,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撕开一道口子,让光透进来? “我明白了。”陆擎将信仔细收好,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放好,和林见鹿的心头血玉瓶放在一起。这两样东西,一样是过去的血泪和罪证,一样是现在的希望和赌注。都沉重,都烫手,但他必须带着它们,走完最后的路。 他看向陈砚,眼神重新变得平静,也决绝:“陈先生,我们走。去锁龙井,去‘祭魂坛’。把该了的,都了了。把该还的,都还了。” 陈砚重重点头,眼中也燃起了火焰。 两人不再说话,互相搀扶着,再次迈开脚步,朝着京城方向,朝着那片越来越亮的、预示着黎明也预示着最终决战的天光,艰难而坚定地走去。 身后,是沉沉的夜色和连绵的群山,是“万毒窟”里百瓶毒药的沉默凝视,是婉娘和林守仁未尽的遗憾,是药王迟来的忏悔。 身前,是深不可测的皇宫,是危机四伏的锁龙井,是藏着玉玺亡魂的“祭魂坛”,是林见鹿最后的六个时辰,也是他陆擎……生命的倒计时。 但,那又如何? 路,就在脚下。担子,就在肩上。仇,在心里。光,在尽头。 走就是了。 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到……把天捅破,把地踏穿,把所有的黑暗和肮脏,都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为止。 东方天际,那道惨白的伤口,正在迅速扩大,染上凄艳的血红。 第62章 镇国公印 这个回答听起来似乎很官方,很冷漠,但是南宫夫人却知道,这对自家儿子来说可不一般。 不过通过这一次偷袭,也可以看出汕上市各大地点的防御布局,从中也可以多多少少的了解到自由正义党到底安排了多少兵力驻扎在汕上市。这也算是有所收获,不白忙活一场了。 章鱼真是一个好口才,白狼真的害怕赵晓晨会跟着他的思想而去了,最终也走上不归路的。 异族来犯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了,这次他们再不是一味地烧杀抢掠,而是变成了骚扰。也不是每天都会来,谁也不知道是今夜或者明夜,也许是十天半个月后。 严乐开始就嗅出了那个碗的年代,它是个民国时期的仿制品,不过它仿制的技术很高明,一般人是看不出的。 司墨沉冷着脸,在庄伊宁冲上来的时候直接伸出腿,一脚把庄伊宁踹开。 姽丝摇摇头表示不用,就在客栈内,而且自己和冷溪救过初柔的命,不会有什么事的。 面对大量的A级尸人,A级尸兽,A级尸木,恒国政府这边也不是被动防御的。他们选择主动出击,派出了黄金巨蟒G队进行迎战。 “不了、雪。明天我就想去看看店里。好设计。”顾明看了看傲雪说。 其实,程庭鹭说完之后也有一些后悔,里面好多玩具他还没有玩够,特别是那几套珍藏的限量般,要送人还真有一些舍不得。 “看在客人的面子上,我进家坐会儿,你可不要以为我是冲你噢。”美颖说她爸爸。 倒不是说怕被人看到,而是会被人瞩目,议论,后者是他不喜欢的。 前一世,韩一峰在洗手间和她表白之后,就拿着录音就他打赌的同学炫耀了。 以前在集镇上野惯了,现在突然安静下来,竟然有些不适应,他真的很想到外面去浪一圈。 同时,一个奴才打扮的青年冷笑着从百兽园中走了出来,看着叶阳,他脸上尽是幸灾乐祸。 巴尔卡的说的很直接也并不华丽,可是却给人一种非常正直,信任和一板一眼的感觉。 虫子背上,高松与高柏二人打起呼噜,云初面色一沉,现在不出手,更待何时。心想,将高柏劈死,剩下高松一人,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白燕等人见云初神色有变,迫不及待的问起,云初将心中所想一一诉说,前者觉得有理,但又失落下来。 “我和你一起去教室,正好我今天转进你们系。”宋相相热情地说道。 我问完,看了看自己的经验槽,果然不敢恭维,清理了这一带的所有野狐狸,我才涨了约15%的经验。 “我说大人,你也真是的,陛下不穿护身铠甲就不穿,你何必如此呢?看,现在弄得自己的官职也丢了。”副官为谢瑾忠抱屈道。 不管杨兵全怎么在花都的黑道上叱诧风云,但毕竟只是个流氓地痞黑社会,他的实力与财力是完全不能和刁凌风相比的。 咿?前台的mm居然还是昨天那个!这地方也太黑了吧,上班都不分白天和夜晚?万恶的资本家,看看,这么好一个姑娘都熬出了黑眼圈。 “公子,再往前走,就到了低等级魔兽经常出没的地界了!”猛犸不禁低声对木宇说道。 说罢,一行17人穿戴整齐,浩浩荡荡出了别墅区,向大竞技场走去。 这时她觉得手有点湿湿的感觉,低头看去,发现卢月斜手心竟然在冒汗。 “你胡说八道什么。”苏希怡一听他满嘴胡言乱语,打了他一下。 因为诊所里有一间空房间,原本就是清爽口腔诊所那个前任老板钱旺祖平时休息的地方,现在诊所归楚岩了,贞子是掌舵人,顺理成章那房间也归贞子使用了。 “疼不疼?”薛卫国在那伤口上按了按,薛腾浩皱着眉头嘶了一声。 不过眼前的灵魂体直接怒了:“好了,石棺里的秘密我自己会解决的,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带我离开去死亡山脉,不过这山脉有那毁灭深渊的坐骑在守护,想出去就要先杀死那毁灭深渊的宠物。”灵魂体说道。 天地一元年月终结的天地大变革即将来临,任何神灵,都渴求着进步,不然,就极有可能在这狂chao之中身死道消。 林夏自己现在的这副身体的主人虽然也是一个有着俊美容貌的少年,不过那种气质,林夏自己也知道,恐怕自己是学不来的,最少在自己三十岁之前,是学不来的。 如此一来,这些并不知情的弟子对于洛思涵等人,更是崇敬的很。 “虽然妖星危险重重,我也要活着离开。”王贤暗自下决心,一定要在妖星上生存下来。 “重复不变的仙术,真是一个蠢材。”王贤说出让九天俊气得直跺脚的话。 “他喜欢斯嘉丽公主那样的母老虎我看是脑袋被门夹过,现在被毒焰魔一顿暴锤,终于恢复正常了,决定痛改前非,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去追求自己新的幸福!”林夏继续的忽悠着巴乔。 第63章 叛国罪 这其中,有许多的意难平,也有许多的热血和悲壮,魅姬的出场不多,却牵引了无数男人的心,有爱情,有亲情,还有浓浓的家国情怀。 “当然,要是你肯听话,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陆臻言放出诱饵说着。 就在他们离去之后,本是黄沙蔓延的荒漠此时也弥漫上一层白骨银霜。 来到颐寿宫的时候,见太后娘娘和皇上端坐着,见阮耿来赐座后只留下方嬷嬷和康公公伺候着。 烟笼院内,周芸宁并没有歇下,她沐浴更衣后手上拿着账本细细翻看着,静下心来细算,她不禁眉开眼笑,原来自己竟然赚了这么多,看来明年可以考虑再多开几家分店了。 赵家他们担心的是,因为自己各家的实力不足,而被石之轩抛弃。 他猜到了周琰伊的结局,但却无力阻止,他知道周琰伊早就已经死去了,从他第一次走进房间,她双目无神的掀开身上衣服的时候,躺在那里的就只是躯壳。 这次,期栩索性直接坐起来,紧跟着,唐若笙也坐到她对面,背靠着床头。 从二楼杀手摄像头被打掉,到王头冲上二楼,中间的画面是缺失的,这段时间里刘正经毒针刺入杀手眼睛,杀手开枪打死了刘正经。 虽然不知道星也回青城的目地是什么,但是他知道青城即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就在我们转过身来准备指责七杀的时候,却看到一只红绿相间的怪兽正朝我们冲过来,看那架势,指定是来找我们几个麻烦的。 经过了反复几次的救援,最终莫云烟和诸怀二人还是被那些行尸与恶灵给包围了,左右的通道黑压压的一片片,即便点数也要点上个七八天,可见此刻形势不容乐观。 萧戾吐了一口血,对炎舞道:“炎舞,没想到你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难怪,难怪东皇陛下会将此当成最棘手的对手。咳咳。”萧戾说完,不由又吐了几口血。 而这个点,刚好跟她看过的那【拐个皇帝回现代】冯丰跟李欢到永寿寺禅房里面,突然间掉进那个古代地,没有想到看见了这样一样东西。 “四妹,别忘了你已经有很多衣服,穿也穿不完,何必羡慕。”温玉止柔声道。 种种因由,苏纤纤并没有履行与狐王的承诺,以为不隐世事,便能相安无事,却不晓得,殷簌本就是天上的阴童子降世,早有归位一天,封存的记忆,终究会被开启。 炎开口说到;“现在我困了,带我去你的房间,你来服侍我去休息吧”萧炎的声音只有坏笑。 还没等我去到跟前呢,米莉西亚就已经故技重施,将我狠狠的拉了过去,眼看米莉西亚的右掌就要拍在我身上了,我急忙施展化蝠技能绕到了米莉西亚的背后,算是躲过了米莉西亚强悍的技能攻击。 沐槿熙走到了洗手台边上,抬眼看去的是一面水银镜子,里面的自己是那么的清晰。 以前是顾青黛又矫情又作,现在换了,她什么都吃,就里面的霍衡,开始作了。 穷奇听到这双眼猩红,眼中闪耀着无法遏止的怒火,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 随后他暗中将探查到的位置传音给了上官盘阳,上官盘阳二话不说直接向那个位置飞去。韩凡再次大喊:“贼子哪里跑!”随后追了上去。 “星魂,这玄甲军进铁云府的时机过于巧合了。看来他们此番是带着目的来的。”远远的二人躲在树林间窥视着别苑门外两位守卫的玄甲军。 秋若若唇角的微笑很轻很淡,就像她的人一样,会让人在某一瞬间,生出一种如果不紧紧的抓住她,她就会消失不见的错觉。 他不是一个拖拖拉拉的性子,既然做出了决定,他便会早日将风聆迎娶过门。 在众人一片欢声之后,轩辕天象起身宣布了五名入门弟子的名字后,便坐了下来。 雷耀庆接着让雷曼妮休息,将舒敏和陆霆远他们请出了雷曼妮的房间。 萧惜惟看着风灵四将,自宴会结束后,他便差他们各守这大殿四方,并命人将整座大殿的四面团团围住,再加上他和师兄,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人能在这密不透风的包围下闯出去。 “咖啡就算了,晚上喝咖啡睡不着,我送你回家吧,你住哪?”乔月问张越。 姜慕白和石山同时起身,不分先后站到窗边,姜慕白透过窗户往下看,正巧看见一行五人从三全巷入口处走来。 云柔轻轻说道,平日里除了丹塔,她去的最多的地方便是典籍宫,知识丰富,仅从清寒特性上,便推断出了此地有千年冰玉。 唐枫认真的听着,虽然那个为哥故意把话筒紧压在耳朵上,罗灿东的声音还是能听清楚一些,当听到罗灿东说到自己是他的战友后,这才端杯喝了口水,长舒了口气。 身后的枪声倏然响起,严璟勋迅速往外看了一眼,抬眸的瞬间就看到身在房顶上的安云衫。 百官之前的蔡京,一双老眼之中突然精光闪烁,冷眼朝那陈奉望去,眼中露出了一丝怒色。 然而殷枫并没有因此而多清净一会,因为这一日有古钟在嗡鸣,连响了九下,天空也传来摆渡声,很瀚瀚,如滚雷在天空铺路,让人震撼。 山谷口涌起一片如云般的黑影,无数的兵马争先恐后的涌了进来。 权棠以为这对戒指和他没关系,听了这话意识到手上并没有戴什么戒指。 一个凝玄境三痕的强者,对乌城也是伤筋动骨般的打击,不知道乌狮知道此事,会有何反应。 进入到战斗空间后,雷动和雷克斯两个还在聊着天。等了不到5分钟,战龙学院的院长的声音就在战斗空间中响起。 躲在暗处的沈羽妍本来是想要出来了,可是在看见这局面朝着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之后,她犹豫了。 倒是上官业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反而还十分的轻松,能够带着沈羽妍一起离开,这是他这几天最想做的事情了。 第64章 陆擎崩溃 以前林清清就有胃病,这么多年朋友下来,江暖也算了解。但她以前发作的时候,似乎从来没这么厉害过。这次吐的这么厉害,又这么疼,好像还真是第一次。 那轩辕剑光顿时围绕龟芒一族转了一圈,好像豺狼寻找猎物的弱点一样,在找些什么。 路上陈宇棋给她发了信息,他今天在局里值班,不能回家了,嘱咐她锁好门窗。 看着父子两人谈条件的方式,顾惜苒不由挑了挑眉,觉得这父子两人说话真是有意思。 酒吧内,红灯绿酒,纸醉金迷,响彻整个室内的音乐跌宕起伏,喧嚣出不尽的疯狂。 原本还有些担心他会吃醋,但现在看欧远澜满不在乎的表情,林清清突然有些难受。说不上是失落还是生气,总之就是感觉胸口堵了什么东西,让人觉得不舒服。 我的身体被直接贯穿,猛然吐出一口鲜血,紧握着手中幻化出来的剑转身劈了过去。 “我这才刚刚得到镇魔古剑,你这就走了,可说不过去。”我轻声开口道缓缓抬手,黄泉大帝嘴角微微一笑然后化作镇魔古剑直接飞到了我的手中。 常观芮被带来的时候因为少爷脾气太大,手臂在挣扎中被弄脱臼的,他当时并没有呵斥下属,但是在对常观砚进行抓捕的时候,他却特别强调了不是弄伤常观砚,只要他不打算逃跑。 经纪人看了看毕夏,又看了看其他人,让他惊讶的是居然连胡青纥…对万祈都是一副全然相信的样子。 付闪闪推荐了自己最喜欢的两个美容师,一个给李茹一个给莫若,这两个马上都要做新娘子,自然要美美的,其他人各点了一个,付闪闪是黑钻卡,这边儿的服务员格外客气。 最让柳氏接受不了的就是虞大爷是华阳大长公主的嫡长子,按理来说应该有一个爵位,偏偏华阳大长公主浪费在临裳郡主身上,至今为止虞大爷也没有封爵。 “你不是说需要钱吗?”白晨曦见颜玥执意要离开,为了表达自己的歉意,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支票。 梁峻玮不仅要从风影滚出去,而且他这次犯下的错,将会影响以后她在娱乐圈的发展。 孙氏委婉的把娘家的意思和徐令谦说了,“既然咱芝姐儿不去了,资源浪费也是浪费,还不如给秀姐儿她们呢,她们好了对咱家也是一个助力。”她的话说得可好听了。 墨幽浔也是不曾想到,他叹了一声回道:“据景尧传来的消息,北冥邪登基后对付那些老臣的手段老道,狠辣。 李初紧紧的撰住拳头,这无疑搓到了他的痛处,当初若不是急于施展满肚抱负,他绝不会拜在薛提督门下,成了一名武将。 临裳郡主冷笑,大夫人做事一向严谨,向来不给人留把柄,还是临裳郡主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打听到的。 毒圈往正北方向刷,有要去s城和靶场的趋势,有可能要过那条接近R城和Y城的内河。 在魏府虽然只是个丫鬟,但是衣食无忧,每个月还有月钱领,生活比以前在村里不知道好了多少倍,秋儿哪里舍得离开这里? 现在她就最关心陈京生的安危,要是儿子被抓坐牢了,她也打算不活了。 得不到回应,吴知秋将尾音拉得极长,开始了无休止的“夺命连环催”。 秦子恒不禁哑然失笑,若是别人知道她原本堂堂一个公主,如今竟然自称山人,定然要惊掉了下巴。 关注他们是看导播现在的直播镜头上,这个浪战队的行进路线似乎会冲上今晚打老虎所在的大腰子山。 这时候飞过去的那一团火焰,再次砸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又引起了一阵大火。 之前的一年里,金侯在训练士兵的时候,也只是定量给士兵们提供食物,在没有油水的情况下,有多少粮食都不够填这些大肚汉的肚皮的。 上游不远处,河水相对比较平稳,她已经好久没有在宽大的河水中畅游了,今天遇此机会,她若是不圆了自己的心事,岂不是浪费了一河的风景? 战斗出乎意料的顺利,简时拿出道具捆仙绳将两名异世界玩家捆上。 4567在旁边喝了半天茶,看着她被打了两巴掌,五姨娘被泼了一桶水,它还以为她无动于衷呢,没想到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埃尔顿那一页本子上讲的可不止成年线的事情,还有一些零零碎碎,安岁岁不知道却马上就要用到的知识。 边缘是柔软的沙滩和黑灰色的礁石,往里走一些还有稀稀拉拉的椰子树。 第65章 验毒同源 冲锋,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反而像一场缓慢的、无声的、浸透了粘稠血液的梦魇。 陆擎动了。不是扑,不是冲,而是以一种近乎怪异的、摇摇欲坠却又异常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祭坛中央,朝着那个莲座血槽,也朝着玉玺邪光最盛的核心,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又像跋涉在齐腰深的、冰冷的血泥之中。身体内部,狂暴混乱的力量、蛊虫的撕咬、毒素的侵蚀、以及“燃魂散”提前在体内引发的、毁灭性的潜能燃烧,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非人的、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撕裂的痛苦。但这种痛苦,此刻反而成了支撑他没有倒下的、扭曲的支柱。 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血色脚印。有自己的血,也有之前战斗中沾染的、傀儡身上那暗黑腥臭的脓血。额头的伤口裂得更开了,鲜血糊满了半张脸,从下巴滴落,染红了胸前破碎的衣襟。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皮肉外翻,隐约能看到里面森白的骨茬。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瞳孔里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疯狂的火。 傀儡守卫们围了上来,嗬嗬的怪响连成一片,如同死亡的潮音。刀剑锈迹斑斑,却带着致命的寒光,从四面八方斩来。幽绿的玉玺光芒,如同实质的枷锁,缠绕、挤压着他的身体,想要将他压垮、碾碎。 但陆擎没有停。甚至没有格挡。他只是用身体,硬生生地撞了上去! 噗嗤!噗嗤!锈刀砍在他的肩膀,他的后背,他的腰侧。皮开肉绽,鲜血迸溅。但他只是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前冲的势头,竟然没有被阻止!反而借着这股冲击力,又向前踉跄了几步! 是“燃魂散”的药效开始发作了!虽然只是提前的、不完整的激发,但那股毁灭性的潜能,已经开始透支他最后的生命,也赋予了他一种近乎非人的、无视伤痛和疲惫的可怕韧性!再加上体内那几种剧毒和蛊虫混合形成的、混乱狂暴的力量,此刻竟也形成了一种扭曲的、外放的、充满了腐蚀和毁灭气息的“气场”!那些砍在他身上的锈刀,在接触到流出的、颜色变得暗红发黑、散发着甜腻腥臭的血液时,竟然发出了滋滋的、像是被腐蚀的声音,刀身上的锈迹迅速剥落,甚至刀身本身,都开始变得黯淡、软化! “百毒炼心散”、“噬魂丝”、“噬心蛊”……这些天下至毒之物,在陆擎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里混合、变异,产生的毒性,连精钢都能腐蚀!而他那被“燃魂散”强行催发的、充满死气的血液,更是成为了这种混合毒性的最佳载体! 傀儡们似乎也感觉到了异常。它们虽然没有痛觉,但本能的,对陆擎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剧毒、死气和疯狂意志的气息,产生了些许“畏惧”?或者说,是操控它们的蛊虫,感觉到了某种“同源”但更危险、更混乱的毒性威胁,行动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凝滞。 就是这瞬间的凝滞! 陆擎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层层傀儡的缝隙,再次锁定了祭坛中央!他反手,从背后抽出了那把用油布包裹的“镇岳剑”! 刺啦——!油布被蛮力撕开。暗哑无光的黑色剑身,暴露在空气中。剑身并无光华,甚至显得有些破旧,但就在它完全出鞘的瞬间,整个溶洞中的空气,似乎都微微一震!那四根石柱上残余的幽绿光芒,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剧烈摇曳了一下!祭坛中央玉玺散发的邪绿光芒,也仿佛遇到了某种无形的阻碍,变得不再那么顺畅! 是“镇岳剑”!这把承载了开国皇帝心血、经受过九天雷霆淬炼的镇国神兵,在沉寂了数百年后,终于再次在这至阴至邪之地,展现出了它那浩然、刚正、克制一切阴邪的“至阳”本质!虽然剑身无光,但其本身的存在,就是对这邪阵和玉玺亡魂,最直接的挑衅和压制! “镇岳?!这破剑……竟然还在?!”“提线人”的嘶哑合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惊怒,甚至……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不可能!当年朕明明……玄机子那废物!” 他话音未落,陆擎已经动了!这一次,不是走,而是真正的、不顾一切的冲锋!他双手握紧“镇岳剑”那温热的剑柄,将体内所有混乱的、狂暴的、剧毒的、濒死的力量,连同那股焚尽一切的恨意和疯狂,全部灌注于双臂,然后,朝着前方挡路的傀儡,朝着祭坛的方向,狠狠斩出! 没有华丽的剑光,没有呼啸的剑气。只有一道朴实无华,却沉重如山、迅疾如电的黑色剑影,划破空气,带起一声低沉闷响,仿佛连空间都被这一剑的重量所压迫! 嗤——!挡在最前面的两个傀儡,连人带手中的锈刀,如同被热刀切开的黄油,瞬间被这道黑色剑影一分为二!切口整齐平滑,但断面迅速变得焦黑、碳化,散发出刺鼻的焦臭!盘踞在它们心脏的蛊虫,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就在剑影掠过的瞬间,化为飞灰! “镇岳剑”本身并无剧毒,但其至阳至刚的属性,对阴邪蛊虫的克制,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而陆擎灌注其中的、那混合了多种剧毒和“燃魂散”死气的狂暴力量,更是让这一剑的破坏力,产生了诡异的质变!不仅斩灭形体,更侵蚀、污秽一切阴邪之气! 一剑之威,竟恐怖如斯!就连后方涌来的傀儡潮水,都为之一定! 陆擎却看也不看,借着这一剑斩开的缝隙,脚下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祭坛中央,疾射而去!速度快得在身后拖出了一道模糊的血色残影!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一条淡淡的、带着甜腻腥气和焦臭的轨迹。 “拦住他!!”“提线人”厉声嘶吼,手中玉玺绿光暴涨,试图再次用威压禁锢陆擎。同时,祭坛周围那剩余的三根石柱,幽绿火焰猛地蹿高,柱身上符文疯狂闪烁,更多的、更强的邪力,被注入到玉玺之中,也加持到那些傀儡身上! 剩余的傀儡,仿佛受到了更强的刺激,眼中的幽绿光芒大盛,动作再次变得迅疾,更加疯狂地扑向陆擎,甚至有些开始不顾一切地自爆!试图用身体和体内爆开的蛊毒,阻挡他的脚步! 但陆擎此刻,眼中只有那个莲座血槽,只有怀中那个越来越烫的玉瓶,只有脑海中反复回响的咒语,和陈砚最后消失的身影。外界的攻击、伤害、爆炸,仿佛都隔了一层模糊的毛玻璃。痛,是清晰的,但被一种更强大的、毁灭的意志所覆盖、所利用。 他挥剑,斩开自爆的傀儡,腥臭的脓血和破碎的蛊虫溅了他一身,腐蚀着他的皮肤,但他毫不在意。他躲避,扭曲着身体,从刀剑的缝隙中穿过,身上又添新伤,血流如注,但他速度不减。他冲锋,用肩膀撞开挡路的傀儡,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但他一往无前。 近了!更近了!祭坛中央那个莲座血槽,已经清晰可见!他甚至能看见血槽底部,那些复杂到极点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暗红色纹路! “就是现在!” 陆擎心中狂吼,右手“镇岳剑”奋力横扫,将最后两个扑到身前的傀儡拦腰斩断!左手,则闪电般探入怀中,掏出了那个羊脂玉瓶!拇指用力,弹开用蜜蜡封死的瓶口!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纯净的、混合了还魂草清香和生命力量的奇异气息,伴随着暗红色、粘稠如宝石般的液体,从瓶口弥漫开来!正是林见鹿的心头血!那蕴含着最纯净巫神血脉、强大生命力和她最后执念的“地脉之钥”! “以吾之血,唤地之灵,开天门,镇幽冥!” 陆擎嘶声咆哮,用尽全身力气,将苗疆古语的咒语,一字一顿,嘶哑而清晰地吼了出来!同时,手腕一翻,将玉瓶中那粘稠的、暗红色的心头血,朝着莲座血槽中央那个凹陷的孔洞,狠狠倾倒下去! 咒语声在溶洞中回荡,带着一种古老、苍凉、也充满了神秘力量的味道。那倾倒而下的心头血,仿佛不是液体,而是一颗沉重无比的、燃烧着的血钻,划破空气,带着林见鹿所有的生机、执念,和陆擎此刻所有的疯狂与希望,精准无比地,落入了那个血槽孔洞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真的静止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光华万丈的异象。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传来的、沉闷的震动和嗡鸣。整个祭魂坛,不,是整个溶洞,甚至可能是更深、更广的地脉,都随着这滴心头血的注入,这声咒语的响起,而微微震颤起来! 莲座血槽中央那个孔洞,在接触到林见鹿心头血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不是幽绿,不是金黄,而是一种纯粹、深邃、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暗红色!暗红的光芒,如同活过来的血管,迅速顺着血槽底部那些复杂的纹路,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所过之处,那些原本黯淡、死寂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被点亮,散发出同样的暗红光芒! 而与此同时,祭坛周围那四根石柱(包括被陈砚撞裂的那根),柱身上刻画的邪恶符文,仿佛受到了某种同源但截然相反力量的冲击,开始剧烈地闪烁、扭曲,甚至发出了滋滋的、仿佛被灼烧的声音!石柱顶端的青铜鼎中,幽绿的火焰疯狂摇曳,颜色迅速变得黯淡,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玉玺散发出的邪绿光芒,更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光芒骤然收缩、黯淡!“提线人”控制的“皇上”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他自身的力量,正在被这暗红的光芒和古老咒语,从根基处撼动、剥离! “不——!这不可能!‘地脉之钥’……怎么会……是她的血?!她的血……明明被污染了!玄机子明明……” “提线人”嘶声尖叫,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彻底扭曲、破碎。 他意识到了!林见鹿的心头血,并非如玄机子(或者他自己)所判断的那样,被“共生蛊”或别的什么“污染”了。恰恰相反,婉娘当年为了保护女儿,用自身巫神血脉和秘法封入她体内的“共生蛊”,不仅没有污染她的血脉,反而在漫长岁月中,与她的血脉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更加纯净、更加强大、也蕴含着婉娘守护意志的独特血脉之力!这力量,用来作为开启“地脉之钥”,沟通、净化、甚至镇压这邪恶地脉仪式的“钥匙”,再合适不过!甚至,可能比原本预想的、未经任何变故的纯净巫神血脉,效果更佳!因为其中,多了一份母亲不惜一切保护孩子的、最纯粹、也最强大的“守护”执念!而这执念,恰恰是“提线人”那充满贪婪、掠夺、毁灭的邪念,最大的克星! 这,恐怕是玄机子,甚至“提线人”自己,都万万没有料到的变数!是婉娘用生命,为女儿,也为这天下,留下的最后一张、也是最重要的一张底牌! “验毒同源……” 陆擎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他瞬间明白了许多!为什么玄机子那么执着于林见鹿的心头血?不仅仅因为她是纯净的巫神血脉,更因为,她体内有婉娘留下的、与玄机子所修毒术和长生术“同源”,却又因为母爱而发生“质变”的力量!玄机子(或者说“提线人”)想用她的血,不仅仅是作为药引,更是想借此,掌控、甚至吞噬这份发生了良性“变异”的同源力量,补全他们那充满缺陷和邪恶的“长生”或“神临”计划! 而现在,这份“同源”但“质变”的力量,被陆擎用来,开启了截然相反的仪式——不是助纣为虐,开启“天门”迎接邪神降临,而是沟通地脉,利用地脉本身那中正、浑厚的力量,来镇压、净化这邪阵,也为摧毁玉玺邪魂,创造最后的机会! 暗红的光芒,已经蔓延到了祭魂坛的每一个角落。整个祭坛,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精密、正在缓缓运转的暗红色法阵。法阵的中心,就是那个莲座血槽。而法阵的力量,明显与玉玺邪力、与那四根石柱邪阵,形成了激烈的对抗和抵消! “啊啊啊——!朕的仪式!朕的长生!朕的神临!你们这些蝼蚁……竟敢……竟敢!!” “提线人”彻底疯狂了,他不再试图维持“皇上”那威严(虽然枯槁)的形象,整个身体都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邪力反噬而剧烈颤抖、扭曲,脸上、手上,甚至开始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像蚯蚓一样蠕动的血管,眼窝中的幽绿火焰,几乎要喷出来!“朕要你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猛地将手中玉玺,狠狠按向自己的眉心!竟然是要以这具“皇上”的躯壳为最后祭品,强行催发玉玺中残存的、也是最核心的亡魂本源之力,做最后一搏,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毁掉这正在运转的暗红法阵,毁掉陆擎,毁掉一切! 玉玺接触眉心的瞬间,“皇上”的整个身体,如同吹气般膨胀起来,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疯狂蠕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噗声。一股更加邪恶、更加古老、也更加绝望疯狂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所过之处,连那些暗红色的法阵光芒,都被侵蚀、黯淡! 而陆擎,在倒出心头血、诵出咒语之后,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加上“燃魂散”的透支和体内混乱力量的彻底爆发,身体一晃,单膝跪倒在地,用“镇岳剑”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他抬头,看着那即将彻底爆发、毁灭一切的玉玺邪魂,看着怀中已经空了的玉瓶,又看了看手中那柄在暗红和幽绿光芒交织中、依旧沉默、却仿佛随时会发出龙吟的黑色长剑。 路,走到这里了。门,已经打开了一半。剩下的,就是拔出那“镇龙钉”,给这邪魂,最后一击。 可是,他还有力气吗?陈妃的记载,拔除“镇龙钉”,需要至阳之器,也需要……巨大的力量,和承担地脉反噬的觉悟。他现在,还能挥得动剑吗?还能承受得住那反噬吗? 他看向祭坛四周,那四根石柱的根部。按照记载,“镇龙钉”就在那里,深**入地脉,与石柱邪阵相连,也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 拔,可能引发地动,大家一起死。不拔,等“提线人”彻底引爆玉玺邪魂,还是死。 横竖都是死。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陆擎咧嘴,再次露出那个被鲜血染红的、疯狂的笑容。他缓缓地,用尽最后的力气,重新站了起来。双手,再次握紧了“镇岳剑”的剑柄。 剑身温热,仿佛在回应他的决绝。 “鹿儿……陈兄……爹……娘……” 他低声呢喃,目光扫过空了的玉瓶,扫过陈砚消失的方向,最后,定格在那疯狂膨胀的“皇上”和其眉心的玉玺上。 “咱们……地狱里……再见。” 话音未落,他动了。不是冲向“提线人”,而是冲向了离他最近的那根、被陈砚撞裂的、火焰已经熄灭的石柱!他的目标,是石柱基座下方,那根深深没入黑曜石地面、只露出一个狰狞龙首雕刻的——“镇龙钉”! 最后的疯狂,最后的赌博,开始了。 第66章 三味异材 冲向“镇龙钉”的路,不过十数步。在陆擎残破的感知里,却像是跋涉了半生。 耳边是玉玺邪魂彻底爆发前,那如同万鬼齐哭般的尖啸和地脉深处传来的、沉闷如雷的震动。眼前是明灭交错的光影——祭魂坛上疯狂蔓延的暗红色法阵光芒,与“皇上”眉心玉玺爆发的、正在侵蚀一切的漆黑邪光,彼此撕咬、湮灭,将整个巨大溶洞切割成一片光怪陆离、充满毁灭气息的混沌疆场。空气中,甜腻的腥气、焦灼的恶臭、地脉的土腥、还魂草的清冽、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九幽的冰冷死意,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濒临末日的气息。 身体的痛苦,已经攀升到了某个临界点,然后麻木。不是不痛,而是所有的痛觉神经,都被更加狂暴的、来自“燃魂散”最后阶段的透支,和体内那几种剧毒、蛊虫混合力量彻底爆发的、毁灭性的洪流所淹没、覆盖。他感觉自己像一具正在燃烧、崩解,却强行被某种执念粘合在一起的陶俑,每一步迈出,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和肌肉纤维撕裂的轻响。血液不再是温热,而是滚烫中带着刺骨的冰寒,在破裂的血管里横冲直撞,从无数伤口中喷溅而出,在他身后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发黑的血路。 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不是因为还有力气,而是那“镇岳剑”剑柄传来的温热,像最后一点微弱的火种,锚定着他即将彻底涣散的意识。剑身依旧暗哑无光,但其中蕴含的那股浩然、刚正、仿佛能镇住山河的“势”,却与周围那狂暴的邪力、混乱的毒力、以及脚下暗红法阵的力量,隐隐形成一种微妙的、紧张的平衡。这平衡,脆弱得像暴风雨中的蛛丝,却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通往“镇龙钉”的路径。 十步。九步。八步……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根“镇龙钉”了。就在那根布满裂纹、火焰已熄的石柱基座旁,深深楔入坚硬的黑曜石地面。露在外面的部分,大约三尺,通体是一种奇异的暗铜色,非金非铁,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龙鳞般的天然纹路,顶端是一个狰狞怒张的龙首雕刻,龙口大张,仿佛在无声地咆哮,也像是在死死咬住地下的什么东西。钉身与地面的接缝处,隐隐有暗红色的、仿佛凝固岩浆般的光晕在流转,那是地脉被钉住、力量被强行扭曲、束缚后产生的异象。而在钉身周围的地面上,则蔓延出无数细小的、黑色的裂纹,裂纹中同样有微弱的暗红光芒透出,像大地在流血、在挣扎。 这,就是前朝国师留下的、用来加固“祭魂坛”邪阵,也同时作为后手、以防玉玺之魂反噬的“镇龙钉”!一共九根,分镇九方,与地脉相连,也与玉玺邪魂的力量,同出一源,却又相互制约。拔除它们,就像拆掉支撑这邪阵和玉玺魂器的几根关键“柱子”,必然引发连锁崩溃,地动山摇,邪力反噬,后果难料。但此刻,这是摧毁一切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方法。 “竖子!尔敢!!” 身后,传来“提线人”那混合了玉玺邪魂、皇上躯壳、以及无数亡魂怨念的、彻底疯狂的嘶吼。那具膨胀扭曲、如同巨大肉瘤般的“皇上”身体,猛地一震,眉心那枚玉玺爆发出最后的、刺目欲盲的漆黑光芒,一道凝练到极致、充满了无尽怨毒、贪婪和毁灭意志的黑色光束,如同来自地狱的审判之矛,撕裂了混乱的光影,朝着陆擎的后心,暴射而来!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带着一种锁定灵魂、避无可避的恐怖威能! 这是“提线人”的最后一击!不惜彻底透支玉玺残魂的本源,也要在陆擎碰到“镇龙钉”前,将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死亡的气息,冰冷、粘稠、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绝望,瞬间笼罩了陆擎全身。他甚至能“看”到,那黑色光束所过之处,连空气、光影、甚至那暗红的法阵光芒,都被侵蚀、湮灭,留下一条纯粹的、虚无的黑暗轨迹! 躲不开。挡不住。以他现在的状态,连抬起“镇岳剑”格挡的力气,恐怕都没有了。 要死了吗?在最后一步之前? 陆擎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殆尽的灰烬。他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那致命光束的兴趣都没有。只是用尽最后一点意志,将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那根“镇龙钉”狰狞的龙首上。 不。还不能死。至少……要碰到它。 他用意念,强行驱动着那具早已不听使唤、濒临彻底崩溃的身体,将最后残存的一丝力量,灌注到双腿,朝着“镇龙钉”,做最后的一次,扑跃! 身体向前扑出的同时,他握着“镇岳剑”的右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剑身,朝着那根“镇龙钉”龙首下方的钉身,狠狠斩去!不是要斩断它(以“镇岳剑”此刻无光的状态和他微弱的力量,也斩不断),而是要……敲击!震动!用“镇岳剑”本身那至阳至刚、克制邪祟的“势”,去冲击、干扰“镇龙钉”与地脉、与邪阵之间那脆弱的平衡! 当——!!! “镇岳剑”暗哑的剑身,重重敲击在暗铜色的“镇龙钉”上!发出了一声沉闷、古老、仿佛敲响了某口尘封万载的巨钟般的巨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溶洞中所有的尖啸、震动、爆炸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活物”的耳中,也仿佛直接敲在了地脉深处,敲在了那玉玺邪魂最核心的所在! 嗡——!!! “镇龙钉”被敲击的瞬间,猛地一震!钉身上那些龙鳞般的纹路,骤然亮起了刺目的、暗金色的光芒!光芒顺着钉身,疯狂地向上(龙首)和向下(地底)蔓延!同时,一股浩瀚、沉重、充满了无尽岁月和大地威严的恐怖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龙被惊醒,顺着钉身被敲击的震动,轰然爆发! 这股力量,与玉玺邪魂那充满了毁灭和怨念的漆黑光束,在陆擎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无声的、却更加令人心悸的湮灭。漆黑的光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纯粹大地意志构成的壁垒,瞬间溃散、消融!而“镇龙钉”爆发出的暗金色力量,也在这剧烈的对冲中,剧烈震荡、消耗,但余波依旧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暗金色的冲击波纹,以“镇龙钉”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轰然扩散开去! 冲击波纹扫过陆擎扑出的身体。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撞中,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喉头一甜,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和黑色毒血的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抛飞,然后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在距离“镇龙钉”不到一丈的地方,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而冲击波纹扫过祭坛中央。那具膨胀扭曲的“皇上”躯壳,如同被狂风刮过的沙雕,表面瞬间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然后,在一声充满不甘和怨毒的凄厉尖啸中,轰然炸开!血肉、骨骼、还有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漆黑邪气,混合着玉玺最后爆发的光芒,如同最绚烂也最邪恶的烟花,在祭坛上空绽放! 玉玺本身,也在这剧烈的爆炸和“镇龙钉”力量的冲击下,光芒瞬间黯淡到了极点,表面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它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量,从爆炸的中心弹出,划过一道黯淡的弧线,叮当一声,掉落在离祭坛不远、一片狼藉的地面上,滚了几圈,不动了。那莹白中透着邪绿的光泽,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层灰败的石质光泽。 “提线人”那令人作呕的嘶哑合音,彻底消失了。只有玉玺落地那一声轻响,和祭坛上空缓缓飘落的、混合着腥臭血肉和灰烬的“雨”,证明着那个存在了数百年、谋划了无数阴谋、制造了无数惨剧的邪恶灵魂,似乎……暂时沉寂了?还是,随着那具躯壳的爆炸,遭到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溶洞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地脉深处,那被“镇龙钉”力量剧烈扰动后,传来的、更加沉闷、更加频繁的隆隆震动,预示着更大的灾难,还在酝酿、逼近。 陆擎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沾满自己鲜血的地面,一动不动。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也感觉不到痛苦了。只有意识,还在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中,极其微弱地、顽强地飘荡着。 结束了吗?玉玺……裂了?“提线人”……死了? 他艰难地,试图转动眼珠,看向那根“镇龙钉”。刚才那一下敲击,似乎……真的撼动了它?钉身散发的暗金色光芒,正在缓缓褪去,但钉身周围地面那些黑色的裂纹,却扩大、蔓延了许多,透出的暗红光芒也更加刺眼。而且,钉身本身,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正在以一种更加不安的频率,震颤着。 一根“镇龙钉”的异动,似乎引发了连锁反应。他能“听”到,不,是“感觉”到,在溶洞的其他方向,隐约也传来了类似的、地脉被扰动的沉闷回响。是其他的“镇龙钉”,也在共振? 陈妃的记载,拔除“镇龙钉”,会引发地动,甚至导致整个地下结构坍塌。现在看来,即使只是撼动、干扰,其后果,恐怕也快要承受不住了。必须……在一切彻底崩溃前,离开这里。或者,完成最后的步骤…… 可是,他还能动吗?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怀里的“燃魂散”玉瓶,在他刚才的扑跃和翻滚中,似乎也碎了?他感觉胸口一片冰凉湿滑,不知道是血,还是那致命的药液。药效,恐怕也到了尽头,接下来,就是彻底的反噬和死亡。 就这样……结束了吗?用尽了一切,撼动了一根钉子,重创了玉玺邪魂,自己也走到了尽头。似乎……也值了? 不。林见鹿……还等着他回去。陈砚用命换来的路,他还没走完。这邪阵,这玉玺,还没被彻底摧毁。地下的灾难,还没爆发…… 他不能……倒在这里…… 可是,身体……不听使唤了。意识,也越来越模糊。黑暗,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没。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 怀中的另一个地方,那个原本装着林见鹿心头血、此刻已经空了的羊脂玉瓶的瓶底,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她生命气息的温热。这股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温热,在触及到他胸口那破碎的“燃魂散”玉瓶碎片,以及他皮肤上沾染的、自己那混合了多种剧毒和蛊虫的诡异血液时,忽然,产生了某种极其细微、也极其玄妙的变化。 仿佛……是“验毒”? 不,不是简单的验毒。更像是几种性质迥异、却又在某种程度上“同源”或“相克”的奇异物质,在某种极端濒死的状态下,在宿主这具彻底崩溃的躯壳里,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炼化”的反应! “百毒炼心散”,天下至毒,以毒攻毒,霸道无匹,却也损毁根基。 “噬魂丝”,阴毒蛊虫,侵蚀魂魄,附骨之疽。 “噬心蛊”,苗疆禁术,专克同源蛊毒,却也反噬宿主。 “燃魂散”,激发潜能,透支生命,焚尽一切。 林见鹿的心头血,纯净巫神血脉,蕴含强大生机和守护执念,是“地脉之钥”,也带着婉娘留下的、对抗玄机子毒术的“质变”力量。 陆擎自身那被仇恨、绝望、守护、疯狂所充满的、濒临崩溃却又异常坚韧的意志和魂魄。 以及,这“祭魂坛”下,那被“镇龙钉”钉住、此刻正在剧烈扰动的、蕴含着浩瀚大地之力和龙气(虽然被污染扭曲)的古老地脉气息…… 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甚至彼此冲突毁灭的“材料”,此刻,在陆擎这具作为“丹炉”的、即将彻底报废的身体里,在外部那毁灭性的压力和环境催化下,竟然开始了一种极其缓慢、也极其凶险的、近乎自毁又似新生的诡异“融合”! 最先产生反应的,是林见鹿心头血最后的那一丝温热生机,与“噬心蛊”残留的、陷入沉寂的蛊力。那丝生机,像是火星,点燃了“噬心蛊”那同源但狂暴的余烬。“噬心蛊”的力量被再次引动,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疯狂攻击宿主的魂魄和血脉,反而像是被那丝生机中蕴含的某种“净化”和“守护”的意志所影响,开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向内部,转向那些同样残留在陆擎体内、但更加破碎、混乱的“噬魂丝”和“百毒炼心散”的毒性。 不是吞噬,不是驱散。而是一种……笨拙的、充满了痛苦的“梳理”和“包裹”。仿佛“噬心蛊”在林见鹿那丝生机的影响下,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本不该存在的“灵性”,试图用自己那残破的、源自苗疆禁术的力量,去“安抚”、“归拢”那些在陆擎体内横冲直撞、即将彻底爆发的剧毒和混乱力量,将它们强行“压制”、“包裹”进某个更深、更隐蔽的所在,以换取宿主这具躯壳,最后一点点、极其短暂的“稳定”。 同时,陆擎自身那濒临崩溃、却又被“燃魂散”最后药效和强烈执念强行吊住的魂魄意志,也在这种内外交困、濒死挣扎的极限状态下,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煅烧、浸入无数种矛盾药液中的铁胚,虽然布满了裂痕,即将粉碎,但其“内核”的某些特质,却被淬炼得更加凝实、更加……锐利?或者说,是“通透”?一种近乎洞悉自身毁灭、也洞悉周围一切能量(无论是正是邪)流动的、冰冷而痛苦的“通透”。 他能“感觉”到,自己破碎的经脉中,那些狂暴混乱的力量,正在被一股微弱但执拗的力量,艰难地引导、归拢,虽然过程缓慢,且充满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但至少,那种随时会彻底爆炸、将他化为飞灰的感觉,似乎……减轻了极其微弱的一丝丝。 他能“感觉”到,胸口那碎裂的“燃魂散”玉瓶残片,似乎也在吸收他血液中那混合的毒性,以及周围空气中那浓郁的、被“镇龙钉”扰动的、混乱的地脉气息,发生着某种诡异的变化,像一颗冰冷的、充满死气的种子,在他心口的位置,缓缓生根,带来一种更深的、仿佛来自九幽的寒意,却也诡异地“冻结”了他某些即将彻底崩溃的生机流逝。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根被他敲击过的“镇龙钉”,与大地深处那浩瀚地脉之间,那被强行扭曲、钉死的“连接点”,正在发出无声的、充满痛苦的**和震荡。而震荡的波纹,似乎也有一丝丝,被吸纳进了他体内那正在发生的、诡异的“融合”过程,成为了那混乱“丹炉”中,一味沉重、古老、充满大地威严的“异材”。 三味异材。 林见鹿心头血残存的生机与净化意志(或许还包含了婉娘留下的守护力量),是为“生机之引”,主“调和”、“净化”。 陆擎自身那被淬炼到极致的、充满了毁灭与守护矛盾的魂魄意志,以及体内那几种天下至毒、至蛊混合的狂暴力量,是为“毁灭之基”,主“承载”、“炼化”。 此地被“镇龙钉”钉住、此刻剧烈扰动的、污染扭曲却又蕴含浩瀚力量的地脉龙气,是为“地脉之源”,主“镇压”、“塑形”。 三味性质迥异、彼此冲突、却又在某种程度上形成诡异平衡和循环的“异材”,在这具濒死的躯壳和这毁灭的环境中,开始了谁也无法预料结果的、缓慢而痛苦的“融合”。 这不是疗伤,不是解毒,甚至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以毒攻毒。这是一种在无数巧合、算计、牺牲、疯狂和绝境逼迫下,自行演化出的、近乎“道”的、凶险万分的“濒死蜕变”!成,或许能于毁灭·中抓住一线极其渺茫的生机,甚至获得某种难以想象的变化。败,则立刻魂飞魄散,尸骨无存,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陆擎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那即将吞没他的、冰冷的黑暗潮水,似乎……停滞了那么一瞬。一股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异常清晰的、混合了冰冷、灼热、剧痛、酥麻、以及一种奇异“通透”感的复杂“知觉”,重新回到了他残破的身体。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一直紧握着“镇岳剑”的右手。 剑,还在手里。剑柄,依旧温热。 他缓缓地,用剑尖,抵住了身下冰冷的地面。然后,用尽这刚刚恢复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到极点的一丝丝力气,撑起了自己的身体。 摇摇晃晃,像一具刚刚从坟冢里爬出来的、破碎的骷髅。但他,再次站了起来。 目光,越过弥漫的灰尘和飘落的灰烬,再次锁定了那根“镇龙钉”,也锁定了不远处,那枚跌落在地、光华黯淡、却依然散发着若有若无邪气的传国玉玺。 以及,更远处,溶洞那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出口。 路,还没走完。 “异材”已入“炉”。 这最后一步,是踏出生天,还是坠入深渊? 他拖着那具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却又在诡异“融合”中维系着最后一点平衡的残破身躯,一步,一步,朝着玉玺,也朝着可能的生路,再次,迈出了脚步。 第67章 鬼面蕈 走向玉玺的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刃和冰冷的针尖上交替前行。 身体的“异变”或者说“融合”,并未带来力量的恢复,反而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更加诡异复杂的痛苦和负担。那感觉,就像有一百个技艺拙劣的铁匠,用烧红的、冰冷的、带着倒刺的、涂着蜜糖和毒液的凿子,同时在他体内最细微的骨骼、血管、经脉、甚至灵魂的皱褶里,胡乱地敲打、钻探、刮擦、粘合。没有一处不痛,没有一处不麻,没有一处不在发出即将彻底崩解、却又被某种蛮横力量强行粘合的**。 但与此同时,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通透感”,也前所未有地清晰。他能“看”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介于感知和直觉之间的、更加原始直接的方式——自己体内那些狂暴混乱的力量,正被一股微弱但异常执拗的、混合了林见鹿心头血最后一丝生机、和“噬心蛊”残存蛊力形成的、淡金色的、仿佛有生命的“细流”,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梳理、包裹、引导向小腹下方某个深不见底的、仿佛刚刚被强行撕开的、冰冷而虚无的“空洞”。那“空洞”像个贪婪的、无底的黑洞,疯狂地吸收、吞噬着那些混乱的能量,同时也从周围弥漫的、被“镇龙钉”扰动的、污染扭曲的地脉气息中,汲取着某种沉重、古老、充满了毁灭和新生矛盾意味的力量,来填补、稳固自身。 这个过程,无疑在加剧他身体的痛苦和崩溃,但也诡异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随时可能被打破的“平衡”,让他这具早该化为飞灰的躯壳,得以继续存在、行走。而胸口那颗由破碎的“燃魂散”玉瓶碎片、混合了他自身剧毒血液和地脉死气凝结而成的、冰冷的“种子”,也像一颗镶嵌在心脏旁边的、来自九幽的冰珠,不断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冻结着他生机的流逝,却也冻结着他残存的、属于“人”的温暖和情感。 他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件正在被强行“重铸”的、充满了矛盾和痛苦的、冰冷而诡异的“器物”。 但他没时间细想。脚下的地面,震颤得越来越厉害。隆隆的闷响,从地底深处传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密集。头顶,不断有细小的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偶尔有稍大的石块砸下,在坚硬的黑曜石地面上摔得粉碎。四周的岩壁,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蛛网般的裂纹。溶洞上方那些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摇摇欲坠,有些已经开始断裂、坠落,发出轰然巨响。 “镇龙钉”被撼动的连锁反应,正在加剧。这地底溶洞,乃至整个皇宫地下结构,恐怕都支撑不了多久了。 必须……尽快拿到玉玺,然后……离开这里。 他一步一步,挪向那枚跌落在地的传国玉玺。玉玺静静地躺在那里,通体那层莹白中透着邪绿的光泽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灰败的、仿佛普通石质的光泽,表面那道细微的裂痕,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但陆擎靠近时,依然能感觉到一种微弱、却极其顽固的、充满了无尽怨毒、贪婪和不甘的邪恶气息,如同毒蛇冰冷的吐信,从那裂痕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提线人”还没死透。或者说,玉玺中那个存在了数百年的亡魂,虽然遭受重创,本源几乎耗尽,但并未彻底消散。它就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挖空了内脏、却依旧凭着最后一点执念不肯咽气的毒蛇,蜷缩在玉玺的最深处,等待着……什么。 陆擎在离玉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贸然伸手去拿。废手赌王说过,对付这种魂器,尤其是受了伤的魂器,最是危险,临死反扑,往往致命。而且,这玉玺与地脉、与“祭魂坛”邪阵的联系,恐怕还未彻底断绝。 他双手拄着“镇岳剑”,勉强支撑着身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玉玺周围,也扫视着整个正在崩塌的溶洞。他必须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既能拿到玉玺,又有机会在彻底坍塌前,找到出路。 出路……在哪里?来时的密道,恐怕已经被落石堵死了。而且,那密道是向上通往冷宫,现在整个地下都在震动,向上的路,未必安全。陈妃的地图……对了,地图上似乎标注了“祭魂坛”附近,还有别的通道,似乎是……通往更深的地下水脉?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努力回忆着地图的细节,但脑海中一片混沌,只有剧烈的痛苦和地动山摇的轰鸣。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再次落向祭坛中央那个莲座血槽。暗红色的光芒,在刚才的剧烈冲击和地动干扰下,已经变得极其黯淡,几乎熄灭。但血槽本身,似乎依然在缓缓旋转,底部那些复杂的纹路,偶尔还有一丝微弱的光芒流转,像是垂死巨兽最后的心跳。 或许……那里,才是关键?陈妃说过,用“地脉之钥”打开“天门”,但“天门”通向哪里?是“提线人”所谓的“神临”之处,还是……地脉的某个节点,或者出口? 就在他凝神思索,警惕观察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枚看似毫无生气的玉玺,突然毫无征兆地,再次爆发出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刺眼的幽绿色光芒!光芒从表面的裂痕中迸射而出,瞬间凝聚成一条细如发丝、却快如闪电的绿线,不是射向陆擎,而是射向了离祭坛不远处,一根倾倒的石柱后面,那片被阴影笼罩的角落!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玉玺这最后的力量,激活了! 陆擎心头警铃大作,想也不想,身体向旁边竭力一扑!几乎在他扑倒的同一时间,一道无声无息、却带着刺骨阴寒和甜腻腥气的灰色“雾气”,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横扫而过!“雾气”所过之处,坚硬的黑曜石地面,竟然发出滋滋的声响,被腐蚀出一片浅浅的、光滑的凹痕! 是毒!而且是极其阴损、能腐蚀金石、蕴含了怨念的奇毒! 陆擎狼狈地滚倒在地,牵动全身伤口,疼得他眼前又是一黑。但他强忍着,迅速翻身,半跪而起,手中“镇岳剑”横在身前,警惕地看向“雾气”袭来的方向。 只见那根倾倒的石柱后面,阴影缓缓蠕动,一个佝偻、瘦小、穿着破烂灰袍的身影,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兽骨拐杖,缓缓走了出来。乱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透过发丝缝隙、闪烁着两点幽绿鬼火的眼睛,和身上散发出的、与这溶洞中甜腻腥气同源、却又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腐败气息,让陆擎瞬间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是药王!那个躲在“万毒窟”里、用毒如神、性格乖戾、最后给了他们“燃魂散”和“噬心蛊”的老怪物!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他的样子,显然不是刚刚赶到,而是……早就藏在这里了?! “桀桀桀……”药王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小子,命真硬啊。‘噬心蛊’、‘燃魂散’、‘百毒炼心散’,还有这地脉死气和玉玺邪力的冲击……这么多好东西伺候着,你居然还没死透?啧啧,你这身子,简直就是天生的‘万毒宝鼎’!比老夫当年抓的那些‘药人’,可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幽绿的眼睛,贪婪地上下打量着陆擎,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也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完成的、完美的“作品”。 “是你……引动了玉玺最后的力量?”陆擎嘶声问,心中恍然。难怪玉玺会突然有异动,原来是药王在暗中搞鬼!他早就潜伏在这里,等着坐收渔翁之利!甚至,可能连“提线人”的失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聪明。”药王嘿嘿笑着,目光转向那枚再次黯淡下去的玉玺,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更多的是一种疯狂的炽热,“可惜了,这传国玉玺里的魂力,被你们折腾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这点残渣,也就够引动老夫提前布下的一点小玩意儿。不过,足够了。”他顿了顿,看向陆擎,眼神变得诡异,“小子,你知道,为什么‘长生丹’也好,‘神临’仪式也好,都需要纯净的巫神血脉心头血做药引吗?” 陆擎沉默,只是握紧了剑柄。体内那诡异的“融合”和痛苦,因为药王的出现和玉玺的异动,似乎变得更加活跃、更加不稳定,像一锅即将烧沸、却又被强行盖住的毒药。 “因为,巫神血脉,尤其是纯净的、未被污染的巫神血脉,是这世间,最接近‘生命本源’的力量之一。它能‘调和’、能‘净化’、能‘承载’几乎一切性质的力量——无论是剧毒、是蛊虫、是阴邪魂力,还是……地脉龙气。”药王慢悠悠地说着,像是在给学徒上课,但语气里的狂热和贪婪,却让人不寒而栗,“玄机子那蠢货,只想着用它来炼丹,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提线人’那老鬼,也只想着用它来打开‘天门’,接引他那肮脏的残魂降临。他们都太肤浅,太浪费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陆擎更近了一些,身上的腐败气息也更加浓郁:“真正懂得运用这血脉力量的人,比如婉娘,比如……她的女儿,能用它来守护,来净化。而更聪明的人……”他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能用它来做‘引子’,来‘炼制’出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能同时容纳、驾驭、甚至融合多种极端力量的——‘容器’!” 容器?陆擎心头猛地一沉。药王口中的“容器”,指的是什么?难道…… “没错,就是你,小子。”药王的笑声更加刺耳,“从你带着那女娃子的血,踏入这‘祭魂坛’开始,你就成了老夫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噬心蛊’是老夫给你的,‘百毒炼心散’是老夫配的,这‘祭魂坛’下被‘镇龙钉’钉住的、污染扭曲却浩瀚无匹的地脉龙气,是老夫为你准备的最好的‘炉火’。而你体内那强烈的仇恨、守护、和不屈的意志,则是让这‘容器’不至于在炼制过程中彻底崩溃、反而能诞生一丝‘灵性’的,最好的‘薪柴’!” 他越说越兴奋,眼中绿光狂闪:“现在,‘三味异材’已在你体内初步融合——婉娘女儿心头血的‘生机之引’,你自身剧毒和意志的‘毁灭之基’,此地污染地脉的‘地脉之源’。虽然过程仓促,环境恶劣,效果大打折扣,但也勉强算是……‘丹胚’初成了!只要再经过最后一道工序——用这‘祭魂坛’核心处、与地脉和玉玺同源而生、能稳固魂魄、纯化力量的‘鬼面蕈’精华,进行最后的‘点化’和‘固形’……嘿嘿,一具能够行走、思考、战斗,且不惧绝大多数毒物、蛊虫、阴邪之力,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借用、转化地脉之力的‘万毒之躯’、‘人形宝药’,就将诞生在老夫手中!这,才是真正的、完美的‘长生’!不,是超越长生的……‘不朽’之基!” 鬼面蕈!原来这就是“三味异材”之外,那最后、也最关键的一味“药”!是长在这“祭魂坛”核心、与玉玺邪力和污染地脉伴生的、某种能稳固魂魄、纯化力量的奇异菌类!药王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玉玺,也不是破坏“提线人”的计划,而是用这一切作为“材料”和“炉火”,来“炼制”陆擎这具特殊的“容器”,来完成他那更加疯狂、更加骇人听闻的“不朽”实验! 而陆擎一路走来,所经历的所有痛苦、战斗、绝境、乃至陈砚的牺牲,似乎都成了药王这疯狂计划中,早已算计好、或者顺势推动的一环!他就像一只掉进蜘蛛网里的飞虫,越是挣扎,就被缠绕得越紧,直到成为蜘蛛口中鲜美的猎物! “疯子……你才是真正的疯子……”陆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心中充满了冰冷刺骨的寒意和后知后觉的愤怒。他以为自己是在抗争命运,是在为复仇和守护而战,却没想到,从头到尾,都可能只是别人棋盘上,一枚更加好用、也更加悲哀的棋子! “疯子?不,是天才!是超越时代的天才!”药王毫不在意陆擎的辱骂,反而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正在崩塌的溶洞,拥抱他伟大的“作品”,“玄机子算什么?‘提线人’又算什么?他们只想着掠夺,想着占有,想着成神成仙。而老夫,是要创造!创造一种全新的、完美的‘存在’!而你,将是这伟大创造的第一步,也是最完美的一步!你应该感到荣幸,小子!你的身体,你的痛苦,你的牺牲,都将因为成为老夫‘杰作’的一部分,而获得永恒的意义!” “我荣幸你祖宗!”陆擎怒极,再也无法忍受这赤裸裸的、将他当成物品的羞辱和算计!他怒吼一声,强忍着体内那几乎要将他撕成碎片的诡异痛苦和狂暴力量,双手再次握紧“镇岳剑”,将刚刚恢复的那一丝微弱、却又异常“通透”的力量,疯狂灌入剑身,然后,朝着药王,不管不顾地,一剑斩去! 这一剑,没有之前斩裂傀儡的沉重威势,也没有敲击“镇龙钉”时的古老回响。剑身依旧暗哑无光,但挥出的轨迹,却带着一种极其不稳定的、扭曲的、仿佛融合了剧毒、死气、地脉震荡的诡异波动,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嗤嗤的、仿佛被腐蚀又仿佛在共振的怪响! 药王眼中绿光一闪,不惊反喜:“好!好!这‘丹胚’的活性,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强!这混乱而强大的力量反应,正是‘鬼面蕈’最好的‘养料’!” 他不闪不避,只是将手中那根歪扭的兽骨拐杖,朝着地面轻轻一顿。 拐杖顶端,那颗不知是什么猛兽的头骨空洞的眼窝里,猛地燃起两点惨绿色的磷火!与此同时,以拐杖顿地之处为中心,地面上那些原本就存在的、被“镇龙钉”扰动的黑色裂纹中,忽然涌出了大量粘稠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绿色、散发着刺鼻甜腥和腐败气息的……菌丝!? 菌丝如同有生命般,迅速蔓延、交织,眨眼间就在药王面前,形成了一面厚实的、不断蠕动、散发着浓郁毒气和阴邪魂力的暗绿色“菌墙”! 陆擎那蕴含了诡异力量的一剑,狠狠斩在了菌墙之上! 噗——!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种像是斩进了腐烂、粘稠的、充满弹性的血肉中的闷响。剑身深深陷入菌墙,那混乱的力量疯狂爆发,试图腐蚀、撕裂、震荡这诡异的防御。菌墙表面顿时剧烈波动、扭曲,大量的菌丝被斩断、腐蚀、震碎,化作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脓液,溅得到处都是。 但菌墙的厚度和韧性,远超想象!而且,那些被斩断、腐蚀的菌丝,似乎并未彻底死亡,断裂处迅速长出新的、更加细密、颜色也更加深邃的菌丝,反而像无数贪婪的触手,顺着“镇岳剑”的剑身,迅速朝着陆擎握剑的双手缠绕而来!菌丝上分泌的粘液,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一种奇异的、仿佛能麻痹魂魄的阴寒气息! 陆擎大惊,想要抽剑后退,但剑身仿佛被菌墙牢牢“吸”住了,一时间竟然拔不出来!而那些菌丝,已经快要碰到他的手指! “别挣扎了,小子。这‘鬼面蕈’的菌丝,与这地脉、与玉玺残魂同生共长数百年,早就不是凡物。它不仅剧毒无比,更能侵蚀魂魄,吸收能量。你越是反抗,它吸收得越快,也长得越茂盛。乖乖成为它,也成为老夫‘杰作’的一部分吧!”药王得意地笑着,眼中绿光更盛,手中拐杖再次一顿。 更多的、更加粗壮的暗绿色菌丝,从地底、从周围的岩壁裂缝、甚至从那些跪拜的干尸身上,疯狂涌出,如同无数来自地狱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着被暂时困住的陆擎,缠绕、包抄而来!空气中,那股甜腻腥臭的腐败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吸入一口,就让人头晕目眩,魂魄都仿佛要离体而去! 绝境!再次降临!而且,是比面对“提线人”时,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绝望的绝境! 前有“鬼面蕈”菌墙和缠绕的菌丝,后有大片包抄而来的菌丝触手,脚下是震颤加剧、随时可能彻底坍塌的地面,体内是诡异“融合”带来的、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痛苦的濒死感。 陆擎,再次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但他眼中,那冰冷的、疯狂的火,却并未熄灭,反而烧得更加炽烈。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令人作呕的菌丝,看着菌墙后药王那贪婪癫狂的脸,又看了看手中那被菌丝缠绕、依旧温热、却仿佛在发出无声嗡鸣的“镇岳剑”。 鬼面蕈?吸收能量?侵蚀魂魄?同源地脉? 一个更加疯狂、也更加冒险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因为痛苦和“通透”而异常“清晰”的脑海。 既然这“鬼面蕈”与地脉、玉玺同源,能吸收能量…… 既然自己体内,正“融合”着污染地脉的力量、玉玺邪魂冲击的余波、以及多种剧毒蛊虫的混乱之力…… 既然“镇岳剑”至阳至刚,克制阴邪,但此刻也被菌丝缠绕,力量似乎被“吸收”、“阻滞”…… 那么……何不……“帮”它一把? 送它一份……更大的“养料”?! 陆擎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充满了毁灭意味的弧度。他不再试图抽回“镇岳剑”,反而双手握紧剑柄,将体内那正在诡异“融合”、充满了矛盾痛苦、却也带来一丝冰冷“通透”的力量,不再强行压制、梳理,而是……彻底地、疯狂地,主动引导、灌注进剑身之中!同时,也彻底放开了对胸口那颗“燃魂散”死气冰珠的压制,任由其释放出更多的、纯粹的、来自透支生命的、冰寒死寂的力量! 不仅如此,他甚至开始主动“沟通”、或者说“牵引”脚下那被“镇龙钉”剧烈扰动、正变得无比狂暴混乱的、污染扭曲的地脉气息!利用体内那正在融合的、同样含有地脉“异材”的部分,作为桥梁,将更多的、更加狂暴的、充满了毁灭性的地脉震荡之力,也一并引导,通过身体这个“容器”和“通道”,灌入“镇岳剑”,也灌入那些缠绕剑身、试图吸收力量的“鬼面蕈”菌丝之中! 你不是要吸收能量吗?你不是同源地脉,喜欢这个吗? 那就…… 吃个够吧!!! “呃啊啊啊——!!!” 陆擎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毁灭快意的嘶吼!身体因为承受不住这内外交加、主动引导的、狂暴到极点的能量洪流,皮肤表面瞬间崩裂出无数细小的血口,暗红发黑、混合着诡异光泽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那些疯狂蠕动、因为突然涌入过量、且性质极端复杂狂暴能量而开始剧烈膨胀、扭曲、颜色变幻不定的“鬼面蕈”菌丝,也盯着菌墙后,药王那由得意骤然转为惊愕、又迅速变成骇然的脸! “你……你疯了?!快停下!这样你会……”药王惊恐地尖叫,想要收回拐杖,切断对菌丝的控制。 但,已经晚了。 “镇岳剑”的剑身,在承受了如此恐怖、混乱、矛盾的多种力量灌注后,终于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低沉哀鸣般的震颤!剑身上那一直暗哑的黑色,似乎也在这极限的压迫下,被强行“擦亮”了一瞬,绽放出了一缕极其微弱、却纯正浩然、充满了雷霆余韵和开国帝皇血誓的暗金色光泽!这缕光泽一闪而逝,却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早已塞满了火药和油脂的、名为“鬼面蕈”菌丝混合体的“桶”里! 轰——!!!!! 这一次,是真正的、惊天动地的、仿佛要将整个地底世界都掀翻过来的大爆炸! 以“镇岳剑”和缠绕其上的菌丝为中心,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至阳雷霆、地脉震荡、剧毒腐蚀、冰寒死气、蛊虫嘶鸣、玉玺邪魂残念、以及“鬼面蕈”本身那粘稠腐败的生命力和魂力的、五彩斑斓又漆黑如墨的恐怖能量风暴,轰然爆发!瞬间吞噬了陆擎,吞噬了药王,吞噬了那面菌墙,吞噬了大半个摇摇欲坠的祭魂坛,也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爆炸的闪光,将整个正在崩塌的溶洞,映照得一片惨白! 紧接着,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持久的、仿佛天地初开般的剧烈震动和崩塌声! “鬼面蕈”,这味药王计划中最后、也最关键的“药引”,在陆擎这自杀式的、疯狂的反击下,连同其宿主和周围的一切,一同被送上了……毁灭的祭坛! 第68章 火山独生 爆炸的巨响,仿佛在耳膜深处,被无限拉长、凝固,然后碎裂成无数尖锐的、无声的碎片。 陆擎感觉自己被抛了起来,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在沸腾的、由无数种混乱、狂暴、彼此湮灭又疯狂新生能量形成的彩色风暴中心,无助地翻滚、撕扯。没有痛,或者说,所有的痛觉,都在那极限能量注入、引爆的瞬间,被彻底“蒸发”了。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仿佛灵魂被强行从躯壳中剥离、又被更狂暴力量反复揉搓、撕碎的“虚无”和“解体”感。 他看到(或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那毁灭的洪流中,像烈日下的雪人,迅速消融、崩解。皮肤、肌肉、骨骼、内脏……所有属于“人”的部分,都在那五彩斑斓又漆黑如墨的能量风暴中,化为最细微的粒子,然后被更狂暴的力量冲击、电离、重组、又再次粉碎…… 他看到(或者感觉到)那柄“镇岳剑”,在爆炸的中心,发出最后一声低沉、不甘、仿佛龙吟般的哀鸣,然后,那暗哑的剑身,终于彻底崩碎!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弱暗金色和焦黑光泽的碎片,混合在能量风暴中,一部分被瞬间气化,一部分如同最锋利也最沉重的弹片,狠狠射入周围正在崩塌的岩壁、地面,也射入了他那正在崩解的身体碎片之中…… 他看到(或者感觉到)药王那张癫狂、惊骇、扭曲的脸,在菌墙彻底炸开、被能量风暴吞没的瞬间,就和他手中的兽骨拐杖一起,如同被投入炼钢炉的蜡像,瞬间熔化、扭曲、拉长,然后“噗”的一声,化作一缕混合着焦臭、甜腥和磷火气息的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他看到(或者感觉到)那枚跌落在地的传国玉玺,在爆炸冲击波袭来的瞬间,被狠狠掀飞,如同一个破旧的石球,在空中翻滚、碰撞,表面那道细微的裂痕,在狂暴能量的冲击下,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扩大,最终,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在灵魂中响起的、充满了无尽怨毒和不甘的碎裂声,玉玺……碎了!崩裂成了大小不一的十几块碎片,四散飞溅,大部分被爆炸的能量瞬间湮灭、气化,只有最大、最核心的一块,上面隐约还能看到半个残缺的龙爪雕刻,包裹着一层微弱到极点、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灰败邪光,如同流星般,朝着溶洞最深处、那未知的黑暗,激·射而去,转眼消失不见…… 他看到(或者感觉到)整个“祭魂坛”,在爆炸、地脉剧烈扰动、以及头顶不断加剧的崩塌三重打击下,终于彻底不堪重负!暗红色的法阵光芒彻底熄灭,莲座血槽炸裂,那四根巨大的石柱(包括被陈砚撞裂的那根),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声中,齐根断裂,轰然倒塌!无数吨的黑曜石碎块、断裂的钟乳石、混杂着那些跪拜干尸的残骸、以及爆炸残留的各种能量灰烬,如同末日之雨,朝着下方崩塌、陷落…… 然后,是更深、更闷、也更恐怖的巨响,从脚下,从四面八方,从这地底世界的最深处传来!那不是爆炸,也不是简单的崩塌,而是……大地在**,在断裂,在咆哮!是“镇龙钉”被彻底撼动、引爆地脉后,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被污染扭曲的地火岩浆,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正在以无可阻挡之势,向上喷涌! 火山!这“祭魂坛”的下方,或者说,这整片皇宫、乃至京城地下的深处,竟然真的沉睡着一座(或者一条)被“镇龙钉”和邪阵强行镇压、导引的火山(或岩浆脉)!此刻,束缚被打破,平衡被彻底摧毁,毁灭的地火,即将喷薄而出,吞噬地面上的一切! 陆擎那早已不存在的“身体”,或者说,他那正在能量风暴中反复崩解、重组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意识“核心”,在“听”到、也“感觉”到这来自大地母亲最深处的、充满了毁灭和新生的咆哮时,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死亡,不是昏迷,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剥离了一切痛苦、恐惧、仇恨、执念的、冰冷的“旁观”。 他“看”着那毁灭性的、混合了剧毒、蛊虫、地脉、玉玺、鬼面蕈、镇岳剑碎片、以及无数生命(包括他自己)残留意志的能量风暴,在即将喷发的地火岩浆的恐怖高温和压力冲击下,被进一步压缩、搅拌、融合…… 他“看”着自己那些崩解的、携带着“三味异材”初步融合印记的身体粒子,在这更高阶、更纯粹的、属于大地本身的毁灭与新生之力的“炉火”中,被强行淬炼、提纯、也再次重组…… “三味异材”,是药王的理论。但此刻,在这地火喷发、万物归墟的终极“丹炉”面前,似乎又多了一味,也是最霸道、最纯粹、也最不可控的一味—— 地火之源! 这是纯粹的、未经任何污染、扭曲的、来自大地心脏的、毁灭与新生的力量!它不像被“镇龙钉”钉住、污染的地脉龙气那样充满了邪异和束缚,它是狂暴的、无序的、充满了最原始生命力和破坏欲的、属于“自然”本身的神罚与恩赐! 陆擎那崩解的、蕴含着“三味异材”初步融合印记的“丹胚”,在这第四味、也是最狂暴的“地火之源”的冲击、包裹、煅烧下,发生了谁也预料不到、也无人能够复制的、更加诡异、也更加彻底的“蜕变”! 不再仅仅是“融合”,而是……“同化”?不,是“吞噬”?也不全是。更像是一种在毁灭的极致压力下,产生的、扭曲的、全新的“平衡”与“共生”。 “生机之引”(林见鹿心头血、噬心蛊)那微弱但纯净的净化、调和、守护意志,在毁灭的烈焰中,被彻底“激发”、“淬炼”,变成了一种更加坚韧、也更加“霸道”的、试图“净化”和“收束”一切混乱力量的、淡金色的、仿佛有生命火焰般跃动的核心“意志流”。 “毁灭之基”(陆擎自身剧毒、蛊虫、意志、燃魂散死气)那混乱、狂暴、充满了痛苦和毁灭欲望的力量,在更狂暴的地火面前,反而被“压制”、“驯服”,与“生机之引”的金色意志流缠绕、渗透,形成了一种暗红与淡金交织、充满了毁灭性生机、或者说生机勃勃毁灭的、粘稠如岩浆般的“基础物质流”。 “地脉之源”(被污染、扭曲、此刻正剧烈释放的地脉震荡之力)那沉重、古老、充满邪异和束缚感的力量,在地火的狂暴冲刷下,其中的“污染”和“邪异”部分被大量焚烧、驱散,只留下最精纯、最厚重的、属于大地本身的“沉稳”与“承载”之力,如同冷却、凝固的熔岩外壳,包裹、稳定着内部那暗红与淡金交织的、不稳定的“基础物质流”。 而新加入的、也是最狂暴的“地火之源”,则如同最活跃、也最危险的“血液”和“神经”,在由“地脉之源”形成的、厚重“外壳”内部,在那暗红与淡金交织的“基础物质”之间,疯狂地奔流、穿梭、冲撞,带来无穷的热力、破坏力,也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大地脉搏般的、强劲的“生命力”和“同化力”。它不断试图“烧穿”外壳,也试图“熔化”、“吞噬”内部那些不稳定的物质和意志,却又被“生机之引”的净化意志和“地脉之源”的沉稳外壳,艰难地束缚、引导、最终达成一种极其脆弱、也极其狂暴的动态平衡。 至于那些崩碎的“镇岳剑”碎片,则在这狂暴的“煅烧”和“融合”中,被彻底熔化,其材料中蕴含的、那一点微弱的、来自开国皇帝心血和九天雷霆的、至阳至刚、克制阴邪的“灵性”和“物质”,也被强行“炼”进了这新生的、怪异的“躯体”之中,像是最细微的、遍布全身的、暗金色的、带着雷霆余韵的“脉络”和“骨骼”,进一步加固、同时也“激活”了这具躯壳某些难以言喻的特质。 这不再是一具“人”的身体。甚至不是药王设想中的、能容纳多种力量的“完美容器”。 这是一具在火山喷发、地火肆虐、无数极端条件巧合下,强行“催生”、“锻造”出来的,充满了矛盾、痛苦、不稳定,却又蕴含着难以想象毁灭力量和扭曲生机的——怪物! 一具行走的、不稳定的、人形的、活火山! 当陆擎的“意识”,或者说,那由“生机之引”淬炼出的、淡金色的核心“意志流”,重新在这具全新的、怪异的、充满了灼热、刺痛、沉重、以及一种奇异“通透”和“力量”感的躯壳中“苏醒”时,他首先“感觉”到的,是黑暗。 不是视觉的黑暗,而是……他被埋住了。埋在了不知道多深、多厚的、由冷却熔岩、崩塌岩块、各种灰烬和残骸混合而成的、灼热而沉重的“坟墓”之下。 地火的喷发,似乎已经过去。或者,至少是这一波最猛烈的喷发,已经结束。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深处隐约传来的、大地冷却收缩时发出的、细微的咔嚓声,和远处地下水流被高温蒸发、又再次凝结滴落的滴答声。 他尝试动了一下。不是抬手,也不是抬脚。而是……“感觉”到了这具新身体的存在,然后,用“意志”,驱动了它。 没有预想中的骨骼摩擦、肌肉拉伸的声音。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厚重岩石在内部被强行挪动的、带着细微砂砾摩擦声的“蠕动”。 覆盖在他身上的、厚厚的、尚有余温的“葬土”,被这股来自内部的、蛮横的力量,缓缓顶开、撑裂。细碎的沙石和灰烬,簌簌落下。 一缕微弱、带着硫磺和焦臭气味的、不知从何处缝隙透下来的、暗红色的光芒(可能是远处未冷却的熔岩,或者地缝中透出的地火余光),照在了他刚刚“挣”出“葬土”的……“手臂”上。 那不是手臂。至少,不是人类认知中的手臂。 那是一截通体呈现暗红、深褐、焦黑、暗金等多种颜色混杂、如同冷却熔岩和金属碎屑混合浇筑而成的、粗粝、坚硬、布满了细密裂纹和凸起、隐约能看到内部有暗红色、如同岩浆般缓缓流动光泽的……柱状物。没有皮肤,没有毛发,只有粗糙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岩石纹理,和那些裂纹中偶尔一闪而过的、暗金色的、带着细微电弧的脉络光泽。五指(如果那还能称为“五指”)同样粗短、坚硬,指尖是焦黑色、带着金属质感的锥形,轻轻一动,就在旁边坚硬的冷却熔岩上,划出了几道深深的、带着焦痕的白印。 陆擎的“意识”,或者说“意志”,通过这具新躯壳那遍布全身的、由“镇岳剑”碎片熔炼成的暗金色“脉络”,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切。没有恐惧,没有尖叫,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确认”。 果然……变成怪物了。 他缓缓地,用这双“手臂”,撑住身下灼热、坚硬的地面,将整个身体,从厚重的“葬土”中,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 动作很慢,很沉。每动一下,这具全新的、沉重的、充满了不稳定力量的躯壳,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内部那暗红与淡金交织的“基础物质”和奔流的“地火之源”,也随着动作剧烈震荡、冲突,带来一阵阵新的、深入“骨髓”(如果还有骨髓的话)的、混合了灼烧、撕裂、胀痛、麻痹的复杂痛苦。 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痛苦。或者说,这具躯壳本身,就是由痛苦“锻造”而成的。痛苦,成了他感知自身存在、操控这具躯壳的、最基础的“信号”。 他站了起来。 身高,似乎比原来高大了不少,也粗壮了许多。通体如同用最粗糙、最原始的熔岩和金属随意堆砌、又经过烈火粗略煅烧后的人形雕塑。躯干、四肢,布满了不规则的凸起、凹陷和裂纹,裂纹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和偶尔闪过的暗金电弧。头部的位置,是一个更加粗糙、没有五官、只有大致轮廓的“石块”,只在“面部”中央,有两个深邃的、仿佛用最炙热的铁钎硬生生凿出的孔洞,里面,燃烧着两点微弱、却异常稳定、冰冷的淡金色火焰——那是他意识的核心,被淬炼后的“意志流”的具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缓缓抬起那双“熔岩之手”,在眼前(如果那两点金色火焰能算“眼”的话)握了握拳。拳头握紧的瞬间,指缝间迸射出几缕细小的、暗红色的火星,和一丝几乎听不见的、空气被高温灼烧的嗤响。 力量。难以形容的、狂暴的、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在这具沉重、痛苦、怪异的躯壳中流淌、咆哮。但同时,也有一种奇异的、对周围环境的“通透”感知——他能“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滚烫的岩浆的流动和余温;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中,稀薄的、带着硫磺和焦臭的气息流动;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远处,那被厚厚岩层和废墟隔绝的、更“上方”的世界,传来的、模糊的震动和声响…… 是地面?京城?外面……怎么样了? 他缓缓转动着那没有脖子的、沉重的“头颅”,两点金色火焰扫视着周围。 这是一片全新的、地狱般的景象。曾经广阔恢宏的“祭魂坛”溶洞,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巨大、更加不规则、充满了嶙峋怪石、凝固熔岩瀑布、焦黑岩柱、以及弥漫着刺鼻硫磺和焦臭气味的、地下岩浆湖冷却后形成的、巨大而空旷的“地下空洞”。空洞的穹顶极高,布满了犬牙交错的、新形成的裂缝和垂下的熔岩钟乳,有些裂缝中,还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地火余光,将整个空洞映照得一片昏暗、诡异、充满压迫感。地面上,除了冷却的、形态各异的熔岩,就是大片大片的、厚厚的、由各种物质灰烬混合而成的“尘埃”,以及零星散布的、属于之前溶洞的、巨大的黑曜石碎块和断裂石柱的残骸。 一切人工的痕迹,几乎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源自地底的毁灭,抹平了。只有在这巨大空洞的中央,他刚才“爬”出来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个相对完整的、被厚厚灰烬和碎石半掩埋的、焦黑扭曲的基座轮廓——依稀能看出,是原来“祭魂坛”莲座血槽的一部分。而就在那基座旁边,灰烬之中,似乎……还半埋着什么东西,在暗红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极其微弱的、灰败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光泽? 陆擎心中一动(如果那团淡金色的意志火焰的微微摇曳能算“心动”的话)。他迈开沉重的、如同岩石巨人般的步伐,朝着那个方向,一步步走去。 脚步踏在冷却的熔岩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的响声,在空旷的地下空洞中回荡,更添几分死寂和诡异。每一步,都震得地面细微的沙砾跳动。 走到近前,他蹲下(这个动作对这具躯壳来说,似乎也有些艰难),用那双“熔岩之手”,拨开覆盖的灰烬和碎石。 下面露出的,是半块残破的、通体灰败、仿佛失去了所有灵性的、雕刻着半个残缺龙爪的玉石——正是那枚传国玉玺,最后残留的、最大的一块碎片!只是此刻,它看起来就像一块最普通的、被高温灼烧过、又摔裂了的顽石,只有那半个龙爪的雕刻,还证明着它曾经不凡的身份。而之前那层微弱、却充满邪气的灰败光芒,也彻底消失了,仿佛随着玉玺的彻底破碎和“提线人”残魂的重创(或湮灭?),这块碎片,也变成了一件彻彻底底的、毫无价值的“死物”。 陆擎伸出“手”,用那粗糙、坚硬的指尖,碰了碰那块玉玺碎片。 冰凉。粗糙。毫无反应。就像触摸一块最普通的石头。 他又试着调动体内那奔流的、狂暴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地火之源”力量,凝聚了一丝在指尖,再次触碰。 依旧毫无反应。玉玺碎片没有任何被“激活”或被“腐蚀”的迹象,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弃在火山灰里的、普通的装饰品残片。 难道……“提线人”真的随着玉玺的彻底破碎,彻底消亡了?这块碎片,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陆擎看着那块碎片,淡金色的火焰微微跳动。他不太确定。那存在了数百年的亡魂,狡诈、阴毒、生命力顽强得超乎想象。即便玉玺碎了,邪阵毁了,地火喷发了,他真的就……这么容易彻底消亡了吗? 但此刻,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手段去验证。这具新生的、不稳定的、充满了痛苦的躯壳,和这片死寂、危机四伏的地下世界,才是他需要立刻面对的现实。 他最终,还是用“手”,捡起了那块玉玺碎片。入手沉重,冰凉。他想了想,尝试着,将这块碎片,按向自己胸口正中,那由“地脉之源”冷却后形成的、最厚重、也似乎最“稳定”的一块“岩甲”上。 奇迹般的,当他将那碎片按在胸口“岩甲”上,并尝试用“意志”引导体内一丝“地火之源”的力量包裹、灼烧那块区域时,那块冰凉的玉玺碎片,竟然……缓缓地、像是被高温软化、又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镶嵌”一般,慢慢地、一点点地,“融”进了他胸口的“岩甲”之中!最终,只留下那半个残缺的龙爪雕刻,微微凸出在暗红、粗糙的“岩甲”表面,像一个奇异的、带着不祥意味的“烙印”或“装饰”。 做完这一切,陆擎感觉胸口那块区域,似乎……更加“沉重”和“稳固”了一些,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样。那块玉玺碎片,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增加了“岩甲”重量和厚度的“补丁”。 他将这暂时抛在脑后,重新站直身体,两点金色火焰,再次扫视这巨大、空旷、死寂的地下空洞。 没有出路。至少,目之所及,除了头顶那些高不可攀、裂缝中透出地火余光的穹顶,四周都是厚实、坚固、新形成的熔岩壁垒。空气虽然带着硫磺味,但似乎还在流动,说明可能有缝隙通往外界,但以他现在这庞大沉重的身躯,恐怕很难找到、并通过那些狭窄的缝隙。 难道,要被困死在这里?刚刚“新生”,就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与这具痛苦的躯壳,一起慢慢腐朽? 不。 陆擎的“意志”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不甘的火焰。 林见鹿……还在等着他。陈砚的仇,还没报完。这京城,这天下,还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他费尽千辛万苦,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是为了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地底! 他要出去!必须出去! 可是……怎么出去? 他再次“感觉”着脚下的大地,感觉着那深处尚未完全冷却的、滚烫的岩浆,感觉着这具躯壳内部奔流的、同样狂暴灼热的“地火之源”力量。 一个疯狂、却又似乎顺理成章的念头,缓缓浮现在他那被淬炼过的、淡金色的“意志”之中。 既然,这具身体,是在地火中“锻造”而成,体内流淌着“地火之源”的力量…… 既然,这地下,还有未冷却的岩浆,还有地火的力量在涌动…… 既然,向上的出路被封死…… 那么,何不……向下? 不是挖掘,不是寻找缝隙。而是……用这具身体,用体内的力量,去“沟通”、去“引导”、甚至去……“驾驭”那地火的力量,在这厚重、坚硬的地壳中,重新为自己,烧出一条……向上的路?! 就像……火山,在喷发之后,会留下一条通往地心的、滚烫的“通道”。 而他,这具“人形火山”,或许,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 这个念头,让陆擎淡金色的“意志”火焰,骤然变得明亮、锐利!其中蕴含的决绝和疯狂,甚至超过了引爆“鬼面蕈”的那一刻! 这无疑是在玩火自·焚,是在用这刚刚获得、还不稳定的“新生”,去赌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更加痛苦的、甚至可能彻底失控、化为灰烬的未来。 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火山独生……” 他低声自语,那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嗓音,而是一种低沉、粗糙、像是两块岩石在摩擦、又带着岩浆沸腾回响的怪异音节,在这死寂的空洞中回荡,“那就……看看是这火山先吞了我……还是我……先驾驭了这火山!” 他不再犹豫,两点金色火焰死死盯住了脚下某个位置——那里,是他“感觉”到地热最集中、下方岩浆活动似乎也最“活跃”的区域。 然后,他缓缓抬起那双“熔岩之手”,将体内那狂暴奔流的、暗红与淡金交织的“基础物质”和灼热的“地火之源”力量,疯狂地朝着双手汇聚!同时,他努力用那淬炼过的、淡金色的核心“意志”,去“沟通”、去“呼唤”脚下大地深处,那同样狂暴、却似乎更加“原始”、更加“庞大”的地火之力! 双手之上,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温度急剧升高!周围的空气被灼烤得扭曲,发出嗤嗤的声响。指尖的焦黑“锥尖”,甚至开始变得赤红、软化,仿佛要重新融化成岩浆! “嗬——!!!” 陆擎再次发出一声岩石摩擦般的低吼,将汇聚了全身力量、也试图引导地下之力的双手,朝着脚下那处选定的位置,狠狠插了下去! 噗嗤——!!! 坚硬、冷却的熔岩地面,在这双携带着恐怖高温和蛮力的“熔岩之手”面前,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刺穿!双手深深没入地下,直至手肘! 紧接着,一股难以想象的、滚烫、粘稠、充满了毁灭性力量的洪流,顺着陆擎刺入地下的双手,与他体内那狂暴的“地火之源”力量,瞬间连接、贯通!那是……地下深处,尚未冷却、依旧在缓缓流动的岩浆!!! “呃啊啊啊——!!!”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都要清晰的、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扔进岩浆中反复灼烧、熔炼的极致痛苦,顺着这“连接”,疯狂冲击着陆擎那淡金色的核心“意志”!他那新生的、不稳定的躯壳,瞬间被赤红滚烫的岩浆“染”透!体表那些暗红、深褐、焦黑的颜色,迅速被更加明亮、更加灼热的赤红取代!一道道更加粗壮、更加耀眼的暗金色“雷霆脉络”,在赤红的躯体内部疯狂闪烁、延伸,仿佛在强行“约束”、“导引”这突然涌入的、远超负荷的恐怖能量! 他的身体,在岩浆的灌注和自身力量的疯狂运转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高大、更加粗壮!体表不断有新的、赤红的、流淌着岩浆光泽的“岩甲”增生、覆盖!同时,也有旧的、不稳定的部分,在能量的剧烈冲突下崩裂、剥落,化作滚烫的碎石和火星,四散飞溅! 这个过程,无疑是在自杀!是在强行“吞噬”远超自身承受极限的地火之力,来“催化”、“膨胀”这具躯壳,也是在用意志,去“驾驭”这股足以焚山煮海的狂暴力量! 但陆擎,没有停。他甚至主动放开了对体内那脆弱的、暗红与淡金交织的“基础物质”流的“束缚”,任由它们与涌入的地火岩浆更加彻底地混合、交融、被“同化”!同时,他将那淬炼过的、淡金色的核心“意志”,如同最锋利的凿子,也如同最坚韧的绳索,死死“钉”在这狂暴力量洪流的“核心”,然后,朝着一个方向——上方!拼命地“引导”、“冲撞”! “给我……开——!!!” 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混合了岩石崩裂、岩浆咆哮、雷霆炸响的恐怖怒吼,陆擎那已经膨胀到接近一丈高、通体赤红、流淌着熔岩、闪烁着暗金雷霆、胸口镶嵌着半个龙爪烙印的、如同远古熔岩巨神般的恐怖身躯,猛地从地下,拔出了那对已经完全被赤红岩浆包裹、巨大了数倍的“手臂”,然后,双拳紧握,朝着头顶上方,那厚重、坚固、不知多厚的岩层穹顶,用尽了此刻这具躯体所能爆发出的、全部的力量,也是全部的痛苦、疯狂和决绝,狠狠地,向上轰去!!! 轰隆隆隆——!!!!!!!!! 这一次的巨响,不再是地下的闷响,也不再是溶洞的崩塌!而是仿佛整座山脉,都在发出痛苦的**、断裂的巨响!是大地,被硬生生从内部,撕开了一道通往“上方”世界的、赤红灼热的、毁灭与新生的——创口! 赤红的光芒,携带着无尽的高温、硫磺毒气、崩裂的巨石、以及一道通体燃烧、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熔岩巨神般的身影,从京城东北角、原冷宫遗址的下方,破土而出,直冲天际!将半个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都染成了一片凄厉、毁灭、也令人灵魂战栗的——火山红! 火山独生。 不,是……怪物,破土! 第69章 收购全国 天还没亮透,或者说,永远地亮不透了。 当那道赤红、灼热、携带着硫磺毒气和死亡气息的光柱,如同来自地心的恶魔之指,从京城东北角的废墟中悍然刺破苍穹时,整个京城,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夺走了呼吸,也夺走了最后一点属于黎明的、脆弱的微光。 巨响不是结束,而是序曲。是大地在脚下裂开、**、喷吐出毁灭洪流的、漫长而恐怖的序章。 最先遭殃的,是冷宫附近残存的、本就摇摇欲坠的宫殿和民宅。狂暴的气浪、灼热的岩浆碎块、崩裂的巨石、以及混杂在其中的、充满了硫磺、焦臭和难以言喻腥甜气味的毒气烟尘,如同最残酷的潮水,瞬间吞没了方圆数百丈内的一切!木质结构在高温中瞬间碳化、燃烧,砖石墙壁如同纸糊般被撕碎、抛飞,侥幸在之前动乱中幸存下来、躲藏在废墟角落的人们,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淹没、汽化、或者被砸成肉泥、毒毙、窒息…… 然后是震动。比之前“祭魂坛”崩塌、地脉震动时,强烈十倍、百倍的剧烈震动!整个京城的地面,如同沸腾的海面,疯狂地上下颠簸、左右摇晃!更多、更远处的建筑,在这天地之威面前,如同孩童的积木,成片成片地倒塌、碎裂!烟尘冲天而起,与那赤红的光柱、喷涌的毒烟混合在一起,将整座千年古都,笼罩在一片末日降临般的、暗红与昏黄交织的恐怖天幕之下! 哭喊声、尖叫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受伤者的哀嚎声、牲畜惊恐的嘶鸣声……无数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曲充满了绝望和毁灭的交响,却又被那持续不断的、来自地心的低沉怒吼和地面开裂的恐怖咔嚓声,无情地压过、淹没。 皇宫,这片往日象征着至高权力和威严的所在,也未能幸免。距离喷发中心最近的宫殿群,包括永寿宫、冷宫一带,几乎在瞬间就化为了一片燃烧的、被厚厚火山灰和碎石覆盖的废墟。更远处的宫殿,也大多墙体开裂,屋顶坍塌,琉璃瓦碎了一地,在弥漫的烟尘和暗红天光下,反射着凄惨的光。 而此刻,在那道正在缓缓收缩、但依旧散发着恐怖高温和硫磺气息的赤红光柱源头,在那片刚刚被“创造”出来的、直径超过百丈、深不见底的、边缘流淌着暗红熔岩、内部充满了灼热毒气和滚烫蒸汽的巨坑边缘—— 一道身影,缓缓地,从沸腾、翻滚、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烟尘和蒸汽中,站了起来。 是陆擎。或者说,是那具在毁灭·中“锻造”、又被地火强行“催化”、此刻已经膨胀、变异到完全失去“人”的形态的、恐怖存在。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刚刚从熔岩中拔地而起的小山。身高接近两丈,通体呈现出一种暗红、赤金、焦黑、深褐混杂的、如同冷却和流动岩浆混合的、极其粗粝、狰狞、充满压迫感的形态。厚重的、如同天然熔岩铠甲般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深深浅浅的裂纹,裂纹深处,暗红色的、如同岩浆般的光芒缓缓流淌、闪烁,散发出足以让空气扭曲的高温。而在这些裂纹之间,以及躯干、四肢的关键部位,隐约能看到一道道更加明亮、更加活跃的、暗金色的、如同闪电脉络般的光纹在流动、跳跃,偶尔迸发出一两点细小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电弧。 他的头颅,是一个更加粗犷、更加非人的、仿佛随意用滚烫岩石堆砌出的轮廓,只在相当于面部的位置,有两个深邃的、燃烧着冰冷、稳定、却又充满了毁灭意志的淡金色火焰的孔洞——那是他意识的核心,被反复淬炼、也饱经折磨的“意志”的窗口。没有口鼻,没有耳朵,只有这两个仿佛能看透灵魂、也映照着毁灭的“眼睛”。 他的双臂,比身躯更加粗壮、更加狰狞,完全由冷却和半凝固的熔岩构成,表面布满了尖锐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岩刺和凸起,指尖是焦黑、带着金属光泽、锋利如刀的锥形。双腿则如同两根支撑着山岳的巨柱,沉重、稳固,深深陷入脚下灼热、尚未完全凝固的地面。 在他的胸口正中,那最厚重的一块“岩甲”上,那半个残缺的、灰败的龙爪玉玺碎片烙印,在周围暗红流淌的光晕和体内暗金雷霆脉络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不祥,像一个来自古老诅咒的徽记。 他站在那里,仅仅是存在本身,就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混合了极致高温、狂暴力量、非人恐怖、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大地本身愤怒的、原始威压。周围空气中弥漫的毒烟、灰尘、甚至那些飘落的、尚未冷却的火山灰,在靠近他身体数尺范围内,都被无形的高温力场扭曲、排斥、或者直接气化。 他微微转动着那沉重的、由熔岩构成的“头颅”,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冰冷地扫视着周围这片刚刚被他亲手(或者说,用这具新躯体)创造出来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景象。 巨坑,废墟,燃烧的建筑,弥漫的毒烟,暗红的天光,以及远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充满了绝望和死亡的哭喊与轰鸣。 这就是……他“出来”后,看到的世界。 这就是……京城现在的样子。 因为“提线人”的阴谋,因为晋王的野心,因为玄机子的疯狂,也因为……他最后那不顾一切、引爆一切、试图拉着仇敌同归于尽的反击。 他做到了。玉玺碎了,“提线人”沉寂了,药王灰飞烟灭了,祭魂坛、锁龙井、连同下面那可能存在的火山(或岩浆脉),都被彻底引爆、改变了地貌。 代价是,他自己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怪物模样。代价是,这片区域,乃至大半个京城,都在这场源自地底的、前所未有的灾难中,遭受了难以估量的破坏和伤亡。 值得吗? 陆擎那淡金色的“意志”火焰,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冰冷。没有答案。或者说,这个问题,对现在的他,已经失去了意义。他活下来了,以这种形态。仇,似乎报了一部分。路,还要继续走。 林见鹿……还在等着他。静心庵的师太、老邢、平安、狗蛋……他们安全了吗?陈砚用命换来的“镇国公印”碎片,似乎也湮灭在了爆炸中,慕容家的遗志,又该如何?还有……这京城,这天下,接下来会怎样? 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需要找到还活着、并且能信任的人。 他尝试着,迈出一步。 轰!沉重的熔岩巨足落下,深深陷入松软、灼热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周围尚未倒塌的残垣断壁又是一阵摇晃。落脚处,地面被轻易踩出一个深坑,边缘的土壤和碎石迅速被高温烤焦、熔化。 他皱了皱眉(如果那粗糙的岩石轮廓能做出“皱眉”这个表情的话)。这具躯体的力量、重量、以及散发的高温,对周围环境的破坏力太大了。以这种形态在人群聚集的京城中行走,无异于一场移动的天灾。他必须……控制。至少,要收敛那外溢的高温和力量。 他静立片刻,将“意志”沉入体内,尝试去感知、去约束那奔流不息的、狂暴的“地火之源”力量,以及体表自然散发的高温力场。这是一个艰难、痛苦,也充满了风险的过程。就像试图用脆弱的丝线,去捆缚一条暴怒的熔岩巨龙。力量在体内左冲右突,带来一阵阵新的、撕裂般的痛苦,体表的高温时高时低,将周围的地面烤得嗤嗤作响,冒出更多的蒸汽和焦烟。 但最终,在经历了数次险些失控、差点引发小范围“喷发”的危机后,他勉强将体表自然散发的高温,压制到了一个相对“温和”的程度——虽然依旧足以让靠近的草木迅速枯萎、焦黄,让湿润的地面迅速干裂,但至少不会轻易点燃木头、或者将人瞬间烤熟了。同时,他也稍微“适应”了这具沉重躯体的移动方式,虽然每一步依旧会留下深深的脚印,引发地面的震动,但至少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每一步都像是小型地震。 做完这些,他感觉“意志”消耗巨大,体内那脆弱的平衡也似乎更加不稳定。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他选定了一个方向——不是皇宫核心(那里恐怕已经乱成一团,而且他对那里的“贵人”和可能的残余势力毫无信任),也不是百草堂方向(赵无极生死未卜,杏林盟情况不明),而是……城西,落霞山,静心庵的方向。 他要先确定林见鹿和那些人的安危。这是他此刻,最重要,也几乎是唯一还能抓住的“念想”。 他开始迈步,朝着西方走去。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除了远处持续的崩塌和哭喊)的废墟中回荡,每一步,都像敲打在濒死都城的心脏上。 所过之处,一片狼藉的街道上,偶尔能看到幸存者惊恐、呆滞、或者疯狂的脸。他们躲在倒塌的建筑后面,蜷缩在瓦砾堆中,或者如同无头苍蝇般在烟尘中乱窜。当看到陆擎那如同从神话地狱中走出的、燃烧着的熔岩巨神般的身影,迈着沉重、带来震动的步伐,从弥漫的烟尘中缓缓走来时,所有的反应,都变成了同一种——极致的恐惧,和凝固的呆滞。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逃跑(或许是因为腿软,或许是因为绝望)。他们只是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看着那非人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存在,从他们面前走过,留下一个个燃烧的脚印,和空气中残留的、刺鼻的硫磺与焦臭。 陆擎没有看他们,或者说,他那淡金色的“目光”,穿透了弥漫的烟尘,直接锁定了西方,锁定了落霞山的方向。他心中没有怜悯,也没有解释的欲望。他现在,只是一具想要完成最后执念的、行走的灾难。 穿过小半个化为废墟的城区,越靠近西边,建筑的损毁程度似乎相对轻一些,但人群的恐慌和混乱,却更加严重。到处是哭喊着寻找亲人的人,是抱着尸体发呆的人,是趁着混乱抢掠、斗殴、发泄绝望的人。官府的差役、驻守的兵丁,要么早已不知所踪,要么自身难保,要么加入了混乱的行列。秩序,在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面前,彻底崩坏了。 陆擎的出现,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下了一瓢岩浆。所到之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劈开,瞬间死寂,然后爆发出更加绝望的哭喊和奔逃!但无论他们如何奔逃,那沉重、稳定、如同死神步伐般的脚步声,和那灼热、窒息的气息,都如影随形,提醒着他们末日并未过去,而是以更加具体、更加恐怖的形式,降临了。 陆擎无视了这一切。他的“目光”,越过了混乱的人群,越过了倒塌的坊市,终于,看到了远方那座在暗红天光下、轮廓依旧清晰、却似乎也笼罩在烟尘中的落霞山。 静心庵,就在半山腰。 他加快了脚步(如果可以称之为“加快”的话),沉重的步伐,在官道上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边缘焦黑的脚印,震得道旁残存的树木瑟瑟发抖,落叶纷飞。 然而,当他终于来到落霞山下,通往静心庵的那条小径入口时,他停了下来。 小径还在,但入口处,却出现了“守卫”。 不是官府的兵丁,也不是乱民。而是一队穿着统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神色冷峻、动作干练、身上带着明显煞气和血腥味的汉子。人数大约三十,分成两列,将上山的小径入口,牢牢把守着。他们似乎对刚刚发生的天地剧变和京城的混乱,并无太多惊慌,只是更加警惕地巡视着四周,尤其注意着山下通往这里的道路。 而在他们身后,小径上方的山林中,隐约还能看到更多的人影晃动,似乎布置了暗哨和防线。 这些人的装扮、气质,陆擎有些印象。不是晋王府的人(晋王已死),也不像普通的江湖势力或者家丁护院。他们更像是……训练有素、见过血的私兵,或者,某个大势力暗中蓄养的死士。 是谁?在这个时候,派兵守住静心庵?目的何在?是针对山上的师太和林见鹿他们?还是……别的? 陆擎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微微收缩,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黑衣守卫。从他们的站位、气息、以及面对自己这恐怖形态时,虽然眼中也闪过难以掩饰的惊骇,但依然能迅速握紧刀柄、结成防御阵型、而非溃散的表现来看,这绝对是一支精锐。 他不想节外生枝。但静心庵,他必须上去。 他再次迈步,朝着小径入口走去。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敲打在那些黑衣守卫的心头。 “站住!什么人?!此路不通!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一个看似头领的黑衣汉子,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上前一步,横刀厉喝。他身后的守卫,也纷纷抽刀出鞘,刀锋在暗红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陆擎脚步不停,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继续向前。灼热的气息,随着他的靠近,扑面而来,让那些守卫呼吸一窒,额头瞬间冒出汗水。 “放箭!”那头领见警告无效,眼中厉色一闪,咬牙下令! 咻咻咻——!小径两侧的山林里,以及守卫后方,瞬间射出数十支劲弩!弩箭破空,带着凄厉的尖啸,笼罩了陆擎庞大的身躯! 叮叮当当——!弩箭射在陆擎那暗红、厚重的熔岩“岩甲”上,发出密集的、如同雨打铜钟般的清脆响声,然后……大部分被直接弹开,或者撞得粉碎!只有少数几支力道特别强劲的,勉强钉入了岩甲较薄的缝隙,但箭杆瞬间被高温烤得焦黑、弯曲,箭簇也迅速融化、滴落,未能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陆擎甚至没有做出防御动作,只是继续前行。那些射在身上的弩箭,像给他挠痒痒。 黑衣守卫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不是没见过高手,不是没对付过硬功横练的角色,但眼前这个……根本就不是“人”!是怪物!是行走的天灾! “结阵!死战!”那头领倒也硬气,虽然恐惧,却没有后退,嘶声怒吼,率先挥刀,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朝着陆擎冲了过来!其他守卫见状,也压下心中的恐惧,吼叫着,结成战阵,刀光如雪,朝着陆擎围杀过来! 勇气可嘉。但……毫无意义。 陆擎甚至没有动用“地火之源”的力量。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一只“熔岩之手”,像拍苍蝇一样,朝着冲得最近的那个头领,轻轻一挥。 嘭——!!! 一声闷响。那头领手中的精钢长刀,如同纸糊般弯曲、碎裂!他整个人,像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以比冲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后倒飞出去!人在空中,就已经鲜血狂喷,胸口明显塌陷下去,撞断了后面好几棵碗口粗的树木,才如同破麻袋般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随手一挥,威力竟至于斯! 其他守卫的攻势,瞬间僵住。眼中最后一点战意,被无边的恐惧彻底淹没。他们看着那头领惨死的模样,看着陆擎那仿佛魔神般、依旧缓缓前行的恐怖身躯,握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怪……怪物……”有人喃喃出声,声音充满了绝望。 陆擎脚步不停,从僵立的守卫阵型中,缓缓穿过。所过之处,守卫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敢动,任由那灼热、窒息的气息,拂过他们的身体,带走他们最后的勇气。 他没有杀他们。没有必要。这些蝼蚁,阻挡不了他,也无需他特意去踩死。 他踏上了通往静心庵的小径。脚步依旧沉重,但似乎稍微“轻”了一些,仿佛在刻意控制,减少对山道的破坏。 然而,他刚刚走出不到十丈—— 前方小径转弯处,忽然转出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袍、面容儒雅、气质温和、但眼神却异常深邃锐利的中年人。他大约四十来岁,三缕长须,手中握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温和、甚至有些悲悯的笑容,仿佛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和陆擎这恐怖的存在,并未让他有丝毫动容。 在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穿着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有劲装结束、太阳穴高鼓的武者,也有文士打扮、眼神精明的幕僚。这些人,无一例外,气息沉稳,眼神沉静,显然都不是普通人。 而在他们更后面,小径上方的山林中,影影绰绰,似乎还埋伏着更多的人马,弓弩上弦的声音,隐约可闻。 陆擎停下了脚步。两点淡金色的火焰,锁定了那个为首的中年锦袍人。 这个人,他认识。或者说,在苏清河、周文景他们提供的、关于朝堂和江南势力的资料中,见过这个人的画像和描述。 江南首富,天下钱庄、四海货栈、锦绣绸缎庄等等遍布全国、富可敌国的庞大商业帝国的幕后主人,同时也是暗中掌控着江南盐、茶、丝、瓷等数条命脉经济,与朝中多位高官、甚至皇室成员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真正的“无冕之王”——沈万山! 他不是应该在江南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刚刚经历浩劫、混乱不堪的京城?还带着这么多一看就不好惹的手下,出现在静心庵的山道上? 而且,看这架势,刚才那些黑衣守卫,显然也是他的人。他……封锁了静心庵? 他想干什么? “收购全国……” 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划过陆擎那被痛苦和“通透”折磨的、淡金色的“意志”。沈万山的商业帝国,其触角早已深入天下的每一个角落,其财富和影响力,甚至足以影响朝局。在这个皇权崩塌(玉玺碎、皇上躯壳毁)、晋王身死、京城大乱、天下动荡的真空时刻,这位以财富和手段著称的江南巨贾,出现在这里,其目的,恐怕绝不简单。 难道,他也对林见鹿……或者说,对这场动乱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和“机会”,有所图谋? 陆擎胸口那半个龙爪烙印,似乎微微灼热了一下。体内那脆弱的平衡,因为突然的警惕和可能的敌意,再次变得不稳定,狂暴的力量在岩浆般的躯壳下隐隐咆哮。 沈万山却仿佛没有感觉到陆擎那无声的警惕和威胁,他上前两步,在距离陆擎约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这似乎是一个他认为相对“安全”,又能清晰对话的距离),脸上那温和悲悯的笑容不变,甚至对着陆擎这恐怖的熔岩巨神,从容地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心神稍定的磁性: “这位……壮士。在下江南沈万山,冒昧拦路,还请见谅。观壮士气象,非常人也。可是从这地动山摇的灾变之中而来?不知……可曾见到这山上静心庵中,一位姓林的姑娘,和几位同伴?” 他问得直接,也问得……意味深长。 第70章 大清洗 沈万山的声音,温和、清朗,甚至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磁性,在这弥漫着硫磺、焦臭和死亡气息的山道上,显得格格不入,也异常刺耳。他问的是林姑娘,目光却平静地落在陆擎那燃烧着淡金色火焰的、非人的“眼”孔上,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奇珍,又像在评估一场值得投资的、**险高回报的生意。 陆擎没有回答。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在粗糙的熔岩面孔上,冰冷地燃烧、跳动。体内那脆弱的平衡,因为沈万山的出现和话语,变得更加不稳定,狂暴的“地火之源”在厚重的“岩甲”下奔流冲突,带来一阵阵新的、灼烧灵魂的痛苦。但他将这痛苦,化为更加冰冷的、纯粹的警惕。 收购全国?这个江南首富,富可敌国的沈万山,在京城刚刚经历地火天灾、秩序崩坏的时刻,带着精锐手下出现在静心庵,问起林见鹿……这绝对不是巧合,也不是善意的关怀。 “沈老板,” 陆擎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岩石摩擦的低吼,而是经过某种力量的“淬炼”和“扭曲”,变成了一种低沉、嘶哑、仿佛无数沙砾在岩浆中翻滚摩擦的怪异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气流和硫磺的气息,“静心庵,与你何干?林姑娘,又与你何干?”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反问。同时,他那庞大的、燃烧着的身躯,微微前倾,无形的高温力场和沉重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浪潮,朝着沈万山和他身后的人,缓缓推去。空气中响起细微的、因高温而扭曲的嗤嗤声。 沈万山身后,那个穿着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和那个太阳穴高鼓的劲装武者,几乎是同时脸色微变,上前半步,隐隐将沈万山护在身后。老者手中拂尘无风自动,武者则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身上爆发出凌厉的气机。其他几个文士和护卫,也纷纷色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仅仅是热的,更是被那无形的、混合了毁灭气息和恐怖威压的气场所震慑。 唯有沈万山,脸上那温和悲悯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被那灼热的气浪吹动分毫。他手中折扇轻摇,仿佛扇开的是江南三月的杨柳风,而不是这能烤焦皮肉的硫磺热浪。 “壮士息怒。”沈万山的声音依旧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在下并无恶意。恰恰相反,在下是来……救人的。” “救人?”陆擎那沙砾摩擦般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冰冷。 “正是。”沈万山点头,目光越过陆擎庞大的身躯,投向山上静心庵的方向,眼神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担忧”,“京城突遭天谴地变,灾祸横行,乱象丛生。静心庵虽是方外清静之地,却也难以独善其身。在下与庵中静慧师太,有些故旧之谊,听闻京城剧变,心忧师太与庵中众人安危,特带了些人手和药物,前来接应,想将她们暂时转移到江南,避一避这京城的祸乱。至于林姑娘……她是婉娘的女儿,婉娘当年对在下,有些恩情。于情于理,在下都不能坐视她的女儿,陷于这等险地而不顾。” 他说得合情合理,情真意切,配上他那张儒雅温和、带着悲悯的脸,极具说服力。若是不知情的外人听了,恐怕真要以为这是一位急公好义、知恩图报的仁义豪商。 但陆擎不是外人。他经历了“提线人”、玄机子、晋王、药王这些顶级阴谋家的算计,早就对任何看似“合理”的表象,充满了本能的怀疑。尤其是沈万山这种人,能执掌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在各方势力中游刃有余,其心机手段,绝不可能是表面看上去的“儒商”那么简单。 “接应?转移?”陆擎的“目光”扫过沈万山身后那些严阵以待、气息精悍的手下,扫过山林中隐约可见的弓弩反光,最后落回沈万山脸上,“沈老板接应的排场,倒是……不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抢人的。” 沈万山脸上的笑容,终于微微凝滞了一瞬,但随即化开,变成了更加“坦诚”的苦笑:“壮士明鉴。如今京城乱成这般模样,三教九流,趁火打劫者不计其数。更有心怀叵测之徒,或许会对林姑娘这身怀特殊血脉之人,别有图谋。在下不得不小心行事,多带些人手,以防不测。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林姑娘的价值,有些人,是看得清的。” 他这话,半是解释,半是……敲打?或者说,是暗示?暗示他知道林见鹿身怀特殊血脉,也暗示他知道,陆擎(或者说,陆擎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也可能对林见鹿“别有图谋”? 陆擎心中冷笑。沈万山知道的,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他甚至可能知道“提线人”、玉玺、乃至“祭魂坛”的一些事情!否则,他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如此精准地出现在这里,目标明确地指向林见鹿。 “沈老板消息,倒是灵通。”陆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京城地动山摇,沈老板远在江南,却能来得如此及时,对山中情况了如指掌。这份能耐,陆某佩服。” 沈万山眼中精光一闪,但笑容不变:“做点小生意,走南闯北,消息自然要灵通些。况且,京城乃天子脚下,天下之中,此处稍有风吹草动,江南亦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在下也是忧心国事,挂念故人,才不得不……快马加鞭,星夜兼程。” 他避重就轻,将话题又圆了回来。但陆擎已经失去了和他继续虚与委蛇的耐心。 “让开。”陆擎不再废话,两点淡金色的火焰骤然变得锐利、冰冷,体内那奔流的、痛苦的力量,开始朝着双臂,尤其是指尖那焦黑锋利的“锥尖”汇聚。空气中灼热、窒息的感觉,瞬间加剧!他身前的地面,甚至开始冒出丝丝白烟,那是水分被急速蒸发的迹象。 “我要上山。去见林姑娘。谁敢阻拦——”他微微抬起一只“熔岩之手”,暗红色的光芒在掌心流转,指尖的“锥尖”变得更加赤红、灼亮,“——死。” 最后一个“死”字出口,带着一种如同岩浆从地心喷发般的、纯粹、暴烈、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音波混合着热浪,冲击而出,震得沈万山身后的几个文士和护卫脸色发白,气血翻腾,差点站立不稳!就连那个道袍老者和劲装武者,也是脸色一凝,眼中露出深深的忌惮。 他们毫不怀疑,眼前这个不知是人是怪的存在,拥有瞬间将他们所有人,连同这小半片山林,都化为焦土的恐怖力量! 沈万山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没有后退,但眼神中的温和与悲悯,也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平静和锐利。他缓缓收起折扇,负手而立,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一个儒雅的商人,变成了一个执掌生杀、俯瞰众生的上位者。 “壮士,何必如此。”沈万山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下好言相商,是给彼此留有余地。这天下,将有大变。旧的秩序已经崩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此时,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尤其是……像壮士这般,拥有非凡力量的朋友。” 他看着陆擎,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熔岩躯壳,看到其内部那混乱、痛苦,却又蕴含着巨大潜力的本质:“壮士的力量,源自地火,暴烈难驯,痛苦非常。在下不才,对药理、对调和阴阳、平衡五行之道,也略有涉猎。或许,能助壮士一二,减轻些痛苦,也让这力量……更为己用。至于林姑娘,她身怀异血,生机将绝,寻常医药,恐难回天。但在下手中,恰好有一些海外奇方,和几味珍稀药材,或许……能救她一命。”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却更具诱惑力:“壮士所求,无非是救林姑娘,报己仇。在下所求,不过是乱世之中,保全一些值得保全的人和事,也为这即将到来的‘大清洗’,提前做些准备,占据一席之地。我们之间,并无根本冲突,反而可以……合作。壮士以为如何?” 合作?大清洗? 陆擎心中冷笑更甚。沈万山果然所图甚大!他不仅想趁乱接收“提线人”、晋王垮台后的权力和利益真空,还想在这场席卷天下的“大清洗”中,提前布局,占据主导!而他看中自己的,无非是这身源自地火、破坏力惊人的“怪力”,想收为己用,成为他“清洗”和“重建”秩序的锋利屠刀!而林见鹿,不仅是用来要挟、控制自己的筹码,恐怕本身,也是他计划中某种重要的“资源”或“钥匙”!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连他这刚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都想纳入麾下,物尽其用! “合作?”陆擎那沙砾摩擦般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沈老板是想让我,成为你‘收购全国’的……打手?还是……看门狗?” 沈万山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但语气依然平静:“壮士言重了。是合作,是各取所需。壮士得偿所愿,在下得展抱负。这天下,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新秩序,来结束这乱世,给黎民百姓一条活路。而在下,愿意,也有能力,来建立这个秩序。壮士的力量,将是这新秩序最坚实的基石之一。届时,荣华富贵,权势力量,乃至……长生久视,也并非遥不可及。” 长生久视?他也知道“长生”?也对,能和玄机子、晋王这些接触“长生”秘密的人有千丝万缕联系,知道这些并不奇怪。看来,这位沈老板的“抱负”,恐怕不仅仅是世俗的权势和财富,很可能也涉及了那些……超脱凡俗的力量和秘密。 陆擎沉默了片刻。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在沈万山脸上缓缓扫过,又扫过他身后那些严阵以待的手下,最后,再次投向山上静心庵的方向。 他需要时间。需要确定林见鹿他们的安危。需要了解京城和外界更具体的情况。也需要……评估自己的身体状况和这沈万山的真实底牌。 直接撕破脸,硬闯上山,以他现在的力量,或许能做到,但必然引发一场血战。沈万山的手下不是泥捏的,他自己这具不稳定的躯壳,在剧烈战斗中也随时可能失控、甚至崩溃。而且,战斗的余波,很可能会波及到山上的静心庵,伤及林见鹿他们。 暂时虚与委蛇,假意合作,先见到人,稳住局面,再图后计?这似乎更稳妥。但沈万山老奸巨猾,未必看不出他的心思,也可能趁机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或者暗中下手。 两难。 就在陆擎权衡利弊,体内力量因情绪波动而再次变得躁动不安时—— 静心庵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急促的钟声!不是悠扬平和的晨钟暮鼓,而是短促、杂乱、充满了惊惶和警示意味的敲击声!同时,山上似乎还隐约传来了呼喊和打斗的声音?! 出事了!庵里果然出事了!不是沈万山的人,就是还有其他势力趁乱摸上去了! 陆擎心中大急,两点淡金的火焰猛地爆亮!体内那狂暴的力量,再也压制不住,混合着焦急、愤怒和一种被愚弄的暴戾,轰然爆发! “滚开——!!!”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废话,发出一声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恐怖怒吼,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冲!不再控制力量和高温,任由体表那暗红色的熔岩光泽和裂纹中流淌的赤红“岩浆”变得无比炽亮、灼热!灼热的气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朝着沈万山和他身后的人,狂涌而去!同时,他那只刚刚抬起、汇聚了恐怖力量的“熔岩巨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足以融化金铁的高温,朝着挡在前方的沈万山,狠狠拍下!不再是“随手一挥”,而是真正的、全力以赴的、带着毁灭意志的含怒一击! 这一击若是拍实,莫说是血肉之躯,就算是一堵铁壁,也会被瞬间拍扁、熔化! “保护东家!” 那道袍老者和劲装武者脸色剧变,齐声厉喝!老者手中拂尘猛地炸开,化作万千银丝,交织成一面闪烁着清光的屏障,挡在沈万山身前!武者则长刀出鞘,刀身亮起刺目的白芒,人随刀走,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刀光,不是斩向陆擎的手,而是斩向他手臂与身体连接的、看似相对“纤细”的关节处!试图围魏救赵! 其他护卫也纷纷怒吼,弓弩齐发,刀剑并举,攻向陆擎的下盘和周身要害!试图用人数和配合,迟滞这恐怖存在的行动!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和毁灭面前,技巧和配合,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轰——!!! 陆擎的“熔岩巨手”,狠狠拍在了道袍老者那拂尘银丝交织的清光屏障上!屏障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就在一声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中,轰然炸开!老者如遭雷击,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踉跄暴退,拂尘断裂,道袍焦黑,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而那道凌厉的匹练刀光,斩在陆擎手臂的“关节”处,却只发出“锵”的一声金铁交鸣的爆响,溅起一溜刺眼的火星!那看似“纤细”的关节,其坚硬程度,远超想象!劲装武者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和灼热反震传来,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整个人更是闷哼一声,被震得倒飞出去,撞断了好几棵树木,才摔在地上,挣扎不起,嘴角溢血,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至于那些射来的弩箭和刀剑,更是如同隔靴搔痒,连陆擎的“岩甲”表皮都难以真正破开,便被高温弹开、融化、或者直接气化! 沈万山在老者屏障破碎的瞬间,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陆擎说动手就动手,更没想到这“怪物”的力量,竟然恐怖至此!他手中一直把玩的折扇,猛地张开,扇面不再是山水花鸟,而是一副复杂的、仿佛蕴含星辰运转轨迹的奇异图案!图案亮起蒙蒙的清光,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比老者拂尘屏障更加凝实、也更加玄奥的光幕! 陆擎的巨手,拍在这道光幕上,光幕剧烈震荡、扭曲,发出滋滋的、仿佛能量被急速消耗的声响,但却并未立刻破碎!竟然挡住了这含怒一击的大部分威力! 沈万山本人,则借着光幕的缓冲和反震之力,身形如同毫无重量的柳絮,向后飘退数丈,虽然脸色微微发白,气息也有些紊乱,但竟然……毫发无伤?! 这沈万山,果然深藏不露!不仅财富通天,自身恐怕也掌握了某种不凡的、或许是“方术”或“法宝”的力量! “拦住他!不惜代价!” 沈万山飘退的同时,眼中厉色一闪,对周围手下嘶声下令!他自己则不再试图硬抗陆擎的锋芒,而是身形连闪,朝着侧方的山林中急退,同时手中多了一个样式古朴、非金非木的哨子,放在嘴边,用力吹响! 哨声尖锐、短促,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传遍了整片山林! 随着哨声响起,山林中埋伏的弓弩手不再隐藏,纷纷现身,更加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射向陆擎!同时,更多的黑衣护卫,从四面八方涌出,结成更加严密的战阵,悍不畏死地朝着陆擎围杀过来,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挡他上山的脚步! 而更让陆擎心头一沉的是,在沈万山哨声响起后不久,静心庵方向传来的打斗和呼喊声,不仅没有停歇,反而变得更加激烈、混乱!隐约间,似乎还听到了兵刃碰撞、惨叫声,以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难道沈万山在山上也安排了人手,正在强攻静心庵?或者,除了沈万山,还有另一股势力,也盯上了那里?! 心急如焚!怒意滔天! 陆擎彻底暴走了!他不再保留,也不再顾忌这具躯体的稳定和痛苦!将体内那狂暴的、混合了“地火之源”、“三味异材”以及无边怒火的能量,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都给我——死!!!” 他仰天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如同洪荒巨兽般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上,暗红色的光芒和赤红的“岩浆”瞬间变得如同小型太阳般刺目!以他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赤红灼热的环形冲击波,混合着恐怖的高温、硫磺毒气和狂暴的震荡之力,轰然向四周扩散开去! 冲击波所过之处,树木瞬间碳化、燃烧、折断!山石崩裂、融化!那些冲上来的黑衣护卫,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惨叫着被抛飞出去,人在空中,衣衫就已经起火,皮肤焦黑,尚未落地,就化作了燃烧的火球!弓弩射来的箭矢,在冲击波中直接气化、消失!就连沈万山仓促间再次展开的折扇光幕,也被这毁灭性的环形冲击波,冲击得剧烈闪烁、变形,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 沈万山脸色彻底变了,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和……一丝后悔?他没想到,这“怪物”被彻底激怒后,爆发的力量,竟然恐怖到这种地步!这已经不是人力所能抗衡,这是天灾!是移动的火山喷发!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得那些手下的死活,身形化作一道青烟,朝着山下,朝着京城方向,头也不回地急遁而去!那速度,快得惊人,显然用上了某种高深的轻身功法,或者……法术? 陆擎没有去追沈万山。他的目标,是山上!是静心庵!是林见鹿! 环形冲击波过后,以他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一片焦土,寸草不生,只剩下燃烧的残骸和焦黑的尸体。沈万山带来的大部分精锐手下,在这一击之下,非死即残,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陆擎看也不看这修罗场般的景象,两点淡金色的火焰死死锁定山上静心庵的方向,体内力量虽然因为刚才的爆发而剧烈消耗、冲突,带来更加难以忍受的痛苦和虚弱感,但他不管不顾,迈开沉重的、燃烧着的步伐,沿着焦黑、开裂的山道,朝着静心庵,狂奔而去! 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一个燃烧的、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让整座落霞山,为之颤抖。 大清洗? 那就从这座山,从这些敢动她的人……开始吧! 谁挡,谁死! 第71章 三月后 时光如水,亦如熔岩。既能在寂静中抚平最狰狞的伤口,也能在灼热中凝固出最坚硬、也最扭曲的形态。 距离那场将半个京城化为焦土、从地心深处撕裂天空的浩劫,已过去整整三月。 深秋的寒意,已如跗骨之蛆,悄然渗透进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道裂缝、每一片瓦砾、每一个幸存者的骨髓。但寒意之中,又弥漫着一种更加刺骨、也更加绝望的焦臭与硫磺的余味,那是灾难留下的、难以磨灭的疤痕气息,混合着死亡、腐烂,以及某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言喻的、如同大地本身在低泣般的、微弱而不祥的脉动。 京城,已不复旧观。以原冷宫遗址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出的大片区域,彻底沦为了一片巨大的、触目惊心的、如同被天神巨锤反复夯击、又被地火舔舐过的焦黑废墟。残垣断壁,扭曲焦木,凝固的熔岩流淌痕迹,深不见底的地裂沟壑,以及被厚厚火山灰掩埋的街道和屋舍……共同构成了一幅末日降临后的、死寂而狰狞的画卷。这里被幸存的百姓和官府文书,敬畏而又恐惧地称为——“地渊禁区”或“焦土”。 禁区中心,那个直径百丈、深不见底、边缘依旧散发着微弱高温和硫磺气息的恐怖巨坑,则被更直接地唤作——“魔眼”或“地狱之口”。没有人敢靠近,连飞鸟都避之不及,只有最胆大的拾荒者和探子,会远远地、心惊胆战地瞥上一眼,然后被那深邃的黑暗和隐约的不祥脉动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离。 皇宫,这座曾经象征着至高权力和威严的庞然大物,也在这场浩劫中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东北角的宫殿群几乎完全消失,与“焦土”融为一体。其他宫殿也大多损毁严重,宫墙坍塌,殿宇倾颓,昔日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如今碎了一地,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凄凉、冰冷的光。象征皇权的三大殿虽然主体尚存,但也是墙体开裂,梁柱歪斜,处处透着摇摇欲坠的破败。更重要的是,象征着皇权正统和传承的传国玉玺,在那场灾难中,随着“皇上”躯壳的灰飞烟灭,彻底消失了。宫中最后的说法是“毁于地火”,但私下里,各种流言蜚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有说被“地底妖魔”夺走,有说早已被晋王或玄机子调包,更有甚者,说那玉玺本身,就是引来地火的“不祥邪物”…… 玉玺的消失,以及皇上(或者说,那具被“提线人”控制的躯壳)的彻底“驾崩”(对外宣称是“受惊病重,不治身亡”),让整个朝廷,乃至整个天下,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权力真空和合法性危机。 晋王刘恒,这位曾经权倾朝野、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亲王,也在这场浩劫中“不幸罹难”,其尸体据说是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中被发现,早已面目全非,只凭残留的蟒袍和印信才得以辨认。晋王府一系势力,树倒猢狲散,在随后的清算和动乱中,几乎被连根拔起,死伤殆尽。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周延儒、杨继盛这两位朝廷重臣,在晋王府地宫之变后便“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其家族和门生故旧,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清洗和打压。原本就因“瘟疫”和“盐税”等案而暗流汹涌的朝局,此刻更是彻底失去了掌控,陷入了各方势力明目张胆的倾轧、割据和混战。 江南的沈万山,在“地渊之变”后不久,便以“筹措善款、赈济灾民、协助重建”为名,堂而皇之地将其庞大的商业力量和私兵护院,大举渗透进遭受重创、防卫空虚的京城。他不仅迅速控制了京城残存的商业命脉、粮食药材供应,更以重金和手段,收买、拉拢了大量在浩劫中失去依靠的低阶官吏、溃兵、以及江湖势力。其人在京城西郊临时设立的“万通商行”总部,如今已是车水马龙,各方势力使者往来不绝,俨然成为了京城乃至北方新的权力中枢之一。有传言说,沈万山手中,甚至掌握着某种能克制、或者至少是安抚“地渊禁区”那不祥脉动的“秘法”或“宝物”,这更让他在残存的权贵和百姓心中,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强大的色彩。 杏林盟,这个原本在“地渊之变”前夜,就因晋王打压和内部清洗而风雨飘摇的庞大组织,在浩劫中更是遭到了毁灭性打击。总舵“百草堂”被地火波及,大半化为焦土,盟中精锐、包括盟主周文景、元老苏清河、京城总管赵无极等人,皆“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残存的分舵舵主和医者,或死于灾难,或隐姓埋名,或各自投靠新的势力(如沈万山),整个杏林盟,已然名存实亡,分裂成了无数个互不统属、甚至彼此敌对的小团体。 天下,已然大乱。朝廷威仪扫地,地方藩镇、豪强、义军(或者说乱军)并起,天灾(地火之后,似乎又有新的、诡异的疫病和气候异常在各地零星出现)人祸不断,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剧,在京城之外的广袤土地上,已不鲜见。一场比“地渊之变”更加漫长、也更加残酷的“大清洗”与“大重组”,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缓缓拉开血色的帷幕。 而这一切的中心,或者说,引发这一切的“源头”——那位从“魔眼”中爬出的、非人的人,不,是怪物——这三个月,又在哪里? 落霞山,静心庵。 这座原本清幽僻静的小小尼庵,在“地渊之变”后的第三个月,也早已不复往日的宁静。 庵门紧闭,门板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烟熏火燎的痕迹,门前的石阶缝隙里,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庵墙多处坍塌,用粗糙的木石草草修补,墙上、墙角,随处可见激战留下的坑洞、焦痕和折断的箭矢。空气中,檀香味早已被浓烈的草药味、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种更加奇异的、混合了硫磺、焦土和某种生命顽强勃发气息的复杂味道所取代。 庵后的菜园,早已被改造成了临时的伤患安置区和药材晾晒场。简陋的草棚下,躺着十几个气息微弱、浑身缠满绷带的伤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是在之前那场针对静心庵的突袭中幸存下来的武僧、护院,以及……沈万山派来、却在最后关头被某人“说服”或“打服”、转而留下守护的部分黑衣护卫。静慧师太带着仅存的两个小尼姑,以及几个略懂医术的妇人,正忙碌地穿梭其间,换药、喂食、低声诵经安抚。 平安和狗蛋,这两个侥幸在浩劫和袭击中存活下来的孩子,此刻也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小脸脏兮兮的,眼神里却少了往日的天真烂漫,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疲惫。他们正蹲在院角的古井边,小心翼翼地用木桶打上冰凉的井水,然后抬到伤患旁边,供师太她们清洗伤口。 老邢坐在庵堂的门槛上,背靠着斑驳的门框,手里握着一杆没了烟丝的旱烟袋,默默地抽着。他胸口那道很深的刀伤,在师太的精心治疗和某种“特殊”的帮助下,已经结痂愈合,但内里的损耗和暗伤,让这位曾经悍勇的老兵,看起来苍老了十岁,腰背也有些佝偻了。他的目光,不时忧虑地投向庵堂深处,那间被特别加固、门口日夜有至少两名气息沉凝的守卫(既有原黑衣护卫中“反正”的头目,也有后来陆续投靠的、被“打服”的江湖好手)把守的静室。 静室之内,光线昏暗。只在墙角点着一盏小小的、用特制金属灯罩罩住的油灯,灯火如豆,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的草药气味,以及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命气息。 静室中央,是一张用山中硬木和柔韧藤条特殊加固过的木榻。榻上铺着厚厚的、洗得发白的棉褥。林见鹿静静地躺在上面。 她的脸色,比三个月前更加苍白,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极其细微的血管。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缓慢、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着这具身躯,还没有彻底死去。她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仿佛连在沉睡中,也在承受着某种无声的痛苦。嘴唇紧抿,没有一丝血色。 三个月前,当陆擎(如果那尊从“魔眼”中走出、沿途焚尽沈万山手下精锐、最终赶到静心庵的熔岩巨神,还能被称为“陆擎”的话)抱着她从几乎被攻破、陷入火海的静心庵中杀出,将最后一颗从药王那里得来的、本应用在他自己身上的“续命散”,毫不犹豫地喂入她口中时,她的情况,其实比现在看起来,还要糟糕百倍。 心脉断绝,生机已绝,全靠“续命散”那霸道无比的药力,混合着陆擎强行渡入的、一丝经过他自身“过滤”和“转化”的、微弱但异常精纯的、蕴含着大地生机的“地火之源”力量,才勉强吊住了最后那一缕几乎随时会消散的魂魄和生机。 这三个月,她就是在这种不生不死、魂魄仿佛游离在阴阳边缘的状态下,靠着“续命散”的持续药效(那药力似乎在缓慢释放)、静慧师太拼尽全力的针灸汤药、老邢他们不时冒险从“焦土”边缘甚至更危险的区域,采集来的、沾染了地火气息后发生奇异变化的草药,以及……陆擎每隔几日,便不得不忍受巨大痛苦和风险,从自己那极不稳定的躯壳中,强行剥离、转化出的、极其微弱的一丝“净化”过的生机能量,才得以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没有彻底滑向死亡的深渊。 但这也只是“维持”。她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甚至,随着“续命散”药力的缓慢消耗,那平衡,似乎正在朝着更加危险的方向,缓缓倾斜。静慧师太私下里对老邢叹气,说林姑娘的魂魄,仿佛被锁在了一具即将彻底腐朽的躯壳里,又像是被某种强大的执念和“续命散”的力量,强行锚定在了生死边缘,这种状态,闻所未闻,也绝不可能持久。或许某一天,药力耗尽,或者锚定的力量稍有松动,她就会……无声无息地彻底消散。 而此刻,在这间静室最阴暗的角落里,远离木榻,靠近冰冷的石壁,一个身影,静静地,如同最沉默、也最沉重的岩石,坐在那里。 是陆擎。 或者说,是那具“熔岩怪物”的躯壳。只是此刻,这具躯壳的状态,与三个月前刚刚“破土而出”时,又有了许多不同。 他依旧高大(约一丈五尺),沉重,通体是暗红、深褐、焦黑混杂的熔岩质感,表面布满了裂纹和天然的岩甲凸起。胸口的半个龙爪玉玺烙印,依旧清晰。但仔细看去,会发现这具躯壳,似乎“收缩”、“凝实”了许多。不再像最初那样,仿佛随时会崩解、流淌的、不稳定的岩浆聚合体,而是更像一块经历了漫长岁月、内部能量趋于稳定、形态也相对固定的、巨大的、人形的“熔岩石像”。 体表裂纹中流淌的暗红色光芒,变得极其微弱、缓慢,仿佛不是活跃的岩浆,而是冷却后内部残留的、缓慢散发的余热。那些暗金色的、如同雷霆脉络般的光纹,也黯淡了许多,但分布似乎更加均匀、深入,像是融入了这具躯壳的“骨骼”和“经脉”深处。他坐在那里,如同与身后的石壁、脚下的地面,融为了一体,散发着一种沉重、古老、仿佛能镇压一切的、非人的寂静和威压。只有“面部”那两个孔洞中,燃烧着的淡金色火焰,虽然依旧冰冷,却比三个月前,多了一种深沉的、仿佛经历了无尽燃烧和淬炼后的、更加“稳定”和“内敛”的光芒。 这三个月,他几乎未曾离开过这间静室,也未曾真正“休息”过。一方面,他要时刻注意林见鹿的状态,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恶化。另一方面,他绝大部分的“精力”和“意志”,都用在了与这具崭新、陌生、充满了痛苦和狂暴力量的躯壳的“磨合”、“掌控”和“稳定”上。 与沈万山那短暂而激烈的交手,以及随后不顾一切、透支力量赶往静心庵的爆发,让他这刚刚“锻造”而成、极不稳定的躯壳,几乎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随后三个月,他不得不像一个最苛刻、也最痛苦的工匠,用那被淬炼过的、淡金色的核心“意志”,一丝一毫地去“雕琢”、“安抚”、“疏导”体内那混乱、狂暴、彼此冲突又彼此依存的多重力量。 “生机之引”(林见鹿心头血、噬心蛊残留)的净化、调和意志,如同最纤细、也最坚韧的金色丝线,被他用来“编织”成一张覆盖、约束狂暴力量的“内网”。 “毁灭之基”(自身剧毒、蛊虫、意志、燃魂散死气)的混乱力量,则被强行压缩、归拢到躯壳深处某个类似“丹田”的、由冷却熔岩构成的、更加稳定的“核心”区域,如同被囚禁的、躁动不安的凶兽。 “地脉之源”(净化后的地脉沉稳之力)形成的厚重“外壳”,则变得更加致密、坚固,如同为他打造了一副天然的、与大地隐隐共鸣的“熔岩重甲”。 而最狂暴、也最危险的“地火之源”,则被他的“意志”和“内网”艰难地引导、约束在几条相对“宽阔”、“通畅”的、由暗金色雷霆脉络构成的特殊“通道”中运行,如同为火山规划了固定的“岩浆河床”,虽然依旧灼热、痛苦、充满风险,但至少避免了随时可能发生的、毁灭性的“喷发”或“泄漏”。 这个过程,无时无刻不伴随着深入灵魂的剧痛、力量失控的风险、以及这具躯壳本能的反噬。有好几次,他几乎要彻底失去控制,化为一座原地爆发的“人形火山”,将静心庵连同周围一切,都化为灰烬。是胸口的玉玺烙印,在他最危险的时刻,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冰冷的、仿佛能“镇”住什么的奇异波动,帮他稳住最后一线清明。也是木榻上林见鹿那微弱却顽强的气息,像最坚韧的锚,将他那濒临疯狂和毁灭的“意志”,死死地拉回这间静室,拉回她的身边。 三个月,如同在刀山火海中反复煎熬、捶打了三百年。痛苦未曾减少分毫,但这具躯壳的“稳定性”,以及对那股恐怖力量的“掌控力”,却以极其缓慢、也极其痛苦的方式,在艰难地提升。至少,他现在可以相对“自如”地控制体表自然散发的温度,不至于轻易点燃木头;可以相对“精准”地控制移动的力量,不至于每一步都地动山摇(虽然依旧沉重);甚至,可以尝试着,将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极其微小、也极其谨慎地,引导出来,用于……某些特定的事情。 比如,在他面前的石质地面上,此刻就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盏样式古怪的、用某种暗红色、似乎是冷却熔岩打磨成的、巴掌大的小灯。灯没有灯油,灯芯是一种奇特的、仿佛凝结的暗金色丝线。当陆擎将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被他“意志”过滤和转化过的、相对“温和”的“地火之源”力量,注入灯座某个特殊凹槽时,那暗金色的灯芯,便会亮起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散发着淡淡暖意(而非灼热)的豆大光芒。这光芒,不仅能驱散黑暗,似乎还能微弱地安抚周围的“地脉躁动”气息,对伤患的恢复,也有些许好处。这是他在尝试控制力量、稳定躯壳的漫长过程中,偶然的、也是痛苦的“副产品”之一。 一把通体黝黑、布满裂纹、仿佛随时会碎裂、却异常沉重锋利的断剑。正是“镇岳剑”崩碎后,残留的最大一块、还勉强保持着剑刃形态的碎片,大约只剩一尺来长。被他用自身熔融的“岩甲”物质,混合了某种特殊金属(来自沈万山手下护卫的兵器熔炼),重新“浇筑”、“修复”成了一柄短小、丑陋、却蕴含着“镇岳剑”最后一丝至阳至刚、克制阴邪“灵性”的异形短刃。刃身靠近他熔岩手掌的位置,甚至“长”在了一起,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 以及,几张用炭笔,在焦黑的、似乎是某种兽皮(来自山中野兽,被地火气息影响后皮质变得奇异)上,歪歪扭扭画出的、极其简陋的地图和符号。地图标注着“焦土”禁区外围,一些相对“安全”的路径、可能存在的水源、以及……几处被特殊标记的、散发着奇异能量(或危险)波动的“节点”。符号则更加古怪,有些像苗疆古语,有些像道门符箓的变体,有些则完全是他根据自己的“感知”和体内力量的反应,自行“创造”的、用来记录某些特殊能量波动、地脉流向、或者危险预兆的“标记”。这是他三个月来,通过那与大地隐隐共鸣的“感知”,以及对沈万山手下残存人员、以及后来零星投靠者的“询问”(或者说,威慑下的交代),结合自己的“推算”,对这片区域,形成的一点初步认知。 三个月,他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除了必要的、用那沙砾摩擦般的音节下达最简单的指令(如“守”、“取药”、“警戒”),大部分时间,他都只是沉默地坐着,如同一尊真正的、守护着某样至宝的、熔岩石像。那双淡金色的火焰之“眼”,大部分时间,都静静地落在木榻上林见鹿苍白的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脆弱的生机,看进她魂魄沉睡的最深处。 直到今天,深秋的寒意透过石壁的缝隙,变得格外刺骨时。直到静慧师太在例行检查后,用更加忧虑、也更加沉重的语气,对老邢低声说“林姑娘的气息……似乎又弱了一分,‘续命散’的效力,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了”时。 直到庵外,负责警戒的一名原黑衣护卫小头目,神色凝重、脚步匆匆地穿过伤患区,来到静室门口,隔着门,用压抑着惊惶的声音,急促禀报: “尊上!山下……山下有大队人马出现!看旗号……是,是沈万山的人!还有……还有官军的旗号!他们正在清理山道,搭建营寨,看架势……是要封山!” 陆擎那如同石像般静坐了不知多久的庞大身躯,微微地,动了一下。 覆盖着粗糙熔岩的“头颅”,缓缓转向门口的方向。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变得明亮、锐利,仿佛有冰冷的岩浆,在其中缓缓流淌、沸腾。 三个月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清洗”完了外面,现在,要“清洗”到这最后的、小小的山头了吗? 他缓缓地,从冰冷的石壁角落,站了起来。 沉重的身躯,带起一片细微的沙石滚落声。体内那被艰难约束、引导的力量,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意志的波动,开始在不稳定的“河床”中,加速奔流,带来一阵阵熟悉的、灼烧灵魂的痛苦,也带来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压抑不住的、毁灭的冲动。 他走到木榻边,低下头,用那双燃烧着淡金色火焰的“眼睛”,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林见鹿安静苍白的脸。然后,伸出那只“熔岩之手”,用那粗糙、却异常轻柔(对他自己而言)的指尖,极轻、极快地,碰了碰她冰冷的手背。 “等我。” 他用那沙砾摩擦般、却仿佛带着熔岩滚动回响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她,也不再看这间静室。沉重的步伐,踏在石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朝着门口,朝着外面那个正在被“清洗”和“围剿”的世界,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出去。 淡金色的火焰,在昏暗的静室中,拉出一道短暂、却异常明亮、也异常冰冷的轨迹。 三个月,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大清洗”与“求生”之路,现在,才刚刚踏上征程。 第72章 天谴瘟疫 静心庵的山门外,已是一片剑拔弩张的死寂。 与三个月前沈万山那试探性的封锁不同,这一次,山下的动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要将这片山头彻底从地图上抹去的决绝。 透过尚未完全弥合的、临时用树干和碎石加固的庵墙缝隙,可以看到山下蜿蜒的山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营帐和旌旗。不仅有沈万山“万通商行”那独特的、绣着金元宝和云纹的玄色旗帜,更多了许多代表着朝廷(或者说,是如今勉强拼凑起来、占据着皇宫残骸的某个“临时朝堂”)的、明黄色镶红边的龙旗,以及一些地方驻军、甚至从未见过的、带着浓厚边军或私兵色彩的杂色旗帜。粗略看去,人数至少上千,而且装备精良,弓弩、刀盾、甚至还有几架简易的投石机和床弩,正在被费力地运上山道,寻找合适的架设位置。 他们并未立刻进攻,而是在距离静心庵约一里外的山腰平缓处,开始扎下坚固的营盘,挖掘壕沟,设置拒马,摆出了一副长期围困、步步为营的架势。一队队斥候和游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更外围的山林间穿梭,驱赶、射杀一切试图靠近或离开静心庵的活物,无论是野兽,还是误入的流民、樵夫。 空气中,除了深秋的寒意、硫磺的余味、以及山间草木的枯败气息,还多了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铁锈、汗臭、马粪、以及某种隐隐的、令人不安的焦躁和杀意的味道。 “看这架势,姓沈的是铁了心,要联合那些残存的‘朝廷’老爷们,把咱们这山头,当成彰显他们‘平乱’功劳,也顺便除掉咱们这些‘地火余孽’和‘妖人同党’的祭旗之物了。”老邢蹲在庵墙后的瞭望口,看着山下那越来越严密的包围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边,站着几个这三个月来陆续“投靠”、或者说,是被陆擎打服、又无处可去的江湖汉子,以及原沈万山手下、在静心庵攻防战中“反正”的几个小头目。这些人此刻也都面色凝重,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他们人数太少,满打满算,能提刀上墙的,不超过五十人,还大半带伤。而山下,是十倍、甚至二十倍于己的、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和私兵联军。更别提对方还有重型器械,而静心庵的防御,不过是这三个月仓促修补的残破庵墙,以及一些粗糙的陷阱和拒马。实力的悬殊,令人窒息。 “尊上……还没动静吗?”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原是边军逃卒的汉子,忍不住低声问道,目光瞥向静室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敬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这三个月,那尊如同熔岩石像般沉默、却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存在,已经成了他们心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支柱和……“非人”的象征。 老邢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抽了一口早已没有烟丝的旱烟袋。他也不知道陆擎“出关”后,会做什么,能做什么。那尊“怪物”的力量固然恐怖,但山下毕竟是上千大军,还有攻城器械。而且,陆擎那具躯体的不稳定性,以及林姑娘随时可能……都让老邢心中充满了不确定的阴霾。 就在这时—— 一阵突兀的、凄厉的、充满了极致痛苦的嚎叫声,骤然从山下营地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更多混乱的呼喊、奔跑、以及兵刃出鞘、弓弩上弦的嘈杂声! “怎么回事?!”老邢和墙头的众人都是一惊,连忙凑到瞭望口,竭力向下望去。 只见山下那刚刚扎稳的营盘,靠近外围的一处营地,突然发生了骚乱!几十个士兵模样的人,正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营地里横冲直撞,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他们攻击身边的一切活物——无论是同伴、战马、还是辎重!更诡异的是,他们的动作极其僵硬、扭曲,眼耳口鼻之中,正流出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液体!皮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溃烂,鼓起一个个令人作呕的脓包! 是瘟疫?!不,不像是普通的瘟疫!这症状……太快了!太猛了!而且,充满了某种……邪恶的活性?! “是‘尸毒’!还是‘蛊瘟’?!”一个见识较广的江湖汉子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放箭!放箭!射死他们!别让他们靠近!”营地中,有军官在惊恐地嘶声下令。顿时,箭如雨下,射向那些发狂的士兵。有些中箭倒地,但更多的,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嚎叫着,拖着溃烂的身体,朝着营地的更深处,或者……朝着静心庵的方向,疯狂地扑来!他们身上的脓包破裂,流出的脓血溅到其他士兵身上,那些士兵很快也发出惨叫,皮肤开始出现同样的青黑和溃烂迹象! 恐慌,如同滴入油锅的冷水,瞬间在下方上千人的联军营地中,炸开了锅!原本严整的阵型开始崩溃,士兵们惊恐地躲避着那些发狂的同伴,互相推搡、践踏,军官的呵斥和命令,在死亡的恐惧和眼前这超出认知的恐怖景象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连沈万山那些训练有素的黑衣护卫,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开始结阵自保,缓缓向营地核心区域收缩。 瘟疫!一场来势汹汹、症状诡异恐怖、传染性极强的恶性瘟疫,就在这大军围山的紧要关头,毫无征兆地,在联军营地中爆发了! 而且,看其爆发的源头和蔓延的速度,绝不像是偶然的自然疫病,倒像是……被人为投放的!目标,就是这支前来围剿静心庵的联军! 是谁?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歹毒的方式,攻击联军?是静心庵这边的人?不可能,他们被困山上,自身难保。是联军的敌人?还是……某个隐藏在更深处、想要搅浑水的第三方势力? 墙头上,老邢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地狱般的景象惊呆了。他们看着山下那片迅速化为炼狱的营地,看着那些在痛苦和疯狂中死去的士兵,看着恐慌如瘟疫般在敌军中蔓延,心中却没有多少欣喜,只有更深的寒意和……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瘟疫,来得太巧,也太邪了! 就在这时,静室那扇厚重的木门,无声地滑开了。 陆擎那高大、沉重、通体覆盖着暗红熔岩、胸**刻着半个龙爪烙印的身影,缓缓从昏暗的室内,走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看向山下,而是先微微抬头,两点淡金色的火焰,望向阴沉的、铅灰色的天空,仿佛在“倾听”或“感应”着什么。他那粗糙的熔岩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体内那奔流的力量,似乎因为外界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死亡和邪恶气息的剧变,而产生了一阵不稳定的波动,体表裂纹中暗红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向山下那片已然大乱的营地。淡金色的火焰,冰冷地扫过那些在瘟疫中哀嚎、疯狂、死去的士兵,扫过那崩溃的阵型,扫过营地深处,那几面依旧在混乱中勉强竖立、代表着不同势力的旗帜。 “天谴。” 陆擎那沙砾摩擦、带着熔岩回响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打破了墙头的死寂。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共鸣。 天谴?老邢等人一愣,随即恍然。是啊,在普通士兵和百姓眼中,这突如其来、症状恐怖、在联军围山时爆发的诡异瘟疫,不正是“天谴”吗?是天降灾祸,惩罚这些围攻“佛门净地”、惊扰“地火禁区”的“不义之师”! 这个“名头”,一旦坐实,对联军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也会让沈万山和“临时朝堂”试图将静心庵打成“妖人巢穴”的宣传,不攻自破——如果静心庵真是妖人巢穴,引来地火,为何“天谴”不落在山上,反而落在山下“正义”的讨伐大军头上? 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推动,在利用这场瘟疫,在制造“天谴”的舆论!而且,这个“人”或者势力,手段狠辣,时机拿捏得极准,对这场瘟疫的控制和投放,也显得……异常熟练。 是药王余孽?还是玄机子当年留下的、未被发现的暗子?或者是……与“提线人”、玉玺邪魂有关的、更深层的势力? 陆擎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开的那股瘟疫的气息,除了死亡、溃烂、疯狂,还隐隐带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体内力量(尤其是胸口玉玺烙印)产生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共鸣的……邪异和熟悉感。 这瘟疫,恐怕不仅仅是“毒”或者“病”那么简单。它其中,很可能掺杂了某些……与玉玺邪力、或者与苗疆蛊毒、甚至与“祭魂坛”下那污染地脉,同源或相近的、阴邪能量! 就在这时,山下营地中,变故再生! 只见营地核心区域,那面最大的、绣着金元宝云纹的“万通商行”玄色大旗下,一行人簇拥着沈万山,从一座明显更加坚固、也布设了某种简易防护法阵的营帐中走了出来。 沈万山依旧穿着锦袍,面容儒雅,但脸色却比三个月前,显得阴沉了许多,眼神中也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凝重和隐隐的……惊怒?他身边,除了那个道袍破损、气息依旧萎靡的老者,和脸色苍白、显然内伤未愈的劲装武者,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身形瘦高,面容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也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光芒的——中年道士。 这道士手中,握着一柄通体黝黑、非金非木、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灰白色珠子、散发着淡淡阴寒气息的奇异拂尘。他站在沈万山身边,对周围蔓延的瘟疫、哀嚎的士兵、崩溃的混乱,视若无睹,只是微微仰着头,闭着眼,嘴唇无声地快速开合,仿佛在诵念着什么艰涩的咒文,手中的拂尘,随着他嘴唇的翕动,那颗灰白珠子,正散发出越来越明显的、与空气中瘟疫邪气隐隐呼应的、灰败光芒! 是他在控制,或者说,在引导这场瘟疫?!他是什么人?!沈万山从哪里找来的这种邪门人物?! 陆擎两点淡金的火焰,瞬间锁定了那个灰袍道士。体内力量因为那灰白珠子和道士身上散发出的、与瘟疫同源的阴邪气息,而产生了更强烈的、带着厌恶和警惕的波动。胸口的玉玺烙印,也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刺痛和冰冷! 这个道士……很危险!而且,他很可能,与这场“天谴瘟疫”的源头,有着直接的关联! “玄诚子道长,这瘟疫……可能控制住蔓延?找出源头?”沈万山强压着惊怒,对身边的灰袍道士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被称为“玄诚子”的灰袍道士,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珠,竟然是诡异的灰白色,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点更深的、如同漩涡般的灰暗在旋转。他扫了一眼周围炼狱般的景象,脸上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丝近乎陶醉的、病态的满足,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 “沈居士放心。此乃‘地秽之炁’外泄,混合了亡魂怨念、战场煞气,经由贫道以‘瘟母珠’稍稍引导,而成的‘净世之疫’。非是凡俗病症,乃是天道假贫道之手,清洗这被地火污浊、又被不义之师惊扰的不洁之地。山下这些军士,杀孽缠身,心无敬畏,率先应劫,亦是天数。待得此疫涤荡干净这些不洁,此地自然恢复清静,沈居士所欲‘保护’之‘净土’与‘贵人’,方能安然无恙。” 他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力量,将这场人为制造(或至少是引导)的恐怖瘟疫,硬生生解释成了“天道清洗”、“净世之疫”!将自己,塑造成了代天行罚、净化不洁的“有道之士”!而将瘟疫的爆发,归咎于“地火污浊”、“不义之师”,甚至是……被杀军士自身的“杀孽”和“不敬畏”! 无耻!狠毒!而且,极其善于操控人心和舆论! 沈万山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玄诚子的意思。他脸上那凝重的神色,迅速转为一种“悲悯”和“恍然”,对着玄诚子郑重一礼:“原来如此!竟是道长在顺天应人,行此净化之举!沈某愚钝,险些误解道长深意!还请道长继续施为,务必涤荡干净这山中不洁,还天地一片清宁!至于些许军士折损……亦是他们命数使然,为天下计,为贵人安危计,不得不有所牺牲!”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将一场可能导致联军彻底崩溃、也让沈万山威信扫地的“瘟疫事故”,扭转成了“顺天应人”、“净化不洁”、“不得不为”的“正义之举”!虽然依旧无法完全安抚军心,但至少,给了沈万山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也将他从“防疫不力”的指责中,摘了出来,甚至可能借此,进一步树立他“顺应天道”、“不惜代价保护贵人”的“光辉形象”! 更重要的是,他们将瘟疫的矛头,再次隐隐指向了静心庵!指向了山上的“不洁”和“需要净化”的存在!为后续可能的、更加残酷的进攻(或者别的什么手段),埋下了伏笔! “好一个‘顺天应人’!好一个‘净世之疫’!” 墙头上,老邢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活了半辈子,历经沙场,见过无数阴谋诡计,但像这般将滔天罪恶粉饰成“天道正义”,将上千人命视作“必要牺牲”的厚颜无耻和阴毒算计,还是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寒意和恶心。 陆擎没有说话。两点淡金色的火焰,依旧冰冷地注视着山下,注视着沈万山,更注视着那个手持“瘟母珠”、眼神癫狂的灰袍道士玄诚子。 天谴?瘟疫?清洗? 不,这不过是又一场,披着“天道”外衣的、更加血腥、也更加阴险的人祸。 而这“人祸”的刀锋,已经毫不掩饰地,对准了他,对准了静心庵,对准了……木榻上那个仅剩最后一息的女子。 体内那奔流的力量,因为这赤裸裸的恶意和威胁,开始加速运转,带来灼热的痛苦,也带来一股更加暴戾、更加压抑不住的、毁灭的冲动。 胸口的玉玺烙印,刺痛感越来越清晰,仿佛在预警,也仿佛在……渴望着什么?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熔岩之手”,握住了斜插在后腰、用粗糙皮绳固定的、那把通体黝黑、布满裂纹的断剑——“镇岳”残刃。 冰冷的触感传来,与体内灼热的力量形成奇异的对比,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属于“镇岳剑”本身的、至阳至刚、克制阴邪的“灵性”共鸣。 山下,玄诚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双灰白色的、如同漩涡般的眼睛,猛地抬起,越过混乱的营地,越过焦黑的山道,精准地,锁定了静心庵墙头,那尊通体暗红、燃烧着淡金色火焰的、沉默的熔岩巨神! 四目(如果那两点火焰也算“目”的话)相对的瞬间,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和寒意碰撞、湮灭! 玄诚子灰白色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狂热,以及一种看到“绝佳材料”或“强大猎物”般的兴奋!他手中的“瘟母珠”,灰败的光芒骤然一盛! “找到了……地火之源的载体……玉玺的碎片……还有……纯净巫血的锚点……” 玄诚子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病态的欣喜,“果然是……天赐良机!不,是祖师庇佑!合该贫道,在此乱世,立下不朽之功,炼成无上瘟神法体!” 他猛地一挥手中拂尘,灰白珠子光芒大放,指向静心庵的方向,用那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厉声喝道: “沈居士!山上妖孽,不仅引来地火,污浊山川,更以邪术锚定那身怀不洁之血的妖女,抗拒天道清洗!此等逆天而行之举,已引发天怒,降下此‘净世之疫’!若不速速根除,恐瘟疫蔓延,荼毒天下!请沈居士下令,全军戴罪立功,不惜一切代价,攻上山去,焚毁妖庵,诛杀妖孽,净化妖血,以平息天怒,拯救苍生!” 一番话,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将静心庵和陆擎、林见鹿,彻底打成了“引发天怒”、“招来瘟疫”、“荼毒天下”的“万恶之源”!将一场军事围剿,包装成了“戴罪立功”、“平息天怒”、“拯救苍生”的“神圣之战”! 沈万山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对着身边惊魂未定、却也被玄诚子话语煽动得群情激奋(或是恐惧驱使)的联军将领,嘶声下令: “传令!全军戴甲!弓弩上前!投石机、床弩,对准山上妖庵,给本官轰!玄诚子道长会以无上道法,克制山中妖邪,净化瘟疫秽气!率先攻入妖庵者,赏千金,官升三级!畏缩不前者,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 “杀——!!!” “诛妖孽!平天怒!救苍生——!!!” 在死亡威胁、重赏诱惑、以及玄诚子那充满蛊惑力的“天道”口号煽动下,山下原本濒临崩溃的联军,竟然重新鼓噪起来!尤其是那些尚未染病、或者症状较轻的士兵,在军官的驱赶和“戴罪立功”的刺激下,红着眼睛,嚎叫着,扛着云梯,举着盾牌,如同潮水般,再次朝着静心庵,发起了决死的冲锋!而营地后方,那几架简易的投石机和床弩,也在吱吱嘎嘎的响声中,被奋力拖拽、调整角度,粗大的弩箭和燃烧的石弹,被填入槽中,对准了山上的目标! 与此同时,玄诚子再次挥动拂尘,口中念念有词。那颗“瘟母珠”灰光大盛,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邪异的灰败气息,如同有生命的毒雾,从珠子中弥漫开来,却不是飘向静心庵,而是……缓缓下沉,渗入了山下的大地,融入了空气中弥漫的瘟疫秽气之中! 他在加强瘟疫!在引导瘟疫的力量,配合联军的进攻!他要将这场“净世之疫”,与这场血腥的围攻,彻底结合,形成一股足以摧毁一切、污染一切的毁灭洪流! “天谴瘟疫”的真正獠牙,在这一刻,彻底露出! 而静心庵,这座小小的山头,这片最后的、脆弱的“净土”,即将迎来灭顶之灾! 陆擎站在墙头,望着山下那如同地狱恶潮般涌来的联军,望着那灰败的瘟疫毒雾与冲锋的士兵混杂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景象,望着玄诚子那癫狂而贪婪的脸,望着沈万山那隐藏在“悲悯”下的冷酷和算计…… 体内,那奔流的力量,终于冲破了最后一丝“克制”的束缚!狂暴的“地火之源”,混合着“毁灭之基”的戾气,在“生机之引”淬炼过的、淡金色核心意志的疯狂驱动下,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嗬啊啊啊啊——!!!” 一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混合了熔岩咆哮、雷霆炸响、以及无尽痛苦的恐怖怒吼,从陆擎那熔岩构成的胸膛中,悍然爆发!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山头!震得庵墙簌簌发抖,震得老邢等人气血翻腾,耳膜刺痛! 他猛地踏前一步,沉重的熔岩巨足,狠狠踩在墙头的垛口上!咔嚓一声,坚硬的青石垛口,被踩得粉碎!他庞大的身躯,如同真正的熔岩巨神,在暗红天光下,散发出令人无法逼视的、毁灭性的光芒! 暗红色的“岩甲”下,赤红的“岩浆”疯狂流淌!体表裂纹中,暗金色的“雷霆脉络”前所未有的明亮、刺目!胸口的半个龙爪玉玺烙印,更是骤然滚烫,散发出一种冰冷与灼热交织的、诡异的暗红光芒,与山下玄诚子手中“瘟母珠”的灰败邪光,隔空对峙、碰撞! 他举起手中那柄黝黑、布满裂纹的“镇岳”残刃。残刃无光,却在接触到他体内狂暴力量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不甘、却又仿佛被重新“点燃”的剑鸣!刃身之上,那最后一丝属于“镇岳剑”的、至阳至刚、克制阴邪的“灵性”,被他疯狂灌注的、混合了“地火之源”和玉玺烙印波动的力量,强行激发、唤醒!化作一道微弱、却异常纯粹、带着开国帝王血誓和九天雷霆余韵的暗金色剑芒,在黝黑的断刃之上,吞吐不定! “天谴?” 陆擎那沙砾摩擦、带着熔岩回响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加暴戾,也充满了毁灭的嘲讽。 “那就看看……” “是你们的‘瘟神’先清洗了这山头……” “还是我这‘地火余孽’……” “先焚尽了你们这虚伪的天道,和你们这肮脏的瘟疫——!!!”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吞吐着暗金剑芒的“镇岳”残刃,朝着山下那汹涌而来的、混合了士兵、瘟疫、灰败邪光的“毁灭潮水”,朝着玄诚子手中那光芒大盛的“瘟母珠”,朝着沈万山那隐藏在重重保护后的、冷酷算计的脸—— 用尽了此刻这具躯体能爆发的、全部的力量,全部的痛苦,全部的疯狂与决绝—— 狠狠斩下!!! 第73章 顺天应人 那一斩,没有开天辟地的巨响,也没有斩断山河的威势。 只有一道极其内敛、却仿佛将所有光芒、热量、声音、甚至空间本身都压缩、凝聚到极致的暗金色细线,如同用最锋利的笔锋,在昏黄、灰败、充满了瘟疫、硝烟和死亡气息的天地间,无声地划过。 细线从“镇岳”残刃那黝黑、布满裂纹的刃尖延伸而出,初始不过尺许,却在脱离刃身的瞬间,迎风暴涨!没有浩荡的剑光,没有呼啸的剑气,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仿佛能“切割”、“湮灭”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法则层面的锋锐和灼热! 暗金细线所过之处,空气被无声地切开一道平滑、炽热、边缘微微扭曲的真空轨迹。轨迹周围的瘟疫毒雾、烟尘、甚至光线,都在瞬间被“蒸干”、“湮灭”,留下一道短暂、却异常清晰的、通往地狱深渊般的、虚无通道! 山下,正在疯狂冲锋、被瘟疫和狂热双重驱使的联军士兵,首当其冲。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盾牌手,甚至没看清那暗金细线是如何出现的,只觉得眼前骤然一暗,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超越了痛苦范畴的、仿佛整个存在都被瞬间“抹去”的、终极虚无感,吞噬了他们所有的意识和感知。 没有惨叫,没有鲜血,没有碎裂的盾牌和兵刃。 只有十几道、在暗金细线轨迹中,如同烈日下的薄雪,无声无息、瞬间蒸发、消失的、淡灰色的、人形轮廓的“残影”。连一丝灰烬、一点气味,都没有留下,仿佛他们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紧接着,是后面更多的士兵。他们或许看到了前面同伴诡异消失的景象,但冲锋的惯性、死亡的恐惧、以及身后军官疯狂的驱赶,让他们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停下。 然后,暗金细线,如同一柄无形的、燃烧着暗金火焰的、横亘天地的巨犁,犁过了联军冲锋的潮头。 噗、噗、噗、噗…… 一连串极其轻微、却又诡异地在每个人灵魂深处响起的、仿佛气泡破裂的轻响。暗金细线所过之处,无论是身穿铁甲的士兵,是挥舞的刀剑,是沉重的盾牌,是燃烧的石弹,还是……那些身上已经出现青黑溃烂、流淌着脓血的、被瘟疫感染的躯体,都在接触的瞬间,如同被投入虚无熔炉的幻影,瞬间蒸发、化为乌有! 没有抵抗,没有阻挡,甚至连稍微迟滞一下都不能! 暗金细线如同死神最精准、也最无情的笔锋,在联军那汹涌的、由血肉、钢铁、瘟疫和狂热组成的“潮水”上,肆意地、犁出了一道宽达数丈、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内部散发着虚无和毁灭气息的、恐怖沟壑!沟壑所过之处,一切“存在”都被彻底“抹去”,只留下地面上一道笔直的、如同被无形火焰烧灼、琉璃化的、暗红色的、散发着微弱高温的焦痕,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深入骨髓的、法则湮灭后的空洞和死寂。 一道沟壑,从静心庵墙下,一直延伸向山下联军的营地,延伸向那几架正在准备发射的投石机和床弩,延伸向……玄诚子手中那颗光芒大盛的“瘟母珠”! 联军那汹涌的、看似无可阻挡的冲锋,在这道横亘于前的、仿佛来自更高维度的、毁灭法则的“犁沟”面前,如同撞上了无形叹息之壁的浪花,瞬间凝固、瓦解! 冲在前面的士兵,被那无声的蒸发和湮灭,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不似人声的绝望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逃窜,与后面还在前涌的士兵撞成一团,引发更加恐怖的混乱和踩踏!军官的怒吼、督战队的刀锋,在这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恐怖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死亡的恐惧,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被“天道”和“重赏”煽动起的最后一丝狂热! “不——!这不可能!” 营地后方,被重重护卫在核心的沈万山,脸上的“悲悯”和“威严”瞬间破碎,化为了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他看着那道笔直、深邃、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沟壑,看着沟壑中瞬间蒸发的上百精锐,看着那道仿佛拥有自己生命、还在缓缓向前延伸、目标直指玄诚子的暗金细线,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直面天地之威、神明之怒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是什么力量?!这绝不是凡俗武学!甚至不是普通的“法术”或“神通”!这是……法则的力量?!是那怪物,调动了“地火之源”,还是……借助了那半个玉玺烙印中,可能残存的、属于“提线人”的、更高层次的权柄?! 他身边的玄诚子,那张枯槁、癫狂的脸上,此刻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贪婪的兴奋! “好!好一记……法则雏形!”玄诚子灰白色的、如同漩涡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缓慢、却坚定不移延伸而来的暗金细线,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发出了嘶哑、刺耳的怪笑!“果然!果然融合了地火之源、玉玺权柄碎片,甚至可能还沾染了一丝开国帝血和雷霆道韵!这具‘躯壳’,这身力量……简直是天赐的、炼制无上瘟神法体的、最完美的核心材料!”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踏前一步,手中那柄镶嵌着“瘟母珠”的奇异拂尘,疯狂舞动!口中诵念的咒文,变得更加急促、高亢,充满了某种亵渎和献祭的意味! “瘟母在上!秽土为基!亡魂为祭!疫病为薪!敕令——万秽归宗!铸吾法躯!” 随着他嘶哑的咒文,那颗“瘟母珠”灰败的光芒,骤然暴涨!不再仅仅是散发瘟疫毒雾,而是如同一个贪婪的、黑洞般的核心,开始疯狂吞噬、吸收周围的一切! 吞噬山下营地中,那些在瘟疫中痛苦死去、或者正在死去士兵身上,散发出的死亡、痛苦、怨念的负面能量! 吞噬空气中弥漫的、那被“地火”和“玉玺”力量污染、又被瘟疫混杂的、混乱、污浊的地脉秽气! 甚至,开始隐隐牵引、抽取那道暗金细线轨迹中,残留的、那属于“法则湮灭”后的、更加纯粹、也更加危险的虚无和毁灭余韵! 灰败的光芒,如同活过来的、粘稠的、充满恶意的触手,从“瘟母珠”中疯狂涌出,不再飘散,而是朝着玄诚子自身的躯体,缠绕、包裹、渗透而去! 玄诚子那枯槁、瘦高的身体,在灰败光芒的包裹和渗透下,开始发生恐怖的、非人的变化! 他的皮肤,迅速变得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布满了灰黑色、如同脓疮和尸斑般的诡异纹路,纹路深处,有暗红色的、仿佛凝固污血般的光芒在蠕动。 他的眼睛,那灰白色的漩涡,变得更加深邃、更加邪恶,仿佛连通着某个疫病和死亡的本源。 他的双手,指甲变得乌黑、尖锐、弯曲,如同鸟爪,指尖滴落着粘稠、腥臭的灰黑色脓液。 他身上的旧道袍,在灰败光芒的侵蚀下,迅速腐朽、崩解,露出下面那更加骇人的、仿佛由无数细小、蠕动的、灰黑色疫病孢子和扭曲亡魂临时拼凑而成的、半透明的、蠕动的躯体! 他在主动吸收、融合这周围所有的负面能量、秽气、甚至毁灭余韵,强行用“瘟母珠”的力量,和某种邪恶的秘法,来铸造、强化自己的躯壳!试图将自己,变成一具行走的、能容纳、操控、甚至生产瘟疫秽气的——活体瘟神! “顺天应人?净化不洁?”玄诚子那已经变得非人的、如同无数声音重叠的、充满了亵渎和疯狂的嘶哑声音,在灰败光芒的包裹中响起,“不!是以秽制秽!是以疫代天!是以吾之躯,承载这世间一切污浊、病痛、死亡,然后……掌控它们!驾驭它们!让这污浊的世间,按照吾的意志,进行净化——不,是重塑!” “这,才是真正的——顺天应人!顺应这污浊的天道,成为这疫病的化身,然后……替天行道,清洗掉所有不服从、不纯净的蝼蚁!包括你——这地火的余孽,这玉玺的残渣!” 他猛地张开那已经变得不似人形的双臂,朝着那道已经延伸到他面前、距离“瘟母珠”不足三丈的暗金细线,发出了挑衅的、疯狂的咆哮: “来啊!用你的法则雏形,用你的地火,用你的玉玺之力!来净化我这污秽之躯!来看看,是你的毁灭更纯粹,还是我这集万秽于一身的不灭疫体,更接近这污浊天道的本质——!!!” 话音未落,那道暗金细线,终于犁到了玄诚子的面前,狠狠“撞”在了那疯狂旋转、吞噬、散发出恐怖灰败邪光的“瘟母珠”之上!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光芒万丈的对冲。 只有一种极其诡异、也极其刺耳的、仿佛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了千年腐肉和生锈铁器上的、混合了灼烧、腐蚀、湮灭、蠕动、尖啸的、难以形容的怪异声响! 暗金细线那纯粹的、法则层面的“切割”和“湮灭”之力,与“瘟母珠”所化的、那吞噬、融合了无数负面能量、秽气、瘟疫、亡魂怨念的、粘稠、邪恶、充满活性和污染性的灰败邪光,死死地抵在了一起!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同样极端、同样恐怖的力量,在接触的瞬间,就开始了最直接、也最凶险的、法则层面的湮灭与污染的对决! 暗金细线试图切割、蒸发、湮灭那灰败邪光,以及其中蕴含的一切“不洁”。但灰败邪光却如同拥有生命的、粘稠的、充满腐蚀性的沼泽,不仅顽强地抵抗着湮灭,更试图用其中蕴含的无尽疫病、死亡、怨念的负面法则,去污染、同化、侵蚀那暗金细线中蕴含的、属于“地火”、“玉玺”、“镇岳剑”乃至陆擎自身意志的、复合的、新生的法则雏形! 滋滋滋——!嗞嗞——!嗤嗤——! 诡异的声响,在两者接触点不断响起,伴随着阵阵灰败与暗金交织、湮灭又新生的、扭曲的能量火花和法则乱流,向四周迸溅!每一缕迸溅出的能量火花,落在周围的地面、残骸、甚至空气中,都引发一阵轻微的、但充满不祥的腐蚀、枯萎,或是灼烧、晶化的异变!连空间,都仿佛因为这两股极端力量的碰撞,而产生了不稳定的、细微的涟漪和扭曲! 陆擎站在墙头,庞大的熔岩之躯,因为将绝大部分力量和精神,都灌注、凝聚在了那一斩、以及此刻与“瘟母珠”的法则对抗中,而微微颤抖。体表裂纹中流淌的暗红光芒,变得有些明灭不定,那些暗金色的“雷霆脉络”,也仿佛负荷过重,发出了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噼啪声。胸口那半个龙爪玉玺烙印,更是滚烫得仿佛要烧穿他的“岩甲”,其中传来的、与“瘟母珠”邪力隐隐共鸣又对抗的冰冷刺痛,几乎要撕裂他那被淬炼过的核心意志。 痛苦。难以想象的痛苦。不仅是力量对抗带来的、躯壳濒临崩溃的剧痛,更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涉及存在本源的“法则”力量,在他强行驱动的、不成熟的“法则雏形”中冲突、对撞,对他灵魂和意志造成的、撕裂般的折磨。 但他没有退。两点淡金色的火焰,死死锁定着山下那个正在“蜕変”的、邪恶的存在,锁定着那颗疯狂旋转、散发着不祥灰光的“瘟母珠”。 他能“感觉”到,玄诚子正在进行的“蜕变”,虽然邪恶、疯狂,充满了亵渎,但其中蕴含的某种“理念”——主动拥抱、容纳、甚至“成为”这世间的“污浊”和“病痛”,以此获得操控、甚至“代表”其“天道”的权柄——这种扭曲的、极端的“道”,竟然隐隐与他自己这具在毁灭·中新生、强行容纳了多种极端、矛盾力量的“躯壳”和“道路”,有某种诡异的、镜像般的相似性! 只不过,玄诚子选择的是被动的、献祭般的,去“成为”外来的、负面的、代表着“消亡”和“污秽”的“疫病天道”的“容器”和“化身”。 而他,陆擎,走的是更加痛苦、更加危险、也更加主动的,在自身毁灭的绝境中,强行“吞噬”、“融合”、“驾驭”多种极端力量(包括“污浊”的地脉和“毁灭”的地火),试图在自身内部,锻造出一个新生的、稳定的、能承载他意志和执念的、“独属于他”的、矛盾而强大的“存在根基”。 一者向外求,求的是成为某个“现有”的、负面“天道”的“化身”和“代言人”。 一者向内求,求的是在毁灭·中,创造一个“新”的、能承载自身一切的、“自我”的“小天地”和“新法则”。 道路不同,终点未知。但此刻,在这小小的山头上,在这“天谴瘟疫”的肆虐和“净化不洁”的呐喊中,这两条截然相反、却又诡异相似的、充满了痛苦和疯狂的道路,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力量与法则的正面碰撞——相遇了! 这是一场关于“存在”本质的、理念的对抗!也是关于谁能在这场“大清洗”中,活下去、并走得更远的、生死之争! “以秽制秽?以疫代天?”陆擎那沙砾摩擦、带着熔岩回响、也充满了痛苦和疲惫的声音,在墙头响起,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冰冷的嘲讽和明悟。 “不过是个……不敢直面自身、只敢躲在外来‘天道’羽翼下、祈求和献祭的……懦夫罢了。” “真正的顺天应人……” 他缓缓地,再次抬起了那只握着“镇岳”残刃的、微微颤抖的“熔岩之手”。体内,那奔流的、痛苦的力量,再次被他那淬炼过的、淡金色的核心意志,疯狂地压缩、凝聚、引导!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地斩出那道蕴含“法则雏形”的暗金细线。 而是将意志,沉入体内那脆弱的、不稳定的、由“三味异材”和“地火之源”强行“融合”而成的、充满了矛盾和痛苦的“新生根基”之中。去感受其中每一股力量的律动,每一种痛苦的根源,每一次濒临崩溃的边缘。然后,不再试图强行“约束”、“疏导”,而是……顺应它们! 顺应“地火之源”的狂暴与灼热,将其作为驱动一切的、毁灭与新生的引擎! 顺应“毁灭之基”的戾气与混乱,将其作为打磨意志、淬炼存在的、最残酷的磨刀石! 顺应“生机之引”的净化与调和,将其作为粘合矛盾、锚定本我的、最坚韧的核心与桥梁! 顺应“地脉之源”的沉稳与承载,将其作为稳固根基、沟通大地的、最厚重的基石! 不去对抗痛苦,而是驾驭痛苦! 不去排斥矛盾,而是容纳矛盾! 不去恐惧毁灭,而是……在毁灭·中,寻找属于‘我’的、新的‘秩序’与‘存在’! “是顺应我自身这被摧毁、又于毁灭·中挣扎重生的‘天’!” “是回应我心中那即使化为怪物、堕入地狱、也要守护到底的‘人’!” “是走我自己的路!承载我自己的道!成就我自己的——存在!” 随着他心中那无声的、却无比清晰的“明悟”和“决意”,体内那原本冲突、混乱、痛苦的力量,仿佛找到了一个新的、更加契合的“运行方式”和“共鸣频率”!虽然依旧痛苦,依旧充满风险,但那股“力量”的质感,却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强行“糅合”的滞涩和冲突,多了几分顺应内在律动的、相对顺畅的流转和共鸣! 胸口的玉玺烙印,那冰冷的刺痛,似乎也因为这“内在”的“理顺”和“共鸣”,而微弱了一丝,甚至,隐隐传来一丝极其极其微弱、仿佛错觉般的、认同般的、稳定波动? 他不再看向山下那正在“蜕变”的玄诚子,也不再看向那颗疯狂旋转的“瘟母珠”。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微微闭合,仿佛将所有的“目光”和“感知”,都收束回了自身。 然后,他再次,斩出了一“剑”。 没有暗金细线,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 只有一道朴实无华、沉重如山、缓慢却坚定无比的、暗红与淡金交织的、仿佛是他体内那“新生根基”力量外显的、模糊的剑形虚影。 虚影脱刃而出,无声无息,甚至没有切开空气,也没有引发任何能量波动。它只是缓缓地、坚定地,朝着山下,朝着那暗金细线与灰败邪光僵持、湮灭、污染的“接触点”,飘了过去。 速度很慢,慢得仿佛能被风吹走。 但山下,正在疯狂“蜕变”、试图用“瘟母珠”吞噬、污染暗金细线的玄诚子,在那道暗红淡金交织的剑形虚影出现的瞬间,灰白色漩涡般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那癫狂、贪婪、兴奋的表情,第一次,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和不安所取代! “这……这是什么?!不对!你的‘道’……你的‘法’……怎么会……” 他嘶哑的声音,充满了困惑、惊疑,甚至……一丝恐惧? 他“感觉”不到那道虚影蕴含多么强大的“力量”,甚至“感觉”不到其中有什么明确的“法则”或“属性”。它就像一团混沌的、未定型的、却又蕴含着无限可能和某种坚定意志的“胚胎”或“种子”。 但这“胚胎”或“种子”,却让他那已经与“瘟母珠”、与周围无尽秽气、瘟疫、亡魂怨念初步“融合”的、“蜕变”中的、邪恶的“存在根基”,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强烈的、仿佛遇到了天敌或更高层次存在的排斥和不安! 仿佛这道虚影所代表的“道路”和“存在方式”,从根本上,就对他所追求的、那“以秽制秽”、“以疫代天”的、献祭自身、成为外来天道容器的“道”,构成了某种本质的、理念层面的压制和否定! 不!不可能!我才是顺应这污浊天道的正统!我才是代表疫病与死亡的未来!你这地火余孽、玉玺残渣、强行拼凑的怪物,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道”上,压制我?! 玄诚子心中发出不甘的、疯狂的咆哮,更加拼命地催动“瘟母珠”,试图调动更多的秽气、瘟疫、亡魂怨念,去污染、吞噬那道让他感到不安的虚影! 然而,那道暗红淡金的剑形虚影,对周围汹涌而来的灰败邪光、瘟疫毒雾、亡魂尖啸,视若无睹。它只是缓慢地、坚定地,飘到了暗金细线与灰败邪光僵持的“接触点”上空。 然后,轻轻落下。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沸腾的油锅。 又如同一把钥匙,插入了一把复杂、锈蚀、充满矛盾的锁中。 无声无息。 但就在虚影“落下”、与下方那两股极端力量接触的瞬间—— 嗡——!!!!! 一种低沉、宏大、仿佛来自世界底层、规则层面的共鸣与震荡,以接触点为中心,无声地、却清晰无比地,扩散开来! 不是能量的爆发,不是空间的撕裂。而是一种……规则的微调?秩序的重整?矛盾的暂时平息? 僵持的暗金细线与灰败邪光,在这奇异的共鸣震荡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更加高维的手,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暗金细线中,那属于陆擎“新生根基”的、复合的、不稳定的法则力量,仿佛得到了某种“引导”和“理顺”,瞬间变得更加凝实、流畅了一分!而灰败邪光中,那属于玄诚子强行“融合”的、外来的、负面的瘟疫秽气法则,则仿佛被这共鸣震荡,干扰、扰乱了其内部的“和谐”与“稳定”,瞬间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紊乱和滞涩! 此消彼长! 僵持的平衡,被这微妙的一丝变化,打破了! 嗤——!!!! 暗金细线那纯粹的“湮灭”之力,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光芒微亮,瞬间压过了出现紊乱的灰败邪光,向前推进了一寸!狠狠地,“烙”在了那颗疯狂旋转的“瘟母珠”表面! 咔嚓——!!!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什么东西本质被撼动的碎裂声,从“瘟母珠”内部传来! 珠体表面,那颗浑浊的灰白色珠子,骤然黯淡!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却异常刺眼的、暗金色的裂纹!裂纹中,没有光芒渗出,只有一股更加浓郁、也更加失控的、灰败的、充满了疫病、死亡、怨念的负面气息,如同决堤的脓血,疯狂涌出! “不——!我的瘟母珠!我的法体——!!!”玄诚子发出凄厉、绝望、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惨嚎!他那正在“蜕变”的、由秽气和疫病孢子临时拼凑的躯体,因为“瘟母珠”的受损和反噬,开始剧烈颤抖、扭曲、崩溃!灰黑色的脓液和扭曲的亡魂虚影,从他身体各处喷射、逸散而出! 他试图重新掌控“瘟母珠”,稳定自身,但那股因“法则共鸣”而产生的、对他“道”的干扰和压制,以及“瘟母珠”受损带来的反噬,让他此刻的“存在”变得极其不稳定,如同在狂风中摇曳的、即将熄灭的残烛! 而陆擎斩出的那道暗红淡金的剑形虚影,在引发那奇异的“规则共鸣”、帮助暗金细线打破僵局后,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无声地消散在了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它的“使命”,已经完成。 陆擎站在墙头,缓缓“睁”开了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他看着山下那颗出现裂纹、光芒黯淡、邪气失控的“瘟母珠”,看着玄诚子那崩溃、扭曲、惨嚎的“躯体”,看着联军士兵那更加绝望、混乱的溃逃…… 体内,那因为“顺应”自身、“理顺”力量、斩出那蕴含“新生根基”意志的一“剑”后,带来的、虽然依旧痛苦、却似乎多了几分“通透”和“掌控”感的、奇异的状态,让他那粗糙的熔岩面孔上,仿佛露出了一丝极淡、也极快的、无声的、嘲讽的弧度。 顺天应人? 天,未必是你们头顶那片污浊的、降下瘟疫的“天”。 人,也未必是你们这些躲在“天道”和“大义”后面、行龌龊算计、视人命如草芥的“人”。 我顺的,是我从毁灭·中挣扎出的、新的“天”。 我应的,是我心中哪怕化为怪物、也要守护到底的、唯一的“人”。 这,才是我的——顺天应人。 他缓缓地,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镇岳”残刃。这一次,刃身之上,不再有暗金剑芒,也不再有什么虚影。只有那黝黑、裂纹的剑身,在暗红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沉重、却也更加内敛、坚实的光泽。 他目光,越过山下崩溃的玄诚子和混乱的联军,遥遥地,锁定了营地深处,那面“万通商行”的玄色大旗下,脸色已然惨白、眼中充满了惊骇、不甘、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怨毒和算计的——沈万山。 真正的“清洗”与“求生”之路,还很长。 而下一个需要“清洗”的目标…… 似乎,已经很明确了。 第74章 咬毒自尽 沈万山死了。 死得如此突兀,如此彻底,以至于当那具瘫软下去的、还带着温热的身体,连同其衣袍下那迅速蔓延的、带着甜腻杏仁气味的黑紫色痕迹,呈现在众人眼前时,整个联军营地核心区域,陷入了比之前目睹“法则对撞”、“瘟珠碎裂”、“玄诚子崩溃”时,更加死寂、也更加惊骇的真空。 没有临终遗言,没有痛苦挣扎,甚至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就在陆擎那沉重、缓慢、却带着毁灭性压迫感的脚步,踏过那道仍散发着暗金与灰败交织的、法则湮灭余韵的恐怖沟壑,踏过满地狼藉的营盘,踏过那些在瘟疫、溃逃、踩踏和陆擎威压双重打击下,已然彻底失去战意、如同待宰羔羊般瘫软在地的士兵残骸,一步一步,朝着那面玄色“万通商行”大旗,朝着被最后一批死忠护卫拼死护在核心的沈万山,逼近到不足三十步距离时—— 这位曾经富可敌国、算尽人心、甚至能在“地渊之变”后短短三月内,就将触角深深扎入京城残骸、与“临时朝堂”分庭抗礼、更试图“清洗”静心庵、夺取“地火余孽”和“纯净巫血”的江南巨贾,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后一个,也是最决绝、最出人意料的选择。 他没有逃跑——在陆擎那锁定灵魂的淡金色“目光”和恐怖的威压下,逃跑是奢望。他也没有求饶——以他的心智,清楚知道此刻任何言辞都已苍白。他甚至没有尝试驱动身上可能还藏着的、类似那把奇异折扇的“法宝”——“瘟母珠”的碎裂和玄诚子的崩溃,已经证明,在眼前这尊“怪物”所展现出的、涉及法则层面的诡异力量面前,寻常的“法宝”或“方术”,恐怕已无济于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那惨白、惊骇、怨毒、不甘的复杂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最终化为一种近乎死寂的、漠然的平静。然后,在周围最后几名死忠护卫惊恐、不解、绝望的目光注视下,在陆擎那两点淡金色火焰微微收缩、似乎也闪过一丝意外的“注视”下,他抬起右手,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地,从左手拇指上,摘下了一枚通体漆黑、毫不起眼、仿佛是普通墨玉材质的扳指。 他将那枚扳指,放到了唇边。 没有吞咽,没有念咒。只是用牙齿,在那扳指侧面,一个极其细微、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仿佛天然纹理般的凸起上,轻轻地,咬了一下。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某种精密机括被触发的、金属与玉石碎裂混合的轻响。 紧接着,沈万山的身体,猛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来自九幽的闪电,狠狠劈中!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破碎,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极致痛苦、解脱、以及一丝诡异的、满足的表情所取代!眼、耳、口、鼻七窍之中,瞬间涌出大量粘稠的、黑紫色的、散发着浓郁甜腻杏仁气味的血液!血液滴落在他华贵的锦袍上,锦袍如同被泼上了强酸,瞬间腐蚀、冒烟、碳化!他原本还算饱满的面容,也在眨眼之间,如同脱水的干尸,迅速干瘪、枯萎下去,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青黑色!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从咬碎扳指,到七窍流血,到身体干瘪,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当最后一名死死挡在沈万山身前的黑衣护卫,被陆擎随手挥出的一道灼热气浪震飞,口喷鲜血摔落在数丈之外时,沈万山那已经化作一具干枯、焦黑、散发着刺鼻毒气和死寂气息的、勉强保持着站立姿态的“尸骸”,正好软软地、无声地,向后瘫倒,砸在了冰冷、沾满血污和灰烬的地面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连一丝残魂、一点可供追索的线索,都没有留下。那扳指中的毒,不仅瞬间焚毁了他的肉体和生机,更似乎带有某种湮灭魂魄、污秽一切的歹毒特性,让他这具尸体,都变成了一件充满危险和诅咒的、不可触碰的“遗物”。 “咬毒自尽……” 陆擎停下了脚步,站在距离沈万山尸体约十步远的地方。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冰冷地注视着那具迅速失去最后一点温度、变得如同千年古墓中挖出的、被剧毒浸泡过的干尸般的躯体。体内那奔流的力量,因为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诡异和决绝的死亡,而产生了细微的、警惕的波动。 这不是简单的自杀。这是一种早有准备、设计精密、确保万无一失的、灭口式的自我终结。那枚扳指,那其中的毒,绝非临时起意能够置备。这更像是沈万山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同归于尽或彻底毁灭的底牌之一。一旦落入绝境,无法逃脱,又不想留下任何可供敌人利用的活口、线索、甚至尸体,便会启动。 他是不想让自己落入“敌人”(陆擎)手中,被拷问、被利用?还是……不想让自己身上可能隐藏的、关于“海外”、“关于更深层阴谋的秘密,有丝毫泄露的风险?亦或者,两者皆有? 这江南首富,其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准备之周全,果然远超常人。即便是死,也要死得如此“干净”,如此“彻底”,如此……令人不安。 陆擎的目光,从沈万山的尸体上移开,扫向周围。 联军营地,此刻已是一片彻底的废墟和死地。士兵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大多瘫软在地,失魂落魄,对近在咫尺的死亡(陆擎)和瘟疫(仍在蔓延),都已麻木。那几架投石机和床弩,孤零零地矗立在营地后方,周围倒伏着操作手的尸体。空气中,浓郁的血腥、焦臭、硫磺、瘟疫毒气、以及沈万山尸体散发出的甜腻杏仁毒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末日般的复杂气息。 玄诚子那崩溃、扭曲的“躯体”,早已在“瘟母珠”碎裂的反噬和陆擎“法则共鸣”的干扰下,化作了一滩不断蠕动、腐败、蒸发的、灰黑色的、充满了疫病孢子和亡魂怨念的脓液,正缓缓渗入焦黑的地面,只留下一小片散发着更加污秽、不祥气息的、琉璃化的痕迹,以及那颗表面带着一道暗金裂纹、光芒彻底黯淡、如同顽石般躺在地上的、破碎的“瘟母珠”。 沈万山带来的、那些尚未在瘟疫和战斗中死去的黑衣护卫、江湖高手、以及少数“临时朝堂”派来的将领、监军,此刻也大多面如死灰,或跪地乞降,或瘫软等死,或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反抗的意志。在亲眼目睹了“法则对撞”、“瘟珠碎裂”、“玄诚子崩溃”、“沈万山诡异自尽”这一连串远超他们理解范畴、也彻底击垮了他们心理防线的恐怖景象后,没有人再敢对眼前这尊通体燃烧、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熔岩巨神,升起丝毫的敌意或反抗之心。 绝对的武力,配合着绝对的诡异和不可理解,带来的,是绝对的征服与恐惧。 陆擎沉默了片刻。体内那刚刚因为“顺应”自身、“理顺”力量而获得的一丝“通透”和“掌控”感,在经历了沈万山诡异自尽的冲击后,似乎又变得有些不稳定。胸口玉玺烙印的冰冷刺痛,并未因沈万山的死亡而减轻,反而隐隐传来一丝更加深沉的、仿佛被什么触动了的、不安的悸动。 沈万山死了,但事情并未结束。他临终前那句“海外……”,究竟指向什么?玄诚子口中的“海外奇方”,沈万山试图“保护”林见鹿的动机,以及他这明显早有准备的、歹毒的“灭口”手段……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深、更广、也更加危险的、隐藏在“海外”迷雾之后的阴谋或图谋。 还有“瘟母珠”,玄诚子所代表的、那种“以秽制秽”、“以疫代天”的、邪恶的“道”和势力。他们与沈万山是合作?是利用?还是……同属于某个更庞大的、隐藏在幕后的组织或计划的一部分? 静心庵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真正的威胁,似乎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他需要信息。需要从这片废墟中,找到可能存在的线索。也需要尽快处理山上的情况——林见鹿的状态,静慧师太他们的安危,以及……这具越来越不稳定、也越来越“需要”战斗和发泄来“维持”某种平衡的、痛苦的躯壳。 他缓缓地,再次抬起那只“熔岩之手”,却不是攻击,而是指向沈万山那具干瘪、焦黑的尸体,以及周围那些瘫软在地、眼神绝望的俘虏。 “搜。”陆擎那沙砾摩擦、带着熔岩回响的声音,在死寂的营地上空响起,清晰、冰冷,不容置疑,“尸体。衣物。随身之物。营帐。文书。一切可能有价值的东西。仔细。” 声音不大,却如同无形的命令,瞬间惊醒了几个瘫软在地、但神智尚存的原黑衣护卫小头目,以及那个内伤未愈、但侥幸未死的劲装武者。他们浑身一颤,惊恐地抬起头,看向陆擎,又看了看沈万山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尸体,脸上露出了极度为难和恐惧的神色。 搜沈万山的尸?那尸体一看就充满了剧毒和诅咒,碰一下可能就会死!搜营?谁知道这刚刚经历了瘟疫、法则对撞、主将诡异自尽的营地,还藏着什么未知的危险? “嗯?”陆擎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微微转向他们,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那无形的、混合了高温、威压和毁灭意志的“目光”,却让这几人如坠冰窟,灵魂都仿佛要被冻结、点燃! “遵……遵命!尊上!”那名劲装武者最先反应过来,强忍着恐惧和内伤,嘶声应道,连滚爬起,对着周围几个还能动弹的手下喝道,“还……还愣着干什么?!快!按照尊上吩咐!搜!仔细搜!戴……戴上手套!用布裹手!小心……小心毒!” 其他人如梦初醒,也连忙挣扎着爬起,忍着恶心和恐惧,开始小心翼翼地、远远地,用刀剑、树枝、或者撕下的衣襟包裹着手,去翻动沈万山的尸体,搜查他随身携带的物品,以及周围几座明显属于沈万山和高级将领的、尚未完全倒塌的营帐。 陆擎不再看他们,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静心庵的方向。 山上的情况……不知如何了。他强行压下立刻返回的冲动。必须先处理完这里的首尾,获取可能的信息,也……稍微“安抚”一下这具因为连番爆发、对抗、以及沈万山之死带来的“触动”,而再次变得躁动不安、痛苦加剧的躯壳。 他缓缓地,走到那颗躺在地上、表面带着暗金裂纹、光芒彻底黯淡的“瘟母珠”旁边。灰白色的珠子,此刻如同最普通的、被烟火熏黑的石子,只有靠近了,才能隐约感觉到其中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却也极其顽固、邪恶的、属于疫病和死亡的阴冷波动。 他没有去碰它。这东西太过邪异,与玉玺烙印的共鸣(或者说对抗)也让他心生警惕。但他能“感觉”到,这颗珠子,以及玄诚子崩溃后留下的那滩污秽脓液,其中蕴含的“道”与“理”,与他体内那“新生根基”中的某些部分(比如“毁灭之基”中的戾气和“地脉之源”中的污染),似乎存在着某种诡异的、危险的“共鸣”可能性。 不能留。 他抬起脚,那只沉重的、覆盖着暗红熔岩的巨足,朝着地上的“瘟母珠”,缓缓踩下。 就在他的足底即将触及珠子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颗看似死寂的“瘟母珠”,骤然爆发出最后一点、回光返照般的、刺目的灰败光芒!光芒中,似乎隐约浮现出玄诚子那扭曲、疯狂、充满怨毒的面孔虚影!虚影对着陆擎,发出了无声的、却直刺灵魂的、充满了诅咒和不甘的尖啸! 与此同时,珠子内部,那道暗金色的裂纹,也骤然亮起!其中属于陆擎“法则雏形”的、湮灭与灼热的力量余韵,与珠子本身那灰败的、疫病死亡的邪力,发生了最后、也是最猛烈的对冲和湮灭! 砰——!!!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沉闷、仿佛在灵魂层面炸开的爆鸣! “瘟母珠”在陆擎足下,彻底炸裂!化作无数细碎的、灰白与暗金交织的、闪烁着诡异邪光的粉末和流光,四散飞溅!粉末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腐蚀的轻响,地面被染上一片片迅速枯萎、腐败的灰黑色痕迹! 而陆擎踩下的那只熔岩巨足,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内蕴法则对冲的爆炸中,微微一震!足底的“岩甲”,竟然被那混合了湮灭与污染的爆炸余波,侵蚀出了几点细微的、焦黑的、如同被疫病感染般的斑点!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阴冷、污秽的邪力,如同跗骨之蛆,顺着足底的“岩甲”裂纹,试图向他体内渗透! 陆擎闷哼一声,两点淡金色的火焰骤然收缩!体内那奔流的力量,瞬间朝着足底涌去!“地火之源”的灼热、“生机之引”的净化意志、“毁灭之基”的戾气,混合着他那核心的、淡金色的“意志”,如同熔岩洪流,狠狠“冲刷”向那试图入侵的阴冷邪力! 嗤——!滋滋——! 一阵只有陆擎自己能“听”到的、灵魂层面的、灼烧与侵蚀对抗的细微声响。那丝阴冷邪力,在数种极端力量的合力“冲刷”下,迅速消融、蒸发,但过程带来的痛苦和力量消耗,却让陆擎这具本就不稳定的躯壳,又是一阵轻微的颤抖,体表裂纹中的暗红光芒,也明灭不定了数下。 好歹毒的珠子!好顽固的邪力!即便彻底碎裂,其残留的“法则”污染和“诅咒”特性,竟还能对他这具“熔岩之躯”造成威胁! 玄诚子……还有他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或“道统”,其危险程度,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陆擎缓缓收回了脚。足底那几点焦黑的“感染”斑点,在他力量的持续“冲刷”下,正缓缓褪去,重新被暗红的熔岩光泽覆盖,但过程缓慢,且依旧传来隐隐的刺痛和麻木感。 他不再看地上那滩已经彻底失去活性、只留下污秽痕迹的“瘟母珠”残渣,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正在战战兢兢搜查的俘虏。 这时,那名劲装武者和几个黑衣护卫小头目,已经将沈万山的尸体和几座主要营帐,粗略搜查了一遍,正捧着一小堆东西,脸色惨白、手脚发软地走到陆擎面前数丈外,不敢再靠近。 “尊……尊上,”劲装武者声音发颤,捧着东西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从……从沈万山尸身上,只搜到这个……”他示意旁边一个护卫,用两根树枝,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样东西。 是那枚已经碎裂成几块的、通体漆黑的扳指。碎块边缘参差不齐,断面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五彩斑斓的、仿佛混合了多种剧毒矿物的诡异光泽,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甜腻杏仁气味,只是比之前淡了许多,显然其中的“毒”已经在触发时消耗殆尽了。除了这枚碎裂的扳指,沈万山身上再无他物,连寻常的玉佩、印章、银票都没有,干净得异常。 “还……还有从几座主帐中,找到的一些文书、账册、信函,以及……这个。”另一个黑衣护卫小头目,也捧着一个用布包裹的、巴掌大的、非金非木、雕刻着繁复云纹、密封得极好的小匣子,匣子没有锁,但接缝处严丝合缝,似乎需要特殊方法才能打开。 陆擎的“目光”,扫过那碎裂的扳指,扫过那些文书账册,最后,落在了那个密封的小匣子上。 匣子本身,似乎并无特异之处,但他胸口的玉玺烙印,在“目光”触及匣子的瞬间,竟然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似曾相识的、冰冷的悸动!仿佛这匣子中,藏着某种与“玉玺”、与“海外”、甚至与沈万山背后更深层秘密相关的东西! 他伸出手,那只“熔岩之手”带着灼热的气息,隔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吸力产生,那个密封的小匣子,连同那几块碎裂的扳指,以及最上面的几封看起来最重要的文书信函,便凌空飞起,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入手沉重,冰冷。匣子的材质,似乎能隔绝一定的感知和能量探查。而那几块碎裂的扳指,即便已经失效,依旧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阴毒的气息。 陆擎没有立刻尝试打开匣子。他将东西握在手中,再次“看”向那些俘虏。 “山上。”他言简意赅。 劲装武者和几个小头目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尊上!属下等这就……这就护送尊上山!不,是……是听从尊上吩咐!尊上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们已经被彻底吓破了胆,也见识了陆擎那非人的力量和冷酷(在他们看来),此刻只求能保住性命,哪还敢有丝毫违逆。 陆擎不再多言,握着手中的东西,转身,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静心庵的方向,一步步走去。体内的痛苦和躁动,因为刚刚“瘟母珠”爆炸的侵蚀和力量的消耗,变得更加剧烈,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烧红的刀尖和冰冷的针毡上。但他强行忍受着,用那淬炼过的、淡金色的核心意志,死死约束着体内奔流的力量,也约束着那越来越强烈的、想要破坏、想要发泄、想要用毁灭来“安抚”痛苦的原始冲动。 身后,是化为炼狱和废墟的联军营地,是沈万山那具干瘪诡异的尸体,是“瘟母珠”残留的污秽,是满地狼藉和尚未散尽的瘟疫毒雾。 身前,是焦黑、开裂、依旧弥漫着硫磺气息的山道,是那座在秋日惨淡天光下、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脆弱的静心庵。 以及,庵中那个仅剩最后一息、正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的女子。 他必须回去。必须尽快找到救治她的方法。也必须……从手中的“线索”里,挖出关于“海外”、关于更深层威胁的真相。 沈万山咬毒自尽,切断了一条重要的线。 但这条线,绝不会是唯一的一条。 真正的“清洗”与“求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血腥、也更加黑暗的博弈与探索,此刻,才刚刚…… 拉开帷幕。 第75章 海外二字 沉重的步伐,踏上焦黑、遍布裂痕、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硫磺、血腥和淡淡杏仁毒气混合气息的山道,朝着那座孤零零矗立在秋日惨淡天光下、墙体布满修补痕迹的静心庵走去。 陆擎的身后,跟着一群形容狼狈、惊魂未定、如同惊弓之鸟的俘虏——以那名劲装武者为首的几个原沈万山手下小头目,以及少数几个“临时朝堂”的将领和监军。他们刻意落后了数十步,不敢靠近,却又不敢远离,只是亦步亦趋,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以及对前方那尊沉默、高大、通体散发着毁灭性威压的熔岩巨神,深入骨髓的敬畏。 静心庵的围墙,在经历了之前的围攻、陆擎的力量爆发、以及山下那场恐怖的法则对撞余波后,显得更加残破不堪。多处修补过的墙段再次出现了裂缝,墙头的瓦砾和临时设置的拒马也东倒西歪。墙头上,老邢、平安、狗蛋,以及那些侥幸存活下来、还能站起的护卫和伤员,都紧张地探出头,看着山下那一片狼藉、死寂的联军营地,也看着陆擎那熟悉又陌生的、燃烧着淡金色火焰的庞大身影,一步步走回。 当陆擎的身影,穿过那扇摇摇欲坠、布满刀痕的庵门,踏入庵内那片同样被战斗和恐慌蹂躏过的、充满草药和血腥气味的庭院时,墙头上、伤患区、以及静室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陆大哥!”平安和狗蛋最先忍不住,带着哭腔喊了出来,想要冲过来,却又被陆擎身上那依旧未曾完全收敛的、如同实质的灼热和威压所慑,停在原地,小脸煞白,眼中充满了担忧、恐惧,也有一丝看到依靠后的安心。 老邢也挣扎着从墙头的瞭望口站直,看着陆擎,这个曾经的漠北边军悍卒,此刻眼中也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是庆幸,是敬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他看到了陆擎手中紧握的那个密封小匣和几份文书,也看到了陆擎那熔岩之躯上,似乎比离开时,多了一些细微的、焦黑的、如同疫病感染般的斑点,以及体表裂纹中光芒的明灭不定。他知道,山下的胜利,绝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这尊“怪物”,恐怕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静慧师太从伤患区匆匆走来,脸上带着疲惫和深深的忧虑,但她首先做的,却是双手合十,对着陆擎深深一礼:“阿弥陀佛。多谢施主……再次护得此庵平安。”她的目光,也落在了陆擎手中的匣子和文书上,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陆擎对众人微微点了点头,两点淡金色的火焰扫过庭院,确认了伤亡情况——比预想的要轻,但也又添了几个重伤员。他没有多言,径直走向那间被特别加固、门口有守卫的静室。 推开静室沉重的木门,那股混合了浓郁草药、微弱生机、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死亡与执念交织的复杂气息,再次扑面而来。木榻上,林见鹿依旧静静地躺着,脸色比之前更加透明,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那极其缓慢、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着那最后的、脆弱的平衡,还在勉强维持。 但陆擎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他能“感觉”到,她体内那依靠“续命散”和渡入的生机勉强维持的、锚定在生死边缘的魂魄,似乎比离开时,又黯淡、虚弱了一分。就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微光,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变暗、摇曳。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走到木榻边,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将手中的密封小匣和那几份文书,轻轻放在了榻边一张简陋的木几上。自己则退回到静室最阴暗的角落,那个他惯常“坐”的位置,缓缓地,如同最沉重的岩石,坐了下去。 体内那奔流的、因战斗、消耗、以及“瘟母珠”邪力侵蚀而变得更加狂暴、痛苦、不稳定的力量,在接触到这静室中那股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生机气息,以及看到木榻上那苍白安静的面容时,似乎微微地平息、收敛了一丝。那被强行约束、引导的力量,带来的撕裂灵魂的痛苦,也仿佛被某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压制了下去。 他需要处理手中的“线索”。需要了解沈万山背后可能隐藏的、关于“海外”的秘密。也需要……为林见鹿,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可能的、续命或救治的希望。 他伸出那只“熔岩之手”,先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几块碎裂的、散发着淡淡甜腻杏仁气味的漆黑扳指残片。 触感冰冷、坚硬,断面那五彩斑斓的诡异光泽,在静室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不祥。其中蕴含的、能够瞬间焚毁肉体、湮灭魂魄、污秽一切的剧毒,虽然已经消耗殆尽,但残留的物质本身,依旧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阴毒的法则余韵。陆擎尝试用一丝极微弱的力量去“感知”,立刻感受到一种针刺般的、腐蚀灵魂的阴冷反馈,连忙收回。 这毒,绝非中原常见之物。其炼制手法、所用材料、以及其中蕴含的那种灭杀一切、不留痕迹的歹毒“理念”,都透着一股异域的、偏执的、疯狂的气息。与玄诚子那“瘟母珠”的邪力,似乎有某种同源的、极端的、追求彻底毁灭与掌控的意味,但表现方式又截然不同——一个是疫病与死亡的污染与蔓延,一个是剧毒的瞬间、彻底的湮灭。 “海外”……难道指的是海外的毒术或邪法? 陆擎将扳指残片推到一边,不再理会。这东西太过危险,且线索已断。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份从沈万山主帐中搜出的、看起来最重要的文书和信函上。 文书大多是“万通商行”在京城及周边地区的账目、货物流转记录、人员调配清单,以及一些与“临时朝堂”残余官员、地方驻军将领、乃至某些江湖势力“结交”、“打点”的礼单和密约。内容庞杂,涉及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充分展现了沈万山在“地渊之变”后,如何在短时间内,用金钱和手段,织就了一张覆盖京城残骸的、巨大的权力与利益之网。但这些,对此刻的陆擎而言,并无太大价值。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其中几封用特殊火漆密封、纸张也明显与中原不同、更加坚韧、泛着淡淡象牙色光泽的信函上。 火漆的图案,并非中原常见的狮虎龙凤或家族徽记,而是一个极其简洁、抽象的、仿佛三片扭曲的、缠绕在一起的花瓣,又像三个首尾相接的、诡异的漩涡。图案用暗红色的漆料印就,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有微光流转,透着一股不祥的、异域的神秘感。 陆擎小心地,用指尖那焦黑、锋利的“锥尖”,极其轻柔地,挑开了其中一封火漆保存最完好的信函。 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并非中原通用的楷书或行书,而是一种奇异的、笔画弯曲、如同蝌蚪或蛇行般的文字。陆擎从未见过这种文字,但其排列、结构,又显然是一种成熟的、有规律的书写系统。 而在这些奇异文字的下方或空白处,有用中原小楷做的、极其简要的批注或翻译。笔迹娟秀、工整,透着一股女子的细腻,但其中蕴含的冷静、精准,甚至冷漠,又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有。 是沈万山本人,或者他身边某个精通此道的人,所做的注解。 陆擎两点淡金色的火焰,死死盯着那些批注。 第一封,日期大约在“地渊之变”前两个月。批注寥寥:“东溟来讯。‘神子’培育顺利,‘母体’状态稳定。需更多‘纯净灵引’,加速‘成熟’。‘净世之潮’已备,待‘天门’开,即可……清洗。” 东溟?海外?神子?母体?纯净灵引?净世之潮?天门?清洗? 每一个词,都充满了不祥的、宏大的、疯狂的意味。尤其是“纯净灵引”和“清洗”,与玄诚子之前提到的、沈万山试图“保护”林见鹿的动机,隐隐对应。 第二封,日期在“地渊之变”后半个月。批注:“地火突发,‘天门’异动,玉玺疑似碎裂。计划有变。‘神子’与‘母体’安危为第一要务。‘东溟’已派‘瘟使’携‘瘟母’前来,协助‘清理’障碍,确保‘灵引’与‘神子’安全。不惜一切代价。” 瘟使?瘟母?果然!玄诚子就是那个“东溟”派来的“瘟使”!而他手中的“瘟母珠”,就是“瘟母”!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清理障碍”,更是要“确保”“灵引”(林见鹿?)和“神子”的安全!不惜一切代价!沈万山之前对静心庵的围剿,表面是为了“净化不洁”、“平息天怒”,实则根本目的,是为了夺取或控制林见鹿这个“纯净灵引”,以及……那个所谓的“神子”? “神子”又是什么?在哪里?难道也在静心庵?不,庵中除了林见鹿,只有静慧师太、老邢、平安、狗蛋,以及一些伤员和护卫,并无什么特殊的孩子…… 等等!陆擎心中猛地一震!一个几乎被他忽略的细节,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平安和狗蛋!这两个在瘟疫巷被林见鹿救下、一直带在身边的孩子!他们……似乎并无特殊之处,只是普通的、在灾难中失去亲人的孤儿。但沈万山和“东溟”如此大动干戈,不惜动用“瘟使”和联军围攻静心庵,难道仅仅是为了一个生机将绝的“灵引”林见鹿?还是说……他们的目标中,也包括了这两个孩子?或者……其中一个? “神子”……难道指的是平安或狗蛋?!不,不可能,他们看起来就是最普通的孩子…… 然而,沈万山之前的种种行为,试图“接应”、“转移”林见鹿,却又摆出大军围山的架势,更像是要强行控制整个静心庵,控制庵中的所有人!难道,他真正想确保的,不仅是林见鹿这个“灵引”,更是可能隐藏在庵中、他尚不能完全确定的“神子”? 这个念头,让陆擎心中泛起一股寒意。他强压下立刻去查看平安和狗蛋的冲动,继续看向第三封信。 第三封,日期最近,就在数天前。批注更加简短,却透着一股急切和不祥:“‘瘟使’已至。‘净世之疫’可用。‘灵引’生机将绝,需在其彻底消散前,完成‘引导’。‘神子’若有‘觉醒’迹象,务必立刻控制,送回‘东溟’。‘天门’虽碎,‘地火’亦是契机。吾等所求,非一地一国,乃是……”后面的批注,戛然而止,似乎被刻意涂抹掉了,只留下几个模糊的墨点。 “引导”?“觉醒”?“送回东溟”?“非一地一国”? 这些词句,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陆擎的心头。沈万山和那个“东溟”,所图谋的,远比控制京城、掌控财富权势,要宏大、恐怖得多!他们似乎在进行着某个涉及“神子”、“灵引”、“天门”、“地火”,乃至可能颠覆现有世界格局的、疯狂的计划或仪式!而林见鹿,只是这个计划中,一个至关重要的、但即将“耗尽”的“材料”或“钥匙”! “海外”……“东溟”……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势力?是海外的方士、邪教?还是某个与世隔绝、掌握了诡异力量的国度或组织?他们与“提线人”、玄机子的“长生”和“神临”计划,又有何关联?是合作?是利用?还是……竞争? 无数的疑问,如同乱麻,在陆擎那被痛苦和“通透”折磨的脑海中翻腾。但这些信函,至少提供了一个方向——海外,东溟。以及,那个可能隐藏在平安或狗蛋身上、尚未“觉醒”的、“神子”的秘密。 他暂时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将“目光”,投向了木几上,那个最后、也是最神秘的——密封小匣。 匣子通体是一种非金非木、触手冰凉、仿佛能吸收光线和热量的奇异材质。表面雕刻的繁复云纹,仔细看去,竟与那信上火漆的三瓣漩涡图案,有几分神似,只是更加复杂、内敛。匣子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锁孔、缝隙或机关按钮,仿佛一个浑然一体的整体。 陆擎尝试用“意志”和“感知”去探查匣子内部,却如同石沉大海,被那奇异的材质完全隔绝。他用指尖那焦黑锋利的“锥尖”,轻轻划过匣子表面,也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且白痕在数息后,便自行消失,仿佛匣子具有自我修复的能力。 这不是凡物。其铸造技术和蕴含的“理”,与中原常见的机关、法宝,都迥然不同。 沈万山将这样一个无法轻易打开的匣子,如此珍而重之地带在身边,其中所藏,必然是他与“东溟”联络的最核心秘密,或者……是某种极其重要的信物、钥匙,乃至……“神子”相关的物品? 必须打开它。 陆擎沉吟片刻,不再尝试用蛮力或普通的方法。他缓缓地,再次抬起了那只握着“镇岳”残刃的“熔岩之手”。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斩开或撬开匣子。而是将体内那奔流的、痛苦的、蕴含着“地火之源”、“新生根基”意志,以及胸口玉玺烙印隐隐波动的、复合的、不稳定的力量,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引导出一丝,凝聚在“镇岳”残刃那黝黑、布满裂纹的刃尖。 刃尖之上,没有剑芒,没有火光。只有一点极其微弱、仿佛不存在的、混沌的、暗红与淡金交织的、蕴含着多种法则余韵的、奇异的“力”的“点”。 这是他之前“顺天应人”、初步“理顺”自身力量、斩出那蕴含“新生根基”意志的虚影后,对自身力量一种更精微、更本质的运用尝试。虽然依旧粗糙、痛苦、充满风险,但似乎……能触及一些常规力量无法触及的“层面”。 他将那凝聚了奇异“力点”的刃尖,缓缓地,抵在了密封小匣表面,那些繁复云纹的核心交汇处。 没有用力下压,没有试图切割。只是静静地、保持着那“力点”与匣子材质的接触,同时,将全部的心神和“意志”,都沉入那“力点”之中,去感受、去共鸣、去试探匣子材质内部可能存在的、能量或法则的流动与结构。 时间,仿佛在静室中凝固了。只有木榻上林见鹿那微弱到几乎不存的呼吸声,以及陆擎体内那奔流力量带来的、细微的、如同熔岩在血管中缓缓流动的低沉嗡鸣。 一点、一点、又一点…… 陆擎的“意志”,如同最耐心的工匠,用那奇异“力点”作为“探针”,在匣子那浑然一体、隔绝一切的材质“壁垒”上,缓慢地、艰难地“摸索”、“感知”。 他能“感觉”到,这匣子的材质,绝非简单的“坚硬”或“致密”。其内部,似乎存在着一种极其复杂、精密的、类似于某种生物或能量的天然的、自洽的“结构”或“场”。这个“结构”或“场”,将匣子内部的空间,牢牢地“锁”住,隔绝了内外一切形式的能量、物质、乃至信息的交换。 想要强行破开,除非拥有远超这“结构”承受极限的、绝对的、毁灭性的力量。否则,只会引发“结构”的反噬或自毁——就像那枚扳指一样。 但陆擎的“力点”,并非单纯的“力量”。它是他体内那“新生根基”多种极端力量,在他“意志”强行糅合、引导下,形成的、一种暂时的、不稳定的、模拟了某种更高层面“法则干涉”的状态。 他在尝试,用这“力点”中蕴含的、来自“地火之源”的狂暴与灼热、来自“新生根基”意志的锚定与统合、来自玉玺烙印的冰冷与“权柄”余韵,去干扰、去扰乱、去寻找那匣子内部“结构”可能存在的、极其细微的、不谐的“波动”或“缝隙”。 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用他这具本就不稳定的躯壳和痛苦的灵魂,去赌博。稍有不慎,“力点”失控,或者匣子“结构”反噬,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但他没有选择。时间,不等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就在陆擎的“意志”因为高度集中和力量消耗,而感到阵阵撕裂般的疲惫和眩晕,体内那奔流的力量也再次开始躁动不安时—— “力点”与匣子材质接触的那一点,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不,不是“力点”在颤,而是匣子那浑然一体的“结构”或“场”,在“力点”所蕴含的、复合的、矛盾的、却又奇异地达成某种短暂平衡的法则余韵的持续“刺激”和“试探”下,似乎产生了某种极其细微的、本能的、应激性的“涟漪”或“共振”! 虽然这“涟漪”转瞬即逝,但陆擎那淬炼过的、高度集中的“意志”,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并且,顺着那“涟漪”产生和消散的、极其短暂的“轨迹”,他的“感知”,瞬间穿透了那隔绝一切的“壁垒”,窥见了匣子内部,那极其微小的、一刹那的“景象”!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一种更加直接的、信息层面的“感知”! 他看到(感知到)—— 匣子内部,并非空无一物。其中心,悬浮着一枚鸽卵大小、通体呈现深邃的、仿佛能将光线都吞噬的暗蓝色、表面有细密的、如同星云或漩涡般缓缓旋转的光纹的——奇异晶石! 晶石本身,散发出一种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浩瀚的、如同星空般深邃能量的波动!这股波动,与陆擎胸口玉玺烙印传来的冰冷悸动,竟然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仿佛是同源,却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更加……不属于这个世界! 而在晶石的下方,似乎还平放着几样东西,但因为“感知”的时间太短,景象太过模糊,只能隐约分辨出,似乎是……几张材质奇特的、非纸非帛的“图”或“卷轴”?以及……一个更小的、似乎是金属或玉石材质的、密封着的、长条形的小盒? “涟漪”消失,“感知”被重新隔绝。 但陆擎的心,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枚暗蓝色的、仿佛蕴含星空的奇异晶石!那股与玉玺烙印强烈共鸣的、冰冷死寂却又浩瀚深邃的能量波动!还有那些模糊的“图”和“小盒”…… 这匣子里的东西,果然与“玉玺”、与“海外”、与沈万山和“东溟”的核心秘密,息息相关!那晶石,很可能就是某种信物、钥匙,或者……能量源!而那些“图”和“小盒”,则可能记载着关于“神子”、“灵引”、“天门”,乃至“海外”和“东溟”真正目的的信息! 必须打开它!必须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然而,刚才那“涟漪”,只是匣子“结构”的应激反应,并非“破绽”。想要真正打开,还需要更强力、更精准的“干扰”,或者……找到那个“结构”的“钥匙”或“开关”。 钥匙……开关…… 陆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木榻上,林见鹿那苍白、安静的脸。 “纯净灵引”……“引导”……生机将绝……在彻底消散前,完成“引导”…… 难道,打开这个匣子的“钥匙”或“开关”,与林见鹿这个“纯净灵引”有关?需要用到她的血?她的魂魄?还是……她那即将消散的、最后的生机? 一股冰冷的、混合了愤怒、悲哀和决绝的火焰,在陆擎那淡金色的核心意志中,熊熊燃烧起来。 他不允许!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将她当做“材料”或“钥匙”来利用!哪怕是为了打开这匣子,获取可能救治她的线索,也绝不行! 可是……如果不打开匣子,又如何能找到救治她的方法?如何能挖出“东溟”和“神子”的秘密?如何能应对那来自“海外”的、更加深不可测的威胁? 两难。 如同再次被架在了烧红的铁砧上,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是痛苦的煎熬和毁灭的风险。 就在这时—— “咳咳……”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咳嗽声,忽然从木榻的方向传来。 陆擎猛地“转头”,两点淡金色的火焰,瞬间锁定了木榻! 是林见鹿!她……她竟然咳嗽了?!虽然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但在这死寂的静室中,却如同惊雷! 紧接着,在陆擎那难以置信的“注视”下,林见鹿那原本苍白透明、几乎感觉不到起伏的胸口,竟然微微地、明显地,起伏了一下!她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也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想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而她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睫毛,竟然也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反应,但这却是三个月来,第一次!是“续命散”药力即将耗尽、生机濒临彻底消散前的回光返照?还是……因为陆擎带回的、与“海外”和“玉玺”相关的物品(信函、匣子)所散发出的某种气息或波动,刺激到了她那被“锚定”在生死边缘的、微弱的魂魄? 陆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体内那奔流的力量,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产生了剧烈的、失控的波动!他一步跨到木榻边,俯下身,用那双燃烧着淡金色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见鹿的脸,试图从她那极其微弱的反应中,读取到任何一丝信息。 然而,那反应只持续了短短数息,便再次沉寂下去。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微弱、缓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陆擎知道,那不是幻觉。 是她的魂魄,在回应!在挣扎!在试图传达什么! 是“海外”的线索,刺激到了她? 还是……这静室中,这山头上,这整个被“地火”和“玉玺”力量污染、扰动的“环境”和“因果”,因为沈万山的死、玄诚子的败亡、以及“海外”物品的出现,而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变化,进而影响到了她那被“锚定”的状态? 无数纷乱的念头,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陆擎那被痛苦和“通透”折磨的脑海中,却仿佛有一道冰冷的、清晰的闪电划过! “海外”……“东溟”……“神子”……“灵引”……“天门”……“地火”……“玉玺”…… 这一切,看似纷繁复杂,彼此独立,但似乎都围绕着某个共同的、宏大的、疯狂的“核心”或“目标”在运转。 而这个“核心”或“目标”,很可能就隐藏在沈万山留下的这个密封小匣,以及那“海外”的、暗蓝色的、蕴含星空的奇异晶石之中! 打开它!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打开它! 不仅是为了可能的救治线索,更是为了揭开这笼罩在头顶的、令人窒息的迷雾和阴谋! 陆擎的目光,再次落回了木几上那个密封小匣。然后,缓缓地,转向了静室的门口。 或许……打开这个匣子的“钥匙”,并不在林见鹿身上,也不在他自己这里。 而是在这静心庵中,在那些被沈万山和“东溟”同样“关注”的、其他人的身上。 比如……平安,或者狗蛋? 那个尚未“觉醒”的……“神子”? 他必须立刻,去确认。 第76章 前朝皇族 静室门外,庭院的寒意,与静室内那混合了草药、微弱生机、死寂、以及陆擎体内不断波动的毁灭气息,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陆擎站在门口,沉重的熔岩之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洞。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如同两盏冰冷、燃烧的灯,扫过庭院。 平安和狗蛋,正蹲在庭院角落那口古井边,用木桶费力地打水。小脸冻得发青,手上也生了冻疮,但他们没有抱怨,只是咬着牙,沉默地、机械地重复着打水、抬水的动作,为伤患区送去必需的清水。自从“地渊之变”后,尤其是这三个月来,这两个原本天真懵懂的孩子,仿佛被强行催熟了,眼中少了孩童的灵动,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沉默,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应激般的警惕。 老邢依旧坐在庵堂门槛上,叼着那杆没有烟丝的旱烟袋,目光有些涣散,时而看向山下那片死寂的焦土和废墟,时而担忧地看向静室的方向。他身上那股老兵特有的、历经生死后的麻木和坚韧,此刻似乎也被这连绵不断的灾难、死亡,以及陆擎身上那越来越非人的恐怖气息,磨损得所剩无几,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认命的疲惫。 静慧师太带着仅存的两个小尼姑,在伤患区忙碌着。她们的脸上,同样写满了疲惫和悲悯,僧袍上沾着血污和药渍。空气中弥漫的草药味,也无法掩盖那种生命在痛苦中缓缓流逝的绝望气息。 那些俘虏——以劲装武者为首的几个原沈万山手下,此刻也畏缩在庭院一角,不敢抬头,大气不敢出,如同等待判决的囚徒。他们身上残留的、属于沈万山“万通商行”的那点“精锐”气息,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对未来的恐惧。 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沉重的、死寂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的压抑之下。 唯有陆擎胸口的玉玺烙印,在静室中接触了那密封小匣和“海外”信函后,传来的那一丝冰冷的、不断加深的悸动,以及脑海中反复回响的“神子”、“灵引”、“觉醒”等字眼,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不断凿击着他那被痛苦和“通透”折磨的神经。 “平安。”陆擎那沙砾摩擦、带着熔岩回响的声音,打破了庭院的死寂,清晰、冰冷,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蹲在井边的平安,浑身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小兽,手中的木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洒了一地。他抬起头,小脸煞白,眼中充满了惊恐和不解,看向门口那尊燃烧着的、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熔岩巨神。狗蛋也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平安身后缩了缩。 老邢、静慧师太,以及庭院中其他人,也瞬间将目光投向了陆擎,充满了警惕、担忧,以及深深的不安。他们不知道陆擎要做什么,但在这尊“怪物”面前,任何不寻常的举动,都可能意味着危险。 陆擎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只是用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死死地锁定了平安。同时,将全部的“感知”和“意志”,如同无形的触手,朝着平安的身体,缓缓地、极其谨慎地探了过去。 他没有动用体内那狂暴的力量,只是用那淬炼过的、相对“纯净”的、淡金色的核心“意志”,去“感知”平安的身体,他的气血,他的魂魄,他身上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或“气息”。 平安被他那冰冷、非人的“目光”和无形“感知”锁定,吓得几乎要哭出来,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只有那双因为惊恐而瞪大的眼睛,茫然、无助地看着陆擎。狗蛋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着平安的衣角。 老邢忍不住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擎那毫无表情(也看不出表情)的熔岩面孔,以及他身上那越来越明显的不稳定波动,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眼中充满了挣扎。 静慧师太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佛号,眼中悲悯更甚。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陆擎的“意志”,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平安的身体上,缓慢地、一丝不苟地“扫描”着。 骨骼、肌肉、经脉、气血……一切正常,就是一个在营养不良、惊吓过度、疲惫不堪状态下,勉强维持着基本生机的、普通的、孱弱的孩童身躯。没有任何“能量”反应,没有特殊“血脉”波动,魂魄也虚弱、飘忽,与寻常孤儿无异。 难道,自己猜错了?“神子”不是平安?是狗蛋?还是……另有其人? 陆擎的“意志”,正要转向狗蛋—— 突然! 就在他的“意志”掠过平安脖颈、靠近锁骨下方、那贴身衣物遮掩的位置时,一股极其微弱、极其隐蔽、冰冷、沉重、仿佛尘封了无数岁月、与大地和某种古老权柄隐隐共鸣的、奇异的波动,骤然传来! 这波动,极其微弱,若非陆擎此刻的“感知”因为“新生根基”和痛苦折磨而变得异常“通透”和“敏锐”,且胸口的玉玺烙印也在疯狂地共鸣、警示,他几乎要将其忽略过去! 是什么东西?藏在平安贴身衣物之下? 陆擎的“意志”,瞬间凝聚,如同最锋利的锥子,朝着那波动传来的位置,狠狠地“刺”了过去!不再顾忌是否会惊扰或伤害到平安——与“神子”的秘密、与“海外”的阴谋、与林见鹿可能的一线生机相比,一个孩子的轻微惊吓或不适,此刻在他心中,无足轻重。 “啊——!”平安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痛苦的尖叫!仿佛有什么冰冷、沉重、充满威严的东西,突然刺入了他的灵魂深处!他小小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眼神开始涣散,身体摇摇欲坠! “平安!”老邢和狗蛋同时惊呼,想要冲过去,却被陆擎身上那骤然爆发、更加恐怖的威压和灼热气息,死死压制在原地,动弹不得! 静慧师太也脸色大变,急声道:“施主!他还是个孩子!请……” 陆擎置若罔闻。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从那波动源头“感知”到的、汹涌而来的、破碎的、古老的、充满血与火的信息洪流之中! 那不是平安的记忆。而是烙印在平安贴身所藏之物上的、属于某个极其古老、极其尊贵、也极其惨烈的存在的残留的意志和记忆碎片! 他看到(感知到)—— 无边的宫阙在烈火中燃烧、崩塌!金戈铁马,喊杀震天!穿着明黄色龙袍的身影,在血泊中倒下,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绝望!怀抱婴孩的宫装女子,在追兵的刀光中踉跄奔逃,脸上充满了决绝的悲怆!一方通体莹白、雕刻五爪金龙、散发着柔和威严光晕的玉玺,在混乱中被奋力掷出,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落入深井或地缝,光芒骤然黯淡…… 是前朝!是前朝覆灭时的景象!是皇族的最后时刻! 而这残留意志的核心,死死地缠绕、保护着的,是平安贴身所藏之物的本体—— 一枚通体黝黑、非金非玉、触手冰凉、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雕刻着繁复的、如同盘龙又似古老文字的、奇异的微型——印玺?!或者说,是印玺的一部分?残片? 这枚微型印玺残片,与陆擎胸口的半个龙爪玉玺烙印,竟然产生了强烈的、同源的、仿佛出自同一块材料、同一人之手的共鸣!只是,陆擎胸口的烙印,充满了邪异、怨念和扭曲的玉玺邪魂气息,而这枚微型残片,则更加纯粹、古老、沉重,仿佛承载着前朝最后的、未被污染的国运和皇族的不屈意志! 前朝皇族!平安身上,竟然藏着前朝皇族的信物!而且,是与传国玉玺同源的、可能是皇族贴身传承的印玺残片! 难道……平安是前朝皇族的遗孤?!是流落民间的、血脉可能早已稀薄、甚至未被激活的后裔?! 这就是沈万山和“东溟”口中的“神子”?一个前朝的、血脉可能蕴含某种特殊力量或象征意义的皇族遗孤?! 可是,平安看起来如此普通,身上并无特殊力量波动……除非,他的“血脉”或“身份”,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觉醒”,或者,他本身,就是某种特殊仪式或计划的“关键”或“容器”! 难怪沈万山不惜代价要控制静心庵!难怪“东溟”会派“瘟使”前来!他们要的,不仅仅是林见鹿这个“纯净灵引”,更是平安这个可能隐藏着“前朝皇族”秘密的“神子”! “海外”……“东溟”……他们与前朝有何关联?是想扶持前朝遗孤复国?还是想利用其血脉和象征,达成某种更深层的、更可怕的目的?比如……打开“天门”?接引“净世之潮”?或者,与那暗蓝色的、蕴含星空的奇异晶石有关?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岩浆,在陆擎脑海中翻滚、冲撞!胸口的玉玺烙印,因为与平安身上那枚微型印玺残片的强烈共鸣,而变得滚烫、刺痛,甚至隐隐传来一种渴望、吞噬的冲动!仿佛那残片中蕴含的、未被污染的前朝国运和皇族意志,对玉玺烙印中残存的、扭曲的邪魂力量,有着本能的吸引和补全欲望! “呃……”平安发出一声虚弱的**,小小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那枚黝黑的微型印玺残片,从他微微敞开的衣襟中滑落出来,“叮”的一声,掉在冰冷、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残片暴露在空气中,与陆擎胸口玉玺烙印的共鸣,瞬间加剧!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充满了历史沧桑和血火气息的威压,以残片为中心,缓缓地扩散开来!虽然微弱,却让庭院中所有人,包括老邢、静慧师太,甚至那些俘虏,都感到一阵心悸和灵魂的战栗,仿佛直面着某个逝去的、辉煌而悲惨的时代的余晖! 陆擎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枚黝黑的微型印玺残片,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剧烈地跳动着。体内那奔流的力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涉及“前朝皇族”和“玉玺同源”的重大发现,而再次变得躁动不安、濒临失控。 他缓缓地,弯下腰,伸出那只“熔岩之手”,朝着地上的印玺残片,抓去。 指尖即将触及残片的瞬间—— “住手——!!!” 一声苍老、嘶哑、充满了无尽悲愤和决绝的怒吼,如同受伤的老狼,骤然从庵堂后方、那片被作为储藏室和避难处的、更加破旧的偏殿方向,炸响! 紧接着,一道佝偻、瘦小、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色旧僧袍、手中拄着一根歪扭的枣木拐杖的身影,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以完全不符其老迈外表的、惊人的速度,冲出了偏殿,挡在了瘫倒在地的平安身前,也挡在了陆擎与那枚印玺残片之间! 是静慧师太?!不,不是!静慧师太还在伤患区!这个身影……是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负责打理偏殿和后院菜园的、又聋又哑的——扫地老僧?!那个在“地渊之变”前,就一直在静心庵,仿佛背景一样存在的、谁都不曾在意的老和尚! 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聋哑、老迈、行将就木的样子?!他挺直了腰杆(虽然依旧佝偻),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慑人的、锐利如刀锋的、充满了沧桑、痛苦、守护、以及深入骨髓的恨意的精光!手中那根不起眼的枣木拐杖,被他紧紧握住,杖尖点地,一股沉稳、厚重、仿佛与大地相连、又带着某种古老的、佛门(?)或其他的秘法力量的气息,从他干瘪的身躯中,缓缓散发出来,隐隐地,抗衡着陆擎身上那恐怖的威压,也护住了身后的平安和地上的印玺残片。 “是你……”陆擎停下了动作,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冰冷地锁定了突然“现身”的扫地老僧。体内那躁动的力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而暂时地压抑了下去,但警惕和危险的气息,却更加浓烈。 他早就觉得这老僧不寻常。在静心庵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变故,这老僧却总能安然无恙,仿佛游离于一切危险和视线之外。之前只当是运气或佛缘,现在看来……这老僧,恐怕才是这静心庵中,隐藏得最深的人!是前朝皇族安排在此处、暗中保护遗孤的守护者?! “老衲……慧寂。”扫地老僧——慧寂,用那嘶哑、苍老,却异常清晰、沉稳的声音,缓缓开口,目光毫不退缩地与陆擎那燃烧的淡金色火焰对视,“前朝……大内侍卫统领,慕容家暗卫,奉末代太子之命,护卫小主人流落民间,隐姓埋名,以待天时。” 他每说一句,声音中的悲愤和沧桑,就更浓一分。那佝偻的身躯,仿佛也因为提起尘封的往事和肩负的使命,而微微地颤抖。 “慕容家?”陆擎心中一动。陈砚!那个牺牲自己、用“镇国公印”撞裂“祭魂坛”石柱的慕容家后人!陈砚是镇国公慕容垂的后裔,而眼前这老僧,自称是前朝大内侍卫统领,也是慕容家暗卫!慕容家,果然是前朝的忠臣,甚至可能在国破后,依然在暗中执行着保护皇族血脉的使命!陈砚潜伏在晋王身边,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复仇和守护天下,或许……也与这暗中的使命有关? “不错。”慧寂老僧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陆擎胸口的半个龙爪烙印,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痛恨,以及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悲哀,“慕容家,世代忠良,护卫皇族。国破之日,老国公(慕容垂)战死殉国,世子(陈砚祖父)携太子遗孤(平安的父辈或祖辈?)潜逃,分散隐匿。老衲这一支,奉命暗中护卫小主人这一脉,辗转流落,最终藏身于此庵,借佛门清净之地,遮掩天机,等待……等待那渺茫的复国之机,或……血脉彻底融入民间,平安度日。”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地上那枚黝黑的印玺残片,以及身后昏迷不醒的平安身上,眼中的悲哀和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小主人……平安,便是太子一脉的最后一点骨血。血脉早已稀薄,未曾觉醒任何前朝的传承或力量,与寻常孩童无异。老衲本以为,能让他就此平凡一生,远离那血海深仇和复国重担。可恨……可恨那沈万山!可恨那‘东溟’妖人!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小主人的存在,竟妄想将其作为‘神子’,行那逆天改命、祸乱天下的勾当!” 慧寂老僧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颤抖,手中的枣木拐杖,深深地插入地面,裂纹蔓延。 “三个月前,地火爆发,玉玺异动,老衲便知不妙。沈万山的人很快盯上了这里。老衲本想带着小主人暗中转移,但庵中有林姑娘需要救治,静慧师太等人亦是无辜。更有你……”他看向陆擎,眼神复杂,“这不知是敌是友、从地火中爬出的……存在。老衲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中戒备,等待**时机。” “今日,山下大乱,你斩杀沈万山,击溃‘瘟使’,老衲本以为危机暂解。不想……你竟能察觉到小主人身上这枚‘隐龙佩’(他指着地上那黝黑印玺残片)的波动!此佩乃太子贴身信物,与传国玉玺同源,有遮蔽天机、隐藏血脉之能。寻常修士、法宝,绝难察觉!你……你身上那玉玺烙印,究竟是何物?为何能与‘隐龙佩’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 慧寂老僧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死死地钉在陆擎胸口的玉玺烙印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探究、警惕,也有一丝隐隐的、仿佛看到了某种可怕可能的惊惧。 陆擎沉默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体内那奔流的力量,因为慧寂老僧的出现和揭露的真相,而变得更加混乱、痛苦。胸口的玉玺烙印,与地上“隐龙佩”的共鸣,非但没有因为慧寂老僧的阻挡而减弱,反而因为距离的接近和双方的对峙,而变得更加清晰、强烈,甚至开始隐隐地牵引着他体内的力量,朝着那烙印汇聚,仿佛想要将那“隐龙佩”中蕴含的、纯净的前朝国运和皇族意志,吞噬、融合! 这不是他的本意!是玉玺烙印中,那残存的、扭曲的邪魂力量,在本能地渴望着补全!渴望吞噬这同源的、未被污染的力量,来恢复自身,或者……完成某种蜕变! “前朝……皇族……”陆擎那沙砾摩擦、带着熔岩回响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加嘶哑,也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混合了了然、嘲讽、悲哀和冰冷的复杂情绪。 “沈万山……‘东溟’……他们要的‘神子’……原来,是前朝的皇族遗孤……” “他们要的‘灵引’……是身怀纯净巫神血脉、能沟通地脉、能作为‘钥匙’的林见鹿……” “他们要的……是打开某扇‘门’……是接引所谓的‘净世之潮’……是完成某个疯狂的、涉及‘海外’、‘玉玺’、‘地火’,甚至可能颠覆这天下的计划……” “而平安……这前朝的最后一点骨血,这身怀‘隐龙佩’、血脉尚未觉醒的孩子……就是他们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钥匙?祭品?还是……容器?” 他每说一句,慧寂老僧的脸色,就难看一分。那佝偻的身躯,颤抖得更加厉害,眼中的悲哀和绝望,也更浓。 “你……你究竟知道多少?!”慧寂老僧嘶声问道,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不多。”陆擎缓缓地摇头,两点淡金色的火焰,重新落回了地上那枚黝黑的“隐龙佩”,以及昏迷的平安身上。 “但足够了。” “前朝的恩怨,复国的野望,与我无关。” “但……”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暴戾,体内那压抑的、毁灭性的力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开始缓缓升腾!体表裂纹中暗红的光芒,骤然变得炽亮!胸口的玉玺烙印,滚烫得几乎要烧穿“岩甲”! “谁敢动她(林见鹿)……” “谁敢将这孩子(平安),当做‘材料’或‘棋子’……” “我就让谁……”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一个字,如同惊雷,在庭院中炸响!恐怖的威压和灼热,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瞬间冲垮了慧寂老僧那勉强支撑的气场,狠狠地压在了所有人的身上! 老邢、静慧师太、狗蛋、那些俘虏,甚至慧寂老僧自己,都在这恐怖的威压下,脸色惨白,气血翻腾,几乎要窒息、跪倒**! 而陆擎,就在这毁灭气息的笼罩下,再次,缓缓地,弯下了腰。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地上的“隐龙佩”。 而是伸向了昏迷的平安。 “你……你要做什么?!”慧寂老僧目眦欲裂,想要阻止,但在陆擎那绝对的力量和威压下,动弹不得,只能发出绝望的嘶吼。 陆擎没有理会。他那只“熔岩之手”,极其轻柔地(对他自己而言),触碰到了平安的额头**。 然后,将一丝极其微弱、被他用“意志”强行“过滤”、“净化”过的、蕴含着“生机之引”最后一丝净化与守护意志,以及一丝“地火之源”最温和的生机热力,缓缓地,渡入了平安的体内。 不是伤害,不是控制。 而是……安抚,稳定他那因为“隐龙佩”被动激发、魂魄受到冲击而剧烈波动的状态。也是……尝试着,用这混合了林见鹿心头血净化意志的力量,去接触、去感知平安那稀薄的、沉睡的前朝皇族血脉,看看能否找到一丝……关于如何救治林见鹿,或者对抗“海外”、“东溟”阴谋的……线索或可能。 毕竟,前朝皇室,能传承数百年,统治天下,其血脉中,或许真的蕴含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特殊的力量或秘密。而这秘密,或许就藏在平安身上,藏在这枚“隐龙佩”中,也藏在……那个密封的、来自“海外”的小匣,以及其中那枚暗蓝色的、蕴含星空的奇异晶石之中。 一切,都连接起来了。 “前朝皇族”、“海外东溟”、“神子灵引”、“玉玺地火”…… 而他,这从毁灭·中爬出的、背负着血仇与执念的、不人不鬼的怪物,似乎无意中,站在了这所有漩涡的中心。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她。 也为了……了结这一切。 第77章 瘟神散 渡入平安体内的那股混合力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便悄然消融在他那幼小、虚弱的身躯之中。 陆擎能“感觉”到,平安的气血,因为这股蕴含着“生机之引”净化意志的力量,而略微平稳了一些,魂魄的剧烈波动也渐渐平息,重新陷入了深度的、疲惫的昏迷。但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特殊的反应。那稀薄的、沉睡的前朝皇族血脉,仿佛死寂的冻土,对这股温和的、外来的力量,毫无回应。没有觉醒的迹象,没有传承的波动,更没有任何关于救治林见鹿的线索或信息。 就像一块上好的璞玉,被层层的、厚重的、与世隔绝的石皮包裹着,外力难入,内蕴不显。 陆擎缓缓收回了手。心中那丝渺茫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了一下,再次黯淡下去。果然,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前朝皇族的秘密,若真能被如此轻易触发,也不会隐姓埋名、潜藏至今了。 他重新站直身躯。庭院中那恐怖的威压,缓缓收敛,但那股毁灭性的、压抑的气息,依旧笼罩着每一个人,如同暴风雨来临前,低沉的、令人窒息的铅云。 慧寂老僧在威压稍减的瞬间,踉跄一步,用枣木拐杖死死撑住身体,才没有倒下。他那苍老、布满皱纹的脸上,血色褪尽,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看向陆擎的目光,充满了惊骇、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惧、戒备和复杂的审视。刚才那股力量,不仅强大,更暴戾、混乱,充满了毁灭和痛苦的意志,绝非正道,也绝非寻常修士或妖魔所能拥有。但偏偏,这力量在渡入平安体内时,又强行克制、收敛了那份暴戾,只留下一丝最纯粹的、温和的生机和净化之意。这矛盾的特性,让他完全看不透眼前这尊“熔岩巨神”的本质。 “他……他只是个孩子。”慧寂老僧的声音,依旧嘶哑,却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和哀求,“血脉早已沉睡,与常人无异。放过他吧。前朝的恩怨,不该由他承担。” 陆擎没有回答。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冰冷地扫过慧寂老僧,然后,落在了地上那枚黝黑的“隐龙佩”上。 “这东西,”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沙砾摩擦、带着熔岩回响的冰冷,“能隔绝探查,隐藏血脉。但,沈万山和‘东溟’的人,是如何得知他的存在**的?” 慧寂老僧身体一震,眼中闪过痛苦、茫然,以及一丝被刻意压制的、深藏的恐惧。“老衲……不知。这些年,老衲带着小主人,深居简出,从未暴露过身份。即便是慕容家内部,知晓此事的,也不过寥寥数人,且都是可信之人。除非……”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更嘶哑:“除非……有人,能通过某种……超越凡俗的手段,直接‘感知’到‘隐龙佩’或小主人血脉中那极其微弱的、属于前朝皇族的‘气运’或‘命格’波动。而这种手段……或许,与那‘玉玺’有关,与那‘地火’爆发、天机紊乱有关,也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静室的方向,瞟向了木榻上生机将绝的林见鹿。 陆擎心中一凛。是了。“灵引”!林见鹿那纯净的、能沟通地脉的“巫神血脉”,或许不仅仅是“钥匙”,也可能是某种……放大或引导“气运”、“命格”波动的“媒介”!沈万山和“东溟”在“地火”爆发、玉玺异动后,锁定静心庵,未必是直接知道了平安的身份,更可能是先察觉到了林见鹿这个“灵引”的特殊,进而,通过她身上那纯净的、与大地共鸣的血脉波动,间接“感知”或“推演”出了隐藏在她身边、同样身负特殊“气运”波动的平安的存在! “灵引”与“神子”……原来,是这样的关系!一个吸引,一个隐藏,却又彼此关联! 这个推测,让陆擎心中的寒意,更甚。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即便林见鹿生机断绝,只要“神子”平安还在,只要“东溟”的人还在,他们就绝不会放弃!甚至,可能会用更极端、更残忍的手段,来刺激或强行“觉醒”平安的血脉! “隐龙佩,给我。”陆擎不再纠缠于“如何发现”的问题,而是直接伸出了手。那燃烧着淡金色火焰的“目光”,不容置疑地锁定了地上的黝黑玉佩。 慧寂老僧脸色再次剧变,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不可!此佩乃太子遗物,是小主人身份唯一的凭证,也是遮蔽天机、保护他的关键!若是落入你这……这……”他想说“怪物”或“不明身份之人”手中,但接触到陆擎那冰冷的目光,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保护?”陆擎的声音,更冷,更沉,带着一种讥诮的、残忍的冰冷,“沈万山的大军,玄诚子的瘟疫,差点将这里变成死地。你的‘保护’,在绝对的力量和阴谋面前,不值一提。” “此佩与我胸前烙印,同源。或许,我能从中,找到‘打开’某些东西的方法。”他的“目光”,转向了静室的方向,意有所指。 慧寂老僧浑身一震,顺着陆擎的“目光”,看向了静室,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平安,最后,死死地盯着陆擎胸口的半个龙爪烙印。那烙印,此刻正隐隐散发着乌光,与地上的“隐龙佩”遥相呼应,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冰冷的、充满诱惑和危险的波动**。 他明白陆擎的意思。陆擎要找的,是救治林见鹿的方法,是对抗“东溟”的线索,是打开那个神秘的、来自“海外”的密封小匣的可能。而“隐龙佩”,作为前朝皇族信物,与玉玺同源,或许真的是关键。 “你……你真的能……救她(林见鹿)?能……保护小主人?”慧寂老僧的声音,干涩、颤抖,充满了挣扎。他守护了平安十几年,将这前朝最后的骨血,视为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使命。但如今,强敌环伺,阴谋迭起,他这点微末的修为和隐藏的手段,在真正的风暴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而眼前这尊“熔岩巨神”,虽然危险、恐怖、难以捉摸,但其力量,却是真实不虚的,其守护林见鹿的决心,也是显而易见的。将“隐龙佩”和平安的命运,托付给这样一尊“存在”,无疑是一场巨大的赌博。但……他还有选择吗? 陆擎没有承诺,没有保证。只是用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静静地、冰冷地,看着他。 无声的压力,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慧寂老僧的心头。 良久。慧寂老僧长长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地,叹息了一声。那佝偻的身躯,仿佛又矮了几分。他缓缓地、颤抖地,松开了紧握拐杖的手,然后,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颤抖的手,拾起了地上那枚黝黑的“隐龙佩”。 玉佩入手冰凉、沉重,仿佛承载着一个时代的重量。 他凝视着玉佩,浑浊的老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悲痛,有不甘,有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认命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拿去。”他将玉佩,双手捧起,递向陆擎。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但,请你……记住。他,只是个孩子。他的身上,流着慕容家守护了数百年的血。若是有一日,你……你要用他的命,去换什么,老衲……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最后一句,咬牙切齿,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决绝。 陆擎伸出手,用那只覆盖着暗红熔岩、指尖焦黑的手,接过了那枚黝黑的“隐龙佩”。 入手瞬间,胸口的玉玺烙印,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滚烫的乌光!一股冰冷、沉重、浩瀚的、充满了古老的、威严的、不屈的意志,混合着一股纯净的、未被污染的、与大地隐隐相连的国运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狠狠地撞击、冲刷**向他胸口的玉玺烙印! “呃——!”陆擎闷哼一声,整个熔岩之躯,剧烈地颤抖起来!体表的裂纹中,暗红的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一股冰冷与灼热、暴戾与威严、扭曲与纯净的、截然相反的力量和意志,在他体内,在他胸口,疯狂地对撞、撕扯、吞噬!痛苦,如同千万把烧红的钢刀,在他灵魂和躯体的每一寸,疯狂地切割、搅动! 这“隐龙佩”中蕴含的前朝最后的、纯净的国运和皇族意志,与玉玺烙印中那扭曲的、充满怨念和邪魂力量的烙印,竟然是如此的水火不容!如同水与火,光明与黑暗,天生便是死敌! 陆擎能“感觉”到,玉玺烙印中的邪魂力量,在疯狂地渴望着吞噬、融合这纯净的国运,来补全自身,来壮大!而这纯净的国运,则在本能地抗拒、净化、试图驱散那扭曲的邪魂!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厮杀,将他这具本就濒临崩溃的躯壳,当做了战场! “噗——!”一口混合着暗红岩浆、漆黑污血和淡金火星的诡异液体,从陆擎那如同熔岩裂缝般的“嘴”中,喷了出来,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的声响,冒出带着硫磺和焦臭味的青烟。 “陆大哥!”平安和狗蛋吓得尖叫起来。老邢、静慧师太等人,也脸色剧变,惊恐地看着陆擎那剧烈颤抖、光芒乱闪、仿佛随时会爆炸的恐怖身躯。 慧寂老僧也骇然倒退一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没想到,“隐龙佩”与那玉玺烙印的共鸣,竟然激烈、凶险到这种程度!这哪里是同源,分明是生死仇敌! 陆擎死死地咬着牙(如果他有牙的话),用那淬炼过的、淡金色的核心意志,如同最坚固的堤坝,死死地约束、引导着体内那两股疯狂对撞的力量!他不能让它们彻底失控!不能让这来之不易的、可能是关键线索的“隐龙佩”,毁在这力量的对撞中!也不能让自己,在这里,在她面前,彻底崩溃! “给我——!!!”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如同困兽般的咆哮!体内的“新生根基”意志,强行运转,尝试着将那两股水火不容的力量,暂时地、粗暴地“糅合”、“压制**”下去! “地火之源”的灼热与狂暴,生机之引的净化与守护,毁灭之基的戾气与毁灭,玉玺烙印的冰冷、扭曲与邪魂,隐龙佩的沉重、威严与纯净国运……数种极端的、矛盾的力量和意志,在他体内疯狂地冲撞、撕扯,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撕碎**! 痛苦,如同地狱的业火,焚烧着他的灵魂!眼前,甚至开始出现重重的、光怪陆离的幻象——燃烧的宫阙,血泊中的皇族,奔逃的宫装女子,落入深井的玉玺……破碎的、扭曲的、充满了绝望与不甘的前朝覆灭景象,与他自身的痛苦、执念、对林见鹿的守护、对复仇的渴望,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 “吼——!!!”他再也无法忍受,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痛苦、暴戾和毁灭欲望的咆哮!恐怖的声浪,混合着灼热的气浪和混乱的力量波动,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庭院! 砰!砰!砰!庭院中残存的、摇摇欲坠的门窗、木架、瓦砾,纷纷在这声浪和气浪的冲击下,炸裂、倒塌、化为齑粉!老邢、静慧师太、平安、狗蛋等人,更是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狠狠地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喷鲜血,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慧寂老僧也是闷哼一声,连退数步,用枣木拐杖死死抵住地面,才勉强站稳,嘴角也溢出了一丝鲜血,骇然地看着庭院中央,那如同魔神般咆哮、身躯剧烈膨胀、收缩、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爆炸的恐怖**身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擎就要在这力量的对撞和失控中,彻底崩溃、爆炸,将整个静心庵乃至山头都夷为平地的时候—— 异变,再起! 那枚被陆擎紧握在手中的、黝黑的“隐龙佩”,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柔和的、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的乌光!乌光如同水波,迅速扩散,将陆擎整个身躯,包裹**在内! 与此同时,陆擎胸口的玉玺烙印,也爆发出同样强烈、却更加邪异、冰冷的乌光!两股乌光,如同两条纠缠在一起的、殊死搏斗的巨龙,在陆擎体表、体内,疯狂地撕咬、对撞! 而就在这两股乌光对撞的最激烈处,在陆擎胸口玉玺烙印与“隐龙佩”接触的掌心位置—— 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清澈的、淡金色的、仿佛凝聚了陆擎“新生根基”中最核心的那一丝“意志”的光芒,悄然亮起! 这淡金色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一出现,那两股疯狂对撞的、代表着扭曲邪魂与纯净国运的乌光,竟然如同被无形的手掌,强行地、粗暴地分开、压制**了下去! 不,不是压制。而是一种更霸道、更绝对的——统御! 陆擎那淡金色的、淬炼过的核心意志,在这生死关头,再次展现出了它那超越单纯力量的、匪夷所思的特质!它仿佛是这具躯壳、这些混乱力量的唯一的、绝对的“主人”!任何力量,无论是地火的狂暴,生机的净化,毁灭的戾气,还是玉玺的邪魂,隐龙佩的国运,在这淡金色的核心意志面前,都必须低头,都必须服从! “给我——安静!!!” 陆擎再次发出一声低吼,这一次,声音中少了痛苦和暴戾,多了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如同君王敕令般的威严! 随着他这声低吼,那淡金色的核心意志光芒,骤然大盛!如同一根淡金色的、凝实的“针”,狠狠地刺入了掌心那两股纠缠的乌光**之中!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响彻整个庭院! 那两股疯狂对撞的乌光,如同被击中了七寸的毒蛇,猛地一颤,然后,竟然在那淡金色“针”的强行“缝合”和“压制”下,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停止了对撞,开始以一种诡异的、僵硬的、如同被强行“粘合”在一起的方式,缓缓地、朝着陆擎胸口的玉玺烙印,流动、汇聚**而去! 不,不是融合。而是一种更诡异的状态——扭曲的邪魂乌光,与纯净的国运乌光,如同两条颜色不同、性质相反的水流,被那淡金色的“针”,强行“禁锢”在了一起,在玉玺烙印周围,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明灭不定的、如同阴阳鱼般的、极不稳定的能量漩涡!漩涡中心,正是那淡金色的“针”——陆擎的核心意志! 痛苦,依旧存在,甚至因为这强行的“禁锢”和“粘合”,而更加剧烈、更加深入骨髓!但至少,那足以让他瞬间崩溃爆炸的力量对撞,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陆擎剧烈地喘息着(虽然他并不需要呼吸),体表的裂纹中,光芒依旧明灭不定,但那恐怖的、即将爆炸的波动,渐渐平息。他缓缓地、艰难地,站直了身躯。 手中,那枚黝黑的“隐龙佩”,光芒已经彻底黯淡下去,变得如同一块最普通的黑色石头,冰冷、沉重。但陆擎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那股纯净的前朝国运和皇族意志,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他那淡金色的核心意志,强行“禁锢”在了掌心,与玉玺烙印的邪魂力量,形成了一个极其脆弱、危险的平衡**。 而这个平衡的中心,正是他的意志。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黯淡的“隐龙佩”,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似乎……有了。 他缓缓地,转身,再次走向静室。步伐,依旧沉重,但,似乎,多了一丝不同的、更加冰冷、更加坚定的东西。 庭院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看着他那仿佛刚从地狱爬出、浑身散发着危险与痛苦气息的背影,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慧寂老僧瘫坐在地,看着陆擎走进静室的背影,又看了看昏迷在地的平安,苍老的脸上,一片死灰。他知道,从陆擎接过“隐龙佩”的那一刻起,平安,静心庵,乃至他自己的命运,就已经彻底,绑在了这尊恐怖、危险、不可捉摸的“熔岩巨神”的战车**上。 未来,是生是死,是希望还是毁灭,都只能看这尊“神”的意志,和那冥冥中,不可知的天意**了。 而静室内,陆擎重新坐回角落。他将黯淡的“隐龙佩”,与那密封的、来自“海外”的小匣,并排放在一起。 胸口的玉玺烙印,依旧传来冰冷的、与“隐龙佩”和小匣隐隐共鸣的悸动。 他缓缓地,再次抬起那只覆盖着暗红熔岩的手。这一次,他没有尝试用力量去“打开**”小匣。 而是,用那枚黯淡的“隐龙佩”,缓缓地,贴在了密封小匣表面,那些繁复云纹的中心。 “以前朝皇族之运……” “开海外秘藏之匣……” 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嘶哑,仿佛来自九幽。 “让我看看……” “你们到底,藏了什么。” 随着他低沉的话语,掌心那枚“隐龙佩”,在接触到小匣表面云纹的瞬间**—— 骤然,再次,亮起了微弱的、却无比纯粹的、乌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 光。 第78章 东南急报 “你找死!”林天抬头看向左权三郎,冷冷道:“决赛擂台上见!”抱起左云飞直接离去了。 罗亚身上的神奇玛琪诺多少已经有些习惯,那种凭空拿出东西的能力,早不知用来送过几次花了。 只是,就在刚才,这个一向不露山水、低低调调的年轻人,居然语不惊人死不休,直接在好声音冠军舞台上公布了孩子她妈的身份。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玄清双手结印,掌心之中的药液也不断的摇晃,一股股沁人心脾的气息也从上面散发出来,然后开始缓缓的分裂,最后~直接化作九团药液。 一声宛若洪钟大吕一般的响声突破了结界的封锁,在木叶之中回荡,虽然是硬接攻击发出的声响,但却带着佛门那种能够平息一切纷争,洗涤人心的力量。 在他们想来,这葫芦灵宝既然是与他们有缘,那么以他们的身份和实力,要取到这件宝贝实在是太容易了。 原本还声势浩荡的黑暗联军在这一刻直接瓦解,苏败并没有让他们追太远,毕竟多玛姆回来了,虽然受了伤,但是他要真出手的话也有点麻烦,最后苏败大手一挥,将所有人都带回了杀戮维度。 要知道,猴子后来好歹是被封了佛的人物,就算是西游之时,因为被如来施展了手段,吃了太多的铁丸,喝了太多的铜汁,导致身体笨重,功力大不如前,但是也不是谁想打发,就能打发的-。 不过他也懒得管那么多了,落尘的事情很多。他要准备一下,马上出发处潼关、去龙洲。不过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肯定是要见一下诸葛亮、张衡、张居正、林冲等人的,谈谈话。到潼关也要和马岱谈话。 道家三百年前因对“道”的理解不同,分裂成天宗与人宗,之后便一直争斗不休。 三天在一间臭屋子里?或是三天在一间香屋子里?香屋子固然好,但是很娘们,没有男子汉气概;可是臭屋子……魏亚非常纠结。 但是问题是现在所看到的这些情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根本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而且虽然这周围却是什么都没有,他确实非常的不安,总感觉危险在一步一步靠近。 稍后待得愉妃回到了钟粹宫去,那钟粹宫里传出了动静,语琴等人才知道。 那条龙说了这句话,听到这句话以后顾思芩感觉不对劲,好像是被它欺骗了。 “吴队长,我先走一步了,我姐让我去接她。”挂掉电话后,李伉对吴天说道。 曲澜修怀里的凤倾城本来是微微的闭着眼睛的,此刻突然觉得有人在注视着自己,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凤怀德。 虽然轩辕傲天和夜雪相处的时间比较短,但轩辕傲天却有几分明白夜雪是一个怎样的人。 对于他们来说,这大概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从一开始就应该能够了解,这是这一瞬间所看到的问题早就已经发生了转变。 “墨墨,你怎么了?”原本要责备她的话,瞬间化成了柔软的怜爱。 我离开之后,教室里众人只能够继续答题了。不过此时此刻,一个一个却是心思连天。 “真是焦尾!”皮求是惊叹了出来。不过,没人笑话他,甚至很理解他的心情。实际上,在得知古琴就是焦尾的时候,他们也是同样的震惊。 “我觉得,那个幕后指点五少爷的人,或许根本就不是冲着我来的!”皇甫夜沉声严肃的说道。 倒不是说夜血凤凰心疼钱,这水下呼吸药剂的成本并不高,就算是市面上其他玩家出售,最高也不过两个银币一瓶而已,一千瓶的话也不过是20个金币的事情,这点钱,夜血凤凰还看不在眼里。 斩草除根可以,可是她……可以留在天堂岛里永远不让她离开这个城堡一步,不是吗? 带着迷惑的心情,王观走进了房间,抬头看看依然没有动静的床,再向任老走去。 这种改变方式,主要是给这些人树立目标,给予希望,确定人生观,严格要求……等一些方式。 苏萨人尊严和战绩遭到了挑衅。这些前锋军被这样迅猛的反击激起了怒意,前锋舰队在变阵中杀气腾腾,很有一鼓作气凿破林字军随后主阵的穷追猛打。 地面却被牛头怪这一脚踩得开裂起来,无数巨石跳脱而起,朝着他们六人的身躯飞袭而来。 可是众人全部被十三块悟道石吸引住了,根本就停不下来,那些被追赶的修炼者也看到了十三块悟道石,他们也变得极度疯狂了起来。 第79章 黑龙吞日 静室之内,死寂如渊。 唯有陆擎那嘶哑、虚弱、却冰冷决绝的“说”字,在空气中回荡,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吐息,压在每个人心头。 庭院中,那个跪倒在地、满面泪痕与绝望的劲装武者——名叫秦川,原沈万山麾下黑衣护卫队副统领,在浩劫与背叛中侥幸存活,此刻已成为这群残兵败将中事实上的领头人——浑身剧烈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他抬起头,看着静室门口那尊单膝跪地、光芒黯淡、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却依然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气息的熔岩巨神,喉结滚动,咽下恐惧与苦涩,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开口: “尊……尊上……消息……消息是……是属下……属下之前安插在闽州‘万通商行’分号的一个……一个心腹兄弟,冒死用……用信鸽,日夜兼程……送……送来的……”秦川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和急切,“他说……说三日前,闽州南部的漳浦、海澄,粤州东部的潮阳、惠来等……等十余个沿海县城,几乎同时……爆发瘟疫!”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发热,咳血,皮肤出现……出现红斑。但……但不过半日,红斑就……就变成溃烂的脓疮!流出的脓血……腥臭扑鼻,沾之即……即染!染病者……不过一日,便会……便会浑身溃烂流脓,神智癫狂,攻击……攻击一切活物!然后……然后在极度痛苦中……化为一滩……一滩腥臭的……脓血!” 秦川的描述,让庭院中所有人,包括老邢、静慧师太、慧寂老僧,都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这症状,与之前京城“天谴瘟疫”如出一辙,但发作更快,症状更烈,死亡更快! “当地官府……起初还想……还想隐瞒,派兵封锁……封锁疫区。但……但那些兵丁,进去……进去就没再出来!瘟疫……瘟疫根本封不住!不过两天……两天!整个县城……十室九空!街道上……到处都是……是溃烂的尸体和……和发狂的病人!活着的人……都在……都在逃!往山里逃,往海上逃!可……可海上……” 秦川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起来:“海上……也不安全!有……有逃出来的渔民说……说在外海,看到了……看到了怪船!通体漆黑,形制诡异,不……不像中原船只!船上……挂着……挂着三瓣漩涡的……怪旗!船上的人……穿着……穿着灰色或黑色的古怪袍服,脸上……戴着……戴着鸟喙一样的面具!他们……他们不怕瘟疫!反而……反而在疫区沿海……撒着什么……灰色的粉末!粉末……落到海里,海水……海水都变得浑浊!落到人身上……人……人立刻就……就发**病!” “东溟圣使……”静慧师太脸色惨白,低声诵念佛号,眼中悲悯与惊骇交织。 “是……是他们!”秦川嘶声道,“他们……他们还在疫区,在逃难的人群里……散布谣言!说……说这场瘟疫,是……是天道对中原这片污浊之地的最后清洗!只有……只有信奉‘东溟’,献上纯净的血脉与魂魄,才能……才能在净世之后,获得……获得新生!他们……他们还在四处……搜寻孩童!特别是……是年龄在十岁以下,生辰在特定时日的……男童和女童!已经……已经有不下百名孩童……失踪了!” “神子……灵引……”慧寂老僧浑身颤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枣木拐杖,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无尽的悲哀。前朝皇族的秘密,竟成了这些海外妖人荼毒天下、搜集“材料”的借口! “闽州刺史……八百里加急……向朝廷……向京城求援……”秦川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绝望,“但……但京城……自身难保……地火之灾……朝局崩乱……哪里……哪里还有兵可派?哪里……哪里还有药可救?更有传闻……说朝廷里……有大臣,暗中与……与那些‘圣使’有……有勾结!放任瘟疫蔓延……甚至……助纣为虐!” “完了……东南……完了……”秦川最后,瘫软在地,泣不成声,“数万……十数万……百万生灵……都要……都要化为脓血了……尊上……求您……救救他们……救救这天下吧……” 绝望的哭嚎,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荡,衬得这秋日惨淡的天光,更加凄凉,更加绝望。 静室之内,陆擎静静地听着。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静地燃烧。体内那濒临崩溃的力量,因为这血淋淋的、充满了死亡与疯狂的描述,反而诡异地平静了下来。不是消失,而是沉淀,凝结,化为一种更深、更冷、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他胸口,压在他灵魂深处。 东南大疫……与京城同源……但更猛烈……“东溟圣使”公然活动……搜寻特定童子……朝廷无力……甚至有内鬼**…… 一切,都对上了。 “东溟”的计划,果然已经进入了全面实施的阶段!他们不再满足于在京城附近的“祭魂坛”搞小动作,而是要在东南这“门户”所在地,制造一场足以“清洗”数省、献祭百万生灵的“净世之疫”!用这无边的死亡、痛苦、怨念,作为打开“净世门户”的“祭品”和“能量”**! 而他们搜寻的“神子”与“灵引”,不仅是“钥匙”,恐怕……更是用来“控制”或“引导”这场浩劫般疫情的“核心”!就像玄诚子用“瘟母珠”控制京城的疫情一样!只是规模更大,手段更狠! 林见鹿……平安……他们,都是这疯狂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时间……真的不多了**。 陆擎缓缓地,用那只杵着“镇岳”残刃的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重新站了起来。动作艰难,沉重,每一寸“岩甲”都在**。体表裂纹中的光芒,依旧黯淡,但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却在缓缓地,重新变得凝实,冰冷**。 他的目光,从庭院中瘫软的秦川身上移开,再次投向了静室内,那张木几上打开的秘匣,以及匣中那张标记着“东南沿海”、“天门投影”的神秘地图**。 “图。”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虚弱,而是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 慧寂老僧身体一震,看了看陆擎,又看了看静室方向,咬了咬牙,挣扎着站起,走进静室,小心翼翼地,从秘匣中取出了那张非纸非帛的奇异地图,双手捧着,走到陆擎面前**。 陆擎接过地图。目光在那复杂精密的线条和符号上快速扫过,最后,定格在了图中心,那个位于东南沿海、被暗红色漩涡眼睛符号重重圈起的位置**。 “这里……是哪里?”他指着那个位置,问慧寂老僧。虽然地图上有中原小楷标注,但对于东南沿海的具体地形,他并不熟悉**。 慧寂老僧凑近,眯着眼,仔细辨认着地图上那些细小的标注和地形轮廓。他的脸色,随着辨认,变得越来越凝重,越来越……惊骇**! “这……这是……”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颤抖,“‘黑龙屿’!不……是‘黑龙吞日’之地!**” “黑龙吞日?”陆擎两点火焰微微一缩**。 “是……是一处海外孤岛!位于闽州以东大海深处,因岛形狭长曲折,如黑龙卧波,且岛上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海蚀洞,每当特定时节日出或日落时,阳光透过海蚀洞,会在海面投下如同黑龙吞噬日轮的诡异奇观,故名‘黑龙吞日’!”慧寂老僧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但……但此岛地处偏远,周围暗礁密布,海流湍急,素有‘鬼海’之称,渔民商船皆避之唯恐不及!更何况……这岛在地图上的位置,与其实际位置,似乎……有些微妙的偏差……而且,这暗红色的漩涡符号……”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着地图上那个暗红色的、如同眼睛般的漩涡符号,以及符号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蝌蚪般的奇异文字。 “这符号……这文字……老衲……老衲好像……在哪里见过……”慧寂老僧皱紧眉头,陷入深深的回忆。突然,他浑身剧烈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失声道:“是……是‘镇国公印’!是慕容家代代相传的那方‘镇国公印’底座上,刻着的……那些古老的、谁也不认识的‘天书’符文!虽然不完全一样,但……但神韵……神韵极为相似!**” “镇国公印?”陆擎心头一动。陈砚!那方已经随着陈砚一起化为碎片的“镇国公印”!那上面,竟然也有与“东溟”相关的符文**? “是的!”慧寂老僧激动地说道,“慕容家祖训,那印底的‘天书’,乃是前朝开国之初,太祖皇帝得自……得自‘海外仙人’之手,镌刻于印上,有镇压国运、沟通天地之能!只是年代久远,无人能识,渐成传说。难道……难道那‘海外仙人’,就是……就是‘东溟’之人?而这‘黑龙吞日’之地,就是当年‘仙人’留下的……某种‘门户’或‘阵眼’所在?”** 这个猜测,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重重迷雾!如果是真的,那么“东溟”与中原、与前朝的联系,远比想象的更加深远、更加古老!他们可能在数百年前,就已经在布局!而“黑龙吞日”这个地点,恐怕不仅仅是“天门投影”那么简单,更可能是一处与“东溟”本土相连的、极其古老的、稳定的“通道”或“节点”**! “东溟”选择在这个时机,在“黑龙吞日”所在的东南沿海制造大疫,绝不是偶然!他们是要用这场浩劫般的“净世之疫”,作为“祭品”和“能量”,重新激活或彻底打开这处古老的“门户”!接引更多的“东溟”力量降临!或者……执行某种更加恐怖的“净世”计划! 而“神子”与“灵引”,就是启动这一切的“钥匙”和“引擎”**!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清晰地串联了起来!一张笼罩了数百年、涉及海外与中原、前朝与今世、无数生灵性命的恐怖大网,赫然呈现在眼前**! 陆擎握着地图的手,微微收紧。那非纸非帛的材质,传来冰凉坚韧的触感。胸口的玉玺烙印,与手中的“隐龙佩”,以及眼前这张标记着“黑龙吞日”的地图,再次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般的悸动!仿佛在提醒他,这一切,都与那枚碎裂的传国玉玺,与其中寄居的邪魂,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黑龙……吞日……”陆擎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冰冷,仿佛在咀嚼着某种血腥的预言。 他抬起头,两点淡金色的火焰,穿过静室的昏暗,再次投向木榻上那个生机将绝的女子**。 救她……必须救她。 阻止“东溟”……必须阻止他们。 而这两件事的关键……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东南沿海,“黑龙吞日”之地! 也许……只有到了那里,接触到“东溟”计划的核心,才能找到真正救治林见鹿的方法。也只有在那里,才能从根本上,摧毁“东溟”的阴谋,阻止这场即将吞噬整个东南、乃至天下的“净世之疫”**! 但是……以他现在的状态,这具濒临崩溃、痛苦不堪的躯壳,能撑到那里吗?能对抗那些隐藏在疫区深处、手段诡异的“东溟圣使”吗?更何况……还要带着生机将绝的林见鹿,以及可能是“神子”的平安**…… 风险,前所未有的巨大**。 但……他还有选择吗**? 陆擎缓缓地,闭上了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如果那能算闭眼的话)。体内,那被强行“压制”、“粘合”的多种力量,在这决定的瞬间,竟然不再冲突,不再躁动,而是在他那淡金色核心意志的统御下,开始了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也极其痛苦的……“流转”。 不是融合,不是驯服。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霸道的方式——以他的“意志”为核,以“毁灭”与“守护”的执念为薪,强行地,将这些力量,不管其属性如何,矛盾与否,全部“吞噬”进那“新生根基”的“熔炉”之中,进行着一种更深层次的、充满了毁灭与新生的“锻打”与“淬炼”**! 痛苦,达到了顶点!仿佛每一寸“岩甲”都在燃烧、崩裂、重组!但陆擎的意志,却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变得更加冰冷,更加坚硬,更加……接近于某种非人的、纯粹的“存在”!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竟然变得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内敛,也更加……冰冷!仿佛是两颗燃烧着的、没有温度的金属!而他体表那些裂纹中的暗红光芒,也不再明灭不定,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沉稳、更加深邃的、如同冷却岩浆般的暗红色泽,静静地在裂纹深处流淌**。 他的身躯,似乎……“缩小”了一些?不,是更加“凝实”了!那种随时可能崩溃爆炸的不稳定感,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稳固、充满了内敛毁灭力量的、如同经过了千百次捶打淬炼的玄铁般的质感! 虽然痛苦依旧,但这具躯壳的“强度”和“稳定性”,在这生死边缘的抉择和意志的极致淬炼下,竟然得到了一次意想不到的、质的提升! 他缓缓地,转身,面向静室门外,面向庭院中那些惊魂未定、充满绝望和期待的面孔。 “准备。”他开口,声音不再嘶哑,而是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而平静的声调,不带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决绝**。 “三日**。” “三日后,启程**。” “东南,黑龙吞日。” 第80章 十八孩童跪 三日,不过是弹指一瞬,对一座濒死的都城,对一片燃烧的山头,对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灵魂而言,却仿佛被拉长成了三个世纪。 这三日,静心庵如同一个被投入沸腾岩浆中的陶罐,在绝望、混乱、希望、恐惧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被强行凝聚起来的决意中,艰难地运转着。 庭院中的焦黑、血迹、狼藉,被草草清理。坍塌的庵墙,用能找到的所有木石、碎砖,甚至是从山下废弃军营拖来的破损盾牌、兵器,进行了更加粗陋、却也更加厚实的加固。庵后的菜园,被彻底清空,搭起了几个更加简陋、却足以遮风避雨的草棚,作为临时的居所和物资堆放点。 静慧师太带着仅存的两个小尼姑,以及几个略懂草药的妇人,几乎是彻夜不眠地整理、熬制着所有能找到的药材。从庵中本就稀少的存药,到山下联军营地废弃军帐中可能残留的金疮药、解毒散,再到老邢、秦川等人冒险深入“焦土”边缘,在一些被地火高温“催熟”或“异变”的奇特植物中,采集到的、带着硫磺气息和奇异能量的草药。所有的一切,都被研磨、混合、熬煮,制成一罐罐气味刺鼻、颜色诡异的药膏、药汤,用简陋的瓦罐、皮囊小心封装。 老邢和秦川,则成了这临时“队伍”的组织者。老邢沉默寡言,但经验丰富,用他那沙场老兵的本能,指挥着还能动弹的十来个原护卫和俘虏,检查、修补着能找到的一切可用之物——武器、盔甲、车架、绳索、干粮。秦川则凭借对沈万山“万通商行”在京城残存网络的一点了解,以及那枚从秘匣中找到的、完好无损的暗金色“东溟”扳指(或许能作为某种信物或威慑?),带着两个还算机灵的手下,冒险潜入混乱未息的京城废墟深处,用一些从联军营地搜刮来的、尚未被污染的金银细软,以及毫不掩饰的威胁,从那些如同地鼠般在废墟中求生的黑市商人、溃兵头子、甚至是一些趁火打劫的“义军”手中,换来了几辆还算能走的、破旧的骡马车,以及一些更加珍贵的、密封良好的清水、耐储存的干粮、火折、桐油,甚至……一小包从杏林盟某个早已废弃的秘密据点挖出的、被层层包裹的、据说是当年苏清河留下的、能“吊命”的“参王续命散”残渣。 这“参王续命散”,是这三日来,唯一的、渺茫的、却也是所有人拼命抓住的“好消息”。其药力虽然远不如药王的“续命散”,但似乎能稍微缓解林见鹿那“续命散”药力将尽带来的、更加急速的生机流逝。至少,在服下这残渣混合着地火异草熬制的药汤后,她胸口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起伏,似乎……稳定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如风中残烛,但至少,那烛火摇曳的幅度,似乎小了一些。 慧寂老僧则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依旧昏迷、但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的平安。他用自己的方法,不断检查着平安的状况,用那根看似普通的枣木拐杖,在地面、在平安周围,刻画着一些古老、玄奥的、仿佛能凝聚、稳定“气”的符号。他看向平安的目光,充满了慈爱、悲哀、决绝,也有一丝深深的、难以言喻的忧虑。他知道,此去东南,前路凶险莫测,平安这“前朝皇族遗孤”、“神子”的身份,将是最大的靶子,也是最不可预测的变数。 而陆擎,这三日,几乎没有离开过静室。他静静地坐在那个角落,如同一尊真正的、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熔岩石像。体表裂纹中那暗红色的、如同冷却岩浆般的光芒,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静静流淌。胸口的玉玺烙印,与放在他身前的、那枚黯淡的“隐龙佩”,以及摊开在地上的、标记着“黑龙吞日”的秘图,三者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无声的共鸣循环,隐隐牵引着周围空气中那稀薄的、被地火和瘟疫污染过的、混乱的能量,缓缓注入他体内,又以一种更加稳定、内敛的方式流转、沉淀。 他不再痛苦地颤抖,不再有力量失控的波动。所有的狂暴、混乱、痛苦,似乎都被那淡金色的核心意志,强行“锻造”、“压缩”进了这具更加“凝实”、“沉重”的躯壳深处,化作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的、毁灭性的平静。 他只是在“等待”,在“消化”,在“准备”。消化着那暗蓝色晶石强行灌入的、海量的、破碎的信息碎片。准备着,那即将到来的、九死一生的征程。 直到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静心庵残破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寒风裹挟着硫磺、焦臭和远处京城废墟中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哀嚎还是野兽嘶吼的声音,灌入庭院。 院中,已然准备停当。 三辆破旧的、用各种破烂加固过的骡马车,停在中央。最大的一辆,车厢被特别加固,铺着厚厚的、从废墟中找来的、还算干净的棉褥和皮毛,林见鹿静静地躺在里面,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存在。静慧师太坐在她身边,手中握着一串佛珠,低声诵念。 较小的两辆,一辆装着有限的清水、干粮、药材和一些必要的工具。另一辆,则坐着依旧昏迷的平安,慧寂老僧守在车旁,如同最忠实的影子。平安的身边,还蜷缩着吓得瑟瑟发抖、却又紧紧靠在一起的狗蛋。 老邢、秦川,以及还能行动、愿意跟随(或者说,不敢留下)的七八个原护卫和俘虏,都穿上了能找到的最厚实的衣服,外面套着从联军尸体上扒下来的、还算完好的皮甲或棉甲,手中握着打磨过的刀剑,或临时削尖的木矛。他们分立在车队前后,脸色凝重,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旅途的恐惧,但也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麻木的决绝。 陆擎那沉重、高大的熔岩身影,最后从静室中走出。他走到林见鹿的车旁,低头,用那两点燃烧着淡金色火焰的“眼睛”,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伸出手,用那覆盖着暗红熔岩、指尖焦黑的手掌,极其轻柔地,拂过她冰冷的面颊。 没有言语。但那股冰冷的、内敛的、却沉重如山的“守护”意志,如同无声的誓言,弥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他转身,走向队伍的最前方。沉重的脚步,踏在冰冷、布满裂痕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仿佛在敲打着这即将启程的、绝望旅程的鼓点。 “走。” 只有一个字,冰冷,平静,却不容置疑。 车队,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如同一条沉默的、负伤的蜈蚣,缓缓驶出了静心庵那残破的山门,驶下了依旧弥漫着血腥、焦臭和淡淡瘟疫气息的落霞山,驶入了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死寂、充满未知危险的、通往东南的、末世般的路途。 ------ 离开京畿地界,已是七日之后。 这七日,如同在地狱的边缘跋涉。 沿途所见,已非人间景象。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道路两旁,随处可见倒毙的、已经腐烂或正在腐烂的尸体,有人的,也有牲畜的。有些尸体上,还残留着瘟疫溃烂的恐怖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尸臭、焦土、硫磺和某种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仿佛来自大地本身“病痛”的、甜腻腥臭的气息。那是“地火”爆发、地脉污染、加上“东溟”瘟疫肆虐后,这片土地正在“死去”的味道。 偶尔能看到活人。大多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废墟和荒野中游荡的流民。他们看到陆擎这尊通体燃烧、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熔岩巨神,以及这支虽然破旧、却带着骡马和物资的“车队”时,眼中会短暂地爆发出一种混合了贪婪、恐惧和绝望的、近乎疯狂的光芒。但在陆擎那冰冷、非人的“目光”扫过,以及老邢、秦川等人亮出兵器、散发出煞气后,这些光芒又会迅速熄灭,只剩下更深的麻木和躲避。 他们不敢停留,甚至不敢生火。食物和清水严格控制,夜间休息,也是轮流值守,将车队围在中间,如同惊弓之鸟。陆擎几乎不需要休息,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林见鹿的车旁,如同最沉默、也最可靠的守护神,用他那奇异的、与大地隐隐共鸣的“感知”,警惕着周围的一切。他的存在,是这支队伍在绝境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令人恐惧的“支柱”。 然而,越是向南,靠近黄河(虽然因“地火”和地动,河道似乎也发生了诡异的变化,部分断流,部分改道),那种不祥的预感,就越是浓烈。 沿途开始出现更多人为破坏的痕迹——被烧毁的驿站,被洗劫一空的城镇,被遗弃的、插着各种杂色旗帜的军营废墟。偶尔还能看到小股的、溃散的、如同土匪般的兵痞,或者一些自称“义军”,实则与匪类无异的武装流民。但他们都远远地避开了这支散发着诡异、危险气息的队伍。 直到第八日傍晚,他们艰难地穿过一段因地震而变得崎岖难行、遍布裂谷和乱石的山道,来到一个位于两山之间、名为“黑风隘”的险要关口时。 隘口本身,已经被地震破坏,城墙坍塌大半。但当他们的车队,缓缓驶入隘口那狭窄、昏暗的通道时—— 异变,陡生! 首先传来的,不是喊杀声,不是箭矢破空声。 而是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充满了稚嫩、恐惧、绝望和痛苦的——哭泣声! 是孩童的哭声!不是一个,不是两个,而是一群!哭声呜咽,压抑,仿佛被捂住了嘴,又仿佛已经哭到了力竭,只剩下本能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哭声从隘口前方,一片相对开阔、但遍布乱石和焦黑树桩的空地上传来。 陆擎抬起手,示意车队停下。两点淡金色的火焰,穿过昏暗的暮色,投向哭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那片空地的中央,赫然跪着一排——孩童**! 年龄大约都在五六岁到十岁之间,有男有女。他们身上穿着破烂、单薄、沾满污泥和血迹的衣服,头发凌乱,小脸脏兮兮,布满泪痕。每个孩子,都被一根粗糙的麻绳,反绑着双手,脖子上还套着一个简陋的、用树枝和藤条编成的“枷锁”,将他们的头,强行按在地上,保持着一种极其屈辱、痛苦的跪拜姿势**。 数一数,正好——十八个**! 十八个孩童,在这昏暗、死寂、充满不祥气息的隘口空地上,无声地、绝望地跪着,哭泣着**。 而在这十八个孩童的面前,空地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用乱石、焦木、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破碎兵器和骨骸堆砌而成的、约莫半人高的、粗糙而诡异的——祭坛?或者说,是一个“标记”**? 祭坛的顶部,插着一面破烂不堪、却依稀能看出是“三瓣漩涡”图案的——灰色旗帜!正是“东溟”的标志**! 旗帜下方,祭坛的正面,用暗红色的、仿佛是鲜血涂抹的颜料,画着一个更加复杂、更加诡异的、与秘图和“隐龙佩”上符文风格相近的——奇异符号!符号的中央,是一个仿佛在不断旋转、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洞般的圆点! 祭坛周围的地面上,同样用暗红色的“血”,画出了一圈圈复杂的、充满邪异气息的纹路,将那十八个跪着的孩童,全部包裹在内!纹路之中,隐隐有极其微弱的、灰败的、充满了疫病和死亡气息的光芒,在缓缓流淌,仿佛是活的! “东溟……妖人……”老邢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寒意而颤抖。他握着刀的手,指节发白。 秦川等人,也是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惊骇。眼前这诡异、邪恶、充满了亵渎和残忍气息的场景,远比尸山血海,更加令人灵魂战栗**! 慧寂老僧更是浑身剧震,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祭坛上的奇异符号,以及那些跪着的孩童,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是……是‘聚灵秽血阵’的……变种!”他嘶声道,声音充满了恐惧和不可思议,“用特定时辰、特定命格的童男童女的‘纯净’血脉与魂魄为引,以疫病秽气为媒,强行聚拢、提炼周围地域的死亡、病痛、怨念之力,化为最污秽、也最‘纯净’(对他们而言)的‘瘟神之力’!这是……这是在为某种大型的‘献祭’或‘仪式’,提前积蓄、炼制‘祭品’和‘能量’!这些孩子……他们是被当成了……‘活的药引’和‘能量转化器’!” 活的药引!能量转化器**! 用十八个无辜孩童的生命和魂魄,来聚拢、炼化这片被瘟疫和死亡污染的土地上的邪恶力量**! 这就是“东溟”的手段!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净世”!这就是他们为了打开“黑龙吞日”门户,所做的、无数准备中的,冰山一角! 愤怒!冰冷的、毁灭性的愤怒,如同岩浆,在陆擎那沉静的躯壳深处,轰然爆发!体表裂纹中那暗红的光芒,骤然变得炽亮!胸口的玉玺烙印,与手中的“隐龙佩”,也同时传来剧烈的、充满了厌恶和抗拒的悸动! 但他没有立刻动。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冰冷地扫视着四周。 这是陷阱。毫无疑问。 “东溟”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在这里布下这样一个邪阵,还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他们一定在附近!在等待着什么!或者……就是在等他们! 果然—— 就在陆擎的“目光”扫过隘口两侧那些坍塌的城墙和乱石堆时,一阵嘶哑、干涩、充满了戏谑和疯狂意味的笑声,从左侧一处最高的断墙后,响了起来**。 “桀桀桀……来了……果然来了……”笑声中,一个身穿灰色、布满污渍的奇异袍服,脸上戴着一个鸟喙形状、只露出两只闪烁着灰白色、如同死鱼眼般光芒的眼睛的——面具人,缓缓地,从断墙后走了出来**。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与玄诚子那柄类似、但更加短小、顶端镶嵌的珠子也更小、光芒更加黯淡的——奇异拂尘。 而在他的身后,更多的、穿着同样灰色或黑色袍服、戴着鸟喙面具的身影,从各处断墙、乱石后,无声地显现出来。人数,足有二三十之多!他们的手中,或拿着样式古怪的短杖、骨铃,或握着涂抹了某种暗绿色、散发着腥臭气息液体的弯刀、匕首。 “东溟圣使……”秦川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恭候多时了,‘地火的宠儿’,‘玉玺的残渣’,还有……我们尊贵的‘神子’殿下。”为首的那个鸟喙面具人,用那嘶哑的声音,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本使‘瘟鸩’,奉‘圣主’之命,在此,为诸位……送上一份‘见面礼’。” 他的目光,扫过那十八个跪着的、不断抽噎的孩童,又扫向陆擎,最后,落在了车队中,那辆载着平安的马车上,眼中的灰白色光芒,变得无比炽热、贪婪**! “看到了吗?这就是‘净世’的前奏。用这些‘不洁’世界诞生的、却又蕴含着一丝‘纯净’可能的童子之血与魂,来滋养、呼唤更多的‘净世之力’。”瘟鸩的声音,充满了一种病态的陶醉,“而你们……特别是‘神子’殿下,您的血脉,您的魂魄,将是点燃这一切、让‘净世’真正降临的……最完美的‘火种’!”** “至于你……”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陆擎身上,“你这具融合了地火、玉玺残力,甚至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东西的‘躯壳’,也是不错的‘材料’。献上‘神子’,交出那个女人(他指了指林见鹿的车),然后乖乖地让本使将你‘净化’、炼成‘瘟神将’,或许……本使可以让你,在‘净世’之后的新世界里,拥有一席之地。” “否则……”瘟鸩的声音,骤然变得阴冷、残忍,“就让你们,和这十八个小崽子一起,成为‘聚灵秽血阵’最后的、也是最美味的‘养料’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动手中的短小拂尘!顶端那颗黯淡的珠子,骤然亮起一点灰败的光芒! 与此同时,地面上那个将十八个孩童包裹在内的邪异阵法纹路,灰败的光芒也骤然大盛!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刺鼻的腥臭和疫病气息,从阵法中冲天而起!那十八个孩童,发出更加凄厉、绝望的哭喊,身体剧烈地颤抖、扭曲,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出现细小的脓包!阵法,正在疯狂地抽取、吞噬他们的生机和魂魄,也在将周围空气中的瘟疫秽气,强行灌入他们体内,将他们变成更加“纯粹”的“疫病能量源”! “畜生!”老邢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就要冲上去! “别动!”陆擎冰冷的声音,制止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擎身上**。 只见陆擎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握着“镇岳”残刃的手。黝黑、布满裂纹的断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没有任何光泽。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狰狞的“东溟圣使”,越过那邪异的阵法,最后,落在了那十八个在痛苦和绝望中哭泣、颤抖的幼小身影上**。 十八个……和平安、狗蛋差不多大的孩子…… 就像当年,瘟疫巷里,那些无辜死去的孩子…… 就像……义仁堂前,那五十三条枉死的冤魂**…… 怒火,冰冷的、毁灭的怒火,在他胸中,已经不再沸腾,而是凝结成了一块坚硬如万载玄冰的、充满了绝对杀意的——核**! “你们**……” 陆擎开口,声音不再是金属摩擦,而是一种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的、冰冷到了极致、也平静到了极致的——低语**。 “都……” “该……” “死。” 最后一个“死”字出口的瞬间—— 陆擎动了**! 不是冲向瘟鸩,不是攻向那些“圣使”。 而是——一步踏出,沉重的熔岩巨足,狠狠地,踏在了地面上,那邪异阵法的最外围纹路之上**! 轰——!!! 一股沉重如山、灼热如熔岩、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镇压”一切邪秽的、浩然霸道的恐怖力量,以陆擎踏下的那一点为中心,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轰然爆发,沿着地面,沿着那邪异阵法的纹路,疯狂地向着四面八方——碾压而去**! 这不是“地火之源”的暴戾,不是“毁灭之基”的疯狂**。 这是他体内那“新生根基”,在融合了“隐龙佩”的纯净国运、玉玺烙印的冰冷“权柄”余韵,以及“镇岳”残刃中那一丝至阳至刚的“灵性”后,在他那淬炼到极致的、淡金色核心意志的统御下,所爆发出的——一种全新的、更加霸道、更加纯粹的、专为“镇压”与“破邪”而生的力量**! 力量所过之处,地面上那些用“血”画出的、充满疫病秽气的邪异纹路,如同烈日下的积雪,发出“嗤嗤”的、仿佛被灼烧、净化的声响,迅速地变淡、消融、化为缕缕带着恶臭的青烟!阵法中那灰败的光芒,也在这股霸道力量的冲击下,剧烈地摇曳、黯淡! “什么?!”瘟鸩发出惊怒的尖叫,“你竟然能……能直接用力量‘污染’、‘瓦解’圣阵?!不可能!除非……除非你掌握了更高层次的‘权柄’!”** 他疯狂地挥动拂尘,试图加强阵法,稳定那些即将崩溃的纹路。 但陆擎的动作,比他更快! 第一步踏出,瓦解阵法外围**! 第二步踏出,已经冲到了阵法的内圈,冲到了那十八个跪着的孩童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眼前一个年纪最小、哭得最凶、脸上已经开始出现青黑脓包的小女孩。小女孩也抬起头,用那双充满了泪水、绝望和无边恐惧的眼睛,看着眼前这尊高大、狰狞、燃烧着淡金色火焰的熔岩巨神,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瑟瑟发抖**。 陆擎伸出手,不是去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和枷锁**。 而是——用那焦黑、锋利的指尖,对准了小女孩额头正中,那个因为阵法抽取而隐隐浮现出的、一个极其微小的、灰败色的、如同疫病孢子般的——“咒印”! 那是阵法核心,用来控制、抽取、转化这些孩童生机和魂魄的“枢纽”! “别怕。”陆擎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却奇异地,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和?“闭上眼。”** 小女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 陆擎那焦黑的指尖,轻轻地,点在了那个灰败的“咒印”之上。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 只有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玻璃或冰层碎裂的——“咔嚓”轻响。 小女孩额头上那个灰败的“咒印”,就像是被最锋利的凿子击中的冰片,瞬间布满裂纹,然后——粉碎、消散!化为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腥臭的灰烟,飘散在空中。 同时,束缚着小女孩的麻绳和木枷,也在这一点之下,无声地断裂、粉碎**! 小女孩身体一软,向前倒去。陆擎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托住了她,将她放在地上。她额头上那些青黑的脓包,也在“咒印”破除的瞬间,停止了蔓延,甚至开始缓慢地收缩、变淡。 一个**。 陆擎的动作没有停顿。他的身影,如同一道沉重的、燃烧着的旋风,在那十八个跪着的孩童之间,疾速穿梭! 手指连点**!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隘口空地上,清晰地响起!每一声脆响,都代表着一个孩童额头上的“咒印”被破除,代表着一条年幼的生命,从那邪恶的、将他们当作“药引”和“能量转化器”的阵法中,被硬生生地——夺了回来**! 瘟鸩和那些“东溟圣使”,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出乎他们意料的变故,惊呆了!他们从未想过,有人能用如此直接、如此霸道、如此……针对性的方式,破解他们的“聚灵秽血阵”!这不是蛮力破坏,这是直接从“规则”或“核心”层面,进行的瓦解!就像是用一把专门的钥匙,打开了一把复杂的锁**! “不!拦住他!杀了他!”瘟鸩发出疯狂的、充满了惊怒和恐惧的嘶吼,率先挥动拂尘,一道灰败的、充满了疫病毒气的光束,朝着陆擎的后心,狠狠射去! 其他的“圣使”也反应过来,纷纷尖叫着,挥动武器,摇动骨铃,释放出各种灰色、黑色的毒雾、疫病孢子、甚至是一些扭曲的、仿佛由病毒和怨念凝成的虚影,朝着陆擎和那些即将被解救的孩童,铺天盖地地涌去**! 然而**—— 陆擎根本没有回头。他的全部心神,都在那些孩子身上**。 就在瘟鸩的毒光和其他攻击即将临体的瞬间—— 陆擎身上,那股沉重、霸道、专为“镇压”与“破邪”而生的力量,骤然以他为中心,爆发出一圈无形的、却凝实如同实质的——力场**! 所有的毒光、毒雾、疫病孢子、怨念虚影,在接触到这层力场的瞬间,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燃烧着淡金色火焰的墙壁,发出“嗤嗤”的、仿佛被净化、蒸发的声响,迅速地消融、瓦解,化为缕缕带着恶臭的青烟,根本无法近身**! 而陆擎的手指,已经点在了最后一个孩童的额头上**。 咔嚓**! 最后一声脆响**。 第十八个“咒印”,破碎。 束缚解开**。 十八个孩童,全部瘫软在地,但他们身上那被强行抽取生机、灌入疫病的可怕过程,已经停止。虽然虚弱,虽然恐惧,但……他们活下来了**。 陆擎站直身体,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惊怒交加、脸色惨白的“东溟圣使”,面对着为首的瘟鸩。 他的手中,那柄黝黑的“镇岳”残刃,不知何时,已经被他举了起来。刃身之上,依旧没有光芒,但却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冰冷的、纯粹的——杀意。 “你们的‘见面礼’……”陆擎的声音,冰冷地在空气中回荡**。 “我收下了**。” “现在**……” “该我了。” 第81章 符文手臂 “该我了。” 三字出口,声如金铁坠地,在隘口昏沉、腥臭的空气中炸开,激起一片无形涟漪。 话音未落,陆擎动了。 动的,并非他那沉重、高大的熔岩之躯。而是他那只握着“镇岳”残刃的、覆盖着暗红熔岩的手臂。 嗡——! 一声低沉、奇异、仿佛从骨髓深处、从某种“规则”层面发出的、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嗡鸣,毫无征兆地,从陆擎那条抬起的手臂上传来! 紧接着,诡异的变化,在那条熔岩手臂上,显现! 只见那原本暗红、粗糙、布满天然裂纹和岩石质感的熔岩“皮肤”下,自肩胛、胸膛、乃至更深处的、与胸口那半个龙爪玉玺烙印相连的区域,骤然亮起了一道道幽暗、深邃、仿佛用最纯粹的黑暗与冰冷光线共同勾勒而成的——符文! 这些符文,并非镌刻在体表,而是生长、流动在熔岩“皮肤”之下,肌肉、骨骼、乃至那奔流着“地火之源”、“新生根基”力量的、更加深层的、难以名状的“结构”之中!它们复杂、玄奥、充满了与“隐龙佩”、“玉玺烙印”,乃至秘匣中那暗蓝晶石上“星云漩涡”相似、却又更加霸道、原始、充满毁灭性秩序的韵味! 符文并非静止。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冰冷的、黑暗的、却又散发着幽光的脉络,在陆擎那条手臂内部,急速蔓延、交织、重组!所过之处,手臂上原本暗红的熔岩光泽,迅速被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内敛、如同冷却的黑色玄铁般的色泽所覆盖、渗透!而那些天然的裂纹,也在符文的“流经”下,被强行“弥合”、“加固”,化作一道道更加规整、凌厉、仿佛用最精密的刻刀雕琢出的、闪烁着幽暗光泽的符文刻痕! 仅仅一息之间,陆擎那条从肩头到指尖的手臂,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是粗糙的、不稳定的熔岩肢体,而成了一条通体呈现出暗黑与暗金交织、如同用某种古老、沉重、蕴含着毁灭与镇压双重“法则”的金属与能量共同浇筑而成的、布满了流动的、幽暗符文的——符文手臂! 手臂的轮廓,变得更加精悍、有力,线条凌厉如刀锋。五指(如果还能称为“指”)也变得更加修长、尖锐,指尖不再是焦黑,而是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金属般的冰冷光泽,隐隐有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的、如同岩浆在极深处奔流的光纹,在指尖内部隐现。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条手臂的“掌心”位置——原本是粗糙的熔岩平面,此刻,竟赫然浮现出一个不断缓缓旋转的、暗金色的、微型的漩涡图案!漩涡的中心,深邃如黑洞,仿佛能吞噬一切!而漩涡的边缘,则隐隐与胸口那半个龙爪玉玺烙印的轮廓,遥相呼应,产生着一种更加紧密、危险的共鸣! “镇岳”残刃那黝黑、布满裂纹的剑柄,此刻正被这条“符文手臂”,稳稳地握住。剑柄与掌心那暗金漩涡接触的位置,黝黑的剑身之上,竟然也隐隐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暗金色的、与“镇岳”本身那至阳至刚的灵性截然不同的、冰冷、沉重、充满“权柄”与“镇压”意味的光芒**! 这不是“地火之源”的暴戾!不是“新生根基”的混沌!也不是“隐龙佩”或玉玺烙印的单纯共鸣**! 这是一种全新的、在陆擎体内多种极端力量、“权柄”碎片、以及他那淬炼到极致的、以“毁灭”与“守护”为核的意志,在面对眼前这些以“疫病”与“献祭”为手段、亵渎生命的邪恶存在时,所产生的、一种自发的、本能的、也是极度危险的——“进化”与“针对”! 一种,专为“镇压”、“破邪”、乃至“审判”这类“污秽”与“不义”而生的力量形态**!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瘟鸩惊骇地看着陆擎那条瞬间“蜕变”的、散发着令他灵魂都在颤栗的、冰冷毁灭气息的“符文手臂”,声音因为极度的不安和恐惧而尖锐变形!他能“感觉”到,那条手臂上流转的符文,与他们“东溟”的“瘟疫”、“秽气”之道,有着某种本质的、天敌般的克制与厌恶! “杀!一起上!不能让他完成‘蜕变’!”瘟鸩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再也顾不上什么“圣使”的体面,疯狂地挥动拂尘,将所有的灰败毒光、疫病孢子,毫无保留地泼洒向陆擎!同时,他咬破舌尖,一口充满了腥臭和邪力的“精血”喷在拂尘顶端的珠子上**! 珠子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灰白光芒!一道比之前粗壮了数倍、凝实如同粘稠脓液般的灰白色光柱,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无数扭曲的疫病怨魂虚影,朝着陆擎,狠狠轰去!这一击,已是他燃烧本源、拼尽全力的搏命一击! 其他二三十名“东溟圣使”,也纷纷尖叫着,使出了各自的压箱底手段!一时间,各种灰的、黑的、绿的毒雾、疫病光球、骨铃魔音、以及一些用特殊材料炼制的、涂满剧毒的飞针、吹箭、甚至是几个被他们用邪法控制、浑身溃烂流脓、却力大无穷的“瘟尸”,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朝着陆擎涌来!势要将这个给他们带来前所未有危机感的“怪物”,淹没、腐蚀、撕碎! 面对这铺天盖地、充满了疫病与死亡气息的攻击,陆擎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依旧冰冷,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缓缓地,举起了那条“符文手臂”,以及手中那柄微微亮着暗金光芒的“镇岳”残刃。 然后,对准了为首的瘟鸩,对准了那道最粗壮、最邪恶的灰白色光柱**。 轻轻地,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 只有一道极其凝练、极其内敛、仿佛将所有的光、热、声、甚至是“存在”本身都压缩到了极致的、暗金与漆黑交织的、细如发丝的——线**! 这道“线”,从“镇岳”残刃的刃尖延伸而出,无声无息,甚至看不清它移动的轨迹。仿佛它一出现,就已经“存在”于了瘟鸩拼命发出的那道灰白色光柱的“前方”。 下一刻—— 嗤——!!! 一种仿佛烧红的烙铁,切入了千年寒冰、又或是腐朽了万载的脓血中的、极其诡异、也极其令人牙酸的轻响! 那道凝实、邪恶、充满了瘟疫与怨念的灰白色光柱,在接触到那道暗金黑线的瞬间,竟然……没有爆炸,没有对冲! 而是像是被一把无形的、专门用来“切割”、“分解”这类“污秽能量”的、最锋利也最冰冷的“手术刀”,从最中心、最本质的地方,轻而易举地——剖开了! 灰白色光柱,沿着与暗金黑线接触的轨迹,无声地、整齐地,分裂成了两半!就像是一块被利刃切开的、腐败的肥肉!分裂开的两半光柱,内部那扭曲的疫病怨魂虚影,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嚎,就在暗金黑线散发的、那种冰冷、沉重、充满“镇压”与“净化”意味的力量波动下,瞬间熄灭、瓦解、化为缕缕带着恶臭的青烟**! 而那道暗金黑线,在“切开”灰白光柱后,去势不减,沿着一条笔直的、冰冷的轨迹,继续向前,“切”向了瘟鸩本人**! “不——!!!”瘟鸩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尖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他想要躲闪,想要抵挡,但那道暗金黑线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更带着一种锁定灵魂、让他周身疫病秽气都为之凝滞的、绝对的“压制”感!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熟透的果子被戳破的声响。 暗金黑线,从瘟鸩的眉心,无声地“钻”了进去。 瘟鸩的动作,瞬间僵住。他脸上那惊恐、绝望、疯狂的表情,也凝固了。眼中那灰白色的、如同死鱼眼般的光芒,迅速黯淡、熄灭。 下一刻,以他的眉心为中心,一道道细密的、暗金色的裂纹,迅速蔓延开来,布满了他的整张脸、整个头颅、乃至全身**! 咔嚓……咔嚓嚓**…… 一连串细碎的、仿佛冰层或陶瓷碎裂的声音。 瘟鸩那戴着鸟喙面具的身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无数细小的、灰白色的、仿佛是被疫病和灰烬凝固而成的——粉末!随风飘散!连一滴血、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有留下!就像是一个被彻底“净化”、“抹除”了的、虚假的存在!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东溟圣使”,所有的攻击,在瘟鸩如此诡异、如此彻底地“消失”面前,全都僵住了!他们的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那是对绝对力量、绝对克制、绝对死亡的恐惧**! 陆擎缓缓地,收回了那条“符文手臂”。手臂上那些流动的、幽暗的符文,光芒正在迅速黯淡、隐去,重新被那暗红的熔岩色泽覆盖,只留下一些极其微弱的、仿佛刻痕般的纹路。但那种冰冷、沉重、充满“镇压”与“破邪”意味的气息,依旧隐隐残留。 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剩下的那些“东溟圣使”。 没有言语。没有威胁。 但就是这一眼,让所有的“圣使”,如同被最恐怖的凶兽盯上,浑身汗毛倒竖,灵魂都在尖叫着逃跑**! “逃……逃啊!”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充满了崩溃的尖叫。 顿时,剩下的二三十名“东溟圣使”,再也顾不上什么任务、什么圣主,发出一片鬼哭狼嚎的怪叫,丢盔弃甲,如同受惊的老鼠,疯狂地向着隘口两侧的山林、乱石堆中,狼狈逃窜!速度之快,仿佛恨不得多生几条腿! 陆擎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逃窜的背影,两点淡金色的火焰,没有丝毫波动。 直到最后一个“圣使”的身影消失在乱石之中,隘口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地上那些瘫软的、惊魂未定的十八个孩童,以及那座已经失去光泽、变得破败不堪的邪异祭坛。 陆擎缓缓地,转身。那条“符文手臂”,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本暗红熔岩的模样,只是隐约能看到皮肤下,有一些极淡的、仿佛血脉般的暗金纹路,在缓缓流淌、隐没**。 他走到那些孩童面前,低下头,看着他们**。 孩童们也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的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眼前这尊“怪物”的……复杂情绪。 他救了他们。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恐怖的方式**。 “能走吗?”陆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刻意放缓了一些**。 孩童们互相看了看,有几个年纪稍大的,颤抖着,点了点头**。 “跟着。”陆擎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车队**。 老邢、秦川等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搀扶起那些虚弱的孩童,将他们带到车队旁。好在车辆还有些空间,挤一挤,勉强能将这十八个孩子安置下。 静慧师太和几个妇人,也连忙拿出清水和一点干粮,分给这些受尽折磨的孩子**。 车队重新上路,穿过“黑风隘”,继续向南。 只是,队伍中,多了十八个沉默的、惊魂未定的小小身影。而气氛,也因为刚才那场短暂却诡异恐怖的战斗,以及陆擎手臂上那惊鸿一瞥的“符文”变化,变得更加沉重、压抑。 所有人都在偷偷地、带着敬畏和恐惧地,看着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那尊沉默的熔岩背影**。 他的力量,似乎又变了。变得更加……不可思议,也更加危险**。 那条“符文手臂”,究竟是什么?是福?是祸**? 没有人知道。 只是,在陆擎自己的感知中,那条手臂,在“符文”隐去后,依旧传来一种隐隐的、深入骨髓的……灼痛与冰冷交织的奇异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唤醒”、“烙印”了进去,与他的躯壳、意志,以及胸口的玉玺烙印,产生了某种更加深层、也更加危险的联系。 他抬起那只手,看了看掌心。那里,暗金色的微型漩涡图案,已经看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就在皮肤之下,在血肉深处,静静地旋转着,等待着下一次的“呼唤”**。 东南……“黑龙吞日”…… 那里,等待着他的,又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去**。 为了她。 也为了……了结这一切。 车轮碾过焦土,发出单调的吱呀声。队伍在沉默中,继续向着那片被瘟疫和阴谋笼罩的、未知的东南,缓缓前行。 而在他们身后,“黑风隘”的废墟中,那座破败的邪异祭坛旁,一缕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败色的烟气,从祭坛底部的裂缝中飘出,在空中盘旋了片刻,然后,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悄然地,向着东南的方向,飘散而去。 仿佛是某个更加庞大、更加邪恶的存在,投来的、一瞥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目光**。 第82章 试药真相 阴雨,是从离开“黑风隘”后的第三天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牛毛细雨,混在深秋湿冷的寒风里,无声地浸透一切。但很快,雨势转大,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就压在众人头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焦黑泥泞的地面、残破的车棚、以及每个人冰冷沉重的甲胄和衣物上。 雨水冲刷着沿途的废墟、荒田、以及偶尔可见的、倒毙在路旁、已经肿胀腐烂的尸体,将那股混合了尸臭、焦土、硫磺和疫病甜腥的气息,搅拌得更加浓郁、粘稠,仿佛化作了有形有质的、灰色的、湿冷的毒雾,弥漫在天地之间,无孔不入。 队伍的行进速度,因为这糟糕的天气和更加恶劣的路况,变得异常缓慢。车轮时常陷入泥泞,需要人推马拉。那十八个救下的孩童,虽然被安顿在相对避雨的车厢角落,用能找到的所有破布、皮毛裹着,但依旧冻得瑟瑟发抖,脸色青白,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们身上被“聚灵秽血阵”侵蚀的痕迹,在静慧师太简陋的草药和陆擎偶尔渡入的、极其微弱温和的生机能量调理下,虽然不再恶化,但也恢复得极其缓慢,虚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老邢、秦川等人,也早已疲惫不堪。连日的逃亡、战斗、戒备,加上这阴冷潮湿、充满疫病气息的环境,让几个本就带伤的护卫,开始出现低热、乏力、关节酸痛的症状。虽然暂时没有出现瘟疫特有的溃烂迹象,但恐慌的阴影,如同这无处不在的阴雨,悄然在队伍中蔓延。 静慧师太和几个妇人,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照顾林见鹿、平安、狗蛋,以及那十八个孩童。有限的草药消耗得很快,清水也变得浑浊。绝望,如同藤蔓,在沉默中滋生、缠绕。 陆擎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沉重的熔岩之躯,似乎并不受雨水和泥泞的太大影响。雨水落在他身上,瞬间被高温蒸发,化作缕缕带着硫磺味的白气,让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移动的蒸汽之中。但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却穿透雨幕,冰冷地扫视着前方未知的道路,也警惕着周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他的左臂——那条曾经短暂“符文化”、轻易斩杀了瘟鸩的手臂——此刻虽然恢复了暗红的熔岩模样,但一种深入骨髓的、灼痛与冰冷交织的奇异感觉,却始终如影随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针,扎在血肉和骨髓的最深处,同时又有一团压抑的、毁灭性的火焰,在那针刺的间隙中,不断地炙烤、膨胀。 这感觉,并非纯粹的痛苦,更像是某种……“记忆”或“烙印”,被强行“唤醒”后,与他这具崭新的、充满矛盾的躯壳,产生的排异与融合的过程。胸口的玉玺烙印,在雨水和阴冷的刺激下,也隐隐传来一丝更加清晰的、与手臂感觉同源的冰冷悸动。 他能“感觉”到,那条手臂的“力量”,并没有消失,只是沉睡了,或者说,被他强行“压制”了回去。那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充满针对性的力量,仿佛专为“清理”某类特定的“污秽”而生。但使用它的代价,恐怕不仅是痛苦,更可能是加速他这具躯壳与那些“烙印”、“权柄”碎片的更深层次的“绑定”,乃至……“同化”**。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前方道路一片泥泞朦胧,根本无法继续赶路。 “尊上,前面……好像有个废弃的村子,能看到几间还没完全倒塌的屋子。”秦川顶着雨,凑到陆擎身边,嘶哑着声音禀报,“是不是……先找个地方避避雨,让大伙儿喘口气,尤其是孩子们和林姑娘……” 陆擎抬起头,两点淡金色的火焰,穿透雨幕,望向前方。果然,在雨水和夜色的交织下,隐约能看到几百步外,道路旁的一处缓坡上,散落着十几间低矮的、大多已经坍塌或烧毁的土坯房。但其中确实有两三间,看起来屋顶尚存,墙体也相对完整**。 他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队伍拖着疲惫不堪的步伐,艰难地驶向那个废弃的村庄**。 村庄寂静得可怕,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车轮碾过泥水的声响。空气中,那股疫病和尸臭的气息,在这里似乎更加浓郁,甚至夹杂着一丝……焦糊的药草味?和一种更加古怪的、仿佛是多种草药、矿物、以及某种甜腻腥气混合发酵后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们选择了村口一间看起来最为完整、也最为宽敞的土屋。屋门早已不知所踪,窗户也只剩下黑洞洞的框架。秦川带着两个护卫,先行进去查探。 片刻后,秦川脸色有些发白地走了出来,对陆擎低声道:“尊上,里面……没有活人,也没有尸体。但是……屋子里面,有些东西,很……很古怪。” 陆擎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屋顶破洞处漏下的惨淡天光和雨水。地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泥污。但引人注目的是,在屋子的一角,赫然摆放着几个粗糙的、沾满污渍的陶罐、瓦钵,以及一个小型的、已经熄灭很久、边缘凝结着黑色焦糊物的土灶。 陶罐瓦钵中,残留着一些已经干涸、凝固的、颜色暗红、暗绿、甚至是灰黑色的、散发着刺鼻怪味的药渣。土灶旁,还散落着几件小小的、破烂不堪的、看起来是孩童衣物的碎片**。 而在屋子的另一面墙壁上,用木炭或是烧焦的木棍,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简陋的、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图画——一个个小小的、简笔的人形,被绑在柱子上,身边站着戴着鸟喙面具的人影,往他们嘴里灌着什么;有的小人倒在地上,身上画满了代表脓疮的黑点;有的小人则被扔进了燃烧的火堆**…… 图画的旁边,还有几行字迹潦草、充满了惊恐和怨毒的、用血或是其他暗红色颜料涂写的文字: “妖人……灌药……孩子们哭……身上烂了……烧掉……都烧掉……瘟神散……瘟神散……”** “瘟神散”三个字,被反复涂写,字迹扭曲,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恐惧。 看到这些,屋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尤其是看到那些孩童衣物的碎片,以及墙上那充满痛苦的涂鸦,再联想到刚刚救下的那十八个孩童的遭遇,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浮现在每个人心头。 “这里……是‘东溟’妖人的一个……‘试药’点?”老邢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寒意而颤抖。“他们抓来孩子,在这里……用他们试验那个什么‘瘟神散’?”** “恐怕不只是试药。”慧寂老僧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他蹲在那些陶罐瓦钵旁,用一根树枝,小心地拨弄着里面干涸的药渣,鼻子抽动着,脸色凝重得可怕。“你们闻闻这气味……除了多种剧毒、燥热、催发疫病的药材,还有一股极淡的、但很特殊的……‘腥甜’气,像是……某种特殊血液,经过炼制后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向陆擎,眼中充满了深沉的悲哀和恐惧:“‘聚灵秽血阵’,是用孩童的‘纯净’血脉与魂魄为引,聚拢、炼化外界秽气。而这‘瘟神散’……恐怕是更进一步!是直接用特定命格、特殊血脉的童男童女作为‘主药’,配合各种剧毒疫病之物,炼制出的、能够更加‘有效’、更加‘纯粹’地传播、控制疫病,甚至……能让服用或接触者,在特定条件下,变成受他们控制的‘瘟兵’或‘疫源’的——恐怖毒药!” “瘟兵?疫源?”秦川倒吸一口凉气。 “是的。”慧寂老僧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苍凉,“老衲曾在慕容家的秘卷中,看到过一些零星记载。前朝末年,就曾有海外方士,献上过类似的‘仙丹’,声称能让士卒不惧刀兵、不染疫病。但服用后的士卒,虽然一时勇猛,却很快变得神智昏乱,身体溃烂,最终化为只知杀戮、浑身疫病的怪物,反噬其主,酿成大祸。当时的记载,就称其为‘瘟兵’。而炼制那‘仙丹’的核心之一,就是需要‘纯阳’或‘纯阴’命格的童子心头热血……”** 纯阳纯阴命格的童子心头热血! 这句话,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进了陆擎的脑海!他猛地转头,看向屋外,看向那辆载着林见鹿的马车**! 林见鹿!她身怀纯净的“巫神血脉”!这是“东溟”口中的“灵引”!难道……她的血,不仅是打开“门户”的“钥匙”,也是……炼制这“瘟神散”的绝佳“主药”?或者,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味“药引”?! 而平安……前朝皇族遗孤,“神子”……他的血脉,是否也是某种特殊的“药引”或“主材”? “东溟”不惜一切代价要抓住他们,不仅是为了“天门”计划,也是为了……炼制更多、更强大的“瘟神散”,制造更多的“瘟兵”,在这场“净世”中,清洗一切反抗力量,也为他们自己,积蓄更多的、恐怖的武力! “不仅如此。”慧寂老僧继续说道,声音更加苦涩,“这‘瘟神散’,恐怕不是简单的毒药。其中,必定掺杂了‘东溟’那些妖人的邪法,以及……与那‘瘟母珠’同源的、能控制疫病、影响魂魄的邪力。服用或接触者,不仅肉身会化为疫病源头,魂魄也会被侵蚀、污染,最终可能变成浑噩噩、只知服从特定指令(比如那些‘圣使’的咒令)的活傀儡!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净化’与‘新生’!”** 活傀儡!疫病源头**!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这就是“东溟”的真面目!不是什么“净世”,而是赤裸裸的、灭绝人性的、以无数生灵为材料和工具的邪恶实验与征服**!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屋外传来**。 是那十八个孩童中的一个!声音充满了痛苦,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众人一惊,连忙冲出屋外。 只见在其中一辆马车旁,一个年约七八岁的男孩,正趴在车沿,剧烈地咳嗽着,小脸涨得通红,眼睛充血。他的嘴边,竟然溢出了一丝暗红色的、带着细小泡沫的血沫**! “他……他怎么了?”静慧师太惊呼,上前查看。 男孩咳得说不出话,只是指着自己的胸口,脸上充满了痛苦和恐惧。 静慧师太掀开他破烂的衣襟,只见他瘦弱的胸膛上,之前被“咒印”侵蚀、已经稍稍平复的皮肤,此刻竟然又开始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的斑点!斑点中心,甚至有极其微小的、灰白色的、仿佛疫病孢子般的点状物在蠕动! “是……是‘瘟神散’的残留!”慧寂老僧脸色大变,“那‘聚灵秽血阵’,不仅抽取他们的生机,恐怕也在他们体内,种下了极其微量的‘瘟神散’的‘种子’!平时被阵法和咒印压制,一旦阵法破除,咒印消失,加上这阴冷潮湿、疫病秽气浓郁的环境刺激……这‘种子’恐怕就要……就要发作了!”** “发作会怎样?”老邢急声问**。 “会……会变成新的‘疫源’!身体从内部开始溃烂,散发疫病,直到彻底化为脓血……或者,在完全化为脓血前,被‘东溟’的人用特殊手段控制,变成……‘瘟兵’!”慧寂老僧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陆擎。 救下的十八个孩童,竟然是十八个随时可能爆发的“疫病炸弹”!而他们,就在队伍中**! 怎么办?难道要抛弃他们?或者……在他们彻底发作前,了结他们**? 绝望和残酷的选择,再次摆在了面前**。 陆擎静静地看着那个痛苦咳嗽、胸口浮现暗红斑点的男孩。他的目光,又扫过其他十七个同样开始露出不安和痛苦神色的孩童,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左臂上**。 那条手臂,此刻传来的灼痛与冰冷感,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在“渴望”着什么,“呼应”着什么**。 专为“镇压”、“破邪”而生的力量**…… 能轻易破除“咒印”的手指**…… 能“切割”、“净化”瘟疫秽气的暗金黑线…… 也许…… 陆擎缓缓地,走到那个咳嗽的男孩面前。他伸出了那只左手**。 不是去点他的额头**。 而是,将手掌,轻轻地,覆在了男孩那瘦弱的、正在浮现暗红斑点的胸口。 “别动。”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男孩浑身一颤,忍住了咳嗽,惊恐地看着陆擎**。 下一刻—— 陆擎掌心之下,那些流动的、幽暗的符文,再次隐隐浮现!一股冰冷、沉重、充满“镇压”与“净化”意味的力量,透过他的掌心,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渗入了男孩的胸膛,朝着那些暗红斑点的深处、“瘟神散”的“种子”所在,探了过去。 他要尝试,用这条“符文手臂”的力量,不是从外部破除“咒印”,而是从内部……“拔除”、“净化”那些潜伏的、“瘟神散”的“种子”**! 这无疑是一次更加危险、更加精细、也更加痛苦(对双方而言)的尝试。 但,这或许,是唯一的、能救这些孩子,也能避免队伍陷入绝境的……方法**。 雨,还在下。夜,深如墨。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充满了紧张和期待地,盯着陆擎覆在男孩胸口的那只手**。 试药的真相,已经揭开了一角。 而救赎的尝试,才刚刚开始**。 第83章 瘟兵 “没事,就在附近,我现在闲着,特地来看你。早上的鲜花,收到了吗?”安德烈四下环顾,却没有看到一朵鲜花的影子。 “你回来了?”罗敏宪的声音,已经不似当初那么稚嫩,变得成熟有力。 “唐先生,要不,让他们走?”福哥犹豫不定,毕竟按照帝国法律,给了丹药也是违法。 “姐夫,这种事,当局者迷。你放心,姐在C国没什么朋友,十有八九是回这里来。我会劝她的。”程凌信誓旦旦的保证。 按照林心妩的修为不该有这种能力,不应该刺穿她的掌心,可是林心妩竟然做到了。 “既然你当他死了,今日说这些话做什么?你分明心里面疑惑相信,如今浅娆知道了,如何收场?”墨九怒问。 “如何都不相信。”老者心中自有主意,对浅娆压根儿就不不可能相信。 后面传令官戴宗大喊:“得令。”瞬时,十几位身背五色令旗的传令兵驾马疾驰而出。未几关胜秦明呼延灼等十几正将纵马而至,俱随着大乔宋江入了濮阳。 凤羽明白洛水寒这话的意思,她在他心中的地位远远不如司空浅娆,甚至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可以利用之人罢了。 唐宋大概猜到了什么,不由得大口大口喘息。现在说什么也没用,赶紧恢复体力才是关键。 独孤凌梦嗤笑地指向二楼楼道一旁被绳子捆绑着,蜷缩在一起的黑衣警卫员。 这一击,是决定战斗胜负的一击,没有任何退路,只能一往无前,这正合归藏断剑术的剑意。 程倚天没有放弃,追了一天,终于追上来。华淑琪一度认为他为了自己。可是,从一进林子,到现在,他的眼始终在游移,他的心也很恍惚。 那感觉就像久未归家的人,回来看到家里有人在等他,饱满的欣慰感,连近日身上的压力似乎都减了几分。 出殿后先依言去找太医,只说外出办事时不慎负伤。太医知他甚得韵妃与皇上赏识,口中连赞其忠心,麻利的为他接好腿骨,捆上两块较薄夹板,交给他一副拐杖,又开了些内服外敷的伤药,叮嘱好生休养,暂不可与人打架。 可能是人在面对异性诱惑的时候,警惕性会降低很多,所以我的听力竟然也不怎么灵敏了,后面听到脚步声,我吓得赶紧要推开高诗梦,不过已经迟了,脚步声的主人已经走出了宴会厅,走到走廊那里,一眼就看到了我们。 杜箬打电话回基地请了假,晚上约了莫佑庭吃饭,顺便把钱还给他。莫佑庭似乎很忙,于是叫杜箬去他酒吧找他。 想了想,我发了两条短信,一条发给衣冠,让他把大黑放出来,另外一条,则是发给了易湿,告诉他我遇到麻烦了,易湿那货直接回我:关我鸟事。 这一路上,顾玲儿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坐在她身后抱着她的这个“冷面僵尸”简直就是一个闷葫芦,一路上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然而,让人不可理喻的是他却将自己抱得很紧,害的自己连出气都很困难。 因为我们都融入了自己的感情,所以,我忘记了之前约定的今天要假装表姐男朋友,喊她颜颜的,因为感触太大,所以我忘记了这件事,对表姐呢,就习惯性的喊姐。 金甲先给肖源做了一个试验,带着肖源找了几个将死之人,用光量子称出了灵魂的质量,23克,并且这个数值在所有的人称重都是一样的,而对所有的死去动物测试都没有测出有灵魂的质量。 望着城下的敌军,城头上的飞燕军弓箭手根本不用瞄准,闭着眼睛随便射、射、射。 这时朵拉背着背包走了过来,她一双淡漠的眼睛不停在打量着奥卡。 这种可以跟如今京城炙手可热的人交好的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她们当然不能错过了。 于是,夏梓竹双手抱住了后脑勺,然后热切的脚,一脚踢了过去。 这样的反应让墨奴有些害怕。它不住地蹭着如星的手,却只换来了如星孤傲的背影。 而且每一次都肢体接触,这个季铭威都可与解释,都可以撇清关系。 父亲当时穿的人模狗样,但是看着父亲的这一身西装,就觉得很搞笑。 “不要冲动,没听到该知道的消息,我们还是谨慎一点的好。”蓝绾儿道。 也对,雷击石中的能量,只是雷击石吸纳雷神锤中的雷电积累的能量。能量可谓有限,能够提供系统升级到12的层次,已经难能可贵了。 这次炼器,李庆元很满意,融入众多真器,加上其余珍惜材料的熔炼,战舰品质顺利提升到圣器圆满,只要经过李庆元的精心蕴养,成为伪神器是没有问题的。 第84章 捏碎药瓶 夜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停歇了。 空气中弥漫着湿冷、泥土、焦糊、尸臭,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疫病甜腥气。废弃的村庄,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瘟兵”袭击后,重新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死寂的、劫后余生的压抑之中。 那两小堆被雨水冲散、几乎不见痕迹的灰烬和粉末,如同两道无形的、血腥的烙印,深深镌刻在每个人的心头。剩余的十六个孩童(有一个被成功净化,两个化为灰烬),经过静慧师太、慧寂老僧的连夜仔细检查,暂时没有发现新的、即将发作的“种子”迹象。但那种“随时可能爆发”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缠绕着他们每一个人,也让整个队伍的气氛,凝重得如同即将凝固的冰。 陆擎独自坐在村口那间最大的、相对完好的土屋门口。背对着屋内微弱的、用湿柴勉强点燃的、散发着浓烟的火光,面朝着东方那尚未露出鱼肚白的、铅灰色厚重的天幕。他左臂上那些幽暗的符文,已经彻底隐去,重新恢复了暗红的熔岩色泽。但那条手臂,此刻传来的灼痛与冰冷感,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深入、持久。 不仅仅是手臂。胸口的玉玺烙印,也在隐隐发烫,与手臂深处的某种“烙印”或“连接”,产生着一种更加紧密、更加不安的共鸣。他能“感觉”到,每一次使用那条“符文手臂”的力量,每一次调动那种“镇压”与“破邪”的法则,他与这具躯壳、与玉玺烙印、与“隐龙佩”乃至秘匣中那暗蓝晶石的“绑定”,就加深一分。那种“非人”的、冰冷的、沉重的、仿佛要将他拖入某个更深邃、更古老、也更危险的“存在状态”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 他抬起左手,看着那只覆盖着暗红熔岩、指尖焦黑、却隐隐能在皮肤下看到极淡暗金纹路的手掌。掌心,那暗金色的微型漩涡,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在血肉深处,在骨骼内部,在某种更加本质的层面上,旋转着,等待着,吞噬着什么,也释放着什么。 “力量”的代价,越来越清晰了。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熔岩般的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的、仿佛岩石摩擦的声响。 “陆大哥……”一个微弱、沙哑,却努力保持着镇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平安。他已经醒了,在慧寂老僧的搀扶下,走到了门口。小脸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昏迷、惊吓、以及亲眼目睹陆擎“净化”和“消灭”瘟兵后,少了几分孩童的懵懂,多了几分复杂的、沉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悲伤的了然。他看了看陆擎那沉默、高大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几乎看不见的灰烬痕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问道:“他们……真的没救了吗?” 陆擎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两点淡金色的火焰,依旧望着东方的天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疲惫的平静:“‘种子’生根,‘疫病’入髓,‘魂魄’已污。救不了。” 平安的小脸,更加苍白了几分。他咬着嘴唇,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但被他强行忍住了。他转头,看向旁边那辆马车,林见鹿所在的方向,声音更轻:“那……林姐姐……她的‘种子’……能救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陆擎那本就紧绷的神经。 林见鹿体内的,不是“瘟神散”的“种子”。那是更加复杂、更加危险、也牵扯更深的东西——“纯净巫血”的枯竭,“续命散”药力的耗尽,魂魄被强行“锚定”在生死边缘的脆弱平衡,以及……可能被“东溟”视为“灵引”和“药引”的、更深层的“血脉”秘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去“黑龙吞日”,必须找到“东溟”的核心,必须……在那之前,找到一线生机。 “不知道。”陆擎的回答,简短,冰冷,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真实。 平安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小的、还有些颤抖的手。那枚黝黑的“隐龙佩”,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贴身衣袋里,传来冰凉、沉重的触感。他是“神子”,是前朝皇族遗孤,是“东溟”计划的关键……可他能做什么?除了被保护,除了拖累,除了……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陷入危险、痛苦、甚至死亡? 一种无力的、不甘的、混合着恐惧和自责的情绪,在这个年幼的孩子心中,如同藤蔓般滋生、缠绕。 就在这时—— “尊上!慧寂大师!你们快来看!我们在村子最里面那间塌了一半的屋子里,发现了点东西!”秦川急匆匆地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惊疑、兴奋和深深不安的复杂表情。 陆擎缓缓站起身。平安也抬起头,看向秦川。 众人跟着秦川,穿过泥泞的村中小道,来到村庄最深处,一间比之前那间“试药点”更加隐蔽、也更加破败的土屋前。这间屋子半边屋顶已经坍塌,墙体也裂开了巨大的缝隙,但剩下的一半,似乎被刻意地用一些焦黑的木料和石块,堵住了门窗,只留下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 秦川点燃了一个简陋的火把,率先弯腰钻了进去。陆擎、慧寂、老邢等人,也跟着进入。 屋内,空间不大,积满了灰尘和破碎的瓦砾。但引人注目的是,在墙角一处相对干燥、似乎被刻意清理过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个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瓶瓶罐罐! 这些瓶罐,有的粗陶制,有的细瓷,有的甚至是用某种奇异的、暗绿色的、仿佛是海螺或贝壳加工而成的容器。每一个瓶罐,都被用湿泥或是某种奇怪的树脂,紧紧地密封着。容器表面,大多刻着或用颜料画着一个简单的、灰色的、三瓣漩涡的标记——“东溟”的标志! 而在这些瓶罐的旁边,还放着一个用油布紧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的木盒。木盒没有上锁,但散发着一种更加浓郁的、混合了多种草药和奇异腥甜气味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这是……‘瘟神散’的成品?还是……原料?”老邢脸色凝重地看着那些瓶罐**。 慧寂老僧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开一个粗陶罐封口的湿泥。顿时,一股更加刺鼻的、混合了甜腻、腥臭、以及某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奇异芳香的气味,从罐中弥漫出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众人也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和眩晕**! “是成品!而且……品相不低!”慧寂老僧连忙用湿泥重新封好,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气味,这浓度……远比老衲之前在那试药点闻到的残渣,要‘纯粹’、‘浓郁’得多!恐怕……是用了更加‘上等’的‘药引’炼制的!”** “上等药引……”秦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屋外,飘向了林见鹿和平安所在的方向,脸色一片惨白**。 “打开那个木盒看看。”陆擎的声音,冰冷地响起。 慧寂老僧点了点头,用树枝,更加小心地,挑开了那个油布包裹的木盒盖子。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更加奇异、也更加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再是单纯的甜腻腥臭,而是混合了一种淡淡的、仿佛是某种特殊花香、又像是陈年血液、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药草气的、令人心悸的味道。 木盒内,铺着一层干燥的、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一枚通体呈现暗金色、雕刻着比普通“东溟”标记更加繁复、中心有一点如同凝固血珠般的暗红凸起的——奇异扳指!与秘匣中找到的那枚暗金扳指类似,但看起来更加古老、更加不凡**。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用那种奇异的、非纸非帛的材质制成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蝌蚪般的“东溟”文字的——“纸”**。 以及……一个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如同上好水晶雕琢而成的、里面封存着一滴黄豆大小、不断缓缓流转、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光晕的——奇异液滴的——水晶小瓶! 这水晶小瓶出现的瞬间,陆擎胸口的玉玺烙印,以及他左臂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混合了渴望、悸动、警惕和一丝……熟悉感的共鸣!仿佛那滴淡金色的液体,与他有着某种深刻的、本源的联系**! “这是……”慧寂老僧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圣血’?不……是‘神裔精血’?还是……传说中的‘不灭药引’?”他的目光,猛地转向陆擎,又看向那水晶小瓶,声音因为激动和惊骇而颤抖,“这气息……这光晕……与你手臂上那‘符文’的力量,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纯净’?更加……‘古老’?”** 陆擎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用那只左手,缓缓地,拿起了那个水晶小瓶。 瓶身触手冰凉,但内部那滴淡金色的液体,却散发着一种温暖的、仿佛能抚平灵魂创伤的、奇异的生机波动。这波动,与他体内那“生机之引”的力量,竟然有着某种隐隐的共鸣!但又不完全相同,更加……高贵?更加……源自某种更古老、更本源的存在**? 他的“意志”,小心翼翼地探入水晶小瓶,接触那滴液体。 轰——!!! 一股庞大、温暖、充满了无尽生机、却又带着一种无上威严和古老沧桑气息的信息片段,顺着他的“意志”,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些极其模糊、却震撼人心的画面——无边的、燃烧着金色烈焰的天空,大地崩裂,江河倒流,无数身影在辉煌与毁灭·中哀嚎、陨落……一滴燃烧着金色火焰的、蕴含着无尽悲愤与不屈意志的血液,从天而降,落入大地深处……无数岁月流转,这滴血液的气息,分化、衍生,与大地脉络、与某些特殊的血脉、与一些古老的“权柄”碎片……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滴液体,竟然是某种极其古老、极其强大的、可能与“神祇”或“上古存在”有关的——“源血”或“神血”的稀释、衍生物!其中蕴含的生机和“位格”,高得难以想象!或许……真的能对林见鹿那即将枯竭的生机,产生作用?甚至……能“唤醒”或“补全”某些东西? 但同时,陆擎也“感知”到了,这滴液体中,除了那浩瀚的生机和古老的“位格”,还混杂着一丝极其隐蔽、却异常顽固的、与“东溟”那种疫病、控制、“净化”的邪恶意志,隐隐相连的——“印记”或“契约”!仿佛这滴“神血”衍生物,被“东溟”用特殊的方法“处理”过,打上了他们的烙印,一旦使用,不仅可能救人,更可能……成为“东溟”控制或追踪的“信标”,甚至……被用来完成某种更加危险的“仪式”! 这是一个诱饵!一个充满了生机希望、却也布满了致命陷阱的诱饵! 陆擎的目光,从水晶小瓶上移开,落在了木盒中那张写满“东溟”文字的“纸”上。他不认识那些文字,但那枚暗金色的、中心有血珠凸起的扳指,以及这滴被处理过的“神血”衍生物,都在提示着,这张“纸”上,可能记载着关于如何“使用”这滴液体,或者……关于“东溟”在“黑龙吞日”计划的更多核心秘密! “慧寂,你可认得这上面的字?”陆擎将那张“纸”递给慧寂老僧**。 慧寂老僧接过,凑在火把下,仔细辨认。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苍白,额头甚至渗出了冷汗**。 “这……这上面记载的,是一种……极其邪恶的、用特定的‘圣血’(指着水晶小瓶)为引,配合‘瘟神散’成品,以及特殊的‘神子’或‘灵引’血脉为媒,在特定的‘门户’(黑龙吞日?)前,举行的……‘唤醒’或‘接引’仪式!”慧寂老僧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仪式成功,可以……可以‘暂时’打开‘门户’,接引一丝‘净世之力’降临,也可以……用来‘强化’或‘控制’特定的‘神子’、‘灵引’,甚至……用来炼制更加强大的‘瘟神将’!” “这滴‘圣血’……就是仪式的关键‘引子’!而这枚扳指……恐怕是某位‘东溟’高层甚至是‘圣主’的信物,用来在仪式中‘确认’和‘引导’这滴‘圣血’的力量!”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冰点**。 这不是救命的药,这是催命的符!是“东溟”用来实施他们疯狂计划的、至关重要的一环!他们将这些东西留在这里,是疏忽?是诱饵?还是……某种测试**? 陆擎握着水晶小瓶的手,微微收紧。瓶身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滴散发着淡金色光晕、充满了诱人生机的液体**。 用它,或许……真的有一线希望,能暂时稳住林见鹿的生机,甚至让她苏醒片刻。 但代价……可能是将她,将平安,将自己,甚至是整个队伍,都拖入“东溟”更加精心布置的陷阱,成为他们仪式的“材料”和“祭品”**。 不用它……林见鹿的时间,恐怕真的不多了。“参王续命散”的残渣,效力有限。前路凶险未卜,能否在她生机彻底断绝前,赶到“黑龙吞日”,找到真正的救治之法,完全是未知数**。 两难**。 绝对的、残酷的两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擎手中那个小小的水晶瓶上。等待着他的决定**。 雨后的寒风,从破屋的缝隙中灌入,吹得火把明灭不定,也将每个人的心,吹得冰凉。 良久**。 陆擎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握着水晶小瓶的左手。他的目光,从瓶身上移开,投向屋外那辆沉寂的马车,投向车厢中那个生机将绝的女子。 他的眼中(如果那两点火焰算眼睛的话),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深沉的、混合了痛苦、挣扎、不舍,最终归于一片冰冷决绝的光芒**。 “她……不是祭品。”陆擎的声音,低沉,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也不是。”** 话音未落**—— 他那只握着水晶小瓶的左手,五指,猛地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最精美的水晶或玉石彻底碎裂的、刺耳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破屋中,陡然炸开! 那个晶莹剔透的、封存着那滴淡金色“圣血”衍生物的水晶小瓶,在陆擎那覆盖着暗红熔岩、蕴含着“镇邪”力量的手掌中,瞬间被捏得粉碎!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晶体碎片,从他的指缝间,纷纷扬扬地洒落! 瓶中那滴淡金色的液体,在失去容器束缚的瞬间,骤然爆发出一团柔和却刺目的金光!一股浩瀚的、古老的、充满生机的气息,混合着一丝尖锐的、充满怨毒和不甘的邪恶意志波动,冲天而起,似乎要向着某个特定的方向(东南?)飞遁而去! 但就在这金光和气息即将冲出破屋的瞬间**—— 陆擎的左掌掌心,那个暗金色的微型漩涡,骤然浮现,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一股强大的、冰冷的、充满“镇压”与“吞噬”意味的吸力,从漩涡中爆发出来,如同一张无形的、黑洞般的巨口,狠狠地“咬”住了那团即将飞散的金光和气息**! 嗤嗤嗤——!!! 金光与暗金漩涡的吸力疯狂对抗、撕扯!那滴“圣血”衍生物中蕴含的浩瀚生机和古老“位格”,以及其中混杂的那丝邪恶“印记”,在这绝对的、针对性的“镇压”与“吞噬”之力下,开始被强行地、粗暴地分离、瓦解、吞噬**! 生机和“位格”的力量,被那暗金漩涡疯狂地吸入,沿着陆擎的左臂,涌向他的身体深处,涌向胸口的玉玺烙印,也涌向……他体内那脆弱的、承载着“生机之引”意志的“新生根基”!带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他灵魂都撑爆的膨胀感和痛楚**! 而那丝邪恶的“印记”,则在“镇压”之力下,发出一声无声的、充满怨毒的尖啸,最终彻底崩碎、湮灭,化为一缕极淡的、带着不祥气息的黑烟,飘散在空中,迅速消失。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当最后一缕金光和气息被吞噬殆尽,陆擎掌心的暗金漩涡,也迅速黯淡、隐去。他的左臂,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体表那些隐去的幽暗符文,再次明亮了一瞬,仿佛吃饱了的凶兽,发出满足的低吟,然后才重新归于沉寂。但那种灼痛与冰冷的感觉,以及与玉玺烙印的共鸣,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永久地、深深地,烙进了他的存在之中。 他摊开手掌。掌心,只剩下一小撮晶莹的、失去了所有光泽的水晶粉末,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温暖的生机余韵**。 瓶碎了。 “圣血”没了**。 那一线充满陷阱的希望,也被他亲手……捏碎了。 屋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陆擎那只摊开的、空空如也的手掌,脸上充满了震撼、不解、悲哀,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拒绝了诱惑。他选择了一条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的路。 为了……不让她,不让任何人,成为“祭品”**。 陆擎缓缓收回手,转身,面对着屋外那即将破晓的、依旧昏暗的天空。 “烧了。”他的声音,冰冷,平静,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刚才捏碎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瓦罐。 “所有的瓶罐,所有的‘瘟神散’,还有……这张纸,这枚扳指。” “一点痕迹,都不要留下。” 第85章 旧匾新挂 火焰,在废弃村庄的泥泞空地上,燃烧了整整一夜。 不是温暖生命、驱散黑暗的篝火,而是毁灭的、净化的、带着浓烈刺鼻气味的焚化之火。那些从“东溟”秘密藏匿点搜出的、大大小小十几瓶“瘟神散”成品,连同那枚中心有血珠凸起的暗金扳指,以及那张记载着邪恶仪式的、非纸非帛的“纸”,都被秦川和老邢等人,用临时找来的、半湿不干的木柴,堆在一起,淋上仅存的一点桐油,点燃。 火焰哔哔剥剥地燃烧着,时而窜起高高的、带着灰绿和暗红诡异色泽的火舌,那是“瘟神散”中各种剧毒成分和邪恶能量在高温下的最后挣扎与哀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加复杂、令人作呕的焦臭气味,混合着甜腻、腥臭、草药焚烧以及某种阴冷的、仿佛怨念被灼烧的气息。 陆擎站在火堆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倒映着跃动的火光,冰冷,沉寂。左臂深处传来的灼痛与冰冷感,以及胸口的玉玺烙印与手臂之间那更加清晰、紧密的共鸣,并未因火焰的燃烧而减轻,反而因为昨夜强行吞噬、分离那滴“圣血”衍生液的力量,而变得更加深刻、更加沉重。他能“感觉”到,那股被吞噬的、浩瀚而古老的生机与“位格”力量,正在他体内那脆弱的“新生根基”中,与他本身的“生机之引”意志,以及“地火之源”、“毁灭之基”等多种极端力量,发生着一种缓慢、痛苦、却又奇异的融合与沉淀过程。这个过程,加剧了他躯壳和灵魂的痛苦,但也似乎……让那“新生根基”的“容量”和“稳定性”,微不可查地,增强了一丝。 代价是,他与玉玺烙印、与“隐龙佩”、乃至与那破碎玉玺背后所代表的、更加庞大古老的“因果”和“权柄”碎片的“绑定”,更深了。 但他没有后悔。那条充满陷阱的路,他绝不会走。 火焰渐渐熄灭,只留下一堆焦黑的、冒着缕缕带着刺鼻气味的青烟的灰烬。秦川带人用泥土将灰烬彻底掩埋,又用找到的破木板,将那间藏匿点的洞口重新封死、伪装。 天,终于亮了。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但雨总算停了。湿冷的寒风,吹过死寂的村庄,带走了一些令人不适的气味,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寒意和萧瑟。 队伍,在沉默中,再次启程。 这一次,气氛更加凝重,但也多了一丝不同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是昨夜陆擎捏碎药瓶、吞噬“圣血”、下令焚毁一切时,所展现出的那种决绝、不妥协、以及冰冷的守护意志,在众人心中留下的烙印。是明知前路更加凶险、希望更加渺茫,却依然被这股意志强行凝聚、拖着向前的一丝麻木的决意。 他们继续向南。地势开始变得更加崎岖,不再是平坦的焦土和荒原,而是逐渐出现了低矮的丘陵和茂密但透着一股不祥枯败气息的山林。道路越发难行,泥泞、塌方、被地震撕裂的沟壑,随处可见。沿途经过的城镇村庄,也越发荒凉、死寂,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大规模的、人为破坏和焚烧的痕迹,墙壁上偶尔会出现一些用鲜血或炭灰涂抹的、充满了绝望和诅咒的字句,或是一些简陋的、描绘着鸟喙面具人抓捕、残害百姓的涂鸦。 “东溟”的阴影,如同这无处不在的、湿冷的、带着疫病气息的雾气,越来越浓重地笼罩着这片大地。 又行了两日。在一个阴沉的下午,他们艰难地绕过一片因为山体滑坡而完全堵塞的山道,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看起来像是废弃多年的古老驿道,拐进了一处位于两山之间、相对隐蔽的山谷。 山谷不大,入口狭窄,仅容一辆马车通过。谷内却别有洞天,地势相对平坦,有一条细小但清澈的山溪蜿蜒流过。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山谷深处,靠近山壁的地方,竟然矗立着几栋虽然破败、但主体结构尚且完好的青砖灰瓦的建筑! 看样式,不像普通民居,倒像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山庄,或者驿站?建筑群外围,甚至还有一圈低矮的、部分坍塌的石砌围墙。围墙大门早已腐朽倒塌,但门楣之上,那块原本悬挂匾额的位置,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积满灰尘和鸟粪的、黯淡的木痕。 “这里……好像有人住过,又废弃了很久。”秦川勒住骡马,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山谷中寂静无声,只有溪水流淌的潺潺声,和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空气中,没有浓烈的尸臭和疫病气息,反而有一种山间特有的、清冷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微腥味道。虽然同样荒凉,但比起外面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净土”了。 “进去看看。”陆擎的目光扫过那几栋建筑,尤其是那块空荡荡的门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微微闪动了一下。 秦川和老邢带着几个护卫,小心翼翼地下马,持刀握盾,率先走进那破损的围墙大门,进入建筑群中查探。片刻后,秦川快步走出,脸上带着一丝惊讶和如释重负:“尊上!里面是空的!没有人,也没有尸体!看痕迹,废弃至少好几年了,但建筑还算结实,有几间屋子屋顶完好,能遮风避雨!后面好像还有个小院子,有口井,水是活的!” 这无疑是一个意外的、难得的发现。在如今这遍地死寂、危机四伏的旅途上,能找到这样一个相对隐蔽、安全、有水源、有完好房屋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简直是上天的眷顾。 车队缓缓驶入山庄。建筑群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前后两进,有正堂、厢房、伙房、马厩,虽然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布满了蛛网,家具大多腐朽,但墙壁和屋顶确实还算完好。后院那口井,井水清澈,打上来一试,冰凉甘冽,并无异味。 众人立刻忙碌起来。清扫灰尘,整理出几间相对干净的屋子,将从马车上搬下有限的行李和被褥。静慧师太和几个妇人,连忙将林见鹿、平安和那些孩童安顿到最干燥避风的正堂东厢房。老邢和秦川则带着人检查围墙缺口,用能找到的石头、木料进行简单的修补、加固。慧寂老僧则拿着他那根枣木拐杖,沿着山庄的围墙和建筑边缘,缓缓踱步,口中念念有词,不时用拐杖在地上刻画着什么,似乎是在布置一些简单的、能预警或稍稍扰乱气息的障眼法。 陆擎没有参与这些杂务。他独自站在山庄前院,那块空荡荡的门楣之下,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那个积满灰尘的匾额痕迹。 不知为何,这个空荡荡的位置,让他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难以言喻的触动。仿佛那里,应该挂着点什么。挂着一块能凝聚人心、能标示身份、能在这绝望的末世中,宣告某种存在和坚持的……东西。 义仁堂。 这三个字,毫无征兆地,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 那块在京城废墟、瘟疫巷口,被付之一炬的牌匾。那块承载着苏清河一生信念、林见鹿无尽悲恸、以及他自己血海深仇和最初执念的牌匾。 它烧了。随着那座小小的医馆,随着那些无辜的生命,一起化为了灰烬。 但……义与仁,真的就随着那块木头的燃烧,彻底消失了吗? 他缓缓地,转身,目光扫过这座破败但格局尚存的山庄,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疲惫的、惊恐的、却又因为找到暂时栖身之所而稍稍放松的人们,扫过正堂厢房中那微弱却顽强的生机波动…… 这里,不正需要一个“堂”吗? 一个不再是流亡的队伍,而是一个可以暂时立足、可以稍作喘息、可以以此为基,去寻找真相、去对抗“东溟”、去守护那些需要守护之人的……地方。 一个新的“义仁堂”。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在他那冰冷、痛苦、却始终燃烧着“守护”执念的心头,迅猛地蔓延开来! 他需要一块匾。一块新的匾。一块用他的意志、用这支队伍的血与火、用对抗“东溟”的决心,重新铸就的匾! “秦川。”陆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院。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他**。 “去,找一块木头。”陆擎抬起手,指着山庄后面那片枯败的山林,“要最结实的,最老的树。不用太大,能做匾就行。”** 秦川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立刻点头:“是!尊上!”带着两个手下,拿着斧头,快步向后山走去**。 老邢、静慧师太、慧寂老僧等人,也都露出疑惑的神色,不明白陆擎要做什么**。 不多时,秦川三人抬着一段约莫五尺长、两尺宽、三寸厚的、通体呈现暗褐色、木质极为细密坚硬的老木回来了。这是一段不知枯死了多少年的“铁木”,重逾千斤,秦川三人抬得气喘吁吁。 陆擎走上前,伸出那只左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木材表面。木材传来冰凉、坚硬、带着岁月沉淀气息的触感**。 “刀。”他说。 老邢连忙递上自己那把磨得锋利的腰刀。 陆擎接过刀,却没有立刻动手。他闭上了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如果那能算闭眼的话),将全部的心神和意志,都沉入了体内,沉入了那条左臂深处,沉入了胸口的玉玺烙印,也沉入了昨夜吞噬的、那滴“圣血”衍生液所带来的、浩瀚而古老的生机与“位格”力量之中**。 他要用的,不是普通的雕刻。而是要将自己的“意志”,将对抗“东溟”、守护无辜、追求真相的“道”,将“义”与“仁”的理念,以及那一丝来自“圣血”的、古老而高贵的“位格”余韵,全部凝聚、熔铸进这块木头之中,化为一块不仅是标识、更是一种“誓言”、一种“守护”、甚至是一种能对抗“东溟”邪秽的“法器”或“信物”**! 这无疑是一次大胆的、充满风险的尝试。对他此刻的精神和力量,都是巨大的考验**。 但他必须这么做。 良久。陆擎再次“睁开”眼。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此刻竟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明亮,仿佛两颗燃烧的、熔化的金属!他的左臂,皮肤下那些幽暗的符文,再次隐隐浮现,流转,散发出冰冷而沉重的气息。掌心,那暗金色的漩涡,若隐若现。 他举起了手中的腰刀。刀身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下一刻—— 他的手臂,动了! 不是雕,不是刻,不是刨。 而是——“写”!以刀为笔,以木为纸,以意志为墨,以力量为锋**!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沉重。每一刀落下,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凝重和艰涩。刀锋与坚硬如铁的木材接触,发出的不是“沙沙”的摩擦声,而是一种“铮铮”的、仿佛金铁交击、又像是某种沉闷的雷鸣在木材深处滚动的奇异声响**! 随着他的刀锋移动,木材表面,不是被削下木屑,而是被“犁”出一道道深邃的、边缘平滑如镜的、散发着微弱的、暗金色光泽的——刻痕!这些刻痕,仿佛不是用刀刻出,而是用某种无形的、炽热的、凝练到极致的“意志”与“力量”,直接“烙印”进了木材的最深处! 第一刀,竖劈而下,如同擎天之柱,稳固而坚韧——“义”字的第一笔**! 陆擎的脑海中,浮现出苏清河在瘟疫中奔走救人、最终力竭而死的身影;浮现出林见鹿在废墟中点亮那盏微弱孤灯、拼死守护平安狗蛋的执着;浮现出自己在地火中爬出、背负血仇与执念、却依旧选择守护的那一刻**…… 第二刀,横折而过,如同大地承载,宽厚而仁慈——“仁”字的起笔! 他想到了静慧师太在绝境中的悲悯诵经,想到了老邢、秦川这些在死亡面前依旧选择跟随的残兵,想到了那十八个被救下、眼中重燃希望火苗的孩童,想到了这片大地上无数在“东溟”阴谋下挣扎求生的无辜生灵…… 第三刀,第四刀……每一刀,都承载着一段记忆,一份情感,一种理念,一股力量!他体内那“新生根基”中的多种力量,“生机之引”的净化与守护,“地火之源”的毁灭与新生,“毁灭之基”的戾气与坚韧,乃至玉玺烙印的冰冷“权柄”余韵,以及昨夜吞噬的“圣血”古老“位格”,都在他那淬炼到极致的、淡金色核心意志的统御下,被强行地、粗暴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和谐,融入了每一道刻痕之中**! 他的额头(如果那熔岩轮廓有额头的话),仿佛在渗出无形的汗水。体内的痛苦,因为力量和意志的高度集中与消耗,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左臂更是传来仿佛要崩裂的剧痛。但他的手,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时间,在这沉重而神圣的“书写”中,缓缓流逝。 当最后一刀收尾,一个完整的、古朴苍劲的、每一笔划都深深烙进木材深处、边缘闪烁着微弱但持久的暗金色光泽的——“义仁堂”三个大字,赫然呈现在那块暗褐色的铁木之上! 字体并不华美,甚至有些粗糙、狰狞,充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但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散发出一种沉重的、坚韧的、冰冷的、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温暖生机和浩然正气的——奇异气息!仿佛不是一块木匾,而是一面用意志和血火铸就的、能够镇压邪祟、守护一方的——“誓言之盾”**! 陆擎收刀,后退一步。他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体表裂纹中的光芒,明灭不定。左臂上的符文,迅速隐去,但那种灼痛,几乎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但他的目光,却紧紧地盯着眼前这块亲手“书写”出的牌匾,两点淡金色的火焰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满足与坚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块仿佛拥有了生命的牌匾,脸上充满了震撼、敬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挂上去。”陆擎的声音,因为消耗过度而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清晰、坚定**。 老邢和秦川对视一眼,同时上前,用找来的绳索,小心翼翼地将这块沉重无比的牌匾捆好,然后,在几个护卫的帮助下,扛着简易的木梯,将牌匾,一点一点地,抬起,对准了山庄大门上方,那个空置了不知多少年的匾额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牌匾移动。气氛,庄严而肃穆**。 终于—— “咔哒”一声轻响。牌匾稳稳地,嵌入了那个空缺的位置。老邢和秦川用找来的木楔和石块,将其牢牢固定**。 旧的痕迹,被新的存在覆盖**。 一块崭新的、却承载着无数旧日记忆与血火的“义仁堂”牌匾,在这荒僻的山谷、破败的山庄门楣之上,在这绝望的末世、阴沉的天光之下,赫然——高悬**! 牌匾上那三个暗金色的大字,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却又让人心安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将整个山庄,轻轻地笼罩在其中**。 陆擎抬起头,看着那块牌匾。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面对着所有聚集在院中、仰望着牌匾的人们**。 “从今日起,”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石坠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这里,就是‘义仁堂’。”** “不是京城的那个。是我们的。”** “是对抗‘东溟’的起点。是守护无辜的据点。是追寻真相的基地。”** “也是……我们暂时的‘家’。”** 最后一个“家”字出口,所有人的身体,都微微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酸楚、悲壮、希望,涌上心头**。 家……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这个字眼,是多么奢侈,又是多么……让人想要流泪**。 静慧师太双手合十,低声诵念:“阿弥陀佛……”** 慧寂老僧抚摸着手中的枣木拐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决然**。 老邢、秦川等护卫,挺直了腰杆,手握兵刃,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平安紧紧地抓着狗蛋的手,仰望着那块牌匾,小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的光芒。 而在正堂东厢房的窗口,昏迷中的林见鹿,那苍白的脸颊上,睫毛,似乎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陆擎不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义仁堂”的牌匾之下,如同一尊沉默的、燃烧着的守护神,守护着这片新生的、脆弱的、却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家”。 旧匾已逝,新匾高悬。 故事,在这里,翻开了新的一页**。 第86章 九颗人头 “家”的滋味,是混杂着尘土、霉味、柴烟、草药苦涩,以及一丝微弱但真实存在的、名为“安稳”的稀薄气息。 “义仁堂”的牌匾挂上之后,这座废弃的山庄,似乎真的被注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静的“气”。那牌匾上暗金色的刻痕,在阴沉的天空下并不显眼,但每个进出山庄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一眼。那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在心头,却也定住了某种惶然。 接下来的几日,是这支队伍自离开静心庵后,最为“安逸”的时光。没有连夜奔逃,没有突袭的“东溟”妖人,没有在泥泞和尸骸中挣扎。虽然食物依旧匮乏,清水需要从井中汲取、煮沸,伤病员需要照料,警戒不能放松,但至少,他们有了墙,有了屋顶,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据点”的地方。 陆擎几乎足不出户,就在正堂旁一间相对完好的静室中调息。挂匾的消耗远超想象,不仅仅是力量,更是精神和意志的高度透支。他需要时间,来“消化”强行吞噬“圣血”衍生液带来的庞大生机和“位格”余韵,也需要时间,来“安抚”左臂深处那因为连续使用、吞噬而变得更加活跃、躁动、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符文”力量,以及胸口玉玺烙印与之产生的、越来越紧密、危险的共鸣。 他能“感觉”到,左臂的“变化”,并未停止。那些幽暗的符文,仿佛拥有了生命,在皮肤、肌肉、骨骼的更深层,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蔓延、生长、烙印。每一次力量的涌动,都带来更甚的灼痛与冰冷。而胸口的玉玺烙印,仿佛一个贪婪的黑洞,不断牵引、吸收着这些符文的力量,以及那“圣血”带来的古老“位格”,烙印本身那半个龙爪的轮廓,似乎……微微地,清晰、饱满了那么一丝丝?一种更加深沉、冰冷、充满了邪异威严的气息,从中隐隐透出。 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但他别无选择。力量,是此刻唯一能依靠的东西。哪怕这力量,正在将他拖向某个未知的、危险的深渊。 静慧师太和慧寂老僧,成了山庄实际的管理者。静慧带着妇人们照顾伤员、孩童,打理有限的物资,用找到的、山庄附近采集的一些草药,熬制汤药,调理众人的身体。慧寂则凭借其慕容家暗卫的经验,与老邢、秦川一起,加固围墙,设置简单的预警陷阱,规划巡逻路线,并将山庄内外仔细探查了一遍。 山庄比预想的要大。除了前后两进的居住区,后面还有一个荒废的小菜园,一口水质清澈的活井,甚至在山壁一侧,发现了一个隐蔽的、被藤蔓和碎石半掩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山洞。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但内部却颇为深邃、干燥,似乎曾经被用作储藏或避难之所。洞里还残留着一些腐朽的货架、空陶罐,以及角落里一小堆散乱的、锈蚀的兵器和甲片碎片,看样式,并非近年之物。 “这地方……以前恐怕不是普通山庄。”慧寂老僧仔细检查着那些锈蚀的兵器碎片,若有所思,“看这制式和残留的纹路,有点像是……前朝地方屯军的制式装备?但又有些不同,更粗糙一些。或许,是某个地方豪强或隐秘势力,在此设立的秘密据点?后来不知因何废弃了。” 这个发现,让众人心中多了一丝警惕,但也多了一分了然。难怪这地方相对隐蔽,建筑也颇为坚固。或许,这正是他们能在此暂时安身的原因。 平安和狗蛋,以及那十六个被救下的孩童(有一个成功净化,两个化为灰烬),是山庄里最需要小心照料,也带来最多“生气”的一群。在短暂的惊恐和虚弱后,孩子们的天性开始慢慢恢复。在静慧师太的安抚和有限的食物供应下,他们苍白的小脸渐渐有了一丝血色,眼中也不再只有恐惧,开始有了好奇,有了同伴间的窃窃私语,甚至有了偶尔压低声音的、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嬉笑。平安作为其中年纪较长、又身负“隐龙佩”的孩子,隐隐成了这群孩子的“头”,虽然他自己依旧沉默寡言,但会默默地将自己分到的干粮掰开,分给更小的孩子,也会在狗蛋和其他孩子做噩梦惊醒时,笨拙地拍着他们的背。 这一切,陆擎都“感知”得到。他坐在静室中,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院中忙碌的身影,听到孩子们压低的稚语,嗅到空气中飘散的、混合着草药和炊烟的、属于“人间”的微弱气息。这气息,如同冰冷的熔岩深处,一丝微弱却顽固的暖流,对抗着体内那无处不在的痛苦和冰冷,锚定着他那越来越趋向“非人”的意志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执念。 然而,这脆弱的平静,在第四日清晨,被彻底打破。 打破平静的,不是预料中的“东溟”袭击。 而是秦川。 他是在天刚蒙蒙亮,带着两个护卫,例行外出探查山庄周围三里内情况时,在距离山庄约莫一里地、通往外面官道的一条岔路口旁,发现的。 当时,秦川正蹲在地上,仔细查看泥地上一些新鲜的、凌乱的、不属于他们队伍任何人的脚印和车辙印,心中警铃大作。这些痕迹很新,不超过一天,数量不少,至少有二三十人,还有车辆。他们似乎在岔路口徘徊、搜寻了许久,然后……分成了两路?一路沿着官道继续向南,另一路……痕迹变得隐蔽、小心,似乎朝着山庄所在的山谷方向而来,但在距离山谷入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又诡异地消失了,仿佛凭空蒸发,或者……刻意抹去了痕迹? 就在秦川心头寒意骤升,准备立刻返回禀报时,他身旁一个眼尖的护卫,突然指着岔路口旁边一棵枯死的、枝桠扭曲的老槐树,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恐惧而变调: “队……队副!你……你看那树上!挂……挂着的是什么?!” 秦川猛地抬头,顺着护卫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那棵枯死老槐树最高、最粗的一根横枝上,赫然用粗糙的、浸透了暗红色、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的麻绳,整齐地、一字排开,悬挂着——九颗人头! 九颗!男女老少皆有!头颅的脸都朝向山庄的方向,表情各异,但无一例外地充满了临死前的极致恐惧、痛苦和绝望!有的瞪大了眼睛,眼珠几乎要突出眼眶;有的张大了嘴巴,仿佛在无声地尖叫;有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和血污**…… 更加诡异、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九颗人头,都被用某种粗糙的手法,进行了“处理”!他们的额头正中,都被用利刃刻上了一个血肉模糊的、歪歪扭扭的、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三瓣漩涡”图案的——“东溟”标记!而他们的嘴巴,都被粗暴地用木楔或是其他东西,强行撬开,塞进了一团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腥臭和腐败气息的、仿佛是某种动物内脏或是更加恶心的东西**! 鲜血,已经不再流淌,在枯枝和麻绳上凝结成暗红发黑的血痂。但那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臭,混合着清晨山谷的寒意,依旧扑面而来,钻入鼻孔,直冲脑髓**! “呕——!”一个护卫忍不住弯腰剧烈干呕起来。 秦川也是脸色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更多的,是一种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和怒火!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残忍到极致的威胁!是“东溟”留下的“名片”!用九个无辜百姓的头颅和生命,在这里,在他们“义仁堂”的家门口,悬挂出的血淋淋的警告**! “他们……他们发现我们了!”另一个护卫声音颤抖地说道,“这是在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知道我们杀了他们的人,毁了他们的药……这是报复!是挑衅!”** “闭嘴!”秦川低吼一声,强压下心中的惊怒,“立刻回去!禀报尊上!”** 他们再也顾不上查看痕迹,转身就往山庄疯狂奔跑,仿佛身后那棵挂满人头的枯树,是世间最恐怖的存在**。 消息很快传回山庄**。 正在用早膳(如果那点稀粥和硬饼能算早膳的话)的众人,脸色瞬间变得和秦川一样惨白。孩子们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抱在一起。静慧师太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老邢和其他护卫,则是猛地站起,握紧了武器,眼中充满了杀意和不安**。 “尊上!”秦川冲进静室,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将所见一五一十禀报**。 陆擎静静地听着。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真正的石像。但静室中的空气,却在他听到“九颗人头”、“额头刻印”、“嘴塞污物”时,骤然变得冰冷、凝滞,仿佛要冻结一切!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没有怒火,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沉到极致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冰冷**。 “带路。”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陆擎走出静室,走出山庄。慧寂、老邢、秦川,以及几个胆大的护卫,默默地跟在他身后。静慧师太留下,安抚受惊的孩子们,并加强山庄内的戒备。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那个岔路口,来到了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亲眼看到那悬挂在枯枝上、随风微微晃动的九颗面目狰狞、充满痛苦和亵渎的人头时,所有人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和愤怒**。 陆擎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的目光,从第一颗人头,扫到第九颗。看着他们额头上那血肉模糊的“东溟”标记,看着他们被强行塞满污物的嘴巴,看着他们脸上凝固的绝望**。 这些人,或许只是附近逃难的流民,或许是这山中残存的猎户、村民。他们与“义仁堂”无关,与“东溟”的恩怨无关。他们只是因为靠近了这里,或者只是因为倒霉地被“东溟”的人撞见,就成了用来威胁、恐吓他们的“道具”和“祭品”**。 用无辜者的血,来践踏生命的尊严。用恐怖和亵渎,来宣扬他们所谓的“净世”。 这,就是“东溟”**。 陆擎缓缓地,伸出了那只左手。对准了那棵枯树,对准了那九颗悬挂的人头。 幽暗的符文,在皮肤下隐隐流转。掌心,那暗金色的漩涡,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他没有释放“镇邪”或“吞噬”的力量**。 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沉重的、仿佛能“抚平”痛苦、“安慰”亡魂的、带着一丝来自“圣血”的古老而温暖的生机余韵的——奇异波动。 这股波动,如同无形的水波,轻轻荡漾开来,笼罩了那棵枯树,笼罩了那九颗人头**。 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 那九颗人头脸上那狰狞、痛苦、绝望的表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温柔的手,轻轻抚过,竟然慢慢地、平静了下来。瞪大的眼睛,似乎闭上了一些;张大的嘴巴,也不再那么扭曲。虽然无法复生,但那萦绕在他们残躯上的、浓烈的怨念和痛苦气息,竟然在这股波动下,缓缓地变淡、消散**。 同时,他们额头上那血肉模糊的“东溟”标记,以及嘴巴里塞着的污秽之物,竟然也在这股波动下,开始迅速地萎缩、干枯、化为灰烬,从他们的伤口和口中脱落,飘散在风中**! 仿佛有一种更高层次的、充满净化与安抚意味的力量,在强行抹去“东溟”留下的亵渎痕迹,还这些无辜亡魂最后一丝尊严**。 这是陆擎吞噬“圣血”后,对体内力量的一种全新的、更加精微的运用尝试。结合了“生机之引”的净化守护,“圣血”的古老生机与“位格”,以及他自身那冰冷却坚定的“守护无辜”的意志**。 过程持续了约莫十几个呼吸**。 当陆擎收回手时,那九颗人头,虽然依旧悬挂在那里,面目依旧可怖,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怨毒和亵渎感。额头和嘴巴的伤口依稀可见,但“东溟”的标记和污物已经消失。仿佛只是九个不幸遇难的普通人**。 “把他们……取下来。”陆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极淡的疲惫。“找个地方,好生埋了。立个无名碑。”** “是!”老邢和秦川连忙应道,带着护卫,小心翼翼地爬上树,将那九颗人头一一解下,用准备好的布包裹住。 就在这时,慧寂老僧忽然蹲下身,在枯树下的泥地里,用树枝拨弄了几下,从一堆枯叶和血污下,翻出了一块拳头大小、沾满泥污的、扁平的石块。他擦去石块表面的泥污,只见上面,竟然用尖利的石子或是其他东西,刻着几个歪歪扭扭、充满了惊恐和仓促的字**: “山……山里……有……妖……吃……人……黑……洞……孩子……没了……救……”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个“救”字只写了一半,仿佛刻字的人被什么东西突然打断或抓走了**。 “黑洞?孩子?”慧寂老僧脸色一变,“难道……附近山里,还有‘东溟’的窝点?他们不仅在这里悬头示威,还在附近继续抓人,特别是……孩子?”** 这个发现,让众人的心情更加沉重。 “东溟”不仅发现了他们,而且就在附近活动!他们的威胁,不仅是悬挂的人头,更是实实在在的、持续进行的罪行! 陆擎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又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笼罩在晨雾中、显得阴森而神秘的连绵山峦**。 “黑洞……”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骤然收缩、凝聚**。 他想起了秘图上,标记着“黑龙吞日”的那个暗红色漩涡眼睛符号。那符号的中心,就是一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难道……这附近山里的“黑洞”,与“黑龙吞日”有关?是某个小型的“门户”或“节点”?还是……“东溟”用来捕获、储存“材料”(特别是孩子)的秘密据点? “回去。”陆擎转身,朝着山庄的方向走去,“加强戒备。派人轮流盯着这条路和山谷入口。” “那……山里的事?”秦川忍不住问道**。 “晚上再说。”陆擎的声音,透过晨雾传来,冰冷而决断,“先把‘家’守好。” 九颗人头的血,不能白流。 山里的“黑洞”,也不能不管。 但一切,都必须在保证“义仁堂”、保证林见鹿和平安他们安全的前提下**。 夜,很快就会来临**。 第87章 人心唯刀 夜,如期而至。 没有星月,山谷被浓重的、湿冷的黑暗彻底吞没。风穿过枯死的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如同亡魂低泣的声响。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黑暗中化为蛰伏的、择人而噬的巨兽剪影。 “义仁堂”山庄内,灯火早已熄灭。只有正堂门口,悬挂的那块“义仁堂”牌匾,其上的暗金刻痕,在绝对的黑暗中,隐隐流转着极其微弱的、内敛的、仿佛能吸收并安抚周围黑暗的淡淡光晕,如同黑夜中沉默守望的、燃烧着余烬的眼睛。 静室中,陆擎静静盘坐。他没有点灯,也不需要。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清晰、冰冷地燃烧着,如同两枚悬浮的、没有温度的金属火星。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内,沉浸在对左臂、对胸口玉玺烙印、对那股昨夜强行“安抚”亡魂后、变得更加活跃却也更加难以捉摸的、混合了“圣血”生机的奇异力量的感知与梳理之中。 挂匾的消耗,安抚亡魂的尝试,都让他的力量和精神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平衡状态。体内多股力量的“融合”与“沉淀”过程,因为“圣血”生机的加入,变得更加复杂、痛苦,但也似乎……拓宽了某种“界限”,让他对力量的掌控,尤其是对那种蕴含“生机”与“位格”力量的运用,有了一丝更加精微的体悟。 代价是,与玉玺烙印的“绑定”更深,左臂的灼痛与冰冷感,几乎成为一种恒定的、背景般的折磨。而他的“人性”——那些属于“陆擎”的喜怒哀乐、恐惧犹豫——似乎也在这种非人的痛苦和力量侵蚀下,被缓慢地、坚定地磨去棱角,淬炼成某种更加冰冷、纯粹、只为特定目标而存在的“意志”。 但他不后悔。或者说,“后悔”这种情绪,正在离他远去。 “人心唯刀……”他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不知是来自“镇岳”残刃中那丝至阳至刚灵性的启示,还是来自玉玺烙印中那冰冷“权柄”碎片的嘲弄,亦或是他自身在痛苦淬炼中产生的明悟。 在这绝望的世道,面对“东溟”这般毫无人性的敌人,软弱、仁慈、犹豫,都是致命的毒药。心,必须如刀。冰冷,锋利,只为斩断前方的阻碍,守护身后的微光。 他缓缓“睁”开眼。静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慧寂老僧那佝偻、沉默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而入。 “尊上,”慧寂老僧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白日老衲借着清理那九位施主遗骸的机会,暗中又用‘圆光回溯’的残法,勉强窥探了其中两位神智残留稍多者的最后记忆片段……” 陆擎两点火焰微微一闪:“说。” “他们……确实是这附近山中的猎户和逃难至此的流民。大约三日前,在山北面更深的老林子里,撞见了一伙穿灰袍、戴鸟喙面具的人,正在驱赶、抓捕一批看起来像是从更南边掳来的妇孺和孩童。他们想躲,但被发现了。”慧寂老僧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悲哀,“那些妖人没有立刻杀他们,而是将他们打晕,带到了一个……山洞?或者说,是一个天然的、但入口被人工开凿扩大过的、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洞穴口。记忆里,那些妖人称之为‘临时净化池’或‘黑洞’。” “洞里……”慧寂老僧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模糊而恐怖的画面,“有很多人的哭喊和**,气味……极其难闻,充满了血腥、腐臭和那种‘瘟神散’的甜腻腥气。他们被扔进去后,看到了……很多被关在粗糙木笼里的人,大多是孩子和女人。有些人身上已经出现了溃烂……后来,他们就被拖出来,在洞口……被……”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位置。”陆擎打断了他。声音冰冷。 “大致方位,在山庄北面,约莫十五到二十里,一处地势很低、周围有三棵呈‘品’字形生长的巨大枯死古松的山坳里。”慧寂老僧喘了口气,“那里树木特别茂密,即使白天也阴森异常,而且……老衲在回溯中感应到,那片区域的地脉和天然的‘气’,被一种极其邪恶的力量扰乱、污染了,形成了一种类似‘鬼打墙’的天然迷障,寻常人根本找不到入口,甚至会不知不觉绕开。” “知道了。”陆擎缓缓站起身。高大的熔岩身躯,在黑暗中如同一座苏醒的、燃烧着余烬的山峰。“你看好这里。我去看看。” “尊上!”慧寂老僧急声道,“那地方凶险异常,且有迷障,您独自一人……” “人多了,累赘。”陆擎的声音没有起伏,“而且,这里需要人守。‘义仁堂’的牌匾,能挡寻常邪祟,但挡不住有心的‘人’。” 他走到静室角落,拿起那柄黝黑的“镇岳”残刃。又想了想,从怀中(如果那熔岩躯干有“怀”的话)取出那枚黯淡的、来自沈万山秘匣的暗金色“东溟”扳指,以及那枚属于平安的、黝黑的“隐龙佩”。 他将“隐龙佩”递给慧寂老僧:“这个,你拿着。必要时,或许有点用。”这枚前朝皇族信物,能遮蔽天机,或许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东溟”某些基于“气运”或“血脉”的探查手段。 然后,他将那枚暗金色扳指,用一根坚韧的兽筋,牢牢系在了自己左臂的腕部(如果那能算“腕”的话)。这扳指是“东溟”高层的信物,或许……能在某些时候,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或者,成为诱饵。 “天亮前,我若未归,”陆擎最后看了一眼慧寂老僧,两点火焰平静无波,“带着他们,立刻从后山那条隐秘小路离开,继续往东南。不要回头。” 慧寂老僧身体一震,深深吸了口气,双手合十,躬身一礼:“尊上……保重。” 陆擎不再言语。他推开静室另一侧通往山庄后院的侧门,沉重的身躯,如同融入夜色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后山那更加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山林里。 ------ 夜间的山林,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光,只有各种扭曲的、放大的声响——风声,枯枝折断声,夜枭凄厉的啼叫,不知名虫豸的嘶鸣,以及脚下腐烂枝叶被踩踏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味、草木的清苦,以及……一丝丝极其微弱、却如同跗骨之蛆般顽固存在的、甜腻腥臭的疫病气息。这气息,如同黑暗中无形的路标,指引着方向。 陆擎的“视觉”在黑暗中几乎不受影响。那两点淡金色火焰,不仅能“看”到物质,更能“感知”到能量的流动、气息的强弱、生命的痕迹。他如同一只无声的、燃烧着的幽灵,在密林、山涧、乱石中高速穿行。沉重的身躯,落地时却轻盈得不可思议,只在松软的腐殖层上留下极浅的、迅速被夜色掩盖的痕迹。 他避开了所有可能留下明显痕迹的地形,绕开了几处散发着浓郁野兽气息和淡淡尸臭的巢穴。左臂腕部那枚暗金色扳指,在行进中,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冰凉的悸动,仿佛与远方某个同源的存在,产生了若有若无的共鸣。这让他更加确定方向。 大约一个时辰后,他进入了慧寂老僧描述的那片区域。 地势开始明显下降,林木变得异常茂密,但生机却诡异地稀薄。树木大多呈现一种不健康的、暗绿色甚至灰黑色,枝叶扭曲,树皮斑驳脱落。空气中那甜腻的疫病气息,陡然变得浓郁起来,其中还夹杂着一股更加深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的、充满了怨念和死亡的秽气**。 而最为明显的,是一种无形的、扰乱感知的力量场。寻常人在这里,恐怕会立刻失去方向感,眼前景物扭曲重叠,甚至产生恐怖的幻觉。但这对陆擎无效。他胸口的玉玺烙印,以及左臂深处那“符文”力量,对这种“污秽”性质的干扰,有着天然的、强烈的抗性和厌恶。他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那些扭曲的、灰色的、如同疫病菌丝般飘荡的能量流,它们正是构成这天然迷障的“材料”**。 他放慢了速度,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块会移动的岩石。目光如鹰隼,扫视着周围**。 很快,他发现了那三棵呈“品”字形生长的、已经完全枯死、树干粗大得需要数人合抱、枝桠扭曲如同鬼爪的——巨大古松**。 在三棵古松中央,地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布满了黑色苔藓和碎石的空地。空地的中心,赫然有一个直径约莫丈许的、黑黝黝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洞穴入口! 洞口边缘,有明显的人工开凿和扩大的痕迹,用粗糙的石块和木料进行了简单的加固。洞口旁,散落着一些破烂的木笼碎片、沾满污渍的布条,以及……几滩已经干涸发黑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血迹**。 此刻,洞口附近,静悄悄的,没有人影。但陆擎能“感知”到,洞内深处,传来隐隐的、压抑的人声(哭泣、**?),以及一种更加浓郁的、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动**。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悄然绕到洞口侧上方,一处视野相对开阔、又有巨石遮掩的高地,静静地伏了下来,将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 时间,在死寂和等待中,缓缓流淌。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洞口内,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两个身穿灰色袍服、脸上戴着鸟喙面具的“东溟圣使”,拖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不断渗出暗红色液体的粗布口袋,从洞中走了出来。他们将口袋拖到洞口旁一处凹陷的石坑边,打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几具已经高度腐烂、甚至露出白骨的、小小的尸体(看大小,像是孩童)——倒了进去。然后,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将一些灰色的粉末洒在尸体上。 粉末接触尸体的瞬间,发出“嗤嗤”的轻响,冒起浓烈的、带着刺鼻恶臭的白烟。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溶解、化为一滩粘稠的、黑绿色的脓液,渗入石坑底部**。 “又是三个没熬过‘净化’的废料。”一个“圣使”嫌恶地踢了踢空口袋,声音透过面具,显得嗡声嗡气,“这批‘材料’质量越来越差了,连最基本的‘瘟神散’种子都承受不住。”** “哼,能抓到就不错了。”另一个“圣使”冷笑,“南边那几个大的‘净化池’和‘献祭点’,需要的‘材料’更多,‘圣使’大人们都忙着往那边送呢。这里就是个临时的‘中转站’和‘试验点’,能炼出几个合格的‘瘟兵’或提炼点‘纯净血气’就算不错了。不过……听说最近‘黑龙吞日’那边动静很大,‘圣主’可能要提前行动了,我们这里的‘材料’,恐怕也很快要被调走。”** “提前?”先前那人声音一紧,“不是说要等‘神子’和‘灵引’归位才……”** “闭嘴!”后说话的“圣使”厉声打断,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不该问的别问!快点处理完,进去值夜!里面那几个‘好苗子’可得看紧了,说不定……”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两人匆匆将空口袋扔进还在冒烟的石坑,又用土石稍作掩盖,便转身重新钻进了洞穴。 陆擎静静地看着,听着。心中那冰冷的杀意,如同凝固的岩浆,沉淀在最深处,没有丝毫外泄。 “中转站”……“试验点”……“好苗子”……“黑龙吞日”动静很大……“圣主”可能提前行动…**… 信息不多,但足够重要**。 他又等了片刻,确定周围再无动静,才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从高地飘落,无声地接近了那个黑黝黝的洞穴入口。 洞内,是一条斜向下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甬道。岩壁潮湿,滴着暗红色的、带着腥气的水珠。空气中的甜腻腥臭和怨念秽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甬道两侧,零星插着一些火把,火光昏暗,跳动不定,将岩壁上那些粗糙的、用血或是其他颜料涂抹的、扭曲的“东溟”符文和图案,映照得如同地狱的壁画**。 陆擎的身影,几乎贴着岩壁的阴影移动。他的“感知”扩散开来,如同无形的触手,提前探知着前方的动静和气息**。 甬道并不长,大约深入数十丈后,眼前豁然开阔,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窟! 洞窟高约十余丈,方圆足有百步。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泛着暗红色、不断冒着气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腻腥臭的——血池!血池周围,散落着十几个粗糙的、用木头和铁条钉成的牢笼,每个牢笼里,都关押着数名到十数名不等的人!大多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妇孺和孩童!他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脸上充满了绝望和麻木,有的身上已经出现了溃烂的红斑。压抑的哭泣和**声,在巨大的洞窟中回荡,如同鬼蜮的哀歌。 而在血池的对面,靠近洞壁的地方,搭建着几个稍微“讲究”一点的石台和木架。上面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奇怪的器具,以及几个被单独关在更小、更结实铁笼里的——孩童!这几个孩童,年纪都不大,但眼神呆滞,皮肤隐隐泛着不正常的青黑或暗红,身上散发出的疫病和暴戾气息,明显比其他人浓郁得多!他们,恐怕就是所谓的“好苗子”,即将或已经被炼成“瘟兵”的“成功品”! 此刻,洞窟中大约有七八个“东溟圣使”在活动。有的在血池边用木勺搅拌、添加着什么;有的在那些器具旁忙碌,似乎在调配或检查“瘟神散”;还有两个,正站在一个被单独关押的、年纪看起来最小、但眼神却最为空洞恐怖的女孩笼前,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用一种贪婪而满意的目光打量着她**。 “这个……体内的‘种子’融合得最好,几乎没有排异。”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身材高大些的“圣使”说道,“再用‘净化之血’滋养两日,就可以送去‘黑龙吞日’了。说不定……能成为一具不错的‘瘟神将’胚子。”** “可是大人,”另一个“圣使”有些犹豫,“‘圣主’不是急着要‘纯净血气’吗?这孩子的血气……是不是直接提炼了更好?”** “你懂什么!”那头目呵斥道,“‘瘟神将’更重要!尤其是这种潜力大的!再说了,‘纯净血气’……不是还有其他‘材料’吗?”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挤在大笼子里、如同待宰羔羊的妇孺,眼中露出残忍的光**。 陆擎藏身在甬道出口的阴影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被单独关押的小女孩身上。她的年纪,和平安、狗蛋差不多大。但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属于孩童的光彩,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被邪力侵蚀后的空洞。 救她们出去? 不可能。这里守卫不多,但洞窟只有一个出口。一旦动手,必然惊动所有人。他或许能杀光这些“圣使”,但很难在混战中保住所有被关押的人,尤其是那些已经被种下“种子”、随时可能变成“瘟兵”的孩子。而且,动静一大,很可能引来更多的“东溟”人,暴露“义仁堂”的位置。 杀光这些“圣使”,毁掉这个据点? 同样冒险。而且,这只是一个“临时”的“中转站”。真正的核心,在“黑龙吞日”。打草惊蛇,可能会让“东溟”提前警惕,加快他们的行动。 两难的抉择,再次摆在面前**。 但这一次,陆擎的心中,没有太多的波动。那种冰冷的、如刀般的理性,主宰了他的思绪**。 他的目的,是探查,是获取信息,是为了最终能够摧毁“东溟”的核心,救治林见鹿,而不是在这里逞一时之勇,陷入被动**。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小女孩,扫过那些笼中绝望的眼神,最后,落在了洞窟深处,血池后方,一个被布幔半掩着的、似乎通往更深处的小洞口。 那里,传来的能量波动和邪恶气息,最为浓郁。或许……是这个据点真正的“核心”所在?或者,藏着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陆擎悄然移动身形,借着洞窟中复杂的阴影和那些“圣使”们的视线盲区,如同一道无形的风,绕过血池,接近了那个被布幔遮掩的小洞口。 布幔后,是一条更加狭窄、仅容一人通行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小小的、人工开凿的石室**。 石室中,空无一人。只在中央,摆放着一个粗糙的石制祭坛。祭坛上,没有神像,只有一个用黑色石头雕刻而成的、拳头大小的、三瓣漩涡眼睛的奇异符号——与秘图上标记“黑龙吞日”的符号,极为相似**! 符号的前方,放着一个小小的、打开的木盒。木盒里,铺着黑色的绒布,绒布上,赫然放着几样东西——一枚暗金色的、与陆擎手腕上那枚类似的扳指;一个小小的、已经空了的、散发着淡淡“圣血”气息的水晶瓶碎片(可能是之前用剩的残留?);以及……一卷用那种奇异材质制成的、看起来更加古旧的——卷轴**! 卷轴是展开的。上面,用那种蝌蚪文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东西。而在卷轴的中心,竟然用中原文字,画着一幅极其简略、却让陆擎心头剧震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几个点。其中一个,赫然就是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旁边用蝌蚪文字和中原小字同时标注着“临时净化池三号”。而从这个点,有一条虚线,蜿蜒向东南,连接到了另一个被加粗、用暗红色圈出的点——“黑龙吞日”!在“黑龙吞日”的标记旁,还有几个更小的、用不同符号标记的点,似乎是其他的“净化池”、“献祭点”或是“瘟兵”制造点**。 更让陆擎在意的是,在卷轴的下方,用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扭曲的文字(与“隐龙佩”、秘匣符文风格相近),写着几行字。旁边,有人用中原小字做了注解: “天门碎片,定位门户。” “神子之血,唤醒印记。” “灵引之魂,献祭开启。” “净世之门,接引吾主。”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其中蕴含的信息,让陆擎心中的谜团,瞬间清晰了大半!“天门碎片”,恐怕就是指那碎裂的传国玉玺!“神子之血”,是平安!“灵引之魂”,是林见鹿!他们要用这三者,在“黑龙吞日”,打开所谓的“净世之门”,“接引”那个“吾主”! 这印证了之前的猜测,也让“东溟”的计划,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危险! 必须将这份卷轴带走! 陆擎毫不犹豫,伸手就要去拿那卷轴**。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及卷轴的瞬间—**— 异变陡生**! 他左臂腕部,那枚暗金色的“东溟”扳指,骤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冰冷刺骨的乌光!同时,祭坛上那枚黑色石头雕刻的三瓣漩涡眼睛符号,以及旁边木盒中那枚暗金扳指,也同时亮起了同样的乌光!三者之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充满了警惕和恶意的意识波动,顺着那共鸣,猛地冲击向陆擎的脑海!仿佛有一个沉睡的、邪恶的意志,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同类”但又“陌生”气息的接触所惊醒! “谁?!”一声惊怒的、嘶哑的低吼,从外面的洞窟中传来!是那个“圣使”头目的声音!他显然感应到了祭坛的异动! 该死!陆擎心中一沉。没想到这扳指和祭坛之间,还有这种联系!恐怕是一种身份识别或警报机制!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一把抓起那份卷轴,塞入怀中(如果那熔岩躯干有“怀”的话),同时,另一只手,猛地挥出,一道凝练的、暗金与漆黑交织的细线,斩向祭坛上那个黑色石头符号和木盒中的扳指! 必须毁掉这里,至少毁掉这个可能用来追踪或通讯的“节点”! 轰!咔嚓**! 暗金黑线斩在祭坛上,发出巨响!那黑色石头符号和暗金扳指,在这绝对的、针对性的“破邪”力量下,瞬间布满裂纹,然后炸裂成无数碎片!那股冰冷的意识波动和共鸣,也随之中断。 但是,动静已经足够大了! “敌袭!洞里有人!”外面传来那“圣使”头目惊怒交加的嘶吼,以及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声**! 陆擎不再隐藏。他的身影,如同一道燃烧的黑色闪电,从小石室中狂飙而出,直冲外面的洞窟! 此时,洞窟中的七八个“圣使”,已经全部被惊动,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武器,惊疑不定地看着小石室的方向。看到陆擎那高大的、燃烧着淡金色火焰的熔岩身躯冲出,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是他!那个毁了‘黑风隘’阵法、杀了瘟鸩大人的怪物!”有人认出了陆擎,声音充满了恐惧。 “拦住他!不能让他跑了!”那“圣使”头目虽然也是脸色惨白,但还是咬牙下令,同时,他猛地掏出一个骨制的哨子,放在嘴边,用力吹响! 一种尖锐刺耳、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哨音,瞬间响彻整个洞窟!这哨音,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的力量,能够刺激、唤醒某些东西! 下一刻—**— 那几个被单独关押在铁笼里、眼神呆滞的“好苗子”,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他们的眼睛,瞬间变成了灰白或血红色,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开始疯狂地撞击铁笼!那粗糙的铁条,竟然在他们的撞击下,发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开始变形! 他们体内的“瘟神散”种子,被这哨音强行激发、催化了!即将彻底化为——瘟兵**! 同时,洞窟入口的甬道方向,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外面放哨或巡逻的“圣使”听到动静,正在赶来**! 前有即将彻底化为瘟兵的“好苗子”,后有围堵的“圣使”,中间还有那个吹哨的头目和其他几个“圣使”虎视眈眈。 形势,瞬间危急到了极点! 陆擎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全场。他的左臂,幽暗的符文再次亮起,掌心的暗金漩涡,缓缓旋转。右手,紧握着“镇岳”残刃**。 他没有选择硬冲那几个即将爆发的“好苗子”。也没有选择回头面对即将涌入的援兵。 他的目光,锁定了洞窟一侧,那个巨大的、泛着暗红色、不断冒泡的——血池! 以及,血池旁,那些惊恐万状、挤在一起的“圣使”们**。 “人心唯刀……”陆擎心中,再次无声地划过这句话**。 下一刻—**— 他的身影,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不是冲向任何敌人,而是——猛地撞向了洞窟一侧那看起来最为厚重、但隐隐有水迹渗出的岩壁!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洞窟都剧烈地摇晃起来!岩石崩裂,碎石如雨!陆擎那蕴含着“地火之源”暴戾力量和“镇岳”残刃锋芒的全力一撞,加上他对岩层结构的精准“感知”,竟然在那岩壁上,硬生生地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窟窿之外,不是泥土,而是——一条黑暗的、湍急的、冰冷的地下暗河!河水汹涌,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郁的水汽,瞬间灌入了洞窟之中**! “不好!他要引暗河水!”那“圣使”头目发出绝望的嘶吼。 但已经晚了。 汹涌的暗河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入洞窟,首当其冲地撞向了那个巨大的血池!腥臭的血水与冰冷的暗河水混合,发出“嗤嗤”的、仿佛沸腾般的声响,冒起滚滚的、带着浓烈疫病气息的白烟!同时,洪水也瞬间淹没了血池旁的那些“圣使”,将他们冲得东倒西歪,惊呼惨叫**。 借着这混乱,陆擎的身影,如同一条游鱼,逆着汹涌灌入的水流,从那个被撞开的窟窿,一头扎进了冰冷湍急的地下暗河之中,瞬间被黑暗的水流吞没,消失不见。 身后,只留下洞窟中一片混乱的惊呼、惨叫、以及那几个即将彻底化为瘟兵的“好苗子”发出的、充满痛苦和疯狂的嘶吼,还有……水流汹涌、岩壁继续坍塌的轰鸣。 他没有回头。 人心唯刀**。 他的“刀”,已经斩出了一条生路,也斩断了这个邪恶据点的根基。 至于那些被关押的人……洪水或许会带来混乱,也或许……是一线渺茫的生机。在这绝望的世道,有时候,混乱本身,就是唯一的机会。 冰冷的暗河水冲刷着他的躯体,带走了一些血污和气息。他顺着水流,在绝对的黑暗中,默默地向着下游漂去。怀中,那份得来不易的卷轴,紧贴着他的“胸口”,传来冰凉而坚韧的触感。 这一趟,值了**。 天,快亮了。 第88章 义仁盟立 冰冷、湍急、带着地底深处特有腥气和矿物味道的暗河水,将陆擎冲出了至少十里之外。 当他最终从一处隐蔽的、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山涧出水口挣扎而出,攀上湿滑的岩壁时,天色已经大亮。阴沉的秋日天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和山谷间弥漫的、灰白的晨雾,吝啬地洒落下来,将周遭湿漉漉的、挂着水珠的岩石、枯木和荒草,染上一层黯淡的、了无生气的铅灰色。 陆擎沉重地喘息着(虽然这动作对他而言更多是象征性的),体表那暗红的熔岩色泽,因为长时间的冷水浸泡和力量的剧烈消耗,显得更加黯淡,裂纹中的光芒微弱到几乎熄灭。左臂深处传来的灼痛与冰冷,因为暗河水的刺激和冲刷,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与火的针,在骨髓和血肉的最深处,疯狂地攒刺、搅拌。胸口的玉玺烙印,更是滚烫得惊人,与左臂那种紧密的、危险的共鸣,几乎要破体而出,隐隐牵动着周围空气中那些稀薄的、混乱的能量,在他身边形成了一圈极其微弱、但存在的、扭曲的力场涟漪。 他靠在一块冰冷的巨石上,休息了片刻。用那淬炼过的、淡金色的核心意志,强行地、缓慢地,梳理着体内翻腾的、混乱的力量,压制着左臂和胸口那躁动的烙印和符文。同时,他检查了一下怀中的收获。 那份从“东溟”秘密据点石室中夺来的、材质奇异的卷轴,依旧完好。它被一种奇特的、防水的能量或材质保护着,即使经历了暗河的浸泡和冲刷,也没有丝毫损坏。卷轴上那些蝌蚪般的“东溟”文字、那幅简略却关键的地图、以及那几句用古老文字和中原小字标注的、揭示“东溟”核心计划的只言片语,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记忆”中。 “天门碎片,定位门户。神子之血,唤醒印记。灵引之魂,献祭开启。净世之门,接引吾主。” 这二十四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在他的意识深处。 玉玺碎片(天门碎片)、平安(神子之血)、林见鹿(灵引之魂)……“东溟”的目标,前所未有地清晰。他们要利用这三者,在“黑龙吞日”,打开那所谓的“净世之门”,接引某个未知的、恐怖的“吾主”降临! 而他从地图上看到,像昨夜那种“临时净化池”或“献祭点”,在通往“黑龙吞日”的路上,不止一个!这意味着,“东溟”正在疯狂地积蓄“材料”和“能量”,为那最终的“开启”做准备。那个“圣主”,甚至可能提前行动! 时间,真的不多了。 陆擎缓缓站直身体。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距离“义仁堂”所在的山谷,大约在东南方向,隔着两道山梁。不算太远,但山路难行。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并不需要),压下身体的不适和痛苦,迈开沉重的步伐,向着“家”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 当陆擎那高大、沉默、浑身还滴淌着冷水、散发着混合了河水、血腥、硫磺和一丝淡淡疫病气息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义仁堂”山庄后方那处隐蔽的、通往后山的小路口时,正在那里·紧张戒备的两个护卫,差点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刀都差点脱手。 “尊……尊上!”其中一个护卫结结巴巴地喊道,脸上满是惊骇和如释重负。 陆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后院,走向正堂。 他的归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相对而言)的池塘,瞬间在山庄内激起了波澜。所有人——正在熬药的静慧师太、带着孩童在院中简陋空地上活动筋骨的慧寂老僧、在围墙边检查防御工事的老邢和秦川、以及那些好奇又畏惧地张望的孩童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他的身上。 担忧、疑惑、敬畏、期待……复杂的情绪,在每一张疲惫、惊惶未定的脸上交织。 陆擎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走进正堂,首先来到东厢房的门口,静静地站了片刻。感知到屋内林见鹿那依旧微弱、但似乎因为“参王续命散”残渣和他昨夜吞噬“圣血”后隐隐渡入的一丝生机余韵,而勉强维持住的平稳气息,以及平安和狗蛋那虽然疲惫、但相对安稳的呼吸,他心中那冰冷的、沉重的石头,稍稍落下一丝。 然后,他转身,目光扫过跟进来的慧寂、老邢、秦川,以及闻讯赶来的静慧师太。 “所有人,能动的,正堂集合。”他的声音,因为消耗和冰冷的河水浸泡,显得更加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片刻之后,“义仁堂”正堂之中,济济一堂。 陆擎端坐在主位(一张粗糙的石凳)上。慧寂老僧、静慧师太、老邢、秦川,以及另外几名伤势较轻、表现较为沉稳的护卫,分立两侧。平安也被慧寂牵着,站在一旁,小脸紧绷,眼神中透着超越年龄的凝重。狗蛋和其他孩童,则被安排在稍远一些的侧厢,由两名妇人照看。 气氛,肃穆而压抑。 陆擎没有任何废话。他直接从怀中(那熔岩躯干的褶皱处)取出了那份依旧带着水汽和淡淡腥气的奇异卷轴,展开,摊在面前一张简陋的木几上。 “昨夜,我去了北面山里,‘东溟’的一个据点。”他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将所见所闻——血池、牢笼、被关押的妇孺、即将化为瘟兵的孩童、祭坛、地图,以及最后那惊险的逃离和摧毁——简要而清晰地说了一遍。 每说一句,堂中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呼吸,就重一分。尤其是听到“好苗子”、“瘟神将胚子”、以及那二十四字的核心计划时,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手脚一片冰凉**。 “也就是说……‘东溟’不仅要抓‘神子’(平安)和‘灵引’(林姑娘),还要用那碎了的玉玺,在‘黑龙吞日’打开一道门,接引……接引某种‘东西’过来?”秦川的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是。”陆擎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被暗红色圈出的“黑龙吞日”标记上,“而且,他们在加快。像昨夜那种据点,不止一个。他们在疯狂地积蓄‘材料’和‘能量’,为最后的‘开启’做准备。”** “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老邢握紧了拳头,眼中既有愤怒,也有深深的无力,“就凭我们这些人,这点力量,怎么跟……跟这种疯子斗?” 这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绝望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陆擎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无力、绝望,以及那一丝不甘的挣扎**。 “所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我们不能再只是一支‘队伍’,一个‘据点’。”** 他抬起手,指了指门外,那块高悬的“义仁堂”牌匾**。 “从今天起,”陆擎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中每一张脸,冰冷,沉静,却蕴含着某种坚定的、不容动摇的力量,“这里,不仅是‘义仁堂’。更是——‘义仁盟’!” “义仁盟?”众人一愣**。 “对,盟。”陆擎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是松散的聚集,不是被动的逃亡。而是一个有着共同目标、明确分工、纪律严明的——联盟!”** “我们的目标,只有三个。”他竖起三根覆盖着暗红熔岩的手指,“一,对抗‘东溟’,阻止他们的‘净世’阴谋,摧毁‘黑龙吞日’的计划。”** “二,守护无辜,救治能救之人,庇护需要庇护之人。”他的目光,扫过厢房方向,也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护卫和孩童。** “三,追寻真相,弄清‘东溟’的来历、目的,以及……救治林见鹿、解开平安身世之谜的方法。” “为了这三个目标,我们需要力量,需要情报,需要资源,需要……更多的人。”陆擎的声音,在肃静的大堂中回荡,“靠我一个人,不行。靠我们现在这点人,也不行。但是,如果我们能将所有被‘东溟’逼到绝路、心中还有一口气、不甘心就此毁灭的人,都聚拢起来,拧成一股绳……”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可是……尊上,”静慧师太面露忧色,“‘东溟’势大,手段诡异残忍,寻常百姓避之唯恐不及,谁会愿意加入我们,对抗他们?而且……我们拿什么去聚拢人心?我们自己尚且朝不保夕……” “用‘义’和‘仁’。”陆擎的回答,简短而有力,“用我们的行动。昨夜,我毁了他们一个据点,放出了洪水,或许……能让一些人逃出来。这就是‘义’——对抗邪恶。我们救下了这十几个孩子,给了他们一个暂时的安身之所,这就是‘仁’——守护无辜。” “消息,会传开的。”慧寂老僧忽然接口,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在这片被绝望笼罩的土地上,‘义’与‘仁’的行为,哪怕再微小,也会像黑暗中的火星,吸引那些在寒冷和恐惧中挣扎的飞蛾。更何况……我们还有‘神子’。”他看了一眼平安。 平安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隐龙佩”。 “前朝皇族遗孤的身份,在普通人眼中或许不算什么,但在一些有心人、或是对‘东溟’恨之入骨的前朝旧部、地方势力眼中,或许……就是一面可以聚拢人心的旗帜。”慧寂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决然,“当然,这也会让我们成为‘东溟’更加疯狂追杀的目标。” “那就让他们来。”陆擎的声音冰冷,“‘义仁盟’要立足,要发展,迟早要面对这些。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看向众人,“现在,我们需要确定‘义仁盟’初期的架构和分工。”** “慧寂。”陆擎首先点名,“你精通阵法、医术(慕容家所学),见多识广,对‘东溟’和前朝秘辛了解最多。你负责盟中的‘暗卫’与‘情报’一部。挑选机灵、忠心、有潜力的年轻人(包括那些稍大的孩童),由你亲自训练、教导,传授隐匿、追踪、刺探、以及一些基本的防身和破邪之法。同时,负责收集、整理、分析一切关于‘东溟’、‘黑龙吞日’、以及周边势力的情报。” 慧寂老僧身体一震,眼中爆发出一道精光,深深一揖:“老衲……属下领命!必不负尊上所托!”这是将慕容家暗卫的衣钵,在这新的“盟”中,重新拾起、传承下去! “老邢,秦川。”陆擎看向两位沙场老兵,“你们负责盟中的‘战卫’与‘守卫’一部。老邢经验丰富,稳重持重,负责山庄内部防务、训练护卫、制定防守规程。秦川年轻机变,曾在沈万山手下行走,对外面的情况和江湖规矩更熟,负责对外的巡逻、侦查、以及必要时的主动出击和接应。你们二人,要在短时间内,将现有的护卫和有战斗潜力的人,训练成一支哪怕人数不多、但令行禁止、敢打敢拼的力量。” 老邢和秦川对视一眼,同时挺直腰杆,抱拳沉声道:“属下领命!”** “静慧师太。”陆擎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尼姑,声音稍缓,“你心地慈悲,精通医理药草,又有耐心。你负责盟中的‘济善’与‘内务’一部。所有的伤病员、妇孺、孩童的照料、医治、安抚,以及山庄内部的日常起居、物资分配、后勤保障,都由你统筹。同时,要带着几个有心学的妇人,摸索、研究对抗、解毒‘瘟神散’和其他疫病的方法。”** 静慧师太双手合十,眼中含泪,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光芒:“阿弥陀佛……贫尼定当尽力。”** “平安。”最后,陆擎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平安浑身一紧,抬起头,看着陆擎,小脸紧绷**。 “你的身份特殊,是‘神子’,是前朝皇族遗孤。这既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枷锁。”陆擎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郑重,“从今天起,除了跟随慧寂学习必要的自保之法和常识,你更要开始了解你的身世,了解‘隐龙佩’和前朝的过往,了解‘东溟’为什么要抓你。这不是为了让你背负过去,而是为了让你能更好地面对未来,保护自己,也……在将来,可能的时候,发挥你应有的作用。”** 他顿了顿,“同时,你也是这些孩子中的一员,是‘义仁盟’的未来。要学会和他们相处,互相照应,共同成长。” 平安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坚定和成长的决心。“我……我明白了,陆大哥。” “至于我,”陆擎最后说道,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平静地燃烧着,“我会坐镇中枢,统筹全局。应对‘东溟’可能的直接威胁,处理盟中重大决策,以及……继续寻找救治林见鹿、提升我们自身力量的方法。” 他看着堂中众人,“‘义仁盟’初立,一切从简。但规矩,不能废。”** “盟中弟子,需守三规:一,不得背叛同盟,出卖同伴;二,不得滥杀无辜,欺压弱小;三,不得临阵脱逃,见死不救。违者……”他的声音,冰冷一字,“杀。” “盟中所获,无论是情报、物资、还是人员,皆需统一调配,按需分配,不得私藏,不得争抢。”** “盟中大小事务,各部首领可先行处置,遇重大或难决之事,需报我知晓。” “都明白了吗?” “明白!”堂中众人,齐声应道。声音虽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和决心**。 “很好。”陆擎缓缓站起身,“那么,从今日起,‘义仁盟’,正式成立。” “各司其职,行动起来。” “我们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是一盘散沙,不再是被动逃亡。我们有了名字,有了目标,有了组织。” “用我们的血,我们的火,我们的‘义’与‘仁’,在这绝望的末世,杀出一条生路,点亮一丝微光。” 他走出正堂,站在那块“义仁堂”的牌匾之下,仰望着阴沉的天空。 身后,是开始忙碌起来的众人,以及一个崭新的、充满了未知与挑战的未来**。 义仁盟,立。 第89章 暗卫雏形 秋意,一日深过一日。山谷里的风,刮在脸上,已带上了刮骨的寒意。天空永远是那种铅灰的、沉重的、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的颜色,难得见到一丝阳光。偶尔有雨,也是冰冷的、细密的、能将人骨头缝都浸透的阴雨。 “义仁盟”的成立,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这支疲惫、惊惶的队伍。虽然前路依旧渺茫,强敌依旧环伺,但至少,每个人心里都有了着落,有了归属,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为什么而拼命。那种在绝望中随波逐流的茫然,被一种更加沉重、却也更加清晰的责任和目标所取代。 山庄内外的气氛,为之一变。 老邢和秦川的“战卫”与“守卫”一部,是变化最明显的。那些原本还有些散漫、颓丧的护卫,甚至包括几个身体恢复了些、年纪稍大的少年,都被集中起来,开始了严苛到近乎残酷的操练。清晨天不亮,山谷里就响起沉闷的跑步声、呼喝声、兵器撞击声。老邢黑着一张脸,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捶打着这些人的体能、纪律和基础的厮杀技巧。秦川则更注重小队配合、地形利用、侦查与反侦查,以及如何用有限的资源和人命,去达成目标、保存自己。训练中受伤是常事,有限的金疮药和绷带消耗得飞快,但没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清楚,现在多流汗,多受伤,将来面对“东溟”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时,或许就能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静慧师太的“济善”与“内务”一部,则如同润物细无声的春雨,维持着山庄最基本的运转和人心的稳定。有限的粮食、清水、药材,被精打细算到每一粒、每一滴。她和几个妇人,带着稍大些的女童,在山庄后的荒废菜园里,尝试种植一些生长周期短、耐寒的野菜。用找到的破布、旧衣,缝缝补补,确保每个人至少有一身能御寒的、相对干净的衣物。她还将从静心庵带出的、以及沿途搜集的草药知识,结合慧寂提供的关于“瘟神散”特性的零散信息,带着几个有心学的妇人,日夜琢磨、试验着解毒、防疫的方子。虽然进展缓慢,但至少,给了众人一点微弱的、对抗那无处不在的疫病阴影的希望**。 而陆擎,大部分时间,依旧沉寂在静室之中。他需要时间,来“消化”强行吞噬“圣血”带来的庞大力量余波,压制左臂和胸口那越来越不稳定的“烙印”与“符文”,梳理体内复杂而危险的力量体系。他偶尔会走出静室,在深夜,独自站在“义仁堂”的牌匾下,仰望着漆黑的、没有星月的夜空,感受着山谷中那微弱但顽强的生机与人气。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义仁盟”最大的震慑和定心丸。所有人都知道,只要那尊沉默的、燃烧着的熔岩巨神还站在那里,这“家”,就还没到彻底绝望的时候。 然而,在所有人中,变化最大、任务也最特殊、最隐秘的,是慧寂老僧负责的“暗卫”与“情报”一部。 ------ 山庄深处,那个被发现的、隐蔽的、干燥的山洞,经过简单的清理和加固,成为了“暗卫”一部的秘密训练场所。洞口被精心地用藤蔓和移来的灌木伪装,内部用找到的、废弃的货架和木板,隔出了几个简陋的区域。 此刻,山洞深处,唯一的一盏兽油灯,散发着昏黄的、摇曳不定的光芒,将洞壁上映出巨大而扭曲的人影。 灯光下,站着六个身影。 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是原来沈万山护卫中一个机灵但体弱、不适合正面厮杀的少年,名叫阿木。最小的,只有九岁,是那批被救孩童中一个特别沉默、但眼睛异常清澈、观察力极强的男孩,被大家叫做小石头。其余四个,也都是十岁到十二岁不等的孩童,有男有女,共同点是都经历过苦难,眼神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早熟和坚忍,以及……在绝境中被激发出的、对“生存”和“力量”的极度渴望。 他们,是慧寂老僧从现有人员中,反复观察、试探后,精心挑选出的第一批“暗卫”苗子。年纪小,可塑性强,心思相对单纯(或者说,仇恨和求生的欲望足够纯粹),最重要的是,在经历了“东溟”的抓捕、折磨、疫病威胁后,他们对“东溟”有着刻骨的仇恨和恐惧,这种情绪,在正确的引导下,可以转化为强大的动力。 慧寂老僧佝偻着身子,站在他们面前。昏黄的灯光,照在他那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子皮般的老脸上,平日里那悲悯、慈和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古井无波的、冰冷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沉静。他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枣木拐杖,此刻笔直地杵在地上,仿佛钉入了岩石。 “从今天起,你们过去的名字、身份、经历,都忘了。”慧寂老僧的声音,沙哑、低沉,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在这里,你们只有代号,只有任务,只有规矩。” 他缓缓地,扫视过每一张紧张、茫然、又带着一丝兴奋的稚嫩脸庞。 “阿木,你的代号,‘枯藤’。”他对着那个最大的少年说道,“藤蔓看似柔弱,却能缠绕巨木,无孔不入。你的任务,是学会‘缠’与‘藏’。” “小石头,你的代号,‘顽石’。”他看向那个最小的男孩,“石头不起眼,却最坚硬,耐得住风吹雨打,也能在关键时刻,成为最稳固的基石。你的任务,是学会‘稳’与‘记’。”** 接着,他一一为其他四人赋予代号和初步的定位:“影子”(一个身形特别瘦削灵活的女孩,擅长模仿和隐匿)、“夜枭”(一个眼神锐利、听力极佳的男孩)、“地鼠”(一个对方位和地形有着天生敏感的男孩)、“药童”(一个对气味特别敏感、曾跟着静慧师太打过下手的女孩)。** “记住你们的代号,也记住你们将来要做什么。”慧寂老僧的声音更冷了一分,“‘暗卫’,顾名思义,是隐于暗处的卫士。我们不是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利刃,我们是敌人背后的眼睛,耳朵,是刺入敌人心脏的毒针,也是在绝境中为同伴开辟生路的幽灵。”** “我们的敌人,是‘东溟’。他们手段诡异,行踪诡秘,心肠歹毒。对付他们,光有勇气和力量不够,更需要——脑子。”他用拐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第一课,不是杀人,而是——如何在‘东溟’的眼皮子底下,活下去,看清楚,记下来,把消息传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对这六个孩子而言,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充满了痛苦、枯燥、却也让他们眼中渐渐燃起一种奇异光芒的“磨炼”。 慧寂老僧的训练,完全是按照慕容家培养最精锐暗卫的方式来的,只是因为条件和时间所限,进行了极度的简化和加速。 第一项,是“静”功。每天至少两个时辰,在山洞最深处、最黑暗、最安静的角落,面壁而坐,不能动,不能出声,甚至要努力控制呼吸和心跳,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最初,孩子们根本坐不住,各种杂念纷至沓来,身体酸麻痒痛。但慧寂毫不留情,谁动了,谁发出声响,迎接他们的就是一记冰冷的藤条(用山中老藤特制)抽在背上,或是更加难熬的惩罚——比如,在漆黑的山洞里,蒙着眼,用手和脚去“摸”清楚某一段复杂甬道的每一处凹凸、每一个转角。** “在黑暗中,眼睛会骗你,耳朵会骗你,只有你的身体,你的感觉,不会骗你。”慧寂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东溟’的很多手段,就是用来迷惑、干扰常人的感知。你们必须习惯黑暗,习惯寂静,习惯用身体去‘看’,去‘听’。” 第二项,是“记”功。慧寂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在沙地上画出一幅复杂的、包含了多种符号、地形、人物的“情报图”,然后迅速抹去。孩子们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凭记忆将其复原,不能有丝毫差错。或者,他会用那种奇异的、非纸非帛的材质(仿制品),写上一段扭曲的“东溟”文字,让他们死记硬背,哪怕不明白意思,也要先将“形”和“神”记在脑子里。** “情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个字记错,一个符号画歪,可能就会让同伴送命,让计划失败。”慧寂严厉地训斥着出错的“顽石”,“你们的大脑,就是你们最重要的武器。必须像石头一样坚硬,像磐石一样稳固,记住该记住的一切。” 第三项,是“藏”与“行”。这是在山庄外、山谷周围的实地训练。孩子们被要求,在不被老邢、秦川的巡逻队发现的前提下,潜入指定区域,放置或取回某样“信物”(一块特定的石头,一片树叶),或者,在规定时间内,摸清某一片区域的地形、植被、可能的藏身点和逃生路线。他们要学会利用一切自然物——树影、岩石、草丛、甚至是自己身上破烂衣服的颜色——来隐匿身形。要学会控制脚步,让落地声比风吹落叶还轻。要学会辨别风向,避开可能携带自身气味的方向。** 失败的惩罚,往往是加倍的训练,或是更加难熬的“静”功。但没有人退出。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在这个残酷世道里,除了依靠别人保护之外,唯一能掌握的、属于自己的“力量”。而且,看到慧寂老僧那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想到他口中那些慕容家暗卫在绝境中传递情报、扭转战局的传奇故事,一种名为“信仰”和“使命感”的东西,在他们心中悄然生根。 除了这些基本功,慧寂还开始教授他们一些极其粗浅的、慕容家暗卫用来强身健体、激发潜能的呼吸法和锻体术。以及,一些简单的、用身边常见物品(石子,树枝,甚至是泥土和草汁)制作的、用来迷惑、阻碍或标记的小伎俩。 训练是残酷的,生活是艰苦的。但奇迹般的,这六个孩子,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着。他们的眼神,变得更加沉静,动作变得更加轻灵,对周围环境的观察变得更加细致入微。他们之间,也开始形成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言语、只靠眼神和细微动作就能交流的默契。** 而在训练之余,慧寂老僧最重要的工作,是带着“药童”(那个对气味敏感的女孩),一起研究那份从“东溟”据点夺来的奇异卷轴。 卷轴上的地图和那二十四字核心计划,陆擎已经知晓。但上面那密密麻麻的、用“东溟”文字记载的其他内容,才是真正的难题。 慧寂老僧凭借着对慕容家收藏的一些古老“天书”(与“东溟”文字有某种渊源)的了解,以及卷轴上零星的中原小字注解,开始了艰难的破译工作。**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心神的工作。常常对着一段扭曲的文字,一坐就是大半天,眉头紧锁,不时在沙地上写写画画。“药童”则负责记录,以及用她对气味的敏感,尝试分辨卷轴上是否残留着某种特殊的、用来防伪或加密的气味“密钥”。** 进展缓慢,但并非全无收获。 这一日,黄昏时分,慧寂老僧忽然将陆擎、老邢、秦川,以及刚刚结束一轮巡逻回来的“夜枭”(那个听力极佳的男孩),叫到了山洞深处。** 兽油灯的光芒,映照着他那疲惫却闪烁着激动光芒的眼睛。** “尊上,老邢,秦川,”慧寂的声音有些沙哑,指着铺在粗糙木台上的卷轴,“老衲……刚刚勉强破译了其中一小段,关于……‘东溟’在中原的一个重要‘暗桩’和‘资金、情报中转站’的记载。” “暗桩?中转站?”秦川眼睛一亮。 “是。”慧寂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距离他们所在山谷约莫两百里外、靠近一条重要水道(因地火和地动改道,但依旧是重要通道)的一个点,旁边用中原小字标注着“三江口”。“卷轴上说,那里有一家看似普通的‘通达钱庄’,实则是‘东溟’用来在中原收集情报、转运物资、甚至是秘密接头的重要据点。钱庄的掌柜,是一个化名‘金算盘’的‘东溟’外围执事,真实身份不明,但权力不小。” “更重要的是,”慧寂深吸一口气,“卷轴上提到,这个‘通达钱庄’,不仅处理‘东溟’内部的资金和情报,还秘密地为‘东溟’采购、囤积一些炼制‘瘟神散’、布置阵法、甚至进行某些邪恶仪式所需的特殊材料。其中……包括一种极为罕见、只在西域火山地带特定时节才会生长的——‘鬼面蕈’!”** “鬼面蕈?!”陆擎、老邢、秦川同时一震!这正是当初苏清河留下的、治疗林见鹿所需的“三味异材**”之一!也是“瘟神散”的核心原料之一! “卷轴上说,‘通达钱庄’最近刚刚收到一批从西域秘密运来的‘鬼面蕈’,正准备分批转运到各个‘净化池’和‘献祭点’。”慧寂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而且……据上面零星记载,‘鬼面蕈’不仅是‘瘟神散’的主料,其中蕴含的一种极其特殊的、能在生死之间转化的‘阴阳煞气’,对于稳固魂魄、吊住生机……或许……有着意想不到的作用!”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进了陆擎的脑海!鬼面蕈……不仅是“瘟神散”的原料,可能也是……救治林见鹿的关键之一?或者,至少是稳住她生机的一线希望? “消息……可靠吗?”秦川急声问道。 “卷轴材质特殊,上面的‘东溟’文字加密方式,与老衲在慕容家见过的几种‘天书’密文有相似之处,破译出的这部分,前后逻辑能对上,地名、物名也确有其事。”慧寂沉声道,“可信度……很高。而且,卷轴上还提到,‘通达钱庄’除了‘鬼面蕈’,还掌握着附近几个省的‘东溟’外围人员名单、秘密联络点,以及……一部分关于‘黑龙吞日’最新动向的情报!” 这是一个巨大的、充满诱惑力的猎物!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陷阱! “通达钱庄……三江口……”陆擎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在昏暗中明灭不定。“距离我们这里,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也要三四天。而且,途中必经之地,恐怕……不会太平。” “尊上,您的意思是……”老邢看向陆擎**。 “情报,很重要。‘鬼面蕈’,也很重要。”陆擎的声音,冰冷而平静,“但我们现在,人手不足,力量有限,不能盲目行动。” 他看向慧寂,“卷轴上,有没有提到‘通达钱庄’的具体防卫力量,或者……最近的‘交接’或‘转运’时间?” 慧寂摇了摇头:“没有详细记载。只是提到,钱庄明面上的护卫不多,但暗中有‘圣使’驻守,而且……与当地的某些官府势力和地头蛇,有着不清不楚的勾结。转运时间……只是笼统地说‘近日’。” “这就麻烦了。”秦川皱眉,“我们对那里两眼一抹黑,冒然前往,风险太大。”**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站在旁边、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夜枭”,忽然怯生生地开口了:“慧……慧寂大师……我……我白天跟着秦头儿他们在东边山口放哨的时候……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动静……” “哦?什么动静?”慧寂看向他。 “是……是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隔得很远,在下风口,声音很模糊……”夜枭努力回忆着,“他们好像在说……‘三江口’、‘老地方’、‘鼠尾草’……还有……‘金老板’、‘货到了’……” “鼠尾草?金老板?”秦川眼睛一眯,“‘鼠尾草’是江湖上一种黑话,有时指代‘消息’或‘情报’,有时也指特定的接头暗号。‘金老板’……会不会就是那个‘金算盘’?” “那两个人,是什么打扮?往哪个方向去了?”老邢急问**。 “看……看不清楚,躲在很远的林子里。但听脚步和说话的口气,不像是普通流民,也不像是‘东溟’那种怪人……更像是……江湖上跑单帮的,或者是某个势力的探子。”夜枭努力描述着,“他们说了几句,就分开了,一个往东(三江口方向),一个……好像是往南边去了。”** 这是一个意外的、极其重要的线索!说明除了他们,还有别的势力在关注“三江口”和“通达钱庄”!而且,“鼠尾草”这个暗号,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切入点!** 陆擎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疲惫而激动的慧寂,沉稳的老邢,跃跃欲试的秦川,以及……那个眼中闪烁着紧张和期待光芒的少年“夜枭”。 “慧寂,”陆擎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你继续带着‘药童’,全力破译卷轴上关于‘通达钱庄’防卫力量、内部结构、以及‘鼠尾草’暗号可能含义的部分。同时,加快对这些孩子的训练,尤其是‘枯藤’、‘影子’和‘夜枭’,他们可能很快要派上用场。” “是!”慧寂肃然应道**。 “老邢,秦川,”陆擎看向两人,“从明天起,战卫和守卫一部的巡逻范围,向东延伸十里。不是为了作战,是为了‘听’,‘看’。特别是秦川,你带着几个机灵的,想办法,看能不能接触到那些在附近活动的江湖人或探子,不用暴露身份,只是……‘偶然’听到些什么。”** “明白!”老邢和秦川齐声道。 “至于‘通达钱庄’……”陆擎的眼中,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骤然凝聚,“我们需要更多、更准确的情报。” “在情报足够之前,按兵不动。” “但一旦时机成熟……”他的声音,冰冷地在山洞中回荡,“那里的‘鬼面蕈’,还有那些‘东溟’的秘密……我们,志在必得。”** 暗卫的雏形,已经开始展露锋芒**。 而“义仁盟”的第一个真正的、主动出击的目标,也在这个秋意深浓的黄昏,悄然浮出水面。 夜,还很长。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危险,也是机会最多的时刻。 第90章 八省情报 十日。 距离“义仁盟”成立,距离发现“通达钱庄”这条线索,已经过去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对山谷中的每个人而言,都像是被无形的手强行拨快了时针。昼夜的界限,在疯狂的忙碌、等待、焦虑和偶尔迸发的微弱希望中,变得模糊**不清。 变化,是无声而深刻的。 山庄后院的秘密山洞里,慧寂老僧的训练,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最初的六个“苗子”——“枯藤”、“顽石”、“影子”、“夜枭”、“地鼠”、“药童”,在经历了非人的“静”、“记”、“藏”、“行”基础打磨后,开始接触到更加专业、也更加危险的领域。 “枯藤”(阿木)展现出在模仿和伪装上的惊人天赋。慧寂开始教他如何观察不同人的行走姿态、说话口音、细微的习惯动作,以及如何用简单的道具(泥土、炭灰、甚至是特定的草汁)快速改变自己的面部轮廓和肤色。他学会了如何“扮”成一个惊慌失措的流民少年,一个木讷迟钝的山野樵夫,甚至……一个带着几分市侩气的小贩。 “影子”(那个瘦削女孩)则在隐匿和潜行上进步神速。她天生对光影和角度有着异常敏锐的感知,能在复杂的环境中,瞬间找到最佳的藏身路线和移动时机。慧寂开始教她一些极其基础的、慕容家暗卫用来“踏雪无痕”、“壁虎游墙”的提气轻身法门,以及如何利用衣物摩擦、风声、甚至是对方的呼吸和心跳声,来掩盖自己移动的细微声响。** “夜枭”的听力和“地鼠”的方位感,在实地的“听风”、“辨位”训练中,不断被强化、锤打。“药童”则成了慧寂破译卷轴的得力助手,她不仅能分辨出卷轴上那种特殊材质经过不同药水处理后的微弱气味差异,还在静慧师太的指点下,开始系统学习各种草药、矿物、乃至……某些特殊“疫病”源头的气味特征。 而“顽石”(小石头),这个年纪最小、也最沉默的孩子,展现出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冰冷的“稳”。无论是面对何等枯燥艰难的记忆训练,还是在漆黑的山洞中独自面壁数个时辰,他的眼神都几乎没有波动,呼吸平稳得像一块真正的石头。他记下的东西,就像是用凿子刻在了脑海里,几乎不会遗忘。慧寂开始有意识地让他接触、强记那些破译出的、最核心、也最危险的“东溟”密文和地图碎片。 这六个孩子,在痛苦和危险的淬炼中,正在迅速褪去稚嫩,向着黑暗中无声的利刃和眼睛转变。** 而在山庄之外,秦川带着两个最机灵、也最擅长与人打交道的原护卫,以及……经过慧寂同意、进行了简单伪装的“枯藤”和“影子”,开始了对外的“触角”延伸。 他们没有远离山谷,而是在方圆三四十里的范围内,像最谨慎的猎人,悄然活动。他们避开主要官道和明显的“东溟”活动痕迹,专门寻找那些隐蔽的山道、废弃的村落、以及……流民和溃兵们可能聚集的“灰色”地带。 “枯藤”和“影子”的作用,在这种环境下,很快显现出来。“枯藤”能用不同的“面孔”和“身份”,接近不同的人,用稚嫩但充满惊恐的语气,套出一些零碎的信息——比如,哪个方向最近有“灰袍怪人”出没,哪里的村子被洗劫一空,哪条路上的流民传说着什么怪事。“影子”则如同真正的影子,总能在秦川他们与人接触时,无声地潜伏在附近的阴影中,警惕着可能的危险,同时也“看”到、“听”到一些明面上看不到的细节。 他们的收获,远比预期的要多,也要……骇人。 第五日,秦川带着一身夜露和难以掩饰的震惊,回到了山庄,直接求见陆擎和慧寂。 静室中,兽油灯的光芒跳动。陆擎静坐如山,慧寂侍立一旁。 “尊上,慧寂大师,”秦川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接触到了一伙人。不是流民,也不是普通的溃兵。他们自称是……‘南七省绿林抗瘟联盟’的探子。” “南七省绿林抗瘟联盟?”慧寂眉头一皱**。 “是。据他们说,地火爆发、瘟疫横行之后,各地官府要么崩溃,要么自顾不暇。南边七个受灾最重的省份(包括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一带),很多活下来的江湖人、地方豪强、甚至是一些有良心的官员和士绅,为了对抗‘东溟’掀起的瘟疫和掠夺,自发地联合起来,成立了这个松散的联盟。”秦川语速很快,“他们的势力不小,但也很分散,内部山头林立,消息还算灵通。”** “他们知道我们?”陆擎平静地问**。 “应该……还不知道我们的具体底细和位置。”秦川摇头,“我们是偶然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遇到他们两个探子的。当时他们正在用一种很特殊的方式交换情报——在神像底座的缝隙里塞纸条。‘影子’发现了,我们没有惊动他们,等他们走后,才……取出了纸条。”**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用炭笔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草纸,双手奉上。** 慧寂接过,凑在灯下,迅速浏览。他的脸色,随着目光的移动,越来越凝重,最后,甚至露出了一丝震骇! “尊上……您看!”他将草纸递给陆擎。 陆擎接过,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静静地扫过纸上的字迹。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和恐惧中写就,但记载的内容,却如同一幅血淋淋的、铺开了大半个中原的地狱绘卷! 纸上情报,零零散散,却触目惊心: “九月初三,江南道‘鄱阳湖’畔三县,突现大疫,旬日间死者过万,有灰袍妖人出没,散布‘瘟神散’,驱使‘瘟兵’攻城,县城已陷……”** “九月初八,湖广道‘襄阳’附近,发现大型‘献祭’坑,累计尸骸恐逾千具,多为童男童女……坑边有‘东溟’邪阵残留……”** “九月十二,河南道残存官军与一股自称‘顺天应人’的义军(怀疑与‘东溟’勾结)于‘洛阳’废墟外激战,官军败退,义军首领‘王大眼’宣称获‘瘟神’赐福,刀枪不入……” “近日,多地出现‘东溟’人员异动,似在向东南沿海某处集结……疑与传说中的‘黑龙吞日’有关……”** “另,据可靠消息,‘东溟’在中原的重要暗桩‘通达钱庄’(位于三江口),近日戒备异常森严,有大批‘圣使’进驻,同时,有数批来历不明的‘货物’秘密运入……其中可能包括大量‘鬼面蕈’及其他炼制‘瘟神散’的关键材料……怀疑该处正在为某项重大行动做最后的物资储备……”** “‘抗瘟联盟’已派出多批精干人手,秘密监视‘通达钱庄’,但损失惨重……钱庄内部结构复杂,有地下密道,防卫力量至少包括三名以上的‘圣使’头目,以及数十名精锐护卫,外围还有当地黑虎帮等地头蛇势力提供眼线和掩护……”** “联盟高层怀疑,‘通达钱庄’不仅是物资中转站,更可能是‘东溟’在附近数省的情报汇总和人员调度中心!攻破此处,或可重创‘东溟’在此地的布置,获取关键情报!但联盟目前力量分散,难以组织有效攻击……”** 情报不长,但信息量巨大!不仅证实了“通达钱庄”的重要性和危险性,更是第一次,让陆擎和慧寂,相对清晰地看到了“东溟”在中原大地上那恐怖的、蔓延的触须!八省之地(纸上提及及可能影响的区域),瘟疫、献祭、战乱、“瘟兵”横行……“东溟”的阴影,已经不是笼罩一城一地,而是在制造一场席卷大半个天下的浩劫!而“黑龙吞日”,就是这场浩劫预定的“高潮”与“终点”!** “这份情报……可信度如何?”陆擎沉声问道,但他心中其实已有判断。纸上的地名、事件、以及对“通达钱庄”的描述,与他们之前掌握的信息高度吻合。 “应该……很高。”秦川咽了口唾沫,“我们偷看了情报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附近潜伏观察。后来又有一波‘抗瘟联盟’的人来取走了纸条,他们的对话很谨慎,但提到了几个地名和人名,与纸上记载能对上。而且……他们离开时的方向和警惕性,不像是假的。”** “这个‘抗瘟联盟’……对我们,是敌是友?”慧寂沉吟道。 “暂时不明。”秦川摇头,“但从他们的作为来看,至少在对抗‘东溟’这件事上,与我们目标一致。只是……他们势力复杂,我们不清楚其中是否混有别有用心之人。”** “通达钱庄……”陆擎的目光,再次落在情报上关于钱庄的那几行字。“三名以上‘圣使’头目,数十精锐护卫,地下密道,当地黑帮掩护……还有,正在运入的大批‘鬼面蕈’和其他材料。” 他抬起头,看向慧寂:“卷轴的破译,有没有关于‘通达钱庄’内部结构和防卫的更详细信息?”** 慧寂叹了口气,“有,但不全。老衲和‘药童’勉强又破译出一小部分,确实提到了地下密道,但入口和路线图是用一种更加复杂的、类似阵法的符号标注的,一时难以完全解读。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钱庄的地下部分,比地上看起来要大得多,而且分为不同的区域,有的用来储存物资,有的用来关押‘材料’,还有的……似乎是进行某种仪式或炼制的地方。” “至于防卫力量,”慧寂继续道,“卷轴上提到,常驻的‘圣使’头目,至少有一位是‘瘟神将’级别的候选者,实力远超普通‘圣使’。而那些精锐护卫,很可能是服用了特制‘瘟神散’、实力增强但尚未完全失去神智的‘准瘟兵’。”** “瘟神将候选者……准瘟兵……”秦川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所以,硬闯,是下下之策。”陆擎的声音,冰冷地总结,“即使是‘抗瘟联盟’,也知道这一点。”** “尊上,那我们现在……”秦川看向陆擎**。 陆擎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静室的墙壁,看向了那个两百里外、戒备森严的“通达钱庄”,也看向了更加遥远的、被“东溟”阴影笼罩的八省大地。 “情报,我们有了。虽然还不完整,但足够我们做出判断。”陆擎缓缓道,“‘通达钱庄’,必须动。不仅是为了‘鬼面蕈’,更是为了打掉‘东溟’在此地的一个重要节点,获取关键情报,也是……向外界,向那个‘抗瘟联盟’,宣告‘义仁盟’的存在和决心。”** “可是怎么动?”慧寂忧心忡忡,“我们的力量……”** “力量不足,就借力。”陆擎的眼中,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骤然明亮了一瞬,“既然‘抗瘟联盟’也在打‘通达钱庄’的主意,既然他们也知道硬闯不行……”** “尊上,您是想……和他们合作?”秦川惊讶道。 “不。是利用。”陆擎的声音,冰冷而无情,“利用他们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我们……趁乱而入。”** “这……太冒险了!我们根本不了解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行动!”慧寂急道**。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更准确的情报。”陆擎看向秦川,“从明天起,你带着‘枯藤’和‘影子’,想办法,接近‘抗瘟联盟’在这一带的人。不是合作,是观察,是窃听,是弄清他们的计划、人员、以及……行动的大致时间。”** “这……是!”秦川咬牙应下,知道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任务。** “慧寂,你继续全力破译卷轴,特别是关于地下密道和‘鬼面蕈’存放位置的部分。同时,加快对‘顽石’、‘夜枭’、‘地鼠’的训练,他们可能很快要执行潜入和接应的任务。” “是!”慧寂肃然领命**。 “老邢,”陆擎又对一旁的老邢道,“山庄的防务,不能松懈。同时,挑选出十名最精锐、最忠心、不畏死的战卫,秘密集中训练,等待命令。” “明白!”老邢重重点头**。 “至于我,”陆擎最后说道,缓缓站起身,“我需要……去确认一些事情。”** 他的目光,投向静室外,投向东厢房的方向,也投向自己那只隐隐作痛的左臂。 力量……他需要更强的、更加“针对性”的力量,来对付“瘟神将”候选者和“准瘟兵”。** 也许……是时候,主动去“呼唤”、去“掌握”那条“符文手臂”中,那股来自“圣血”的、古老而危险的力量了。 哪怕,代价是更深的“绑定”,更剧烈的痛苦,以及……更加不可预知的“未来”。 八省的情报,如同一张血色的大网,铺在眼前。 而“义仁盟”这柄新生的、脆弱的刀,已经被迫,要向着这张网最坚韧、也最危险的节点,斩出第一刀了。 夜,更深了。 第91章 地下钱庄 又是五日**。 山谷中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无声,却蓄满了一触即发的力量。每个人都在忙碌,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藏着一股压抑的、灼热的东西。** 后山秘·洞中,慧寂老僧的“暗卫”训练,已经进入了一种更加残酷、也更加贴近实战的阶段。 “枯藤”被要求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混入一队被老邢刻意“安排”路过山谷外围的零星流民中,并从他们口中,套出至少三个关于周围路径、水源、以及可疑人物的有用信息。他成功了,甚至还凭借着对一个流民头目说话口音和手上老茧的观察,判断出对方曾是个铁匠,并“偶然”提到附近可能有废弃的铁匠铺,从而为山庄找到了一处潜在的、尚未被搜刮干净的工具和铁料来源。代价是,他在返回途中,为了避开一个突然出现的、行迹诡异的独行客,不得不在一处污水坑里潜伏了整整半个时辰,浑身恶臭,皮肤都泡得发白起皱。** “影子”的任务,则是在秦川带着两名护卫,故意在一处可能有“东溟”外围眼线活动的区域露面,制造出“有人在附近活动”的假象时,潜伏在暗处,找出那个可能存在的“眼睛”。她花了一天一夜,像一块真正的石头,与一处乱石堆融为一体,终于在第二天黄昏,看到一只羽毛特殊的灰隼,从一株枯树的树洞中飞出,盘旋一圈后,向着东方(三江口方向)而去。她没有惊动那可能存在的放隼人,只是牢牢记住了灰隼的样子、飞行姿态和那株枯树的位置。 “夜枭”和“地鼠”被组成一队,在没有任何指引的情况下,被蒙眼带到了山谷外十里一处完全陌生的山林。他们只有一个任务:在两个时辰内,摸清方圆三里内的地形、可能的藏身点、水源,并找到一处最适合设伏、也最适合撤离的地点,然后返回。他们完成了,虽然超时一刻钟,“地鼠”的小腿还被荆棘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但他们带回的地形草图和分析,让老邢这个老行伍都点头称赞。 “顽石”和“药童”则更多地跟在慧寂身边。“顽石”凭借其非人的记忆力,已经将慧寂破译出的、关于“通达钱庄”的所有零碎信息,以及“抗瘟联盟”情报中提及的内容,全部记在了脑子里,并能在沙地上快速、准确地复原出来。“药童”则协助慧寂,不断尝试用不同的药水、熏香、甚至是血液(用的是猎来的野兔血)去刺激那份奇异卷轴,观察其上文字和图案的变化,试图找到更多的隐藏信息。 而秦川,带着“枯藤”和“影子”,在第一次成功接触到“抗瘟联盟”的情报点后,变得更加大胆,也更加谨慎。他们不再满足于被动地捡取情报,而是开始有计划地、远距离地“跟踪”和“观察”那些在附近活动的、疑似“抗瘟联盟”的探子。** 这是一场无声的、危险的猎人与猎人之间的游戏。“枯藤”和“影子”的作用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挥。“枯藤”用不同的面孔,偶然“遇到”那些探子,有时是饿得奄奄一息的少年,有时是惊慌寻找失散亲人的孩子,从他们零星的对话、下意识的抱怨、甚至是对周围环境的警惕程度中,提取碎片化的信息。“影子”则负责确保“枯藤”的安全,并在更远的距离上,观察这些探子的行动规律、接头方式、以及……是否有其他“尾巴”。** 收获,是惊人的。** 他们不仅大致摸清了“抗瘟联盟”在这一带的三个秘密接头点和大致的人员轮换时间,更重要的是,他们确认了一个关键信息:“抗瘟联盟”,的确在策划针对“通达钱庄”的行动!而且,时间就在——五天之后!** “消息基本确定。”夜深人静,秦川再次站在了陆擎和慧寂面前,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却亢奋无比。“他们计划在五天后的子时(午夜)动手。” “理由?”陆擎问。 “两个。”秦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第一,五天后是‘霜降’,据说是‘东溟’某种邪法仪式的‘阴气’较弱之日,防卫可能会有短暂松懈——这是他们从抓获的一个低级‘东溟’成员口中拷问出的。第二,也是更关键的,他们得到确切消息,五天后夜里,会有一批新的、极为重要的‘货’运抵‘通达钱庄’,其中包括大量的‘鬼面蕈’和一种被称为‘地心火髓’的奇物。”** “‘地心火髓’?”慧寂浑身一震,“可是那种传说中只在地火最炽烈之地、经千年方能凝聚一丝的至阳之物?据说是炼制某些至阳至刚丹药的主材,亦可用来布置强大的纯阳阵法,专克阴邪!”** “不错!”秦川点头,“他们认为,‘东溟’急需此物,很可能是为了对抗地火爆发后残留的、对他们邪法有所克制的地火余威,或是用于某种更邪门的仪式。这批货价值连城,‘通达钱庄’必然精锐尽出接应,内部空虚。他们的计划是,派出精干小队,趁着接货时的混乱,从钱庄后方一处隐蔽的排水暗渠潜入,直扑地下库房,能抢多少是多少,抢不到就放火烧掉,总之不能让‘东溟’得到。”** “排水暗渠……”慧寂眼睛一亮,立刻在面前的沙盘(用沙土和石子简易堆砌的“通达钱庄”及周边地形图)上指了一个点,“卷轴上提到过!位于钱庄后院西南角,连通着三江口的旧城区下水道!但上面也说,那里是一处陷阱,暗渠入口内部不远处,就有机关和警铃!” “对!‘抗瘟联盟’的人也提到了机关!”秦川接口道,“但他们说,他们联盟里有一位擅长机关术的高手,有把握在极短时间内破解。不过……”他顿了顿,“据我们观察,那位‘高手’,似乎在前几天的一次试探中,被‘通达钱庄’的护卫发现,中了一种奇毒,现在还卧床不起,能不能赶上行动都是两说。” 陷阱……机关……中毒的高手……混乱的接货时机……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充满危机、却也蕴藏着巨大机会的局面。 “他们有多少人?具体计划如何?”陆擎追问**。 “不确定。”秦川摇头,“他们很谨慎,即使是内部人,知道的也不全。不过,从他们调动人手和物资的规模看,参与直接行动的,应该不会超过二十人,都是好手。外围还有人负责制造混乱、阻击援军。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批新到的‘货’,特别是‘地心火髓’。” “我们的机会……”慧寂沉吟道,“在于,他们吸引了主要的防卫力量,制造了混乱。而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进去。” “别的……地方?”秦川疑惑**。 “卷轴,”慧寂的眼中,闪烁着睿智而冰冷的光芒,“除了那条作为陷阱的排水暗渠,还提到另一处可能的、更加隐蔽的通道。不是地面的入口,而是……地下的。” “地下?” “对。‘通达钱庄’的地下部分,比地上大得多。它不仅仅是储藏室,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功能齐全的地下堡垒。”慧寂的手指,在沙盘上“钱庄”的位置划了一个圈,“卷轴上提到,为了运输某些特殊的、不便从地面进出的物资(比如活人,比如某些散发异味的药材),以及在危急时刻快速撤离,钱庄的地下,有一条秘密通道,直接连通到……三江口旧城区的一处废弃的——‘义庄’!”** “义庄?!”秦川一愣**。 “没错。就是存放无主尸体的地方。”慧寂冷笑一声,“那地方,阴气重,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正是‘东溟’这种邪魔外道最好的掩护。而且,据说那条通道,是钱庄建立初期秘密修建的,知道的人极少,连很多后来的‘圣使’都不清楚。卷轴上只是隐晦地提了一句,入口在义庄停尸房的某口废弃棺材底下,有特殊的机关开启。”** “废弃棺材……特殊机关……”陆擎低声重复,“这条通道,能确定吗?” “不能百分百确定。”慧寂坦诚,“卷轴记载不全,而且年代不明。那义庄是否还在,通道是否畅通,都是未知数。但……”他看向陆擎,“这是我们目前知道的,唯一一条可能避开正面防卫、直接进入钱庄地下核心区域的路径。” “而且,”慧寂补充道,“即使通道不通,义庄本身,作为一个阴气汇聚、人迹罕至的地方,也很可能是‘东溟’用来进行某些邪门仪式或储存特殊物品的地点。值得一探。”** 静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兽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五天……”陆擎缓缓开口,“时间很紧。” “是。”秦川点头,“‘抗瘟联盟’的人,已经在陆续向三江口方向集结了。” “我们需要更准确的情报。”陆擎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个代表“义庄”的小石子上,“特别是关于那条秘密通道,以及义庄本身的情况。” “尊上的意思是……”慧寂有所明悟。 “派人,提前去三江口。”陆擎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是大队人马,是精干的小队。”** 他的目光,扫过秦川,最后落在了静立在慧寂身后、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枯藤”、“影子”、“顽石”和“夜枭”身上。** “枯藤,影子,顽石,夜枭。”陆擎一字一顿,“你们四个,跟秦川一起,明天一早出发,秘密前往三江口。”** 四个少年的身体,几乎是同时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眼中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决然的光芒。 “你们的任务,”陆擎继续道,“第一,确认‘义庄’的具体位置、现状、以及是否有‘东溟’的暗哨。第二,找到那口废弃棺材,确认秘密通道是否存在、是否通畅。第三,摸清‘通达钱庄’外围的明哨暗岗、巡逻规律。第四,尽可能接近‘抗瘟联盟’的人,了解他们行动的更多细节。”** “记住,”陆擎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你们是眼睛,是耳朵,不是刀。你们的任务是看,是听,是记,不是战斗。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可暴露,绝不可与敌人或其他势力发生冲突。看到的,听到的,全部记在脑子里,然后,活着回来。” “是!”四个少年,连同秦川,齐声低应,声音虽稚嫩,却带着一种铁血的坚毅。** “慧寂,”陆擎又看向老僧,“你和‘药童’继续破译卷轴,特别是关于地下通道机关、以及‘鬼面蕈’可能存放位置的部分。老邢,你挑选的十名战卫,加紧训练,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 “是!”慧寂和老邢同时领命。 “而我,”陆擎最后说道,缓缓举起了自己那只缠绕着暗金色纹路、不时传来隐隐灼痛的左臂,“需要在这五天里,弄清楚一些事情。” 他的眼中,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静静燃烧,仿佛在凝视着血肉深处、与那“圣血”力量紧密相连的、危险而强大的秘密。** 地下钱庄的轮廓,在情报的拼图中,逐渐清晰。 而一场针对这座“东溟”重要据点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地下暗战,即将拉开序幕。 夜,更深了。山谷中,隐有风声呜咽,如同潜行的兽,在为即将到来的狩猎,发出无声的咆哮。** 第92章 截流资金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尚未完全褪去。湿冷的、带着霜气的寒风,如同无形的刀子,刮过寂静的山谷,在枯枝和岩石间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义仁堂”山庄的后门,那扇用粗糙木料和藤蔓伪装的小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五个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迅速地、无声地滑了出去,然后立刻分散,借着地形和尚未完全消散的晨雾,向着不同的方向疾行而去。** 为首的,是秦川。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沾满泥污的灰布短打,脸上用泥灰和草汁胡乱抹了几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山野间挣扎求生的普通猎户或流民。但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手始终不离腰间那柄用破布缠裹的短刀。** 紧随其后的四个“影子”,变化更大。 “枯藤”(阿木)将自己彻底打扮成了一个痴傻的、衣衫褴褛的少年乞儿。他的脸上涂满了污垢,头发乱成鸡窝,眼神呆滞,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走路一瘸一拐,不时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嘟囔。他的任务,是“偶然”接近那些最底层的、不会引起任何警惕的人——比如其他流民,比如街边的乞丐,比如某些不那么机警的店铺伙计。** “影子”(那个瘦削女孩)则选择了极致的“藏”。她换上了一身与山岩和枯草颜色接近的、打满补丁的灰褐色衣裤,将自己瘦小的身体完全隐藏在宽大的衣衫下,甚至用特制的草汁,将露出的皮肤也染上了一层暗哑的色泽。她的步伐轻得像猫,总是选择最阴暗、最不起眼的路线移动,仿佛真的成了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顽石”(小石头)的伪装最简单,也最沉默。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沉默寡言的、跟在大人身后的山野少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睛却像最清澈的溪水,不动声色地映照着经过的一切。他的任务,是“看”和“记”,将所有看到的地形、建筑、人物、哪怕是最细微的异常,都深深地刻进脑海。 “夜枭”则侧重于“听”。他的耳朵异常灵敏,能在嘈杂的环境中分辨出特定的声音。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扮作一个有些木讷、反应稍慢的少年,总是低着头,但耳朵却始终“竖”着,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可疑的声响——远处的脚步,压低的对话,乃至是某种特殊的鸟叫或虫鸣。** 五人在出谷后不久,便按照事先计划好的路线,分成两组,从不同的方向,向着两百里外的“三江口”悄然潜行。** 他们没有骑马,那太显眼。也没有走官道,那太危险。他们选择的是人迹罕至的山间小径、废弃的古道,以及那些因地形变化而形成的、尚未被人熟知的野路。途中要穿越荒芜的田野,趟过冰冷刺骨的溪流,翻越陡峭的山梁,还要时刻提防可能出现的流寇、溃兵、以及……“东溟”的巡逻队或眼线。** 这是一次对体能、意志、以及刚刚学到的潜行技巧的极限考验。** 而在他们出发的同时,山庄内,另一场更加危险、也更加不可预知的“行动”,也在悄然进行。** ------ 静室。 陆擎盘膝而坐,五心朝天(如果那熔岩躯体有“五心”的话)。室内没有点灯,只有他体表裂纹中那些明灭不定的、暗红色的光芒,以及胸口玉玺烙印处隐隐透出的、冰冷的暗金色光晕,将他的身影映照得如同一尊坐在地狱烈火中的、沉默的神魔。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体内,沉入了那条左臂的最深处。** 自从吞噬了那滴“圣血”衍生物,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左臂深处,除了原本那种“镇邪”、“破秽”的力量,多了一股更加浩瀚、更加古老、也更加“生机勃勃”的力量源泉。这股力量,与他体内那脆弱的“新生根基”中的“生机之引”意志,有着某种同源的亲和,但“位格”更高,更加难以驾驭。** 更麻烦的是,这股力量,与胸口的玉玺烙印,以及那枚系在腕部、来自“东溟”的暗金色扳指,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危险的共鸣和“争夺”。 玉玺烙印,如同一个冰冷的、贪婪的黑洞,不断地“吸引”、“吞噬”着这股“圣血”力量,用以“补全”、“强化”自身那半个龙爪的轮廓,并释放出更加冰冷、沉重、充满“权柄”威压的气息。这个过程,加深了陆擎与这“权柄”碎片的“绑定”,也让他的意志,不断地受到那种冰冷、无情、视万物为刍狗的“帝王”意志余韵的冲击和侵蚀。 而那枚“东溟”扳指,则像是一个阴险的“窃贼”,或是一个“信标”,不断地试图“勾连”、“引导”这股“圣血”力量中属于“东溟”的那部分“印记”(虽然已被陆擎强行抹去大部分),并与远方某个可能存在的、更强大的“东溟”源头产生共鸣,仿佛在不断地“呼唤”、“定位”。** 陆擎必须在这两股(甚至是多股)力量的夹缝中,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他要“驯服”这股“圣血”力量,不是被玉玺烙印吞噬,也不是被“东溟”扳指引导,而是将其真正地“融入”自身的力量体系,化为己用,用来对抗“东溟”,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 这是一场凶险无比的、在自己体内进行的“战争”。 他的“意志”,化作无数道淡金色的、凝练到极致的丝线,深入左臂的血肉、经络、骨髓深处,寻找着那股“圣血”力量的“核心”,尝试着与其“沟通”,“理解”其中蕴含的那种古老、浩瀚、充满生机与“位格”的“法则”碎片。 痛苦,是前所未有的。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烙铁,在他的灵魂深处灼烧、烙印。冰冷的玉玺意志和阴险的扳指共鸣,不断地干扰、冲击着他的心神。但他咬牙坚持着,用那淬炼到极致的、属于“陆擎”的、混合了毁灭与守护的核心意志,一点一点地,向着那股“圣血”力量的深处“探索”。** 时间,在这种内在的、无声的搏杀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陆擎的左臂,猛地剧烈震颤了一下!皮肤下那些幽暗的符文,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疯狂地流转、明灭!掌心,那个暗金色的漩涡,骤然出现,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一股强大的、混合了古老生机与冰冷“位格”威压的力量,从漩涡中喷薄欲出! 同时,胸口的玉玺烙印,也爆发出刺目的暗金光芒,那半个龙爪的轮廓,仿佛活了过来,要从他的皮肤下挣脱而出!腕部的“东溟”扳指,更是冰冷刺骨,一股充满恶意的、仿佛来自无尽深渊的意识波动,顺着扳指,猛地冲向他的脑海!** “哼!”陆擎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全身肌肉(如果那熔岩算肌肉的话)绷紧,体表裂纹中的光芒骤然大盛!他的“意志”,在这三股力量的夹击下,仿佛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的脑海中,猛地浮现出一幅画面:林见鹿苍白安静的睡颜,平安紧张而坚定的眼神,静慧师太悲悯的诵经,老邢、秦川他们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身影,以及……那块高悬的、暗金色的“义仁堂”牌匾!** 这些画面,如同最坚韧的锚,牢牢地定住了他那即将被冲垮的意志!** “为了……他们……”陆擎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却仿佛用尽全力的嘶吼! 下一刻—— 他的“意志”,不再是被动地“探索”和“沟通”,而是主动地、凶悍地、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撞”向了左臂深处那股“圣血”力量的核心!同时,他的“意志”中,那属于“生机之引”的守护净化,属于“地火之源”的毁灭新生,属于“毁灭之基”的坚韧戾气,以及那最核心的、属于“陆擎”的毁灭与守护执念,全部融为一体,化作一柄无形的、淡金色的、燃烧着的“意志之锤”,狠狠地“敲”在了那股“圣血”力量之上! 不是吞噬,不是征服。** 而是——“共鸣”!“融合”!** 以我之意志,为核!以我之道,为引!融汝之力,化为吾刃! 轰——!!!** 一种无声的、却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在陆擎的灵魂深处炸开! 那股“圣血”力量,在这绝对的、充满了个人意志和“道”的“锤击”下,剧烈地震荡、翻腾,然后……仿佛被打上了某种不可磨灭的烙印,开始缓慢地、顺从地,与陆擎的“意志”和“道”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层次的共鸣与融合! 与此同时,胸口的玉玺烙印,似乎发出一声不甘的、冰冷的嗡鸣,光芒骤然黯淡了几分,那种“吞噬”的力量被强行中断。腕部的“东溟”扳指,更是“咔嚓”一声,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那股阴险的意识波动和共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擎的左臂,渐渐平静下来。那些幽暗的符文,不再是疯狂地流转,而是变得更加内敛、沉稳,仿佛真正地“生长”、“烙印”进了他的血肉骨骼之中,成为了他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掌心的暗金漩涡,旋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变得更加凝实、稳定,散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镇邪”或“生机”气息,而是一种混合了陆擎个人意志的、冰冷中带着一丝温暖守护、毁灭·中蕴含着一线生机的——奇异力量波动。** 他成功了。 虽然只是初步的、极其粗浅的融合,但他确实“驯服”了一部分“圣血”力量,将其化为了自己力量体系的一部分,而不是被其他“烙印”所左右。 代价是,他的精神几乎虚脱,体内的痛苦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左臂的灼痛与冰冷感并未消失,反而因为这种“融合”变得更加“真实”和“深刻”。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对这条手臂、对这股力量的掌控,提升了一个台阶。** 他缓缓“睁”开眼。静室中,不知何时已是午后,昏暗的天光从窗缝漏进。 “尊上!”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慧寂老僧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张刚刚用炭笔匆匆写就的纸条,“秦川他们……传回第一批情报了!是通过我们事先约定好的、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信鸽’(实则是一种经过驯化的、擅长短距离隐蔽飞行的山雀)带回的!”** 陆擎接过纸条,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迅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用极小字体写就的情报。** 情报很简短,但内容却让陆擎的目光骤然凝聚! “已抵三江口外围。‘义庄’确认,位于旧城西北荒僻处,外观破败,有淡淡疫病与尸臭,但无明显‘东溟’守卫。‘枯藤’伪装接近,发现义庄内有最新脚印与车辙,疑有人近日活动。”** “‘通达钱庄’戒备森严,明暗哨至少二十处,巡逻队半个时辰一班。地面建筑三进,后院有隐蔽地窖入口。据‘夜枭’窃听,钱庄内常驻‘圣使’头目三人,其中一人被称为‘瘟爪’,实力恐怖,疑为‘瘟神将’候选。精锐护卫(准瘟兵)约四十。”** “最重要:‘影子’潜伏三日,发现钱庄每隔三日,会在子夜时分,秘密向城外东南方向十五里处的‘黑风渡’(一处废弃码头)运送一批‘货’。‘货’用特制铁箱封存,由至少两名‘圣使’头目和二十名精锐护卫押运。怀疑……是‘东溟’在此地搜刮、转运的——资金与贵重物资!”** “下一次运送时间,就在——明日子夜!”** “另,‘抗瘟联盟’人员已在三江口附近多处秘密集结,人数不明,但气氛紧张。其中一处集结点,距离‘黑风渡’仅五里。” 截流资金! 这四个字,如同闪电,划过陆擎的脑海!** “东溟”的“净世”计划,需要庞大的资源。炼制“瘟神散”,制造“瘟兵”,布置邪阵,进行献祭,乃至最终的“黑龙吞日”,每一项都是吞金巨兽。“通达钱庄”作为其在此地的重要中转站,不仅处理情报和物资,更重要的,恐怕就是为“东溟”聚敛、转运资金!** 如果能截下这批资金……不仅能重创“东溟”在此地的经济命脉,拖慢他们的计划,更能为“义仁盟”的发展,提供急需的——资本! 而明日子夜……正是“抗瘟联盟”计划动手前的最后一次运送!也是“通达钱庄”防卫可能相对“外松内紧”、注意力被即将到来的“大货”和“抗瘟联盟”威胁所牵制的时候!**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慧寂,”陆擎抬起头,眼中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燃烧得前所未有的明亮、冰冷,“立刻通知老邢,让他挑选的十人战卫,还有‘地鼠’和‘药童’,做好准备。”** “尊上,您是要……”慧寂心头一震**。 “我们不等五天后了。”陆擎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静室中投下沉重的阴影,“明日黄昏,我带他们出发,连夜赶往‘黑风渡’。”** “截下那批资金。”** “这,就是‘义仁盟’的——首战!”** 截流资金,不仅是夺取资源,更是一次宣告,一次对“东溟”经济命脉的直接打击! 夜色,再次降临。而一场针对“东溟”血脉(资金)的伏击,已在暗中拉开序幕。** 第93章 首战目标 暮色如血,染透了荒芜的天际。一行人影,如同贴地飞行的秃鹫,在崎岖的山道和枯黄的荒原上急速穿行。 为首的,是陆擎。他没有骑乘任何牲口,高大的身躯在地面奔行,步幅惊人,每一步踏下,都在干裂的土地上留下浅浅的、隐隐泛着焦痕的脚印。他的速度并不是最快的,但那种沉稳、持久、仿佛不知疲惫的步伐,却给身后的队伍带来了莫大的压力和……信心。 他的身后,紧跟着十名身穿灰黑色粗布衣、脸上涂着泥灰、只露出一双双锐利眼睛的“战卫”。这是老邢从三十余人中精挑细选、又经过近一月地狱般训练的结晶。他们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间,个个身手敏捷,沉默寡言,背负着统一制式的短矛、腰刀,以及用油布小心包裹的、来自“抗瘟联盟”情报点的手弩和淬毒箭矢。他们的呼吸在急行军中依旧保持着特定的节奏,脚步沉稳,队形始终保持着一种利于应对突发状况的楔形。** “地鼠”和“药童”跟在队伍的侧后方。“地鼠”的腿伤在“药童”的精心调理下已无大碍,此刻他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地面和周围的地形,似乎在本能地寻找着可以挖掘、隐藏或设伏的点。“药童”则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药囊,里面除了常用的金疮药、解毒散,还有慧寂连夜赶制出的、用于对抗“瘟神散”毒性的简化版“净秽散”,以及几包效果不明、但据说是从“鬼面蕈”提取物中逆向研制的麻痹粉末和刺激性药粉。 他们的目标——“黑风渡”,位于三江口旧城东南十五里。这是一处早在大疫和地火爆发前就已废弃的码头,因为上游河道改道、淤塞严重而荒废。如今,这里只剩下几段残破的石砌堤岸,几间倒塌了一半的栈房,以及在夜风中呜咽作响的、挂满破烂渔网的木桩。周围是大片的芦苇荡和淤泥滩,在夜色中看去,如同潜伏的、等待噬人的怪兽。 两百里的急行军,对于这支新生的队伍来说,是一次严峻的考验。但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抱怨。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兴奋和决然的火焰——这是“义仁盟”的首战,是他们向那个制造了无数灾难的邪恶·组织挥出的第一刀! 子夜前一个时辰,队伍抵达“黑风渡”外围。借着昏暗的月色和稀疏的星光,可以看到远处废弃码头的轮廓,以及更远处、在夜风中如同鬼影般摇曳的芦苇丛。** 陆擎举起缠绕着暗金纹路的左臂,做了一个“停止,潜伏,等候”的手势。十名战卫和“地鼠”、“药童”立刻如同融入夜色的石头,迅速散开,借着地形和阴影隐藏起来,只剩下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不多时,前方的芦苇丛中,传来几声模仿夜枭的、特定节奏的叫声。** 陆擎同样以夜枭的叫声回应。 片刻后,三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芦苇丛中钻了出来,无声地滑到陆擎面前。正是秦川、“影子”和“夜枭”。“枯藤”和“顽石”依旧在三江口城内和“义庄”附近监视,没有露面。 “尊上!”秦川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情况有变!” “说。”陆擎的声音平静,但眼中的淡金火焰微微跳动。** “我们白天冒险接近勘察,发现‘黑风渡’周围的地形,比想象的更复杂。”秦川的手指在地上快速划出简略的地形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芦苇荡深处,有新近人为清理出的、隐蔽的小径,可以快速通往不同方向。而且,在码头东侧那片看似平坦的淤泥滩下,‘地……阿木(他及时改口,没有叫出‘枯藤’的代号)伪装成溺水的乞儿,从几个在附近拾荒的流民口中得知,前几天有陌生人在那里‘陷’进去过,再没出来,怀疑下面有流沙或暗坑。” “还有,”“影子”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更低,几乎是气声,“我潜伏在‘通达钱庄’对面的一处废弃阁楼顶,看到今天下午,有三辆看起来普通的运货马车进入钱庄后院,但拉车的马匹蹄印极深,车轮压过地面的痕迹也不同寻常,绝对是重载。而且,押车的人里,有一个穿着黑色斗篷、脸色惨白如纸、手指异常细长的男人,气息很……很邪门,应该就是情报里说的那个‘瘟爪’。他在钱庄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但我看到他离开时,腰间多了一个鼓囊囊的、绣着特殊纹路的皮袋。” “‘瘟爪’会亲自押运?”陆擎问。 “不确定。”“影子”摇头,“但他出来后,钱庄的守卫明显增加了,气氛也紧张了不少。”** “‘抗瘟联盟’的人呢?”陆擎又问。** “夜枭”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沙哑,仿佛总是在倾听着什么,“他们的一个集结点,在西南方五里外的一处废弃砖窑。人数不少,至少三十人,都是好手。今天下午,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在争吵,声音很低,但我隐约听到‘时机不对’、‘内应断了’、‘瘟爪’几个词。看样子,他们可能也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出了什么岔子。”** 情报汇总。“黑风渡”地形复杂,有隐蔽通道和陷阱。“瘟爪”可能在钱庄,押运队伍实力不明,但肯定是重兵。“抗瘟联盟”似乎遇到了麻烦,可能不会按原计划在五天后行动,甚至可能会提前或取消。** 所有的不确定性,都在增加。 但机会,也在其中。“抗瘟联盟”的异动,可能会吸引“通达钱庄”更多的注意力。“瘟爪”的出现,意味着这批“货”的重要性,也意味着钱庄内部的防卫力量可能出现空虚。** 陆擎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身后隐藏在黑暗中的十名战卫,以及“地鼠”和“药童”。这是一支年轻的、缺乏实战经验的队伍,他们的首战,不应该是一场硬碰硬的、胜负难料的伏击。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秦川匆匆划出的地形图上,落在了那片标注着“流沙/暗坑”的淤泥滩,以及那几条隐蔽的小径上。 “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押运队伍。”陆擎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是‘抗瘟联盟’想做的事。”** “我们的目标,是——”他的手指,重重点在了地形图上,“那批‘货’!” “不求杀敌,只求夺货。不求全功,但求一击即走。”陆擎的目光,逐一看过秦川、“影子”、“夜枭”,以及身后黑暗中那一双双灼热的眼睛,“我们的优势,是在暗处,是对地形的了解(虽然不全),是敌人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所以,计划如下。”陆擎的声音变得更低,更加凝练,“秦川,你带‘影子’、‘夜枭’,立刻返回‘抗瘟联盟’集结点附近,不要靠近,远距离监视。如果他们有异动,特别是如果他们提前行动,或者派人接近‘黑风渡’,立刻用信号示警。”** “是!”秦川毫不犹豫。 “‘地鼠’。”陆擎看向那个瘦小却眼神灵动的少年,“你的任务最重要,也最危险。我要你,在一个时辰内,在这片淤泥滩,”他的手指点在地形图的某个位置,“还有这条、这条小径的关键位置,布置简易陷阱和绊索。不求杀伤,只求迟滞、扰乱。能做到吗?”** “地鼠”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找到了用武之地的兴奋。他用力点头,“能!这种淤泥地,我熟!给我点藤蔓、削尖的木棍就行!” “‘药童’。”陆擎看向那个背着药囊的少年,“你的药粉,特别是麻痹粉和刺激性药粉,能在多大范围内、多快生效?” “药童”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尊上,麻痹粉是从‘鬼面蕈’提取物逆向配制的,效果不稳定,对修为高的人可能效果很弱,而且需要对方吸入或接触才行。刺激性药粉是用几种毒草和石灰配的,可以造成短暂的咳嗽、流泪、视线模糊,范围大概……顺风的话,能覆盖方圆三五丈。” “够了。”陆擎点头,“你跟着‘地鼠’,在他布置陷阱的地方,特别是那几条小径的关键位置,撒上刺激性药粉。麻痹粉……留着,关键时刻用。” “是!” “其余人,”陆擎看向那十名战卫,“分成两组。一组五人,由我带领,潜伏在码头正面的芦苇荡中,负责主攻和夺取‘货物’。另一组五人,由……”他的目光扫过,落在一个面容沉稳、目光坚毅的年轻战卫身上,“赵铁柱,你来指挥,潜伏在码头侧后方的那片乱石堆。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在我们动手后,用弩箭远程掩护,制造混乱,并阻击可能从侧翼包抄过来的敌人。记住,一击即走,绝不恋战,听我号令撤离。”** “是!”以赵铁柱为首的五名战卫低声应命,眼中没有惧色,只有被信任的激动和即将到来的战斗的兴奋。** “所有人,检查武器,服用‘净秽散’。”陆擎最后吩咐,“‘东溟’的人,擅用毒和邪术,不可大意。一刻钟后,各就各位。”** 众人无声地行动起来。检查武器的摩擦声,打开药包的窸窣声,以及压抑的呼吸声,在夜色中微不可闻。** 陆擎抬起头,望向“黑风渡”方向。夜色深沉,星月无光,只有远处废弃码头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 他缓缓握紧了左拳。掌心,那暗金色的漩涡纹路,在皮肤下微微流转,传来一种冰冷而又灼热的、充满力量感的悸动。他能“感觉”到,经过昨夜的“融合”,这股力量不再是无法控制的洪流,而是变成了一柄更加驯服、更加“听话”的利刃。虽然离完全掌控还很远,但至少,他可以尝试去“使用”它了。** “首战……”陆擎心中默念,“不求全胜,但求……不败。”** 这是“义仁盟”的第一刀,也是对他们这段时间所有努力的第一次检验。**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风更紧,芦苇荡发出沙沙的、仿佛无数细语的声响。** 就在子夜将至、月色最为昏暗的那一刻—— 远处,三江口方向,隐约传来了车轮碾过地面的、沉闷而有规律的声响。** 来了! 所有潜伏在黑暗中的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首战的目标,就在前方。而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即将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弃码头,揭开序幕。** 第94章 五百车药材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在死寂的夜色中越来越清晰。不是一辆,也不是几辆,而是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至少有五六辆马车,前后还有骑马的护卫。 陆擎伏在芦苇丛的泥泞中,身体几乎与周围的枯黄芦苇和黑色淤泥融为一体。他的目光,穿过芦苇的缝隙,紧紧锁定着那条通向废弃码头的荒道。** 先是两名骑着瘦马、身穿灰色劲装的骑手出现在视野中。他们的动作显得有些随意,但眼睛却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刀柄上。这是探路的前哨。 片刻后,车队的主体出现了。 五辆看起来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的双轮马车,车厢用厚厚的油布苫盖得严严实实,用粗麻绳捆扎着。拉车的马匹都是体格健壮的北地马,呼着白气,蹄声沉重,显然负载不轻。每辆车旁,都有两名步行的护卫,同样是灰衣劲装,神情冷峻,目光警惕。 车队的前后,还有四名骑马的护卫,看装束和气度,明显比步行的护卫和前哨高出一筹,应该是小头目。** “一、二……”陆擎心中默数,“明面上的护卫,十四人。骑马的六人(包括前哨),步行的八人。”这个数量,与秦川他们侦察到的“至少两名圣使和二十名精锐”有出入,明面上少了一些。要么是情报有误,要么……还有人藏在暗处,或者坐在马车里。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仔细打量着每一个护卫。这些人的脸色都有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眼神略显呆滞,但行动间却透着一股不符合其外貌的矫健和力量感。是“准瘟兵”,而非真正的“圣使”。“圣使”的气息更加诡异,不是这种行尸走肉般的感觉。 车队缓缓驶入废弃码头的开阔地,停在了那几间破败栈房前的空地上。为首的一名骑马护卫挥了挥手,步行的护卫们立刻散开,在车队周围形成一个简单的防御圈,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芦苇荡和黑暗。** 没有立刻卸货,也没有其他动作。他们在等待。 陆擎屏住呼吸,同时用眼神示意身边同样潜伏着的四名战卫(另一人在稍远处策应)保持绝对安静。他的目光,投向了码头侧后方的那片乱石堆,赵铁柱他们就潜伏在那里。又看了看“地鼠”和“药童”布置陷阱的方向,那里一片死寂。**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夜风呼啸,吹得芦苇沙沙作响,也吹得那些护卫身上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们就像一尊尊雕塑,一动不动。 就在陆擎怀疑是否有变时,异变陡生! 码头东侧,那片被“地鼠”标记为有流沙暗坑的淤泥滩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陷入泥泞的“噗嗤”声,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短促的闷哼! 所有护卫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方向!为首的骑马护卫更是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和芦苇的摇曳。** 但那声音,绝对是人发出的!而且,是不熟悉地形的人! “不是我们的人!”陆擎心中一沉。是“抗瘟联盟”的人?他们提前行动了?还是……不小心踩中了陷阱?** “过去两个人,看看!”骑马护卫头目冷冷下令。两名步行护卫立刻抽出腰刀,小心翼翼地向淤泥滩方向摸去。** 就在这时——** “咻!咻咻!”数道尖锐的破空声,从芦苇荡的另一个方向——也就是“抗瘟联盟”集结点大致的方位——骤然响起!那是弩箭的声音! “敌袭!”护卫头目反应极快,一声暴喝,同时拔出了腰间的长刀!“保护货物!”** “夺夺夺!”几支弩箭钉在了马车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同时,更多的人影从那个方向的芦苇荡中冲了出来,大概有二十余人,身手矫健,刀光闪烁,直扑车队! “抗瘟联盟”的人,果然提前动手了!而且,看样子是想硬抢! 混战瞬间爆发!“抗瘟联盟”的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人数也占优,一照面就将外围的几名步行护卫砍翻在地。但那些“准瘟兵”护卫也不是易与之辈,他们仿佛不知疼痛,即使中刀也悍不畏死地反扑,而且力气奇大,一时间竟然挡住了“抗瘟联盟”的攻势。 更麻烦的是,那四名骑马的小头目。他们的实力明显高出普通护卫一大截,刀法凌厉,配合默契,在马上左冲右突,很快就将“抗瘟联盟”的阵型冲散,并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不是‘圣使’……但也不是普通‘准瘟兵’。”陆擎心念电转。“抗瘟联盟”的突袭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也制造了机会——混乱! “听我号令。”陆擎的声音,通过特殊的、低沉的震动,传入身边四名战卫耳中,“目标,第三辆马车。跟紧我,不恋战,夺货即走!” 为什么是第三辆?因为在刚才的观察中,陆擎注意到,那辆车的车轮压痕最深,拉车的马匹也显得最为吃力。而且,在混战爆发后,其他几辆车旁的护卫都有所移动,唯独这辆车旁的两名护卫,始终紧紧守在车厢两侧,寸步不离。 这辆车,要么是最重要的,要么……里面有人! “动手!”就在一名骑马头目被两名“抗瘟联盟”高手缠住、另一名头目策马冲向另一侧战团的瞬间,陆擎低吼一声,身形如同一道贴地的黑色闪电,从芦苇丛中暴起! 他没有直接冲向第三辆马车,而是扑向了旁边第二辆马车旁的一名护卫!那护卫正被一名“抗瘟联盟”的汉子砍得连连后退,根本没想到身侧的芦苇丛中会突然杀出一个如此高大、气息如此恐怖的敌人! 陆擎的左臂,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带着灼热气息的残影,五指成爪,直插对方咽喉!那护卫勉强举刀格挡,但陆擎的手臂仿佛钢铁铸就,不闪不避,“铛”的一声脆响,竟然将那柄精钢腰刀硬生生抓得弯曲!下一刻,他的手掌已经扣住了对方的脖子,猛地发力——“咔嚓”! 干净利落,一击毙命!同时,他的右手一挥,一块事先准备好的、拳头大小的石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砸向了第三辆马车旁的另一名护卫! 那护卫反应不慢,挥刀劈开了石块,但就是这一瞬的迟滞,紧随陆擎而出的四名战卫已经如同四头猎豹,从不同方向扑了上去!他们没有像“抗瘟联盟”那样呐喊冲杀,而是沉默地、配合默契地发动攻击,两人用短矛直刺对方胸腹,另两人则挥刀砍向对方下盘! 那护卫虽然悍勇,但面对如此配合精妙的围攻,也只来得及挡开两柄短矛,就被一刀砍中了小腿,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随即被另一柄短矛贯穿了胸膛!** 从陆擎暴起,到两名护卫毙命,不过是呼吸之间!等到附近其他护卫和“抗瘟联盟”的人反应过来,陆擎已经一把扯开了第三辆马车的油布!** 借着昏暗的月光和远处火把的光亮,陆擎看清了车厢内的情形——不是想象中的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珍稀材料,而是一捆捆、一袋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药材!** 人参、黄芪、当归、金银花、板蓝根……还有一些陆擎叫不出名字、但散发着浓郁或清香或苦涩气息的根茎、草叶!满满一车厢,全是药材!而且,看成色,都是上好的货色! 五百车药材?陆擎心中一震。“东溟”聚敛这么多药材做什么?炼制“瘟神散”?还是……另有用途? 但此刻不是细想的时候!就在他掀开油布的同时,车厢内部,一道阴冷的、快如鬼魅的寒光,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咽喉! 果然有人!而且是高手! 陆擎仿佛早有预料,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一仰,同时左臂横挡在胸前!“叮!”一声脆响,一柄泛着幽蓝光泽的细长短剑,刺在了他的左臂小臂上,竟然发出了金铁交击的声音!短剑未能刺入,但一股阴寒刺骨、带着腥甜气息的力道,却顺着剑尖传了过来!** 毒!** 陆擎左臂上那些暗红色的裂纹骤然亮起,一股灼热的、混合了“镇邪”与“生机”意味的力量自发涌出,瞬间将那股阴寒毒力驱散、湮灭! 车厢内的袭击者似乎没想到自己淬毒的必杀一击竟然无功,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咦”。借着这刹那的空隙,陆擎右手如同铁钳般抓出,直取对方持剑的手腕!** 那袭击者反应极快,手腕一抖,短剑如同毒蛇般缩回,同时身形向后急退,就要从车厢另一侧撞出去! “留下!”陆擎低喝一声,左掌猛地向前一按!不是攻击对方,而是按在了车厢内堆放的药材袋上!掌心那暗金色的漩涡纹路微微一闪,一股无形的、冰冷而沉重的力道透体而出!** “轰隆!”一声闷响,整个车厢仿佛被巨锤砸中,猛地向下一沉!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那袭击者的身形顿时一滞,就在这一滞之间,陆擎身后的两名战卫已经如同灵猿般翻上车厢,两柄淬毒的短矛,一左一右,狠狠刺向他的肋下和后心! 那袭击者身手确实不凡,在如此劣势下,竟然硬生生扭转身体,手中短剑划出一道幽蓝的弧线,“铛铛”两声,险而又险地格开了短矛。但陆擎的攻击已经到了!他的左拳,裹挟着一股灼热的、令人心悸的气息,穿过药材袋的缝隙,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对方的胸口!** “噗——”那袭击者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破车厢后壁,重重摔在地上,张口喷出一股带着冰碴的黑血,眼中满是惊骇和不可思议。他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灰色衣袍下,露出了一角绣着特殊瘟疫符文的内衬——果然是“东溟”的“圣使”!只是实力似乎比想象中的“瘟爪”弱了不少,大概只是个普通头目。** “夺车!走!”陆擎一把扯下那“圣使”腰间鼓囊囊的皮袋(与“影子”描述的“瘟爪”所携类似),同时对身边的战卫低吼。 两名战卫毫不犹豫,砍断拉车马匹的套索,其中一人跃上马背,猛地一夹马腹!另一人则和陆擎一起,迅速将车上几袋看起来最为珍贵、或者气息最为特殊的药材扔上马背,同时,陆擎一把抓起地上那奄奄一息的“圣使”,像扔口袋一样扔到了马背上的药材袋中间。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此时,其他护卫和“抗瘟联盟”的人才刚刚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看到第三辆马车被劫,那名骑马的头目目眦欲裂,狂吼一声,不顾身边“抗瘟联盟”高手的纠缠,策马就要冲过来! “放箭!”陆擎一声低喝。 “咻咻咻!”早已在乱石堆后等候多时的赵铁柱小组,五支淬毒弩箭毫不留情地射出,目标直指那骑马头目和他身边的几名护卫!**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突然的袭击,那头目虽然武艺高强,挥刀格开了两支,但还是被一支弩箭射中了大腿,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他身边的两名护卫更是当场毙命!** “走!”陆擎一声令下,翻身上了另一匹从旁边马车抢来的马匹,带着夺来的药材、俘虏和四名战卫,毫不恋战,向着预先选定的、“地鼠”标记出的一条隐蔽小径狂奔而去!** “拦住他们!”“抗瘟联盟”那边,一个看起来像是首领的中年男子也反应过来,急声大喝。他们的目标本来也是这批“货”,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被别人摘了桃子?顿时有七八个人脱离战团,向陆擎他们追来。 但就在他们经过一片看似平坦的淤泥地时,冲在最前面的两人突然脚下一空,“噗通”一声陷了进去!正是“地鼠”布置的简易陷阱!虽然不深,但足以让他们狼狈不堪,速度大减。** 紧接着,一阵奇怪的、刺鼻的粉尘随风扬起,正是“药童”撒下的刺激性药粉!追兵顿时一片咳嗽、流泪,视线模糊,更是乱成一团。 借着这宝贵的时间,陆擎一行已经冲进了那条隐蔽的小径,消失在茂密的芦苇荡和夜色之中。 身后,“黑风渡”方向传来“东溟”护卫和“抗瘟联盟”的怒吼、惨叫以及更加激烈的拼杀声。两方人马显然都以为对方是劫掠者的同伙,打出了真火。 陆擎根本不去理会身后的混乱。他带着队伍,按照事先勘察好的撤离路线,在复杂的芦苇荡和荒滩中快速穿行。很快,他们与提前撤离的赵铁柱小组以及“地鼠”、“药童”汇合。 “走!回山庄!”陆擎毫不停留,一马当先,向着“隐仁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月色下,这支小小的队伍,带着他们的战利品——几袋珍贵药材,一个重要的俘虏,以及那个绣着瘟疫符文的皮袋,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的身后,“黑风渡”的火光与喊杀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平寂。只有夜风,依旧在废弃的码头上呜咽,仿佛在诉说着刚刚发生的那场短促而凶险的交锋。 “义仁盟”的首战,目标——五百车药材中的一部分,以及一个可能知道很多秘密的“圣使”,到手。但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95章 赈灾伪装 晨曦微露,寒雾未散。隐仁谷内,却是一片肃杀中混杂着压抑的兴奋。 陆擎一行人是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返回的。一路上,他们绕了几个大圈,甚至不惜冒险通过一段水路,确保没有尾巴跟踪。即使如此,在进谷之前,陆擎还是安排了两名战卫在谷外潜伏观察了半个时辰,确认无误后才发出安全信号。 此刻,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都聚集在谷地深处一处临时开辟出的、被密林和岩石遮掩的隐蔽山洞内。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但更多的是初战告捷后的激动和对未知的好奇。** 几袋药材被小心地堆放在洞中央。那个被生擒的“圣使”——一个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嘴角还挂着黑血冰碴的中年男子,被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扔在角落。他的气息微弱,陆擎那一拳不仅震伤了他的内腑,拳劲中蕴含的那股灼热而又带着“镇邪”意味的力量,更是让他体内某种阴寒的、依赖“瘟神散”维系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流逝,此刻已是奄奄一息。 老邢、慧寂、秦川、“影子”、“夜枭”等核心人物悉数在场。“枯藤”和“顽石”也已从三江口赶回,带来了城内的最新消息。 “尊上,诸位。”秦川语速很快,“我们撤离后,‘黑风渡’的战斗大概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抗瘟联盟’损失不小,至少丢下了七八具尸体,最后被迫撤走。‘东溟’的人也死了不少,剩下的护着其他四辆马车,在天亮前匆匆离开了。我们在远处看到,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不是回三江口的方向。”** “城内有什么动静?”陆擎问。 “枯藤”接过话:“‘通达钱庄’今天一早就大门紧闭,挂出了‘盘点’的牌子。但我看到有几个脸生的、气息不弱的人在附近转悠,应该是他们的暗桩。城里的瘟疫……似乎更重了,又有两个坊区被官府的人用木栅围了起来,不许进出。” “我们的行踪呢?”老邢关切地问。 “应该没有暴露。”“影子”肯定地说,“撤离路线是事先勘察好的,中途我们也多次确认,没有发现跟踪者。而且,当时场面混乱,‘东溟’和‘抗瘟联盟’都以为对方是主谋,应该还没有想到第三方势力。”** 陆擎点点头,目光转向那几袋药材和角落里的俘虏。“先看看我们的收获。慧寂大师,麻烦你了。”** 慧寂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上前,小心地打开一个药材袋。浓郁的药香顿时充满了山洞。** “嗯……上好的十年以上野山参,炮制手法也是顶尖。”慧寂捻起一根人参须子,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小心尝了尝,“这是辽东的货。”他又打开另一个袋子,“黄芪,道地陇西产,品相极佳。还有这个……川芎、地黄、金银花……”** 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动作也越来越快,将几个袋子里的药材都检查了一遍。“这些……全都是治疗瘟疫、扶正祛邪、清热解毒的常用药材,而且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货。”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和惊怒,“‘东溟’聚敛这么多救命的药材做什么?难道他们还想用这些药来救人不成?” “恐怕不是救人。”老邢蹲下身,从一袋金银花下面,摸出了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种暗红色、带着奇异甜腥气味的粉末。“这是……血竭?不对,气味不对。”** 慧寂接过,仔细辨认,脸色骤变:“这是‘锁阳蝎尾粉’!极为罕见的阳性猛药,用量稍有不慎便是剧毒,能在短时间内激发人体潜能,但后患无穷,会耗尽生机!他们把这种东西和普通药材混在一起……” “看来,这批药材的用途,不是治病那么简单。”陆擎走到那俘虏面前,蹲下身,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你是想现在说,还是等尝遍了这位大师的手段后再说?”他指了指慧寂。 那“圣使”勉强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狰狞而虚弱的笑容:“嘿嘿……你们……死定了……敢动‘圣教’的东西……‘瘟爪’大人……不会放过……”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擎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额头上。不是搜魂——陆擎还不会那种霸道的手段——而是将一缕极其微弱的、来自左臂的、蕴含着“镇邪”意味的力量,小心翼翼地探入对方体内。 “呃啊——!”那“圣使”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到,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眼中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他体内那种阴寒的、与“瘟神散”同源的力量,在碰到陆擎这缕力量的瞬间,就像雪遇烈阳般急速消融、沸腾!这种来自力量本源的压制和摧毁,比肉体的折磨痛苦千百倍! “我说!我说!”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这“圣使”就崩溃了,虚弱地哀求道,“拿开……拿开你的手……” 陆擎收回手,静静地看着他。 那“圣使”大口喘着气,眼中的狂妄和狰狞被深深的恐惧取代。“那批药……是……是‘瘟爪’大人奉上峰之命,从各地收购、调集的……”** “用途。”陆擎言简意赅。 “用……用来制……制‘圣浆’……”** “‘圣浆’?”慧寂眉头紧皱,“是何物?” “是……是用特殊方法,将这些药材的药力提炼、混合,再加入……加入‘圣种’(瘟神散)稀释后的母液……制成的……”“圣使”断断续续地说道,“服用后,可以在短时间内强身健体,抵抗瘟疫……但……但会慢慢被‘圣种’侵蚀,最终成为‘圣仆’(准瘟兵)……而且,对‘圣浆’产生依赖,必须定期服用……否则……生不如死……” 山洞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东溟”的用心,何其歹毒!他们不仅散播瘟疫,还要用掺杂了瘟疫毒素的“药”来控制人!这哪里是救人的药,分明是控制人、制造更多“准瘟兵”的毒饵!** “这批药材,本来要运往何处?制成的‘圣浆’,又准备用在哪里?”陆擎的声音冰寒刺骨。** “我……我不知道具体地点……只知道是北边……灾情最重的几个州府……”“圣使”颤抖着说,“‘瘟爪’大人说……说这是‘圣教’的大计……要借赈灾之名,将‘圣浆’发放出去……既能收揽人心,又能……又能播撒‘圣种’,培养信徒……” 赈灾伪装! 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好一个‘赈灾’!好一个‘大计’!”老邢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他们不仅要人死,还要人变成他们的傀儡!”慧寂的眼中也是怒火熊熊。** “这批药材,有多少?”陆擎问出了关键问题。** “五……五百车……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后面还有……”“圣使”的声音越来越低。** 五百车!即使对于一个州府而言,这也是一个天文数字!若真被他们制成所谓的“圣浆”,借赈灾之名散播出去……那后果,不堪设想!恐怕整个北地,都会慢慢变成“东溟”的傀儡国度! “其他的药材在哪里?‘瘟爪’在哪里?”陆擎追问。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负责押送这一段路……接头地点和人,只有‘瘟爪’大人知道……”“圣使”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求……求你们……给我个痛快……” 陆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站起身来。** “尊上,怎么处置?”秦川低声问。 “留着。”陆擎冷冷道,“他还有用。让慧寂大师想办法吊住他的命,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掏出更多东西。”他看向慧寂,“大师,这批药材,能用吗?”** 慧寂走到药材堆前,仔细检查了那些“锁阳蝎尾粉”和其他几种用来激发药力、但副作用极大的猛药。“大部分药材是好的,但混入了这些东西……”他沉吟片刻,“若是普通医者,根本无法分辨,按方配药,必定酿成大祸。但老衲或许可以尝试将这些有害之物剔除,或用其他药性平和的药材中和、替代。只是……需要时间,而且损耗不小。”** “不需要完全剔除。”陆擎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们不是要用这些药材来制作‘圣浆’。” 他转身,面对洞内所有人,声音清晰而坚定:“这批药材,我们留下一小部分,由慧寂大师研究,看能否逆向推导出‘圣浆’的配方,或是找到克制、辨别的方法。” “其余的,”他顿了顿,“我们用来‘赈灾’。” “赈灾?”众人一愣。 “不错。”陆擎点头,“既然‘东溟’想用赈灾伪装来散播毒药,控制人心,那我们,就用真正的赈灾,来揭穿他们的伪装,瓦解他们的图谋!” “我们的人手不足,无法像他们那样大规模散药。但我们可以选择一些重点的、瘟疫特别严重的村镇,以……‘隐世医者’或‘游方僧’的名义,免费施药。药方,就用慧寂大师研制出的、对抗‘瘟神散’有效的方子。”** “同时,”陆擎的声音变得更冷,“我们要将‘东溟’利用赈灾散播毒药、控制灾民的阴谋,悄悄散播出去。不需要让所有人相信,只要在灾民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让他们对来路不明的‘赈灾药’心存警惕,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 “妙啊!”老邢眼睛一亮,“这是釜底抽薪之计!不仅能救人,还能破坏‘东溟’的阴谋,甚至可以借机扩大我们‘义仁盟’的影响!” “但这很危险。”秦川提醒道,“‘东溟’丢失了部分药材和一个‘圣使’,必定会疯狂追查。我们在外施药,很容易暴露。” “所以,要快,要隐蔽,要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陆擎道,“施药的人,不能是我们的核心成员。可以从那些背景清白、可靠、略通医术或是机灵的流民中挑选,经过简单培训,由他们以个人或小团体的名义去做。我们在暗中提供药材和保护。” “同时,”他继续说道,“我们要做好‘东溟’疯狂报复的准备。老邢,加强谷内外的防御和警戒,所有人,没有必要,不得外出。秦川,你带着‘影子’他们,加紧对三江口、特别是‘通达钱庄’的监视,查清楚这批药材的最终去向,以及‘瘟爪’的下落。”** “是!”众人齐声应道,眼中燃烧着斗志。** “还有,”陆擎拿起那个从俘虏身上搜出的、绣着瘟疫符文的皮袋,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几个小小的瓷瓶,以及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复杂纹路的黑色令牌。** 慧寂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脸色一变:“这是……浓缩的‘瘟神散’毒液!还有……这瓶,像是压制毒性发作的临时解药?”** 陆擎拿起那块黑色令牌,触手冰凉,上面的纹路给他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这东西,可能是信物或身份凭证。好好收着,或许有用。”** 他将令牌递给老邢,目光重新投向洞外逐渐亮起的天光。 “东溟’的‘赈灾伪装’,是他们的阴谋,也是我们的机会。”陆擎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用他们的药,救该救的人,破他们的局。这,就是我们‘义仁盟’要做的事。”** “但这只是开始。”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劫了他们的药,抓了他们的人,坏了他们的事。‘东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背后的晋王,恐怕也不会坐视不理。”** “所有人,从现在开始,进入最高戒备。我们的对手,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山洞内,气氛再次凝重起来,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惧怕。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一种名为“信念”的火焰。 这场以“赈灾”为名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而更大的风暴,已在远方酝酿。 第96章 晋王震怒 洛阳,晋王府,“观星台”。 此地名为观星,实则是一座位于王府最深处、被高墙和密林环绕的孤独塔楼。塔高七层,通体由玄黑色的巨石垒砌而成,在夜色中仿佛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脚下的王府,以及更远处灯火寥落的洛阳城。 此时已是子夜,天空阴云密布,不见星月。只有塔楼顶层的一扇小窗内,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像是巨兽独眼中的一点幽火。 塔内,气氛比外面的夜色更加凝重、冰冷。 这是一间宽敞却异常简朴的书房。除了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几个高大的书架,以及墙上挂着的一幅大周疆域图外,几乎别无他物。地面铺着深色的绒毯,踩上去毫无声息,仿佛能吸走一切声响。 书案后,坐着一个身穿紫色蟒袍的男人。看上去约莫四十许岁,面容儒雅,下颌留着三缕长须,保养得极好,此刻正低头看着手中一份薄薄的纸笺。他的眉眼平和,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若不是身处此地,很难让人将他与那位权倾朝野、手段狠辣的晋王联系在一起。 他就是大周晋王,李元稷。** 书案前,跪着三个人。** 为首一人,身穿黑色劲装,面容隐在烛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偶尔闪过一丝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光。他是晋王麾下最神秘、也最可怕的力量——“黑鸦卫”的统领,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只以“鸦首”称之。 第二人,则是一个身穿暗红色、绣着诡异瘟疫符文长袍的老者。他的脸色呈现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眼窝深陷,嘴唇暗紫,浑身散发着一股阴冷、潮湿、仿佛墓穴般的气息。他正是“东溟”在中原北地的主事人之一,“瘟爪”。** 第三人,是一个身穿锦衣、面白无须、神情恭谨的中年宦官,乃是晋王的心腹内侍,掌管着王府的部分秘密渠道。** 三人跪在那里,大气不敢出。整个书房里,只有晋王手指轻轻敲击紫檀木书案边缘发出的、单调而压抑的“笃、笃、笃”声。 不知过了多久,晋王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但落在“瘟爪”身上时,“瘟爪”却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手攥住了。 “五百车药材,损失一车。”晋王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就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押送的‘圣使’,被生擒。黑风渡码头,死伤护卫二十七人,其中包括两名‘瘟卫’。” “瘟爪”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绒毯上,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殿……殿下……属下该死……是属下防范不周,被那‘抗瘟联盟’的余孽钻了空子……”** “抗瘟联盟?”晋王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就凭那些乌合之众,能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精准地劫走最重要的那一车药材,还能生擒一个‘圣使’?”** 他的目光转向跪在一旁的“鸦首”。“鸦首,你说。”** “鸦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回殿下,据现场勘验及幸存者口供,动手者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进退有据,绝非普通江湖匪类或‘抗瘟联盟’残党所为。他们对地形极为熟悉,事先布有陷阱,目标明确,一击即走,毫不恋战。” “而且,”“鸦首”顿了顿,“他们能在短时间内制服并带走一名‘圣使’,说明其中必有高手。据幸存的‘瘟卫’描述,为首者身材高大,力大无穷,且……不惧‘圣力’侵蚀。” “不惧‘圣力’?”晋王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有点意思。是太子的人?还是……其他几位王叔的手笔?”** “不像。”“鸦首”摇头,“太子近日忙于应对朝中对北地瘟疫处置不力的攻讦,手下‘隐龙卫’的动向也在我们监视之中,并无异动。其他几位王爷……目前看,也没有这个胆量和能力,在我们的地盘上动手。” “所以,是新冒出来的、我们不知道的势力?”晋王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目的呢?劫走一车药材,抓一个不算核心的‘圣使’,是为了钱?还是……为了那批药?”** “瘟爪”此时抬起头,颤声道:“殿下,那车药材中……混有属下特意为‘圣浆’配制的几味关键辅药……若是落入懂行的人手中,或许……或许能推测出‘圣浆’的部分用途……” “哐当!”** 一声脆响,打断了“瘟爪”的话。晋王手边那方价值连城的端砚,被他轻轻一拂,摔在了地上,墨汁溅了一地,也溅了“瘟爪”一身。 书房内的气温,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用途?”晋王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让人心胆俱裂的寒意,“你是想告诉孤,不仅东西丢了,人被抓了,连我们想用这些药做什么,也可能被人猜到了?” “瘟爪”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不敢再发一言。 “殿下息怒。”那中年宦官此时开口,声音尖细而平稳,“‘圣浆’之事,乃是绝密。即便对方拿到了药材,未必能猜到我们的用意。何况,只是一车而已,对大局影响不大。当务之急,是查清是何人所为,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影响不大?”晋王的目光落在宦官身上,“高伴伴,你掌管密档,应该知道,这批药材关系到北地三州十七县的‘播种’大计。一车药材是小,但这是一个信号——有人盯上了我们,而且,是在我们以为最不可能、最关键的时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北地那一片被朱笔圈出的区域。“太子无能,朝廷腐朽,北地大灾,民不聊生。这是天赐良机。‘圣浆’一旦散播开来,三州之地的灾民,便是我‘圣教’最忠诚的信徒,也是未来最好的兵源。” “可现在,”他的声音转冷,“有人在这锅即将沸腾的油里,滴进了一滴水。你说,这滴水,会不会炸?”** 高伴伴(宦官)低下头:“奴婢愚钝。”** “查。”晋王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跪着的三人,“动用一切力量,给孤查个水落石出。”** “鸦首。”** “属下在。”黑衣人沉声应道。 “你的‘黑鸦卫’,全部撒出去。重点给我盯着三江口方圆三百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个被抓的‘圣使’,能救则救,不能救……就让他永远闭嘴。”** “是。”“鸦首”毫无感情地应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瘟爪。”** “属……属下在!”** “你的失职,暂且记下。剩下的四百九十九车药材,给孤看好了。若再有闪失,你就不用回来见孤了,直接去‘化尸池’报到。”晋王的声音轻柔,但话语中的冰冷,让“瘟爪”如坠冰窟。** “属下遵命!属下以性命担保,绝不会再有差池!”** “至于你……”晋王的目光最后落在高伴伴身上,“动用宫里的眼线,查一查,近日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人或事。特别是……和十年前那件事有关的。”** 高伴伴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低声道:“奴婢明白。”** “都下去吧。”晋王挥了挥手,转身面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不再看他们。 三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书房,直到走出“观星台”,来到寒冷的夜风中,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背后已是冷汗涔涔。 “瘟爪”咬牙切齿,眼中闪过怨毒和恐惧的光芒。“到底是谁……敢坏老夫的大事!” “鸦首”看了他一眼,漠然道:“管好你剩下的药材。殿下的耐心,是有限的。”说完,他的身影如同融入了黑暗,瞬间消失不见。 高伴伴则是望了望“观星台”顶层那点烛光,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忧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迈着无声的步子,向王府深处走去。** …… 就在“瘟爪”等人离开后不久,“观星台”顶层书房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佝偻、穿着灰色布袍、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老者。他出现得毫无征兆,就像一直站在那里,只是没有人能看见。** “先生来了。”晋王没有回头,似乎早知道他的存在。 “殿下心乱了。”被称为“先生”的老者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破风箱在拉动。** “先生看出来了?”晋王转过身,脸上的冰冷和怒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疑惑。** “滴水入沸油,未必就会炸。”老者走到书案前,看了眼地上的碎砚,“有时候,也可能只是让油温稍降,或是……让隐藏的杂质浮现出来。”** “先生是说……” “殿下不觉得,这事出得太巧了么?”老者缓缓道,“‘抗瘟联盟’恰好在那个时候出现,吸引了注意力。那支神秘队伍恰好抓住了最佳时机,目标明确,一击即中。他们就像……早就知道一切,等在那里。” “内鬼?”晋王的眼神锐利起来。** “或者……是我们的对手,比我们想象的更了解我们。”老者抬起昏黄的眼睛,“老夫查过近期所有接触过那批药材运送计划的人,没有发现明显的漏洞。但有一个人……或者说,一类人,我们忽略了。” “谁?” “那些……本该死了,却还活着的人。”老者的声音更低了,“比如……十年前,陆家的那条漏网之鱼。”** 晋王的身体微微一震,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陆擎?”他摇了摇头,“不可能。当年‘影卫’亲自动的手,确认他已经坠崖身亡。何况,即使他侥幸未死,一个废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废人?”老者嘿嘿低笑了两声,“殿下,莫要忘了,他父亲是谁,他母亲……又是谁。有些东西,是刻在血脉里的。何况,最近江湖上,关于‘义仁盟’的传闻,可是不少啊。”** “义仁盟……”晋王沉吟片刻,“先生怀疑是他们?” “只是一种可能。”老者道,“不过,不管是谁,既然敢伸手,就要有被砍掉的觉悟。‘黑鸦卫’出动,应该能很快有结果。” “但愿如此。”晋王走到窗前,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北地的棋局,不容有失。任何意外,都必须扼杀在萌芽之中。”** “那殿下……”老者的声音飘忽起来,“是否要启动‘惊蛰’?”** 晋王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不到时候。‘惊蛰’是最后的手段。先让‘黑鸦’去吧。”** “老夫明白了。”老者的身影开始变淡,“不过,殿下,若真是那条漏网之鱼……他既然敢回来,恐怕手里,已经有了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话音落下,老者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晋王独自站在窗前,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陆擎……”他低声喃喃,“若真是你……这一次,孤会亲自送你上路。”** 夜风呼啸,吹动他的蟒袍,猎猎作响。远处洛阳城的零星灯火,在他幽深的瞳孔中,映出两点冰冷的寒芒。 一场针对“义仁盟”和陆擎的狂风暴雨,已经在晋王的震怒之下,悄然拉开了序幕。而“黑鸦卫”的出动,只是这场风暴的第一缕寒流。** 第97章 黑鸦卫出 黑鸦卫出动的消息,就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在晋王府最核心的那个圈子里悄然化开,却未在外界掀起丝毫涟漪。** 对于洛阳城绝大多数人而言,“黑鸦卫”只是一个模糊的、带着恐怖色彩的传说。传说他们是晋王麾下最锋利的爪牙,专司刺探、暗杀、清洗。传说他们来无影去无踪,身着黑衣,脸覆鸦羽面具。传说凡是被他们盯上的人,从无活口。 而真相,往往比传说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洛阳城西,有一片占地极广、却异常荒僻的宅院。高墙深垒,门前石狮斑驳,朱红大门紧闭,门上的铜钉都爬满了暗绿色的铜锈。门楣上挂着一块同样陈旧的匾额,上书“慈济院”三个大字,据说是前朝某位致仕官员所建的善堂,后来逐渐荒废。** 很少有人知道,这座看似废弃的“慈济院”地下,别有洞天。 地下三层,一间宽阔、阴冷、没有任何窗户的石室内。** 数十盏长明灯将石室照得如同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草药、血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的味道。** 数十道身影静静地站立在石室中央。他们皆是一身漆黑的紧身劲装,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与传说不同的是,他们脸上并未佩戴鸦羽面具,而是一种看似普通的黑色面罩,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那面罩的质地非常特殊,隐隐有暗纹流动,能有效隔绝大部分气味和某些特殊的探查。 他们站立的姿势看似随意,却暗合某种阵势,彼此之间气息隐隐相连,仿佛一个整体。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呼吸粗重,整个石室内只有长明灯火焰跳动的微弱噼啪声,以及一种极度压抑的、令人心悸的静谧。 “鸦首”站在这些人面前,同样一身黑衣,但他的衣襟袖口处,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极为精致的鸦羽纹路。他的脸依旧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冰冷、漠然的眼睛,扫视着面前的手下。** “事情,你们都知道了。”“鸦首”的声音干涩平直,不带丝毫感情,“有人在黑风渡,劫走了殿下的东西,杀了殿下的人,还抓走了一个‘舌头’。”** 没有人回应,但所有黑衣人的眼睛里,都同时掠过一丝极淡的、却让人心惊胆战的寒芒。那是一种被冒犯、被挑衅后的纯粹杀意。 “殿下很不高兴。”“鸦首”继续说道,“所以,我们要让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付出代价。”** “目标:找到他们,拿回东西,清理掉所有相关的人。那个被抓的‘舌头’,能带回来最好,带不回来,就让他永远闭嘴。”** “地点:以三江口为中心,方圆三百里。重点是那些易守难攻、人迹罕至的山谷、密林、废弃村落。”** “线索:一,对方熟悉地形,训练有素,目标明确,可能是本地潜伏已久的势力,或是有本地人接应。二,其中有高手,不惧‘瘟毒’。三,他们劫走的是药材,需要地方储存、处理。” “现在,”“鸦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每一个人,“‘鸦眼’,带你的人,去黑风渡,把现场给我刮地三尺,任何痕迹都不要放过。‘鸦喙’,你负责三江口城内,特别是‘通达钱庄’和所有药铺、医馆,查近期所有可疑的人员、物资流动。‘鸦羽’,你带人散出去,按我说的区域,进行地毯式搜索。” “记住,”“鸦首”的声音骤然转冷,“殿下要的是结果,不是借口。三天。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我要看到进展。否则……你们知道规矩。” “是!”数十人齐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凝成一股,在石室中回荡,带着铁血的肃杀之气。 下一刻,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散开,从石室不同的暗门悄然离去,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很快,石室中只剩下“鸦首”一人。他走到石室一侧,那里有一张巨大的石桌,桌上铺着一张详细的三江口周边地形图。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和晋王如出一辙的、单调而压抑的“笃、笃”声。** “不惧瘟毒……”他低声自语,冰冷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兴趣。** “是‘东溟’的对头?还是……”他的目光投向地图上某个方向,那里标注着一片连绵的山岭,“那些……早该死绝了的家伙?”** …… 同一时间,隐仁谷。 气氛同样紧张,但与“黑鸦卫”那种死寂的肃杀不同,这里更多的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忙碌和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劫了“东溟”的药材,抓了他们的人,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场疯狂的报复,随时可能到来。 陆擎站在谷地最高处的一块巨石上,俯瞰着下方。老邢正带领着战卫和一部分身体强壮的流民,加紧修筑防御工事。在秦川和“影子”的指点下,一些利用地形的陷阱、绊索、警示机关被巧妙地布置在进出山谷的要道和周边的密林中。 “枯藤”和“顽石”已经再次潜回三江口,他们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盯紧“通达钱庄”和城内的异动,并想办法打探“东溟”更多的消息。** 慧寂大师和几个略通药理的老人,则在一处相对独立、通风良好的山洞里,日以继夜地研究那批劫来的药材,特别是那些被混入的、用来制作“圣浆”的特殊辅药。陆擎给他的任务很明确:尽快找出辨别、甚至是逆向克制“圣浆”毒性的方法。 而那个被俘的“圣使”,在慧寂用药吊住性命、并辅以一些特殊手段(包括陆擎那蕴含“镇邪”之力的内息的小心“关照”)后,终于又吐露了一些情报。虽然核心的东西(比如“瘟爪”的具体藏身处、其他药材的确切位置)他确实不知道,但关于“东溟”在北地的一些据点分布、人员构成、联络方式等,还是被榨了出来。 “尊上。”“夜枭”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陆擎身后,递上一卷薄薄的皮纸,“这是从那俘虏嘴里撬出来的,关于‘东溟’在北地的几处明面上的掩护据点,以及他们内部的一些等级划分和暗号。”** 陆擎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的信息很琐碎,但整理得很清晰。** “做得好。”陆擎点点头,“这些东西,抄录几份,给老邢、秦川他们都看看。尤其是那些暗号和识别标记,让大家都记住。” “是。”“夜枭”应道,“还有……那俘虏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慧寂大师说,他体内的那种阴毒力量好像在不断反噬,就算用药吊着,恐怕也撑不了几天了。” “知道了。”陆擎眉头微皱,“让大师尽力而为。这个人,现在还不能死。”他隐隐有种感觉,这个俘虏,或许在关键时刻还有用。 “另外,”“夜枭”压低了声音,“最近两天,我们布置在谷外的几处暗哨,都隐约感觉到有人在远处窥探,但对方很警觉,一发现我们的人靠近,立刻就退走了,速度极快,不像是普通的猎户或山民。” 来得好快!陆擎心中一凛。** “告诉所有暗哨,加倍小心。没有我的命令,不要主动出击,以隐藏和观察为主。发现可疑人员,立刻用信号示警,不要恋战。”** “是!”“夜枭”领命而去。** 陆擎望着谷外苍茫的山林,心中的警惕提升到了顶点。他知道,对方的反扑一定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隐蔽。看来,“东溟”背后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下方传来。只见慧寂大师略带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光芒,快步走了过来。 “陆小施主!”慧寂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有发现了!”** 陆擎精神一振,从巨石上跃下:“大师,可是那‘圣浆’……”** “不是‘圣浆’的完整配方。”慧寂摇头,但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种不同颜色的药粉和一些干枯的草叶。“但老衲从那些辅药的配比和特性入手,结合之前对‘瘟神散’的研究,推导出了几种可能的‘圣浆’基础配方。更重要的是,老衲找到了一种辨别方法!” “哦?”陆擎眼睛一亮。** “你看这个。”慧寂指着布包中一种暗红色、带着奇异甜腥味的粉末,“这是‘锁阳蝎尾粉’,性极烈,乃是激发药力、同时也是催发‘瘟毒’的关键。但它有一个特性——遇到‘七星艾草’的汁液,会呈现出一种特殊的蓝紫色荧光。”他又指着另一种灰白色的粉末,“而这种‘腐骨藤灰’,是用来掩盖‘瘟毒’气息的,但它遇到陈年老醋,会产生刺鼻的白烟。”** “您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配制一种简单的‘试毒散’。”慧寂快速说道,“主要就是用‘七星艾草’和陈醋,再加上几味常见的药材。将其撒在怀疑被掺入‘圣浆’或类似毒物的药汤、食水甚至是直接的药材上,若是有反应,就说明有问题!虽不能完全确定,但至少可以作为一个快速辨别的手段!” “好!”陆擎一拍手,“大师,这个‘试毒散’,能配出多少?”** “材料都是常见之物,给老衲一天时间,可以先配制出足够百人使用的量!”慧寂肯定地说。** “不需要那么多。”陆擎思索片刻,“先配制出三十人份的。要求是便于携带、使用简单、反应明显。” “陆小施主是想……” “既然对方已经开始搜索我们,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陆擎的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这‘试毒散’,就是我们的第一件武器。” 他抬头看向谷口的方向,那里,老邢他们正在忙碌地布置着最后一道防线。 “大师,麻烦您尽快。”陆擎沉声道,“留给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就在此时,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类似鸟鸣的哨音! 这是暗哨发出的最高级别警报——有大批陌生人接近,且带有明显敌意!** 陆擎和慧寂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来得好快!”陆擎深吸一口气,“大师,你带着其他人和药材,立刻转移到备用的藏身点!” “那你……” “我去会会他们。”陆擎转身,大步向谷口走去,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既然躲不掉,那就让他们知道,这隐仁谷,不是那么好进的!” 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少年的脸庞上,已不见丝毫怯懦,唯有一片坚毅和冰冷。** 山风骤起,卷动林涛,仿佛无数黑鸦振翅,从四面八方扑向这座宁静的山谷。黑鸦卫,这支晋王麾下最恐怖的暗中力量,终于在这个傍晚,将它们漆黑的羽翼,投向了隐仁谷。而谷中的人们,也已经张开了他们的网,磨利了他们的刀。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此刻,尚未可知。** 第98章 改良迷烟 尖锐的警报哨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隐仁谷傍晚的宁静。 陆擎几步便掠至谷口的简易木墙后。老邢、秦川、“影子”等人已经聚在这里,脸色凝重地望着谷外。 夕阳西下,将远处的山林染成一片暗红。谷外的空地和林线边缘,此刻看上去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尊上!”一个身手矫健的年轻人(谷中挑选出的哨探之一)从侧翼的岩石后猫腰窜了回来,气喘吁吁地报告,“东面、南面的林子里,都有人!不少!动作很轻,但瞒不过我们布下的‘响铃索’。他们在林子边缘停下了,没有立刻进攻,像是在观察。” “多少人?能看清样貌吗?”陆擎低声问。** “人数……估计不下五六十,可能更多。都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动作很利索,像是老手。”年轻哨探语速很快。 “黑鸦卫……”陆擎心中一沉。果然是他们!而且一来就是这么多人!** “老邢,防御布置得怎么样了?”** “谷口的木墙和陷阱基本完成了。”老邢指着前方,“绊马索、陷坑、竹签阵都有,但对付普通毛·贼还行,对付这种高手……恐怕用处不大。”他的脸上带着忧色。 “用处不大,也要用。”陆擎冷静地说,“能拖延一时是一时。秦川,‘影子’,你们带人,按照之前的方案,埋伏在第一、第二道防线后。记住,不要硬拼,以骚扰、迟滞为主,利用地形和陷阱,尽量杀伤敌人。一旦不敌,立刻后撤,退往第三道防线。”** “是!”秦川和“影子”领命而去,很快,数十名经过短暂训练、手持简易武器(多是削尖的竹矛、柴刀、猎弓)的战卫和青壮流民,便悄然进入了谷口前方的预设阵地。** “我们的人手和装备都远不如对方,硬拼是下策。”陆擎对老邢和身边几个核心人物说道,“必须想办法,在他们发动全面进攻之前,削弱他们,打乱他们的阵脚。”** “用火?”一个汉子提议,“现在是夏末,天干物燥,谷口外面那片草坡和灌木,一点就着!” “不行。”陆擎摇头,“火势一起,很难控制,可能会反烧进谷里。而且,对方是高手,见势不妙肯定会后撤,烧不了几个。” “那……用毒?”另一人道,“咱们不是有不少药材吗?” “用毒……”陆擎眼中光芒一闪,“不是不可以,但寻常毒药恐怕对这些训练有素的家伙效果不大,而且我们也没有大规模施毒的手段……”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不远处几个正在往陷坑里插削尖竹签的流民身上。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流民,一边干活,一边不停地揉着眼睛,似乎很不舒服。** “他怎么了?”陆擎问道。 “哦,他啊,”旁边一个汉子回答,“老王头以前是猎户,眼睛不好,见风流泪。这不,下午帮着收拾那些劫来的药材,不知道碰了什么,眼睛刺痛得厉害,还一直流鼻涕。慧寂大师看了,说是可能接触了什么刺激性的药粉,让他用清水多冲冲。”** 刺激性药粉?陆擎心中一动。 “大师现在在哪?”** “还在那边的山洞里研究药材呢。” “我去去就回。”陆擎对老邢交代一句,“盯紧了,对方不动,我们也不动。”说完,他身形一闪,快速向慧寂所在的山洞掠去。** 山洞内,慧寂正对着几堆分门别类的药材冥思苦想,旁边还有几个略通药理的老人在帮忙捣药、分拣。 “大师!”陆擎进来,开门见山,“是不是有些药材,磨成粉后,会有很强的刺激性,能让人流泪、喷嚏不止,甚至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慧寂一愣,随即点头:“确有此类药物。比如‘千日醉兰’的花粉,‘鬼面椒’的果实粉末,还有‘狼毒乌头’的根茎粉,刺激性都极强,若是大量吸入,轻则涕泪横流、呼吸困难,重则可致昏厥。不过,这些药物多是用于制作麻沸散或特殊外用药,且需要特殊处理……”** “能不能将它们混合,制成一种可以快速弥漫、效果强烈的……‘迷烟’?”陆擎眼睛发亮。** “迷烟?”慧寂皱眉思索,“寻常迷烟,多用曼陀罗、闹羊花等物,但其气味明显,容易被察觉。你说的这几种,刺激性太强,只怕……”** “不,我不是要无色无味的迷药。”陆擎打断他,“我要的就是这种强烈的刺激性!最好是能在短时间内让人睁不开眼、呼吸不畅、战斗力大减的东西!对方是训练有素的高手,普通迷烟恐怕对他们效果不大,但这种强刺激性的粉尘,在狭窄或者是夜间环境下,绝对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慧寂眼中也亮了起来:“有道理!若是混入少量曼陀罗粉加强致幻昏睡效果,再加上一些能产生大量烟雾的东西,比如晒干的苔藓粉末、特制的炭粉……不对,不能用炭粉,烟太黑容易被发现……用某种植物的绒絮?”老和尚完全进入了状态,嘴里念念有词,眼睛在面前的药材堆里扫来扫去。 “时间紧迫,大师,有多大把握?能做出多少?”陆擎急切地问。** “给我两个……不,一个时辰!”慧寂一咬牙,“这里材料都有,我们几个老家伙一起动手,先试着配出一些来!不过,具体效果如何,需要试验。” “我来安排试验。”陆擎立刻道,“大师,拜托了!这可能是我们能否守住山谷的关键!” 一个时辰,在平时或许不算长,但在敌人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动进攻的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 谷外,“黑鸦卫”的人似乎极有耐心。他们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不断地派出小股人手,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悄然接近,试探着谷口的防御布置。几处不太隐蔽的陷阱被触发,发出声响,但并未造成任何伤亡。对方的谨慎和老辣,让老邢等人心头更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月亮还没有升起,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强照亮山谷。谷内的人点起了少量的火把,但光线昏暗,更添几分压抑。** 就在陆擎几乎要忍不住,准备下令主动出击、进行扰袭以争取时间时,慧寂终于带着两个老人,抱着几个鼓囊囊的皮口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成了!陆小施主!”慧寂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兴奋,“按你说的,老衲以‘鬼面椒’粉为主,辅以‘千日醉兰’花粉、少量曼陀罗粉,再加入了一种晒干后磨成细粉的‘浮萍绒’,这种绒絮极轻,易燃且产生大量灰白色烟雾,能很好地携带药粉弥漫开!” 他打开一个皮口袋,里面是一种灰白色、略带刺鼻气味的粉末。** “效果如何?”陆擎急问。 “刚才在山洞里试了一小撮。”慧寂身后一个眼睛通红、不停抹着鼻涕的老人瓮声瓮气地说,“好家伙……呛得俺老汉眼泪鼻涕一起流,脑袋发晕,好半天才缓过来!” “能持续多久?” “看剂量和通风情况。”慧寂道,“若是在相对密闭或无风的环境,这一口袋撒出去,方圆数丈内,半盏茶的功夫别想睁开眼,呼吸也会极为困难。即使是高手,猝不及防下吸入,也会受到极大影响。不过,这东西怕风,风大了很快就散。也怕水,遇水结块,效果大减。” “一个时辰,做了多少?” “这种成品有五口袋。”慧寂指了指,“每袋大概十斤左右。另外,还有一些单独的‘鬼面椒’粉和‘千日醉兰’粉,刺激性更强,但不易弥漫。”** “五袋……”陆擎快速思索着。“够了!”** 他立刻将老邢、秦川等人招集过来,指着地上简易画出的谷口地形图,快速分配任务。** “我们的人少,不能和他们硬拼。他们不是喜欢试探、喜欢潜入吗?那我们就给他们机会!”陆擎的手指点在谷口通道的几个关键位置。 “老邢,你带一部分人,故意露出几个‘破绽’,比如撤掉一两处不太明显的绊索,让出一条看似可以悄悄摸进来的路线。秦川,你带着‘影子’和最精锐的人手,埋伏在这条路线的两侧,记住,一定要选择上风口,而且是相对狭窄、不利于快速撤退的地方。”** “这些药粉,”陆擎指着那几个皮口袋,“分成小包,用薄布包好。一旦敌人进入伏击圈,不要急着用刀箭,先用这个!用力撒出去,或者用火折子点燃(小心别烧到自己人),制造混乱!等他们乱了阵脚,再用弓箭、石块招呼!”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而是最大限度杀伤、制造混乱、让他们知道疼!一击得手,立刻后撤,不要恋战!”** “可是……尊上,”秦川有些疑虑,“如果他们不上当,或者不从这条路进来呢?”** “他们会的。”陆擎肯定地说,“他们是精锐,也是骄兵。发现了‘破绽’,不可能不利用。而且,”他顿了顿,“我会给他们一个不得不从这里进来的理由。”** 众人看着陆擎,等待他的下文。** “我会带几个人,主动出击,袭扰他们在其他方向的人手。”陆擎平静地说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同时也让他们觉得,我们的主要防御力量在其他地方,这条‘疏忽’的通道,是他们潜入的最佳选择。” “不可!”老邢和秦川几乎同时出声,“太危险了!尊上,你是我们的主心骨,不能亲自犯险!”** “正因为我是主心骨,才必须我去。”陆擎摇头,“只有我出现,才能最大程度吸引他们的注意。而且,”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有把握全身而退。”**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经过黑风渡一战,他对自身那奇异的、能克制“瘟毒”的力量有了更深的了解,而且,他相信,“黑鸦卫”绝对想活捉自己这个“主谋”。 “时间紧迫,按我说的做!”陆擎不容置疑地下令,“老邢,谷内的老弱妇孺转移得如何了?” “已经全部转移到后山的秘密洞穴了,有人看守。”老邢答道。 “好。”陆擎点点头,“准备行动。一炷香后,我会带人从西侧摸出去。你们看到我们这边动手的信号,就立刻开始布置‘破绽’,同时做好伏击准备。” 众人见他意志坚决,知道劝说不动,只能领命。 很快,五袋经过慧寂紧急改良的“刺激性迷烟”被分装成数十个小布包,分发到了即将参与伏击的精锐手中。每个人还得到了一小块浸了清水的布条,用来临时掩住口鼻——尽管效果有限,但总比没有好。** 陆擎挑选了包括“夜枭”在内的四名最为机警、身手最好的战卫,每人配了短刀、弓箭和几枚用于制造声响的“响箭”。“夜枭”还特意带上了一小包“鬼面椒”粉——这是他自己的要求。 “准备好了吗?”陆擎看着身边四张或年轻或成熟、但都写满坚毅的脸庞。** “准备好了!尊上!”四人低声应道,眼中没有惧怕,只有战意。** “记住,我们的任务是袭扰,是制造混乱,不是拼命。一旦我下令撤退,不许恋战,立刻从预定路线撤回。”陆擎再次叮嘱。** “是!” “走!”陆擎一挥手,五道身影如同灵巧的山猫,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谷地西侧一处陡峭但隐蔽的小径滑了出去,很快便融入了漆黑的山林之中。 身后,隐仁谷依旧笼罩在紧张的寂静里。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关乎生死的较量,即将开始。而他们手中那些灰白色的、略带刺鼻气味的粉末,或许就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改良的迷烟,已经就位。猎人的陷阱,也已张开。只等那些黑色的乌鸦,自投罗网。 第99章 反杀三百 夜色如墨,山林如鬼。** 陆擎带着四人小队,如同五道贴地飞行的幽灵,在崎岖陡峭的山岩和密集的灌木丛中穿行。他们没有使用火把,全凭过人的目力和对地形的熟悉摸索前进。脚下的碎石和枯枝仿佛有了生命,在他们刻意的控制下,发出的声响微乎其微,很快就被风声和虫鸣淹没。 离开隐仁谷约莫一里地,陆擎抬手示意停下。他伏在一块巨石后,屏息凝神,仔细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山风带来远处细微的声响——那是衣物与草叶摩擦的窸窣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还有……一种冷硬的、属于金属兵刃的淡淡气息。** “在那边。”陆擎用手指了指左前方一片黑黢黢的松林,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大概十五人,分成三组,呈品字形向谷口方向摸索。”** “夜枭”等人心中一凛,他们什么都没听到,但对陆擎的判断毫不怀疑。 “尊上,怎么打?”“夜枭”低声问,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不急。”陆擎摇头,“他们只是探路的。我们的目标是他们的主力,或者……指挥的人。”他的目光越过松林,投向更远处一片地势稍高的坡地。那里,在星光下,隐约可见几个静立不动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岩石。** “绕过去。”陆擎做了个手势,“跟紧我,不要发出声音。”** 五人借着地形和阴影的掩护,如同滑溜的泥鳅,从侧翼远远地绕开了那支探路小队,向着坡地悄然接近。** 距离渐渐拉近,大约还有五十步时,陆擎再次停下。他看清楚了,坡地上站着四个人。为首一人身形高大,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他身后三人略微靠后,呈拱卫之势。四人皆是一身黑衣,与周围的夜色浑然一体,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睛,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应该是个头目。”“夜枭”凑到陆擎耳边,用气声说道。 陆擎点点头,示意众人准备。他从背后取下一张粗糙但结实的猎弓,搭上一支箭簇被削得异常尖锐的竹箭。箭头上,“夜枭”小心翼翼地帮他绑上了一小团浸了兽脂、缠绕着干草的东西。** “看我信号。”陆擎低声道,“我放箭之后,你们立刻向不同方向发射响箭,制造混乱,然后马上向预定的撤退路线跑,不要回头!”** “那尊上您……” “我自有办法。”陆擎打断他,目光紧紧锁定坡地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自动流转起来,汇聚于双臂。刹那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更加清晰,风的流向,远处对方衣襟的微微拂动,甚至是其中一人极轻微的呼吸声,都清晰地映入他的感知。 就是现在! 陆擎猛地从藏身处站起,弓如满月,箭似流星!那支特制的箭矢划破夜空,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那高大头目身侧不到三尺的地面!** “嗤——”箭头上的浸油干草在急速飞行中与空气摩擦,瞬间燃起一团明亮的火光!** “敌袭!”坡地上,那高大头目反应极快,在火光亮起的瞬间便一声低喝,身形如鬼魅般向侧后方滑开,同时腰间长刀已经出鞘半尺!他身后三人也同时动作,锵锵锵,兵刃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瞬间结成一个小小的防御阵型。 然而,陆擎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一箭,本就不是为了伤人。** 几乎在火光亮起的同时,“咻——噗!”“咻——啪!”……四个不同的方向,尖锐的响箭声撕破夜空,有的射在树干上,有的钻入灌木丛,在寂静的山林中引起一片骚动。** “在那边!”“不对,是那边!”“有埋伏!”远处,那支探路的黑鸦卫小队顿时一阵轻微的骚乱,他们无法判断袭击来自何方,更不知道有多少敌人。** “雕虫小技!”坡地上,那高大头目——正是“鸦羽”手下的一名小头目——冷哼一声,目光如电,瞬间就锁定了陆擎刚才藏身的方向。“三个人,去追那几个放冷箭的。你,跟我来!”他手指一点陆擎撤离的方向,身形已如大鸟般掠出,速度快得惊人。 陆擎在放出那一箭后,根本没有停留,转身就向预定的方向疾奔。他没有用尽全力,而是保持着一个能让对方看到背影、却又一时难以追上的速度。 身后,破风声急速接近。那黑鸦卫小头目的轻功明显在他之上,双方的距离在快速拉近。 “小子,留下吧!”冷漠的声音从身后不到十丈处传来。** 陆擎不答话,只是猛地一折方向,钻进了一片更加茂密的灌木丛。灌木的枝条抽打在身上,留下道道血痕,但他浑然不顾。** 双方一追一逃,很快就接近了隐仁谷东侧那条被“故意”留出的通道。这里地形相对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岩,中间是一条布满乱石和灌木的崎岖小径。 就在此时,陆擎似乎是慌不择路,脚下一个踉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看你往哪跑!”身后的黑鸦卫小头目眼中寒光一闪,速度再提,手中长刀已经扬起,刀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芒,直劈陆擎后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擎身体诡异地一扭,险之又险地避过刀锋,同时脚尖在一块石头上一点,身形不进反退,竟然向着斜刺里猛地窜出,一头扎进了旁边一个看似杂草丛生的石缝! 那黑鸦卫小头目一刀劈空,心中微惊,但见对方逃入死路,嘴角不由掠起一丝冷笑。“自寻死路!”他毫不犹豫,提刀便追了进去。他身后那名手下也紧随其后。 两人刚冲进石缝不到三丈,异变陡生! 只听“噗噗噗”一阵轻响,头顶和两侧陡然扬起大片灰白色的粉尘!这粉尘极其细腻,在狭窄的石缝中瞬间弥漫开来,将两人完全笼罩!** “不好!屏息!”小头目反应极快,立刻闭气,同时挥舞长刀想要驱散粉尘。然而,那粉尘不仅是通过呼吸,更是无孔不入地刺激着眼睛、鼻孔和皮肤!** “阿嚏!”他身后的手下首当其冲,尽管及时闭气,但眼睛和皮肤传来的剧烈刺痛和麻痒,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巨大的喷嚏,这一下,更多的粉尘被吸了进去!** “咳咳!我的眼睛!”那手下顿时感到双眼如同被火烧,泪水狂涌,根本睁不开,同时呼吸道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辣椒面,火辣辣地疼,咳嗽不止,胸闷气短,手中的刀都有些拿不稳了。 那小头目功力较深,勉强能支撑,但也是双目刺痛,视线严重模糊,鼻涕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战斗力大打折扣。** “放箭!”一声冷喝从石缝上方传来。** 下一刻,密集的破空声响起!不是弓箭,而是削尖的竹矛、灌注了力道的石块,从两侧岩壁上预先设好的隐蔽孔洞中攒射而出!在这狭窄的空间,又是猝不及防、视线不清的情况下,根本无法躲闪! “噗嗤!”“呃啊!”惨叫声和利器入肉的声音同时响起。 那名手下当场被几根竹矛贯穿,毙命当场。小头目挥刀格开了几块石头,但大腿和肩膀还是被竹矛划出了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直流。 “撤!”他心知中计,强忍着剧痛和不适,猛地向后跃去,想要退出石缝。** 然而,就在他即将退出石缝口的瞬间,脚下一紧,一根隐藏在枯草中的藤索猛地弹起,将他的脚踝牢牢套住!同时,两侧岩壁上又是一阵机括响动,几块脸盆大小的石头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这小头目也算凶悍,危急关头,竟然挥刀斩断了藤索,同时身体硬生生在空中扭转,避开了大部分石块,只被一块擦中了肩膀,但也是一口鲜血喷出,重重摔在了石缝外。 他刚想挣扎着爬起,一柄冰凉的短刀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陆擎不知何时已经从石缝另一端绕了出来,脸上沾着些许灰尘,但眼神清亮冷冽。** “你……”小头目瞪大了泪水模糊的眼睛,满是不可思议和愤怒。** “捆起来,带走。”陆擎收起短刀,对从岩壁上滑下的两名战卫说道。他看了一眼石缝中那具尸体,“处理一下,不要留下明显痕迹。” “是!” 这边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其他黑鸦卫。那支探路小队和被引开的三名黑鸦卫迅速向这边靠拢。 “发信号,让老邢他们动手!”陆擎对身边一人道。** 那人立刻取出一个竹筒,对准天空,拉动引线。 “咻——啪!”一道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短暂的红花。** 几乎就在信号升空的同时,隐仁谷东侧那条“疏忽”的通道附近,异变再起!** 最先接近的几名黑鸦卫,脚下突然一空,陷入了伪装巧妙的陷坑,坑底的竹签瞬间将他们刺穿!惨叫声刚起,两侧的岩壁和树丛中,突然扬起了大片大片的灰白色粉尘!这次的粉尘更多,范围更广,几乎将通道入口处方圆十几丈全部笼罩! “小心!有诈!闭气!”有经验丰富的黑鸦卫厉声警告。** 但已经晚了。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几名黑鸦卫,几乎同时被这刺激性极强的粉尘淹没。刹那间,咳嗽声、喷嚏声、痛苦的闷哼声响成一片!即使他们训练有素,能在第一时间闭气,但眼睛和皮肤传来的剧烈刺激,让他们瞬间失去了视野,阵型大乱!** “放!”老邢的吼声从高处传来。** 下一刻,弓弦震动声,机括弹射声不绝于耳!密集的竹箭、石块、甚至是被点燃的草球(里面混了少量刺激性药粉),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覆盖了整个混乱的区域! “啊!”“我的眼睛!”“结阵!向后退!” 凄厉的惨叫和惊怒的吼声在灰白色的烟雾中此起彼伏。黑鸦卫确实精锐,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仍有不少人依靠听觉和本能挥舞兵刃格挡,但视线受阻、呼吸困难、加上阵型已乱,他们的抵抗在有准备的打击面前显得徒劳而脆弱。** 不断有人中箭倒地,被石块砸中,或是被燃烧的草球引燃了衣物,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撤!先撤出去!”一个似乎是头目的声音嘶吼着。** 残存的黑鸦卫勉强聚拢,凭借着过人的身手和对死亡的漠然,顶着箭雨和石块,狼狈不堪地向后退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退出粉尘范围时,地面上突然弹起数道绊马索,又是一片人仰马翻。同时,更多的灰白色粉包从天而降,在他们中间炸开,将刚刚有所缓解的刺激感再次加剧! 这一轮打击,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当灰白色的粉尘逐渐被山风吹散,通道入口处已是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三十具尸体,还有十几个受了重伤、失去行动能力的黑鸦卫在痛苦**。剩下的人,包括那些从其他方向赶来的,也是个个眼睛红肿、涕泪横流,狼狈不堪,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冰冷肃杀的气势。 “不要追!”陆擎的声音在谷口木墙后响起,制止了几个杀红了眼、想要冲出去追杀的战卫。** 他站在木墙上,看着远处那些搀扶着、跌跌撞撞退入黑暗林中的黑色身影,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打扫战场,收缴兵刃,补刀。”他的声音平静而冷酷,“把那个活着的头目带过来。受伤的弟兄们,立刻抬下去,让慧寂大师救治。” 很快,战果清点出来了。 此战,隐仁谷方面,三人轻伤,无一死亡。而黑鸦卫,留在现场的尸体有二十七具,重伤被俘(包括那名小头目)九人。另有不明数量的伤者被同伴拖走,估计至少也有十几人失去了战斗力。** 一次精心策划的伏击,一种出其不意的武器,加上对地形的极致利用,让隐仁谷这支仓促组建、装备简陋的力量,取得了一场堪称辉煌的胜利。虽然未能全歼来犯之敌,但经此一役,“黑鸦卫”这支凶名赫赫的力量,在隐仁谷前,至少折损了近三分之一的先头精锐! “反杀三百”或许有些夸张,但这一场漂亮的反杀,足以让任何敢于轻视这个新生势力的敌人,付出惨重的代价。** 谷中,劫后余生的人们发出压抑的欢呼。但陆擎、老邢、秦川等人的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喜悦。** 他们知道,这只是第一波。更疯狂的报复,必将接踵而至。** 而那个被俘的黑鸦卫小头目,此刻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了陆擎面前。他脸上的黑巾已被扯下,露出一张满是血污、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中年面孔。他的眼睛依旧红肿流泪,但目光却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陆擎。** “你们……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沙哑而怨毒。** 陆擎蹲下身,平视着他,缓缓道:“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你。” “你们杀了‘东溟’的人,劫了晋王殿下的货,就该想到有今天。”小头目咬牙切齿,“黑鸦卫……不会放过你们……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是吗?”陆擎的声音依旧平静,“在那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担心一下自己?” “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小头目扭过头去,“想从我嘴里问出东西,做梦!”** “不急。”陆擎站起身,“我们有的是时间。而且,”他顿了顿,“我想,你应该会对一个人感兴趣。” “谁?” “一个被你们称为‘圣使’的家伙。”陆擎淡淡地说,“他现在,应该很想见见你这位同僚。” 小头目的身体猛地一震,霍然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和……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 看来,这个“舌头”,比想象的更有价值。陆擎心中暗道,挥了挥手:“带下去,好生‘照顾’,别让他死了。”** 夜,还很长。山谷外的林中,那些撤退的黑鸦卫并未远去,他们就像真正的乌鸦一样,在黑暗中盘旋,等待着下一次扑击的机会。 但隐仁谷,已经用血与火,证明了自己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这一夜的杀戮,仅仅是个开始**。 第100章 俘虏招供 山洞内,火把将人影投射在潮湿的岩壁上,晃动不止,如同扭曲的鬼魅。** 那名被俘的黑鸦卫小头目被五花大绑在一根粗糙的木桩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但血渍依旧渗出,在黑衣上晕开暗红的痕迹。他脸上的血污被擦去了一部分,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眼神凶戾的面孔,大约三十许年纪。即使成了阶下囚,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下巴微扬,带着一种属于精锐死士的傲慢与漠然。** 陆擎坐在他对面一块稍平的石头上,静静地看着他。老邢、秦川分立两侧,慧寂大师则在稍远处调配着一些气味古怪的药膏。山洞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慧寂捣药的轻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名字。”陆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小头目冷哼一声,闭上了眼睛。** “你可以不说。”陆擎也不生气,“黑鸦卫的人,我们杀了不少,也不在乎多你一个。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果你想死得痛快点,或者……想要一个机会,最好还是开口。” “机会?哈哈哈……”小头目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充满了嘲讽,“落在你们这些泥腿子手里,还指望有机会?老子出来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要杀就杀,废话什么!” “是吗?”陆擎点点头,“看来你是不打算要那个机会了。那我们换个话题。”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对方,“‘圣使’……你认识,对吧?” 听到这两个字,小头目的眼皮不可察觉地跳动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底深处掠过的惊惧,没有逃过陆擎的眼睛。 “什么圣使鬼使,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头目扭过头去。 “是吗?”陆擎不急不缓地说,“大约半个多月前,在离此不远的黑风渡,有一个人,也是你们黑鸦卫的吧?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喜欢用毒,能控制一种让人发狂的东西……他临死前,说他是‘圣使’的人。” 小头目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些。** “他死得很惨。”陆擎继续说,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力量,“浑身的血都好像烧干了,皮肤下面像是有虫子在爬……最后,是我亲手结果了他。” “不可能!”小头目猛地转回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一丝怀疑,“你……你杀不了他!”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失言,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看来你果然知道。”陆擎靠回石头,“那个‘圣使’,是什么人?在黑鸦卫中是什么地位?他派人去黑风渡做什么?”** 小头目紧闭嘴唇,不再说话,但眼神中的犹豫和恐惧却更浓了。** “你怕他,甚于怕死。”陆擎一针见血,“为什么?因为他控制着你们?用毒?还是用别的什么手段?” 小头目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伤痛,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我来猜猜。”陆擎慢条斯理地说,“你们黑鸦卫,应该都被种下了某种东西,或者服用了某种药物,需要定期得到解药,否则就会生不如死,就像黑风渡那个家伙一样。而‘圣使’,就是掌控这解药的人,对吗?”** “你……你到底是谁?”小头目的声音开始发颤,“你怎么会知道……” “我是谁不重要。”陆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重要的是,我可能有办法,解掉你身上的东西。” “不可能!”小头目下意识地反驳,但眼神中却燃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希望,“那是……那是‘圣使’亲自种下的,除非他亲自出手,或者有特制的解药,否则……”** “黑风渡那个家伙,是不是就是因为没有及时得到解药,所以才会变成那副鬼样子?”陆擎打断他。 小头目沉默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算是默认。 “告诉我,‘圣使’是谁,他在哪里,这次来有多少人,目的是什么。”陆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诱惑,“作为交换,我可以尝试帮你解除身上的束缚。即使不能完全解除,至少……可以让你死得不那么痛苦。” 最后一句话,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小头目想起以前见过的那些因为叛逃或者任务失败,没有得到解药的同僚的惨状——全身溃烂,神志癫狂,在无尽的痛苦中哀嚎数日方才断气。那种死法,比任何酷刑都要可怕。** 他的心防,出现了裂痕。 “我……我说了,你真的能……”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我不能保证。”陆擎坦诚地说,“但至少,是一个机会。而且,”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慧寂,“我们这里有最好的大夫,有从你们手里抢来的、本该运去赈灾的大量药材。你觉得,是相信一个把你当成工具、随时可以抛弃、还用毒药控制你的‘圣使’,还是相信一个能给你一线生机的陌生人,更划算?” 长久的沉默。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山洞中回荡。 终于,小头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来。** “我叫乌十三。”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黑鸦卫,第四队,丙字组小头目。” “继续。”** “‘圣使’……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乌十三缓缓说道,“他总是穿着黑袍,戴着面具,声音也是用药物伪装过的。他是直接听命于晋王殿下的,地位很高,即使是我们黑鸦卫的统领‘鸦羽’大人,对他也是客客气气。” “他主要做什么?”** “研制……一些特殊的东西。”乌十三的眼中闪过恐惧,“毒药,还有……能控制人的药。我们身上的‘锁魂蛊’,就是他种下的。每个月,必须服用一次特制的解药压制,否则蛊虫发作,生不如死。黑风渡的鸦十七,就是因为上次任务失败,被断了解药……”他没有说下去,但脸上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锁魂蛊……”陆擎和慧寂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种手段,果然歹毒。** “这次来了多少人?谁带队?目的是什么?”陆擎继续问。 “来了两个整编队,一共一百二十人。”乌十三回答,“由第四队队正‘铁羽’大人亲自带队。我们丙字组是前哨。目的……是剿灭你们,夺回被劫的药材,还有……活捉劫掠的主谋。”他看了陆擎一眼,“应该就是你吧。” “一百二十人……”老邢倒吸一口凉气,“刚才解决了多少?” “死的加上重伤被俘的,差不多四十人。”秦川低声道,“还剩八十左右。” “铁羽……他实力如何?”陆擎问。 “很强。”乌十三毫不犹豫地说,“在黑鸦卫八大队正中,他排在前三。擅长用刀,刀法诡异狠辣,而且……他身上有‘圣使’赐予的保命之物,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很可怕。”** “你们平时如何联络?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我们有特制的哨笛,不同的声音代表不同的信号。”乌十三老实交代,“按原计划,我们丙字组摸清谷内情况后,会发出信号,‘铁羽’大人会带主力从我们探明的薄弱处发起总攻。现在……”他苦笑一下,“我们全军覆没,信号也没发出去,‘铁羽’大人应该已经知道出事了,但具体情况不明,他可能会更加谨慎,也可能……会直接发动强攻。”** “谷外其他地方,还有你们的人吗?”** “应该还有几个暗哨,但具体位置我不清楚,那是‘铁羽’大人直接安排的。”** 陆擎沉吟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晋王为什么要劫这批药材?他想用来做什么?” 乌十三摇了摇头:“我只是个小头目,这种事情不是我能知道的。只听说……好像和‘圣使’研制的东西有关,需要大量特殊的药材。具体是什么,恐怕只有‘铁羽’大人或者更高层的人才知道。”** 见陆擎目光锐利地盯着自己,乌十三急忙补充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的命都在你们手里,不敢隐瞒!而且……而且我体内的‘锁魂蛊’,再过五天就到发作期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锁魂蛊’……”陆擎看向慧寂。 老和尚走上前,仔细查看了一下乌十三的眼睑、舌苔,又搭了搭他的脉搏,眉头紧锁。 “脉象沉涩,时有滞阻,瞳孔深处确有一丝异样的灰线……”慧寂沉声道,“确是中了某种蛊毒或者奇特的混合毒的征兆。但具体是何种蛊虫,如何解,老衲需要时间研究。”** “大师……求您救我!”乌十三眼中的希冀之色更浓。** “我会尽力。”慧寂点点头,“但你需要配合。” “我配合!一定配合!”乌十三连声道。** “先带下去,好生看管,给他处理一下伤口。”陆擎对秦川道。 待乌十三被带走后,山洞里的气氛依旧凝重。 “尊上,他的话,有几分可信?”老邢沉声问。** “大部分应该是真的。”陆擎道,“尤其是关于‘圣使’和‘锁魂蛊’的部分,他的恐惧不像是装的。而且,他体内的异状,大师也看出来了。” “一百二十人,还剩八十……”秦川眉头紧锁,“即使损失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力量依旧远超我们。而且,那个‘铁羽’,绝对是个硬茬子。”** “不止。”陆擎摇头,“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下一次进攻,只会更加小心,也更加凶猛。我们的那些陷阱和药粉,用过一次,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那我们……”老邢脸上忧色更重。 “不能坐以待毙。”陆擎站起身,目光投向山洞外漆黑的夜色,“我们的优势是地利,是他们不熟悉这里。但这个优势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 “尊上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陆擎的声音斩钉截铁,“趁着他们惊魂未定,还没有完全摸清我们虚实的时候,再给他们一下狠的!” “可是……”秦川有些犹豫,“我们人手不足,实力也有差距,主动出击,是不是太冒险了?” “守在这里,更冒险。”陆擎转身看着他们,“一旦被他们完全包围,摸清虚实,等待我们的就是困死。只有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部署,让他们不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人,有多少后手,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们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那个‘铁羽’,不是想活捉我吗?”陆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就给他这个机会。” 老邢和秦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决然。 “可是,尊上,您不能亲自冒险!”老邢急道。** “不是冒险,是饵。”陆擎摆摆手,“具体如何行事,我们需要好好谋划一番。另外……”他看向慧寂,“大师,那个‘锁魂蛊’,有办法吗?” 慧寂沉吟片刻,缓缓道:“老衲对蛊毒之术了解不深。但既然是蛊,必有母蛊与子蛊之分,通常是以特定药物或手段激发、压制。从乌十三的脉象和症状来看,此蛊潜伏极深,与气血相连,强行驱除恐怕会立刻要了他的命。或许……可以从他们每月服用的解药入手,尝试分析成分,找到压制甚至替代之法。不过,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样本。”** “样本……”陆擎目光一闪,“我明白了。” 他走到山洞口,望着谷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山林寂静无声,但他知道,危险就潜伏在那片黑暗之中。 俘虏的口供,揭开了敌人实力的冰山一角,也暴露了对方可怕的控制手段。但同时,也给了他们一丝喘息和反制的可能。 接下来,就看谁的刀更快,谁的计更毒了。 “通知下去,加强戒备,轮流休息。”陆擎沉声吩咐,“天亮之前,‘铁羽’很可能会有动作。我们……等他们来。”** 夜,愈发深了。山风穿过谷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野兽的低咆。隐仁谷的第一次血火洗礼刚刚过去,更大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而那个被称为“圣使”的神秘存在,以及他背后的晋王,他们真正的目的,依旧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乌十三的招供,只是掀开了帷幕的一角。更深的秘密,等待着勇者去揭开。** 第101章 不知主谋 夜色如墨,隐仁谷内却无人入眠。 陆擎站在谷口重新加固过的木墙后,目光穿透沉沉黑暗,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上。身后,谷中只有零星几处灯火,大部分人都隐藏在黑暗中,紧握着简陋的武器,等待着可能随时降临的下一波攻击。 乌十三的口供,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八十名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黑鸦卫,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队正“铁羽”,还有那个神秘莫测、掌控着“锁魂蛊”的“圣使”……隐仁谷这点家底,真的能挡住吗? “尊上。”老邢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疲惫和忧虑,“弟兄们的情绪……有些不稳。刚才那一仗虽然赢了,但大家都看到了,黑鸦卫不是普通的山贼流寇。如果不是靠着地利和那些……药粉,正面硬碰,我们恐怕……”** “我知道。”陆擎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们不能和他们硬碰。”他转过身,看着老邢和走过来的秦川,“乌十三的话,你们怎么看?” “应该是真的。”秦川沉声道,“他说到‘锁魂蛊’和‘圣使’时的样子,装不出来。而且,他急于活命,没有理由在这种事上撒谎。” “我也这么想。”老邢点头,“不过,他毕竟只是个小头目,知道的有限。那个‘圣使’的真实身份,晋王劫掠药材的真正目的,他一概不知。” “这才是最麻烦的。”陆擎缓步走下木墙,“我们不知道对手真正想要什么,就无法判断他们的下一步行动。是不惜一切代价强攻夺回药材?还是有其他更深的目的?” “乌十三说,他们的任务是剿灭我们,夺回药材,活捉主谋。”秦川分析道,“看来,晋王对这批药材确实看得极重。不过……活捉主谋这一点,有些蹊跷。按理说,劫了他的货,杀了他的人,他应该恨不得将我们碎尸万段才对,为何要活捉?”** “两个可能。”陆擎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我们。第二……他怀疑我们知道些什么,比如,这批药材真正的用途。”** “用途?”老邢疑惑,“不就是赈灾药材吗?虽然数量巨大,品种珍贵……” “恐怕没那么简单。”陆擎摇头,“如果只是普通的赈灾药材,值得晋王如此大动干戈,甚至派出精锐的黑鸦卫?值得那个‘圣使’如此在意?乌十三说,药材是用来给‘圣使’研制东西的。你们想想,什么东西,需要动用五百车、本该用于救灾的珍贵药材?” 秦川和老邢对视一眼,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毒?还是……蛊?”秦川声音发干。** “不知道。”陆擎坦诚道,“但绝对不是好事。晋王身为亲王,深得圣宠,却暗中蓄养黑鸦卫这等死士,勾结‘东溟’这样的江湖势力,如今又为了一批药材如此疯狂……他所图必大。” “可我们……我们只是想活下去。”老邢苦笑,“无意中竟然卷入了这等阴谋之中。” “从我们决定动那批货开始,就已经卷进来了。”陆擎的目光变得锐利,“现在说这些已无意义。我们要想的是,如何在这场不知对手全部底牌的棋局中,活下去,并且……找到破局之法。” “尊上有何打算?”秦川问。** “乌十三说,‘铁羽’在等他们的信号。”陆擎道,“既然他们没有发出信号,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信号。”** “您是说……”老邢眼睛一亮。 “不是假信号。”陆擎摇头,“假信号太容易被识破。我们要给的,是一个他们不得不信,又不得不来的信号。”他看向关押俘虏的方向,“乌十三不是说,他们有特制的哨笛吗?”** “可是,我们不知道他们的信号规律……”秦川话说到一半,忽然明白过来,“您是想……逼乌十三配合?”** “不是逼,是交易。”陆擎纠正道,“他想活,我们也想活。慧寂大师那边,有进展吗?” 就在此时,慧寂大师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从临时搭建的医棚那边走了过来,脸色凝重。 “大师,如何?”陆擎迎上前。 “阿弥陀佛。”慧寂宣了声佛号,眉头紧锁,“老衲方才仔细查验了那乌十三,又检查了另外几名重伤俘虏,发现他们体内所中之物,极为诡异。” “可是那‘锁魂蛊’?”** “是,也不全是。”慧寂沉吟道,“从脉象和气血运行来看,确有蛊虫盘踞心脉附近的迹象。但此蛊与寻常蛊虫不同,似乎……与某种药力深深结合,潜伏极深,平时几乎不显,一旦发作,却能瞬间引动气血逆冲,令人痛苦癫狂而死。更为奇特的是,此蛊似乎能受某种特定的声音或气味引动……”** “声音或气味?”陆擎心中一动。** “不错。”慧寂点头,“老衲以银针刺探其心脉附近要穴时,曾以不同频率的音律试探,发现当接近某种特定频率时,其心脉处的异动会明显加剧。只是老衲不通音律,无法确定具体是何种声音。”** “哨笛!”秦川脱口而出,“乌十三说他们用特制哨笛联络!是不是那种哨笛的声音,就能引动蛊虫?”** “极有可能!”慧寂眼中精光一闪,“若是如此,那这‘锁魂蛊’不仅是控制手段,更是一种……杀人灭口的工具!一旦有人被俘或叛变,只需以特定频率的哨音激发,便可令其体内蛊虫瞬间发作!” 在场几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种手段,未免太过歹毒!** “大师,可有解法?”陆擎沉声问。 “难。”慧寂摇头,“此蛊已与宿主气血深度结合,强行驱除,宿主必死无疑。唯一的办法,或许是找到压制蛊虫的解药,分析其成分,或许能找到克制之法。但……”他看了看陆擎,“我们没有解药,也不知道成分。”** “我们是没有。”陆擎的目光再次投向黑暗的山林,“但有人有。” “尊上的意思是……”老邢有些明白了。 “‘铁羽’身上,一定有解药,或者至少知道如何得到解药。”陆擎的声音冰冷,“而且,他们也一定在寻找乌十三他们的下落。”** “您是想……用乌十三他们做饵,引‘铁羽’上钩?”秦川问。** “不只是做饵。”陆擎转身,目光扫过三人,“我要让乌十三,亲自去把‘铁羽’引出来。” “这……这太冒险了!”老邢急道,“先不说乌十三是否可靠,就算他愿意,如何能保证他不会反水?一旦他脱离控制,与‘铁羽’会合,我们的底细就全暴露了!” “所以,我们需要给他一个不能反水,或者不敢反水的理由。”陆擎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大师,如果我们能得到那种特制哨笛,您是否有把握,模仿出能引动蛊虫的声音?不需要完全一样,只要有效果就行。” 慧寂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若是有实物参照,加上对乌十三体内蛊虫的感应,或许……可以一试。但把握不大,且极为耗神。”** “有一线希望就够了。”陆擎道,“而且,我们不需要完全模仿,只需要让乌十三相信,我们有能力在他反水的瞬间,引动他体内的蛊虫,就足够了。” “这……是诈他?”秦川明白过来。 “不全是。”陆擎道,“我们需要他的合作,但也要有钳制他的手段。大师,麻烦您现在就去研究,尽可能找到那种能引动蛊虫的声音特征。老邢,你去准备一下,我们需要一些特殊的‘道具’。秦川,你跟我来,我们去和乌十三好好谈谈。” …… 关押俘虏的山洞里,乌十三的伤势已经被处理过,此刻正靠在岩壁上,脸色苍白。看到陆擎和秦川进来,他的眼神微微一缩。** “考虑得如何了?”陆擎开门见山。 “你……你们真的有办法解我身上的蛊?”乌十三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怀疑和一丝期盼。 “慧寂大师已经在研究。”陆擎没有正面回答,“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样本。”** “样本?”** “就是你们每月服用的解药。”陆擎盯着他的眼睛,“或者,能引动蛊虫的东西。”** 乌十三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你们知道了?” “知道得不多。”陆擎在他对面坐下,“但足够了。你体内的‘锁魂蛊’,不仅需要定期服用解药压制,还能被特定的声音引动,对吧?比如……你们用来联络的哨笛声。” 乌十三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看来我猜对了。”陆擎的声音依旧平静,“所以,你应该明白,就算我现在放你回去,如果‘铁羽’怀疑你已经叛变,或者只是为了防止泄密,他随时可以用哨笛要了你的命。”** “不……不会的!”乌十三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泄露核心机密!我……”** “你觉得,他会在乎吗?”陆擎打断他,“对于一个用这种手段控制手下的人来说,任何一点风险,都是不可接受的。何况,你的小队全军覆没,只有你活了下来,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乌十三彻底瘫软下来,脸上写满了绝望。 “所以,你现在只有一条路。”陆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诱导,“帮我们,也是帮你自己。拿到解药,或者找到解除蛊毒的方法,你才有机会真正活下去。” “可是……可是我怎么帮你们?”乌十三抬起头,眼中是混乱和挣扎,“‘铁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而且他身边一定还有高手!”** “不需要你对付他。”陆擎道,“只需要你,把他引到一个我们指定的地方。”** “引过来?”乌十三愣住了,“怎么引?” “用你们的方式联络他,告诉他,你们遭遇了埋伏,损失惨重,但发现了对方的主谋,正在秘密跟踪,请求支援。”陆擎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这……这太冒险了!‘铁羽’不是傻子,他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所以,我们需要一点……‘证据’。”陆擎对秦川点了点头。 秦川会意,走出山洞,片刻后拿着一个布包回来,打开,里面是几件沾满血污的黑鸦卫制服,以及一块染血的腰牌——正是乌十三身上搜出来的那块。 “这是……”乌十三不解。** “这是你们小队其他人的衣物和信物。”陆擎道,“你可以带着它们,作为你们遭遇伏击、拼死突围的证据。当然,你身上的伤也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 “没有可是。”陆擎的声音变得冷冽,“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要么,合作,我们一起对付‘铁羽’,拿到解药,你还有活路。要么,我现在就杀了你,或者……”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我可以让你体内的蛊虫,现在就发作。”** “你!”乌十三骇然抬头,“你们……你们已经……”** “慧寂大师已经掌握了引动蛊虫的方法。”陆擎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虽然不如你们的哨笛精准,但让你尝尝滋味,还是够的。要试试吗?”** 看着陆擎冰冷的眼神,乌十三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知道,对方说的很可能是真的。那个老和尚看起来就不简单。 良久,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地问:“你们……要我怎么做?”** 陆擎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丝弧度。** …… 一个时辰后,隐仁谷东侧一处相对隐蔽、但又能被谷外观察到的地方,亮起了一簇微弱的火光。火光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明灭了三次。** 远处的山林中,一双冰冷的眼睛看到了这一切。 “是丙字组的求援信号……”一名黑鸦卫低声对身旁的高大男子道。 那男子身材魁梧,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其身上散发的凌厉气息。他正是此次行动的指挥者,黑鸦卫第四队队正——“铁羽”。 “方向……是在谷内?”铁羽的声音低沉沙哑,“看来,他们没有全军覆没,至少有人逃了进去,或者……被抓了进去。” “大人,要回应吗?” “回应。”铁羽冷冷道,“用丙字组的特定频率,问他们情况。”** “是!” 很快,谷外也亮起了火光,同样是三次明灭,但节奏略有不同。** 谷内,躲在一块巨石后的乌十三看到回应,心脏狂跳。他按照陆擎的吩咐,用火折子再次发出了一段更复杂的信号,大意是:“遭遇强敌伏击,损失惨重,余三人,发现对方主谋踪迹,正秘密尾随,速来支援,地点……”** 他报出了一个位于隐仁谷西北侧、地形相对复杂的山坳位置。 信号发出后,谷外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乌十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全是冷汗。他知道,“铁羽”生性多疑,绝不会轻易相信。 果然,过了许久,谷外才再次亮起火光,这次的信号很简短:“等候。”** “他……他让我们等。”乌十三对身旁阴影中的陆擎低声道,声音有些发颤。** “在犹豫,或者在试探。”陆擎并不意外,“按计划,撤。”**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中。** 而此时,谷外的铁羽,正面沉如水地看着手中一块微微发热的黑色玉牌。玉牌上,代表着丙字组成员的几个光点,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代表乌十三的那一个,光芒也极为黯淡,且位于谷内方向。 “魂玉显示,乌十三确实还活着,但气息微弱,位置也在谷内。”铁羽身旁,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男子低声道,“但他的信号……可信吗?”此人是他的副手,绰号“鬼鹫”。** “一半一半。”铁羽冷冷道,“他可能真的发现了对方主谋,也可能……已经被对方控制,在引我们入彀。” “那我们……”** “派两个人,去他说的地方看看。”铁羽吩咐道,“记住,只是侦察,不要暴露。如果发现不对,立刻撤回。”** “是!” “另外,”铁羽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所有人准备。如果乌十三的信息是真的……那我们就给这群不知死活的老鼠,一个永远难忘的教训。如果是假的……”他的手指缓缓摩挲着腰间刀柄上一个骷髅雕饰,“那就让他知道,背叛‘圣使’的下场。” 夜色中,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出,悄无声息地向着乌十三所说的山坳方向潜去。 而此时,陆擎已经回到了谷中的临时指挥所。** “他们会上钩吗?”秦川有些紧张地问。 “不会全信。”陆擎摇头,“但只要他们派人来查探,就够了。”** “您的意思是……”** “我们的目的,本就不是一次性解决‘铁羽’。”陆擎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我们要的,是一点点削弱他们,让他们疑神疑鬼,让他们摸不清我们的虚实。同时……”他的声音压低,“抓一两个活口,最好是‘铁羽’身边的亲信,弄清楚,那个所谓的‘圣使’,到底是什么东西,晋王……又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现在,就像在和一个藏在黑暗中的巨兽搏斗,却连它长什么样,有什么能耐都不知道。”陆擎的声音沉静而坚定,“不知道主谋真正的目的,我们就永远处于被动。所以,这一次,我们不仅要打,更要……看清楚。” 山风呼啸,带来远处林叶的沙沙声,仿佛黑暗中潜伏的巨兽,正在低声咆哮。一场针对“铁羽”及其精锐黑鸦卫的猎杀与反猎杀,在这不知主谋真正面目的迷雾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02章 自以为控 两道黑影如同滑行的毒蛇,贴着地面,借着夜色和灌木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接近西北侧的山坳。** 他们是黑鸦卫中的精锐斥候,专司侦察、潜行、暗杀。即使是在黑鸦卫内部,他们也是令人忌惮的存在,代号“夜枭”和“影蝠”。** 山坳地形确实复杂,怪石嶙峋,藤蔓纠结,几处天然的岩缝和凹洞很适合藏人。夜风穿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几分阴森。** 两人在坳口外停下,借着一块巨石的掩护,仔细观察。夜枭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铜管,凑到眼前——这是“圣使”赐下的稀罕物,能在夜间视物,虽不能如同白昼,但已足以看清百步内的大致轮廓。** 山坳内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虫鸣。没有火光,没有人声,也看不到任何人影。 “没有发现目标。”夜枭用极低的、几乎是气音的方式对同伴道。** “乌十三的信号是从这个方向发出的。”影蝠同样低声回应,“要进去看看吗?”** “大人吩咐,只是侦察。”夜枭摇头,“你左我右,沿边缘查看,不要深入。发现异常立刻撤。”** 两人分开,如同两片落叶,沿着山坳的边缘向两侧摸去。他们的动作极为小心,每一步都踩在最不易发出声响的地方,眼睛和耳朵同时发挥到极致。 夜枭向左侧移动了约莫二十丈,忽然,他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混杂着血腥和草药的气味,被风从坳内深处送了出来。** 有情况!他的心提了起来,身体趴得更低,缓缓向气味传来的方向挪去。铜管对准那个方向,视野中,依旧是黑黢黢的岩石和植被。** 就在他全神贯注盯着前方时,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嗒”声。 不好!夜枭心中警铃大作,身体本能地向后猛仰!** 然而还是晚了。一根被藤蔓巧妙掩盖的绳索猛地弹起,套住了他的脚踝,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倒吊着拉向空中!** 夜枭反应极快,在身体失衡的刹那,手中已多了一柄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刃,斩向脚上的绳索!同时,他的嘴已经张开,准备发出警示的尖啸!**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上方的岩石后鬼魅般扑出,速度快得惊人!夜枭只觉得持刃的手腕一麻,短刃脱手飞出,同时一块带着奇异甜香的湿布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奋力挣扎,但那甜香仿佛有种魔力,迅速抽走了他的力气,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侧的影蝠也遭遇了麻烦。 他比夜枭更加谨慎,几乎是贴着岩壁在移动。然而,当他经过一处看似平常的岩缝时,岩缝中突然喷出一大股灰白色的粉尘! 影蝠大惊,闭气已经来不及,虽然及时闭上了眼睛,但口鼻还是吸入了少许。一股强烈的刺激性气味直冲脑门,让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横流,视线一片模糊。 下一刻,脚下的地面猛地塌陷!那竟是一个伪装极好的陷坑!影蝠身体失重下坠,心知不妙,强忍着不适,手在腰间一抹,一根带着飞爪的细索已经甩出,勾向坑边的一块凸起岩石。** 然而,岩石上早已被涂了一层滑腻的油脂!飞爪滑脱,影蝠重重摔落坑底。坑不深,但底部铺满了湿滑粘腻的苔藓和烂泥,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几根削尖的木刺已经从坑壁的暗孔中无声刺出,封住了他所有的躲闪空间。** 一个冷静的声音从坑上方传来:“别动,否则死。” 影蝠僵住了。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三把弩箭对准了自己的要害。而且,吸入的粉尘让他的喉咙和肺部如同火烧,力气在迅速流失。 …… 山坳外,铁羽静静地等待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派出去的两人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信号传回。 “大人,不对劲。”鬼鹫低声道,脸色凝重,“夜枭和影蝠都是老手,即使遇到危险,也应该有时间发出警报。” 铁羽的脸色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但他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冷。他伸出手,手中的黑色魂玉上,代表夜枭和影蝠的光点依旧亮着,但……位置丝毫未动,光芒也略显黯淡。 “被抓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怎么可能?”鬼鹫难以置信,“就算是陷阱,以他们的身手……” “对方有高手,而且……对我们的行动方式很了解。”铁羽打断他,“乌十三果然叛变了。不,或许不是叛变,而是被逼着设下了这个局。” “那我们……”** “撤。”铁羽毫不犹豫地下令。 “撤?”鬼鹫一愣,“可是夜枭他们……还有乌十三……” “对方既然设下陷阱抓人,而不是直接杀掉,必有所图。”铁羽的眼中闪过寒光,“他们想要活口,想要情报。既然如此,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活口’。” 鬼鹫瞬间明白过来:“大人的意思是……” “通知丙队和丁队,按第二套方案,从东、南两个方向佯攻,动静弄大点。”铁羽冷冷道,“既然他们以为控制了局面,那我们就让他们‘自以为是’到底。主力随我,我们……去掏他们的老巢。”** 他的目光转向隐仁谷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既然对方想玩引蛇出洞、各个击破的把戏,那他就给对方来一招声东击西、直捣黄龙!他倒要看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藏头露尾的家伙,还有什么花招! …… 山坳内,一处隐蔽的岩洞中。 夜枭和影蝠被结结实实地捆绑着,口中塞着破布,昏迷不醒。乌十三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身体微微发抖。他认识这两个人,是“铁羽”大人手下最精锐的斥候,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如今却像死狗一样被扔在这里。 陆擎正在检查从两人身上搜出的物品。除了精良的武器、暗器、飞索等标配,还有一些特殊的东西:几个小瓷瓶,里面是不同颜色的药粉;一块刻着奇特纹路的黑色木牌;以及……一支乌黑的、非金非木的哨笛。 “就是这个?”陆擎拿起哨笛,仔细端详。哨笛触手冰凉,上面有着极为细密复杂的纹路,看不出是何材质。 “是……是的。”乌十三颤声道,“这是我们黑鸦卫特制的联络哨,不同的吹法代表不同的信号。也……也可以用特定的方法吹响,引动‘锁魂蛊’……” 陆擎将哨笛递给旁边的慧寂。老和尚接过,放在耳边轻轻摇了摇,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 “有一股极淡的腥气,似是某种活物的体液混合特殊药物炼制而成。”慧寂沉吟道,“此物发出的声音,频率必定极为特殊,非人耳常闻。” “能模仿吗?”陆擎问。** “老衲可以试试。”慧寂道,“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一个实验对象。”他的目光落在昏迷的夜枭和影蝠身上。** “不急。”陆擎摆摆手,“先弄醒一个,我有话要问。”** 秦川上前,在夜枭的人中和几处穴位按压了几下,又将一小撮刺鼻的药粉放在他鼻端。很快,夜枭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缓缓苏醒过来。 当他看清眼前的情形,尤其是看到站在一旁、神色惶恐的乌十三时,眼中瞬间爆发出凶戾的杀意,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绳索牢牢捆住。 “乌十三!你敢叛变!”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药力而嘶哑。 乌十三吓得后退一步,脸色更白了。** “省点力气吧。”陆擎走到夜枭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现在,我问,你答。答得好,或许还有条活路。” “呸!”夜枭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向陆擎,被陆擎轻易躲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爷嘴里掏话,做梦!”** “是吗?”陆擎也不生气,拿起那支乌黑的哨笛,在他眼前晃了晃,“认得这个吧?” 夜枭的眼瞳猛地一缩。** “你说,如果我用它吹出某种特定的声音……”陆擎的声音很轻,却让夜枭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你体内的小东西,会不会很高兴?”** “你……你怎么会……”夜枭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怎么会知道?”陆擎笑了笑,“你们的‘圣使’,看来也不是那么神秘嘛。不过放心,我现在还不会吹。但我们这位慧寂大师,对音律和医理都颇有研究,相信很快就能找到窍门。” 慧寂很配合地拿出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在夜枭面前比划了一下,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夜枭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不怕死,但“锁魂蛊”发作时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是每个黑鸦卫最深的梦魇。** “你……你想知道什么?”他的气势弱了下来。** “很简单。”陆擎道,“第一,‘铁羽’现在在哪里?第二,你们这次来了多少人,如何分布?第三,你们身上,是否带着压制‘锁魂蛊’的解药?” “我……”夜枭犹豫了。** “想清楚再回答。”陆擎的声音转冷,“你的时间不多。而且,你不说,你的同伴未必不说。”他看了一眼旁边仍在昏迷的影蝠。** 夜枭的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影蝠的意志并不比他坚定多少,在“锁魂蛊”的威胁下,没有人能真正扛得住。 就在他心神动摇之际,忽然,谷口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喊杀声和兵器交击声!声音不止一处,似乎在东、南两个方向同时爆发!** “是进攻!”秦川脸色一变,“尊上,他们发动进攻了!” 夜枭的眼中陡然爆发出一丝希望的光芒,嘴角甚至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陆擎的脸色却依旧平静,他看了一眼夜枭,忽然也笑了:“声东击西?看来你们的‘铁羽’大人,也不是那么容易上当嘛。” 他站起身,对秦川道:“按第二套方案,让弟兄们顶住,不用死守,边打边撤,把他们往谷内引。”** “是!”秦川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陆擎叫住他,“告诉老邢,我们的‘客人’,应该很快就要从正门来了。让他们……好好招待。” 秦川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点头快步离去。** 陆擎重新蹲下,看着脸上希冀之色尚未褪去的夜枭,缓缓道:“你是不是以为,‘铁羽’看穿了我们的计谋,现在正带着主力直扑我们的老巢,你们很快就能得救了?”** 夜枭咬着牙,不说话,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有趣。”陆擎的笑容更深了,“你们以为自己是猎人,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可惜啊……”他摇了摇头,“从你们踏进这个山坳开始,你们所看到的,所听到的,都是我想让你们看到、听到的。” “就像现在……”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岩壁,投向谷口方向,“你们的‘铁羽’大人,大概正在奇怪,为什么我们的抵抗如此‘配合’,如此‘顺利’地就让出了通道吧?” 夜枭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冰冷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此时,谷口方向,猛地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脚下地面的微微震颤! 紧接着,是一片混乱的惊呼、惨叫和爆炸声!那声音,绝不是顺利突破防线应有的动静! 陆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脸色煞白的夜枭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欢迎来到隐仁谷。” “希望你们的‘铁羽’大人,会喜欢我为他准备的……‘惊喜’。” 第103章 解药要挟 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不仅震慑了岩洞中的夜枭,更是在隐仁谷的入口处,掀起了一场血肉与混乱的风暴。 铁羽带领着三十余名最精锐的黑鸦卫,如同一把尖刀,借着东、南两侧佯攻制造的混乱,直插谷口。他们的行动迅捷如电,配合默契,几乎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就撕开了对方“仓促”组建的防线。 一切顺利得让铁羽心中那丝不安愈发强烈。对方既然能设伏擒下夜枭和影蝠,就绝不是易与之辈,谷口的防御怎会如此薄弱?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的目标是对方的核心,是那个藏在暗处、屡屡坏他好事的主谋!只要擒贼擒王,一切危机自可瓦解。** 就在他们冲过谷口一处相对狭窄的地段,前方豁然开朗,似乎已经突入谷内腹地时——** 异变陡生! 脚下的地面、两侧看似平常的岩石缝隙、甚至头顶斜伸出的枯木……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无数碎石、铁片、陶渣混合着火焰与浓烟,以毁灭性的姿态向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这是老邢带着工匠们,根据陆擎提供的粗浅火药配方,加上隐仁谷库存的一些炼丹材料,捣鼓出来的简易“地雷”和“炸药包”。威力远不及后世,但在这个时代,在如此狭窄的地形突然爆发,其杀伤力和震撼力,无异于天崩地裂!** 刹那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黑鸦卫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爆炸的冲击波和四射的破片撕碎!惨叫声、**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铁羽凭借着超乎常人的直觉和反应,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瞬,猛地向侧后方扑倒,同时将身旁一名手下拉到身前!轰鸣声中,他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片从背后掠过,身前的肉盾瞬间被打成筛子,温热的血液喷溅了他一身。** 耳朵里全是嗡鸣,眼前烟尘弥漫。铁羽挣扎着爬起,一条腿传来钻心的疼痛,低头一看,一块尖锐的石片深深嵌入了他的小腿。他咬牙将石片拔出,随手扯下一块布条胡乱包扎,目光迅速扫视周围。 刚才还精悍整齐的队伍,此刻已是一片修罗场。至少一半的人倒在血泊中,剩下的也多数带伤,惊魂未定。 “有埋伏!撤!快撤!”鬼鹫的声音从烟尘中传来,带着惊怒。 然而,他们想撤,已经晚了。 爆炸的余音尚未散尽,两侧的山坡和岩石后,突然站起了数十道身影!弓弦震动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密集的箭矢混合着涂抹了麻药的吹箭,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与此同时,刚才还“溃不成军”的谷口守军,也如同换了人一般,迅速重新集结,持着削尖的竹枪、木盾,吼叫着从正面压了上来!他们的阵型看似散乱,却暗合某种章法,彼此掩护,进退有度,显然经过训练。 “中计了!”铁羽心中冰冷。对方不仅看穿了他的声东击西,更是将计就计,在这里布下了一个死局!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阵脚和心神。 “结阵!向东南方向突围!”铁羽嘶吼着,拔出腰间长刀,一刀劈飞两支射来的箭矢。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慌,必须集中力量撕开一个口子,否则全军覆没就在眼前。** 剩下的黑鸦卫确实精锐,在初期的混乱后,很快在铁羽和鬼鹫的指挥下聚拢,结成一个小型的防御圆阵,且战且退,向着来路的侧翼——也就是爆炸相对较少的东南方向移动。 然而,对方似乎早有预料。他们并不急于近身搏杀,只是不断用箭矢、吹箭、投石进行远程袭扰,同时不断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地面上时不时出现的陷阱、绊索,更是让黑鸦卫的撤退步履维艰。** 每倒下一个人,铁羽的心就沉一分。这些都是他精心培养的心腹,是他在黑鸦卫中安身立命的本钱!** “大人!这样下去不行!”鬼鹫挥刀格开一支流矢,喘着粗气靠近,“他们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地形对我们太不利了!”** 铁羽一刀将一个试图靠近的隐仁谷民众劈翻,眼中凶光闪烁。他知道鬼鹫说得对,这是一个针对他们精于暗杀、小队作战特点而设的局,用人数、地利和那诡异的爆炸物,硬生生将他们拖入了消耗战。 “用那个!”铁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鬼鹫脸色一变:“大人,那是……”** “用!”铁羽低吼,“不然全得死在这!”** 鬼鹫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拳头大小的铁球,用火折子点燃上面的引信,奋力向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掷去!** “躲开!”秦川的声音猛地响起。他一直在附近指挥,看到那冒烟的铁球,心中警兆大生。 隐仁谷的人对爆炸物已不陌生,闻言纷纷扑倒或找掩体。 “轰!” 又一声巨响,虽然威力不及刚才的连环爆炸,但爆炸的同时,一大团浓郁的、带着刺鼻辛辣气味的黄绿色烟雾猛地扩散开来! “咳咳!”“我的眼睛!”“是毒烟!” 接近爆炸点的几名隐仁谷民众顿时捂着眼睛、喉咙,剧烈咳嗽起来,阵型出现了一丝混乱。** “冲出去!”铁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带着剩下的十几名黑鸦卫,如同受伤的猛兽,疯狂地向着烟雾稀薄的方向冲杀! 他们的突围方向,正是之前佯攻的东侧。那边的防御相对薄弱,而且地形更加开阔,利于逃窜。** 秦川想要组织拦截,但毒烟影响了视线和呼吸,对方又是拼死一搏,一时间竟被他们冲出了一个缺口。 “追!不能让他们跑了!”秦川大急。** “不用追了。”陆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了谷口附近,身边跟着慧寂和几名护卫。 “尊上!”秦川连忙上前,“属下无能,让那为首的跑了!”** “跑不了多远。”陆擎看着铁羽等人消失的方向,神色平静,“他腿上有伤,血流不止。而且……”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黄绿色的烟雾残留上,“用出了压箱底的东西,说明他们已是强弩之末。老邢。” “在!”老邢从一旁跑来,身上沾着些许烟尘,但精神振奋。**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我们的人,一个不能少。”陆擎吩咐道,“另外,派出擅长追踪的弟兄,沿着血迹和痕迹,远远跟着,不要靠太近,只需确定他们的藏身之处。”** “是!”老邢领命而去。** “尊上,为何不趁势追击,将其一网打尽?”秦川有些不解。** “困兽犹斗,何况是‘铁羽’这样的凶人。”陆擎摇摇头,“逼急了,他们若是不顾一切,我们的损失会很大。而且……”他转身向关押俘虏的岩洞走去,“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大半。现在,该去看看我们的‘客人’,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惊喜了。” …… 岩洞中,夜枭的脸色已经不是惨白,而是死灰。谷口方向传来的爆炸声、喊杀声、以及最后那明显属于黑鸦卫特制毒烟弹的爆炸声,都清晰地告诉他——铁羽大人的突袭,不仅失败了,而且损失惨重。** 当陆擎重新走进岩洞时,夜枭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凶戾和希冀,只剩下深深的绝望和一丝隐藏的恐惧。 “看来,你们的‘铁羽’大人,不太喜欢我的招待。”陆擎在他面前蹲下,“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夜枭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还是不想说?”陆擎拿起那支乌黑哨笛,“也好,正好让慧寂大师试试手。”** “不!不要!”夜枭终于崩溃了,尖叫出声,“我说!我都说!”** “很好。”陆擎放下哨笛,“刚才的三个问题。” “铁羽大人……他带着主力从正面突袭,具体人数我不知道,但应该是丙、丁两队的主力,加上他的亲卫,至少四十人。”夜枭语速极快,“东、南两侧是佯攻,各有一个小队,大概二十人左右。我们的临时营地在西面十五里外的一处山洞。”** “解药呢?”陆擎追问。** “解药……解药每个月由‘圣使’派人送来,或者由铁羽大人亲自发放。”夜枭喘着气,“我身上的这一份,三天前刚服用过,没有多余的。”** “解药是什么样子?如何炼制?”陆擎不放过任何细节。** “是一种红色的药丸,黄豆大小,有一股很特殊的腥甜味。”夜枭回忆道,“如何炼制……我不知道,只有‘圣使’和他身边的炼药师知道。传闻……传闻需要用到几种极为罕见的药材,其中一味主药,好像叫……叫‘锁魂草’?我也是偶然听铁羽大人提过一句。”** “锁魂草……”陆擎记下了这个名字,“最后一个问题,‘圣使’是谁?在哪里?”**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夜枭连连摇头,脸上露出真切的恐惧,“‘圣使’神秘莫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每次出现都戴着面具,声音也经过伪装。我们只知道他直接听命于晋王殿下,掌握着我们的生杀大权和解药。他的行踪,只有铁羽大人等少数几个高层知晓。”** 看着夜枭的神情,陆擎知道他没有说谎,至少不是全部说谎。这个“圣使”,比想象的还要神秘和谨慎。** “把他们分开看押,仔细搜身,尤其是看看有没有藏着那种红色药丸。”陆擎对秦川吩咐道,“然后,我们来试试这个。”他又拿起了那支哨笛。 “不!你说过我说了就……”夜枭惊恐地大叫。** “放心,不是对你用。”陆擎看向一旁仍在昏迷的影蝠,“慧寂大师,麻烦您了。”** 慧寂点点头,走到影蝠身边,先是仔细为他把了脉,又翻看了他的眼睑、舌苔,然后将那支乌黑哨笛凑到唇边。 他没有立刻吹响,而是闭目感应了片刻,手指在哨笛的孔洞上轻轻摩挲,似乎在感受其中的结构和韵律。** 良久,慧寂睁开眼,对陆擎道:“此物结构奇特,内有机簧,可能需要特定的吹奏手法才能发出引动蛊虫的特定频率。不过……”他看了一眼紧张不已的夜枭,“老衲或可尝试以内力震荡,模拟出近似的效果,只是强度和持续时间可能不如原版。” “无妨,试试看。”陆擎道。** 慧寂将哨笛贴近唇边,却并未用力吹气,而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运转内息。顿时,一种极为低沉、尖锐、仿佛金属刮擦又似虫鸣的怪异声音,从哨笛中溢了出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能直接钻入人的脑髓,让在场几人都感到一阵不适。** 而昏迷中的影蝠,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血红,额头青筋暴起,五官因为痛苦而扭曲,即使在昏迷中,也发出了无意识的痛苦**。** “停!”陆擎立刻道。 慧寂停止运功,那怪异的声音消失。影蝠的抽搐渐渐平息,但脸色依旧惨白,呼吸急促。 夜枭已经吓得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太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了,那是每一个黑鸦卫最深的噩梦! “看来有效。”陆擎看着夜枭,“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合作了。”** “合……合作?”夜枭颤声道。 “是,合作。”陆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蛊惑,“你们体内的‘锁魂蛊’,需要定期服用解药。而解药,只有‘圣使’或者铁羽有。现在,铁羽自身难保,你觉得,他会冒着风险给你们送解药吗?” 夜枭的脸色更加难看。** “即使他能逃回去,你们两个落在我手里,你觉得,他还会信任你们吗?就算他给了你们解药,你们回去后,等待你们的,是继续被当作工具,还是……被灭口?”陆擎的话,字字诛心。 “我……我们……”夜枭的心防彻底崩溃了。 “跟我合作,帮我对付铁羽,拿到解药。”陆擎盯着他的眼睛,“我可以让慧寂大师研究解除你们身上蛊毒的方法。即使一时解不了,我也有办法让你们不那么痛苦。你们应该感觉到了,剛才大师模拟的声音,并不完全,痛苦也远不及真正发作。这说明,我们有办法控制它。” “而且……”陆擎顿了顿,“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们身上的解药,应该不只是压制那么简单吧?是不是每次服用,虽然能暂时压制蛊虫,但同时也会让蛊虫与你们的联系更深,甚至……有其他的副作用?比如,让你们更加听话?”** 夜枭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恐惧。对方连这个都知道?** “所以,你们没有选择。”陆擎的声音斩钉截铁,“要么,继续当那个‘圣使’的傀儡,直到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掉。要么,跟我合作,搏一条生路,甚至……自由。” “自……自由……”夜枭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逐渐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多少年了,他们这些黑鸦卫,从被种下“锁魂蛊”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是行尸走肉,自由对他们而言,是比生命更奢侈的东西。 “我……我需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很简单。”陆擎知道,鱼儿上钩了,“第一,把你知道的,关于黑鸦卫、关于‘圣使’、关于晋王的一切,事无巨细,全部告诉我。第二,配合我们,下一次对付铁羽。” “铁羽大人……他很厉害,而且身边一定还有人。”夜枭涩声道。** “所以才需要你的帮助。”陆擎道,“你应该知道他的习惯,他的弱点,以及……他可能藏身的地方。” 夜枭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我……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必须保证,不能用那哨笛对付我们,而且……如果你们真的拿到了解药,要给我们。” “君子一言。”陆擎伸出手。** 夜枭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自己被捆缚的手,与陆擎轻轻击了一下。** 一个脆弱而危险的盟约,在这充满血腥与算计的夜晚,达成了。** 就在此时,老邢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尊上,追踪的弟兄回来了。铁羽他们……没有回西面的临时营地。”** “哦?”陆擎眉头一挑,“去了哪里?” “他们在山里绕了几圈,最后……往南边去了。”老邢顿了顿,“南边三十里外,是……太子赈灾物资的临时囤放点。”** 陆擎的眼睛眯了起来。** 铁羽不回自己的营地,反而去了太子的地盘?** 看来,这趟浑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啊。 第104章 太子接触 “太子的赈灾物资囤放点?”陆擎眉头微蹙,“确定吗?”** 老邢点头:“追踪的弟兄很确定。他们一路留下的痕迹虽然经过掩饰,但大方向就是南边的‘清河驿’。那里原是官驿,如今被太子殿下征用,用来暂存和分发部分赈灾物资。”** 清河驿……陆擎知道那个地方,距离隐仁谷大约三十余里,地处交通要道,四周地势相对平坦,确实是囤放物资的好地方。太子奉旨赈灾,在各处设立临时物资点,本是常理。 但铁羽残部不回自己的营地,反而去了那里,这就耐人寻味了。** “看来,我们这位晋王殿下,和他的太子哥哥,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刻啊。”陆擎语气平淡,但眼中却有寒光闪过。铁羽是晋王的刀,这把刀在受伤后,第一时间不是回自己的刀鞘,而是去了太子的地盘,这其中的含义,不言自明。** “尊上,我们是不是……”秦川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否要趁势追击,甚至……将事情闹大。 “不。”陆擎摇摇头,“现在不是时候。”他看向夜枭,“你可知道,铁羽与太子方面,有何联系?”** 夜枭此刻已经被松绑,但手脚依旧戴着特制的镣铐。他脸色苍白,眼神复杂,闻言摇了摇头:“我只是个小小的队长,这等隐秘,铁羽大人不可能告诉我。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我曾无意中听到铁羽大人和鬼鹫提起过,说是‘上面’有吩咐,此行一切所为,皆可借‘赈灾’之名行事。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们此次出动所需的一些特殊物资,比如那种毒烟弹的部分材料,好像……好像是从太子的赈灾物资中……‘调拨’的。”夜枭压低了声音。 帐内一片寂静。这个消息,比铁羽逃往太子地盘更让人心惊。太子的赈灾物资,居然被用来制作杀人武器,用来对付同样是“赈灾”的隐仁谷? “好一个‘赈灾’。”陆擎冷笑一声,“拿着朝廷的银子,打着赈灾的旗号,行的却是铲除异己、中饱私囊之实。这位太子殿下,看来也不是什么仁德之君。” “尊上,若是太子也参与其中,事情就更麻烦了。”慧寂皱眉道,“他毕竟是国之储君,名分大义在手,若是他以赈灾钦差的身份,调动官军甚至地方府兵前来……”** “他不会。”陆擎打断道,“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为何?”** “因为他要脸。”陆擎的分析冷静而犀利,“太子奉旨赈灾,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若是大张旗鼓调兵围剿一个‘民间自发抗灾、救济灾民’的地方,你让天下人如何看?让朝中那些本就对他不满的御史言官如何说?更何况……”他顿了顿,“晋王在暗,他在明。他与晋王勾结的事情,见不得光。所以,他只能用晋王的刀,用黑鸦卫这种见不得光的力量,来做见不得光的事。”** “那我们现在……”秦川问。** “等。”陆擎道,“铁羽受伤,损失惨重,必定会向他的主子求援。而晋王,要么加派人手,要么……就会通过太子施压。我们需要弄清楚,他们下一步棋会怎么走。” “同时,”他看向慧寂,“麻烦大师,好好研究一下这‘锁魂蛊’和那哨笛。夜枭,你配合大师,把你知道的关于蛊毒发作的感受、解药的样子和效果,详细告诉大师。这是你们能否活命,甚至获得自由的关键。” 夜枭连连点头。 “老邢,加强谷内外防御,尤其是对南边清河驿方向的监视。同时,派出机灵的弟兄,化装成灾民或者行商,混入清河驿附近,打探消息。我要知道那里的驻军情况、人员构成,以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人物出入。” “是!”老邢领命而去。** “秦川,清点我们此次的损失和缴获,尤其是黑鸦卫身上的物品,一件不要遗漏,仔细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遵命!”** 众人领命而去,岩洞中只剩下陆擎和昏迷的影蝠,以及被慧寂带走的夜枭。 陆擎走到岩洞口,望着外面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一夜激战,虽然重创了来犯之敌,但他心中没有丝毫轻松。铁羽背后是晋王,晋王背后可能还站着太子……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更深,更浑。 太子……这个在原本剧情中,应该是正面形象、仁厚却稍显懦弱的储君,看来也并不简单。或者说,在这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里,能坐到那个位置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必须更加小心。隐仁谷的力量还太弱小,经不起狂风暴雨。但同时,危机也意味着机遇。太子与晋王之间,真的是铁板一块吗? …… 清河驿,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官驿,如今却成了方圆百里内最“热闹”的地方。太子赈灾钦差行辕设在此处,每日里车马不绝,有前来领取赈济的灾民,有运送物资的民夫,也有各地前来拜会、打点关系的官员和乡绅。** 驿站后院,一处相对僻静的独立小院,此刻气氛凝重。** 铁羽躺在简陋的床榻上,脸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一名随行的黑鸦卫中略通医术者正在为他处理腿上的伤口。鬼鹫站在一旁,身上也多处带伤,神情阴郁。** 屋内还有第三个人,一个身穿青色儒衫、面白无须、年约四旬的文士。他神态从容,甚至有些过分平静,只是静静地看着军医处理伤口,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白玉。 “先生……”铁羽咬着牙,忍着剧痛,“此次是铁某无能,折损了这许多弟兄,还损失了夜枭和影蝠……”** “损失,在殿下的预料之内。”文士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冷漠,“只是没想到,损失会如此之大。铁将军,对方的实力,看来远超我们之前的估计。” “是属下大意了。”铁羽低下头,“对方不仅狡诈,而且……掌握着一种极为可怕的武器,声如惊雷,爆炸时威力惊人,绝非寻常弓弩刀兵。”** “火药?”文士眉毛微微一挑。 “不像。”铁羽回忆着那恐怖的场景,“威力比朝廷工部制作的爆竹、烟花所用的火药,大了不知多少倍。而且,对方用的非常巧妙,埋设、引爆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有意思。”文士的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兴味,“看来,这隐仁谷中,藏着不少能人啊。不仅有精通药理、能解‘消魂散’的人,还有擅长机关、火器的高手。乌十三的失手,看来并非偶然。” “先生,现在该如何是好?”鬼鹫忍不住问道,“夜枭和影蝠落在他们手里,万一开口……”** “无妨。”文士摆摆手,“他们知道的有限。何况,有‘锁魂蛊’在,他们应该知道泄密的下场。”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可是……”铁羽还想说什么。 “当务之急,是摸清对方的底细。”文士打断他,“殿下对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力量很感兴趣。能在短短时间内聚拢人心,对抗天花,还能让黑鸦卫吃这么大的亏……背后的主事之人,绝非等闲。” “先生的意思是……” “殿下有意,招揽此人。”文士语出惊人。** “招揽?”铁羽和鬼鹫都是一愣。** “不错。”文士点点头,“如今朝局不稳,晋王殿下虽有雄才,但毕竟……名分上有所欠缺。太子殿下仁德,有惜才之心。若能将此人及其麾下收为己用,不仅可得一大助力,那些所谓的‘民愤’,也自然烟消云散。毕竟,他们救灾有功,若是能为殿下所用,便是功臣,之前的些许误会,又算得了什么?”** 铁羽和鬼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他们刚在对方手下吃了大亏,死伤惨重,如今上面却要招揽对方……** “可是,我们刚与他们结下死仇……”鬼鹫忍不住道。 “仇恨,是可以化解的。”文士淡淡道,“只要利益足够。何况,与他们结仇的是你们黑鸦卫,是晋王殿下的人。与太子殿下何干?”** 铁羽心中一寒。这是要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晋王和黑鸦卫头上,太子反而可以扮演一个惜才、仁德的角色。** “那……晋王殿下那边……”铁羽试探着问。 “晋王殿下那边,殿下自会分说。”文士看了铁羽一眼,那眼神让铁羽如坠冰窖,“何况,铁将军此次损兵折将,任务失败,难道还指望晋王殿下奖赏不成?” 铁羽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是啊,黑鸦卫行事,只问结果,不问过程。失败了,就是失败了。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先生……愿为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劳!”铁羽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文士拦住。 “铁将军有此心便好。”文士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好好养伤。招揽之事,殿下会另派人去办。你们……暂时就在此处休整,不要露面。” “是……”铁羽低声应道,心中却是一片苦涩。这是要将他们当作弃子暂时雪藏了。不过,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文士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小院。** 出了院门,一名身穿普通驿卒服饰、但眼神精悍的汉子无声地靠近,低声道:“柳先生,刚得到消息,隐仁谷方面派出了不少探子,在驿站周围活动。” 这位柳先生,正是太子身边的重要谋士,柳文渊。他神色不变,淡淡道:“不必理会。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加大赈济力度,多设粥棚,所有物资发放,务必公开、公正。” “是。”汉子领命,又问,“那……招揽之事,先生打算派何人前往?” “我亲自去。”柳文渊语气平静,“能让铁羽吃如此大亏的人,值得我走一趟。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以巡视灾情、慰问义民的名义,我要去一趟隐仁谷。” 汉子一惊:“先生,此地凶险,您亲自前往,是否……” “无妨。”柳文渊摆摆手,“既是招揽,便要显出诚意。何况……”他望向隐仁谷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也很想见见,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在这穷乡僻壤,搅动如此风云。”** …… 第二天下午,一支不起眼的车队离开了清河驿,朝着隐仁谷方向而去。车队规模不大,只有三辆马车和十几名护卫,打着赈灾钦差行辕的旗号。 消息很快传回了隐仁谷。 “太子的人?”陆擎听完老邢的禀报,略感意外,“来得好快。为首的是什么人?”** “是一个叫柳文渊的文士,据说是太子身边的谋士,此次随钦差行辕一同前来。”老邢道,“他们打着巡视灾情、慰问我等抗灾义举的旗号。尊上,见还是不见?” 陆擎沉吟片刻。太子的人在这个时候来,目的绝不单纯。是兴师问罪?还是……另有图谋?** “见。”陆擎很快做出决定,“既然人家打着官方旗号,以礼而来,我们不见,反而落了口实。不过……”他对秦川吩咐道,“让弟兄们都警惕起来,谷内的机关、暗哨全部启动。还有,把夜枭和影蝠转移到最隐蔽的地方,严加看管。” “是!” “另外,”陆擎对老邢道,“准备一下,我们‘好好’接待一下这位太子特使。不要让他看到不该看的,但也要让他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 一个时辰后,柳文渊的车队抵达了隐仁谷谷口。 与他想象中戒备森严、杀气腾腾的贼窟不同,谷口看起来颇为……平和。甚至可以说,有些热闹。 只见谷口一片空地上,搭起了数个简易的草棚,不少面带菜色、衣衫褴褛但眼神中已有了生气的百姓正在排队。有人在分发热气腾腾的粥饭和黑面馍馍,有人在熬制气味浓烈的汤药,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郎中的人,正在给一些病患看诊。** 空地旁边,甚至有几个孩童在玩耍,发出稚嫩的笑声。一切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在灾难面前互助自救的民间聚落。** 但柳文渊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他看到了那些分发食物、维持秩序的青壮,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眼神警惕而不慌乱,彼此之间配合默契,绝非普通灾民。他也看到了谷口两侧山坡上,那些若隐若现的身影,以及几处不太自然的地形起伏。** “有意思。”柳文渊心中暗道,“明松暗紧,外松内紧。看来,这位主事者,不仅有手段,还懂得韬晦之道。”** “敢问,可是太子殿下钦差行辕的柳先生当面?”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柳文渊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穿青色布袍、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几人的陪同下,从谷内缓步走出。年轻人相貌并不出众,但眉目清朗,神态从容,步履稳健,更难得的是,面对他这个“太子特使”,眼中没有丝毫谄媚或畏惧,只有一片平静的审视。** “正是在下。”柳文渊拱手还礼,“阁下便是此地主事之人?请教尊姓大名?”** “在下陆擎,山野村夫,不值一提。”陆擎微微一笑,“柳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谷内简陋,若不嫌弃,请入内奉茶。”** “陆先生客气了。”柳文渊下了马车,“太子殿下听闻此地乡民自发抗灾,救死扶伤,心中甚慰,特命在下前来探望,并带来殿下的慰问。”他挥挥手,身后的护卫抬上来几个箱子,“区区薄礼,乃是殿下的一点心意,还望陆先生笑纳,用于赈济灾民。”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些粮食、布匹和药材,数量不多,但在此时此地,也算是一份不轻的礼了。** “太子殿下仁德,陆某代谷中乡亲,谢过殿下厚恩。”陆擎神色恭敬地行了一礼,但语气依旧平静,“柳先生,请。” 两人并肩向谷内走去,表面上一团和气,但暗地里,目光交错间,已是一番无形的交锋。 柳文渊在观察陆擎,观察这个能让铁羽铩羽而归的年轻人。** 陆擎也在观察柳文渊,观察这个太子的谋士,究竟是带着何种目的而来。** 谷内的景象,更让柳文渊心中暗惊。虽然看起来一切井然有序,但他能感觉到,暗处有无数道目光在注视着自己。这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在看到陆擎时,眼中都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信任和尊敬。这绝不是短时间内能建立起来的威信。** 来到一处相对整洁的木屋坐下,有人奉上清茶。柳文渊抿了一口,是最普通的山野粗茶,但他并不在意,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道:“陆先生,在下此来,一为慰问,二来,也是有些疑惑,想向先生请教。”** “柳先生请讲。”陆擎做了个请的手势。 “近日,殿下听闻,有一伙不明身份的匪徒,在此地附近活动,甚至袭击灾民聚集点。不知陆先生可有耳闻?”柳文渊目光炯炯地看着陆擎。 “匪徒?”陆擎露出适度的惊讶和愤慨,“不瞒先生,前夜确有一伙蒙面贼人,趁夜偷袭我隐仁谷,幸得谷中乡亲齐心协力,凭借地利,方将其击退。只是贼人凶悍,谷中也有不少伤亡。”他叹了口气,“不知是哪里来的恶贼,竟连灾民都不放过!” 柳文渊目光微闪,陆擎的回答滴水不漏,将自己完全放在了受害者和自卫者的位置。 “竟有此事!”柳文渊一拍桌子,“这些贼人,当真是无法无天!陆先生放心,此事在下定会禀明殿下,请殿下下令严查!”他话锋一转,“只是……听闻那伙贼人颇为凶悍,不知陆先生是如何将其击退的?谷中乡亲,看来也是训练有素啊。”** “穷乡僻壤,不过是为了自保,粗通些拳脚罢了。”陆擎谦虚道,“主要是占了地利,加上贼人貌似轻敌,才侥幸得手。”他看着柳文渊,忽然反问道:“柳先生此来,真的只是为了慰问和询问匪患之事吗?” 柳文渊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他笑了笑,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陆先生是聪明人,在下也就不绕圈子了。” “太子殿下惜才,尤其是陆先生这般,有胆有识、能在危难之际拯救黎民的大才。”柳文渊的声音充满诚恳,“殿下有意,请先生出山,为朝廷效力,为殿下分忧。以先生之才,必不会屈就于这山野之地。”** “至于之前的些许误会……”他看着陆擎的眼睛,意有所指地道,“殿下可以保证,那只是‘误会’。一切都可以过去。只要先生愿意,殿下不仅可以将此地灾民妥善安置,还可以保举先生一个前程。荣华富贵,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木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陆擎垂下眼帘,看着茶盏中沉浮的茶叶,似乎在沉思。** 柳文渊也不着急,静静等待着。他相信,没有人能拒绝太子抛出的橄榄枝,尤其是在对方刚刚得罪了晋王这等凶人之后。 良久,陆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让柳文渊看不透的笑容。** “太子殿下厚爱,陆某愧不敢当。”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只是,陆某山野散人,闲散惯了,恐怕受不得官场拘束。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柳文渊:** “柳先生所说的‘误会’,不知……具体是指什么?是指那些袭击灾民的‘匪徒’,还是指……他们背后的人?” 柳文渊的眼瞳,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第105章 平反承诺 木屋内的气氛,因为陆擎这句直指核心的反问,骤然凝固。** 柳文渊脸上那副诚恳、惜才的表情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瞬间的心绪波动。** “陆先生,果然是快人快语。”柳文渊放下茶盏,笑容不变,“既然如此,在下也不绕弯子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变得更加真挚,甚至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不错,前夜之事,并非普通匪患。那些人……来自一个见不得光的地方,受命于某位手眼通天的贵人。”** 他没有说出“晋王”和“黑鸦卫”,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位贵人,行事……有些激进。”柳文渊叹了口气,“殿下对此,亦有所不满。只是,毕竟是兄弟,有些事情,殿下也不便多说。”他巧妙地将太子从“同谋”的位置,挪到了“不便干涉兄弟”的为难者角色。** “但此次,他们做得太过了。”柳文渊话锋一转,“竟然对赈济灾民的义士下手,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殿下闻知,甚是震怒。” “所以,殿下派柳某前来,一是慰问,二是致歉,三么……”他看着陆擎,“便是想与陆先生化干戈为玉帛。过往种种,皆是误会,乃是那位贵人手下之人擅自行事,与殿下无关,与陆先生更是无冤无仇。殿下愿意出面调停,保证此类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化干戈为玉帛?”陆擎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柳先生,我隐仁谷上下数百口,前夜死伤数十,皆是为了保卫家园、保护亲人。这血债,一句‘误会’,一句‘擅自行事’,就能揭过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柳文渊心中一凛,知道眼前这年轻人绝非易与之辈,不是几句空话就能打发的。他收起了那副过分诚恳的表情,神色变得更加郑重:“陆先生,殿下自然明白,空口白牙难以取信于人。所以,殿下愿意拿出诚意。”** “哦?”陆擎不置可否。** “第一,殿下可以以钦差的名义,正式下文,将隐仁谷列为官方认可的赈灾点,并拨付钱粮药材,支持此地救灾。谷中所有人,皆可获得合法身份,过往一切,概不追究。”柳文渊抛出第一个条件。**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诱人。合法身份,对于这些聚集在山谷中、来历复杂的人来说,尤其是对于陆擎这个“来历不明”的主事者而言,是一道护身符。 但陆擎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柳文渊继续道:“第二,殿下可以保举陆先生入朝为官。以先生之才,无论是入太医院,还是在工部、兵部谋一实缺,前程不可限量。谷中有才能之士,亦可随先生一同得到擢用。”** “第三……”柳文渊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殿下知晓,陆先生麾下能人异士颇多,其中或有些……身负冤屈、隐姓埋名之人。” 此言一出,陆擎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样。他想到了秦川,想到了老邢,想到了谷中那些身世成谜、却各有本事的人。** “殿下可以承诺,”柳文渊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第三人听去,“只要陆先生愿意,殿下可以动用力量,为一些……特殊的案子,重新审理。比如……”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门外,“比如十年前,那桩震动朝野的‘北境军械走私案’。” 陆擎的心脏猛地一跳!** 北境军械走私案!这正是秦川一家蒙冤的根源!秦川的父亲,当年的兵部郎中,就是因为此案被构陷,最终满门被诛,只有秦川侥幸逃脱! 柳文渊竟然知道这件事!而且,他明确点出,这是太子的“承诺”!**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不仅是对陆擎,更是对秦川,对谷中那些背负着血海深仇、隐姓埋名的人! 木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茶盏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扭曲。** 陆擎的内心并不平静。太子这一手,可谓是打在了他的七寸上。他可以不在乎荣华富贵,可以不在乎官职前程,但他不能不在乎跟随他的这些人。秦川的仇,老邢的恨,还有其他人可能背负的冤屈……这是他们心中最深的刺,也是他们聚拢在自己身边的重要原因之一。** 如果太子真的能做到…… 不!陆擎很快清醒过来。天上不会掉馅饼。太子抛出如此重磅的承诺,所图必大。** “柳先生,殿下的诚意,令人感动。”陆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陆某有几点疑惑,还请先生解惑。” “陆先生请讲。”柳文渊心中微定,对方没有一口回绝,就有谈的余地。 “第一,‘北境军械走私案’乃先帝钦定铁案,卷宗早已封存。殿下虽为储君,但要重审此等大案,恐怕……不易吧?”陆擎目光如炬,“何况,此案牵连甚广,背后水深。殿下为了我等山野之人,值得冒如此风险吗?”** “值不值得,要看能得到什么。”柳文渊坦然道,“陆先生是明白人。殿下求贤若渴,尤其是像先生这般,有能力、有胆识、更有……手段的人才。至于风险……”他微微一笑,“重审旧案,拨乱反正,本就是殿下作为储君的分内之事。何况,此案当年本就有诸多疑点,只是时过境迁,无人敢提罢了。殿下若能查明真相,还冤者清白,不仅是功德,更是……大义。” 大义!陆擎心中冷笑。说得好听,无非是想借此案打击政敌,收揽人心,巩固自己的地位罢了。不过,这确实是一个强有力的筹码。** “第二,”陆擎继续问道,“殿下如何保证,此事不会是缓兵之计?待我等放下戒备,出谷为官,是否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毕竟……”他意有所指,“那位贵人的手段,柳先生也是知道的。”** “这一点,陆先生尽可放心。”柳文渊正色道,“殿下既有招揽之心,自会护诸位周全。一旦陆先生接受殿下的好意,便是太子府的人。在这京畿之地,还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对太子府的人下手。至于暗中的手段……”他顿了顿,“经此一役,那位贵人损失惨重,短时间内,恐怕也无力再组织如此规模的袭击了。何况,殿下也会对其有所……约束。”** “第三,”陆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殿下想要我们做什么?不会只是让我们出谷为官,享受荣华那么简单吧?”** 柳文渊笑了,这是一种“你懂我懂”的笑容。“陆先生果然是聪明人。殿下自然有需要借重先生之处。”** “愿闻其详。”** “首先,殿下希望陆先生能将此次抗击天花、救治灾民的方法、药方,尤其是那种……预防天花的奇术,献于朝廷。”柳文渊的目光变得热切,“此乃利国利民之大功,殿下可以此为由,为先生及谷中诸位请功。” 果然是为了“人痘”之法!陆擎心中明了。这是能活人无数、甚至能改变国运的大功劳,太子想要握在手中,增加自己的政治资本。** “其次,”柳文渊继续道,“殿下对陆先生用来击退贼人的那些……‘器物’,也很感兴趣。若能用于军国大事,必是一桩大功。”他说得含蓄,但指的显然是炸药。** “还有吗?”陆擎不动声色。** “最后,”柳文渊的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希望,陆先生能协助查明一些事情。比如……那些贼人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们背后……到底在为谁做事,做了哪些事。” 这是要陆擎交投名状!不仅要他交出技术,还要他反过来对付晋王,至少是提供关于晋王和黑鸦卫的关键情报! 好一个太子!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威逼利诱,算盘打得精明! 陆擎沉默了。他端起面前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似乎在仔细权衡。 柳文渊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他相信,面对如此优厚的条件,以及“平反”这个无法拒绝的诱惑,对方只要是聪明人,就知道该怎么选。** 良久,陆擎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柳文渊,缓缓道:“柳先生,殿下的好意,陆某心领了。此事关系重大,非陆某一人可决。谷中数百口人的性命前程,皆系于此。陆某需要时间,与诸位兄弟商议。” 柳文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对方没有直接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这在他预料之中。如果陆擎一口答应,他反而要怀疑对方的诚意了。** “理所应当。”柳文渊点头,“如此大事,自然需要从长计议。在下可以在此等候几日。” “不必。”陆擎摇头,“柳先生身负赈灾重任,岂可久留于此。三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陆某会派人给先生一个答复。” “好!”柳文渊也不拖泥带水,“那在下就在清河驿,静候陆先生佳音。”他起身,拱手道,“还望陆先生明鉴,殿下的诚意,天地可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陆某明白。”陆擎也起身还礼,“柳先生慢走。”** 送走柳文渊一行,陆擎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尊上!”秦川和老邢从侧室走了出来,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刚才的对话,他们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都听到了。”陆擎转身,看着他们。** “尊上,不可!”秦川急道,“太子此人,面善心狠,他的话绝不可信!当年……当年我父亲……”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就是太过相信这些所谓的承诺!”** “我知道。”陆擎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他开出的条件,特别是为你父亲翻案这一条……秦川,你真的不动心吗?”** 秦川身体一震,拳头紧紧握起,指节发白。他怎么可能不动心?那是他多年来活下去的唯一执念!为父亲,为全家洗刷冤屈! “可是……”他咬着牙,“我不信他!太子与晋王,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不错。”老邢也沉声道,“尊上,此人言语虽然客气,但话里话外,无不是在威胁利诱。他知道我们的底细,知道秦川的事情,这说明他们早就在调查我们了!所谓招揽,不过是想将我们收编,榨干利用价值后,再一脚踢开,甚至……灭口!” “我明白。”陆擎点点头,“与虎谋皮,危险至极。但……”他话锋一转,“有时候,与虎谋皮,也未必不是一条路。”** 秦川和老邢都是一愣。** “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陆擎走到窗边,望着谷中忙碌而平和的景象,“晋王要杀我们,因为我们挡了他的财路,坏了他的事。太子想要利用我们,对付晋王,同时拿走我们的技术。我们夹在中间,如履薄冰。” “拒绝太子,我们就要同时面对晋王和太子的敌意。虽然太子短期内不会明着动手,但暗中的打压、封锁,足以让隐仁谷举步维艰。我们需要粮食,需要药材,需要各种物资,不可能永远与世隔绝。” “答应太子……”陆擎转过身,目光锐利,“就是与虎谋皮。但至少,我们能得到喘息之机,能得到暂时的保护,能得到……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秦川问。** “了解敌人,壮大自己,寻找破局之道的机会。”陆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太子想利用我们对付晋王,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太子,来对付晋王,甚至……在他们之间,找到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路?” “可是……太危险了!”老邢忧心忡忡。 “是危险。”陆擎点头,“但留在这里,就安全了吗?铁羽这次失败了,下次来的,可能就是更多、更强的敌人。我们不能永远被动挨打。” 他看向秦川:“而且,秦川,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为你父亲,为你全家讨回公道的机会。即使太子别有用心,但只要我们运用得当,未必不能假他之手,掀开当年的真相。”** 秦川浑身剧震,眼睛瞬间红了。** “所以,我的意思是……”陆擎深吸一口气,“假意合作。”** “假意合作?”秦川和老邢对视一眼。** “不错。”陆擎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答应太子的条件,但不是全部。我们可以交出部分‘人痘’之法的简化版,可以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甚至可以派出部分人手,接受太子的‘招安’。但核心的东西,比如炸药的完整配方,比如我们真正的实力,比如……晋王与太子勾结的确凿证据,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我们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借着太子的招揽,我们可以合法地走出隐仁谷,将触角伸向更广阔的地方。我们可以在明处为太子做事,在暗处积蓄力量,调查真相。”** “同时,我们要利用太子和晋王之间的矛盾。他们绝非铁板一块,这次铁羽的事情就是明证。我们要在他们之间制造裂痕,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攻讦。只有他们斗起来,我们才有机会。”** 陆擎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秦川和老邢心中的迷雾。** “可是……尊上,这无异于走钢丝。”老邢沉声道,“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我们已经在走钢丝了。”陆擎苦笑,“从我们选择留在这里,对抗天花,对抗那些黑手开始,我们就没有退路了。要么,在这里等死,要么……搏一条生路。”** 他看着两人,缓缓道:“这个决定,不能我一个人做。需要谷中所有人,尤其是你们这些核心兄弟的同意。告诉大家利害,愿意留下的,我们共同进退。不愿意的,我绝不强求,可以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悄悄离开,另谋生路。” 秦川和老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我跟着尊上!”秦川第一个表态,“不为别的,就为了给我爹,给我全家讨个公道!哪怕是与虎谋皮,我也认了!” “我这把老骨头,也没什么好怕的了。”老邢也点了点头,“尊上说得对,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搏一把!” “好。”陆擎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老邢,你去通知所有核心弟兄,晚上开会。秦川,你跟我来,我们好好合计一下,该如何回复那位柳先生,又该如何……从这两头饿虎口中,夺出一条生路!”** 夜幕降临,隐仁谷的核心人物们聚集在那间最大的木屋中。油灯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但都写满坚毅的脸庞。 陆擎没有隐瞒,将太子的条件,以及其中的利害关系,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大家。 出乎意料的是,经过最初的震惊和争论后,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跟随陆擎,搏这一把。 他们中的很多人,本就是被逼到绝路,才聚集到这里。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都背负着冤屈、仇恨或者无法言说的过往。太子的“平反承诺”,像是一道光,照进了他们黑暗的生活,即使明知道这光可能是淬了毒的诱饵,也忍不住想要抓住。** 更何况,陆擎的分析和计划,让他们看到了一线希望。与其在这山谷中等死,不如拼死一搏! 三日后,一封密信送到了清河驿柳文渊的手中。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殿下厚爱,陆某感激不尽。所请之事,可行。然事关重大,陆某需与殿下面谈细则。三日后,子时,隐仁谷外十里亭,静候殿下使者。”** 看着信笺上力透纸背的字迹,柳文渊的嘴角,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容。** “鱼儿,终于上钩了。”** 而在隐仁谷中,陆擎站在高处,望着清河驿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夜。** “猎人与猎物,有时候,只是一线之隔。”** “既然你们都想把我当棋子……”** “那就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棋手。” 第106章 假意合作 夜,深沉如墨。 隐仁谷外十里,一座破旧的驿亭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残月被乌云遮掩,只有几点疏星投下惨淡的光,照着亭檐下斑驳的漆色和地上凌乱的枯草。** 子时将至,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尘土和落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亭中,陆擎只带了秦川和两名精悍的护卫,静静等待。他们都换上了深色的劲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锐利的光。**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急不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多时,三骑出现在官道尽头,为首者正是柳文渊,身后跟着两名同样作文士打扮、但目光精悍的随从。** 双方在亭前下马,相距三丈站定。 “陆先生,守时。”柳文渊拱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柳先生,信人。”陆擎还礼,神色平静。** “此地荒凉,不是谈话之所,但胜在……清净。”柳文渊走进亭中,目光扫过秦川等人,“这几位是?” “都是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陆擎简短道,“柳先生身后这两位,看来也非寻常文士。” “彼此彼此。”柳文渊笑了笑,不再寒暄,“陆先生约在下前来,想必已有决断。”** “不错。”陆擎点头,“殿下的条件,陆某与谷中兄弟商议过了。”他顿了顿,“我们可以合作。” 柳文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但很快掩去:“陆先生明智。这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陆擎话锋一转,“我们有几个条件。” “请讲。”柳文渊神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 “第一,合作可以,但隐仁谷必须保留。”陆擎的声音不容置疑,“此地是我们的根基,也是防备万一的退路。谷中老弱妇孺,不能全部迁出。” 柳文渊微微皱眉:“陆先生,既然投效殿下,何必再留此山野之地?殿下可以在京中为诸位安置宅院……” “柳先生,”陆擎打断他,“若是信不过我们,合作不谈也罢。”** 气氛骤然紧张。 柳文渊身后的两名“文士”手已按在了腰间。秦川和两名护卫也瞬间绷紧了身体。** “哈哈哈!”柳文渊忽然大笑,冲散了紧张的氛围,“陆先生果然是爽快人。好!此事,在下可以代表殿下答应。隐仁谷可以作为赈灾义庄保留,谷中人等,愿意留下的,悉听尊便。”** “第二,”陆擎继续道,“我们可以提供‘人痘’之法,但此法尚不完善,有一定风险。我们可以献上简化后的方法,并派人协助推广,但需要时间验证和改进。至于其他……器物,”他看了柳文渊一眼,“事关重大,需要见到殿下的诚意后,方可考虑。”** 这是在讨价还价,也是在留后手。柳文渊心知肚明,但他不急。只要人在掌控之中,不怕拿不到东西。 “可以。”柳文渊点头,“殿下要的是陆先生的才能和忠心,而非急于一时。不过……”他话锋一转,“关于那些贼人的情报,以及……协助调查之事,不知陆先生……”** “我们抓了几个活口。”陆擎平静地说道。** 柳文渊眼中精光一闪:“哦?”** “其中一人,地位不低。”陆擎补充道,“他知道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他们的训练基地,某些秘密任务,以及……与某些朝廷大员的联系。”** 这是陆擎手中最重要的筹码之一。夜枭和影蝠的口供,经过秦川的“加工”,已经成为了一把锋利的刀。** “人在何处?”柳文渊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很安全。”陆擎淡淡道,“柳先生放心,该交的时候,我们自然会交。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在我们看到殿下的诚意之前,比如……关于‘北境军械走私案’重审的诏令草案,或者至少是殿下的亲笔承诺,他们会一直很安全。”陆擎的目光毫不退让。**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柳文渊沉默了片刻。他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对方手中有实实在在的筹码,也有与之匹配的胆魄和心机。 “可以。”柳文渊终于点头,“在下返回后,会立即禀明殿下。相信殿下很快就会有旨意。不过……”他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方便日后合作,殿下希望,陆先生能派出部分得力人手,先行入京。一来可以协助推广‘人痘’之法,二来……也方便殿下了解情况,安排后续事宜。” 这是要人质。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陆擎似乎早有准备,点头道:“可以。我会派出三十人,由我的副手带领,随柳先生入京。其中包括精通医术、工匠和……审讯之人。”他特意加重了“审讯”二字。 柳文渊心领神会,这是在告诉他,人质中有能撬开俘虏嘴巴的人,也是在展示一部分实力。** “如此甚好。”柳文渊满意地点头,“那么,陆先生,我们这便算是……达成约定了?”** “还有最后一点。”陆擎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我们可以为殿下做事,但不是奴才。我们有我们的规矩,有我们的底线。伤天害理、残害无辜之事,不做。背叛兄弟、出卖朋友之事,不做。这一点,需要柳先生明白,也需要殿下明白。”**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盯着柳文渊:“若是违背此诺,哪怕是粉身碎骨,我陆擎,也必与之周旋到底!”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气势从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身上散发出来,竟让久经官场的柳文渊也感到一丝心悸。 他深深地看了陆擎一眼,缓缓点头:“陆先生放心,殿下求贤若渴,绝非暴虐之主。只要诸位尽心为殿下办事,殿下必不会亏待。”** “如此,便说定了。”陆擎身上的气势一收,恢复了平静,“三日后,我会派人携带部分‘人痘’之法的要诀,以及一名俘虏的初步口供,随柳先生入京。至于其他……”** “静候殿下佳音。”柳文渊接口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很快都化作了虚伪的笑容。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三日后,一支小小的车队离开了隐仁谷,跟随柳文渊前往京城。为首的是一名叫“陈实”的中年汉子,面貌普通,看起来像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实则是老邢精心挑选的心腹,沉稳干练,精通医术和杂学。车队中还有几名“特殊”的人员——两名经过基本伪装、被秘密押送的黑鸦卫俘虏,以及一份经过精心“编纂”的口供。** 同一天,太子的“诚意”也送到了隐仁谷。不是诏书,而是一封盖有太子私印和钦差关防的手令,正式将隐仁谷设为官方指定的“赈灾医坊”,并拨付了一批粮食、药材和少量银钱。同时,还有一封太子的亲笔信,信中再次强调了对陆擎等人的“仰慕”和“重视”,并隐晦地提及,关于“北境旧案”,已着人开始秘密调查,一有进展,必第一时间通知。** “空头支票。”陆擎看完信,随手递给秦川,“不过,有总比没有好。至少,短期内,我们有了一张护身符。”** “尊上,陈实他们……”秦川有些担忧。 “放心,陈实机警,知道该怎么做。”陆擎道,“他们是我们伸出去的触角,也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太子想通过他们控制我们,我们同样可以通过他们,了解太子,了解京城。”** “那我们现在……”** “等。”陆擎走到窗边,看着谷中开始按照新的规划进行建设的人们,“等陈实的消息,等太子的下一步动作,也等……晋王的反应。”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同时,我们要加快步伐。按照我们之前商量的,将谷中的人分批转移,在外面建立隐蔽的据点。炸药的研制不能停,但要更加隐秘。还有,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秦川自然知道陆擎指的是什么——从夜枭和影蝠口中挖出的,关于晋王、黑鸦卫,以及他们背后可能牵扯到的更深层次的秘密。** “有了些眉目,但还很模糊。”秦川低声道,“他们的确知道一些晋王与朝中某些大员的勾结,也提及过一些……关于宫中的传闻。但具体是什么,他们级别不够,知之不详。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们都提到了一个地方——‘鬼市’。”秦川的声音压得更低,“似乎晋王的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和联络,都是通过那里进行的。” “鬼市……”陆擎眯起了眼睛。他听老邢提起过这个地方,那是京城最大的地下黑市,龙蛇混杂,什么都有买卖,也是各种阴暗交易和秘密联络的天然场所。** “看来,我们得想办法,去这个‘鬼市’看一看了。”陆擎喃喃道。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匆匆进来禀报:“尊上,外面来了一队人马,打着太医院的旗号,说是奉太子殿下和钦差之命,前来‘学习’防治瘟疫之法,并……协助管理医坊。” “太医院?”陆擎和秦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冷意。 来得好快!而且,直接派出了太医院的人!这是要名正言顺地接管“人痘”之法,并监视隐仁谷! “看来,我们的‘合作伙伴’,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伸手进来了。”陆擎冷笑一声,“走,我们去会会这些‘御医’大人。” 谷口,一队约莫二十余人的车马停在那里。为首的是一名身穿从六品太医丞官服、面白无须、神态倨傲的中年男子。他身后跟着十几名身穿太医院低级官员或学徒服饰的人,还有一队身着甲胄的护卫。** “你就是此地主事的?”那太医丞看到陆擎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本官太医院丞周谨,奉太子殿下和钦差大人之命,前来督办此地瘟疫防治事宜。听闻你们有防治天花的奇术?速速将方法、药方呈上,以便本官查验,上报朝廷。”** 一上来就是盛气凌人的官腔。 陆擎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谦恭的神色,拱手道:“原来是周大人,失敬失敬。在下陆擎,正是此地管事。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入内歇息。关于防治之法,在下已整理出部分要诀,正准备差人送往钦差行辕……”** “哼,不必了。”周谨不耐烦地挥挥手,“本官既已亲至,自然要亲眼查验,亲自过问。带路吧,先去看看你们所谓的‘人痘’接种之处,还有,把所有相关的记录、药材、器具,全部拿出来,本官要逐一核查!” 他的语气,仿佛是在对待犯人,而非“合作伙伴”。 陆擎身后的秦川等人脸色都有些难看。这哪里是来“学习协助”,分明是来抢功、摘桃子,顺便监视控制的!** 但陆擎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侧身让开:“周大人请。”** 他转身在前方引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想伸手?” “那就看看,你们的手,能不能伸得进来。又或者……”** “伸进来了,还能不能收得回去。” 第107章 太医院控 周谨带着一众太医院官员和护卫,趾高气扬地进入隐仁谷。他的目光在谷中那些简陋却整洁的房舍、忙碌而有序的人群身上扫过,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等乡野之地,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医术?无非是些江湖郎中的土方子,侥幸起了些作用罢了。 他心中如此想着,脸上的倨傲之色更浓。** “带本官去看看你们接种‘人痘’的地方。”周谨不耐烦地吩咐道。 “周大人请随我来。”陆擎神色平静,在前方引路,“此地简陋,比不得太医院,还请大人多多包涵。” 一行人来到谷中一处相对独立的区域,这里用竹篱笆围了起来,里面搭建了数间宽敞的棚屋。此刻,正有不少百姓在棚屋外排队等候,几名身穿干净麻衣、口鼻蒙着布巾的谷中人员正在有条不紊地为他们进行“人痘”接种。** 所谓“人痘”接种,是陆擎结合现代知识和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简化出的一套方法。主要是取轻症天花患者的痘痂,经过特殊的减毒处理后,通过鼻腔吹入或皮肤划痕的方式,让接种者产生轻微感染,从而获得免疫力。虽然风险和副作用比现代的疫苗大得多,但在这个时代,已是划时代的创举。 周谨皱着眉头,看着那些“医者”熟练地操作,又看了看旁边几个木架上晾晒的、盛放着各种痘痂的器皿,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就是这些污秽之物?”他用手帕掩着口鼻,“简直是胡闹!天花痘毒,乃是至凶至恶之物,尔等竟敢用此等方法,不怕酿成大祸吗?” 他身后的几名太医也纷纷附和:** “正是!此法闻所未闻,简直是拿人命当儿戏!” “周大人,下官以为,此等邪术,应立即禁止!” “不错,万一引发瘟疫扩散,谁能担待得起?”** 陆擎眼中寒光一闪,但很快恢复平静,拱手道:“周大人,诸位大人,此法看似凶险,实则经过在下多次试验改良,已有成效。谷中及周边接种者数百人,除极少数有轻微发热、出疹外,无一人死亡,且之后再未感染天花。此乃有目共睹之事实。” “哼,巧言令色!”周谨冷哼一声,“区区数百人,能说明什么?瘟疫之事,关乎国本,岂可儿戏?本官奉命而来,就是要查验此法是否可行,是否有害!来人!” “在!”身后的护卫上前。 “将此地所有与‘人痘’相关之物,包括那些……污秽之物,全部封存!所有接种记录、病案,一并收缴!”周谨颐指气使,“从今日起,此地所有防治事宜,皆由本官与太医院同僚主持!未经本官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施为!”** 这是要直接夺权了! 周围的谷中人员和正在等候接种的百姓顿时骚动起来。** “凭什么?”一个年轻的谷中医者忍不住怒道,“这是我们陆先生研究出来的方法,救了多少人!你们一来就要封?” “大胆!”周谨身边一名太医厉声喝道,“竟敢对周大人无礼!来人,给我拿下!”** 两名护卫上前就要抓人。 “住手!”陆擎上前一步,挡在那年轻医者身前,“周大人,此人年轻气盛,言语冒犯,还请大人海涵。不过……”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防治天花,关乎数百灾民性命。大人初来乍到,不熟悉此地情况,不如先观摩几日,再行接手,以免出了岔子,耽误疫情,殿下和钦差大人那里,恐怕也不好交代。”** 他抬出了太子和钦差,周谨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倨傲:“本官就是奉了殿下和钦差之命前来主事!陆先生,你莫非想抗命不成?”** “在下不敢。”陆擎拱手,“只是提醒大人,此地疫情虽已控制,但并未完全消除。若是操之过急,万一有失,不仅前功尽弃,恐怕还会波及更多人。到时候,不知是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他的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利害,又暗含威胁。 周谨不是傻子,他自然听出了话中之意。他此行的主要任务,一是接管“人痘”之法,将功劳揽到太医院(实则是太子)头上;二是监视控制隐仁谷。若是真的因为自己的鲁莽搞砸了,引发新的疫情,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他眼珠转了转,脸色稍霁:“陆先生说得也有道理。既然如此……”他看了看四周,“那就先按你们的方法继续。不过,所有接种记录、药材进出、人员情况,必须每日向本官禀报!还有,那个‘人痘’的具体方法、操作流程,立刻整理成册,交由本官查验!” 这是退了一步,但仍要掌控核心。 “理所应当。”陆擎点头,“在下这就去整理。秦川,你带几位大人去安置住处,好生招待。” 秦川会意,上前道:“几位大人,请随我来。” 周谨哼了一声,带着人跟着秦川走了。临走前,他还不忘吩咐手下:“看好这里,没有本官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谷中众人脸上都露出愤愤不平之色。** “尊上,这狗官分明是来抢功劳、摘桃子的!”刚才那个年轻医者怒道。 “就是!看他那样子,哪里懂什么医术?”** “还封存我们的东西,凭什么?”** “大家稍安勿躁。”陆擎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他们是奉命而来,代表的是太子和朝廷。硬顶对我们没有好处。”** “难道就这么任由他们胡来?”有人不甘心地问道。** “当然不是。”陆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想要‘人痘’之法,给他们就是。不过……”他的声音压低,“给什么,怎么给,我们说了算。”** 众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露出恍然和兴奋的神色。 “秦川。”陆擎转向身边。 “在。”秦川低声应道。** “好好‘招待’这几位大人。”陆擎特意加重了“招待”二字,“他们远道而来,辛苦了。吃的、住的、用的,都要‘精心’安排。尤其是那位周大人,看起来身体不太好,多给他准备些‘补品’。” 秦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属下明白。” …… 接下来的几天,隐仁谷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前更加“配合”。** 陆擎“恭恭敬敬”地将一份厚厚的“人痘接种全法”手册交给了周谨。手册写得极为详细,从痘苗的选取、培养、减毒,到接种的流程、注意事项、不良反应处理,甚至还附上了数十个“典型病例”的记录,厚达数百页,字迹工整,图文并茂。 周谨翻了几页,就被里面各种专业术语和复杂流程绕得头晕眼花。他本就是靠着家世和钻营爬上来的,医术平平,哪里看得懂这些?但为了面子,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点头:“嗯,不错,记录得很详细。不过,是否有效,还需本官仔细研究验证。”** “大人说的是。”陆擎态度恭顺,“此法毕竟是乡野之术,有很多不完善之处,还需大人这样的专家指点改进。” 这话说得周谨很舒服,他捋了捋胡须,“算你懂事。”接着又道:“听说,你们还有一种能在空中爆炸、声势惊人的‘器物’,曾用来击退贼人?” 终于来了。陆擎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回大人,确有此物。不过……那是在下偶然得到的一种古方,配制极为危险,且材料难寻。上次为了对付贼人,已经全部用完了。” “用完了?”周谨不信,“方子呢?”** “方子……”陆擎苦笑,“在下当时慌乱,不慎遗失了。不过,在下还记得大概,只是缺少几味关键药材,一时难以配齐。”** “哼,推三阻四!”周谨脸色一沉,“陆先生,你可要想清楚了,殿下对此物很感兴趣。若是藏私……” “在下不敢!”陆擎连忙道,“只是……大人也知道,此等危险之物,万一配制不当,恐有伤人之虞。不如这样,在下这就将所记得的配方写出,大人可派人寻找药材。一旦配齐,在下立刻为大人配制。” “这还差不多。”周谨满意地点点头。** 于是,陆擎又“恭敬”地献上了一份“天雷子配方”。这份配方同样写得极为复杂,不仅列出了数十种药材(其中大半是无用或极难寻找的),还详细描述了各种药材的处理方法、配比、炼制火候……看得周谨头大如斗。 “这么麻烦?”他皱眉。** “回大人,此乃古方,自然繁复。而且,其中几味主药,如‘雷击木炭’、‘三年以上的雄鸡冠血’、‘七月十五子时的无根水’等,极为难得。”陆擎一脸诚恳,“不过,若是大人能寻来,在下必定全力以赴,为大人配制。” 周谨将信将疑,但看陆擎说得有板有眼,也只好先将配方收下,打算回去后让手下的药师研究。** 除了索要技术,周谨带来的太医院人员也开始全面“接管”隐仁谷的医疗事务。他们不懂“人痘”,却处处指手画脚,胡乱下令。一会儿要改变接种流程,一会儿要调整药方配比,弄得谷中原本井井有条的防疫工作一片混乱。 更可气的是,他们还以“安全”为名,限制谷中人员的行动,甚至开始盘查谷中的物资储备、人员名册,美其名曰“清点造册,以便管理”。** “尊上,那姓周的又派人去了后山的药圃,说是要清点药材。”秦川阴沉着脸进来禀报。** “让他们去。”陆擎正在翻看一本医书,头也不抬。** “可是……后山有我们的……”秦川欲言又止。后山不仅有药圃,还有隐藏的炸药作坊和一些秘密储备。 “放心,他们找不到。”陆擎放下书,“老邢他们早就做好了伪装。让他们看到的,只会是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 “还有,”秦川继续道,“那姓周的这几天,不断向我们的人打听谷中的情况,尤其是关于您的来历,以及……上次对付贼人的详细经过。” “哦?他对这个感兴趣?”陆擎抬起头,“你们怎么说的?”** “按照您的吩咐,半真半假。”秦川道,“说您是游方郎中,偶得古方。上次是用了祖传的‘驱兽药粉’和陷阱,侥幸击退了贼人。”** “嗯。”陆擎点点头,“他相信了?”** “看样子是信了。”秦川撇撇嘴,“不过,他好像对谷中的女眷……特别是小荷姑娘,有点过分关心。” 陆擎的眼神骤然一冷:“他做了什么?”** “倒还没做什么出格的,就是经常借口询问病情,找小荷姑娘说话,眼神不太对劲。”秦川的声音也带上了怒意,“弟兄们都很不爽,要不是您吩咐过要忍,早揍他了。”** “告诉弟兄们,忍一忍。”陆擎的声音冰冷,“不过,给他的‘补品’,可以加点料了。” “属下明白!”秦川眼睛一亮。 所谓的“补品”,自然不是真的补药。陆擎精通医术,更懂得如何用药。他让秦川在周谨的饮食中,悄悄加入一些无色无味、短期内不会有明显症状,但能让人精神萎靡、反应迟钝、甚至产生幻觉的药物。** 既然你想要控制一切,那就让你“舒服”一点。 几天下来,周谨果然“舒服”了。他开始经常感到疲惫,精神不济,有时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他带来的那些太医和护卫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是这个拉肚子,就是那个感冒发热,弄得人心惶惶。 “大人,此地恐怕不太干净……是不是瘟疫还没过去?”一名太医担忧地对周谨说道。 “胡说!”周谨强打精神,“分明是水土不服!再说了,我们是来主事的,岂能因为一点小病就退缩?”他心里其实也有点发毛,但想到太子交代的任务,以及可能到手的功劳,还是硬撑着。 然而,他的“好日子”很快就到头了。 这一日,周谨正在自己的临时“官署”——一间被他强占的最好的木屋里,对着那厚厚的“人痘”手册发愁,思考着如何将这功劳更好地揽到自己身上时,一名护卫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 “慌什么!”周谨不悦地呵斥,“出什么事了?”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灾民!说是……说是从别的灾民点逃过来的,那边……那边又爆发天花了!”护卫脸色发白。 “什么?”周谨霍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又爆发了?多少人?”** “不……不知道,黑压压一片,起码有好几百!都堵在谷口,嚷着要进来治病!” 周谨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天花又爆发了!而且是在别的灾民点!那些灾民竟然跑到隐仁谷来了! 如果让他们进来……万一把疫病带进来,这个已经控制住的地方恐怕也要完蛋!可是不让他们进来……那是几百条人命啊!而且消息传出去,他这个“主事”见死不救,太子会怎么看?朝廷会怎么看?** “快!快去找陆擎!”周谨这时候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那个被他处处针对的“乡野郎中”。** 当他慌忙跑到谷口时,只见陆擎已经带着人在那里了。谷口的木栅栏紧闭,外面是黑压压一片面黄肌瘦、神情惶恐的灾民,不少人脸上、手上已经出现了可怕的痘疮。 “陆先生!这……这可如何是好?”周谨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官威了,急声问道。** 陆擎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是眉头微蹙:“周大人,情况不妙。看样子,是其他灾民点防疫不力,疫情复发了。这些人必须立即隔离,否则一旦进谷,后果不堪设想。”** “隔离?对对对!隔离!”周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可是……隔离在哪里?”** “谷外东面有一片废弃的窑厂,可以临时改作隔离区。”陆擎沉声道,“但需要大量的药材、粮食、还有人手。” “要什么,你只管说!本官立刻让人去办!”周谨此时只想着赶紧把这烫手山芋处理掉。** “恐怕不行。”陆擎摇摇头,“谷中的药材储备,前几日已被大人您封存清点了。没有大人的手令,谁也动不了。还有人手……谷中人员的行动,也需要大人您批准。” 周谨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这才想起,前几天为了显示权威,他下令封存了所有药材,并严格限制了谷中人员的行动。 “快!快去把封条拆了!”他气急败坏地对手下吼道,“还有,所有人,都听陆先生调遣!快去!” “是!”手下慌忙跑去。** 陆擎看着周谨狼狈的样子,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片凝重:“有大人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不过……”他看了眼外面越聚越多的灾民,“此事恐怕需要禀报钦差大人,调拨更多的物资和人手。否则,仅靠隐仁谷,恐怕力有不逮。万一疫情扩散……”**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谨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对对对!要禀报!立刻禀报!”周谨连声道,“陆先生,此地就全权交给你了!一定要控制住疫情,绝不能让它扩散!”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倨傲,只剩下满心的惶恐和对陆擎的依赖。 看着周谨狼狈不堪地跑去写奏报,陆擎的嘴角微微勾起。 “秦川。”** “在。” “按计划行事。”陆擎的声音平静无波,“让弟兄们动起来,接收灾民,建立隔离区。记住,一切按我们的规矩来。” “是!”秦川精神一振,“那些太医院的人……” “他们?”陆擎瞥了一眼那些躲在后面、面露惧色的太医,“既然周大人说了全权交给我,那他们自然也要听从调遣。告诉他们,愿意出力的,跟着我们的人学习如何防护、如何治疗。不愿意的……”他的声音转冷,“就请他们回京,向太子殿下和钦差大人禀明,此地疫情凶险,非他们所能应付。” 秦川会意,这是要把这些碍手碍脚的家伙赶走,或者至少剥夺他们的指挥权。** “属下明白!”** 很快,整个隐仁谷再次高效运转起来。在陆擎的指挥下,谷中人员迅速在谷外废弃窑厂建立起新的隔离区,有条不紊地对涌来的灾民进行检查、分类、隔离、治疗。那些太医院的人,在见识了真正的疫情和陆擎他们高效专业的处理手段后,大多数都乖乖闭上了嘴,有的甚至主动要求学习帮忙。 而周谨,在写完那封充满惊慌和推卸责任的奏报后,就因为“忧劳过度”(实则是药物和惊吓的双重作用),一病不起,只能躺在床上,看着陆擎带领众人忙碌,自己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权力,在危机面前,轻易地从他手中滑走,重新回到了真正能掌控局面的人手里。** 望着窗外忙碌而有序的场景,陆擎的眼神深邃。 “想控制我们?” “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引火烧身。”** 疫情,有时候是灾难。** 但有时候,也可以是……最好的掩护,和最有力的武器。 第108章 锁魂草 周谨病倒了,而且病得不轻。 起初只是精神萎靡、食欲不振,很快就发展到头痛欲裂、呕吐不止,夜里更是噩梦连连,时常惊醒,浑身冷汗。 他带来的几个太医轮番诊治,汤药灌了不少,却不见丝毫好转,反而日渐沉重。 “大人这症状……着实古怪。”一名年长的太医皱着眉,“脉象浮滑而乱,时急时缓,像是外邪侵体,又似心神受损……” “莫非是……染上了瘟疫?”另一个太医小声嘀咕,脸色发白。 此话一出,屋内几人都是一惊,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胡说!”周谨虽然病得厉害,脑子却还清醒,闻言怒道,“本官……本官怎会染疫!定是水土不服,加上……加上操劳过度!”他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 几名太医面面相觑,不敢再言。** “去……去请陆擎!”周谨喘着粗气,“他不是擅长治瘟疫吗?让他来给本官看看!” 很快,陆擎被“请”了过来。他看了看面如金纸、眼窝深陷的周谨,又搭了搭脉,眉头微蹙。 “陆先生,周大人的病……”一名太医试探着问道。** “大人此症,确实古怪。”陆擎沉吟片刻,“脉象紊乱,气血两亏,心神不宁……像是外感内伤交加,又似乎……”他欲言又止。** “似乎什么?”周谨急问。 “似乎……中了某种罕见的慢性之毒。”陆擎压低声音。** “中毒?”周谨和几名太医都是一惊。** “不可能!”一名太医脱口而出,“大人的饮食都是我们亲自检验过的,怎会……”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这几日周谨的饮食多是谷中供应,脸色顿时变了。** 周谨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盯着陆擎,眼中闪过怀疑和惊恐:“陆先生,你的意思是……” “在下只是据脉象推测。”陆擎神色坦然,“不过,此地毕竟是灾区,水源、食物,甚至空气,都可能有问题。大人身体尊贵,一时不适水土,又忧心疫情,以致邪毒内侵,也是有可能的。” 他的话说得很巧妙,既点出了“中毒”的可能,又给出了“水土不服”的合理解释,让人抓不住把柄。 周谨心中惊疑不定。他不是没怀疑过是陆擎搞鬼,但一来没有证据,二来自己现在的性命还掌握在对方手里。** “那……陆先生可有解救之法?”周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恳求。 “在下可以一试。”陆擎道,“不过,需要几味特殊的药材。” “什么药材?本官立刻让人去取!”周谨连忙道。 “其中一味主药,名为‘锁魂草’。”陆擎缓缓道,“此药生长于极阴之地,性寒,有镇静安神、固本培元之效,对大人此症或有奇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药极为罕见,在下也只是在古籍中见过记载。”陆擎面露难色,“而且,此药与另一种名为‘噬心藤’的毒草外形极为相似,极易混淆。若是误用了噬心藤,不仅无益,反会加速毒发,令人神智昏聩,最终……痴呆而亡。” 他的话语平静,却让周谨听得浑身发冷。** “那……那如何辨别?”** “需要极高的眼力和经验。”陆擎摇摇头,“在下也只有五成把握。而且,此药生长之地,多在深山绝壁、毒虫猛兽出没之处,采摘极为凶险。” 周谨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不傻,自然听出了陆擎话中的意思——药,我可以帮你找,但很难找,很危险,而且我也不一定能辨别真假。治好了是你的运气,治坏了……那是药材的问题。 这是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周谨盯着陆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虚伪或威胁,但陆擎的神情始终平静而坦然,甚至带着几分医者的忧虑。** “……陆先生有几成把握?”良久,周谨沙哑着嗓子问道。 “若能寻得真正的锁魂草,在下有七成把握稳住大人的病情,再辅以汤药调理,或可渐愈。”陆擎道,“只是……此药难寻,需要时日。”** “多久?”** “短则十日,长则……月余。”陆擎道,“在此期间,大人需静养,切勿劳神动怒,饮食也需格外小心。”** 十日到一个月……周谨心中苦涩。他知道,自己这是被拿捏住了。对方不需要明说,但意思很明白:你乖乖配合,我慢慢给你“找药”“治病”;你若是不老实……那就不好说了。 想到自己这几天越来越严重的症状,想到那可能让人变成痴呆的“噬心藤”,周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那就有劳陆先生了。”他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本官……我的病,就全靠先生了。至于谷中事务……疫情紧急,一切就按先生的意思办吧。” “大人放心,在下必当竭尽全力。”陆擎拱手,“在下这就去安排人手寻药。大人好生休息。” 离开周谨的房间,陆擎脸上的忧虑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锁魂草……”他喃喃自语。** 这并非他随口胡诌。在他继承的那部分“前世”记忆碎片中,的确有这种药草的记载。只是,它的用途,远非“镇静安神”那么简单。 回到自己的屋舍,秦川已经等在那里。 “尊上,那姓周的……”** “暂时老实了。”陆擎道,“不过,他带来的那些人,还是要盯紧。特别是那几个太医,看看他们是真的草包,还是别有用心。”** “属下明白。”秦川点头,“外面的灾民已经安置妥当,按照您的吩咐,重新建立了隔离区,所有人都接种了‘人痘’。不过……”他迟疑了一下,“这次的疫情,来得有些蹊跷。” “哦?”陆擎看向他。 “根据那些灾民说,他们原本是在西边五十里外的一个官方赈灾点。那里防疫本来做得还可以,但几天前,突然有一批新的灾民被送过来,其中混杂了不少天花患者。官府的人发现后,不是及时隔离治疗,反而……反而想要将那些患者秘密处理掉,结果走漏了风声,引发了暴乱,疫情就彻底控制不住了。”秦川的声音带着怒意。** “秘密处理……”陆擎的眼神冷了下来。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并不罕见。对于某些官员来说,与其花费大量资源去救治可能治不好的病人,不如直接“处理”掉,一了百了。** “知道是哪个赈灾点吗?谁在负责?”** “是清河县的赈灾点,负责的是清河县令,好像姓王。不过……”秦川压低声音,“有灾民偷听到,那王县令提到了‘上面的意思’,好像是有人授意他这么做的。”** “上面的意思……”陆擎眯起了眼睛。会是谁?晋王?还是……太子?或者,是其他势力? “让人去查一下那个王县令的底细,还有,那批‘新灾民’是从哪里来的。”陆擎吩咐道,“记住,悄悄的,不要打草惊蛇。” “是!” “还有,”陆擎继续道,“让老邢加紧对那两个黑鸦卫的审问。我总觉得,这次疫情爆发的时机,未必是巧合。” “您是说……有人故意把疫情引到我们这里?”秦川一惊。 “不排除这种可能。”陆擎沉声道,“不管是谁,既然他们把人送到了我们门口,我们就接着。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我们的‘人痘’之法,名正言顺地推广出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通知下去,从今天起,隐仁谷对外开放,接收一切疫病患者。同时,将‘人痘’接种的方法,有选择地传授给那些愿意学习的太医和附近的郎中。”** “尊上,这……不是把我们的底牌泄露出去了吗?”秦川有些不解。 “底牌?”陆擎摇摇头,“‘人痘’只是一张牌,而不是底牌。真正的底牌,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组织,是我们脑子里的东西。” “更何况……”他的声音变得幽深,“你以为,我们不传出去,别人就拿不到吗?与其被人偷偷摸摸学了去,不如我们大方地教出去,还能赚个名声,结个善缘。” 秦川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陆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株奇特的植物,形状有些像兰草,但叶片边缘呈暗红色,中间有一道诡异的黑色纹路。“这是‘锁魂草’的图样。”** 秦川接过,仔细看了看:“尊上,这药……真的能治那姓周的?” “治他?”陆擎冷笑一声,“锁魂草确有安神之效,但更重要的是,它是一味引子。” “引子?”** “配合特定的其他药物,它可以加强或改变某些药性。”陆擎的眼神有些幽深,“比如……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加‘听话’,或者……说出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秦川倒吸一口凉气:“您是想……”** “周谨是太子的人,但绝不是心腹。不然,太子不会派他来做这种得罪人又危险的差事。”陆擎缓缓道,“不过,他身为太医院丞,多少应该知道一些宫中秘辛,或者……太子府的一些事情。”** “属下明白了!”秦川眼中精光一闪,“我这就安排可靠的弟兄,秘密寻找此药!”** “不急。”陆擎摆摆手,“做戏要做全套。让人大张旗鼓地去找,就说是为了给周大人治病。同时,告诉那几个太医,就说此药难寻,让他们也想想办法。”** “您是想……试探他们?” “不错。”陆擎点头,“看看他们之中,是否有人真的听说过甚至见过此药。如果有……那就有意思了。”**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匆匆进来,在秦川耳边低语了几句。 秦川脸色微变,挥手让护卫退下,对陆擎低声道:“尊上,刚得到消息,陈实从京城传回密信。” “哦?”陆擎精神一振,“说。”** “信中说,他们已经安全抵达京城,并见到了太子的人。太子对‘人痘’之法很重视,已经下令在京郊设立试点。不过……”秦川的声音压得更低,“太子似乎对我们还不完全信任,派了不少人暗中监视陈实他们。而且,陈实在信中提到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他说,在进京途中,他们曾经遇到一伙形迹可疑的人,看装束像是商队,但护卫个个彪悍,不似常人。他们的车队里,有几辆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路过时能闻到淡淡的药材味,但其中混杂着一种……很奇特的腥气。陈实留了个心眼,偷偷洒了点特制的香料在他们车上。结果进京后不久,他在太子府附近,又闻到了同样的香料气味。” “太子府附近?”陆擎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的。而且,陈实凭着对药材的熟悉,辨认出,那种奇特的腥气……很可能是来自一种名为‘鬼面菇’的毒菌。此物极为罕见,只生长在极阴之地,有强烈的致幻和慢性毒性。”秦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更奇怪的是,陈实在信中提到,他曾在一本古医书上看到过记载,‘鬼面菇’若与另一种名为‘锁魂草’的药材配合使用……可制成一种能让人神智渐失、最终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奇毒。” 锁魂草!鬼面菇!** 陆擎的眼瞳骤然缩紧。**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他刚刚用“锁魂草”唬住周谨,京城方面就传来了与“锁魂草”相关的消息,而且还涉及到了太子府!** “陈实还说了什么?”陆擎的声音变得低沉。 “他说,他会继续留意。另外,他在京城听到一些传闻,说是……宫中近日不太平,有好几位年老的嫔妃和宦官突然‘病逝’,死因蹊跷。其中一位,据说是先帝时期就在宫中服侍的老宦官,知道不少秘辛。” 宫中……老宦官……突然病逝……锁魂草……鬼面菇…… 一条模糊的线索,似乎在陆擎脑海中慢慢浮现。 “告诉陈实,不惜一切代价,查清那伙人的来历,以及他们运送的东西最终去了哪里。”陆擎沉声道,“还有,让他想办法,接触一下太子府的人,不要是明面上的,最好是……那些不起眼的,比如采买、杂役之类的。”** “是!”秦川应道,“还有,陈实在信末提到,他在京城听说了一个地方,名叫‘鬼市’,那里鱼龙混杂,什么都有买卖,消息也最灵通。他怀疑,那伙运送‘鬼面菇’的人,可能与鬼市有关。” “鬼市……”陆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看来,这个神秘的地下世界,是时候去接触一下了。 “让陈实小心行事,保证自己的安全为上。”陆擎吩咐道,“另外,告诉老邢,加快对俘虏的审问,我要知道一切关于‘鬼市’的信息。”** “是!” 秦川领命而去。陆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谷中逐渐亮起的灯火,以及更远处新建隔离区的忙碌身影,眼神幽深。 “锁魂草……鬼面菇……宫中秘辛……鬼市……” “看来,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啊。”**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灾民区隐约的咳嗽声和**声。陆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一场瘟疫,将他和隐仁谷推到了风口浪尖。 而现在,看来有更多的秘密和危险,正沿着这场瘟疫蔓延开的蛛丝马迹,悄然向他靠拢。 他必须走得更快,看得更清。 第109章 改诏阴谋 夜深了,隐仁谷却并不平静**。 隔离区方向依旧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人声和药味。谷内,周谨暂居的那间最好的木屋里,气氛却诡异地安静。 几盏油灯将屋内照得半明半暗。周谨躺在床上,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又因为痛苦而聚焦**。 陆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指搭在周谨的腕脉上,神情专注。秦川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屋内只有周谨带来的两名心腹太医和一名护卫头领,其他人都被以“需要静养”为名请了出去。 片刻,陆擎收回手,眉头微蹙。 “陆……陆先生……”周谨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锁魂草……可有消息?” “大人放心,已派人连夜进山寻找。”陆擎温声道,“只是此药生长之地险峻,又需辨别真伪,恐需些时日。”** 他说着,从旁边的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在寻到锁魂草之前,在下先用这‘宁神固本丸’为大人稳住病情。此药虽不能根治,但可缓解大人头痛失眠之症,护住心脉元气。” 那药丸散发出一股清凉中带着苦涩的气味。周谨看了看药丸,又看了看陆擎平静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身体的痛楚和对病情加重的恐惧终究占了上风。他点了点头。 一旁的太医接过药丸,先是自己闻了闻,又小心地刮下一点尝了尝,确认无异后,才用温水帮周谨服下。** 药丸入腹不久,一股温暖的气流便从腹中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周谨感觉那撕裂般的头痛果然减轻了不少,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倦意袭来。** “此药有安神之效,大人服后或会嗜睡,乃是正常。”陆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隔着一层薄纱,“好好睡一觉,有利于恢复。” 周谨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越来越重。朦胧中,他感觉陆擎似乎又问了他几句话,声音很轻,很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大人……此次南下……太子殿下……可有特别交代……” 周谨的意识有些飘忽,他想起离京前,太子在东宫密室召见他的情景。太子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沉……** “……务必……拿到‘人痘’之法……还有……那能惊天动地的‘器物’……”他喃喃道,“若不能为我所用……宁可……”** “宁可如何?”那个温和的声音继续问道。** “宁可……毁了……不能留给……晋王……”周谨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查……查清楚……那姓陆的……到底……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陆家的……余孽……”周谨的话语开始颠三倒四,“先帝……当年……陆家……谋逆……可是……可是那道诏书……” 说到“诏书”二字,即使在半昏迷的状态下,周谨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嘴唇紧紧闭上。 陆擎的眼神微微一凝。他抬手,不动声色地在周谨颈侧某个穴位轻轻一按。 周谨浑身一震,眼神更加迷离,呼吸也变得更加急促,仿佛陷入了某种深层的梦魇。“诏书……不……不是……那是……是……改……”**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屋内一片死寂。 那两名太医和护卫头领面面相觑,脸色发白。他们隐约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东西,“太子”、“晋王”、“陆家余孽”、“诏书”……这些词汇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心惊肉跳。** 陆擎收回手,神色如常地替周谨掖了掖被角,转身对那几人道:“大人只是忧思过度,加上邪毒侵体,方才有些癔语。方才所言,不过是病中胡话,做不得数。” 他的声音平静,但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缓缓扫过三人。** 三人浑身一凛,连忙低头道:“是是是,大人是病中胡话,做不得数。”** “好生照看大人。”陆擎点点头,“我开的药,按时服用。若有异状,随时来报。”** “是,谨遵陆先生吩咐。” 离开周谨的木屋,走出一段距离,确保四下无人后,秦川才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尊上,他刚才说……诏书……改……难道当年陆家的案子……” “噤声。”陆擎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夜色深沉,只有远处隔离区的灯火和巡夜人员手中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此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陆擎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包括老邢。” 秦川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凶险,郑重点头:“属下明白!”** “周谨的话,不足为全部凭信。”陆擎缓步向前走着,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至少说明一点,当年陆家的事,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诏书’……‘改’……”**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浓厚的乌云,仿佛一只巨兽,吞噬了一切光亮。** “秦川。”** “在。” “你亲自去办几件事。”陆擎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字字清晰,“第一,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锁魂草’。不用真的找到,但要让人看到我们在尽力寻找。”** “第二,让我们在京城的人,想办法接触宫中退下来的老人,特别是……先帝晚年身边服侍过的宦官、宫女。不要直接打听,从侧面了解,尤其是……先帝驾崩前后,宫中是否有什么异常,或者,是否有什么特别的遗诏、口谕传出。”** “第三,”陆擎的眼神变得冰冷,“让老邢不要再对那两个黑鸦卫客气了。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我要知道他们所知道的一切,特别是关于晋王,以及……他们是如何得知‘人痘’和‘天雷子’消息的。”** “是!”秦川感受到了陆擎话语中隐藏的森寒杀意,心头凛然。 “还有,”陆擎转过身,看着秦川,“告诉兄弟们,最近都警醒点。我有种感觉,麻烦……很快就要上门了。”** 就在此时,一名黑影卫匆匆而来,在秦川耳边低语几句。 秦川脸色微变,对陆擎道:“尊上,刚得到消息,晋王派来的人,已经到了清河县。为首的是晋王府长史,杜文渊。”** “杜文渊?”陆擎眉毛一挑,“他来得倒是快。” 杜文渊,晋王的头号谋士,以足智多谋、心狠手辣著称。他的到来,绝不是为了区区赈灾。** “他们有多少人?”** “明面上大约五十人,都是精锐护卫。但暗中……恐怕不止。”秦川道,“他们一到清河县,就直接控制了县衙,那个王县令已经被软禁起来了。而且,他们正在大规模征调民夫和药材,说是要重建隔离区,但动作很大,不像是单纯为了防疫。” “当然不是为了防疫。”陆擎冷笑,“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不,更准确地说,是冲着‘人痘’和‘天雷子’来的。” “那我们……”** “按兵不动。”陆擎道,“加强谷外巡逻,所有陌生面孔,一律拦在十里之外。告诉弟兄们,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与晋王的人发生直接冲突。”** “可是……他们若是硬闯呢?” “那就让他们闯。”陆擎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隐仁谷现在是疫区,太子殿下亲派的太医院丞周大人正在此主事。没有周大人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以妨碍防疫、图谋不轨论处。” 秦川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露出一丝佩服:“属下明白了!”这是要把周谨和太子这面旗帜立起来,挡在前面。 “还有,”陆擎补充道,“让人把晋王的人到了清河县的消息,‘不小心’透露给周谨带来的那些人。特别是那几个太医。”** 秦川会意,这是要搅浑水,让太子的人和晋王的人先对上。** 安排完这一切,陆擎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没有点灯,就在黑暗中坐了下来,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周谨那断断续续的话语。 “诏书……改……”** 先帝晚年,身体一直不好,但去世得依旧有些突然。当时朝野就有些传闻,只是很快就被压了下去。陆家被定为谋逆,是在先帝驾崩后不久,由当时还是太子的今上下旨查办的。案子办得极快,几乎没有给陆家任何申辩的机会,就被满门抄斩。 如果……如果当年定罪的诏书有问题……如果那诏书被改动过…… 陆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继承的记忆碎片里,关于家族的部分很少,大多是零星的温暖片段和最后的血色恐怖。但有一点很清晰,那就是他的父亲,前太子太傅陆文远,是一个正直得有些迂腐的人,对朝廷、对皇室忠心耿耿。这样的人,会谋逆吗? 以太子如今对“陆家余孽”的态度来看,他对陆家的忌惮和敌意,远超对一个已经被灭门的“逆臣”之后应有的程度。这本身就不正常。 还有晋王。他为什么会知道“人痘”和“天雷子”?为什么会派出精锐的黑鸦卫来夺取?他的消息来源是哪里**? 太子……晋王……先帝……诏书……陆家……** 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在缓缓展开,而他,以及整个隐仁谷,都已经在这张网中。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声。** 陆擎心头一动,起身打开窗户。一道黑影如狸猫般闪了进来,正是负责审讯的老邢。 “尊上。”老邢的声音有些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有结果了?”** “撬开了一个的嘴。”老邢低声道,“是那个小头目。他受不了刑,招了。” “说。”陆擎坐直了身体。 “他们确实是晋王派来的。但命令不是直接来自晋王,而是通过一个中间人。”老邢的声音更低了,“那个中间人,据说是宫里的人,但具体是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对方给了他们一幅画像,还有关于‘人痘’和‘天雷子’的描述,让他们务必将人和东西都带回去。” “画像?是谁的画像?”** “他们烧了。但据他描述,是一个年轻男子的画像,大概二十岁左右,相貌……”老邢看了陆擎一眼,“与尊上您,有七八分相似。”** 陆擎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还有呢?” “他还交代,晋王似乎在密谋一件大事,需要大量的钱财和……一种特殊的东西。”老邢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疑惑,“他说不清是什么,只说是‘能让人听话的东西’。他们此次南下,除了来隐仁谷,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护送一批从南疆来的‘货’北上。” “货?什么货?” “不知道,用特制的木箱装着,守卫极其严密,他们也没见过。只知道……”老邢顿了顿,“那些木箱路过时,能闻到一种很奇怪的、让人不舒服的气味。”** 奇怪的气味……南疆来的货……能让人听话的东西……** 陆擎的脑海中,猛地闪过陈实密信中提到的、那伙运送“鬼面菇”的神秘商队! “那批货,现在在哪里?” “据他说,本该由他们接应,但因为在我们这里失手,所以……可能已经被别人接走了。接头地点……好像是在洛水畔的一个码头,具体位置他不知道,只知道接头的暗号是……‘月落乌啼,江枫渔火’。”** 洛水码头……鬼面菇……锁魂草……宫中的中间人……晋王的大事……还有那可能被改动过的诏书…… 零碎的线索开始在陆擎脑海中拼接。** “那个俘虏,还知道什么?”陆擎追问。 “没了,他只是个小头目,知道的有限。不过……”老邢犹豫了一下,“他在昏迷前,曾经无意中嘀咕了一句,说是……‘王爷的大事若成,我们都是从龙之臣,何必在乎那点银子……’”** 从龙之臣! 陆擎的眼瞳骤然缩紧。** 晋王……他想干什么?造·反?还是……另有图谋?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陆擎沉声问。 “只有属下一人。”老邢肃然道,“参与审讯的弟兄都只知道部分,最后是属下亲自动的手。” “很好。”陆擎点点头,“这件事,烂在肚子里。那个俘虏……”** “尊上放心,他活不过明天。”老邢的声音冰冷。 “不,让他活着。”陆擎却摇了摇头,“好好治疗,别让他死了。将来……或许有用。”** 老邢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是。” “另外,”陆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让我们在洛水一带的人,秘密查访,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货物在码头转运,特别是……从南疆方向来的。暗号就是‘月落乌啼,江枫渔火’。”** “是!”老邢领命,又如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陆擎依旧站在窗前,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住了窗棂。 “改诏阴谋……从龙之臣……” “看来,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沉沉夜色,投向了那座远在北方、权力旋涡中心的巍峨皇城。 那里埋藏的秘密,或许不仅关乎陆家的冤屈,更关乎这个帝国未来的命运。 而他,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其中。** 第110章 宦官血书 三日后,隐仁谷。 气氛比往日更加紧张。谷外十里处,晋王府长史杜文渊派来的“信使”第三次被挡了回去。理由依旧是:疫区重地,奉太子谕令封锁,任何人不得擅入。 但这次,信使留下了一封措辞强硬的信,言明若三日内不允晋王特使入谷“协助防疫、抚慰灾民”,便是抗命不遵,视同谋逆。** “好大的帽子。”陆擎看着手中盖着晋王府大印的文书,冷笑一声,随手将其扔在一旁。“杜文渊这是等不及了。”** “尊上,我们……”秦川面有忧色。 “不用理会。”陆擎摆摆手,“让人把这信抄录一份,‘不小心’让周谨的人看到。告诉他们,就说晋王的人不顾疫情危险,强行要闯疫区,我们正在极力阻拦,但恐怕……挡不了太久。”** 秦川眼睛一亮:“属下明白!”这是要把矛盾引到太子和晋王之间。** “周谨怎么样了?”陆擎问道。 “按照您的吩咐,每日按时服用‘宁神固本丸’,症状有所缓解,但精神越发不济,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不过……”秦川压低声音,“昨夜他醒来一次,又说了些胡话,提到了‘刘公公’、‘血……血书’什么的,还有‘保和殿……暗格’。” “刘公公?血书?保和殿暗格?”陆擎眉头微皱。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似乎在指向某个具体的人和事。“记下来,传给陈实,让他重点查。” “是。”秦川道,“另外,我们派出去寻找锁魂草的人,已经在西山深处发现了类似的踪迹,正在进一步确认。估计再有两三日,就能有确切消息。” “嗯,做得不错。”陆擎点头。“洛水那边呢?” “还没有消息。不过,陈实昨日又传来一封密信。”秦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蜡丸,用特殊药水浸泡后,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 陆擎接过,展开。纸条上字迹极小,但工整清晰。** “……鬼市有线索。有人在暗中出售‘宫中秘档’,要价极高。其中一份标为‘丙寅旧事’的档案,内有‘血书’、‘刘瑾’等字样。正在接触。另,太子府近日戒备森严,有数名陌生面孔的道士、郎中出入,行踪诡秘。接头暗号‘月落乌啼,江枫渔火’,在洛水码头黑虎帮控制的三号仓库有人使用过,但对方很警觉,未能追踪到货物去向。怀疑与鬼市有关。……” 丙寅旧事?那是……十年前?陆擎心中一动。十年前,正是先帝驾崩、今上登基、陆家被抄的那一年! “刘瑾……”他念着这个名字。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先帝晚年身边最得宠的大宦官之一,掌管司礼监,权势滔天。但在先帝驾崩后不久,就传出他暴病身亡的消息。当时还引起不小的议论,但很快就被新帝以铁腕压了下去。** 周谨昏迷中提到的“刘公公”,是不是就是这个刘瑾?“血书”又是什么?“保和殿暗格”……保和殿是皇宫大内藏书、存放部分重要文书的地方。 “让陈实不惜一切代价,拿到那份‘丙寅旧事’档案。”陆擎沉声道,“告诉他,银子不是问题,但一定要隐蔽,不能暴露身份。” “是!” “还有,”陆擎指了指信中“道士、郎中”的部分,“让他想法子接近这些人,看看太子到底在搞什么鬼。我怀疑,这和‘鬼面菇’、‘锁魂草’有关。”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很快,一名黑影卫匆匆进来,在秦川耳边低语几句。** 秦川脸色一变,对陆擎道:“尊上,谷外来了一队人马,打着官府旗号,说是奉清河县令之命,押送一批重要的防疫物资前来,一定要亲手交给周大人。领头的是个师爷模样的人,但……兄弟们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 “是,那些押送的人,虽然穿着衙役的衣服,但脚下的靴子、握刀的姿势,都不像普通衙役,倒像是……军中好手。而且,他们运送的箱子,看起来是装药材的,但车辙印很深,不像是装的轻飘飘的药材。”** “杜文渊的人?”陆擎冷笑,“换了身皮,就想混进来?走,去看看。” 谷口,气氛剑拔弩张。** 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衙役”被拦在临时设置的拒马之外。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面相精明的中年文士,此刻正一脸不耐地对着守卫的黑影卫喊话。 “……本师爷奉王县令之命,特地调拨这批紧缺的防疫药材支援隐仁谷,尔等竟敢阻拦?若是耽误了防疫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奉太子谕令,疫区封锁,任何人不得擅入。”守卫的小头目面无表情,“药材可以留下,我们自会转交周大人。诸位请回。” “混账!”那师爷怒道,“这批药材事关重大,必须亲自交到周大人手中!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中饱私囊?快让开!否则……”** “否则如何?”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人群分开,陆擎带着秦川缓步走来。他的目光扫过那师爷,又落在后面那些“衙役”身上,最后停在那几辆盖着油布的大车上。** “你是……”那师爷看到陆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想起什么,脸上堆起笑容,“可是陆先生当面?在下清河县令王大人麾下师爷,姓钱。久仰陆先生大名……”** “钱师爷。”陆擎打断了他的客套,“方才你说,这批药材必须亲自交到周大人手中?”** “正是!”钱师爷连忙道,“此乃王县令一片心意,也是为了防疫大局。还请陆先生行个方便。”** “方便自然是要行的。”陆擎点点头,“不过,周大人身染疫病,身体不适,此刻正在静养,不便见客。这样吧,药材留下,钱师爷可以进去,但只能你一人,而且需按我们的规矩,先行隔离净身,确保不会携带病菌。”** “这……”钱师爷脸色一僵。他的任务是带人混进去摸清谷内虚实,若只他一人进去,还要被隔离,那还有什么用?“陆先生,这是不是太过了?我等身体健康,并无疫症……” “疫症隐蔽,潜伏期内毫无症状亦可传染。”陆擎淡淡道,“这是防疫的铁律,便是周大人在此,也是如此。钱师爷若是不愿,那就请回吧。药材,我们替周大人收下了。” “你!”钱师爷脸色涨红,身后的“衙役”们也隐隐躁动起来,手都按上了刀柄。 气氛瞬间紧绷。 就在这时,谷内匆匆跑来一人,正是周谨带来的一名太医。他看了看眼前的阵仗,对陆擎拱手道:“陆先生,周大人醒了,听说外面的事,让在下来问问。” 陆擎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原来是李太医。正好,这位钱师爷奉王县令之命送药材来,却不愿遵守防疫规矩,定要带人入谷。你看……”** 那李太医看了眼钱师爷,又看了看那些“衙役”,眼中也闪过一丝疑虑。他是太子一系的人,自然知道晋王的人到了清河县。眼前这伙人,看着就不对劲。** “周大人有令。”李太医清了清嗓子,“疫区重地,一切按防疫规矩办。药材留下,人……就不必进了。若有异议,可让王县令亲自上书太子殿下说明。” 这话就说得很重了。钱师爷脸色变了变,知道今天是进不去了。他狠狠瞪了陆擎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虎视眈眈的黑影卫,最终还是挤出一丝笑容:“既是周大人的意思,那在下自当遵从。药材就交给诸位了,还望好生使用。告辞!”** 说完,他挥手带人转身就走,竟是连那几车“药材”都不要了。** “钱师爷留步。”陆擎忽然开口。** “陆先生还有何指教?”钱师爷转身,脸色不善。 “没什么。”陆擎走到一辆大车旁,伸手揭开油布的一角,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药材包。他随手拿起一包,掂了掂,又闻了闻。“只是想问问,这批药材,是治什么的?”** “自然是治疗瘟疫的常用药材!”钱师爷冷声道。 “哦?”陆擎打开药包,里面是一些切好的根茎类药材,看着倒是像那么回事。但他的手指在药材中拨弄了几下,忽然捏起一小块暗红色、形状不规则的东西,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混杂着土腥和某种奇特甜腻的气味钻入鼻孔。** “这是……”陆擎眼神微凝。** “这是上好的黄芪!”钱师爷抢着说道,但眼神却有一丝闪躲。 “黄芪?”陆擎将那块东西递给旁边的李太医,“李太医看看,这是黄芪吗?”** 李太医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顿时变了:“这……这不是黄芪!这是……”他似乎一时想不起名字。** “这是‘血枯藤’的根茎。”陆擎淡淡道,“外形与黄芪相似,但有微毒,长期服用会损伤肝肾,令人气血衰败。若是给疫病患者服用……无异于雪上加霜。” “胡说八道!”钱师爷脸色大变,“这明明就是黄芪!定是你们看错了!”** “是吗?”陆擎不再理他,走到另一辆车旁,又掀开油布,从中抽出几包药材,打开。“这是‘腐心草’,混在金银花里。这是‘烂肠果’,伪装成山楂。还有这个……”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若是普通人,或许还真看不出来。可惜,你们遇到了我。”** “你!你血口喷人!”钱师爷又惊又怒,“这分明是有人陷害!王县令一片好心……” “是不是陷害,查过便知。”陆擎挥挥手,“来人,将这批‘药材’好生看管起来,一点不许少!至于这位钱师爷……既然送了这么一份‘大礼’,就别急着走了。留下来,好好说清楚,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抓起来!”秦川一声令下,周围的黑影卫立刻扑了上去。 “你敢!”钱师爷身后的“衙役”们终于忍不住,纷纷拔刀。** 然而,他们的刀还没完全出鞘,四周的树林、岩石后,已经冒出了数十名弓箭手,闪着寒光的箭镞对准了他们。 “放下武器,可免一死。”陆擎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看着那些训练有素、杀气腾腾的弓箭手,钱师爷脸色惨白。他知道,今天是彻底栽了。** “……放下刀。”他苦涩地说道。** 很快,这伙人被缴械捆绑,押了下去。那几车“药材”也被严密看管起来。 “陆先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太医心有余悸地问道。** “有人想要周大人,还有这谷中上下的命。”陆擎冷冷道,“李太医,此事关系重大,还请你如实禀报周大人。” “一定,一定!”李太医连连点头,“这等歹毒行径,必是晋王……”他说到一半,猛地住口,脸色发白。**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陆擎看了他一眼,“李太医还是先回去照顾周大人吧,这里的事,我会处理。” 打发走李太医,陆擎的脸色沉了下来。 “查。”他对秦川道,“查清楚这批所谓的‘药材’是从哪里来的,经过谁的手。还有,刚才那个钱师爷,好好审。” “是!”秦川应道,“尊上,这是不是晋王的人……”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陆擎眼中寒光闪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想用毒药材混进来,害死周谨和谷中的人,再栽赃给我们……好算计。” “那我们……”** “将计就计。”陆擎冷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告诉周谨。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死,有人想要他的命,你说他会怎么想?” 秦川眼睛一亮:“属下明白!”** “还有,”陆擎补充道,“把这件事也传出去,让谷中的灾民、那些太医、还有周谨带来的人都知道,有人想用毒药害死他们。”** “您是想……”** “既然有人送上门来当恶人,我们不妨就当一回好人。”陆擎的目光投向远方,“有了这件事,谷中的人心,就更容易聚拢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谷内就传开了消息:晋王派人假借送药之名,想用毒药材害死周大人和所有人!一时间,群情激愤。尤其是那些太医和周谨的护卫,更是后怕不已,对晋王的那一点顾忌,顿时化作了仇恨。 而在周谨的房间里,听完李太医添油加醋的禀报,看着面前那些“证据”,周谨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又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和挣扎,只剩下无尽的怨毒和恐惧。 “陆……陆先生……”他抓住守在床边的陆擎的手,手指冰冷,“救我……一定要救我……晋王……晋王他要我死……”** “大人放心,在下定当竭尽全力。”陆擎温声安抚,“只是……锁魂草一日不到,大人的病症便一日难除。而今晋王的人就在谷外虎视眈眈,若是被他们知道大人病重……” “不能让他们知道!”周谨尖叫道,“陆先生,你一定要保住我!只要我能活着回京,定在太子面前为你请功!陆家的事……我也可以……” “大人慎言。”陆擎打断了他,“当务之急,是治好大人的病,平安离开此地。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对,对……治病,离开……”周谨喃喃道,眼神又开始涣散。 陆擎趁机又给他服下一颗“宁神固本丸”,并在他耳边低声道:“大人,您之前提到的‘刘公公’、‘血书’,可是与先帝有关?”** 周谨的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露出极度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大人,那血书……是不是在保和殿的暗格里?”陆擎的声音更低,更加具有诱导性。 “不……不是……”周谨艰难地摇头,“血书……被……被刘公公……带出宫了……他……他临死前……交给了……” “交给了谁?”陆擎的心提了起来。 “不……不知道……”周谨的眼神彻底涣散,“他只说……留给……有缘人……能为陆家……翻案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彻底昏睡过去。** 陆擎直起身,眼中光芒闪动。 刘瑾临死前,将一份可能关乎陆家冤案、甚至关乎先帝遗诏真伪的血书,带出了皇宫,交给了一个“有缘人”? 这个“有缘人”是谁?血书现在又在何处**? 陈实在鬼市看到的那份标着“丙寅旧事”、内有“血书”、“刘瑾”字样的宫中秘档,是不是就是这个?** 一切的答案,或许就在那份秘档之中。 “来人。”陆擎走出房间,对等在外面的秦川道。 “在。” “给陈实传信,不惜一切代价,拿到那份秘档。”陆擎的声音斩钉截铁,“告诉他,不计后果,不计损失,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那东西。” “是!”秦川从未见过陆擎如此急切,心知事关重大,立刻转身去办。** 陆擎独自站在廊下,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血书……”他低声自语,“希望你真的能揭开当年的真相。”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谷口方向传来。一名黑影卫气喘吁吁地跑来,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用火漆密封的竹筒。 “尊上!京城……京城急信!陈实大哥用最快的信鸽传来的!” 陆擎心头一跳,接过竹筒,迅速拆开。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却显得有些凌乱。 “秘档已得,内有血书残页,疑为刘瑾绝笔,涉及先帝遗诏及陆家冤案。有人追杀,藏身处暴露,正设法脱身。三日后,洛水码头,老地方,若我未至,则秘档在……”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下面是一个未完成的符号,像是仓促间写下。 陆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绢纸。 陈实暴露了!而且正在被追杀!** “秦川!”他猛地转身,声音冰寒刺骨。 “在!” “点齐人手,最精锐的,随我连夜出发,去洛水码头!”** “尊上,谷中……”** “谷中有老邢和其他人,暂时无妨。”陆擎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那份血书,关乎陆家清白,关乎当年真相,我必须亲自去拿回来!” 夜色如墨,几匹快马冲出隐仁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晋王的人,太子的人,以及其他潜藏在暗处的势力,似乎也都闻到了风中那不寻常的气息,开始悄然行动。** 一场围绕着“宦官血书”的追逐与厮杀,即将在洛水之畔拉开序幕。** 第111章 真正死因 夜,深沉如墨。洛水在月色下泛着冷冷的波光,奔腾向东。码头区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货栈和船舶,发出呜呜的回响。 陆擎带着秦川和八名最精锐的黑影卫,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了码头西侧的“老地方”——一间废弃已久的渔家小屋。 这是他们在洛水一带设立的秘密联络点之一,只有少数几个核心人员知晓。 小屋隐藏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后,外表看起来与周围其他废弃的房舍无异。但当陆擎推开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心中便是一沉。 屋内一片凌乱。桌椅倒塌,地上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以及……几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搜!”陆擎低喝一声,声音冰寒。 秦川和黑影卫立刻散开,仔细检查屋内每一个角落。 “尊上,这里!”一名黑影卫在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下,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暗格。暗格是空的,但里面有一个用炭笔匆忙画下的奇特符号——一个歪斜的圆圈,中间有一道竖线,像是未完成的箭头。** 这正是陈实信中那个未完成符号的完整版!箭头指向东方。** “东边……”陆擎目光一凝,“码头东区,黑虎帮控制的三号仓库!”这正是陈实信中提到的、曾有人使用过接头暗号的地方! “走!”陆擎毫不犹豫,带人冲出小屋,借着夜色和码头堆放的货物掩护,向东区疾驰。** 三号仓库是一座巨大的砖石建筑,黑沉沉地矗立在河边,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此刻仓库大门紧闭,外面看不到任何守卫,静得有些诡异。** “不对劲。”秦川低声道,“太安静了。”** “分两路,包抄。”陆擎打了个手势,“小心。” 他带着四人从正门方向悄悄接近,秦川带着另外四人绕向仓库后方。** 就在陆擎接近仓库大门约十丈时,鼻端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混杂着血腥和……某种熟悉的甜腻气味。 是“鬼面菇”的气味!而且,其中还掺杂着另一种更加隐蔽的、让人心悸的腥气——锁魂草? 他心头警兆大生,猛地停下脚步,同时示意身后的人止步。** 就在此时,“轰”的一声巨响,仓库厚重的大门竟然从内部被人猛地撞开!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正是陈实! “陈实!”陆擎大惊。 “尊……尊上……快走!”陈实脸色惨白如纸,胸前一片血污,手中却紧紧抓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木盒。“有埋伏……是……是晋王的人……还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数道黑影已经从仓库内飞掠而出,刀光闪烁,直扑陈实后背! “放箭!”陆擎怒吼一声,同时身形如电,扑向陈实。 身后的四名黑影卫早已张弓搭箭,此刻闻令,四支利箭带着尖啸射向那几道黑影!** “噗噗噗!”箭矢入肉的声音响起,两名黑影惨叫着倒地,但另外三人身手极为高明,竟然在间不容发之际扭身避开,刀光不减,依旧斩向陈实!** 陆擎已经扑到陈实身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铛”的一声格开当先一刀,同时一脚踹在另一人的腹部,将其踹得倒飞出去。但第三人的刀,已经到了陈实的颈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嗖”的一声,一支弩箭从侧后方电射而来,精准地贯穿了那持刀者的手腕!是秦川带人从后方赶到了!** “杀!一个不留!”仓库内传出一个阴冷的声音。 更多的黑影从仓库内涌出,足有二三十人,个个黑衣蒙面,手持利刃,身手矫健,正是晋王麾下的精锐——黑鸦卫! “带陈实走!”陆擎对秦川吼道,同时夺过陈实手中的木盒,塞入怀中。“我断后!” “尊上!”秦川大急。 “执行命令!”陆擎的声音不容置疑,“沿河向下游走,老地方汇合!” 秦川一咬牙,背起已经昏迷的陈实,在两名黑影卫的掩护下,向河边芦苇丛中撤去。 陆擎则带着剩下的六名黑影卫,结成一个小型的防御阵型,边战边退,将大部分黑鸦卫吸引过来。 这些黑鸦卫果然厉害,不仅个人武艺高强,配合更是默契,进退有度,招招狠辣,全是搏命的杀招。短短几个照面,就有两名黑影卫受伤挂彩。 “用那个!”陆擎低喝一声,手中多了几个黑色的小铁球。 其他人会意,也纷纷掏出同样的铁球,用力掷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同时迅速后撤掩蔽。 “轰!轰!轰!” 数声闷响,铁球爆炸,虽然威力不及隐仁谷谷口的“地雷”,但爆炸的同时释放出大量浓密刺鼻的烟雾,瞬间遮蔽了视线。** “咳咳!是毒烟!闭气!”黑鸦卫中有人惊呼。** 借着烟雾的掩护,陆擎带人迅速撤入码头复杂的货堆和建筑阴影中,几个转折,便消失不见。 …… 半个时辰后,洛水下游一处荒僻的河湾,陆擎与秦川等人汇合。** “尊上,您没事吧?”秦川看到陆擎衣襟上沾着血迹,急声问道。** “皮外伤,不碍事。”陆擎摇摇头,“陈实怎么样?” “伤得很重,胸口一刀,差点伤到心脉。还有……”秦川脸色难看,“他好像中了毒。”** 陆擎心头一沉,连忙来到陈实身边。陈实躺在一张简易的担架上,脸色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呼吸微弱,嘴唇发紫。 他迅速检查了陈实的伤口,又搭了搭脉,眉头紧锁。 “是‘锁喉散’的变种,混合了其他毒素。”陆擎沉声道,“必须立即解毒。”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和几个小瓷瓶,开始为陈实施针、喂药。 忙碌了近一个时辰,陈实的脸色才稍稍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 “暂时稳住了,但需要安静休养,还需要几味特殊的解毒药材。”陆擎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转移。” “是。”秦川道,“我们在上游准备了船,可以连夜走水路,绕道回隐仁谷。”** “不,不回隐仁谷。”陆擎摇头,“晋王的人既然在这里设伏,说明他们已经盯上了陈实,甚至可能怀疑到隐仁谷。我们带着陈实和这东西,不能回去。”他拍了拍怀中的木盒。 “那去哪里?”** “去‘鬼市’。”陆擎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鬼市?”秦川一惊,“可是……那里鱼龙混杂,危险得很,而且我们对那里并不熟悉……”** “正因为危险,才更安全。”陆擎道,“陈实能在鬼市弄到这东西,说明他在那里有门路。而且,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就是最安全的。晋王的人想不到我们敢去那里。”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要亲自看看,这个‘鬼市’,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可是陈实的伤……” “鬼市既然什么都有买卖,自然也有最好的药材和郎中。”陆擎道,“就这么定了。立刻出发,走水路,天亮前必须赶到鬼市入口。”** “是!” 一行人悄然登上一艘早已准备好的乌篷船,顺流而下。船舱内,陆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用生命换来的木盒。 木盒里铺着防潮的油纸,上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封皮已经泛黄的线装册子,上面用朱砂写着“丙寅秘录”四个字;一块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经发黑的白绢;以及……几片干枯的、形状奇特的植物叶片。 陆擎先拿起那本“丙寅秘录”,快速翻阅。里面是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的文字,有日期,有事件,更多的是一些看似零碎的记录和符号。** “……三月十五,上躬体欠安,咳嗽不止,太医院会诊,用药如常……” “……四月初二,晋王进献南疆‘百年参王’,上悦,赐宴……是夜,上咳血……”** “……四月初八,太子侍疾,亲尝汤药……刘公公暗示,药有异……”** “……四月十五,上病笃,召陆文远、张阁老、李将军等入宫……夜,宫门落锁,有异动……” “……四月十六,寅时三刻,上……崩。遗诏出,太子继位。陆文远等被斥退……”** “……四月十八,刘公公暴毙于私宅,对外称急病……其卧榻枕下,藏此血书……”** 看到这里,陆擎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放下册子,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那块叠好的白绢。** 白绢很轻,但握在手中却仿佛有千斤之重。他缓缓将其展开。 绢布已经泛黄,上面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甚至因为血迹晕开而模糊不清,但依旧能辨认出大概。** “……罪奴刘瑾,泣血跪陈……上之疾,非天年,实为人祸!” “……晋王所进参王,经秘法炮制,内蕴奇毒‘锁魂草’之精华,无色无味,久服则损心脉,乱神智,外表如常,内里渐枯……”** “……太子……恐已知情,或有默许……尝药之举,实为监视……” “……上崩前夜,曾密召老奴,口述真正遗诏,欲废太子,改立……晋王?不……字迹模糊……似另有其人?”** “……然诏未成,上已……是夜,有蒙面人入宫,逼上用印于伪诏……上不从,遂……遂被强灌‘鬼面菇’剧毒!”** “……老奴亲眼所见,肝胆俱裂!伪诏成,太子得位……陆公等忠臣,皆因知晓过多而被构陷……” “……此血书,乃老奴以残生之血写就,藏于枕下,留待有缘……若有朝一日,有人能为陆公、为天下讨回公道,老奴纵死九泉,亦可瞑目!”** “……真正遗诏所在……保和殿……西暖阁……第三根楹柱……暗格内有机关……需陆家血脉……方可开启……” 血书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已经几不可辨。 船舱内,一片死寂。只有船舷破开水面的哗哗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陆擎握着血书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的眼中,有震惊,有恍然,更多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怒火。** 先帝,竟然是被毒杀的!凶手是晋王,而太子很可能是知情者,甚至是帮凶!他们为了皇位,不惜弑父杀君!而陆家,只是因为可能知道真相,就被满门抄斩!** “尊上……”秦川的声音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我没事。”陆擎的声音异常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蕴藏着惊涛骇浪。他小心地将血书重新叠好,放回木盒,又拿起那几片干枯的植物叶片。** 叶片呈暗红色,边缘有细密的锯齿,中间有一道深色的纹路。正是“锁魂草”!而旁边还有几片形状诡异、呈现出暗紫色、表面有类似人脸皱纹的菌盖——“鬼面菇”!** 这些,就是毒杀先帝的证据!也是晋王和太子罪行的铁证!** “原来如此……”陆擎喃喃道,“晋王急于得到‘锁魂草’和‘鬼面菇’,不仅是为了控制黑鸦卫,更是为了……销毁证据,或者,继续用它们来对付其他人。”** “太子府那些道士郎中……恐怕也是在研究这些东西。”秦川接口道,脸色铁青。 “不错。”陆擎点头,“看来,我们这两位殿下,都不是什么善类。一个弑父,一个纵兄行凶,狼狈为奸。” “那我们现在……”** “去鬼市。”陆擎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这份血书和证据,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将其藏好。同时……”他看了看昏迷的陈实,“我们需要弄清楚,是谁在鬼市出售这份秘档,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您是怀疑……” “刘瑾临死前,将血书交给了一个‘有缘人’。”陆擎缓缓道,“这个有缘人,或许就是鬼市的人。他保存了这份血书十年,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拿出来出售?是偶然,还是……有人指使?”** 秦川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有人想借我们的手,掀开当年的真相?”** “不排除这种可能。”陆擎沉声道,“不管是谁,既然他把刀递到了我手里,我就要用这把刀,为陆家,为先帝,讨回一个公道!” 他的目光投向舷窗外,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一场更加凶险、更加诡谲的风暴,也正在等待着他们。** “加快速度。”陆擎对船夫吩咐道,“在天亮之前,必须进入鬼市。”** 乌篷船如同一支利箭,劈开晨雾,向着前方那片传说中的法外之地,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洛水码头,黑鸦卫的尸体已被悄然处理,只留下淡淡的血腥气,很快就被河风吹散。** 但真相的血腥气,一旦开始弥漫,就再也无法被掩盖。** 第112章 约见 天光未亮,雾锁大江。乌篷船在一处毫不起眼的荒僻河湾靠岸。岸边是陡峭的山崖,杂草丛生,看不出任何人迹。** “尊上,就是这里。”秦川低声道,指了指前方一片看似无路的藤蔓,“陈实说过,入口隐在藤蔓之后,有特殊标记。”** 陆擎点头,让两名黑影卫留下照看船只和昏迷的陈实,自己带着秦川和另外两人上前查看。拨开厚密的藤蔓,岩壁上果然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裂缝,入口处的岩石上,有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用特殊矿粉画的符号——一个简化的骷髅头,眼眶处点着两点幽绿。** “是鬼市的标记。”陆擎确认无误,“进。” 裂缝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眼前竟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天然洞穴通道,两壁上隔着数丈便插着一支昏黄的火把,散发着松油和其他什么东西混合的奇怪气味,光线摇曳,将人影拉得长长短短,诡异莫名。 通道很长,向下倾斜,不时有岔路。但每到岔路口,岩壁上都有那种骷髅标记指示方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和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传来隐约的喧哗声。转过一个弯,眼前骤然开阔——一个巨大的、仿佛是自然形成的地下洞窟出现在眼前。** 洞窟高达十数丈,方圆不下百亩。顶部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有的还闪着荧光。洞窟内部,依着岩壁和地形,建起了鳞次栉比的房舍、摊位,甚至还有两三层的木楼。无数身穿各色衣袍、大多数人都以面具、斗篷遮面的人影在其间穿梭,交易、低语,形成一种光怪陆离、仿佛地狱鬼市般的景象。 空气中的气味更加复杂,药材的苦香、金属的锈味、血腥气、还有某种劣质脂粉和汗臭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这就是……鬼市?”一名年轻的黑影卫忍不住低声惊叹。 “噤声。”秦川低喝,“记住,在这里,不要好奇,不要多看,更不要多问。跟紧尊上。” 陆擎已经戴上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只遮住上半张脸的木制面具,秦川等人也依样戴上。在这里,遮掩面目是最基本的规矩。 “先找地方安顿陈实。”陆擎目光扫过嘈杂的市集,“他提过,鬼市有专门的‘鬼医’,在西区。” 一行人低调地融入人流。鬼市的交易种类繁杂得超乎想象:有卖各种见不得光的兵器、毒药、暗器的;有出售来历不明的古玩、字画、甚至宫中器物的;有公开悬赏人头、打探消息的;甚至还有贩卖人口、奇珍异兽的……光怪陆离,让人心惊。 很快,他们找到了西区。这里相对安静一些,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几间看起来歪歪斜斜的木屋前,挂着“悬壶”、“济世”之类的破旧招牌,只是那“壶”和“世”字都用暗红色涂抹,看着有些瘆人。 陆擎选了一间看起来最大、门口飘着奇特药香的木屋走了进去。屋内光线昏暗,一个干瘦如柴、满脸皱纹、眼睛浑浊的老者正在捣药,对进来的人置若罔闻。 “看病,还是买药?”老者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看病,也买药。”陆擎道,“我的朋友中了‘锁喉散’的变种之毒,混了其他东西,伤及心脉。” 老者捣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昏黄的眼睛瞥了陆擎一眼:“‘锁喉散’?还是变种?有点意思。人呢?”** “在外面。” “抬进来。”老者放下药杵,“先说好,老夫这里,诊金不菲,药材更贵。治得好,是你朋友命大;治不好,尸体留下当药引。”** 秦川脸色一变,就要发作,被陆擎用眼神制止。 “可以。”陆擎点头,“但要快。” 很快,陈实被抬了进来。老者检查了他的伤口,又翻看了他的眼皮、舌苔,搭了脉,沉吟片刻,道:“‘锁喉散’混了‘蚀骨粉’和‘迷心草’,用的是南疆手法。下毒的人是个高手,想让他在痛苦中慢慢死去。你用针封住了他的心脉要穴,又喂了‘清心护脉丹’,处理得不错,吊住了他一口气。”** 陆擎心中微凛,这老者果然有些门道。“能治吗?” “能,但麻烦。”老者掰着手指头,“需要‘七叶还魂草’一株,‘冰心玉蟾’的蟾酥三钱,还有百年以上的‘地髓灵液’五滴……这些东西,你有吗?” 陆擎摇头:“没有。但我可以买。”** “买?”老者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黄牙,“年轻人,这三样东西,在外面是有价无市。在这里嘛……”他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两。黄金。”** “你!”秦川怒目而视。** “可以。”陆擎却毫不犹豫地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正是之前从晋王那里“借”来的,“这是五千两黄金的通兑银票,见票即兑。作为订金。人治好,另一半奉上。” 老者接过银票,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爽快。三天,人留在这里。三天后来接。” “不行。”陆擎摇头,“我们需要在这里等。”他不可能将受重伤的陈实独自留在这种地方。** 老者脸色一沉:“信不过老夫?” “不是信不过,是不放心。”陆擎平静地道,“我可以加钱。一万五千两。” 老者眼睛眯了起来,打量了陆擎片刻,忽然嘿嘿一笑:“看来是个懂规矩的。行,后院有间厢房,你们可以住下。但丑话说在前头,治病期间,不得打扰。” “可以。”** 安顿好陈实,陆擎让秦川和一名黑影卫留在房中照看,自己带着另一人走了出来。** “尊上,我们现在去哪?” “去打听打听,是谁卖出了那份‘丙寅秘录’。”陆擎的目光投向鬼市深处,“既然是在这里出售,总会留下痕迹。” 鬼市有鬼市的规矩,也有鬼市的门路。陆擎没有盲目打听,而是带着人来到了一处看起来最大、人流也最多的茶楼——“忘川茶寮”。 茶寮里坐满了各色人等,气氛诡异地安静,大家都是低声交谈,或者干脆用纸笔交流。一个面无表情的小二将他们引到一个靠墙的角落。** “两位客官,喝点什么?”小二的声音平板无波。 “一壶‘忘忧’,一碟‘闭嘴’。”陆擎淡淡道。这是陈实信中提到的暗语,“忘忧”是一种贵得离谱但据说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的茶,“闭嘴”则是一种特制的点心,意思是要谈秘密的事情。** 小二眼皮抬了抬:“‘忘忧’一壶五百两,‘闭嘴’一碟三百两。”** 陆擎又掏出一张银票。小二接过,很快端上来一壶看起来毫无特别的茶和一碟黑乎乎的点心。 “客官还需要点别的吗?比如……‘耳报神’?”小二低声问道。** “耳报神”,就是提供消息的人。** “要。”陆擎道,“最好的。” “最好的‘耳报神’,价钱也最好。”小二道,“而且,只回答三个问题。” “多少?”** “一个问题,一千两。”** 陆擎点头,又是三千两银票出手。 小二收起银票,转身离开。不多时,一个身材矮小、穿着宽大灰袍、头脸都罩在兜帽里的人坐到了陆擎对面。** “问。”对方的声音尖细,分不出男女。 “三天前,是谁在鬼市出售了一份标记为‘丙寅旧事’的宫中秘档?”陆擎直接问道。 “耳报神”沉默了片刻,道:“卖家匿名,通过‘中人’交易。‘中人’是‘无面鬼’。” “无面鬼”是鬼市一个有名的中间人,以从不露真容、信誉极佳著称。** “买家是谁?”陆擎问出第二个问题。** “耳报神”又是一阵沉默,似乎在权衡,最后道:“买家也是匿名,但付的是内务府流出的金锭。” 内务府!陆擎心头一震。这说明买家即便不是宫中之人,也必定与宫廷有着极深的关联!是太子?还是晋王?或者……其他势力? “最后一个问题,”陆擎压下心中的波动,“‘无面鬼’现在在哪里?我要见他。”** “耳报神”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无面鬼’行踪不定。但明晚子时,他会在‘往生栈’出现,主持一场私密拍卖。”** “往生栈?” “鬼市最深处,最大的那间客栈。”“耳报神”说完,起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陆擎也没有停留,带人返回“鬼医”的木屋。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就在这间充斥着各种奇怪气味的木屋后院住了下来。“鬼医”果然有些本事,用了不知名的手段,配合陆擎的针灸和带来的一些珍稀药材,陈实的伤势和毒症竟然真的稳定下来,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期间,陆擎也没有闲着。他让手下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小心探查鬼市的情况,尤其是关于“无面鬼”和“往生栈”的信息。** 鬼市比想象的更大,也更复杂。这里似乎有自己的规则和秩序,维持这一切的,是一个被称为“孟婆”的神秘人物。没有人见过“孟婆”的真面目,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但所有在鬼市生存的人,都对其畏惧不已。** “往生栈”是鬼市唯一的客栈,也是最危险、最神秘的地方。那里只接待特定的客人,举行一些不为人知的交易。明晚的私密拍卖,据说就是“孟婆”亲自安排的,“无面鬼”只是明面上的主持人。** 时间很快到了第二天夜晚。** 子时将近,陆擎将血书和“丙寅秘录”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藏在胸前最隐秘的内袋里。他只带了秦川一人,留下两人保护陈实,前往“往生栈”。 “往生栈”位于鬼市最深处,是一座三层的木石结构建筑,看起来年代久远,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此刻栈门大开,门口挂着两盏惨白的灯笼,上面写着血红的“往生”二字。** 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身材高大的守卫,同样戴着面具。看到陆擎二人,其中一人伸出手:“信物。”** 陆擎递上一枚黑色的、刻着骷髅头的木牌——这是他花了五百两黄金,从“鬼医”那里买来的“入场凭证”。** 守卫检查了一下木牌,点点头,侧身让开:“进去后,不要随意走动,不要多问。拍卖结束后,立刻离开。”** 踏入“往生栈”,里面的情景与外面的嘈杂截然不同。大堂很宽敞,但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摇曳。已经有二三十人散坐在各处,无一例外都遮掩着面目,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气氛压抑而诡异。 陆擎和秦川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默默观察。他看到了几个身形有些眼熟的人——其中一人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特殊的玉扳指,那是晋王府高级幕僚的标志!还有一人,虽然穿着便服,但坐姿笔挺,手掌虎口有厚茧,分明是长期握刀的军中人物,很可能是太子的人!** 果然,晋王和太子的人都来了!看来,他们对那份“丙寅秘录”的重视程度,远超想象。 就在这时,大堂前方的一个小门打开,一个身穿宽大黑袍、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纯白面具的人走了出来。他的身材不高,走路无声,仿佛幽灵。 “无面鬼。”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欢迎各位贵客。”“无面鬼”开口,声音是一种刻意的、毫无波动的中性音调,“老规矩,价高者得,不问来历,不究去向。现在,开始今晚的第一件拍品。”** 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前朝的玉玺(不知真假),有据说能解百毒的“天山雪莲”,甚至还有一本记载了某个江湖门派绝学的秘籍。竞价激烈,但气氛始终压抑。** 陆擎耐心等待着。他知道,重头戏还没到。 果然,在拍出了几件物品后,“无面鬼”挥了挥手,两名侍者抬上来一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 “接下来这件拍品,比较特殊。”“无面鬼”的声音依旧平淡,“它不是实物,而是一个消息,一个地点。” 他掀开红布,托盘上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这张纸条上,记载着十年前宫中一桩旧案的关键证据所在地。”“无面鬼”缓缓道,“与前几日流出的某份‘秘录’有关。起拍价,五千两黄金。” 大堂内的气氛明显一滞,随即变得更加凝重。陆擎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五千五百两。”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是那个戴着晋王府玉扳指的人。 “六千两。”那个像军中人物的开口了。 “七千两。”另一个方向,一个阴柔的声音加入。 竞价迅速攀升,很快就突破了一万两。出价的主要就是这三方,显然他们都知道这个“消息”的分量。 陆擎一直没有出声,他在等待。当价格被抬到一万五千两时,他终于开口了:“两万两。”**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此刻却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两万一千两。”晋王府的人咬牙道。** “两万三千两。”太子的人紧随其后。** “三万两。”陆擎再次开口,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这个价格显然超出了某些人的心理预期。那个阴柔声音的主人沉默了。晋王府和太子的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惊疑不定。 “三万两,第一次。”“无面鬼”开始计数。 “三万五千两!”晋王府的人似乎下了狠心。 “四万两。”陆擎毫不犹豫。** “你!”晋王府的人怒视陆擎,但在鬼市的规矩下,他不敢造次。** “四万两,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成交。”“无面鬼”一锤定音,“请这位客官移步后堂,完成交易。”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陆擎起身,跟着一名侍者走进了后堂。秦川想跟,被另一名侍者拦住:“一人交易。”** 后堂是一间更小的房间,只有一桌一椅。“无面鬼”已经等在那里,手中拿着那张纸条。 “四万两黄金。”“无面鬼”伸出手。** 陆擎从怀中取出一沓厚厚的银票,都是大额通兑。“无面鬼”接过,仔细清点,确认无误后,将纸条递给陆擎。 陆擎打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明日午时,洛水东三十里,废弃龙王庙。独自前往,以血书残页为凭。逾时不候。”** 看到“血书残页”四个字,陆擎心头猛地一跳。对方不仅知道血书,还知道是残页? “卖这个消息的人,是谁?”陆擎抬头,看着“无面鬼”。 “无面鬼”摇摇头:“鬼市的规矩,不问来历。我只负责传递。”** “那么,我想见一见‘孟婆’。”陆擎盯着他,“我有笔生意,想和她谈谈。”** “无面鬼”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对着陆擎,即使隔着面具,陆擎也能感觉到对方在审视自己。** “‘孟婆’不是谁都能见的。”“无面鬼”的声音依旧平淡,“不过……你既然能拿出四万两黄金,或许有这个资格。等你从龙王庙回来,带着你想要的东西,或者……你的命,再来谈见‘孟婆’的事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陆擎,转身消失在后堂的暗门中。 陆擎握着纸条,眼神深邃。对方知道血书,知道残页,还指定了地点……这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是陷阱?还是……真的是那个保存了血书十年的“有缘人”? 不管是哪一种,这个龙王庙,他都必须去一趟。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身体忽然一震。** 桌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用茶水画出的、极淡的符号——一个歪斜的圆圈,中间有一道竖线,像是未完成的箭头。 和陈实在暗格中留下的、信中未完成的符号,一模一样! 陆擎的心脏猛地收紧。这是陈实和他之间约定的、表示“危险,但可信”的暗号!** 画这个符号的人……是“无面鬼”?还是……“孟婆”? 他深吸一口气,将纸条收好,走出了后堂。 外面,拍卖仍在继续,但陆擎知道,更大的风暴,已经在等待着他。明日午时,洛水畔,废弃龙王庙。那里等着他的,究竟是揭开真相的钥匙,还是致命的陷阱? 第113章 毒成痴呆 回到“鬼医”的木屋,夜已深。陈实仍旧昏睡,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鬼医”正在配制一种气味刺鼻的药膏,见陆擎回来,抬了抬眼皮:“东西找到了?”** “有线索了。”陆擎没有多说,“他还要多久能醒?” “明天晌午应该能醒。”“鬼医”哼了一声,“不过,‘锁喉散’混合毒性霸道,尤其是其中的‘迷心草’,对脑子有损。醒是能醒,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清醒,就看他的造化了。”** 陆擎心头一沉:“会有什么后果?”** “轻则记忆紊乱,反应迟钝。”“鬼医”将药膏涂在陈实胸口的伤处,“重则……痴痴傻傻,形同幼童。”** 痴呆!陆擎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黑鸦卫的毒,果然歹毒!不仅要人的命,还要毁掉人的神智!** “有办法解吗?” “‘迷心草’的毒,无药可解,只能靠自己慢慢恢复,或许三五年,或许十几年,或许……一辈子。”“鬼医”摇头,“不过,若是能找到‘醒神花’,或许能加快些。但那东西,比‘七叶还魂草’还稀有,老夫行医一辈子,也只见过一次。”** 陆擎默然。陈实是为了他,为了陆家才落到这般田地。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想办法救他。 “多谢前辈。”陆擎拱手,“还请前辈尽力施救,无论多少诊金,在下绝不吝啬。”** “鬼医”摆摆手:“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是鬼市的规矩。你去忙你的吧,别在这碍事。”** 陆擎不再多言,退到后院厢房。秦川已经在等候。** “尊上,怎么样?”** 陆擎将纸条递给他,又将“无面鬼”桌上的符号说了。** “这……是陈实的暗号!”秦川一惊,“难道‘无面鬼’是陈实的人?或者……是我们的人?” “不确定。”陆擎摇头,“但这个符号出现在那里,至少说明,卖给我消息的人,或者‘无面鬼’背后的人,知道我们的身份,而且可能没有恶意。”他顿了顿,“但也不能排除是故意引诱。”** “那明天的龙王庙……”** “必须去。”陆擎斩钉截铁,“不过,不能按他说的‘独自前往’。”他铺开一张简易的地图——这是他让秦川事先准备好的洛水一带地形图。** “龙王庙在洛水东岸,地势较高,背靠山崖,面朝大河,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庙门。”陆擎指着地图,“这种地形,易守难攻,也易于埋伏。对方选在这里,很可能是为了防止我们带人,或者……方便他们埋伏。”** “我们可以提前派人潜伏在周围。”秦川道,“庙后是山崖,但我们的人擅长攀爬,可以从崖顶悄悄下去,占据高点。水路也可以安排人手,乘小船藏在芦苇荡里。”** “嗯。”陆擎点头,“你带五个人,提前半个时辰潜伏过去。记住,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能露面。我会带着血书残页进去,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可是尊上,您独自进去太危险了!”秦川急道。 “放心,我有自保之道。”陆擎摸了摸袖中的几个小瓷瓶和暗器,“对方既然知道血书残页,很可能就是当年保存血书的人。他若想害我,根本不必多此一举。这次见面,危险与机遇并存。” 秦川知道陆擎一旦决定,很难改变,只能领命:“是!属下一定安排妥当!”** 夜色渐深,鬼市却依旧喧嚣。但在这间弥漫着药味的木屋后院,气氛却凝重而紧张。陆擎仔细检查了血书和“丙寅秘录”,从血书边缘不太起眼的地方,小心撕下一小条,上面正好有“老奴以残”四个字。这就是“血书残页”,足以证明他手中有真品。 他又将剩下的血书和秘录用油布多层包裹,藏在了木屋一个极其隐秘的墙缝暗格中——这是他白天趁“鬼医”不注意时悄悄弄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做好一切准备,陆擎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明日的会面,吉凶未卜,他必须保持最佳状态。** ……**** 次日清晨,陈实果然醒了过来。但情况却让人心沉。 他睁开眼睛,眼神茫然,看着周围的一切,仿佛陌生人。陆擎叫他的名字,他也只是呆呆地看着,好半天才迟疑地问:“你……是谁?这是……哪里?” 他的记忆出现了严重的混乱和缺失,只隐约记得自己叫陈实,是个商人,但具体做什么生意、为什么受伤,全都忘了。对于陆擎、对于陆家、对于那份用生命换来的秘档,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迷心草的毒,侵蚀了他的脑络。”“鬼医”检查后道,“能醒过来,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至于能恢复多少,看天意吧。” 看着陈实那张因为茫然而显得有些稚拙的脸,陆擎心中一阵酸楚。这个为陆家隐姓埋名、潜伏十年的忠仆,就这样被毁了。他紧紧握住陈实的手,沉声道:“陈叔,你好好休养。我会找到‘醒神花’,一定会让你好起来。陆家的仇,我会报。你的恩,我也会记着。” 陈实只是茫然地看着他,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谁也听不懂。 “照顾好他。”陆擎对留守的黑影卫吩咐,“我回来之前,不要离开这里。” “是!” 时辰已近午时。陆擎收拾心情,带上那一小条血书残页,又在身上藏好各种防身之物,与秦川对视一眼,悄然离开了鬼市。** ……**** 洛水东岸,三十里外。一座破败的龙王庙孤零零地矗立在河边高地上。庙墙斑驳,瓦片残缺,门前的石阶长满了青苔和荒草,显然已荒废多年。 陆擎独自一人,沿着唯一的小路向上走去。他的感知提升到极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河水流淌的哗哗声。但他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秦川带着人已经就位。庙后的山崖上,河边的芦苇荡中,都有眼睛在盯着这里。** 走进庙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落,同样荒草丛生。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 陆擎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院中,朗声道:“在下应约而来,请朋友现身一见。” 声音在空旷的庙宇中回荡。** 片刻沉默后,正殿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老者,身材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清亮,此刻正静静地看着陆擎。 让陆擎心中一震的是,这老者的面容,竟然与记忆中的一个人有着几分相似——十年前陆家的老管家,福伯!但福伯应该早就在那场浩劫中去世了……** “你是……”陆擎试探着问道。 “十年不见,少爷已经长这么大了。”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难言的沧桑,“老奴陆福,给少爷请安了。”** 说着,他竟然真的要跪下行礼。** “福伯!真的是您!”陆擎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老者,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陆福,陆家的老管家,看着他长大的人!当年陆家被抄时,他不是应该……** “此地不是说话之处。”陆福抓住陆擎的手臂,力道很大,“少爷随我来。”他拉着陆擎快步走进正殿,又迅速关上了门。 殿内更加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窗棂照进来。龙王神像早已残破不堪,布满蛛网。 “福伯,您……您还活着?当年……”陆擎激动地问。 “当年老爷料到大事不妙,提前安排了一些后手。”陆福的声音低沉,眼中闪过痛苦,“老奴奉命假死脱身,带着老爷交付的一些东西,隐姓埋名,藏了十年。”** “父亲……他早就知道?” “老爷……”陆福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老爷其实一直在暗中调查先帝病情。他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怀疑先帝的病有蹊跷,更怀疑……怀疑宫中有人与晋王勾结。只是没想到,对方动手那么快,那么狠……” “所以,刘瑾刘公公的血书,是父亲让您保管的?”陆擎急切地问。 “是,也不全是。”陆福摇摇头,“血书,其实是老奴亲手从刘公公枕下取出的。”** 陆擎浑身一震。 “当年,刘公公是老爷在宫中最重要的眼线。”陆福缓缓道,“先帝崩逝前夜,刘公公冒死传出消息,说宫中有变,让老爷速速离京。老爷觉得不对,让老奴连夜秘密进宫,想接应刘公公出来。”他的眼神变得恐惧而痛苦,“可等老奴赶到时……刘公公已经……已经被人用白绫勒死在床上!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抠进了床板……老奴在他枕下摸到了这份血书,还有那本‘丙寅秘录’。”** “然后呢?”陆擎的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然后老奴就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陆福闭上眼,“是黑鸦卫的人!他们在搜查刘公公的住处,想要找到这份血书!老奴拼死杀了出去,身受重伤,躲在一处废弃的水井里才逃过一劫。等老奴回到府上……”他的眼泪流了下来,“陆家……已经没了……”** 陆擎的眼睛也红了。他可以想象,当年福伯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带着这份用无数人鲜血换来的证据,在黑夜中仓皇逃命。 “那之后,您就一直藏在鬼市?”** “是。”陆福点头,“老奴不敢露面,只能假死脱身,用老爷早年给的一些暗桩和财物,在鬼市隐藏下来。鬼市鱼龙混杂,但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十年,老奴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为陆家、为老爷讨回公道的人。”他看着陆擎,眼中有欣慰,也有泪光,“老天有眼,让老奴等到了少爷。看到少爷在洛阳做的事,老奴就知道,少爷长大了,有能耐了。”** “所以,您故意透露‘丙寅秘录’的消息,引陈实去买,其实是为了引我来?”陆擎恍然。 “是。”陆福道,“陈实是老奴当年安排的暗线之一,只是他不知道老奴还活着。老奴通过特殊渠道,将秘录的消息放给他,知道他一定会想办法告诉少爷。只是没想到……晋王的人动作那么快,差点害了他的性命。”他脸上露出愧疚之色。 “这不怪您。”陆擎摇头,“那么,您今天约我来,是为了……”** “为了把当年的真相,全部告诉少爷。”陆福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也为了……把老爷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交给少爷。”** “最后一样东西?”** “是。”陆福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和蜡密封的小小铁盒,郑重地递给陆擎,“这是老爷在事发前三天,亲手交给老奴的。他说,如果有一天陆家遭逢大难,而少爷你能活下来,并且有能力追查真相,就把这个交给你。”** 陆擎接过铁盒,触手冰凉,沉甸甸的。铁盒没有锁,但密封得极好。** “里面是……”** “老奴不知道。”陆福摇头,“老爷没说,老奴也从未打开过。但老爷当时的神情……很奇怪,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像是……很悲伤。他只说了一句话:‘若擎儿有朝一日打开此盒,告诉他,不要恨,但要明白。’”** 不要恨,但要明白?陆擎心中疑惑。他小心地剥开密封的蜡,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封信,和一块看起来很古旧的、半个巴掌大小的白玉佩。玉佩的造型很奇特,像是一条盘起来的小蛇,但又有些不像,玉质温润,上面有天然的血丝纹路。** 陆擎先拿起了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字,拆开后,是父亲陆文远熟悉的笔迹。 “擎儿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父大概已不在人世。莫要悲伤,莫要愤恨。人生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为父所为,无愧于心,无愧于君,无愧于民,唯独……有愧于你,有愧于陆家上下。” “陆家之祸,根源不在今日,而在五十年前。此事牵扯甚大,涉及皇室秘辛,亦关乎先帝生前最大的痛处。为父苦查多年,只窥得冰山一角,已觉惊心动魄,如临深渊。”** “此玉佩,乃为父无意中所得,关乎一桩惊天秘密。具体为何,为父亦不尽知,只知与先帝、与当年一位神秘人物有关。你若欲查清真相,可持此佩,去江南苏州,寻一位名为‘苏芷兰’的女子。她或许知道些什么。” “切记,此事凶险异常,涉及之人,位高权重,心狠手辣。你若力有未逮,便将此盒连同其中之物,永远埋藏,再不要追查。平安活着,便是对为父最大的孝顺。” “父陆文远,绝笔。” 信的内容不长,但信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让陆擎心潮澎湃。五十年前的皇室秘辛?先帝最大的痛处?还有这块看起来普通却又透着古怪的玉佩……父亲到底查到了什么?又为什么说“有愧”?** “少爷……”陆福担忧地看着他。** 陆擎深吸一口气,将信和玉佩小心收好。“福伯,您可知道,父亲信中所说的五十年前的秘辛,究竟是什么?” 陆福摇摇头,脸上露出困惑和痛苦的神色:“老奴不知。老爷从未对老奴提起。但是……”他犹豫了一下,“大概是七八年前,老爷有一段时间经常一个人在书房待到很晚,有一次老奴送夜宵进去,看到老爷对着一幅画像发呆,神情……很悲伤,很复杂。老奴偷偷瞥了一眼,那画像上是一个很美的女子,不是夫人,也不是老奴认识的任何人。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女子的容貌,隐约……隐约有几分像少爷您。”陆福迟疑着说道。 像我?陆擎一愣。**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庙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那是秦川发出的警报!** 几乎同时,破空之声袭来!数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穿窗户,直奔陆擎和陆福而来!** “少爷小心!”陆福大喝一声,猛地扑过来,想要推开陆擎。** 但陆擎的反应更快!他早在哨响的瞬间就已警觉,身形一晃,不仅躲开了射向自己的弩箭,还顺手拉了陆福一把。** “噗噗噗!”弩箭钉在地上和墙上,箭头幽蓝,显然淬了剧毒。 “有埋伏!走!”陆擎拉着陆福,就要冲向后门。 然而,后门也被撞开,几个黑衣蒙面人堵在门口,手中钢刀雪亮。与此同时,前院也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和惨叫声——秦川他们和埋伏的敌人交上手了! “不是黑鸦卫。”陆擎一眼就看出,这些黑衣人的身手路数和黑鸦卫不同,更加诡谲阴狠,像是……死士!** “是太子的‘影卫’!”陆福脸色大变,“少爷,他们是冲你来的!老奴拖住他们,你快走!” “一起走!”陆擎怎么可能丢下福伯。他袖中滑出几根银针,闪电般射向门口的黑衣人。** 黑衣人显然有备而来,挥刀格挡,但还是有两人被银针射中要穴,闷哼一声倒地。其余人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 陆擎手中多了一把短剑——这是他从不离身的兵器。剑光如雪,瞬间与几名黑衣人战在一处。他的武功得自高人真传,这几年更是勤练不辍,此刻施展开来,招招狠辣,竟然一时间将对方逼退。 但对方人数众多,而且不要命地攻击,陆擎还要分心保护不会武功的陆福,很快就落入下风。 “少爷,拿好这个!”陆福突然塞给陆擎一个冰凉的小瓷瓶,“一会儿找机会,用在地上!”** 说完,他竟然猛地挣脱陆擎的手,朝着那些黑衣人扑了过去!“来啊!你们这群太子的走狗!老夫跟你们拼了!”** “福伯!不要!”陆擎目眦欲裂。** 但已经晚了。陆福冲到黑衣人中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猛地点燃了自己的衣袍!他的衣服上竟然早就浸满了火油! “少爷!记住老爷的话!活下去!”陆福发出最后一声大喊,整个人化作一团火球,扑向那些黑衣人!** “疯子!”黑衣人没想到对方如此决绝,一时间阵型大乱。 借着这个机会,陆擎强忍悲痛,将陆福给的小瓷瓶猛地砸在地上! “砰!”一团浓密的、刺鼻的白烟瞬间爆发开来,充斥了整个殿堂!这烟雾不仅遮挡视线,还带有强烈的刺激性,让人眼泪鼻涕横流,咳嗽不止。 “闭气!小心毒烟!”黑衣人首领大喊。 陆擎早就屏住呼吸,凭借记忆,朝着殿后一个破损的窗户冲了过去!他听到身后传来陆福惨烈的笑声,以及黑衣人的怒骂和咳嗽声。** “福伯……”泪水模糊了视线,但陆擎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他撞破窗户,滚落在庙后的荒草地上。 “尊上!这边!”秦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只见秦川和两名黑影卫正在与数倍于己的黑衣人厮杀,身上都带了伤,但依旧死战不退。** “走!”陆擎冲过去,手中短剑连挥,逼退两名黑衣人,“不要缠斗!下水!”** 他们且战且退,朝着河边冲去。早就埋伏在芦苇荡中的小船迅速划了出来。 “放箭!不要让他们跑了!”黑衣人首领冲出庙门,大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陆擎几人跃上小船,船上的黑影卫奋力划桨,小船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河心。无数弩箭射来,大多落入水中,只有零星几支射在船板上。 看着逐渐远去的龙王庙,以及庙中熊熊燃起的火光,陆擎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眼中的悲痛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 又一个为了保护他、保护真相而死的亲人! 太子!晋王!** 此仇不共戴天! “回鬼市。”陆擎的声音沙哑而冰冷,“我们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帮手。”** 他摸了摸怀中的铁盒和玉佩。父亲信中的话,福伯最后的牺牲,都在告诉他,当年的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更加深邃。** 五十年前的秘辛……到底是什么? 那个画像上像自己的女子……又是谁? 所有的谜团,都指向了江南,指向了那个名叫苏芷兰的女子。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再见一次“孟婆”。鬼市的力量,他必须借用。而“孟婆”,或许是关键。毕竟,“无面鬼”桌上的那个符号,和福伯今天的出现,都暗示着,“孟婆”与陆家,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小船在晨雾中疾驰,身后的龙王庙渐渐化作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视线中。但那冲天的火光,和福伯最后的身影,却深深烙在了陆擎的心底。** 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而等待他的,是更加血腥、更加诡谲的未来。 第114章 三份密诏 鬼市的夜,永远弥漫着一种潮湿阴冷的气息,混合着药草、血腥和不可名状的气味。当陆擎带着一身硝烟与血迹返回“鬼医”的木屋时,天已经快亮了。 陈实仍旧昏睡着,脸色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鬼医”正在用银针为他施针,看到陆擎狼狈的样子,只是抬了抬眼皮:“看来没死成。” “前辈,陈叔他……” “命保住了,脑子……”“鬼医”摇摇头,“比昨天好些,能认出人了,但反应迟钝,记忆混乱,说话也不利索。‘迷心草’的毒,已经伤了根本。” 陆擎走到床边,看着陈实那张木然的脸,心中一阵刺痛。一天之内,两位忠仆,一死一痴。晋王,太子……这笔账,他记下了。** “我要见‘孟婆’。”陆擎转身,看着“鬼医”,声音沙哑却坚定。 “鬼医”停下手中的银针,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见‘孟婆’的代价,可不小。”** “多大的代价,我都付得起。”陆擎从怀中取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露出里面的信和玉佩,“我有她想要的东西。”** 看到那块带着天然血丝纹路的白玉佩,“鬼医”的眼神明显变了。他盯着玉佩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等着。” 说完,他起身走进后堂,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拿着一个小小的竹筒出来。竹筒里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甲虫,看起来有些可怖。 “跟着它。”“鬼医”将甲虫放在地上,“它会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只有你一个人能去。”** 那黑色甲虫在地上爬了几圈,似乎辨认了方向,然后振翅飞了起来,速度竟然不慢。陆擎对秦川点了点头,示意他留下照看陈实,自己则跟着甲虫走了出去。 甲虫在鬼市狭窄曲折的巷道中穿行,时而飞起,时而落下。陆擎紧跟其后,发现他们正在往鬼市的深处、地势更低的地方走。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破败,人烟也越来越稀少,最后甚至连那些奇怪的摊贩都看不到了,只有残垣断壁和厚厚的蜘蛛网。 最终,甲虫在一座看起来已经完全废弃的石屋前停了下来,落在门前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碑上,不动了。 陆擎抬头打量这座石屋。它很小,只有一间,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门是两扇沉重的、看起来就很古老的木门,上面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木质。整个建筑散发着一种与鬼市其他地方格格不入的、沉闷的死寂。 他上前,轻轻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霉味和特殊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擎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也更加昏暗。没有窗户,只在屋顶有几个小小的通风孔,透下几缕微弱的光线。借着这光线,可以看到屋子中央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正在煮茶。**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露出一截纤细却挺直的脖颈。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与这阴森的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来了。”一个平静的、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坐。”** 陆擎走过去,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这才看清楚“孟婆”的样貌。 她看起来大约四十岁上下,面容很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长相。但她的眼睛很特别,眼神平静如古井,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一切。她的手指纤长,但指关节略显粗大,有着长期劳作的痕迹。** “喝茶。”“孟婆”将一杯茶推到陆擎面前。茶汤呈琥珀色,散发着一种清冽的、带着药香的气息。 陆擎没有动。** “怕我下毒?”“孟婆”抬眼看了他一下,“若我想杀你,你进不了这个门。”** 陆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入口微苦,但回甘绵长,竟然有提神醒脑的效果。** “好茶。”** “‘醒神茶’,用七种宁神安魂的药材配制。”“孟婆”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身上杀气太重,悲愤交加,喝点这个,有好处。” 陆擎心中一凛。对方只看了他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心境? “你想见我,是为了什么?”“孟婆”开门见山。 “为了合作,也为了真相。”陆擎也不绕圈子,“您让‘无面鬼’留下的符号,我看到了。您认识陈实,或者说……认识陆家的人。”** “孟婆”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擎继续说道:“我需要鬼市的力量,需要情报,需要人手,需要一切能对抗晋王和太子的东西。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你们想要的——无论是金钱,还是……”他从怀中取出那块白玉佩,放在石桌上,“这个。”** 看到玉佩的瞬间,“孟婆”一直平静的眼神终于起了波澜。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但又缩了回去。** “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陆擎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家父遗物。”陆擎紧盯着她的眼睛,“您认识它,对吗?”** “孟婆”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屋内只剩下炭火煮茶的轻微噼啪声。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带着无尽的沧桑。** “岂止是认识。”她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这块‘血纹螭龙佩’,本是一对。” “一对?”陆擎心头一动。 “是。一雌一雄,雌佩温润,雄佩凛冽。这一块,是雌佩。”“孟婆”缓缓道,“它的主人,曾经是这世间最尊贵,也最可怜的女子。” “她是谁?” “孟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父亲可曾提过‘三份密诏’?” 三份密诏?陆擎摇头。父亲的信里只提到了五十年前的秘辛和这块玉佩。** “看来他没有告诉你。”“孟婆”并不意外,“也对,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现在……既然你拿着这块玉佩找到了我,那就是天意。” 她起身,走到石屋的一角,在墙上某处按了几下,一块石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她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木盒,小心翼翼地拿了回来。 “这是你父亲当年寄存在我这里的。”“孟婆”将木盒推到陆擎面前,“他说,如果有一天,陆家的后人拿着另一半玉佩来找我,就把这个交给他。” 陆擎打开木盒。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三卷用明黄色绸缎书写的诏书。不,准确地说,是三份诏书的誊抄本。但即便是誊抄本,那明黄的颜色、特殊的纹饰,以及上面加盖的、模糊却依稀可辨的玉玺印记,都昭示着它们非同寻常的来历。 “这是……”陆擎的呼吸有些急促。 “这就是‘三份密诏’。”“孟婆”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先帝弘德皇帝,在病重期间,曾秘密留下三份传位诏书。” 陆擎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知道,自己接触到了整个事件最核心的秘密。** “第一份,写于弘德三十年春,也就是先帝病重前三个月。”“孟婆”指着第一卷诏书,“这份诏书,立当时的三皇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子为储君。” 这与公开的诏书一致。** “第二份,写于弘德三十年夏,先帝病重期间。”“孟婆”的手指移到第二卷,“这份诏书,废太子,改立四皇子,也就是晋王。” 陆擎眼神一凝。这就是晋王一直声称自己手中握有的“真诏”?可是……** “第三份,”“孟婆”的声音更低了,“写于弘德三十年秋,先帝驾崩前三天。这份诏书……”她顿了顿,“既没有立太子,也没有立晋王,而是……立了一位谁也想不到的人。”** “谁?”陆擎的声音有些干涩。 “孟婆”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第三卷诏书,指向其中一行字。 借着昏暗的光线,陆擎看清了上面的字:“……皇孙允文,聪慧仁孝,类朕,可承大统……” 皇孙允文?陆擎的脑子“嗡”的一声。弘德皇帝的皇孙?可是,太子和晋王都还没有子嗣啊!哪来的皇孙?而且名叫“允文”?这个名字……** “允文……是谁?”陆擎抬起头,盯着“孟婆”。 “孟婆”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悲伤,有怜悯,也有一丝释然。她轻声说出一个名字:“陆允文。”** 陆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陆允文!这是他父亲陆文远的名字!** “不……不可能……”陆擎的声音在颤抖,“我父亲……他是文官,是……是……”** “他是弘德皇帝的长子,也是……皇帝与一位民间女子所生的私生子。”“孟婆”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擎的心上。** “五十年前,还是王爷的弘德帝,在江南巡游时,邂逅了一位民间女子,名叫苏婉。”“孟婆”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两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不久,苏婉有孕。但当时的老皇帝已经为弘德帝定下了一门政治婚姻,对方是权倾朝野的杨家女。弘德帝无奈,只能将苏婉安置在江南一处别院,许诺登基后接她入宫。”** “后来,弘德帝登基,但杨家势大,皇后善妒,他始终不敢公开苏婉的存在。苏婉在江南生下一子,就是你父亲,陆允文。弘德帝心怀愧疚,暗中派人照拂,并将那块‘血纹螭龙佩’的雌佩赐给苏婉作为信物,雄佩则留在自己身边。”** “苏婉……就是信中提到的苏芷兰?”陆擎想起父亲信中提到的那个名字。** “苏芷兰是她的化名。”“孟婆”点头,“为了避人耳目。你父亲长大后,才华出众,弘德帝暗中欣赏,但碍于身份,不能公开相认,只能将他安排进朝堂,从一个小官做起。你父亲也很争气,凭借自己的能力,一路做到了内阁首辅。” “那为什么……”陆擎的声音苦涩,“为什么会有三份诏书?” “因为弘德帝一直在犹豫。”“孟婆”叹道,“太子是嫡子,但性格懦弱,易受人摆布。晋王有才干,但心术不正,野心太大。而你父亲……他是弘德帝最爱的女人所生,也是弘德帝心中最理想的继承人,但他的出身,是最大的障碍。” “所以,弘德帝先立了太子,稳住朝局。后来发现太子不堪大用,又动了改立晋王的念头,留下了第二份诏书。但晋王的野心和手段让他越来越不安,加上对你父亲的愧疚和欣赏,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下定决心,留下了第三份诏书——传位给皇孙允文,也就是你父亲。” “那为什么……最后即位的是太子?”陆擎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问了出来。** “因为这三份密诏,被人发现了。”“孟婆”的眼神变得冰冷,“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有人不想让第三份诏书公之于众。太子、晋王、还有他们背后的势力,都不想。因为一旦这份诏书公开,不仅他们的皇位梦会破灭,他们背后的家族、党羽,都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他们联手了?”陆擎的声音冰寒刺骨。** “是。”“孟婆”点头,“他们达成了默契——先除掉最大的威胁,也就是你父亲,然后再各凭本事争夺。于是,有了十年前的那场构陷。他们伪造了你父亲勾结敌国、意图谋反的证据,趁着弘德帝病重、无法理政,以雷霆手段将陆家抄家灭门。弘德帝听闻消息,气急攻心,加上被人暗中下毒,很快就……驾崩了。” “而刘瑾刘公公,就是因为发现了他们毒害先帝、篡改诏书的证据,才被灭口。”陆擎接上了话,“他留下的血书,其实是为了揭露真相,为我父亲、为先帝讨回公道。”** “是。”“孟婆”看着陆擎,眼中有一丝赞赏,“你很聪明。刘瑾是先帝最信任的太监,也是少数知道你父亲真实身世的人。他用血书记录了一切,并托人带出了宫。只是没想到……那个托付的人,就是你父亲安排的陆福。”**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父亲的身世,三份密诏,陆家被灭门的真正原因,先帝的死因……一切的一切,都源于那个不能公之于众的秘密——一个皇帝的私生子,一份改变皇位归属的遗诏。** “那么您……”陆擎看着“孟婆”,“您又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保管这三份密诏?”** “我?”“孟婆”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只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一个……本该在五十年前就死去的人。”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血纹螭龙佩”上,眼神变得无比柔和,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的名字……叫苏婉。” 石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陆擎粗重的呼吸声。 眼前这个看起来普通的中年女子,竟然是……他的祖母?弘德帝一生挚爱,父亲的生母? “您……您还活着……”陆擎的声音艰涩。** “是,我还活着。”苏婉——也就是“孟婆”——轻声道,“当年,先帝怕杨家和其他人对我不利,安排了一场假死,将我送到了这里。这鬼市,是先帝暗中扶持建立的,用来收集情报、制衡江湖和朝堂的一股暗中力量。他将鬼市交给了我,也将这三份密诏的副本交给了我保管。” “那真正的密诏……” “真正的密诏,应该还在宫中某处。”苏婉道,“先帝驾崩前,将三份真诏分别藏在了三个地方,只有集齐三块信物,才能找到。这块‘血纹螭龙佩’,就是其中之一。”** “另外两块信物是什么?” “我不知道。”苏婉摇头,“先帝只告诉我,当有人拿着这块玉佩来找我时,就把这三份誊抄本交给他,并告诉他真相。至于如何找到另外两块信物,如何找到真诏……就看天意了。”** 她看着陆擎,眼神中有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孩子,现在你明白了吗?陆家为什么会遭逢大难,你父亲为什么会死。不是因为什么谋反,而是因为……他身上流着的血脉,他本该拥有的位置,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所以,我现在面对的,不仅仅是晋王和太子,而是他们背后整个利益集团。”陆擎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压抑的怒火,“包括杨家,包括所有不希望看到第三份诏书公之于众的人。”** “是。”苏婉点头,“这就是为什么,你父亲宁可背负叛国的罪名死去,也没有公开这个秘密。因为一旦公开,引发的将是整个朝局的动荡,甚至是内战。他不想看到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但他还是留下了线索,留下了这块玉佩。”陆擎握紧了手中的玉佩,“他还是希望,有一天,真相能够大白于天下。”** “是。”苏婉的眼中有泪光闪动,“他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好父亲。他把选择的权利,留给了你。” 她站起身,走到陆擎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动作温柔而慈爱,就像一个真正的祖母。“孩子,你想怎么做?是拿着这些东西,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平安度日?还是……拿起这把刀,去掀开那血淋淋的真相,为你父亲,为陆家,讨回一个公道?” 陆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亲人。她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舍,也有一丝期待。 他想起了父亲信中的话:“莫要悲伤,莫要愤恨。”想起了福伯在火海中的最后呐喊。想起了陈实痴呆的脸。想起了陆家上下三百余口的冤魂。 他慢慢地,坚定地站了起来,将三份密诏的誊抄本和那块“血纹螭龙佩”小心收好。 “祖母。”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声音平静却有力,“陆家的血不能白流。父亲的冤屈不能不申。这天下的是非黑白,也不能永远被掩盖。” “这条路,很难,很危险。”苏婉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知道。”陆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既然他们选择了用阴谋和血腥来维持他们的权力,那我就用真相和鲜血,把他们拉下来。” 他对着苏婉,深深一揖:“孙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但请祖母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让父亲的名字,光明正大地刻在陆家的祠堂里。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陆文远,不是叛国逆臣,他是一个忠臣,一个孝子,一个……本该属于这个天下的君主。” 苏婉泣不成声,只是不断地点头。 “我需要鬼市的力量。”陆擎直起身,眼神锐利如刀,“我需要情报,需要人手,需要钱财,需要一切能用的资源。作为回报,我可以答应您,如果有一天,我能掀翻那些人,鬼市将不再是阴沟里的老鼠,而是这个帝国暗中的支柱。”** 苏婉擦干眼泪,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神,他的气势,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弘德帝,也想起了她那个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的儿子。**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一个字里,包含了无尽的信任和托付。** “从今天起,鬼市的力量,任你调配。”苏婉走到墙边,在另一处按了几下,又一个暗格打开,里面是一枚非金非铁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篆的“鬼”字。** “这是‘鬼王令’,见令如见我。”她将令牌交给陆擎,“凭此令,你可以调动鬼市一切力量,包括‘无面鬼’和他的‘无常卫’。”** 陆擎接过令牌,触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另外,还有一件事。”苏婉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你父亲在信中提到的那个苏州的苏芷兰……她是我的侄女,也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血亲。她手里,可能保管着另一样东西——关于你父亲身世的更多证据,或者……另一块信物。” “我明白了。”陆擎点头,“我会去找她。” “但要小心。”苏婉叮嘱道,“太子和晋王的人,一定也在找她。而且……江南是杨家的地盘。”** “杨家……”陆擎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 就在此时,石屋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进。”苏婉恢复了“孟婆”的平静语调。**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无面鬼”。他对苏婉躬身行礼,然后对陆擎道:“陆公子,你的人传来消息,说陈实先生……情况不妙。” 陆擎心头一紧:“怎么了?” “他刚才突然呕血不止,‘鬼医’说……说是毒性攻心,恐怕……撑不过今天了。”** 陆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对苏婉匆匆一礼:“祖母,我……” “快去吧。”苏婉挥挥手,“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保住性命才是第一位的。鬼市,永远是你的后盾。” 陆擎点头,转身跟着“无面鬼”冲了出去。 石屋内,苏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无语。最后,她走到那个打开的暗格前,从最深处取出一个小小的画卷。 画卷展开,上面是一个年轻男子的画像。那男子眉目俊朗,气质儒雅,眼中却有着不屈的神采。** 那是陆文远,她的儿子。 “文远……”苏婉轻轻抚摸着画像,眼泪无声滑落,“你的儿子,长大了。他很像你……也很像他……” 她抬起头,仿佛透过石屋厚重的墙壁,看向了遥远的、她再也回不去的宫廷。** “陛下……我们的孙儿,会替我们,替文远,讨回一切的……” 石屋内,茶已凉,炭火将熄。只有那幅画像上的人,依旧温润地笑着,仿佛从未离开。而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风暴,已经在这阴暗的鬼市深处,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15章 五十年丑闻 “好久没有开直播了,不如今晚来一场?”这次竟然是萧云庭主动提出的,他想借那些活跃的粉丝们来让阮软开心一些。 陆尘笙听着脸色微微一僵,如今想要紧急加工出来,却也是不可能了。 最近一段时日,木忆星皆很少出门,兄弟二人在此相遇,皆感意外。 当然了,这也就是这些魔神不敢瞬移,要是古爻的话就没有问题了,毕竟古爻是真正的神人强者。 都知道初五应该是陆尘笙的贴身丫鬟,谁也不敢在此刻得罪初五。 许宁宁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了,林俊哲生怕出什么意外,连忙拉了拉她却被许宁宁甩开了。 折腾了这么大半天,还是早上的时候在山顶吃的干粮,三人在山下感到又累又饿。 这个时候,天剑宗的大长老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了,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们天剑宗真的栽了,而他的结果不但会赔上他的儿子,甚至他在天剑宗以后也会变得可有可无了。 这样的事情要是让自己老妈知道,最多也就是关心两句,可老爷子是什么人? 而刚刚开始的时候也曾有人向上位者提过净化魔化森林,但得知种植粮食变成了种植魔植后,上位者就没有了净化的心思。 原本离开的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现在也重新出现在方士面前。 星空寰宇内,荆棘遍布,倘若有人从最高处俯瞰全局,便能看到大片丛生的荆棘汇聚成两片羽翼,覆盖合拢,环绕着整个星空世界。 只是他没有恐惧,因为他也只道,一旦步入轮回,自己所有的记忆都会忘记。 姬美奈三人从纳兰手中拿了一些鱿鱼干,勾在鱼钩上,开始放长线,用力的甩出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钓上一条大鱼来。 抬头仰望,白色的高塔上有黑色的纹路深深的嵌入其中,蜿蜒的痕迹仿佛诉说着某种无法触及的遥远恐怖。 萧纵横则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张洁净的白色绣帕,轻轻擦拭去掌上血红。 不然的话,王靖雯、林立慧、杨采钰,甚至是和自己有过半场缘的章静芝,又该说自己不懂情调了。 “宫本见雄?就是那个南离送亲护卫队长吧?楼将军还因为“宫本撤离”之事,被皇上降级戍边去了。他让你谎称离蝉怀孕?这里面一定有很大的阴谋。”皇后娘娘说道。 东方云阳看着体形骤然变大的巨型鲨鱼,神色微微动了动,根据他的经验判断,干柿鬼鲛那巨型鲨鱼出现如此变化应该吸收了他火遁之术的查克拉而变得更为强大,这倒是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再看那碗中两滴血珠:白瓷碗中两滴红,晶莹剔透坐隆中,众人皆盼永分离,能有几人知相容。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目前笑笑只想充分挖掘大王庄的潜力,若是自身没有价值,就不会有人愿意同你做生意。 李沐为了医治杨涟的听力,也是到处遍请名医,最终医好了他的其中一只耳朵,另一只据大夫说已经伤了经脉,药石无用了。 默默的放下筷子,看来是他想多了,这胡秀跟胡蔓的手艺不在一个级别,胡秀做的不难吃,但也就是家常水平,根本端不上他这酒楼的桌。 赶路六七天,才到了长陵,今天是特意来感谢武战的,武战面上没什么表情,好在他一般都是这样,纪墨也没察觉什么。 “老禅师您当受我们这一拜,我们师父当年在您这里学到了许多,也正是因为有您这三个月的论经,他后来的修为才会这么高,如果没有禅师您,他或许不可能达到后来的高度。 “您这个有些太严重了,如果是早期本来是有可能治愈的,为什么拖这么久?”在古代这种病确实很不好治,很难走痊愈的,但如果是刚发病,以她对这个病的了解,试一试,不一定就会到这个地步。 当然,这一政策只针对土地,工坊和设备资产不在此范围之内,甚至对于投资工坊,兴建蒸汽动力工厂的大商,朝廷还有大量的免税优惠。 夏马看到左坤后,原本面如死灰的夏马,顿时就露出兴奋和激动的笑容。 “还有,除了首饰工匠之外,也可以尝试着请一些年轻的画师来设计首饰,这些人毕竟是有着艺术敏感的,很多人天生就拥有设计天赋。”笑笑觉得自己能提供这些信息也算仁至义尽了。 这山洞的石壁高高低低的并不平整,顶在我的后背上很不舒服,可是我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国内最好的纺织综合类大学的研究生,难怪能坐上伊曼家纺研发总监的位置,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 姚然再次出现已经是深夜了,之前帐篷里传出的动静,让送晚饭的人,和点灯的人都止住了脚步。 “将军的意思,接下来我们还要不停的向东北境内的国军进攻?”林彪听完双眸闪烁着坚定的目光道。 南洋造子面对影佐祯昭的质问,一时间也无法辩驳,影佐祯昭冷冷地瞟了一眼南洋造子道。 第二天的太阳高照在这个沙漠与草原分界线上的村庄,村庄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支起了一排排的帐篷。不同以往的是这些帐篷的排列,横看成行,竖看成纵。有了那么几分军旅色彩。 更重要的是,安娜欧尼和她的暴躁脾气,是建立在她们自身的实力基础上的。可玉泽演呢,别看那么大的块头,却是个绣花枕头,一招撂倒的货色,就他这样,凭什么一副臭脾气?就不怕哪天出门被打? 第116章 私生子 东厂的番子们无声地围了上来,看似随意站位,实则封死了陆擎所有可能的退路。为首那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是东厂掌刑千户,姓曹,是魏忠手下的得力干将之一。 陆擎的手依旧按在剑柄上,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未曾改变。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东厂的人最擅察言观色,若他有一丝犹豫,对方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扑上来。 “魏公公要见我?”陆擎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不知陆某一个布衣,犯了什么王法,竟劳烦东厂的大人们亲自来请?” 曹千户皮笑肉不笑:“陆公子何必自谦。您做下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可都不是布衣该做的。至于王法……呵呵,东厂请人,何时需要王法了?” 这话说得嚣张,但确是事实。东厂直属皇帝,有缉捕、审讯、甚至先斩后奏之权,朝中大臣尚且畏之如虎,何况平民。 “原来如此。”陆擎点点头,竟松开了按剑的手,向前走了一步,“那便请曹千户带路吧。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当面请教魏公公。” 他这番坦然的态度,反倒让曹千户愣了一下。他本以为陆擎会反抗,会逃跑,甚至做好了动手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配合。 事出反常必有妖。曹千户心中警惕,脸上笑容不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陆公子爽快。请——” 陆擎迈步向外走去,步履从容,仿佛不是去龙潭虎穴,而是赴一场寻常宴请。经过曹千户身边时,他忽然停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 “曹千户,你腰间那枚‘青蚨钱’,是城南‘聚宝阁’三年前出的那批吧?成色不错,可惜……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曹千户的身体瞬间僵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陆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枚“青蚨钱”,是他与晋王府一个秘密账房接头的信物,也是他收受晋王贿赂的凭证。此事极其隐秘,陆擎怎么会知道?还知道是“聚宝阁”的?那家店,表面上是当铺,实则是晋王在京城的一个洗钱和情报据点! “你……” “带路吧。”陆擎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曹千户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干笑一声:“陆公子说笑了。请——” 他再不敢有丝毫怠慢,亲自在前面引路,态度恭敬了许多。周围的番子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头领如此,也都不敢造次,只是将陆擎隐隐围在中间,向外走去。 小院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但拉车的马匹神骏,车夫的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个练家子。曹千户亲自为陆擎打起车帘:“陆公子,请上车。” 陆擎坦然上车。车厢内部空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甚至还有一个小炭炉,温着一壶酒。曹千户也跟了进来,坐在陆擎对面,关上车门。 马车缓缓启动,在清晨的街道上行驶,方向正是皇城。 车厢内一片沉默。曹千户几次欲言又止,看着陆擎闭目养神的侧脸,最终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陆公子……方才所言,是何意?” 陆擎眼睛都没睁:“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曹千户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有些船,踏上去,就未必下得来了。” 曹千户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陆擎的话看似没头没脑,但落在他耳中,却不啻于惊雷。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威胁他——陆擎知道他脚踏两条船,既为东厂办事,又暗中勾结晋王! 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东厂里也有他的人?还是晋王府里…… 曹千户不敢再想下去。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可怕。陆家虽然倒了,但陆文远经营多年,留下的人脉和暗子,恐怕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估计。而陆擎能逃过太子和晋王的追杀,在京城隐匿这么久,甚至和鬼市扯上关系,本身就说明了他的本事。 “陆公子……”曹千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下官……下官也是身不由己。” “我明白。”陆擎终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曹千户心头一颤,“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告诉我,魏忠为什么要见我?真的只是想抓我,还是……有别的原因?”陆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曹千户咽了口唾沫,心中天人交战。说,是背叛魏忠,后果不堪设想。不说,陆擎现在就能让他身败名裂,甚至死无葬身之地。而且,陆擎既然知道他与晋王的勾当,恐怕也掌握了证据…… “是……是太后的意思。”曹千户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魏公公是奉了太后娘娘的密旨,要‘请’您进宫……问话。” 太后!杨太后! 陆擎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却不动声色:“问什么话?” “这……下官真的不知。”曹千户苦着脸,“魏公公只说是太后的意思,要活口,要问清楚一些……陈年旧事。具体的,下官位卑,不敢多问。” 陈年旧事……五十年前的旧事吗? 陆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杨太后突然要见他,而且是通过东厂,这意味着什么?是她知道了自己查到了什么?还是因为陈实的死,让她察觉到了异常?又或者……是因为那块“血纹螭龙佩”? 不管是什么原因,此去宫中,必定凶多吉少。杨太后把持朝政多年,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连先帝都敢毒杀,对付他这样一个“余孽”,绝不会手软。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接触这个最大敌人的机会,一个或许能探听到更多真相的机会。 “曹千户,”陆擎忽然开口,“你想不想……换条船?” 曹千户一愣:“陆公子的意思是……” “东厂是条好船,但船老大是魏忠,不是你。晋王也是条大船,可惜……这船,快要沉了。”陆擎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跟我合作,我给你一条新船,一条能让你活得更久,也活得更好的船。” “你……”曹千户瞪大了眼睛,“你现在自身难保……” “是吗?”陆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自信,“那你怎么解释,我知道你和晋王的勾当?怎么解释,我知道‘聚宝阁’的底细?又怎么解释,我能在太子和晋王的追杀下,活到现在,还拿到了东厂都拿不到的东西?” 曹千户哑口无言。是啊,如果陆擎真的只是丧家之犬,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隐秘?怎么可能如此镇定地跟他谈条件? “我……我需要做什么?”曹千户的声音干涩。 “很简单。第一,告诉我这次‘请’我进宫的真实目的,以及魏忠的安排。第二,在适当的时候,给我行个方便。”陆擎盯着他的眼睛,“作为回报,我可以保证,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永远不会被人知道。而且,等我站稳脚跟,东厂提督太监的位置……未必不能换人坐坐。” 东厂提督太监!曹千户的心脏狂跳起来。那是所有太监梦寐以求的巅峰!魏忠把持东厂多年,权势滔天,但也树敌无数。如果……如果陆擎真的能扳倒魏忠,甚至扳倒他背后的杨太后…… 这个念头太大胆,太疯狂,但诱惑也足够大。 “好!”曹千户一咬牙,下定了决心,“陆公子快人快语,下官……曹某人愿效犬马之劳!” “识时务者为俊杰。”陆擎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告诉我,魏忠到底想做什么?” 曹千户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具体的,魏公公没说。但下官偷听到他和心腹的几句谈话,似乎……太后娘娘对您父亲的身世,有了新的怀疑。她好像得到了什么消息,说您手里有一件信物,能证明您父亲是……是先帝的血脉。” 陆擎瞳孔微缩。杨太后果然知道了!是从哪里泄露的?鬼市?还是陈实临死前的话被探子听到了?又或者,宫里还有她不知道的眼线? “所以,她让魏忠抓我,是为了那件信物?” “恐怕不止。”曹千户摇头,“魏公公说,太后娘娘要亲自见您,问清楚当年的事。而且……而且似乎对您本人,也很感兴趣。” 对我感兴趣?陆擎心中冷笑。是感兴趣,还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然后像对付父亲一样,让我“被自杀”或者“被意外”? “宫中守卫如何?魏忠会在哪里见我?” “按照惯例,外男入宫,尤其是您这样的……‘钦犯’,会先被带到东厂的诏狱,由魏公公亲自审问。之后如果太后要见,会从诏狱直接提人,走西华门的侧门,进慈宁宫。”曹千户详细说道,“诏狱守卫森严,都是魏公公的心腹。但入宫的路线,会经过御花园的西侧,那里有一片梅林,这个季节梅花开得正好,平时有不少宫人游玩,守卫相对松懈一些。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而且,西华门今日当值的守卫副统领,是我一个同乡,受过我的恩惠。如果陆公子需要……” 陆擎深深看了曹千户一眼。这个人,能在东厂混到千户,果然不简单。不仅懂得审时度势,而且还留了后手。他说的那个副统领,恐怕不只是“同乡”和“受过恩惠”那么简单,很可能是他埋在宫中的一枚暗棋。 “我知道了。”陆擎点头,“入宫后,见机行事。如果情况不对,我会给你信号。” “什么信号?” 陆擎从怀中取出那枚“鬼王令”,在曹千户面前晃了晃:“看到这个,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曹千户看到那枚非金非铁的黑色令牌,尤其是上面那个古篆的“鬼”字,脸色又是一变。他显然听说过鬼市的传说,更知道“鬼王令”意味着什么。看来,这位陆公子不仅和晋王、太子有纠葛,还搭上了鬼市这条线!他的选择,或许真的没错…… “下官明白。”曹千户的态度更加恭敬了。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入了皇城范围。透过车窗缝隙,可以看到高耸的宫墙和戒备森严的守卫。空气中的肃杀之气,越来越浓。 马车没有进入皇城正门,而是绕到了东侧一条僻静的巷道,在一扇不起眼的黑色小门前停下。这里就是东厂诏狱的侧门,俗称“鬼门关”,进去的人,很少能完整地出来。 “陆公子,请。”曹千户率先下车,对守卫亮出腰牌。 守卫检查了腰牌,又打量了陆擎几眼,这才打开小门。一股混合着血腥、霉味和馊臭的怪味扑面而来。 陆擎面不改色,迈步走了进去。曹千户紧随其后,并对守卫使了个眼色。那守卫会意,等他们进去后,立刻将门关上,并加了一道铁栓。 诏狱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狭窄的通道仅容两人并行,墙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火光摇曳,映照着墙壁上暗红色的、洗刷不净的血迹。两侧是一间间铁栅栏围成的牢房,里面关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奄奄一息,有的疯疯癫癫,更多的则是用麻木或仇恨的眼神看着走过的每一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曹千户引着陆擎,穿过长长的通道,来到最深处的一间刑房。这里比外面的牢房宽敞许多,但也更加恐怖。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从普通的皮鞭、夹棍,到狰狞的烙铁、钩爪,一应俱全。房间中央是一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里面插着几根烙铁,已经烧得通红。 刑房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绛紫色蟒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虽然年过五旬,但他皮肤光滑,没有一丝皱纹,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开阖之间精光闪烁,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正是东厂提督太监,魏忠。 在魏忠身后,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番子,腰间佩刀,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一等一的高手。除此之外,刑房角落里还蜷缩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不知是死是活。 “督主,人带到了。”曹千户上前一步,躬身禀报。 魏忠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目光像毒蛇一样在陆擎身上扫过。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冷,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看透。 “你就是陆擎?”魏忠的声音尖细,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正是。”陆擎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见过魏公公。” “嗯,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有几分你父亲当年的样子。”魏忠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最近很不安分。在京城上蹿下跳,杀了不少人,还跟一些不该来往的人,勾勾搭搭。” 陆擎心中凛然。魏忠果然一直在监视他!就是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鬼市的事,他是否知晓? “魏公公说笑了。”陆擎神色不变,“陆某戴罪之身,侥幸逃得性命,只求苟全,何来上蹿下跳之说?至于杀人……若是有人要取陆某性命,陆某总不能引颈就戮吧?” “好一张利嘴。”魏忠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跟你父亲一样,死到临头,还这么硬气。不过,你比你父亲聪明,知道借力打力,知道躲在阴沟里搞些小动作。可惜啊,老鼠终究是老鼠,见不得光。” “魏公公今日请陆某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陆擎直视着魏忠的眼睛。 “当然不是。”魏忠站起身,踱步到陆擎面前。他比陆擎矮了半个头,但那股阴冷的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太后娘娘想见你,问几句话。不过在那之前,咱家有些事,得先弄明白。”魏忠的目光落在陆擎腰间,“你身上,是不是有块玉佩?血纹螭龙,白玉质地,是先帝赏给你那贱人祖母的定情信物?” 陆擎的心猛地一沉。魏忠果然知道了玉佩的事!而且听他的语气,对当年的事知之甚详,甚至对祖母苏婉也毫无尊重! “魏公公说的什么玉佩,陆某听不懂。”陆擎面无表情。 “听不懂?”魏忠冷笑一声,忽然提高声音,“带上来!” 角落里的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被两个番子拖了过来,扔在陆擎脚边。陆擎低头看去,虽然那人满脸血污,面目全非,但他还是认了出来——是曾经在陆家做过事的一个老花匠,姓王,陆家出事后就不知所踪。没想到,竟然落在了东厂手里! “认识吧?”魏忠用脚尖踢了踢那奄奄一息的老花匠,“你父亲当年的心腹,陆府的老花匠,王老实。他可是什么都说了。说你父亲临终前,把一块祖传的玉佩交给了你,让你务必保管好。说说,那块玉佩,是不是血纹螭龙佩?” 陆擎看着地上气息微弱的王老实,心中怒意翻腾,但脸上却依旧平静:“王伯年纪大了,又受过刑,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也是有的。魏公公不会凭一个疯子的几句话,就定陆某的罪吧?” “疯子?”魏忠蹲下身,抓起王老实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王老实,告诉咱家,你是不是疯子?你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王老实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看到陆擎,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嘶声道:“少……少爷……老奴……老奴对不住老爷……对不住您……他们……他们用我孙子……逼我……”话没说完,他猛地一咬牙,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头一歪,气绝身亡。 他竟然咬舌自尽了! 魏忠松开手,任由王老实的尸体软倒在地,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看到了?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魏忠将手帕扔在地上,重新看向陆擎,眼神变得更加阴冷,“陆擎,咱家没时间跟你绕弯子。交出玉佩,说出你父亲还告诉了你什么,或许太后娘娘开恩,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否则……” 他拍了拍手。刑房一侧的暗门打开,两个番子拖着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的人走了进来。 看到那人,陆擎的瞳孔骤然收缩——是沈墨先生!他不是应该和秦川从密道离开了吗?怎么会被抓住! 沈墨看到陆擎,眼中闪过焦急和自责,他拼命摇头,似乎在让陆擎不要管他。 “你那位老师,学问不错,骨头也挺硬。”魏忠走到沈墨身边,捏住他的下巴,“咱家用了三种刑,他愣是一个字都没说。不过没关系,现在你来了。咱家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你老师的骨头硬。” 他使了个眼色。一个番子拔出刀,架在了沈墨的脖子上。 “玉佩,还有你知道的一切。”魏忠的声音像毒蛇吐信,“说,或者看着他死。” 陆擎的拳头瞬间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手心。他看着沈墨,看着这位不远千里冒险来报信的老师,看着他那双充满担忧却依旧坚定的眼睛。 交出玉佩?说出一切?那等于将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将陆家翻案的唯一希望,亲手交给仇人!沈墨也绝不会同意。 但不交……沈墨立刻就会血溅当场! 时间仿佛凝固了。刑房里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砰!” 刑房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速度快得惊人,直扑魏忠! 是“无面鬼”! 他果然一直在暗中跟随保护! 几乎在“无面鬼”动手的同时,陆擎也动了。他没有去抢攻魏忠,而是身形一闪,扑向挟持沈墨的那个番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寒光一闪,直刺对方咽喉! 事出突然,那番子没想到陆擎会突然发难,更没想到攻击来自两个方向!他下意识地挥刀格挡陆擎的匕首,却忽略了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侧的一道纤细黑影——是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魏忠身后的番子之一!他竟然也是陆擎的人?不,是“无面鬼”安排的内应! “嗤!” 细剑穿透喉咙的声音轻微却刺耳。挟持沈墨的番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无面鬼”已经和魏忠对了一掌。气劲迸发,将周围的刑具震得哗啦作响。魏忠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脸色一阵潮红,显然吃了暗亏。他没想到“无面鬼”的武功如此之高,更没想到自己身边竟然有内奸! “好!好得很!”魏忠怒极反笑,声音尖厉,“陆擎,你果然有本事!竟然连东厂都能渗透!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出去吗?来人!” 他一声厉喝,刑房外立刻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声音,显然早有埋伏! “走!”陆擎割断沈墨身上的绳索,拉着他就要往外冲。 “想走?”魏忠眼中厉色一闪,身形如鬼魅般再次扑上,目标直指沈墨!他看出沈墨是陆擎的软肋! “无面鬼”和那个内应番子同时出手拦截,但魏忠武功极高,身形诡异,竟从两人合围中穿过,一掌拍向沈墨后心! 这一掌若是拍实,沈墨必死无疑! 陆擎来不及多想,猛地将沈墨推向“无面鬼”,自己则转身,运起全身功力,一拳迎向魏忠的手掌! “轰!” 双掌相交,陆擎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的内力排山倒海般涌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 而魏忠也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看向自己手掌——掌心处,赫然有一个细小的红点,正在迅速变黑,一股麻痹感顺着手臂向上蔓延。 “毒?!”魏忠又惊又怒。陆擎的拳头上竟然淬了毒!而且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好个小杂种!跟你那贱人祖母一样阴毒!”魏忠怒骂一声,连忙运功逼毒。 趁此机会,“无面鬼”已经扶着沈墨,那个内应番子则架起受伤的陆擎,四人朝着被撞开的房门冲去! 门外,数十名东厂番子已经围了上来,刀光剑影,杀机凛然。 “无面鬼”一言不发,手中细剑化作点点寒星,瞬间刺倒三人。那内应番子也悍勇无比,刀法狠辣,护着陆擎和沈墨且战且退。 但东厂番子人数众多,而且训练有素,很快又围了上来。更麻烦的是,诏狱深处响起了刺耳的警铃声,更多的守卫正在赶来! “走这边!”曹千户的声音忽然响起。只见他从侧面一条甬道冲出来,手中刀光一闪,砍翻了两个挡路的番子,对陆擎等人喊道:“跟我来!这边有密道!” 陆擎看了曹千户一眼,见他眼神焦急,不似作伪,当下对“无面鬼”一点头:“跟他走!” 曹千户在前引路,众人紧随其后,且战且走,冲进一条更加阴暗狭窄的通道。这条通道似乎是用来运送尸体的,充满了腐臭气味,但幸好追兵不多。 七拐八绕之后,曹千户在一堵石墙前停下,在墙上一块不起眼的砖石上按了几下。石墙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从这里下去,是通往城外乱葬岗的密道!快走!”曹千户急声道。 “你不走?”陆擎问。 “我得回去,否则魏忠会起疑!”曹千户咬牙,“记住你答应我的!” 陆擎深深看了他一眼:“保重。” 四人迅速进入密道,石墙在身后关闭。密道内一片漆黑,只有“无面鬼”掏出一颗夜明珠照亮。阶梯很深,似乎直通地底。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霉变的气味。 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阶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地道,不知通向何方。 “你怎么样?”沈墨扶着陆擎,担忧地问。陆擎刚才硬接魏忠一掌,受伤不轻。 “还死不了。”陆擎抹去嘴角的血迹,看向那个内应番子,“这位是……” 那番子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年轻但坚毅的脸,对陆擎单膝跪地:“鬼市无常卫,甲三,奉孟婆之命,潜伏东厂三年,今日听候公子调遣!” 鬼市果然神通广大!竟然连东厂内部都埋下了钉子! “甲三兄弟,多谢。”陆擎将他扶起。 “公子客气,分内之事。”甲三沉声道,“不过此地不宜久留。魏忠老奸巨猾,很快就会发现密道。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走!” 四人在地道中快速穿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扒开遮挡的杂草和藤蔓,他们钻出了地道口。 外面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岗,残碑断冢,荒草萋萋,几只乌鸦在枯树上呱呱叫着。 此刻已是午后,阳光惨白。他们终于逃出了那座人间地狱般的诏狱。 但陆擎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魏忠绝不会放过他,杨太后更不会。从今天起,他与那深宫中的女人,与这庞大的东厂,已经彻底撕破了脸。 “公子,接下来我们去哪里?”甲三问。 陆擎看向南方,那是江南的方向。父亲的身世秘密,玉佩隐藏的地图,苏芷兰可能知道的线索,都在那里。 更重要的是,只有离开京城这个龙潭虎穴,他才能积蓄力量,才能找到反击的机会。 “去江南。”陆擎的声音因为受伤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找个地方疗伤,然后……给我们的太后娘娘,留一份‘礼物’。” 他看向甲三:“你还能回东厂吗?” 甲三点头:“曹千户会帮我打掩护。而且魏忠中毒,暂时顾不上细查。” “好。”陆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正是之前“鬼医”给他的、陈实的血样,“想办法,把这个,还有魏忠中毒的消息,悄悄透露给晋王的人。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不小心泄露的。” 甲三眼睛一亮:“公子是想……挑动晋王和魏忠,甚至和太后……” “狗咬狗,一嘴毛。”陆擎冷冷道,“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吗?那我就给他们加点料。我倒要看看,在皇位和性命面前,他们那点母子、主仆的情分,还能剩多少。” 沈墨看着陆擎冷静布置的侧脸,心中既欣慰,又有些酸楚。这个他曾经的学生,已经被逼着迅速成长,成长为一个足以搅动风云的棋手。只是这代价,太过惨重。 “走吧。”陆擎收回目光,看向远方,“江南的梅花,应该快开了。我们去看一看。” 乱葬岗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枯草和纸钱。四人相互搀扶着,消失在荒凉的山野之中。而京城那座巍峨的皇城里,一场由“私生子”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117章 先帝遮丑 慈宁宫深处,檀香袅袅。 杨太后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紫檀木佛珠,眼睛半闭着,仿佛在静心礼佛。她已经年过七旬,但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皱纹不多,只是眼角眉梢带着经年累月浸淫权术留下的刻薄与威严。一身明黄绣凤宫装,满头珠翠,在昏黄的宫灯下闪着冷冽的光。 魏忠跪在榻前,低着头,脸色苍白,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黑血渗出。他刚刚运功逼出了大半毒素,但陆擎匕首上的毒太过诡异刁钻,仍有部分残毒侵入经脉,需要时间慢慢化解。 “这么说,人跑了?”杨太后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柔和,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盛怒的前兆。 “奴才……奴才该死!”魏忠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惶恐,“那小子武功不弱,身边还有高手接应,更可恨的是,东厂里竟有他们的内应!奴才一时不察,着了他的道……请太后娘娘责罚!” “内应?查出来了吗?”杨太后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寒光乍现。 “正在查!已经锁定了几个可疑之人,最有可能的是掌刑千户曹化,还有今日当值的一个小档头。奴才已经将他们拿下,严加审问!”魏忠连忙道。 “曹化?”杨太后皱了皱眉,“哀家记得他,办事还算得力。怎么会是他?” “奴才也纳闷。曹化是奴才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年也算勤勉。但今日之事,确实蹊跷。那密道的位置,知道的人极少,若非有人里应外合,陆擎绝不可能逃得出去。”魏忠咬牙切齿,“奴才定会撬开他的嘴,问出幕后主使!” “罢了。”杨太后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跑了就跑了吧。他既然敢回京城,还闹出这么大动静,就不会轻易离开。江南……他一定会去江南。” 魏忠抬头,有些不解:“太后的意思是?” “那块玉佩,还有当年的事,关键都在江南。”杨太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苏婉那个贱人,当年就是在江南勾搭上先帝的。陆文远那个孽种,也是在江南长大的。陆擎现在去江南,无非是想查清他父亲的身世,找到那三份真诏。” 她的语气平静,但说到“苏婉”和“孽种”时,指尖微微用力,佛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奴才立刻派人去江南,布下天罗地网,定叫那小子有来无回!”魏忠眼中凶光一闪。 “不。”杨太后却摇了摇头,“江南是杨家的地盘,但也是文官清流聚集之地。动静太大,反而不好。而且,晋王那个蠢货,最近在江南搞风搞雨,把江南官场搅得一团糟,哀家正愁没机会收拾他。陆擎去了,正好让他们狗咬狗。” 魏忠恍然:“太后圣明!让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坐收渔利!” “渔利?”杨太后冷笑一声,“哀家要的不是渔利,是干干净净,一劳永逸。” 她坐直了身体,佛珠放在一边,目光锐利如刀:“当年的事,知道的人,除了哀家和先帝,就只有苏婉那个贱人和几个经手的老宫人。先帝为了遮丑,把那些老宫人都处理了,只留下一个刘瑾。哀家原本以为,这件事会烂在棺材里。没想到,苏婉没死,还生下了那个孽种。更没想到,先帝竟然还留了后手,把那个孽种弄回朝堂,还差点把江山传给他!”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压抑了五十年的怨毒和愤怒:“哀家十六岁入宫,陪伴先帝三十余年,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后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他呢?心里只有那个江南的狐媚子!为了那个贱人和她的野种,他竟然想废了哀家的后位,废了哀家的儿子!他好狠的心!” 魏忠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这些宫廷秘辛,他作为杨太后的心腹,自然知道一些,但从未听太后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此刻听在耳中,只觉得遍体生寒。 “幸好,哀家发现得早。”杨太后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幸好,哀家还有个‘好儿子’,听话,懂事,知道该站在哪边。” 她说的“好儿子”,自然不是当今皇上——她的亲生儿子弘德帝,而是指太子。当年正是太子,配合她演了一出好戏,让先帝“病重”,然后“自然而然”地驾崩。 “太后,当年先帝留下的那三份诏书……”魏忠小心翼翼地问。 “一份立太子的,一份立晋王的,还有一份……”杨太后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是立陆文远那个孽种的。前两份都是幌子,只有第三份才是真的。先帝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可惜,他身边的刘瑾,早就被哀家收买了。那份真诏还没出宫,就到了哀家手里。” “那真诏现在……” “早就烧了。”杨太后淡淡道,“连同那枚可以调动‘影卫’的螭龙佩,一起烧了。先帝以为留下玉佩和诏书就能保住那个孽种,却不知,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什么信物诏书,都是废纸。” 魏忠心中凛然。他早知道杨太后心狠手辣,却没想到五十年前,她就能做出焚毁遗诏、篡改圣意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而那个刘瑾,表面上是先帝最信任的贴身太监,背地里却早已投靠杨太后……怪不得先帝“病重”期间,刘瑾能近身伺候,下毒也易如反掌。 “只是没想到,先帝还留了后手。”杨太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软榻的扶手,“竟然把真诏抄了三份副本,还给了苏婉一份。更没想到,苏婉那个贱人,竟然还活着,还在暗地里搞了个什么‘鬼市’。看来,哀家当年,还是太心软了。” “太后,既然苏婉还活着,那陆擎手里的玉佩……”魏忠提醒道。 “那玉佩是假的,或者说,只是其中之一。”杨太后冷笑,“先帝当年命人雕了一对螭龙佩,一阴一阳,合二为一才是完整的信物。哀家烧了阳佩,但阴佩……据说被先帝赐给了苏婉。陆擎手里那块,应该就是阴佩。光有阴佩,找不到真正的藏诏之地。但若是让他和苏婉那个贱人汇合……” 她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所以,绝不能让陆擎找到苏婉。江南那边,不仅要盯紧陆擎,还要把苏婉那个贱人给哀家挖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奴才明白!”魏忠连忙道,“奴才立刻加派人手前往江南,同时传令我们在江南的暗桩,全力搜寻苏婉的下落!” “还有,”杨太后补充道,“陆擎身边那个叫沈墨的,是江南名儒,在士林中有些声望。他既然卷进来了,就不能留。还有鬼市……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竟然敢跟哀家作对。传令下去,全力清剿鬼市在京城的据点,能抓就抓,不能抓就杀。哀家倒要看看,没了京城的根基,那个贱人还能翻起什么浪!” “是!” “另外,”杨太后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陆擎那小子,中了你的‘玄阴掌’?” 魏忠一愣,低头道:“是。奴才一时不察,被他匕首上的毒暗算,但也结结实实打了他一掌。玄阴掌力阴毒霸道,中者经脉会被阴寒内力侵蚀,若无独门解药,三个月内必会经脉尽断而亡。” “三个月……”杨太后沉吟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足够了。传令江南我们的人,不必急着杀他。让他查,让他找。等他找到苏婉,找到他以为的‘真相’时,再收网。哀家要让他们,在希望最大的时候,彻底绝望。” 魏忠心中一寒,连忙应是。 “好了,你下去吧。手上的伤,让太医好好看看。陆擎匕首上的毒不简单,不要大意。”杨太后挥了挥手,重新闭上眼睛,捻动佛珠,仿佛刚才那个杀气腾腾的女人只是幻觉。 “谢太后关心,奴才告退。”魏忠磕了个头,躬身退出了慈宁宫。 走出宫门,被午后的阳光一照,魏忠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每次面见太后,他都感觉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这个女人的心思太深,手段太毒,即使跟了她几十年,魏忠依然猜不透她下一秒会想什么,会做什么。 不过,这都不是他该操心的。他现在要做的,是办好太后交代的差事,将功补过。陆擎……还有鬼市……魏忠眼中凶光闪烁。东厂沉寂太久了,久到有些人已经忘了,东厂的诏狱为什么被称为“鬼门关”。 他快步向宫外走去,准备调集人手,布下天罗地网。而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后不久,慈宁宫侧殿的帘幕微微动了一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之中。 京城,某处隐秘的宅院。 陆擎脸色苍白地坐在榻上,赤裸的上身布满了青紫色的瘀伤,尤其是左胸处,一个漆黑的掌印触目惊心。沈墨正在为他运功疗伤,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无面鬼”和甲三守在门外,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噗——”陆擎又吐出一口黑色的淤血,瘀血落在地上,竟然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好阴毒的掌力!”沈墨收回手掌,脸色凝重,“这‘玄阴掌’是东厂督主一脉相传的独门绝学,掌力阴寒歹毒,专伤经脉。你硬接了这一掌,寒气已经侵入心脉,若不及时化解,后患无穷。” 陆擎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感受着体内那股如同毒蛇般四处窜动的阴寒内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魏忠的武功果然深不可测,若不是他在拳头上淬了“鬼医”特制的剧毒“蚀骨散”,让魏忠分心逼毒,恐怕那一掌就能要了他半条命。 “先生,我的伤……还能撑多久?”陆擎问。 沈墨叹了口气:“我用内力暂时压制住了寒毒,但也只能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内,必须找到至阳至刚的内功心法化解,或者拿到‘玄阴掌’的独门解药。否则……寒气攻心,神仙难救。” 三个月……陆擎眼神一暗。从京城到江南,路途遥远,沿途还要躲避追杀,三个月时间,太紧了。 “公子不必过于担忧。”“无面鬼”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个小瓷瓶,“孟婆传来消息,她已知晓公子受伤,特命我送来此药。此药虽不能根治‘玄阴掌’之毒,但可压制寒气,缓解痛苦,延长毒性发作的时间。” 陆擎接过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色的药丸,一股辛辣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毫不犹豫地吞下药丸,顿时感觉一股暖流从腹中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体内的寒意被驱散了不少,胸口的剧痛也减轻了许多。 “替我多谢祖母。”陆擎松了口气。 “孟婆还说,”“无面鬼”继续道,“江南苏家那边,她已经派人去接触了。苏芷兰目前很安全,但杨家和东厂的人也盯上了那里。她建议公子尽快南下,但务必小心,晋王在江南势力庞大,且与当地世家豪强关系密切。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孟婆还让我转告公子,五十年前那桩旧事,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先帝……可能并非完全是被迫。” 陆擎和沈墨同时一震。 “什么意思?”陆擎追问。 “孟婆没有细说,只说等公子到了江南,见到苏芷兰,或许能知道更多。”“无面鬼”道,“她还说,当年先帝将螭龙佩一分为二,阳佩赐给了太后,阴佩留给了她。但后来,阳佩被太后焚毁。不过,她怀疑先帝还留有后手。那三份真诏的藏匿地点,可能与某个皇家隐秘有关,而线索,或许就藏在江南的某处。” 皇家隐秘?陆擎想起玉佩在阳光下显现的模糊地图,难道那地图指示的,是某个皇家庄园或者行宫? “我明白了。”陆擎点头,“我们何时可以动身?” “今夜子时。”“无面鬼”道,“曹千户那边传来消息,魏忠正在全城搜捕,但注意力主要集中在鬼市的几个明面据点上。他会为我们安排出城,走漕运的水路,相对安全一些。只是公子有伤在身,水路颠簸……” “无妨。”陆擎摆摆手,“只要能离开京城,些许颠簸不算什么。沈先生……” “我跟你一起去。”沈墨毫不犹豫地说,“江南我熟,人脉也还有一些。况且,你身上的伤,也需要人照料。我对医术略知一二,或许能帮上忙。” “可是此去凶险……” “正因为凶险,我才更要去。”沈墨正色道,“你父亲对我有恩,你又是我的学生。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袖手旁观。何况,”他苦笑一声,“我现在恐怕也上了东厂的黑名单,留在京城更危险。” 陆擎心中感动,也不再推辞:“那就有劳先生了。秦川他们……” “他们已经在城外等候,”“无面鬼”接口,“按照孟婆的安排,他们会分成三路,扰乱追兵的视线。我们走水路,他们会走陆路,在苏州汇合。” “好。”陆擎站起身,虽然胸口依旧隐隐作痛,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那就今夜子时,离开京城。” 是夜,子时。 京城漕运码头,一片寂静。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停靠在僻静的角落。曹千户亲自在岸边等候,看到陆擎等人到来,连忙迎了上来。 “陆公子,都安排好了。这艘船是运菜的,每天凌晨出城,守卫都打点过了,不会仔细检查。”曹千户低声道,“船老大是自己人,可靠。他会送你们到通州,那里有接应的人,换大船直下江南。” 陆擎点点头,将一个油纸包递给曹千户:“这是‘蚀骨散’的解药,一半内服,一半外敷,三日之内毒性可解。另一瓶是‘百日腐心丹’的解药,每月服一粒,可保你无恙。” 曹千户接过解药,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多谢公子!公子放心,京城这边,我会盯紧魏忠和东厂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通过鬼市的渠道传给您。” “曹千户,”陆擎看着他,认真道,“你为我做事,我必不负你。但我也要提醒你,脚踏两条船,迟早会翻。晋王那边,该断则断。魏忠疑心重,你今日帮我,他未必全然相信。如何自处,你好自为之。” 曹千户心中一凛,郑重抱拳:“曹某明白!公子保重!” 陆擎不再多言,在沈墨和“无面鬼”的搀扶下,登上了乌篷船。甲三对曹千户点了点头,也跟了上去。他是孟婆安排潜伏在东厂的暗桩,此次身份暴露,自然要跟随陆擎南下。 船老大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见人上齐,也不多话,竹篙一点,乌篷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河面,向着下游驶去。 陆擎站在船头,回望越来越远的京城。那座巍峨的城池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灯火稀疏,仿佛沉睡。但他知道,那平静的表面下,是汹涌的暗流,是吃人的漩涡。 父亲死在这里,陆家三百余口死在这里,先帝也死在这里。而现在,他也被迫离开这里,像一条丧家之犬。 但总有一天,他会回来。带着真相,带着证据,带着足以掀翻这京城的力量,堂堂正正地回来。 “公子,风大,进舱休息吧。”沈墨拿了件披风出来,披在陆擎肩上。 陆擎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转身走进船舱。 乌篷船在黑暗中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而京城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喧嚣声,火光点点,那是东厂的番子,还在进行着徒劳的搜捕。 船舱内,油灯如豆。陆擎取出那块“血纹螭龙佩”,在灯下仔细端详。在昏暗的灯光下,玉佩内部的血丝纹路不再明显,但当他运起一丝微弱的内力注入其中时,那些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勾勒出的山水图案也更加清晰了一些。 “这玉佩,似乎对内力有反应。”沈墨也注意到了,惊讶道。 陆擎点点头,继续注入内力。随着内力增加,玉佩竟然微微发热,表面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最终在玉佩中心汇聚成两个极小的古篆字—— “皇陵”。 皇陵?!陆擎和沈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难道先帝把真正的传位密诏,藏在了皇陵之中?!这怎么可能?皇陵乃皇家禁地,守卫森严,就算是皇帝本人,也不能随意进入。先帝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的东西藏在那种地方? 但转念一想,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关乎皇位传承的密诏,会藏在安放历代皇帝灵柩的皇陵之中? “如果真诏在皇陵,那我们要如何进去?”沈墨皱眉。 陆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玉佩的边缘。那里,在“皇陵”两个字的下方,似乎还有更淡的纹路。他加大内力输入,那些纹路渐渐显现,竟然是几行小字: “山为凭,水为证,龙隐于渊,待风云。” “子午之交,七星连珠,帝魂归处,诏现天日。” 这像是一段谒语,又像是某种提示。 “山为凭,水为证……这指的是玉佩上的地图?”沈墨猜测,“龙隐于渊,待风云……是说真诏隐藏在皇陵的某个深渊般的地方,等待时机?” “子午之交,是时辰。七星连珠,是天象。”陆擎接口,眼中光芒闪动,“帝魂归处,应该是指安放弘德帝灵柩的地宫。诏现天日……难道是说,只有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天象下,才能找到并打开藏诏之地?” 两人都感到一阵震撼。先帝为了藏匿这份真诏,竟然设计了如此复杂的机关和条件!这不仅仅是为了防止被人轻易找到,恐怕也蕴含着某种深意——只有天时地利人和俱在,真诏才能现世,继承大统之人才能顺应天命? “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地图,也需要查清楚,‘子午之交,七星连珠’具体指的是什么时间。”沈墨道,“皇陵的构造图是绝密,寻常人根本看不到。至于天象,需要找精通天文历法的人推算。” 陆擎小心地收起玉佩,心中思绪翻腾。线索越来越多,但谜团也越来越多。皇陵、天象、谒语……还有苏婉提到的“先帝遮丑”,父亲手札中含糊其辞的记录,陈实临死前的警告,杨太后的狠辣,魏忠的阴毒…… 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五十年前的旧事和现在的风波紧紧联系在一起。而他,正身处这张网的中心。 “先去江南,找到苏芷兰,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陆擎下定决心,“然后,再想办法进入皇陵。” 沈墨点点头,看着陆擎苍白的脸色,关切道:“你的伤……撑得住吗?” 陆擎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情况。“蚀骨散”的毒性已经被孟婆的药暂时压制,魏忠的玄阴掌力也缓和了不少,但那股阴寒之气依旧盘踞在经脉中,时不时传来刺痛。 “还死不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冰冷的笑容,“在找到真诏,为父亲、为陆家讨回公道之前,我不会死。” 乌篷船在黑暗中继续前行,河水拍打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远处,京城的方向,火光渐渐熄灭,喧嚣重归寂静。 但陆擎知道,这场由“私生子”身份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京城的水被搅浑了,而江南,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等待着他。 他闭上眼睛,调整内息,与体内的寒毒对抗。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父亲信中的那句话: “莫要悲伤,莫要愤恨。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父亲,你未走完的路,我来走。你未报的仇,我来报。你未看到的真相,我来揭开。 这浑浊的世道,这肮脏的朝堂,是时候,清一清了。 第118章 毒杀嫁祸 乌篷船沿着运河南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通过了京城最后一道水门关卡。曹千户的安排很周到,守卫只是例行公事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舱内堆放的菜蔬,便挥手放行。 船舱狭小,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和蔬菜特有的土腥味。陆擎盘膝坐在角落里,运功调息,试图化解体内那股跗骨之蛆般的玄阴掌力。孟婆给的赤红药丸虽然压制了寒毒,但魏忠的掌力阴狠歹毒,如冰针般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每一次内力运转,都伴随着针扎似的刺痛。 沈墨在一旁闭目养神,但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担忧陆擎的伤势和前途。“无面鬼”像一尊雕像般守在舱口,甲三则在外舱警戒,与船老大低声交谈。 天色微明时,小船驶入一段相对宽阔平缓的河道。船老大放缓了速度,压低声音对甲三说了几句。甲三点点头,掀帘进来禀报:“公子,前面就到通州码头了。接应的人会在码头东头第三间货栈等我们,暗号是‘南来的货,要过淮安’。” 陆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很快被坚定取代:“知道了。告诉船家,靠岸时小心些,注意有无异常。” “是。” 小船缓缓靠向通州码头。清晨的码头已经忙碌起来,卸货的、装船的、叫卖早点的,人来人往,喧嚣嘈杂。陆擎在“无面鬼”的搀扶下走上码头,沈墨紧随其后,三人都做了简单的易容,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衫,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甲三走在前面引路,穿过拥挤的人流,来到码头东头。这里相对僻静一些,大多是仓库和货栈。第三间货栈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隆昌货栈”四个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甲三上前,对着守在门口的伙计道:“掌柜的在吗?南来的货,要过淮安。” 那伙计是个精瘦的年轻人,闻言抬头打量了甲三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陆擎等人,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过淮安的货?什么货?多少?” “药材,三百担。”甲三报出约定的暗语。 伙计眼神一闪,侧身让开:“请进,掌柜的在里面。” 四人走进货栈。里面堆满了各种货物,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皮货和香料混合的气味。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正是货栈掌柜。 “几位客官,要看药材?里面请。”掌柜的满脸堆笑,将他们引到货栈后堂。 后堂是个小客厅,布置简单,但很干净。掌柜的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对着陆擎躬身一礼:“小人周福,见过公子。孟婆老人家已经传信过来,让小人一切听从公子吩咐。” “周掌柜不必多礼。”陆擎虚扶一下,“接下来的行程,有劳了。” “公子客气。”周福道,“船已经备好,是艘运粮的官船,挂着户部的牌子,沿途关卡一般不会仔细搜查。船上都是自己人,安全无虞。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只是今早接到京城传来的消息,东厂和锦衣卫发了海捕文书,通缉公子和沈先生,还有这位……”他看了一眼“无面鬼”,显然不知道如何称呼。 “无妨。”“无面鬼”声音沙哑,“他们抓不住我。” “另外,”周福继续道,“晋王府和太子府似乎也有异动。晋王府的黑鸦卫倾巢而出,分多路南下,目标疑似江南。太子府则调集了一批高手,去向不明,但据我们在宫里的眼线回报,似乎和慈宁宫有关。” 慈宁宫!杨太后! 陆擎和沈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杨太后的动作好快!看来魏忠逃回去后,将情况一汇报,这位深宫中的老妇人立刻做出了反应。不仅通过东厂和锦衣卫明面通缉,还调动了晋王和太子的力量。这是要布下天罗地网,将他彻底按死在江南啊。 “还有别的消息吗?”陆擎问。 “有。”周福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这是孟婆用飞鸽传来的密信,今早刚到。” 陆擎接过信,拆开火漆。信纸是特制的,字迹很小,是用一种特殊的药水书写,需要放在火上烘烤才能显现。周福连忙端来一盏油灯。 陆擎将信纸在火上小心烘烤,很快,一行行娟秀的字迹显现出来: “擎儿吾孙:闻汝受伤,祖母心忧。玄阴掌歹毒,不可轻忽。附上‘赤阳丹’三粒,可暂压寒毒三月。三月内,务必寻得‘九阳草’或‘地心火莲’,辅以纯阳内力化解,否则性命堪忧。九阳草生于南疆火山之畔,地心火莲藏于西域大漠深处,皆难寻。然江南苏家或有线索,苏芷兰或知其下落。” “另,五十年前旧事,已着人详查。先帝之死,确系杨氏与魏忠合谋。毒为‘缠绵’,性缓,积于脏腑,日久发作,状似痨病。下毒者乃先帝贴身太监刘瑾,然刘瑾亦被杨氏灭口,嫁祸于你父。刘瑾临死前留血书于袍内衬,记其罪,然血书已被魏忠所得,毁之。唯一人证,乃当年太医院院判孙思邈,彼时察觉先帝脉象有异,留档于太医院秘库,后遭贬黜,隐居江南,或仍存于世。此老或知‘缠绵’之毒与解法,亦或知当年更多隐情。” “杨氏已知汝身份,必除之而后快。江南非善地,杨家、晋王、东厂耳目众多,慎之再慎。苏芷兰处或有先帝遗物,关乎真诏所在,务必取得。祖母在京城牵制杨氏与魏忠,汝可放手施为。切记,保全自身,方有来日。阅后即焚。” 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一枚小小的鬼面印记。 陆擎将信的内容默记于心,然后将信纸放在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缠绵”之毒,刘瑾下毒,孙思邈留档,血书被毁,杨太后与魏忠合谋毒杀先帝,嫁祸父亲……一条清晰的毒杀嫁祸链条,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五十年前,杨太后(当时的杨皇后)因嫉妒先帝宠爱苏婉,更恐惧先帝可能因苏婉之子(即陆文远)而动摇太子(当今皇帝)的地位,于是勾结东厂提督太监魏忠,威逼利诱先帝的贴身太监刘瑾,在先帝饮食中下入慢性毒药“缠绵”。此毒发作缓慢,状似痨病,极难察觉。先帝日渐衰弱,最终“病逝”。 而刘瑾,这个被利用的可怜虫,在完成下毒任务后,也被杨太后和魏忠灭口,并伪造证据,将下毒的罪名嫁祸给了当时风头正盛、又与先帝关系微妙的内阁首辅陆文远。如此一来,既能除掉知道太多的刘瑾,又能借机铲除可能威胁太子地位的陆文远,一石二鸟,毒辣至极。 若非刘瑾临死前良心发现,留下血书藏于衣内,若非太医院院判孙思邈医术高明,察觉异常并暗中留档,若非父亲陆文远手中握有先帝真正的传位密诏和信物,恐怕这桩惊天阴谋就要永远石沉大海,父亲和陆家也要永远背负弑君的罪名! 好一个毒杀嫁祸!好一个斩草除根!杨太后为了权力,为了她的儿子,真是煞费苦心,不择手段! 陆擎胸中怒意翻腾,牵动伤势,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嘴角又溢出一丝黑血。 “公子!”沈墨和周福同时惊呼。 “无妨。”陆擎摆摆手,擦去血迹,眼中寒意更盛,“周掌柜,我们何时可以上船?” “随时可以。”周福道,“船就停在码头西侧的官船泊位,已经打点好了,午时启航。公子可以先在货栈休息,等时辰到了,小人再送各位上船。” “不,现在就上船。”陆擎果断道,“夜长梦多。东厂和晋王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通州码头也不安全,早些离开为好。” “是,小人这就去安排。”周福不敢怠慢,立刻出去准备。 “公子,你的伤……”“无面鬼”有些担忧。 “还撑得住。”陆擎服下一粒孟婆信中所附的“赤阳丹”,一股暖流在体内化开,驱散了些许寒意,“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江南,找到苏芷兰和孙思邈。时间不多了。” 不仅是为父亲平反的时间不多了,他自己的身体,也只剩三个月的时间。 片刻后,周福回来,说已经安排妥当。四人跟着他,从货栈后门离开,穿过几条小巷,来到码头西侧的官船泊位。这里停泊的船只明显比东侧气派许多,其中一艘中型漕船挂着户部的旗帜,船上水手打扮的人看到周福,暗暗点头示意。 周福引着四人上了船,进入底层一个隐蔽的货舱。货舱里堆满了麻袋,但中间清理出了一块空间,铺着被褥,甚至还有一个小炭炉,温着一壶热水。 “委屈公子几位在此暂歇。这是底舱,等闲不会有人下来。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大约十日左右可到扬州,到了那里我们再换船。”周福交代道。 “有劳周掌柜。”陆擎点头。 周福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开。他还要留在通州,打理货栈,同时作为联络点。 货舱的门被关上,只剩下顶棚一个透气孔透下微弱的光线。船身微微晃动,开始启航了。 “无面鬼”和甲三轮流在舱口警戒。沈墨为陆擎把了脉,脸色依旧凝重:“赤阳丹药力霸道,暂时压制了寒毒,但公子体内经脉受损不轻,需要静养。这十日水路,公子务必安心调息,不可再妄动内力。” 陆擎点点头,盘膝坐下,开始运功疗伤。赤阳丹的药力如同暖流,在经脉中缓缓运行,所过之处,那股阴寒掌力如冰雪消融,带来阵阵舒泰。但陆擎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赤阳丹药效一过,寒毒会反扑得更厉害。而且此丹炼制不易,孟婆也只给了三粒,必须省着用。 当务之急,是找到“九阳草”或“地心火莲”,或者找到那位可能知道解毒之法的前太医院院判孙思邈。 船舱随着水流轻轻摇晃,陆擎在调息中渐渐入定。而沈墨则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思考着孟婆信中提到的事情。 孙思邈……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乃是三十年前名动天下的神医,不仅医术高明,更精通药理毒理,曾官至太医院院判。但后来不知为何,突然辞官归隐,从此销声匿迹。没想到,他竟然是因为察觉了先帝中毒的真相而被贬黜,隐居江南。 如果能找到孙思邈,不仅能解陆擎所中之毒,或许还能得到当年先帝中毒的直接证据!一个前太医院院判的证词和留档,其分量远比刘瑾的血书更重!毕竟,刘瑾是戴罪之身(被嫁祸的弑君者),而孙思邈是清流医官,他的证词更容易取信于人。 只是,孙思邈隐居三十年,是否还活着?如果活着,又隐居在江南何处?苏芷兰是否知道他的下落? 还有苏芷兰手中的“先帝遗物”,又是什么?会不会和玉佩上的“皇陵”地图有关? 一个个疑问在沈墨脑中盘旋。他看了一眼入定调息的陆擎,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沧桑。这个孩子身上背负的东西,实在太重了。 京城,慈宁宫。 “废物!一群废物!” 精致的官窑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杨太后胸膛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她很少如此失态,但接连的坏消息,让这个掌控朝政数十年的女人也失去了耐心。 魏忠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缠着绷带的手微微颤抖。他中的“蚀骨散”之毒虽然解了,但余毒未清,加上被陆擎逃脱,太后震怒,让他身心俱疲。 “堂堂东厂提督,带着那么多番子,居然让一个身受重伤的小子从诏狱里跑了!还折损了那么多人手!魏忠,你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杨太后的声音尖利刺耳。 “奴才该死!奴才无能!请太后娘娘责罚!”魏忠连连磕头。 “责罚?责罚你有用吗?能把他抓回来吗?”杨太后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眼中的寒意却越来越盛,“江南那边有消息了吗?” “回太后,已经传令下去了。我们在江南的人已经动起来了,苏家、还有几个可能与苏婉有关的暗点,都安排了人手。只要陆擎一露面,绝对逃不掉!”魏忠连忙道。 “苏婉那个贱人呢?找到了吗?” “还……还没有。”魏忠额头冒汗,“鬼市的人很狡猾,据点经常更换。而且苏婉本人行踪诡秘,极少露面。不过奴才已经加派了人手,悬赏万两黄金,只要她还在大周境内,一定能把她挖出来!” “万两黄金?”杨太后冷笑,“你倒是大方。不过,若能永绝后患,万两黄金也算值得。但记住,要活的。哀家还有些话,要亲自问问那个贱人。” “奴才明白!” 杨太后走回软榻坐下,重新捻动佛珠,似乎这样能让她平静下来:“晋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晋王接到太后的密旨后,已经将黑鸦卫主力派往江南,同时命令江南各州府的官员严密盘查,尤其是水路关卡。另外……”魏忠犹豫了一下,“晋王似乎对陆擎手中的玉佩,还有那三份密诏,很感兴趣。他暗中派了另一批人,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他也想分一杯羹?”杨太后眼中厉色一闪,“不自量力!当年若不是哀家扶持,他哪有今天的地位?现在翅膀硬了,就想跟哀家抢东西?” “太后息怒。晋王再嚣张,也翻不出您的手掌心。”魏忠小心翼翼地说,“依奴才看,不如就让他和陆擎去斗。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既能除掉陆擎,又能削弱晋王的势力,一举两得。” 杨太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这倒是个办法。太子那边呢?” “太子殿下似乎对陆擎兴趣不大,他更关心的是晋王的动向。而且,太子好像对太后您突然如此关注陆擎,有些……疑虑。”魏忠低声道。 “疑虑?”杨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他疑虑什么?” “太子殿下似乎听到了一些风声,关于先帝……和陆文远的身世。”魏忠的声音更低了。 杨太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谁走漏的消息?” “奴才正在查。可能是……可能是当年伺候过先帝的一些老宫人,虽然清理了大半,但难免有漏网之鱼。也可能是……陆文远生前留下了什么。”魏忠道。 “查!给哀家彻查!凡是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一个不留!”杨太后声音冰冷,“至于太子……他是哀家的儿子,应该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找个时间,哀家会亲自跟他谈谈。” “是。” “还有,”杨太后看向魏忠,“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谢太后关心,已无大碍。只是那‘蚀骨散’毒性古怪,余毒未清,需要些时日调理。”魏忠忙道。 “陆擎那小子,用的毒倒是刁钻。看来鬼市那边,有些能人。”杨太后沉吟道,“你不是一直想彻底铲除鬼市吗?这次,哀家准了。调集东厂和锦衣卫的精锐,给哀家把京城内外的鬼市据点,一个一个拔掉!那个‘孟婆’,能抓就抓,不能抓,就地处决!” 魏忠眼中凶光一闪:“奴才领旨!定将那些阴沟里的老鼠,一网打尽!” “记住,要快,要狠。陆擎南下,鬼市是他最大的依仗之一。斩断他的臂膀,看他在江南还能翻起什么浪!”杨太后说完,挥了挥手,“你下去吧。好好养伤,江南的事,给哀家办漂亮点。” “奴才告退。”魏忠躬身退下。 走出慈宁宫,被午后的阳光一照,魏忠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每次面对太后,他都感觉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这个女人的心思太难揣测,前一刻还和颜悦色,下一刻就可能要人性命。 不过,铲除鬼市的命令,正合他意。他早就看那些藏头露尾的老鼠不顺眼了,尤其是那个“孟婆”,几次三番坏他好事。这次有太后旨意,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调集大军,将鬼市连根拔起! 想到鬼市丰厚的财富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魏忠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等剿灭了鬼市,那些财富和秘密,不就都是他东厂的了? 他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手掌,脸上露出一丝狞笑。陆擎,还有鬼市,咱们慢慢玩。 十日后,扬州码头。 官船缓缓靠岸。陆擎站在甲板上,望着眼前熟悉的繁华景象,心中百感交集。扬州,江南重镇,鱼米之乡,人文荟萃。他少年时曾随父亲来过几次,对这里的繁华记忆犹新。如今物是人非,自己已是朝廷钦犯,只能躲在阴暗的船舱里,像老鼠一样偷偷上岸。 “公子,船已靠稳,可以下船了。”甲三走过来低声道。经过十日的调养,陆擎的气色好了不少,虽然内伤未愈,但至少表面上已无大碍。“无面鬼”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去联络江南的鬼市据点了。 沈墨也换了一身普通的文士长衫,跟在陆擎身后。他年轻时曾在江南游学,对这里颇为熟悉。 四人下了船,混在人群中,很快离开了码头。周福安排的接应人已经在码头外等候,是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车夫,赶着一辆半旧的马车。 “几位爷,是去‘悦来客栈’吗?”车夫操着浓重的扬州口音问。 “悦来客栈”是接头的暗号。甲三点头:“正是,有劳了。” 马车在扬州城里穿行,最后停在城西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前。客栈不大,但很干净。掌柜的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笑容可掬,看到陆擎等人,热情地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上好的客房,干净敞亮!” “住店,要三间上房,安静些的。”甲三上前交涉。 “好嘞!三楼雅间,最是清净,几位楼上请!”掌柜的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三楼,安排了三间相邻的客房。 进入房间,关上门,掌柜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对着陆擎躬身行礼:“小人赵德海,是扬州‘听雨楼’的掌柜,也是鬼市在此地的联络人之一,见过公子。孟婆老人家已有吩咐,让小人全力配合公子。” “赵掌柜不必多礼。”陆擎扶起他,“苏家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赵德海脸色变得凝重:“正要禀报公子。苏家……出事了。” 陆擎心中一紧:“出什么事了?” “三天前,一伙黑衣人夜袭苏家别院。苏家虽有护卫,但那伙黑衣人武功高强,手段狠辣,苏家伤亡惨重。苏芷兰小姐……下落不明。”赵德海低声道。 “下落不明?”陆擎的心沉了下去,“是生是死?” “现场没有找到苏小姐的遗体,但打斗痕迹很激烈,血迹很多。小人派人暗中查探,发现袭击者训练有素,行动干脆利落,不像普通盗匪,倒像是……军中的做派。”赵德海犹豫了一下,“而且,小人还发现,在黑衣人袭击之前,似乎还有另一批人在暗中监视苏家。那批人行事诡秘,不像是官府的人,也不像江湖中人。” 两批人?一批是袭击者,可能是晋王的黑鸦卫,或者东厂的番子。另一批监视者……会是谁?太子的人?还是……杨家自己的人? 苏芷兰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她手中可能掌握的线索,还有孟婆信中提到的“先帝遗物”,难道都落入了敌手? “苏家别院现在情况如何?”沈墨问。 “已经被官府封锁了。扬州知府派了衙役把守,说是苏家遭了匪患,正在调查。但小人看,那些衙役只是做做样子,真正在别院里搜查的,是另一批人,穿着便服,但气势不凡,像是宫里出来的。”赵德海道。 宫里出来的?东厂?还是锦衣卫? 陆擎眉头紧锁。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苏芷兰这条线,可能已经断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另一个线索——前太医院院判孙思邈。 “赵掌柜,你可知道,扬州附近,或者江南一带,有没有一位姓孙的名医,大概七十多岁,三十年前曾在京城太医院任职,后来辞官归隐的?”沈墨问道。 “孙姓神医?”赵德海想了想,摇头,“扬州名医不少,但姓孙的,且是七十多岁、从太医院出来的……小人没听说过。不过,小人可以派人去打听。江南杏林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真有这么一位神医隐居,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有劳赵掌柜了。此事关系重大,务必隐秘。”陆擎郑重道。 “公子放心,小人省得。”赵德海点头,又道,“另外,孟婆老人家还交代,让公子在扬州稍作停留,她会派人来与公子汇合,并带来关于‘九阳草’的最新消息。” “九阳草?”陆擎精神一振。这可是解他体内寒毒的关键之物! “是。据说南疆那边有消息了,但具体情况,要等那人到了才知道。”赵德海道,“公子一路辛苦,先在此歇息。小人会安排可靠的人手在周围警戒,一有消息,立刻通知公子。” “有劳了。” 赵德海退下后,房间里陷入沉默。苏芷兰下落不明,孙思邈杳无音信,虽然有了“九阳草”的线索,但南疆远在千里之外,三个月时间,来得及吗? “公子,苏小姐吉人天相,未必就遭了毒手。”甲三安慰道,“也许她是趁乱躲起来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孙思邈孙神医。他是当年太医院院判,很可能知道先帝中毒的真相,甚至可能留有证据。而且,他医术通神,或许有办法解公子体内的寒毒。” 沈墨也点头:“甲三说得对。苏芷兰那边,可以请鬼市的兄弟继续打探。我们先集中精力,寻找孙思邈。我在江南还有些故旧,其中不乏杏林中人,我可以写信询问。” 陆擎压下心中的焦躁,点了点头。事已至此,急也没用。只能一步步来。 “先生,寻找孙神医的事,就拜托您了。甲三,你协助先生,注意安全。我……”陆擎摸了摸怀中的玉佩,“我想去苏家别院附近看看。” “公子,不可!”沈墨和甲三同时反对。 “苏家别院现在肯定被盯死了,公子你去太危险了!”甲三急道。 “我知道危险。”陆擎目光坚定,“但有些线索,必须亲眼看过才能确定。而且,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一定想不到,我刚到扬州,就敢去案发现场。” “我陪你去。”“无面鬼”的声音突然在窗外响起,不知何时,他已经回来了。 陆擎看着“无面鬼”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点了点头:“好。先生,甲三,你们留下,联络故旧,打听孙神医的下落。我和‘无面鬼’去苏家别院看看就回。” 沈墨知道劝不住,叹了口气:“千万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 是夜,月黑风高。 陆擎和“无面鬼”换上夜行衣,如同两道鬼魅,融入了扬州的夜色之中。苏家别院在城东,靠近瘦西湖,原本是处清幽的所在,如今却被一种不祥的寂静笼罩。 两人避开巡逻的衙役和那些不明身份的暗哨,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别院。院中一片狼藉,打斗的痕迹随处可见,墙壁、地面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陆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如此激烈的战斗,苏芷兰一个弱女子,生存的几率有多大? 他仔细查看着现场,试图找出一些线索。打斗痕迹主要集中在后院,黑衣人是破墙而入,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人数众多。苏家的护卫抵抗很顽强,但实力悬殊,最终被击溃。 陆擎在后院一间被烧毁大半的厢房前停下了脚步。这里应该是苏芷兰的闺房,但此刻已是一片焦土,只剩断壁残垣。 “无面鬼”蹲下身,仔细检查着灰烬,忽然低声道:“公子,你看这里。” 陆擎走过去,顺着“无面鬼”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焦黑的灰烬中,有一小块未被烧尽的布料,颜色是淡雅的藕荷色,正是苏芷兰平时喜爱的颜色。布料旁边,还有半截烧焦的玉簪。 他的心猛地一揪。难道苏芷兰真的已经…… 不,不对。陆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苏芷兰真的死在这里,尸体呢?就算被烧毁,也应该有骸骨。但现场除了打斗痕迹和血迹,并没有发现任何遗体。而且,袭击者放火烧屋,更像是为了毁灭痕迹,而不是为了杀人。 难道苏芷兰在黑衣人到来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或者,她被另一批监视者带走了? 陆擎蹲下身,捡起那半截玉簪。玉簪质地普通,是常见的扬州工,但簪头雕刻的兰花却很精致。他记得苏芷兰很喜欢兰花,这玉簪很可能是她的心爱之物。 将玉簪小心收好,陆擎继续在废墟中搜寻。忽然,他在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下,摸到了一个硬物。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 陆擎心中一动,拿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纸张已经泛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他翻开册子,借着月光,看到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若见此书,吾已遭不测。书中所记,关乎五十年前宫闱秘辛,见者慎之。若遇陆氏后人,可交予之。苏芷兰绝笔。” 是苏芷兰的笔迹!她果然预感到危险,提前留下了线索! 陆擎强压心中的激动,继续翻看。册子里的内容,让他越看越心惊。 这不仅仅是一本简单的记录,更像是一本日记,记录了苏芷兰这几十年来,从母亲苏婉和其他一些隐秘渠道,了解到的关于五十年前那场宫廷巨变的点点滴滴。其中,详细记载了杨太后(当时的杨皇后)如何因嫉妒而怨恨苏婉,如何与魏忠勾结,如何威逼利诱刘瑾下毒,如何毒杀先帝后又嫁祸陆文远,如何清洗知情者…… 每一件事,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有些甚至还有模糊的佐证。虽然还不能作为直接的铁证,但已经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阴谋画卷。 而在册子的最后几页,苏芷兰提到了另一件事: “母亲临终前告知,先帝曾将一秘匣交予她保管,内藏真诏副本及信物图解。秘匣藏于苏州寒山寺,‘枫桥夜泊’碑下。然欲开秘匣,需阴阳双佩合一,于子夜时分,以陆氏血脉滴于锁孔,方能开启。切记,切记。” 秘匣!真诏副本!信物图解!还有开启方法! 陆擎的心脏狂跳起来。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苏芷兰留下的这本册子,不仅证实了孟婆信中的内容,还提供了找到真诏副本的关键线索! 苏州寒山寺,“枫桥夜泊”碑!那里不仅可能有真诏副本,还可能有更详细的、关于玉佩和皇陵的线索! “我们走!”陆擎将册子贴身收好,对“无面鬼”低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苏芷兰留下这本册子,说明她很可能还活着,而且预见到了危险,提前将最重要的东西藏了起来。袭击者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必须尽快离开扬州,前往苏州!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苏家别院,如同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守卫。 回到悦来客栈,沈墨和甲三还没睡,正在焦急等待。看到陆擎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陆擎将苏芷兰留下的册子给沈墨看了。沈墨看完,亦是震惊不已。 “没想到,苏小姐竟然掌握了如此多的内情!”沈墨压低声音,难掩激动,“有了这个,再加上孙思邈可能的证词,我们就有足够的证据,揭露杨太后的罪行!” “但还不够。”陆擎冷静地分析,“这本册子毕竟是苏芷兰的转述,属于孤证。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孙思邈当年的留档,或者……找到那个秘匣,拿到真诏副本!” “苏州寒山寺……”“无面鬼”忽然开口,“我知道那里。寺中确有‘枫桥夜泊’碑,是前朝古物。但寒山寺香火鼎盛,游人如织,秘匣藏在碑下,恐怕不易取。” “再难也要取。”陆擎斩钉截铁,“这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我们必须去苏州。” “可是公子,你的伤……”沈墨担忧道。 “暂时还死不了。”陆擎摸了摸怀中的赤阳丹,还剩两粒,“孟婆派来送‘九阳草’消息的人应该快到了。等得到消息,我们立刻动身去苏州。同时,继续打听孙思邈的下落。双管齐下,不能把希望全押在一处。” 沈墨知道陆擎心意已决,叹了口气,不再劝阻。 第二天中午,孟婆派来的人到了。出乎意料,来的不是鬼市的信使,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看到那个戴着斗笠、风尘仆仆走进房间的中年汉子,陆擎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站了起来: “秦川?怎么是你?你不是应该……” 来人正是本该在另一路吸引注意力的秦川。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疲惫但坚毅的脸,对陆擎抱拳行礼:“公子,京城有变,孟婆让我来助你,并带来重要消息。” “什么消息?”陆擎心中一紧。 秦川看了一眼沈墨和甲三,陆擎示意但说无妨。 “两件事。”秦川压低声音,语气凝重,“第一,东厂和锦衣卫联手,突袭了我们在京城的三个重要据点,损失惨重。孟婆被迫转移,鬼市在京城的网络遭受重创。” 陆擎脸色一变。鬼市是他重要的情报和助力来源,京城据点被毁,影响巨大。 “第二,”秦川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们安排在宫里的眼线传来消息,说……说太子似乎也在暗中调查先帝驾崩的真相,而且,好像和晋王不是一条心。另外,太子似乎对公子你……很感兴趣,曾多次向陛下进言,认为陆家谋反一案证据不足,恐有冤情。” 太子?陆擎和沈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太子不是和晋王一样,是构陷陆家的主谋之一吗?他怎么会为陆家说话?还暗中调查先帝之死?难道……太子和晋王之间,也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还是说,太子察觉到了什么,想借陆家的事,打击晋王,甚至……打击他背后的杨太后? “还有,”秦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陆擎,“这是孟婆让我交给公子的。她说,这是‘九阳草’最后的消息。此草生于南疆瘴疠之地,极难寻觅。但她在西域的线人传来消息,说三个月后,西域大漠深处的‘火云谷’可能有‘地心火莲’出世。地心火莲是至阳圣物,功效更胜九阳草,或可解公子所中之毒。只是火云谷凶险异常,且有异兽守护,九死一生。” 地心火莲!陆擎接过布包,里面是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西域火云谷的大致位置,还有几行关于地心火莲特性、采摘注意事项的小字。 三个月后……时间刚好是他体内寒毒爆发的期限。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江南之行,寻找真诏副本和苏芷兰;寻找孙思邈,获取证词;西域大漠,争夺地心火莲,解除寒毒…… 三条路,每一条都布满荆棘,每一条都危机四伏。但每一条,都指向真相,指向生机。 陆擎握紧了手中的地图和那半截玉簪,眼神坚定如铁。 “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出发,前往苏州。”他看向秦川,“你来得正好,我们正缺人手。到了苏州,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毒杀之仇,嫁祸之恨,灭门之痛……所有的债,都要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而这场由五十年前一桩“丑闻”引发的风暴,正以江南为中心,向着整个大周,席卷而去。 第119章 乱局之源 京城,东宫。 夜色已深,但太子寝殿的灯还亮着。太子赵元启披着明黄色的蟒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密报,眉头紧锁。他已经年过四旬,但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皮白净,五官端正,只是那双眼睛总是半眯着,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他是当朝太子,是杨太后的亲生儿子,是皇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名正言顺”背后,藏着多少肮脏和血腥。 脚步声响起,一个身穿青色宦官服饰、面容清癯的老太监无声无息地走进来,躬身行礼:“老奴高无庸,参见太子殿下。” “高伴伴,起来吧。”太子抬了抬手,声音平淡,“这么晚让你过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高无庸,东宫总管太监,太子心腹中的心腹,跟随太子二十余年,忠心耿耿,也深谙宫廷权术。 “殿下请讲,老奴洗耳恭听。”高无庸垂手而立,姿态恭敬。 太子将手中的密报递过去:“看看这个。江南刚传来的消息。” 高无庸双手接过,快速浏览。密报上的字迹很小,但条理清晰,详细记录了晋王赵元庆在江南的种种作为:以清查“陆逆余党”为名,大肆抓捕、拷打、勒索地方官员和富商;借“剿匪”之名,纵容黑鸦卫屠村灭寨,抢夺财物;暗中与江南盐商、粮商勾结,垄断漕运,囤积居奇,导致粮价飞涨,民怨沸腾;甚至私开银矿,铸造劣钱,扰乱市舶……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高无庸看完,面色不变,将密报轻轻放回书案,低声道:“晋王殿下,行事是急切了些。” “急切?”太子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这不是急切,是肆无忌惮,是无法无天!江南是什么地方?是我大周的粮仓,赋税重地,文人荟萃!他这么搞,是想把江南搞乱,搞垮大周的根基吗?” 高无庸沉默片刻,道:“晋王殿下或许……另有打算。” “打算?他能有什么打算?”太子站起身,在殿内踱步,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不过是仗着母后的宠爱,仗着自己手里有点兵权,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清查陆逆余党?陆家都死绝了,哪来的余党?分明是排除异己,安插亲信!剿匪?江南承平已久,哪来那么多匪?分明是杀良冒功,中饱私囊!还有私开银矿,铸造劣钱……他是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最后三个字,太子几乎是低吼出来的,但很快又压低了声音,警惕地看了一眼殿外。 高无庸依旧垂着眼:“殿下息怒。晋王再如何,也是殿下的亲弟弟,太后的亲子。太后对他,终究是偏爱的。” “偏爱?”太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高无庸,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高伴伴,你跟了孤这么多年,应该最清楚。在母后眼里,孤这个太子,和她那个宝贝小儿子,真的分量一样吗?” 高无庸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垂得更低。有些话,太子可以说,他不能说。 太子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是他的。孤是太子,是储君,要谨言慎行,要刻苦读书,要学习治国之道。他呢?可以胡闹,可以任性,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凭什么?就因为他比孤会撒娇,比孤更讨母后欢心?” “孤这个太子,当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稍有差错,就是‘不堪大任’。可他呢?捅了再大的篓子,母后也只是一句‘他还小,不懂事’就轻轻揭过!现在更好了,封了亲王,开了府,手里有兵有权,连孤这个太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太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但眼中的不甘和怨愤,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殿下,”高无庸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晋王行事跋扈,结怨甚多,非社稷之福。然其势大,又有太后撑腰,殿下不宜与之正面冲突。当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怎么图?”太子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现在在江南一手遮天,再让他这么搞下去,江南就要姓赵了!不,是姓杨!他背后,站着的不只是母后,还有整个杨家!” “所以,殿下需要助力。”高无庸抬起头,昏黄的眼珠在烛光下闪烁着精光,“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又能吸引晋王和太后注意力的刀。” 太子的手指停住了,他看向高无庸:“你是说……陆擎?” “正是。”高无庸点头,“陆擎是陆文远之子,身负血海深仇,与晋王、太后势不两立。他如今南下江南,必有所图。无论是为父翻案,还是寻找先帝遗诏,都注定要与晋王冲突。殿下只需在暗中稍加援手,便可让他们两虎相争。无论谁胜谁负,对殿下而言,都是好事。” “若是陆擎败了呢?”太子问。 “陆擎若败,晋王必也元气大伤。届时,殿下便可趁机以‘安抚江南’、‘整顿吏治’为名,接手江南,削弱晋王势力,还能博得朝野清流的好感。”高无庸道。 “若是陆擎赢了呢?” “陆擎若赢,证明此子确有过人之处,且手握可能颠覆朝局之物。届时,殿下或可收为己用,或可……”高无庸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总之,主动权在殿下手中。而且,无论谁赢,太后娘娘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殿下正好可以暗中积蓄力量,培养心腹。” 太子沉吟不语,手指继续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陆擎此人,你怎么看?” “胆大,心细,有勇有谋,更兼隐忍狠厉。”高无庸评价道,“能从东厂诏狱逃脱,能在魏忠眼皮底下劫走沈墨,还能一路南下,让东厂和晋王都抓不住把柄,此子绝非池中之物。而且,他背后似乎还有一股神秘势力支持,很可能就是太后一直想铲除的‘鬼市’。” “鬼市……”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地方,水太深。” “水再深,也有浮木可依。”高无庸道,“殿下,老奴说句僭越的话。陛下龙体欠安,已非一日。太后年事已高,却紧握权柄不放。晋王野心勃勃,对皇位虎视眈眈。殿下虽为储君,然根基未固,内外皆敌。此时,任何可以借用的力量,都不应放过。陆擎与太后、晋王有血仇,正是殿下天然之盟友。至于他身份是否尴尬,所求是否过大……待殿下登基,大权在握,这些都不再是问题。”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也点明了太子目前尴尬的处境——名义上是储君,实际上权力有限,上有太后压着,下有晋王盯着,皇帝父亲又病重昏聩,他这个太子当得实在是憋屈。 太子目光闪烁,显然被说动了。他确实需要助力,需要破局的力量。陆擎的出现,或许就是一个契机。 “高伴伴,依你之见,孤该如何做?” “静观其变,暗中相助。”高无庸道,“江南那边,我们的人不要直接插手,但可以提供一些便利,比如……某些关键情报,或者,在关键时候,帮他一把。另外,朝堂之上,殿下可以适当为陆家说话,不必明着来,只需在合适的时候,提一句‘证据不足,恐有冤情’,自然会有聪明人领会殿下的意思。如此一来,既向陆擎示了好,又不会过早暴露自己。” 太子缓缓点头:“就依你所言。江南那边,由你负责联络。记住,要隐秘,绝不能让人抓到把柄,尤其是……不能传到母后耳朵里。” “老奴明白。”高无庸躬身。 “还有,”太子又想起一事,“父皇的病……太医院那边,还是老样子?” 提到皇帝,太子的语气复杂,既有担忧,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高无庸脸色也凝重起来:“陛下的病……甚是古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太医院众太医束手无策,只说是积劳成疾,邪风入体。但老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太子眼神一凝。 “陛下发病的时机,太巧了。”高无庸低声道,“就在先帝忌日前后。而且,陛下的症状,与当年先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太子的脸色变了。先帝当年就是“缠绵”之毒,状似痨病,缠绵病榻许久才“病逝”。如今父皇的症状……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让太子不寒而栗。 不,不会的。母后再怎么……那也是她的亲生儿子,是她的依靠。她不会…… 可是,权力面前,亲情又算什么?当年的先帝,不也是她的丈夫吗? 太子不敢再想下去,挥了挥手:“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外传。父皇的病,让太医院尽心诊治便是。你退下吧。” “是,老奴告退。”高无庸深深看了太子一眼,躬身退出了大殿。 殿内只剩下太子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皇宫的夜晚,总是格外寂静,也格外压抑。远处,慈宁宫的方向还亮着灯,那是他的母亲,大周朝最有权势的女人,还在挑灯夜战,谋划着什么。 是谋划着如何巩固她杨家的权势,还是谋划着……如何让他这个太子,也成为她手中的傀儡,甚至……步先帝和父皇的后尘? 太子打了个寒颤,猛地关上了窗户。 不,他不能坐以待毙。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他要成为真正的大周天子,而不是任何人的提线木偶。 陆擎……或许,真的是一把好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苏州府。 相比京城东宫压抑的密谋,苏州城显得繁华而喧嚣。运河穿城而过,带来南北的货物和客流,两岸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说唱声、丝竹声不绝于耳。 一艘普通的客船缓缓靠岸。陆擎一身青衫,头戴方巾,扮作游学的书生,在沈墨和秦川的陪同下走下船板。甲三和“无面鬼”则混在船工和脚夫中,暗中护卫。 踏上苏州的土地,陆擎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这里比扬州更加温润,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脂粉气,不愧是“人间天堂”。 “公子,我们已经进城了。接下来去哪里?”秦川低声问。他之前一直在北方活动,对江南并不熟悉。 “先找个地方落脚。”陆擎道,“苏州是晋王经营多年的地盘,眼线众多,不宜张扬。找一家干净的客栈,但要远离闹市。” “是。” 一行人在城中穿行,最后在城西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名为“松鹤”的客栈。客栈不大,但很清幽,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颇有几分雅致。 要了两间上房,陆擎和沈墨一间,秦川和甲三一间,“无面鬼”则不知隐在了何处。 安顿下来后,陆擎摊开苏州城的地图,找到了寒山寺的位置。寒山寺在城西枫桥附近,是苏州名刹,香火鼎盛,游人众多。苏芷兰将秘匣藏在“枫桥夜泊”碑下,倒是个出人意料又合情合理的地方——谁会想到,关乎皇位传承的密诏副本,会藏在一处人来人往的名胜古迹之下? “寒山寺每日辰时开门,酉时关闭。白天香客众多,不便动手。最好是夜里去。”沈墨指着地图道,“但夜里寺门关闭,又有僧人值守,想要潜入,也不容易。而且,‘枫桥夜泊’碑是寺中重要景点,白日里都有人看守,夜里恐怕也有僧人会巡逻。” “无面鬼”的声音从角落的阴影中传来:“我可以去探路。摸清僧人的巡逻规律和碑周围的情况。” “不,”陆擎摇头,“你伤势未愈,不宜冒险。而且,寒山寺是千年古刹,未必没有高人坐镇。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他从怀中取出苏芷兰留下的册子,翻到记载秘匣的那一页,又仔细看了一遍。 “秘匣藏于苏州寒山寺,‘枫桥夜泊’碑下。然欲开秘匣,需阴阳双佩合一,于子夜时分,以陆氏血脉滴于锁孔,方能开启。” 子夜时分,阴阳双佩合一,陆氏血脉……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阴阳双佩,他只有阴佩,阳佩据说已被杨太后焚毁。但苏芷兰的记载中特意提到“合一”,难道阳佩还在?或者,另有玄机? 陆氏血脉,他自然是符合条件的。但“滴于锁孔”,难道开锁需要他的血?这听起来有些玄乎。 子夜时分倒是简单,只要选对日子即可。 “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关于‘枫桥夜泊’碑的信息。”陆擎道,“还有寒山寺的历史、布局,特别是碑附近的地形。沈先生,您在江南故旧多,能否打听到?” 沈墨点头:“我在苏州有位故交,姓文,名正清,曾官至苏州通判,后因得罪上官,辞官归隐,在苏州开了间书院,教书为生。此人学问渊博,尤其对苏州的历史典故、风土人情了如指掌。我可以去拜访他,打听寒山寺和古碑之事。” “会不会有风险?”陆擎问。 “文兄为人正直,与我是莫逆之交,信得过。而且他辞官多年,不问政事,与朝廷各方都无瓜葛。只是打听些掌故,应该无妨。”沈墨道。 “那好,有劳先生。秦川,你陪先生去,务必保证先生安全。”陆擎安排道。 “是。” “甲三,你去城中打听消息,重点是晋王府的动静,还有最近苏州城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陌生面孔,或者有没有人在打听寒山寺。”陆擎继续吩咐。 “明白。” “至于我……”陆擎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想亲自去寒山寺附近看看。不入寺,只在周围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公子,你的伤……”秦川担忧道。 “不碍事。赤阳丹还能支撑一段时间。而且只是走走看看,不动手。”陆擎道。 众人分头行动。沈墨和秦川前往文正清的书院;甲三混入市井打探消息;陆擎则换了身不起眼的布衣,独自一人,慢慢踱向城西的寒山寺。 寒山寺位于苏州城西的枫桥之畔,依山而建,古木参天,钟声悠扬。虽然已近傍晚,但寺前依然有不少香客和游人。陆擎混在人群中,远远望去,只见寺庙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寺前一座石桥,便是著名的枫桥。桥边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上面刻着“枫桥夜泊”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正是唐代诗人张继那首千古绝句的出处。 陆擎没有过桥,而是沿着寺外的围墙慢慢走着,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寒山寺占地颇广,背靠小山,面临运河,只有正门和侧门两个出入口。围墙高耸,上面还长着青苔,显然有些年头了。想要夜里潜入,翻墙是首选,但必须避开巡夜的僧人。 他注意到,寺庙后山有一片竹林,人迹罕至,或许是个不错的潜入点。但竹林茂密,夜间行走不易,而且不确定里面是否有机关或暗哨。 绕着寺庙走了一圈,陆擎心中大致有了数。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几个穿着锦衣、挎着腰刀的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大摇大摆地走向寒山寺。那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走路脚步虚浮,但神情却嚣张无比,沿途行人纷纷避让。 “让开让开!没看到小王爷驾到吗?瞎了你们的狗眼!”一个家丁模样的汉子在前开道,一脚将一个躲闪不及的货郎踢翻在地,担子里的货物洒了一地。 小王爷?陆擎眼神一凝。苏州是晋王封地,这位“小王爷”,莫非是晋王的儿子? “哟,这不是晋王府的小王爷赵弘毅吗?又出来祸害人了?”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农低声啐了一口,敢怒不敢言。 “可不是吗?听说昨天在‘醉月楼’为了争一个花魁,把刘员外家的公子腿都打断了,嚣张得很!” “谁让人家是晋王世子呢?在苏州这一亩三分地,他就是土皇帝!” “唉,好好的江南,都被这帮人糟蹋了……” 周围的百姓低声议论,看向那赵弘毅的目光充满了厌恶和恐惧。 陆擎不动声色地退到一边,冷眼旁观。只见那赵弘毅走到寺门前,也不管什么佛门清净地,大咧咧地就要往里闯。守门的知客僧连忙上前阻拦,合十行礼:“阿弥陀佛,小王爷请留步。本寺酉时闭门,如今时辰已到,还请小王爷明日再来。” “滚开!”赵弘毅眼睛一瞪,一巴掌扇在知客僧脸上,“本小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一个秃驴也敢拦我?知道我爹是谁吗?” 知客僧被扇得一个趔趄,脸上顿时出现一个红红的掌印,但他依旧挡在门前,不卑不亢:“佛门净地,自有规矩。便是晋王殿下亲至,也需遵守。小王爷请回。” “嘿!给你脸了是吧?”赵弘毅勃然大怒,一脚踹在知客僧肚子上,将他踹倒在地,“给我打!把这破庙给本小王砸了!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规矩硬,还是本小王的拳头硬!” 他身后的那些豪奴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对着知客僧拳打脚踢,还要往寺里冲。 寺内钟声急促响起,很快,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武僧冲了出来,挡在门前,与赵弘毅的家丁对峙。 “放肆!佛门清净地,岂容尔等撒野!”为首一个中年武僧怒喝,声如洪钟。 “哟呵,还有帮手?”赵弘毅不但不怕,反而更兴奋了,搓着手,“都给本小王上!打断他们的狗腿,本小王重重有赏!” 家丁们嚎叫着冲了上去,与武僧们打成一团。这些家丁虽然凶悍,但如何是习武多年的武僧对手?很快就被打得哭爹喊娘,躺倒一片。 赵弘毅脸色铁青,指着那中年武僧:“好!好得很!你们寒山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本小王的人都敢打!你们等着,我这就回去调兵,踏平你这破庙!” “阿弥陀佛。”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从寺内传出。只见一个身披大红袈裟、白眉垂肩的老僧缓步走出,正是寒山寺的方丈,了空大师。 “小王爷息怒。”了空方丈双手合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佛门清净,不喜争斗。今日之事,乃是一场误会。小王爷的人受伤不轻,老衲略通医术,愿为他们诊治。还请小王爷看在老衲薄面上,就此作罢,如何?” 赵弘毅看着了空方丈,又看了看地上哀嚎的家丁,再看看那些手持棍棒、怒目而视的武僧,知道今天讨不了好。他狠狠瞪了了空一眼,丢下一句“你们给本小王等着”,便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百姓松了口气,纷纷散去。了空方丈让武僧们将受伤的家丁抬进寺中医治,又安抚了知客僧几句,这才转身回寺。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平和无波,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闹剧。 陆擎混在人群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注意到,了空方丈出现时,赵弘毅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不是对佛门的敬畏,而是对这个人本身的忌惮。 这位寒山寺的方丈,恐怕不简单。 另外,晋王世子如此嚣张跋扈,当街殴打僧人,强闯寺庙,可见晋王在江南的势力何等滔天,对律法、对皇权,都已经没有多少敬畏之心了。 这样的对手,更加危险,也更加……容易留下破绽。 陆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转身离开。看来,苏州之行,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 就在陆擎离开后不久,寒山寺后山,那片幽静的竹林中,一个身穿灰色僧衣、头戴斗笠的身影缓缓抬起头,望向陆擎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 “终于来了吗……比预想的,要快一些。只是,身上的伤……可别死得太早啊。”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癯而平凡的脸,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同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 如果陆擎在此,一定会惊讶地发现,这位僧人,竟然与他在京城有过一面之缘——正是那个在“回春堂”为他看病、提醒他“小心身边人”的神秘老僧! 他究竟是谁?为何会出现在寒山寺?又为何会关注陆擎? 灰衣僧人重新戴上斗笠,身影融入竹林深处,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随风飘散: “乱局将起,谁为棋子,谁为棋手?陆擎啊陆擎,你可别让老衲失望……” 第120章 血脉真相 苏州,松鹤客栈。 夜色渐深,客栈的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虫鸣。陆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中摩挲着那半截烧焦的玉簪。簪头的兰花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还带着主人指尖的温度。 苏芷兰……她还活着吗?那场惨烈的袭击,那间被烧毁的闺房,还有暗格中这本以“绝笔”开头的册子……一切迹象都表明,她凶多吉少。可陆擎心里总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她还活着,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等待着重见天日。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沈墨和秦川回来了。 “公子,我们回来了。”沈墨的脸色有些凝重,秦川也沉默地跟在身后。 “如何?文先生那里可有什么消息?”陆擎转身问道。 沈墨摇摇头,叹了口气:“文兄确实对寒山寺了如指掌,但也正因为了解,才觉得此事极为棘手。” “怎么说?” “文兄说,‘枫桥夜泊’碑是寒山寺的镇寺之宝,乃是唐代遗物,平日里都有武僧看守。而且,碑下是实心的石座,并无任何机关或空隙,不可能藏有东西。”沈墨道,“除非……秘匣藏得极深,或者,那碑本身就有古怪。” 陆擎皱眉。苏芷兰的记载应该不会有错,但文正清也没理由骗沈墨。难道苏芷兰的信息有误?还是说,秘匣的藏匿方式,超出了常人的理解? “文兄还提到一件事,”沈墨压低声音,“他说,了空方丈,可能不是普通的僧人。” “哦?”陆擎想起白天在寒山寺前看到的那位白眉老僧,他出现时,嚣张的晋王世子赵弘毅明显露出了忌惮之色。 “了空方丈是三十年前来到寒山寺的,当时只是挂单的游方僧人。但不知怎的,就留了下来,还一步步做到了方丈。此人佛法精深,武功更是深不可测,据说年轻时曾在江湖上闯出过不小的名头,后来不知为何看破红尘,遁入空门。”沈墨道,“文兄说,了空方丈在苏州地位超然,不仅百姓敬重,就连官府和世家大族,也对他礼让三分。晋王几次想拉拢他,都碰了软钉子。今日赵弘毅之事,恐怕不会善了,但了空方丈能轻松化解,可见其能量。” “一个武功高强、来历神秘、地位超然的方丈……”陆擎沉吟,“他会不会和我们要找的东西有关?” “文兄也提到了这一点。”沈墨道,“他说,了空方丈似乎对‘枫桥夜泊’碑格外看重,曾多次亲自为碑文拓印,修补碑身。而且,他好像对寺中古物,特别是与先朝有关的古物,颇有研究。文兄曾与他论道,听其谈及前朝旧事,如数家珍,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对前朝旧事如数家珍?仿佛亲身经历?陆擎心中一动。了空方丈看起来至少六七十岁,三十年前来到寒山寺,那之前呢?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突然出家?又为何对“枫桥夜泊”碑如此看重? “文兄可否引荐,让我与了空方丈一见?”陆擎问。 沈墨面露难色:“文兄说,了空方丈性情孤高,不喜见生人,尤其是不喜与官府和世家之人来往。公子如今身份敏感,恐怕……” “不以陆擎的身份。”陆擎道,“我可以伪装成慕名而来的香客,或者求医问药之人。先生就说我是你故人之子,身患奇症,听闻了空方丈医术通神,特来求见。” 沈墨想了想,点头:“这倒是个办法。了空方丈确实精通医术,常有百姓前去求医,他若心情好,也会出手诊治。我可以让文兄代为引荐,但成与不成,还得看方丈自己的意思。” “有劳先生。”陆擎道,“甲三那边有什么消息?” 秦川接口道:“甲三打听到,晋王府最近确实在苏州城内暗中搜捕可疑之人,尤其关注外来的年轻男子。另外,东厂在苏州的档头,最近和晋王府的人走得很近,似乎有什么勾结。还有,城里来了不少陌生面孔,有些像是江湖中人,行踪诡秘,不像是普通的商旅或游客。” “看来,苏州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陆擎冷笑,“晋王,东厂,可能还有太子的人,再加上那些来历不明的江湖客……有意思。‘无面鬼’呢?他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房间角落的阴影一阵波动,“无面鬼”如同鬼魅般出现,沙哑的声音响起:“寒山寺夜间守卫森严,武僧分三班巡逻,间隔半个时辰。‘枫桥夜泊’碑附近,明哨两人,暗哨至少三人,都是好手。子时前后,守卫会换班,有片刻间隙。另外,寺中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强大气息,隐在后山竹林深处,应该是了空方丈。此人武功,深不可测。” 陆擎点点头。看来强取是不行了。寒山寺戒备森严,了空方丈更是绝顶高手,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只能智取。 “公子,还有一件事。”“无面鬼”道,“我在寺外蹲守时,发现除了我们,还有至少三批人在暗中监视寒山寺。一批像是官府的人,应该是晋王府的。一批行踪诡秘,训练有素,像是东厂的番子。还有一批……很特别,他们的身法和隐匿之术,有点像我们鬼市的路子,但又不完全一样。” 鬼市的路子?陆擎眼神一凝。除了孟婆,鬼市还有别的势力在关注寒山寺?还是说,是鬼市中有人别有用心? “能看出是哪一方的吗?” “看不出。但其中有个领头的人,身形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无面鬼”努力回忆着,“但想不起来了。” “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陆擎吩咐,“沈先生,明天就麻烦您去拜访文先生,安排我与了空方丈见面。秦川,你留在客栈,注意周围的动静。甲三,你继续打探消息,重点是晋王府和东厂的动向。‘无面鬼’,你继续监视寒山寺,特别是那第三批神秘人。”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准备。 陆擎独自留在房中,再次拿出苏芷兰的册子,翻到记载秘匣的那一页,又仔细研读。阴阳双佩,子夜时分,陆氏血脉……这三个条件,到底隐藏着什么玄机? 他取出怀中的“血纹螭龙佩”(阴佩),在灯下仔细端详。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内部的血丝纹路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当他将内力缓缓注入玉佩时,那些纹路再次微微发光,勾勒出的山水图案中,代表“皇陵”的位置隐约可见,但依旧模糊不清。 阳佩被毁,如何才能“双佩合一”?难道需要找到阳佩的替代品?或者,所谓“合一”,并非指实体的玉佩,而是指别的什么? 还有“陆氏血脉”,为什么必须是陆氏血脉才能开启秘匣?难道秘匣上有什么机关,只有陆家人的血才能触发?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联想到玉佩对陆家内力的特殊反应,似乎又并非不可能。 陆擎用匕首轻轻划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玉佩上。鲜血落在玉佩表面,并没有渗入,而是缓缓滑落。他又尝试将血抹在玉佩边缘,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这样。陆擎擦去血迹,眉头紧锁。看来,必须找到秘匣本身,才能知道如何开启。 他收起玉佩,又拿出苏芷兰留下的那本册子,从头到尾,再次仔细阅读。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 在册子中间部分,苏芷兰提到了她的母亲苏婉。她说,母亲在临终前,除了告诉她秘匣之事,还交给她一个贴身收藏的锦囊,嘱咐她务必保管好,除非遇到真正的陆氏后人,否则绝不能打开。 锦囊?陆擎精神一振。苏芷兰有没有提到锦囊在哪里?他快速翻阅,终于在册子倒数几页找到了相关记载: “母亲所赠锦囊,以金线绣并蒂莲,内藏一物,关乎血脉。吾贴身收藏,从未示人。然近来心神不宁,恐有不测,特将锦囊藏于扬州老宅旧居,卧房床榻之下,第三块地砖内。若吾身遭不幸,望见此书者,可前往取之,或可佐证。” 锦囊!在扬州苏家老宅!而且“内藏一物,关乎血脉”! 陆擎的心跳骤然加快。难道锦囊里的东西,能证明他的血脉?或者说,能证明父亲陆文远的身世? 苏婉是先帝的宠妃,她留下的东西,很可能与皇室有关!这个锦囊,或许就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他立刻叫来秦川,将册子上的记载指给他看:“立刻传讯给扬州赵德海,让他想办法潜入苏家老宅,找到苏芷兰说的锦囊!记住,一定要快,要隐秘!我怀疑,苏家老宅也被人盯上了!” “是!我这就去办!”秦川也意识到此事重大,不敢耽搁,立刻出门去联络鬼市的信鸽。 陆擎在房中踱步,心潮起伏。如果锦囊里的东西真能证明他的血脉,那他就不仅仅是陆文远的儿子,更是先帝的孙子,是真正的天潢贵胄!虽然这个身份会带来更多的危险,但也意味着,他有了名正言顺继承皇位的资格!至少,是资格之一。 这或许就是杨太后和魏忠如此忌惮他,不惜一切代价要除掉他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他可能为父翻案,更是因为他身上流淌的,是真正的大周皇室血脉!是可能威胁到当今皇帝(杨太后之子)和太子地位的隐患! “先帝遮丑”……所谓的“遮丑”,遮的恐怕不仅仅是先帝与妃嫔私通的丑闻,更是这件丑闻可能引发的皇位继承危机!先帝因为宠爱苏婉,因为对陆文远这个私生子的愧疚,很可能动了改立太子的念头!这才是杨太后最不能容忍的! 所以她要毒杀先帝,所以她要嫁祸陆文远,所以她要赶尽杀绝!不仅仅是为了权力,更是为了确保她的儿子,她的孙子,能够稳坐皇位! 好毒的心肠!好狠的手段! 陆擎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杨氏,魏忠,还有那些帮凶,一个都跑不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 陆擎眼神一厉,瞬间吹灭油灯,闪身躲到窗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从屋顶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外,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撬开窗户,翻身而入。 来人一身黑色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他动作轻盈,落地无声,显然轻功极佳。进入房间后,他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后,才从怀中取出一根细小的竹管,对准床铺,轻轻一吹。 一缕淡淡的青烟从竹管中飘出,弥漫开来。是迷烟! 陆擎早有防备,立刻闭气,同时从怀中摸出“鬼医”给的解毒丹,含在舌下。这解毒丹可解百毒,区区迷烟,不在话下。 那黑衣人吹完迷烟,等了一会儿,见床铺上毫无动静,以为陆擎已经中招,这才放心地走到桌边,开始翻找。 他在找什么?陆擎心中暗忖。是苏芷兰的册子?还是那块螭龙佩? 黑衣人翻找了片刻,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有些焦躁。他转向陆擎的行囊,正要打开,忽然,他耳朵一动,似乎听到了什么,猛地转身看向陆擎藏身的阴影。 “谁在那里?”黑衣人低声喝道,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 陆擎知道藏不住了,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冷冷地看着黑衣人:“阁下夜闯客房,意欲何为?” 黑衣人看到陆擎安然无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镇定下来,也不答话,手腕一抖,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刺陆擎咽喉!出手狠辣,毫不留情! 陆擎早有准备,侧身避过刀锋,同时一掌拍向黑衣人手腕。他虽然内伤未愈,但招式精妙,掌风凌厉。 黑衣人“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陆擎武功不弱,手腕一翻,短刀变刺为削,抹向陆擎脖颈。两人在狭小的房间内快速交手数招,拳脚相加,刀光闪烁,却都刻意控制了声音,显然都不想惊动旁人。 陆擎越打越心惊。这黑衣人武功不弱,招式狠辣,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而且,他的武功路数,陆擎竟然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鬼市见过。 难道真是鬼市的人?是孟婆派来试探的?还是鬼市中另有叛徒? 心念电转间,陆擎故意卖了个破绽,引黑衣人一刀刺向自己胸口,却在刀锋及体的瞬间,施展“鬼影步”,身形诡异一扭,避开刀锋,同时一指点向黑衣人肋下要穴! 黑衣人没料到陆擎身法如此诡异,仓促间回刀格挡,却被陆擎一指弹在刀身上,一股阴柔的力道透体而入,震得他手臂发麻,短刀差点脱手。 “玄阴掌力?!你怎么会……”黑衣人惊呼出声,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就是现在!陆擎听出他声音中的一丝熟悉感,猛地欺身而上,化指为爪,抓向黑衣人面门,想要扯下他的蒙面巾。 黑衣人反应极快,仰头后撤,同时一脚踢向陆擎小腹。陆擎变爪为掌,与他硬拼一记。 “砰!”两人各退一步。陆擎牵动内伤,胸口一阵闷痛,喉头一甜,强行将涌上来的鲜血咽了回去。黑衣人也不好受,闷哼一声,显然也受了点内伤。 “你不是东厂的人,也不是晋王府的。”陆擎盯着黑衣人,冷冷道,“你的武功路数,是鬼市‘影杀堂’的‘无影刀’。说,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显然没料到陆擎竟然认出了他的武功来历。他知道今晚讨不了好,虚晃一刀,转身就要从窗户逃走。 “想走?”陆擎岂能让他如愿,抬手射出三枚淬毒的银针,直取黑衣人后心。 黑衣人听风辨位,身形急闪,避开了两枚,第三枚却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他闷哼一声,不敢停留,纵身跃出窗外,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陆擎没有追。他内伤未愈,强行运功已经牵动伤势,胸口剧痛。而且,黑衣人武功不弱,追上去未必能留下,反而可能惊动更多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鬼市“影杀堂”的杀手,居然来刺杀他?是孟婆的意思,还是鬼市中有人背叛? 不,不会是孟婆。如果孟婆要杀他,根本不用这么麻烦。那就是鬼市中有人与外人勾结,想要他的命。会是谁?魏忠?晋王?还是……太子? 陆擎捡起地上黑衣人留下的一小截衣袖,上面沾着血迹。他又走到桌边,检查黑衣人翻找过的地方。行囊被翻乱了,但里面的东西都没少。对方似乎是在找特定的东西,没有找到,才想用迷烟迷倒他,再慢慢搜。 是在找玉佩,还是册子? 陆擎将东西收好,重新点亮油灯。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胸口隐隐作痛。刚才强行运功,又牵动了玄阴掌的伤势。 “公子,你没事吧?”秦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显然是被刚才的打斗惊动了。 “进来。”陆擎道。 秦川推门进来,看到房间里的打斗痕迹和陆擎苍白的脸色,大吃一惊:“公子,有刺客?!” “嗯,已经跑了。”陆擎点点头,“是鬼市‘影杀堂’的人。” “影杀堂?!”秦川脸色一变,“他们怎么会……” “鬼市也不是铁板一块。”陆擎淡淡道,“有人不想我活着到江南,或者,不想我找到某些东西。看来,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而且,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是晋王?还是东厂?”秦川问。 “都有可能。甚至……”陆擎眼中寒光一闪,“可能是我们没想到的人。秦川,联络孟婆,查清楚‘影杀堂’最近接了谁的单子,还有,是谁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是!”秦川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鬼市内部出现了叛徒,这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威胁。 “另外,让‘无面鬼’回来,加强戒备。从今天起,我们轮流守夜,不能有丝毫松懈。”陆擎吩咐。 “公子,你的伤……” “还死不了。”陆擎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对方越是想杀我,越证明我们找对了方向。苏家老宅的锦囊,寒山寺的秘匣,还有那个可能知道真相的孙思邈……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 “可是公子,你的身体……” “顾不了那么多了。”陆擎打断他,“时间不等人。杨太后、魏忠、晋王,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不会给我们慢慢养伤的时间。我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拿到足够分量的证据!” 秦川看着陆擎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默默点头:“属下明白了。公子放心,属下拼死也会护你周全!” 陆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知道前路凶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他决定为父翻案,追查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要么揭开真相,还父亲和陆家清白,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要么,埋骨江南,像无数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失败者一样,无人问津。 没有第三条路。 他走到窗边,望向寒山寺的方向。夜色中的古寺,如同蛰伏的巨兽。那里,藏着他翻盘的关键,也藏着无尽的杀机。 “了空方丈……”陆擎低声自语,“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守护的,又是什么?” 他有一种预感,这位神秘的老僧,很可能知道很多秘密。甚至,可能与他手中的玉佩,与他追寻的真相,有着莫大的关联。 明天,必须见到他。 夜色更深,远处的寒山寺传来悠扬的钟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秘密,又仿佛在警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苏州城,这座千年古城,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汹涌。晋王府,东厂,太子,鬼市叛徒,神秘势力……各方人马汇聚于此,目标都指向同一个人,同一件东西。 而风暴的中心,陆擎,正站在窗前,望向黑暗深处,眼中跳动着不屈的火焰。 血脉的真相,五十年的阴谋,皇位的归属……所有的谜团,都将在江南这片土地上,逐渐揭开。而代价,可能是鲜血,也可能是生命。 但他,无所畏惧。 第121章 师兄现身 苏州,松鹤客栈。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进房间。陆擎盘膝坐在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经过一夜调息,胸口的剧痛缓解了许多。赤阳丹的药力正在缓慢而稳定地驱散着经脉中的阴寒之气,但魏忠的玄阴掌力如附骨之疽,绝非一时半刻能够化解。 昨夜遇刺之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鬼市“影杀堂”的杀手,竟然对他下手。这意味着什么?鬼市内部出现了叛徒?还是说,有人用极高的代价买通了“影杀堂”?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他的处境比预想的更危险。敌人不仅来自明处的东厂和晋王,还可能来自他原本以为的“盟友”内部。 敲门声响起,是沈墨。 “公子,可起身了?文兄那边有消息了。” 陆擎起身开门。沈墨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一丝喜色:“文兄今早派人传话,说了空方丈愿意见你。不过,方丈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方丈说,只见你一人,且需在寺后的‘听松阁’相见。时间为巳时三刻,过时不候。”沈墨道,“文兄说,了空方丈性子古怪,能答应见面已属不易,让我们务必准时前往。” 一人前往,寺后听松阁……陆擎沉吟。这条件有些苛刻,尤其是昨夜刚遭遇刺杀,单独前往风险不小。但了空方丈既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恐怕也有其用意。 “好,我去。”陆擎点头,“秦川和甲三留在客栈,继续打探消息。沈先生,您……” “我随你去,在寺外等候。”沈墨坚持道,“虽然方丈只见你一人,但寺外总需有人接应。若情况有变,也好及时应对。” 陆擎想了想,没有反对:“那就有劳先生了。‘无面鬼’……” “我在。”阴影中传来沙哑的声音。 “你暗中跟随,不要暴露。若寺中有异动,见机行事。”陆擎吩咐。 “明白。” 简单用过早饭,陆擎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将玉佩和苏芷兰的册子贴身藏好,又检查了袖中的暗器和怀里的赤阳丹,确认无误后,与沈墨一同出门,前往寒山寺。 清晨的寒山寺,香客还不多。晨钟悠扬,香烟袅袅,一派佛门清净景象。两人从侧门绕到寺后,沿着一条青石小径,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来到一座建在山腰的阁楼前。 阁楼不大,只有两层,匾额上写着“听松阁”三个古朴的大字。阁楼周围松涛阵阵,清风徐来,确实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陆公子请进,方丈已在楼上等候。”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从阁内走出,双手合十行礼。 “有劳小师父。”陆擎对沈墨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外等候,自己则跟着小沙弥走进阁楼。 一楼空荡荡的,只有几张蒲团和一尊小小的佛像。顺着木梯上到二楼,眼前豁然开朗。二楼四面开窗,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半个苏州城。窗前摆着一张竹榻,一张小几,了空方丈正盘膝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棋子错落,似乎正在自己与自己对弈。 “晚辈陆擎,拜见了空大师。”陆擎上前,躬身行礼。 了空方丈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棋盘,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坐。” 陆擎在方丈对面的蒲团上坐下,静静等待。这位老僧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场,宁静,深远,却又深不可测,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会下棋吗?”了空方丈忽然问。 “略知一二。”陆擎道。 “与老衲对弈一局,如何?”了空方丈终于抬起头,看向陆擎。他的眼睛很亮,不似寻常老人那般浑浊,反而清澈如孩童,但又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穿人心。 “晚辈棋力浅薄,恐难入大师法眼。”陆擎谦逊道。 “无妨,棋局如世局,重在‘势’,而非‘子’。”了空方丈将棋盘上的棋子扫入棋罐,示意陆擎执黑先行。 陆擎不再推辞,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星位。了空方丈执白,应了一手。 两人默不作声,一子一子落下。陆擎的棋风沉稳中带着凌厉,了空方丈的棋风则圆融厚重,看似不争,实则处处留有后手。棋盘上很快布满了棋子,黑白交错,局势复杂。 “陆施主心中,有杀气。”了空方丈落下一子,忽然道。 陆擎手一顿,抬头看向老僧。 “杀气凛冽,怨愤深沉,如困兽之斗,又如潜渊之龙,只待风云际会,便要冲天而起。”了空方丈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如此心性,下棋难免急躁。你看这一步,看似攻势凌厉,实则根基不稳,若被对手抓住破绽,反噬自身,危矣。” 陆擎看向棋盘,果然,自己刚才为了抢占实地,一步棋过于深入,留下了破绽。若对方应对得当,自己这一片棋很可能全军覆没。 “大师教诲的是。”陆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棋盘上。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了空方丈缓缓道,“但观陆施主棋路,步步为营,却又处处争先,可见心中所求甚大,所虑甚深。只是,过刚易折,过急易乱。有时候,退一步,缓一缓,或许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陆擎沉默不语,仔细品味着老僧的话。这是在劝他放弃?还是另有深意? “大师,”陆擎落下一子,问道,“昨夜有人夜袭晚辈住所,用的是鬼市‘影杀堂’的‘无影刀’。大师可知,在苏州地界,谁能驱使‘影杀堂’的杀手?” 了空方丈眼皮都没抬,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鬼市自有鬼市的规矩,‘影杀堂’更是只认钱,不认人。谁能出得起价,他们便为谁办事。在苏州,出得起这个价钱的,不多,但也不少。” “晋王府?东厂?还是……别的什么人?”陆擎追问。 “老衲方外之人,不问世事。”了空方丈淡淡道,“不过,陆施主既然来见老衲,想必不是为了打听这些俗事。有何疑问,但讲无妨。” 陆擎知道从老僧这里问不出更多关于刺客的信息,便不再纠缠,转而问道:“晚辈此次前来,确有一事请教。敢问大师,可曾听说过‘枫桥夜泊’碑下,藏有秘匣之说?” 了空方丈落子的手微微一顿,虽然动作极其细微,但陆擎还是捕捉到了。他心中一动,看来老僧果然知道些什么。 “秘匣?”了空方丈抬起眼,看向陆擎,目光深邃,“陆施主从何处听来此说?” “一位故人所托。”陆擎道,“这位故人说,秘匣中藏有重要之物,关乎五十年前一桩旧案。而开启秘匣,需要特定条件,其中之一,便是子夜时分,于碑前以特定血脉之血滴于锁孔。” 了空方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有感慨,有追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五十年前……故人……”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五十年了。” “大师知道些什么,对吗?”陆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了空方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擎,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静无波,而是带上了一种审视,一种探究,还有一种……陆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陆施主,”了空方丈缓缓道,“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老衲能否先问你几个问题?” “大师请讲。” “你腰间所佩之玉,可是‘血纹螭龙佩’?” 陆擎心中一震,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玉佩藏在衣内,了空方丈是如何知道的? “不必惊讶。”了空方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此佩乃寒玉所制,性极阴寒,常人佩戴,久则伤身。但你身中玄阴掌力,体内阴寒之气极盛,此佩非但不伤你,反而能与你体内寒气隐隐呼应。老衲虽老,这点感知还是有的。” 陆擎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过,便从怀中取出玉佩,放在棋盘上:“大师慧眼。此佩确是‘血纹螭龙佩’,乃家父遗物。” 了空方丈的目光落在玉佩上,久久没有移开。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玉佩表面,动作温柔,仿佛在抚摸故人的脸庞。 “阴佩……”他喃喃自语,“果然,阴佩在你这里。那阳佩……” “据说已被焚毁。”陆擎道。 “焚毁?”了空方丈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讥诮,“那等神物,岂是凡火能够焚毁的?不过是被藏起来了而已。杨氏自以为得计,却不知,有些东西,注定不属于她。” 杨氏!了空方丈果然知道杨太后!而且听其语气,对杨太后毫无敬意,甚至带着明显的厌恶! “大师……”陆擎的心跳如鼓。 “第二个问题,”了空方丈打断他,目光如电,直视陆擎双眼,“你父亲,姓陆,名文远,字允之。你可知道,他原本姓什么?” 陆擎浑身一震,几乎要站起来。父亲原本姓什么?难道父亲真的不姓陆?难道苏芷兰和孟婆说的都是真的,父亲真是先帝的……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了空方丈看着陆擎震惊的表情,了然地点点头,“没错,你父亲本不姓陆,他姓赵,是大周弘德皇帝的第三子,也是……唯一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子。”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了空方丈口中证实,陆擎还是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父亲是皇子!是先帝的儿子!那自己……自己岂不是皇孙?! “很惊讶吗?”了空方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但这就是事实。五十年前,弘德皇帝南巡,在扬州邂逅一民间女子,姓苏,名婉。两人情投意合,私下结为连理。不久,苏婉有孕,生下一子,便是你父亲。弘德皇帝欣喜若狂,赐名‘文远’,寓意‘文治武功,德被远方’,并秘密将母子二人安置在江南,派心腹保护,时常探望。” “然而,当时宫中皇后杨氏善妒,外戚杨氏势大。弘德皇帝虽有立苏婉为妃之心,却迫于杨家压力,不敢公开。此事成为宫中绝密,只有极少数人知晓。你父亲便以‘陆’为姓,在江南长大。弘德皇帝暗中关注,待其成年后,又安排他参加科举,一步步将他提拔到朝堂中枢,本意是……有朝一日,能认祖归宗,甚至……继承大统。” 了空方丈的声音平静,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陆擎心上。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了空方丈叹了口气,“弘德皇帝晚年病重,杨氏与宦官魏忠勾结,暗中下毒,加速了皇帝的死亡。同时,他们发现了你父亲的身份,惊恐万分。因为弘德皇帝临终前,确实留下密诏,有意传位于你父亲。为了保住杨家的权势,为了确保杨氏所生的太子(即当今皇帝)顺利登基,他们策划了一场惊天阴谋。” “他们先是毒杀了弘德皇帝,然后伪造证据,将弑君的罪名嫁祸给你父亲。又趁你父亲不备,以谋逆之罪将陆家满门抄斩。而你,因为年幼,被忠仆冒死救出,隐姓埋名,流落江湖。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一个真相——你父亲,才是弘德皇帝属意的继承人,你,才是大周皇室真正的血脉!” 阁楼内一片死寂,只有松涛声阵阵。陆擎呆呆地坐着,脑海中一片混乱。虽然之前已有种种线索指向这个可能,但当真相如此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难以承受。 父亲是皇子,自己是皇孙,陆家是被人构陷的,先帝是被毒杀的,皇位本该是父亲的……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完整,形成一幅鲜血淋漓、令人窒息的画面。 “为……为什么……”陆擎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大师,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了空方丈看着陆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缓缓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僧帽,露出一个光秃秃的脑袋。然后,他的手在脸上一抹,竟扯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脸。虽然依旧苍老,布满了皱纹,但五官端正,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更重要的是,这张脸,与陆擎记忆中的一幅画像,隐隐有几分相似——那是他父亲书房里,一幅从未挂出来过的、泛黄的画像,画像上的人,被称为“师父”。 “你……”陆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老衲了空,出家前的俗家名字……”老僧,不,应该说是老者,缓缓开口,声音虽然依旧苍老,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沧桑和威严,“姓陆,名伯年,字守拙。是你父亲的师兄,也是……你的师伯。” 陆伯年!陆擎脑海中“嗡”的一声。这个名字,他听父亲提起过!父亲曾说过,他年少时曾拜一位异人为师,学习文武之道,那位异人还有一位师兄,姓陆,名伯年,天纵奇才,文武双全,但在父亲出师后不久便神秘失踪,再无音讯。父亲曾多方寻找,却始终没有下落,引为毕生憾事。 没想到,这位神秘的师伯,竟然一直隐居在寒山寺,成了了空方丈! “师……师伯?”陆擎的声音干涩,他站起身,想行礼,却觉得双腿发软。 陆伯年,不,了空方丈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坐。” 陆擎重新坐下,心绪依旧难以平复。他看着眼前这位突然变成“师伯”的老僧,心中有无数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了空方丈,或者说陆伯年,缓缓道,“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五十年前,我奉师命下山,暗中保护你父亲。弘德皇帝与我师父有旧,知道你父亲的身份后,恳请我师父派人暗中保护。我便以各种身份,潜伏在你父亲身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步入朝堂,看着他步步高升,也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痛楚和自责。 “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他。”陆伯年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闪动,“杨氏和魏忠动手太快,太狠。我虽然察觉到一些端倪,但等我想要提醒文远时,已经晚了。东厂、锦衣卫、还有杨家圈养的高手,将陆府围得水泄不通。我拼死杀进去,只来得及救出尚在襁褓中的你,交给陆福,让他带你逃走。而我,身受重伤,勉强逃到江南,被寒山寺的上代方丈所救。为了躲避追杀,也为了积蓄力量,我剃度出家,成了了空。” 原来如此!陆擎终于明白,为什么了空方丈会知道这么多秘密,为什么会对“枫桥夜泊”碑如此看重,为什么在苏州有如此超然的地位。他不仅仅是寒山寺的方丈,更是父亲当年的守护者,是那场阴谋的幸存者和见证者! “师伯……”陆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酸楚,也有一种找到亲人的温暖。 “你长大了,擎儿。”陆伯年看着陆擎,眼中满是欣慰和慈爱,“和你父亲年轻时很像,一样聪明,一样倔强,也一样……背负了太多不该背负的东西。” “师伯,那秘匣……”陆擎急切地问。 “秘匣确实在‘枫桥夜泊’碑下。”陆伯年点头,“那是你父亲出事前,托人秘密送到江南,交给我保管的。他说,如果他遭遇不测,就将此匣藏于碑下,等待有朝一日,他的后人前来取回。里面,是弘德皇帝真正的传位密诏副本,以及……证明你父亲身份的铁证。” 果然!陆擎的心跳再次加速。 “但开启秘匣,需要三个条件,缺一不可。”陆伯年继续道,“子夜时分,阴阳双佩合一,陆氏血脉。子夜好办,陆氏血脉你也有。唯独这阴阳双佩合一……” “阳佩真的没有被毁?”陆擎问。 “没有。”陆伯年摇头,“杨氏当年确实想毁掉阳佩,但那玉佩乃天外寒玉所制,水火不侵,刀剑难伤。她无法毁去,便命人将玉佩封存在一个玄铁匣中,深埋于慈宁宫地下。但她不知道,那玄铁匣的钥匙,一直在我手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样式古朴的铜钥匙,放在棋盘上。 “当年我救你时,从魏忠一个心腹身上搜到的。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人,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去取出阳佩,打开秘匣,为你父亲,为陆家,讨回公道!” 陆擎看着那枚铜钥匙,呼吸急促。有了阳佩,就能打开秘匣,拿到真诏和证据!那他就有了翻盘的资本! “可是慈宁宫守卫森严,如何取佩?”陆擎冷静下来,问道。 “此事需从长计议。”陆伯年道,“眼下更重要的,是你的身体。你身中玄阴掌,寒毒入体,若不及时化解,性命难保。我观你气色,可是服用了‘赤阳丹’?” “是,祖母所赐。”陆擎道。 “孟婆……苏婉……”陆伯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果然还活着。赤阳丹只能暂时压制寒毒,治标不治本。要彻底化解玄阴掌力,需要至阳至刚之物。你可有眉目?” “祖母说,三个月后,西域火云谷可能有‘地心火莲’出世。”陆擎道。 “地心火莲……”陆伯年沉吟,“确是至阳圣物,若能得之,不仅可解你寒毒,甚至能助你功力大进。但火云谷凶险异常,且有异兽守护,九死一生。而且,时间紧迫,从此地到西域,路途遥远,三个月……未必来得及。” “来不及也要去!”陆擎斩钉截铁,“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陆伯年看着陆擎坚定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当年师弟的影子。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陆擎:“这里面有三粒‘九转还阳丹’,是我用寒山寺后山特有的‘地心炎乳’配以数十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虽不及地心火莲,但也能压制寒毒,固本培元,为你多争取一些时间。你每月服一粒,可保三个月内寒毒不爆发。三个月后,若你得火莲,自然无忧。若不得……唉,天命如此。” 陆擎接过玉瓶,入手温热,知道是珍贵之物,郑重收好:“多谢师伯!” “不必谢我,这是我欠你父亲的。”陆伯年摆摆手,神色重新变得严肃,“擎儿,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有面对一切艰险的准备。杨氏、魏忠、晋王、太子,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都不会放过你。你手中的玉佩,秘匣中的真诏,还有你的身份,既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催命符。” “师伯,我明白。”陆擎沉声道,“从我决定追查真相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回头。陆家三百余口的血不能白流,父亲的冤屈不能不申,先帝的血仇不能不报!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若能用它换来真相大白,换来乾坤朗朗,死又何妨?” 陆伯年看着陆擎,眼中满是欣慰,也有一丝心疼。这孩子,和他父亲一样,都是倔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既然你心意已决,师伯便助你一臂之力。”陆伯年道,“寒山寺虽小,但在江南还有些根基。寺中武僧,皆是我亲手调教,可为你所用。另外,我在江南经营多年,也有些人脉和暗线,可助你打探消息,传递情报。但你要记住,寒山寺是佛门清净地,我不能明着帮你,只能暗中相助。一切,还要靠你自己。” “有师伯这句话,擎儿感激不尽!”陆擎起身,深深一揖。 “坐下,还有一事。”陆伯年示意陆擎坐下,压低声音,“你昨夜遇刺,杀手的来历,我大概猜到了几分。” 陆擎精神一振:“师伯请讲。” “‘影杀堂’虽是鬼市势力,但近年来,已被多方渗透。据我所知,晋王、东厂,甚至太子,都在‘影杀堂’中安插了人手。昨夜刺杀你的人,武功路数虽是‘无影刀’,但其中几处细微变化,却带点晋王府‘黑鸦卫’的影子。若我所料不差,应该是晋王买通了‘影杀堂’中的内线,或者干脆就是他安插的人手亲自出手。” 晋王!陆擎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他! “另外,”陆伯年继续道,“你提到还有第三批神秘人在监视寒山寺,身法像鬼市路子,但又不太一样。若我猜得不错,那应该是‘孟婆’的人。” “祖母?”陆擎一愣。 “苏婉虽然将鬼市交给你,但她经营鬼市数十年,岂能没有自己的心腹和底牌?”陆伯年道,“那第三批人,应该是她派来保护你,同时监视寒山寺动静的。毕竟,秘匣在此,她也担心有变。不过,她的人应该没有恶意,你无需担心。” 陆擎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敌人就好。 “好了,时辰不早,你该回去了。”陆伯年重新戴上面具,恢复了了空方丈的容貌和气质,“记住,今日你我相见之事,绝不可外传。在旁人面前,我依旧是寒山寺了空方丈,你只是来求医问药的香客。秘匣之事,需从长计议,待你取得阳佩,我们再行谋划。眼下,你先专心寻找地心火莲,化解寒毒,保住性命要紧。” “擎儿明白。”陆擎起身,再次行礼,“师伯保重,擎儿告辞。” “去吧。万事小心。”陆伯年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陆擎退出听松阁,沿着来路返回。阳光透过松林,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心中,却如同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静。 父亲的身世,师伯的出现,秘匣的真相,阳佩的下落,地心火莲的线索……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不再是孤军奋战。有了师伯的相助,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他的复仇之路,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只是,前路依然布满荆棘。晋王的追杀,东厂的围捕,太子的算计,还有那深宫中虎视眈眈的杨太后……每一个,都是致命的威胁。 而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内,必须找到地心火莲,化解寒毒;必须设法取得阳佩,打开秘匣;必须拿到真诏和证据,揭开真相! 时间紧迫,生死一线。 陆擎握紧了袖中的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无论前路如何,他已无退路。唯有向前,披荆斩棘,杀出一条血路! 松涛阵阵,仿佛在为他送行,也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席卷江南,乃至整个大周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陆擎,将是这场风暴的中心,也是……拨开乌云,重见天日的那只手。 第122章 烧脸记忆 离开寒山寺,回到苏州城喧嚣的街道,陆擎依旧有些恍惚。阳光刺眼,人声嘈杂,一切都与听松阁内的静谧幽深截然不同。沈墨见他神色有异,低声询问,陆擎只是摇摇头,示意回去再说。 方才在听松阁听到的一切,信息太过庞大,冲击太过剧烈。父亲的身世,自己的血脉,五十年前的阴谋,慈宁宫下的阳佩,寒山寺中的秘匣……每一件都足以颠覆一切认知。而他,陆擎,一个背负血海深仇、挣扎求生的“钦犯”,一夜之间,竟成了这惊天阴谋的核心,成了大周皇位正统之争的关键人物。 荒谬,却又血淋淋的真实。 松鹤客栈的小院依旧安静。秦川和甲三都已回来,见陆擎和沈墨神色凝重,知道此行必有收获,也必有大事。 关上房门,布下简单的警戒,陆擎将了空方丈——不,是师伯陆伯年——所说的一切,择要告诉了三人。当然,略去了自己与陆伯年的确切关系,只说对方是父亲故人,知晓内情,愿意相助。 即便如此,也已足够震撼。 “公子竟是……竟是……”秦川激动得声音发颤,几乎要跪下行礼。他追随孟婆多年,自然知道先帝血脉意味着什么。甲三虽沉默,但紧握的拳头和发亮的眼睛,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沈墨则是长长叹了口气,既有欣慰,也有更深重的忧虑。 “此事绝不可外传,否则必招杀身之祸。”陆擎沉声叮嘱,“眼下,我们的首要目标不变。第一,找到地心火莲,化解我体内寒毒。第二,设法取得阳佩,打开秘匣,拿到真诏和证据。第三,寻找孙思邈,取得关键证词。这三件事,环环相扣,一件都不能出错。” “公子,地心火莲远在西域,路途遥远,凶险异常。我们是否即刻启程?”秦川问。 陆擎摇头:“不。火莲出世在三月之后,从此地到西域,快马加鞭,两月足矣。我们还有时间。当务之急,是先去扬州,取回苏芷兰留下的锦囊。那锦囊‘关乎血脉’,或许能提供更直接的证据,或者有其他线索。另外,师伯给了我三粒‘九转还阳丹’,可保我三月内寒毒不爆发,时间上还来得及。” 他取出陆伯年给的玉瓶,倒出一粒赤红如火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下。丹药入腹,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热流瞬间化开,涌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中盘踞的阴寒之气如冰雪消融,疼痛大减,连带着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好药!”陆擎精神一振,这“九转还阳丹”果然神效,比“赤阳丹”的效果强了不止一筹。有这三粒丹药,他至少有了三个月的时间去搏一线生机。 “公子,扬州苏家老宅,恐怕已是龙潭虎穴。”沈墨忧心道,“晋王在江南势力根深蒂固,苏家又是他重点怀疑对象,老宅那边必然有重兵把守,或者暗哨密布。我们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知道。”陆擎点头,“所以不能硬闯。苏家老宅在扬州城西,那里富户云集,巷道复杂。我们可以设法混进去。秦川,你在扬州可有可靠人手,能摸清苏家老宅现在的状况?比如守卫情况,是否有暗哨,巡逻规律?” 秦川皱眉思索:“我们在扬州的人手,之前为了接应公子和运送沈先生,折损了不少。不过赵德海还在,他熟悉扬州三教九流,应该能打探到消息。只是需要时间。” “让他尽快,但务必小心,宁可慢,不可暴露。”陆擎道,“另外,我们也不能全指望赵德海。沈先生,您在扬州故旧多,能否想想办法?” 沈墨沉吟道:“苏家老宅所在的街坊,我确实认识几位故人。其中一位姓陈的乡绅,就住在苏家斜对面。此人胆小怕事,但贪财。或许可以重金收买,借他家的地方,观察苏家动静。只是此人不可全信,需有制衡手段。” “贪财就好办。”陆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甲三,你随沈先生去办此事。先摸清那陈乡绅的底细和嗜好,再对症下药。记住,不要暴露我们的真实目的,只说是想买下苏家老宅,需先看看情况。” “是。”甲三点头。 “另外,”陆擎看向秦川,“联络孟婆,将师伯告知的关于阳佩、秘匣以及晋王可能收买‘影杀堂’杀手的情报传给她。让她务必小心鬼市内部,尤其是‘影杀堂’。还有,问问她,苏芷兰留下的册子里,关于锦囊,还有没有更详细的线索。我总觉得,那锦囊里的东西,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 “是,公子。”秦川领命,立刻去安排信鸽。 众人分头行动,房间内只剩下陆擎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心绪却难以平静。师伯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些尘封的、甚至是刻意遗忘的角落。 血脉……皇子……皇孙……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盘旋,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他心头发慌。他从未想过,自己身上流淌的,竟然是皇室的血。那个金碧辉煌却又肮脏血腥的所在,那个埋葬了他所有亲人的地方,竟然与他有着如此直接而残酷的联系。 父亲……陆擎闭上眼睛。记忆中父亲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那是一个温和而睿智的男人,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在书房里教他读书写字,告诉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父亲很少提及朝堂之事,更从未说过自己的身世。他只是尽心尽力地做着一个清廉正直的御史,然后,在某一天,被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如果,如果父亲真的是皇子,是先帝属意的继承人,那么他那些忧国忧民、刚正不阿的举动,是不是就有了另一层含义?他是不是一直在为有朝一日,能够光明正大地站上那个位置,为天下百姓谋一个清平世道而准备着? 可是,一切都在那个血色之夜戛然而止。 陆擎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因为激荡的情绪和未愈的内伤而隐隐作痛。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冲天的大火,听到了凄厉的哭喊,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 不,不对。记忆的碎片在翻滚,某些被深埋的、更加惨烈的画面,挣脱了束缚,汹涌而来。 不是陆家被抄的那一夜。那夜虽然血腥,但东厂和锦衣卫是抓人,是杀戮,并非纵火。大火……是更早的时候? 模糊的画面闪现:也是一片火海,但规模小很多,似乎是在一个院子里。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还有……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浓烟滚滚,热浪扑面,一个身影在火中挣扎,脸上……脸上是燃烧的火焰! “啊——!”陆擎低吼一声,猛地抱住头,剧烈的疼痛从脑海深处炸开,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这不是寒毒发作的痛,而是记忆被强行撕裂、翻搅的痛。 他踉跄后退,撞在桌子上,茶具叮当作响。 “公子!”守在门外的秦川听到动静,推门冲了进来,看到陆擎痛苦地蜷缩在地,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公子!你怎么了?”秦川大惊,想要扶起陆擎,却被他一把推开。 “火……脸……烧……”陆擎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 “是寒毒发作了吗?”秦川急忙去掏“鬼医”给的丹药,却被陆擎抓住手腕。 陆擎的手冰凉,却在剧烈颤抖,力气大得惊人。他死死盯着秦川,瞳孔深处却没有任何焦点,只有燃烧的火焰倒影。“脸……烧了……谁的脸……是谁……” 秦川心头一沉,意识到这可能不是寒毒,而是别的什么。他当机立断,一记手刀砍在陆擎后颈。陆擎身体一僵,软倒下去。 “甲三!快去请大夫!不,去找沈先生,他略通医术!”秦川朝门外吼道,同时将陆擎扶到床上,解开他的衣领,让他呼吸顺畅。 甲三应声而去。沈墨很快赶了回来,看到陆擎的样子,也是吃了一惊。他上前搭脉,眉头紧锁:“脉象紊乱,气血逆冲,但并非寒毒引发。倒像是……心神受创,急火攻心,引发了旧疾?” “旧疾?公子有什么旧疾?”秦川急问。 沈墨仔细检查陆擎的眼睑、舌苔,又翻开他的衣领,查看脖颈、胸口。忽然,他的目光停在陆擎左侧锁骨下方,那里有一处极淡的、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疤痕。疤痕呈不规则的片状,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像是……烫伤愈合后留下的。 “这是……”沈墨轻轻触碰那处疤痕。 就在他手指触碰的瞬间,昏迷中的陆擎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烧……好烫……娘……娘……”模糊的呓语从他口中溢出。 娘?秦川和沈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陆擎的母亲,那位温柔似水的陆夫人,是在陆家被抄时,不堪受辱,悬梁自尽的。这他们是知道的。可“烧”是怎么回事?陆夫人是自缢,并非烧死。 难道这疤痕,这破碎的记忆,与陆擎的母亲有关?还是说……与那位神秘的苏贵妃有关? 陆伯年说过,苏婉是陆擎的祖母,是陆文远的生母。那陆擎记忆中“烧脸”的女人,会是苏婉吗?可苏婉据说是病故,而且是在陆擎出生之前很多年。 谜团越来越多。 沈墨取出银针,在陆擎头上几处穴位扎下,又喂他服下一粒安神的药丸。陆擎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变得平稳,但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梦中依然承受着痛苦。 “公子这是……”秦川担忧地问。 “可能是刺激过度,引发了某些深埋的记忆。”沈墨沉吟道,“公子年幼时遭遇灭门惨祸,刺激太大,可能选择性地遗忘或扭曲了部分记忆。今日得知身世真相,冲击太大,这些被封存的记忆碎片便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尤其是与‘火’、‘烧脸’相关的部分,恐怕是他童年最惨痛的经历之一。” “那现在怎么办?” “让他休息,不能再受刺激。”沈墨道,“我开一副安神静心的方子,你抓来煎给他服下。这几天让他静养,哪里都不要去,什么事都不要想。记忆之事,强求不得,需得慢慢来。若是强行回忆,恐怕会损伤心神,甚至……迷失自我。” 秦川沉重地点头。公子肩负太多,压力太大,如今又得知如此惊人身世,心神激荡之下,旧疾复发,也是情理之中。只盼他能挺过这一关。 沈墨写下药方,甲三立刻去抓药。秦川守在床边,看着陆擎即使在昏睡中也依旧紧锁的眉头,心中酸楚。这个年轻的少主,承受了太多不该他这个年纪承受的东西。家仇,血恨,寒毒,追杀,如今又加上皇室血脉、皇位之争的重担……他才不到二十岁啊。 夜色渐深,药煎好了。秦川小心翼翼地扶起陆擎,将药汁一点点喂下去。或许是安神药起了作用,陆擎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也变得更加绵长。 秦川稍微松了口气,替他掖好被角,正准备在旁边的榻上合衣休息,忽然,昏迷中的陆擎再次发出声音。 这一次,不是痛苦的呓语,而是清晰了许多,带着孩童般的恐惧和绝望: “不要烧我娘……放开她……坏人……放开……” 秦川猛地转身,只见陆擎双眼紧闭,眼角却有泪水滑落。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 “娘的脸……好疼……血……都是血……” “兰姑姑……兰姑姑快跑……火……火来了……” 兰姑姑?秦川和刚进门的沈墨都是一愣。是苏芷兰?陆擎小时候见过苏芷兰?对了,苏芷兰是苏婉的侄女,算起来是陆擎的表姑。她与陆家素有来往,陆擎小时候见过她并不奇怪。可“火来了”是什么意思?苏芷兰也遭遇过火灾? “爹……爹你在哪儿……擎儿怕……” “火……好大的火……脸……脸烧没了……” 陆擎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压抑的呜咽,仿佛一头受伤的小兽。 沈墨示意秦川不要打扰,两人静静地守在床边,听着陆擎断断续续的梦呓。这些零碎的片段,像散落的拼图,拼凑出一幅模糊却惨烈的画面:火灾,一个女人的脸被烧,可能是陆擎的母亲,也可能是苏芷兰?有坏人,有追杀,有分离,有血,有火…… 这显然不是陆家被抄那夜的记忆。那夜是兵祸,是杀戮,虽然也有血与火,但陆擎的记忆碎片里,反复强调的是“脸被烧”。而且,提到了“兰姑姑”。 难道,在陆家灭门之前,还发生过另一起与火灾有关的惨案?而这场惨案,才是陆擎记忆深处最恐怖的创伤,甚至可能与他母亲的死有关? 秦川和沈墨都想到了一个可能:当年苏婉“病故”的真相,或许并非病故,而是一场人为的火灾?而陆擎的母亲,或者苏芷兰,可能就在现场,甚至……是受害者之一? 这个猜想让他们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杨太后和魏忠的狠毒,简直超出想象。他们不仅毒杀了先帝,嫁祸了陆文远,还可能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害了先帝宠妃苏婉,甚至连带着波及了陆擎的母亲或苏芷兰! 难怪陆擎的记忆会被如此深地埋藏,这该是多么可怕的童年创伤。 不知过了多久,陆擎的梦呓渐渐停止,陷入了深沉的睡眠。秦川和沈墨却毫无睡意,两人坐在桌边,面色凝重。 “沈先生,公子的记忆……”秦川压低声音。 “恐怕是触及了最不堪回首的往事。”沈墨叹息,“而且,这记忆恐怕与他的身世,与当年的阴谋,有着直接关联。‘烧脸’……这让我想起宫中的一种酷刑,叫做‘烙刑’,多用烧红的铁具烫毁犯人面容,以示惩戒和羞辱。但若是针对后宫妃嫔……” 他没有说下去,但秦川已经明白了。后宫争斗,阴毒酷烈,远超常人想象。如果苏婉真是被杨太后害死,用“烙刑”毁其容貌,再制造火灾假象,也并非不可能。而年幼的陆擎,很可能目睹了部分过程,甚至……目睹了自己母亲或亲近之人受害的情景。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这段记忆会被如此深地压抑,因为那是一个孩子无法承受的恐怖。 “此事,是否要告知公子?”秦川问。 沈墨摇头:“暂时不要。公子心神受创,不宜再受刺激。待他身体好转,记忆或许会自行浮现。届时,我们再视情况而定。眼下,我们最重要的,是护他周全,助他达成所愿。其他的,一步步来。” 秦川默默点头。看着床上沉睡的陆擎,那张年轻却已刻满风霜和坚毅的脸上,犹带着未干的泪痕。这个看似冷静果决、智谋深沉的少主,内心深处,依旧藏着那个在火海中无助哭泣的孩子。 仇恨可以让人强大,但创伤,却需要时间来抚平。而他们能做的,唯有守护,和支持。 窗外,夜色浓重,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而在陆擎纷乱的梦境深处,那场大火,依旧在熊熊燃烧。火焰中,一张模糊的女人的脸,在痛苦地扭曲,尖叫。他想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他拼命想冲过去,却被无形的力量拉住。他只能哭喊,看着那张脸在火焰中逐渐焦黑、融化…… 然后,火光中,另一张脸转了过来,那是一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狰狞可怖的脸,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说: “报仇……为我报仇……” 陆擎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息,冷汗淋漓。 天,已经亮了。 第123章 右嘴角搐 陆擎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中衣,黏腻地贴在身上。清晨微凉的风从窗隙钻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彻底从那个灼热而恐怖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撞击着耳膜。眼前仿佛还残留着火焰跳动的光影,鼻尖似乎还能闻到皮肉烧焦的恶臭。那张在火焰中扭曲、融化的脸,还有最后那张狰狞可怖、空洞凝视的面孔,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脑海里。 “娘……”他无意识地低喃,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恐惧。是梦吗?还是被唤醒的、真实的记忆? “公子,你醒了?”守在旁边的秦川立刻上前,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看到陆擎苍白的脸色和失焦的眼神,他担忧地问:“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沈墨也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见陆擎醒来,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公子昨夜高热呓语,心神受创。先喝了这碗安神汤,静心宁神。” 陆擎接过药碗,温热的触感让他冰冷的手指找回一点知觉。他没有立刻喝,而是低头看着碗中褐色的药汁,沉默片刻,问:“我昨夜……说了什么?” 秦川和沈墨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墨斟酌着措辞,缓声道:“公子梦魇缠身,提及‘火’、‘烧脸’、‘娘’,还有……‘兰姑姑’。”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陆擎的表情,“公子是否想起了什么?关于……小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的事情……陆擎闭上眼睛,试图抓住那些闪回的碎片,但它们像水底的游鱼,倏忽即逝,只留下冰冷的恐惧和心悸。只有那种被烈焰灼烧的极致痛苦,和眼睁睁看着亲近之人被毁灭的绝望,清晰得令人窒息。 “很模糊……只有一些画面,一些感觉。”陆擎的声音依旧沙哑,他抬手按住太阳穴,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大火……一个女人的脸在烧……有人在哭喊……还有,另一张被烧坏的脸……看不清是谁。” 他描述得断断续续,但秦川和沈墨的心却沉了下去。这与他们昨夜的猜测,不谋而合。 “公子,此事急不得。”沈墨温声道,“记忆封存,是心神自我保护。强行回忆,恐伤及本源。眼下你内伤未愈,又得知……那般惊人的身世,心神激荡乃人之常情。当务之急,是稳住心神,调养身体。扬州之行,凶险异常,你必须有足够的精力应对。” 陆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和那挥之不去的灼痛幻象。沈墨说得对,现在不是纠结于模糊记忆的时候。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倒在这里。 他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弥漫口腔,却也带来一股清凉的安抚之力,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平静。 “我睡了多久?” “将近六个时辰。”秦川道,“已是辰时了。甲三已经随沈先生的朋友去接触那位陈乡绅,打探苏家老宅的消息。我也已传讯给赵德海和孟婆,最快今晚能有回音。” 陆擎点点头,掀开薄被下床。身体还有些虚弱,脚步虚浮,但“九转还阳丹”的药力仍在持续发挥作用,经脉中的阴寒之气被压制得死死的,胸口的闷痛也减轻了许多。 “准备一下,我们午后出发去扬州。”陆擎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和略带寒意的空气涌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公子,你的身体……”秦川不无担忧。 “无妨,赶路而已,撑得住。”陆擎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苏家老宅的锦囊至关重要,必须尽快拿到。而且,我们在这里耽搁越久,越容易暴露。晋王的人,东厂的番子,甚至昨夜那些鬼祟的监视者,都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沈墨知道劝不动,只能道:“那至少用过午饭再走。我去准备车马,再置办些路上需用的东西,尤其是药材。” “有劳先生。” 沈墨离开后,陆擎简单洗漱,换了身干净的衣衫。秦川端来清粥小菜,他强迫自己吃了一些。食物下肚,暖意升起,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虽然依旧模糊,但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梳理已知的信息。 父亲陆文远,实为先帝弘德皇帝与苏贵妃之子,本名赵文远。因杨太后(当时的杨皇后)与宦官魏忠勾结,毒杀先帝,嫁祸父亲,导致陆家满门抄斩。自己因年幼被忠仆救出,流落江湖。苏贵妃很可能也非“病故”,而是被杨太后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杀害(火烧?烙刑?)。苏芷兰(兰姑姑)是苏贵妃的侄女,可能也牵连其中,甚至可能目睹了惨案。而自己,很可能在幼年时,也目睹了部分场景,甚至……母亲可能也在那场火灾中遇害或受创? 这个猜测让他心头一阵绞痛。如果母亲真是因那场火灾而死,或者容貌被毁……那杨太后和魏忠,与他便是不共戴天的杀母之仇,甚至比杀父之仇更甚!因为那意味着,他们用最残忍的方式,摧毁了一个孩子心中最温柔、最重要的依托。 仇恨的火焰,在他胸中无声地燃烧,比玄阴掌的寒毒更加冰冷刺骨,也更加炽热猛烈。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左胸下方那处极淡的疤痕。是因为靠近心脏,所以对“烧”的记忆如此深刻吗?还是说,这疤痕本身,就与那场火灾有关?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像是肌肉无意识的跳动。 陆擎愣了一下,走到房中模糊的铜镜前,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因为昨夜的梦魇和连日的奔波而显得疲惫,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异常。 是错觉吗?还是太过疲惫导致的面部神经紧张? 他没有多想,转身开始整理行装。苏芷兰的册子、血纹螭龙佩、陆伯年给的“九转还阳丹”玉瓶、孟婆给的鬼市信物和应急药物,还有几样易容用的小道具和防身的暗器,一一检查,贴身收好。 午时刚过,沈墨回来了,车马已备好,是一辆看起来半新不旧、毫不显眼的青篷马车,拉车的马也很普通,混入车流绝不会引人注意。他还带回来一些干粮、清水和药材,以及几套换洗衣物。 “那位陈乡绅,果然贪财。”沈墨低声道,“甲三略施小计,投其所好,便从他口中套出了不少话。苏家老宅自苏家出事后,一直空置,被官府封了。但大约半年前,突然有一伙人接手了宅子,自称是苏家远房亲戚,从官府手中‘买’下了宅子。但这伙人行踪诡秘,深居简出,很少与邻里来往。陈乡绅说,经常看到有陌生面孔在宅子附近转悠,不像是普通家丁护院,眼神都凶得很。夜里,宅子里偶尔会有灯火,但很快熄灭,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陆擎眼神一凝。半年前?那正是苏芷兰“失踪”前后。接手老宅的“远房亲戚”,八成是晋王或者东厂的人。他们也在找东西,很可能,目标也是那个锦囊! “另外,”沈墨继续道,“陈乡绅还说,大概一个月前,有个游方郎中曾在附近摆摊,借他家的屋檐躲雨,闲聊时提起,苏家老宅‘阴气重’,怕是死过不少人,尤其主卧方向,怨气凝结不散。当时他只当是江湖术士胡诌,现在想来,或许那郎中是看出了什么。” “游方郎中?”陆擎若有所思。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会是谁?鬼市的人?还是……孙思邈? “甲三还在那边盯着,以防有变。我们何时动身?” “现在就出发。”陆擎道,“从苏州到扬州,走水路最快,但也最易被盯上。我们走陆路,绕一点,但更稳妥。秦川,你和‘无面鬼’暗中随行,注意周围动静。沈先生,你与我同车,若遇盘查,你以行商身份应对。” “是。”众人应诺。 很快,马车驶出松鹤客栈的后门,混入苏州城喧嚣的车马人流,朝着城门方向而去。陆擎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秦川扮作车夫,沈墨坐在他旁边。而“无面鬼”,早已隐入暗处,不见踪影。 马车顺利出了苏州城,沿着官道向北,然后折转向西,前往扬州方向。初时路上车马不少,渐行渐远,人流渐稀,道路两旁的景色也从繁华街市变为农田村庄,又逐渐出现丘陵树林。 陆擎的心并未因此放松。他知道,真正的危险,往往在人烟稀少之处。 果然,在行至一片枫树林时,异变陡生! 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道路两侧的树林中射出,劲急凌厉,直取马车!目标明确,正是车厢位置! “小心!”秦川大喝一声,猛地一勒缰绳,同时抽出腰间软剑,舞出一片剑光,磕飞了射向他和沈墨的几支箭。但射向车厢的箭更多,更密集! 就在箭矢即将射穿车厢的刹那,车厢壁板忽然弹开几块,露出里面加装的铁板!“夺夺夺!”弩箭射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未能穿透。 这是陆擎早就吩咐沈墨改造的马车,看似普通,实则内藏防箭夹层,就是为了应对突发袭击。 “有埋伏!保护公子!”秦川厉喝,从车辕上跃下,软剑如毒蛇吐信,攻向左侧树林。几乎同时,右侧树林中也掠出数道黑影,刀光闪烁,直扑马车。 “无面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棵大树后闪出,手中短刃划过一道寒光,瞬间割开一名扑向马车的黑衣人的喉咙。他出手狠辣无情,专攻要害,瞬间就放倒两人,挡住了右侧的攻势。 但黑衣人显然有备而来,人数众多,足有十余人,而且配合默契,武功不弱。他们分成两拨,一拨缠住秦川和“无面鬼”,另一拨则集中力量,猛攻马车! “砰!”一声巨响,车厢门被一名黑衣人一脚踹开。车内,陆擎早已持剑在手,在那黑衣人闯入的瞬间,剑光一闪,精准地刺入对方咽喉! 黑衣人捂着喉咙倒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脸色苍白、仿佛病弱的“目标”,出手竟然如此快、准、狠! 陆擎一剑毙敌,毫不停留,闪身出了车厢,与沈墨背靠背站定。沈墨不会武功,但也握着一把防身的短刃,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 “公子,进林子!”秦川急喊。在开阔的官道上,他们就是活靶子。 陆擎也知形势不利,对方有备而来,人数占优,而且很可能还有后手。他虚晃一剑,逼退一名黑衣人,对沈墨低喝:“走!” 两人朝着枫树林深处退去。秦川和“无面鬼”拼命阻击,为他们争取时间。 黑衣人紧追不舍。陆擎拉着沈墨,在林木间穿梭。他内伤未愈,不敢全力施展轻功,还要照顾不会武功的沈墨,速度不免慢了下来。很快,两名黑衣人从侧面包抄过来,挡住了去路。 “陆公子,束手就擒吧,或许还能留个全尸。”为首一名黑衣人阴恻恻地道,眼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陆擎不语,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剑是普通的长剑,并非“碧水”,但在他手中,依旧透出凛冽的杀意。 “上!抓活的!”黑衣人首领一挥手,三名黑衣人同时扑上,刀光霍霍,封死了陆擎所有退路。 陆擎眼神一冷,不退反进,长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一名黑衣人的手腕。那人惨叫着弃刀后退。陆擎身形一转,避开另一人的劈砍,剑柄反撞,重重击在第三人肋下,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 干净利落,瞬息之间,三人皆伤!虽然未能致命,但也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黑衣人首领瞳孔一缩,显然没料到陆擎重伤之下还有如此战力。“一起上!”他不再托大,带着剩下四人一起围攻。 陆擎压力陡增。他剑法精妙,但内息不济,无法持久。几招过后,便感到胸口发闷,气息紊乱。一名黑衣人觑准空档,一刀劈向他左肩!陆擎侧身闪避,刀锋擦着衣袖掠过,带起一蓬血花。 受伤了!虽然只是皮肉伤,但牵动了内息,陆擎闷哼一声,脚下踉跄。 另一名黑衣人见状大喜,揉身而上,手中短刀直刺陆擎后心!这一下若是刺实,必死无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擎忽然感觉右嘴角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抽搐,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从心脏部位那处疤痕传来,瞬间流遍全身!仿佛有一团火,在他体内被点燃! “呃啊——!”他发出一声低吼,并非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炽热!眼前似乎有火光闪过,耳边仿佛响起凄厉的惨叫和皮肉烧灼的滋滋声。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剑,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速度骤然加快,以一种近乎诡异的角度和轨迹,反手向后刺去! “噗嗤!” 长剑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名偷袭者的心脏!而对方刺向他后心的短刀,在距离他身体不足三寸的地方,无力地垂下。 黑衣人首领和剩下的两名同伴都惊呆了。他们明明看到陆擎已经力竭受伤,步伐踉跄,怎么可能在那种情况下,完成如此精准、迅捷、致命的反杀?! 陆擎也愣住了。他缓缓抽出长剑,看着剑尖滴落的鲜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刚才那一剑……不是他平常的剑法。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快、狠、绝,不带丝毫犹豫,仿佛经历过千锤百炼。而且,在出剑的瞬间,他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也是一个被围攻的绝境,火光熊熊,一个身影以几乎相同的方式,反手刺杀了身后的敌人…… 是谁?那个身影是谁? 右嘴角的抽搐感还未完全消退,心脏处的灼热也渐渐平息,但一种奇异的感觉却留了下来。仿佛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刚才的生死危机和突如其来的灼热感,稍稍唤醒了一丝。 “杀了他!”黑衣人首领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惊又怒,厉声吼道。剩下的两名黑衣人也被陆擎这诡异的一剑吓住了,但听到命令,还是硬着头皮,狂吼着扑了上来。 然而,没等他们靠近,两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他们的咽喉!两人保持着前扑的姿势,轰然倒地。 秦川和“无面鬼”浑身浴血,但终于解决了各自的对手,赶了过来。 黑衣人首领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但“无面鬼”的速度更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短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杀他!”陆擎喝道,压下心中翻腾的异样感,走上前,冷冷地盯着被制住的黑衣人首领,“谁派你们来的?晋王,还是东厂?” 黑衣人首领倒也硬气,梗着脖子:“要杀就杀,废话少说!” 陆擎也不恼,对“无面鬼”使了个眼色。“无面鬼”会意,短刃轻轻一划,在黑衣人首领耳边留下一道血痕,同时另一只手在他身上几处穴位快速点下。 “啊——!”黑衣人首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里啃咬,又像被放在火上炙烤,痛苦得面目扭曲,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分筋错骨手,加上一点‘蚀骨散’。”陆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你可以不说,我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或者,你可以试试,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黑衣人首领痛苦地蜷缩在地,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苍白的年轻人,手段竟然如此狠辣。 “我……我说……是……是晋王府……赵管家……派我们来的……”他终于扛不住,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幕后主使。 晋王府赵管家,那是晋王的心腹。果然是他们。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陆擎追问。 “不……不知道……我们只是奉命……在此埋伏……说是有……有大鱼……咳咳……”黑衣人首领痛苦地咳嗽着。 看来只是执行命令的小喽啰。陆擎不再多问,对“无面鬼”点了点头。“无面鬼”手起刀落,结果了此人。 迅速清理了现场,将尸体和马车残骸拖入树林深处掩埋,又处理了血迹。四人不敢久留,舍弃了马车,抄小路快速离开。 直到奔出十余里,确认安全后,四人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洞暂时歇脚。 秦川和“无面鬼”身上都带了伤,好在不重。沈墨也受了些惊吓,但无大碍。陆擎左臂的刀伤被简单包扎,最麻烦的还是内伤,刚才强行运功,又牵动了伤势,此刻胸口隐隐作痛,脸色比之前更白。 “公子,你刚才……”秦川一边给自己包扎伤口,一边欲言又止地看着陆擎。最后反杀那一剑,实在太诡异,太惊艳,完全不像重伤之人的身手。 陆擎靠坐在山洞石壁上,微微喘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那种炽热感和仿佛本能般的出剑感觉,依旧清晰。还有右嘴角那莫名的抽搐…… 是巧合?还是说,自己身上,还藏着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与那场火灾,与那些破碎的记忆,有什么关系? 他再次抬手,摸了摸左胸下方那处淡疤,又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右嘴角。 烧脸的记忆,右嘴角的抽搐,心脏疤痕的灼热,还有那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凌厉绝杀的一剑…… 这些散乱的线索,如同断线的珠子,在他脑海中碰撞。他隐隐感觉到,有一条无形的线,将它们串联起来。而线的另一端,通向一个他尚且未知,却可能至关重要的真相。 “先不说这个。”陆擎摇摇头,压下心头的疑惑和一丝不安,“晋王的人能在这里埋伏,说明我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或者他们预判了我们的路线。接下来的路,要更加小心。沈先生,我们离扬州还有多远?有没有更隐秘的路径?” 沈墨定了定神,思索道:“此地已是镇江府地界,离扬州不算太远了。但官道不能再走,晋王在江南耳目众多。我知道一条山间小路,可以绕过几个城镇,直达扬州西郊。只是路不好走,而且要翻过两座山。” “就走小路。”陆擎果断道,“安全第一。秦川,‘无面鬼’,你们还能撑住吗?” “皮肉伤,不碍事。”秦川道。“无面鬼”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好,休息片刻,处理完伤口,立刻出发。”陆擎闭上眼,开始调息。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体力。 山洞内安静下来,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陆擎的思绪,却无法平静。 晋王的追杀不会停止。东厂的人可能也在暗中窥伺。扬州苏家老宅,很可能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而他自己,身上还带着未解的内伤,和刚刚显露端倪的、可能更加麻烦的“问题”。 前路,步步杀机。 但不知为何,想起刚才那仿佛本能般的一剑,和右嘴角残留的、微不可察的抽搐感,陆擎心中,除了沉重,竟然隐隐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在记忆的灰烬中,正悄然苏醒。 第124章 师父炼药 山路崎岖,林木幽深。四人不敢走大路,只循着沈墨知道的隐秘小径,在荒山野岭间穿行。陆擎的内伤被牵动,胸口一直隐隐作痛,加上左臂刀伤失血,脸色越发苍白,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秦川和“无面鬼”也各自带伤,行走间难免龇牙咧嘴。只有沈墨稍好些,但也是气喘吁吁,汗湿衣背。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四人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找到个勉强能容身的山洞。山洞不大,但有活水流过,洞口藤蔓垂挂,很是隐蔽。生了堆火,烤干衣物,又吃了些干粮,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秦川检查了陆擎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加上内伤未愈,陆擎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病态的虚弱。 “公子,这样下去不行。”沈墨忧心忡忡,“你的伤必须尽快处理,否则赶不到扬州,身体就垮了。而且,苏家老宅情况不明,就算我们到了,以你现在的状态,恐怕也难以应对。” 陆擎靠坐在石壁上,闭目调息。他知道沈墨说得对。玄阴掌的寒毒如附骨之疽,时时侵蚀着他的经脉。“九转还阳丹”虽能压制,但今日一番激战,消耗太大,丹药之力也快压不住了。胸口那股阴寒的刺痛,又开始蠢蠢欲动。 “此地离扬州已不远,最多两日路程。”陆擎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明日我们加快脚程,到了扬州,先找地方安顿,再想办法。赵德海应该在扬州接应,或许有办法弄到药材。” “可是公子,你的内伤非同小可,寻常药物怕是无用。需得对症的驱寒固本、修补经脉的灵药才行。”沈墨道,“这等药物,寻常药铺怕是难寻,就算有,也极易引人注意。” 陆擎沉默。沈墨说得没错。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就像一个漏水的木桶,一边在靠着丹药强行堵漏,一边又在不断消耗,入不敷出。若不能找到真正的良医妙药,根治内伤,别说报仇雪恨,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地心火莲是最后的希望,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这前往西域的数月路途,他能否撑到都是问题。 难道,真是天要绝我?陆擎心中涌起一丝不甘和戾气。不,不能放弃!父仇未报,家恨未雪,真相未明,他怎么能倒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无面鬼”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难辨,却带着一丝异样:“往西三十里,有个地方,或许……有办法。” 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什么地方?”陆擎问。 “无面鬼”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缓缓道:“一个……隐居的药师。我多年前受过重伤,濒死,被他所救。他医术……很怪,用药也怪,但……有效。他住的地方,很隐蔽。” 隐居的药师?陆擎心中一动。江湖之中,不乏一些性情古怪、隐居山野的奇人异士,往往身怀绝技。“无面鬼”是鬼市顶尖的杀手,能被他认可“有效”,且愿意在此时提起,这个药师恐怕不简单。 “可信吗?”秦川问出了关键。他们现在处境危险,贸然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隐居药师,风险太大。 “无面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只治病,不问来路。救过我,没害我。但脾气……很怪。能不能让他出手,看……缘分。” 看缘分?这算什么保证。秦川皱眉。 陆擎却沉吟起来。他现在的情况,确实需要尽快医治。“无面鬼”虽然神秘,但一路行来,并未表现出异心。而且,以“无面鬼”的武功和谨慎,能让他记住并认为“有效”的药师,或许真有过人之处。 “三十里……来回至少大半日。”陆擎计算着路程和风险。 “若只是求药,我一人去便可。”“无面鬼”道,“来回快些,天黑前能赶回。” 陆擎看着“无面鬼”,对方的眼神隐藏在面具之后,看不出情绪。但他能感觉到,“无面鬼”提出这个建议,是出于好意,或者说,是出于对“任务目标”身体状况的担忧。 “好,那就有劳你了。”陆擎最终点头,“带上银两,若那位药师需要报酬,尽量满足。若他不愿给药,或提出其他条件,你先回来,我们再议。” “无面鬼”不再多说,点点头,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洞口外的夜色中,悄无声息,如同真正的鬼魅。 “公子,这……可靠吗?”秦川还是有些担心。 “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陆擎叹了口气,“‘无面鬼’的来历,孟婆未曾详说,但能被她派来保护我,至少不是敌人。他既然提起,或许真有希望。我们在此休整一日,等他消息。若事不可为,明日再赶路去扬州。” 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秦川和沈墨轮流守夜,陆擎则抓紧时间打坐调息,试图用微薄的内力,引导“九转还阳丹”的药力,压制那蠢蠢欲动的寒毒。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无面鬼”没有回来。直到日上三竿,洞口光影一动,“无面鬼”的身影才悄然出现。他风尘仆仆,身上沾着露水和草叶,显然赶了很急的路。 “如何?”陆擎问。 “无面鬼”从怀中取出一个粗糙的竹筒,递给陆擎:“他给了这个。说……让你亲自去。药,他现配。你的伤,他隔着这个……能闻到。” 陆擎接过竹筒,入手微沉。拔开塞子,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形状奇特的叶子,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苦涩和奇异清香的古怪气味。他倒出一片在掌心,叶片呈暗红色,脉络清晰,隐隐有金属光泽。 “这是什么?”沈墨凑近看了看,皱眉,“从未见过此种药材。” “他说……这叫‘赤血藤’,长在极阴之地,却性属至阳,是克制阴寒之毒的奇物。”“无面鬼”转述道,“但他需要看到你本人,才能确定用药分量和配伍。他还说……你的伤,不止玄阴掌那么简单,体内……还有别的东西。” 陆擎心中一凛。别的东西?是指寒毒?还是……那莫名出现的灼热感和右嘴角的抽搐? “他人在何处?安全吗?”秦川追问。 “山里,一个很隐蔽的山谷。我绕了很久,确认没人跟踪。他那里……有阵法,外人很难找到。”“无面鬼”顿了顿,补充道,“他说……他只救人,不管恩怨。但若带人去,需得你独自进谷。其他人,只能在谷外等。” 规矩还挺多。陆擎沉吟片刻,看向秦川和沈墨:“我去一趟。你们在此等候,若我明日此时未归,你们即刻前往扬州,找到赵德海,按原计划行事,不必管我。” “公子!”秦川和沈墨同时出声。 “不必多说。”陆擎摆手,语气坚决,“这是眼下唯一的希望。若那药师真能治我的伤,冒点风险也值得。若他有异心……以我现在的状态,硬撑也撑不了多久。不如赌一把。” 见陆擎心意已决,秦川和沈墨只得同意。“无面鬼”带路,三人再次出发,朝着药师隐居的山谷而去。 山路越发难行,很多时候根本没有路,只能在密林和乱石中穿行。也多亏了“无面鬼”记性好,方向感强,才能在这茫茫山岭中找到正确的路径。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眼前出现一片浓雾弥漫的竹林。雾气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一丈,林中寂静无声,连鸟鸣虫叫都听不见,透着股诡异的静谧。 “就是这里。穿过这片‘迷踪竹林’,就是山谷。”“无面鬼”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浓雾,“竹林里有阵法,走错一步,就会迷失方向,困死在里面。我带你进去,他们……只能在这里等。” 陆擎看向秦川和沈墨,两人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小心。”秦川只说了两个字。沈墨也点点头,递过来一个眼神。 “放心。”陆擎拍了拍秦川的肩膀,又对沈墨点了点头,然后跟着“无面鬼”,踏入了浓雾之中。 一进竹林,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得模糊扭曲。雾气仿佛有生命般,在身边流动缠绕。脚下的路时有时无,四周的竹子看起来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方向。“无面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乎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规律,时而前行,时而后退,时而左转,时而右折。 陆擎紧跟其后,凝神记着步伐。这阵法果然玄妙,若非有人带路,他绝对找不到出路。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浓雾散去,一片清幽的山谷呈现在眼前。谷中繁花似锦,绿草如茵,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几间简陋的茅屋依山而建,周围用篱笆围出个小院。院中晾晒着各种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香。 与外面险峻的山林相比,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 “你自己进去吧。我在外面等。”“无面鬼”说完,便退到一旁,找了块石头坐下,闭目养神,显然不打算再往前了。 陆擎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衫,虽然身上带伤,衣衫也有些破损,但基本的仪态不能失。他走到篱笆门前,朗声道:“晚辈陆擎,前来求医,恳请前辈赐见。”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过了片刻,中间那间茅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小,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手臂。他面容清癯,皮肤黝黑,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仿佛能看透人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痕,但异常稳定。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石杵,正在捣着什么,看到陆擎,上下打量了几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平静,淡淡问道:“你就是那个中了玄阴掌,体内还有‘火毒’残留的小子?” 火毒?陆擎心头一震。是指那种灼热感吗? “晚辈确实身中玄阴掌,体内寒毒肆虐。至于‘火毒’……晚辈不明,还请前辈明示。”陆擎拱手,态度恭敬。 老者,也就是药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院中一个石臼旁,继续捣着里面的药材,发出“咚咚”的闷响。过了一会儿,他才停下动作,指了指旁边一个石凳:“坐。手伸出来。” 陆擎依言坐下,伸出左手。药师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微闭双目。他的手指很凉,但按在陆擎的脉搏上,却让陆擎感到一丝奇异的舒适。 片刻,药师睁眼,眼中精光一闪:“玄阴掌力,阴寒歹毒,已侵入你心脉。若非有至阳丹药压制,你早已心脉冻结而亡。嗯?你还服用了‘九转还阳丹’?陆伯年那老小子倒是舍得。” 他竟然一口道破“九转还阳丹”的来历,还直呼师伯名讳!陆擎心中更是惊讶,对这位神秘药师的来历和能力,又高看了几分。 “前辈认识我师伯?” “认识,谈不上。”药师撇撇嘴,松开手,又指了指陆擎的脸,“你张嘴,我看看舌苔。” 陆擎依言张嘴。药师凑近看了看,又让他伸出右手,仔细看了看他右手掌心,甚至还拨开他的衣领,看了看他左胸下方的疤痕。 “果然……”药师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一丝疑惑,“奇怪,真是奇怪……怎么会这样?” “前辈,我的伤……”陆擎忍不住问。 “伤?你这可不只是伤。”药师坐回自己的竹椅,拿起旁边的烟袋,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丝,点燃,深吸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玄阴掌的寒毒是其一。其二,你体内有一股极为霸道的‘火毒’,潜伏极深,与寒毒相互冲突,却又奇异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这火毒……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又像是后天被人强行种入,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陆擎的眼睛:“你最近,是不是受过极大的刺激,或者,强行回忆过某些……很不好的事情?比如,火灾?” 陆擎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前辈如何得知?” “你的脉象,你的瞳色,还有你右嘴角时不时不受控制的抽搐,都是心神受创、记忆混乱、体内阴阳剧烈冲突的表现。”药师敲了敲烟袋,“那场火灾,不仅烧毁了某些东西,也在你心里,或者说,在你身体里,留下了‘火种’。平日里被寒毒压制,不显山不露水。一旦你心神激荡,或者遇到生死危机,这‘火种’就可能被点燃,引动你体内潜藏的那股‘火毒’。你之前与人交手,最后反杀那一剑,是不是感觉浑身炽热,出剑如有神助,但过后又虚脱无力,甚至寒毒反噬更烈?” 全中!陆擎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位药师,仅仅靠“望闻问切”,就将他身体的状况说得一清二楚,甚至猜到了他记忆中的火灾和战斗时的异状!这简直神乎其技! “前辈慧眼如炬,确是如此。”陆擎不再隐瞒,将昨夜遇袭时右嘴角抽搐、体内灼热、以及那仿佛本能般的一剑,简要说了一遍,也提到了儿时可能目睹火灾的模糊记忆。 药师静静听着,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你的问题,很麻烦。”良久,药师才缓缓开口,“寒毒需用至阳之物化解。火毒需用至阴之物调和。但两者在你体内纠缠不清,互为牵制,也互为依存。若单解寒毒,火毒失去压制,立刻就会爆发,焚毁你的经脉。若单灭火毒,寒毒失去制衡,也会瞬间冻结你的心脉。两毒同解,又需找到药性相冲却又相生的奇物,还要考虑你本身经脉能否承受。难,难,难。” 一连三个“难”字,让陆擎的心沉了下去。连这位深不可测的药师都觉得难,难道真的无解? “不过……”药师话锋一转,眯着眼睛看着陆擎,“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请前辈教我!”陆擎起身,深深一揖。 “坐下坐下,别来这些虚礼。”药师摆摆手,又吸了口烟,“办法有两个。其一,找到传说中的‘阴阳和合草’,此草生于阴阳交汇之地,一茎双生,一叶至阴,一叶至阳,同时服下,可调和阴阳,化解百毒。不过,这玩意儿只在古籍中有记载,我找了一辈子,也没见过影子。你就别指望了。” 陆擎苦笑,这说了等于没说。 “其二,”药师磕了磕烟灰,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用金针渡穴之术,辅以特殊药浴和丹药,强行引导你体内的寒毒与火毒,让它们在可控的范围内互相消磨、融合,最终达到一种新的平衡。这个过程非常痛苦,而且极其危险,稍有差池,要么寒毒爆发,冻毙当场,要么火毒焚身,化为灰烬。即便成功,你的武功也可能受损,甚至……留下一些不可预知的后遗症。你可敢一试?” 金针渡穴,引导两毒相争,最终平衡?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治法,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拿命在赌。 陆擎几乎没有犹豫:“晚辈愿意一试!请前辈施术!” “想清楚了?”药师盯着他,“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而且,就算成功了,也只是暂时稳住,治标不治本。想要根除,你还是得找到‘地心火莲’这类至阳圣物,或者‘九幽玄冰’这类至阴奇珍,再配合我的针药,才有可能。” “晚辈明白。”陆擎目光坚定,“能暂时稳住,争取到时间找到火莲,已是万幸。前辈,请放手施为!” 药师看着陆擎,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好,有胆色,像你爹。” 陆擎猛地抬头:“前辈认识家父?” 药师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去吧,谷后有一眼温泉。你去那里,脱了衣服泡进去,我不叫你别出来。我去准备药材和工具。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运功抵抗,不准离开温泉。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不再理会陆擎,转身进了另一间堆满药材的茅屋,开始翻找起来。 陆擎心中疑窦丛生。这位神秘的药师,不仅医术通神,似乎还认识父亲,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内情。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他依言走向谷后。 谷后果然有一眼温泉,不大,氤氲着热气,水质清澈,带着淡淡的硫磺味。陆擎脱去衣衫,踏入池中。水温略烫,但对体内冰寒的他来说,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舒适。 他靠在池边,闭目等待。脑中却不断回想着药师的话。 火毒?娘胎里带出来的?还是后天种入?与那场火灾有关吗?与右嘴角的抽搐有关吗?与那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凌厉的一剑有关吗? 还有,他认识父亲…… 不知过了多久,药师的脚步声传来。陆擎睁开眼,只见药师提着一个大木桶和一个布包走了过来。木桶里是墨绿色、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汁,布包里则是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金针,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喝了。”药师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药汤。 陆擎接过,一饮而尽。药汤入口极苦,还带着一股腥气,入腹后却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进去,全身浸入,只露头。”药师指了指温泉。 陆擎深吸一口气,将整个人沉入温泉中,只留口鼻在外。 药师不再说话,神情变得无比专注。他打开布包,取出最长的几根金针,手指如电,迅捷无比地刺入陆擎头顶、胸口、后背的几处大穴! 金针入体,陆擎只觉得几道尖锐的气流瞬间窜入体内,与他本身的真气,以及寒毒、火毒碰撞在一起!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放松!不要抵抗!”药师低喝一声,手中动作不停,又是数根金针落下,刺入他四肢关节和丹田周围。 紧接着,药师将木桶里的药汁,缓缓倒入温泉中。墨绿色的药汁与温泉水混合,颜色变得诡异,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辛辣、苦涩、腥臊的浓烈气味弥漫开来。药汁接触皮肤,传来一阵阵刺痛和麻痒,仿佛有无数小虫在往毛孔里钻。 “忍住!药力在引导你体内的毒素!”药师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凝重。 陆擎咬牙坚持,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与温泉水混在一起。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寒毒和那股潜伏的灼热感,在金针和药力的刺激下,开始变得活跃、躁动起来! 冰寒与炽热,两股极端的力量,以他的身体为战场,开始了激烈的冲突和撕扯!经脉仿佛要被冻裂,又仿佛要被烧穿!难以形容的痛苦席卷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惨叫! “呃啊——!”陆擎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想要挣扎,想要逃离这痛苦的源泉。 “定住!”药师一掌按在陆擎头顶,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注入,强行稳住他几乎要崩溃的身体和意识。同时,他另一只手快速拂过那些金针,或捻或弹,或深或浅,引导着两股狂暴的力量,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运行、碰撞、消融…… 陆擎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渐渐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光怪陆离的幻象。一会儿是冰天雪地,寒气刺骨;一会儿是烈焰焚身,灼热难当。冰与火的幻境中,破碎的记忆画面再次闪现:冲天的火光,女人凄厉的惨叫,狰狞的烧伤面孔,还有……一张模糊的、慈祥中带着悲伤的脸,似乎在对他喊着什么…… 是……师父? 陆擎猛地一震,残存的意识捕捉到这个一闪而过的画面。那是谁?为什么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悲伤? “凝神!守住灵台!”药师的低喝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将那些混乱的幻象和记忆暂时驱散。 陆擎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感受着体内两股力量的运行。在金针和药力的引导下,那冰寒与灼热不再是无序的冲撞,而是开始缓慢地、艰难地,沿着特定的经脉循环,每一次循环,两者的力量似乎都减弱一丝,融合一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当陆擎感觉身体几乎要失去知觉时,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极致痛苦,终于开始如潮水般退去。 药师长长舒了口气,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消耗极大。他缓缓拔出金针,每一根针拔出,都带出一丝黑红相间的、散发着诡异气息的血珠。 “好了,第一阶段完成了。”药师的声音带着疲惫,“你体内的寒毒和火毒,暂时被引导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不会再轻易爆发。但记住,这只是暂时的,平衡很脆弱。三个月内,你必须找到至阳或至阴之物,否则两毒再次失衡,爆发起来会比之前猛烈十倍,神仙难救。” 陆擎虚弱地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但那种时刻被寒毒侵蚀的冰冷刺痛,和心底不时窜起的灼热躁动,确实减轻了许多。虽然依旧能感觉到两股力量的存在,但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试图冲突、撕裂他。 “出来吧,擦干身子,把这件衣服穿上。”药师递过来一件干净的粗布衣衫,又指了指旁边石头上放着的一个小玉瓶,“里面的药丸,每天一粒,温水送服,连服七日,固本培元。这七天,你就在谷中静养,哪里都不要去,什么也不要多想。七日之后,我再为你行针一次,巩固效果。” 陆擎挣扎着从温泉中站起,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虽然虚弱,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清明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陆擎郑重行礼。不管这位药师是谁,有何目的,他确实救了自己,至少暂时缓解了燃眉之急。 “别忙着谢。”药师摆摆手,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他,“我救你,一是受人之托,二是……你体内的‘火毒’,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小子,你娘……是不是姓苏?” 陆擎心头狂震,猛地抬头,紧紧盯着药师:“前辈……认得我娘?” 药师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山谷,眼神悠远,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过了许久,他才幽幽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茅屋,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散: “好好休息吧。有些事,等你养好身体,有了足够的实力,自然会知道。现在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陆擎站在原地,看着药师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茅屋门口,心中波澜起伏。 受人之托?是受谁之托?师伯陆伯年?还是……祖母孟婆?或者,是父亲的其他故人? 而他体内的“火毒”,竟与母亲有关?母亲姓苏,是苏贵妃的族人?难道这“火毒”,是母亲留给他的?还是说,与那场火灾,与母亲可能的遭遇有关? 谜团似乎更多了。但至少,他活下来了,而且有了三个月的时间。 他握紧了手中的小玉瓶,望向西方。那里,是西域火云谷的方向。 三个月……地心火莲,必须到手! 第125章 坦白在场 山谷中的日子,简单而静谧。 陆擎遵照药师的嘱咐,每日服药、静养。那药丸不知是何物所制,每日服下,都觉有一股温和醇厚的力量在体内化开,滋养着被寒毒和火毒轮番摧残过的经脉。虽然功力并未恢复,内息依旧微弱,但那种时刻被阴寒刺痛和无名燥热折磨的感觉确实大为缓解,精神也一日好过一日。 秦川和沈墨被“无面鬼”领着,在第三日也进了山谷。看到陆擎气色好转,两人都松了口气。药师对这两位不速之客并未多问,只是丢给他们几捆草药,让他们帮着晾晒、分拣。沈墨本是读书人,对药材一窍不通,闹了不少笑话,倒是秦川似乎懂些门道,手脚麻利,很快上手。 药师对秦川的“懂事”似乎颇为满意,偶尔会指点几句药材的辨别和药性。但多数时候,他都待在那间堆满药材的茅屋里,捣鼓着各种瓶瓶罐罐,偶尔传出古怪的气味,或是轻微的爆裂声。 陆擎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调息,或是在谷中缓步行走,活动筋骨。他刻意不去想那些纷繁复杂的恩怨、步步紧逼的杀机,努力让自己的心神沉静下来。药师说得对,现在的他,需要的是休养和积累,躁动无益。 只是,药师那句“你娘是不是姓苏”,还有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总在他心头萦绕,挥之不去。母亲……那个在他记忆中温柔而模糊的影子。他记得母亲会哼着轻柔的江南小调哄他入睡,记得母亲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记得母亲临终前紧紧抓着他的手,眼中满是不舍和担忧,却对他说“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母亲姓苏,名晚晴。这是父亲告诉他的。父亲提起母亲时,眼中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柔情和一丝……愧疚?陆擎以前不懂,现在想来,或许父亲是在愧疚,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妻子,让她卷入那可怕的宫廷阴谋,甚至可能因此罹难。 “火毒”……药师说这火毒可能是娘胎里带来的,也可能是后天种入的。如果与母亲有关,难道母亲也身中此毒?还是说,这“火毒”是某种传承,或者……是某种保护?那场火灾,母亲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真的死了吗?还是像苏贵妃一样,另有隐情?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会越想越乱。陆擎强迫自己停止思考,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吐纳上,引导着那微薄的内息,在药师用金针暂时疏通的经脉中缓缓运行。 转眼,七日将过。 这日清晨,陆擎服下最后一粒药丸,感觉体内气息充盈了不少,虽然距离巅峰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自保之力。他走到院中,看到药师正在处理一堆新采的草药,秦川在一旁帮忙。 “前辈。”陆擎上前行礼。 药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气色好了不少。看来药效吸收得不错。今日午时,进行第二次行针,巩固效果。之后,你们便可离开了。” “多谢前辈再造之恩。”陆擎真心实意地感激。这七日,虽然药师话不多,也从不提及自己的来历和与父母的渊源,但陆擎能感觉到,对方是真心在救治自己,而且耗费了不少珍贵药材和心力。 “不必谢我。”药师摆摆手,语气平淡,“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况且,你这伤,也让我见猎心喜。阴阳冲突,水火相济,却又奇异地维持平衡,实乃我生平仅见。能亲手调理这等奇症,对我这老头子来说,也是难得的体验。” 他顿了顿,看向陆擎,眼神深邃:“小子,你体内的寒毒与火毒,经我这次调理,已达成暂时平衡。但这平衡极为脆弱,如同在刀尖上立锥。你切记三点:第一,三个月内,必须找到至阳或至阴之物,彻底根除其一,否则两毒再次爆发,神仙难救。第二,不可妄动真怒,情绪剧烈波动,可能引动火毒。第三,尽量避免与人全力交手,尤其不可再受阴寒掌力侵袭,否则会打破平衡。” 陆擎郑重记下:“晚辈谨记。” “嗯。”药师点点头,继续低头处理药材,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交代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午时,阳光正好。第二次行针在温泉旁进行。过程与第一次类似,但痛苦减轻了许多,更多是一种酸麻胀痛之感。药师的手法依旧精准迅捷,金针起落间,陆擎能感觉到体内那两股纠缠的力量被进一步梳理、安抚,彼此间的冲突感更弱,融合度似乎更高了一些。 行针完毕,药师再次嘱咐了一些调养的注意事项,又给了陆擎一个药方:“按方抓药,每月煎服三剂,可固本培元,稳固你现在的状态。但切记,这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 陆擎双手接过药方,深深一揖:“前辈大恩,晚辈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报答?”药师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沧桑,也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若你真想报答,就好好活着,把你该做的事做完。有些人,等这个真相,等得太久了。” 陆擎心中一震,抬头看向药师。对方却已转身,摆摆手:“走吧,天色不早,山路难行。‘无面鬼’会带你们出去。记住我的话,好自为之。” 这是逐客令了。陆擎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这位神秘的药师既然打定主意不说,谁也逼不了他。 三人收拾妥当,再次向药师道别。药师只是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继续侍弄他的药材,仿佛他们只是偶然路过的山风。 跟着“无面鬼”再次穿过那片诡异的“迷踪竹林”,回到外面的山林。秦川早已将马匹和必要的物品准备好。四人不再耽搁,立刻启程,赶往扬州。 路上,陆擎将药师的话和自己的猜测,拣能说的告诉了秦川和沈墨。关于“火毒”可能与母亲有关的部分,他隐去未提,只说是药师判断他体内另有隐患,需尽快找到解药。 秦川和沈墨虽然担忧,但见陆擎气色确实好转,也只能将忧虑压下,专心赶路。 两日后,扬州城遥遥在望。 扬州,自古繁华地,盐商汇聚,漕运枢纽,十里秦淮,莺歌燕舞。即使时局动荡,这里依然透着一种醉生梦死的奢靡气息。 四人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城外十里一处偏僻的村落与赵德海派来的人接上了头。来人是鬼市在扬州的一个暗桩,绰号“泥鳅”,是个精瘦灵活的汉子,对扬州三教九流极为熟悉。 “陆公子,沈先生,秦爷。”泥鳅很懂规矩,见了面,不多问,直接汇报情况,“苏家老宅那边,盯得很紧。明面上是官府封着,实际上,里里外外至少有四拨人盯着。一拨是官府的人,例行公事。一拨是晋王府的暗桩,领头的是晋王府的一个管事,姓钱,就住在苏家隔壁一条街的宅子里。还有一拨,行踪更隐秘,像是东厂的番子,但没穿公服,扮作行商。最后一拨……”泥鳅压低了声音,“有点邪性,像是江湖路子,但又不完全是,神出鬼没,不知道是哪边的人。” 四拨人!陆擎心中一沉。果然,苏家老宅已成焦点。晋王、东厂,都盯上了那里。官府的人可能是例行看守,也可能是晋王或东厂打了招呼。那第四拨神秘的江湖人,又会是谁?孟婆派来暗中保护的?还是……另有势力? “苏家老宅内部情况如何?可有人进去过?”沈墨问。 “进不去。”泥鳅摇头,“宅子被封得严严实实,前后门都有锁,窗户也被木板钉死了。那几拨人看得紧,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动。不过,我打听到一个消息,不知有没有用。” “说。” “大约十天前,有个游方的道士,在苏家老宅附近转悠,逢人就说那宅子风水不好,阴气冲天,主大凶,住过的人非死即伤,还煞有介事地摆了个简单的法坛,说要做法驱邪。结果还没开始,就被晋王府的人轰走了。那道士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嘟囔囔,说什么‘地火冲煞,水脉枯竭,难怪家破人亡’。” “地火冲煞,水脉枯竭?”陆擎皱眉,这是风水术语,他不甚了了。但“地火”、“水脉”这两个词,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沈墨却若有所思:“风水之说,虽不可全信,但有时也暗合地理。苏家老宅我去过几次,宅子格局方正,坐北朝南,背靠小丘,前临活水,本是上佳之地。若说‘地火冲煞’,难道是宅基之下有地热异常?‘水脉枯竭’……苏家老宅后院确实有一口古井,但据说早已干涸多年,难道与此有关?” “那道士后来去了哪里?”陆擎问。 “不知道,被赶走后就没影了。”泥鳅道,“不过,我留了个心眼,让手下兄弟盯着。昨天有兄弟在城南的城隍庙附近,好像又看到他了,但一闪就不见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道士……风水……地火……水脉……苏芷兰留下的锦囊,藏在“水脉交汇,地火暗藏”之处。难道这道士,并非招摇撞骗,而是看出了什么?还是说,他本身就是冲着锦囊来的? “苏家老宅附近的守卫,有没有规律?”陆擎问。 “有。”泥鳅显然下过功夫,“官府的人两班倒,戌时换班,比较松散。晋王府和东厂的人,是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盯着,但主要集中在前后门和围墙外。他们似乎也怕打草惊蛇,没有明目张胆地进去搜,应该也是在等,或者在找机会。至于那第四拨神秘人,行踪不定,但似乎对宅子内部更感兴趣,好几次看到他们在围墙外转悠,像是在找什么入口或者破绽。” “宅子有没有密道、夹墙之类的?”秦川问。 “这就不清楚了。苏家以前是大户,有密道也不奇怪。但就算有,估计也被封死了,或者只有苏家核心的人才知道。”泥鳅道。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硬闯肯定不行,潜入也极难。四拨人马盯着,苏家老宅就是个插满钉子的铁桶。 “公子,要不先等等?”秦川提议,“等他们松懈,或者我们制造点混乱,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陆擎摇头:“等不了。我们等得起,我的身体等不起。而且,夜长梦多,谁知道晋王和东厂会不会突然失去耐心,直接破门而入,将宅子翻个底朝天?到时候锦囊落到他们手里,我们就彻底被动了。” “那公子的意思是……” 陆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既然他们都盯着宅子,那我们就让他们看。泥鳅,你能在苏家老宅附近,找一处合适的、不引人注意的落脚点吗?最好能观察到宅子内外的动静。” “有!”泥鳅点头,“斜对门陈乡绅家有个闲置的偏院,正好对着苏家后门。那陈乡绅贪财,又胆小,我已经让人用行商的名义租了下来,说是存放货物,观察商机。他收了钱,答应绝不声张。” “很好。”陆擎赞许地看了泥鳅一眼,鬼市在地方上的能量,确实不容小觑,“我们就暂时在那里落脚。然后,想办法接触那个道士。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是,我这就去安排。”泥鳅应下,又补充道,“对了,陆公子,孟婆那边有消息传来。” “哦?怎么说?” “孟婆说,她仔细查了苏芷兰留下的册子,关于那个锦囊,只有‘关乎血脉’四字,并无更多线索。但她提到,苏芷兰小时候曾随苏贵妃在宫中住过一段时间,对宫中秘道和某些隐秘地点很熟悉。而且,苏芷兰似乎对风水堪舆之术,颇有兴趣。” 风水堪舆?陆擎心中一动。苏芷兰对风水感兴趣?那“水脉交汇,地火暗藏”的提示,很可能就是她根据风水之术设置的藏匿地点! “还有,”泥鳅继续道,“孟婆让您小心一个人。” “谁?” “晋王世子,赵元启。”泥鳅压低声音,“孟婆得到消息,晋王似乎对扬州之事极为重视,不仅派了心腹管家钱禄在此坐镇,连世子赵元启也可能秘密南下了。此人虽年轻,但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武功也不弱,是晋王最得力的助手。若他来了扬州,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晋王世子!陆擎眼神一凝。这确实是个坏消息。一个晋王府的管家已经难缠,再加上个世子,难度倍增。 “知道了。”陆擎点头,“先落脚,见机行事。” 在泥鳅的带领下,四人扮作行商,混入扬州城,顺利住进了陈乡绅家的偏院。偏院位置确实不错,二楼的一个房间窗户,斜斜对着苏家老宅的后门和一段围墙,虽然距离稍远,但视野开阔,用千里镜(单筒望远镜)能看清大致情况。 安顿下来后,陆擎立刻让泥鳅去查那个道士的下落。同时,他、秦川、沈墨则轮流用千里镜观察苏家老宅的动静。 正如泥鳅所说,苏家老宅一片死寂,大门紧锁,贴着封条。围墙很高,看不到里面情形。但宅子周围,明显有“眼睛”。对面茶馆里坐着两个喝茶的汉子,眼神时不时瞟向苏宅大门;街角卖炊饼的小贩,摊子摆了许久,却几乎没卖出去几个;更远处的阁楼上,窗户微开,隐约有人影晃动…… 四拨人,如同四张无形的网,将苏家老宅牢牢罩住。 “守卫确实森严。”沈墨放下千里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而且,他们似乎有某种默契,井水不犯河水,各盯各的。看来,谁都不想第一个动手,打破平衡。” “他们在等什么?”秦川皱眉。 “也许在等对方先动,也许在等某个时机,也许……在等宅子里的东西自己‘出现’。”陆擎缓缓道。他想起苏芷兰册子里那句话“锦囊关乎血脉,藏于水脉交汇,地火暗藏之处”,又想起那道士说的“地火冲煞,水脉枯竭”。难道,那锦囊的藏匿之处,与这风水格局有关?而且,需要特定的时机,或者特定的方法,才能显现或打开? “公子,泥鳅回来了。”甲三(无面鬼)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道。 泥鳅很快进来,脸色有些古怪:“陆公子,找到那道士了,在城南的破落城隍庙里。不过……情况有点不对。” “怎么?” “那道士……好像疯了。”泥鳅道,“我去的时候,他正躺在庙里神像后面,浑身酒气,胡言乱语,说什么‘地火要喷了’、‘水龙要跑了’、‘大祸临头了’,疯疯癫癫的。我问了几句,他颠三倒四,也问不出什么。不过,我趁他不注意,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个。” 泥鳅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给陆擎。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木牌,颜色黝黑,质地坚硬,边缘光滑,像是经常被人摩挲。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一种符文,又像是一个扭曲的“敕”字。背面,则刻着四个小字:坦白在场。 “坦白在场?”陆擎念出这四个字,眉头紧锁。这是什么意思?忏悔?坦白罪行?在场?是指火灾现场,还是指苏家出事时在场? “这木牌质地特别,像是雷击木,有辟邪的说法。上面的符文,我不认识,但感觉不像是道家常用的。”沈墨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摇头道。 “那道士身上除了这个,还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陆擎问。 “没有,就一身破道袍,一个酒葫芦,还有这个木牌。哦,对了,”泥鳅想了想,“他腰间还挂了个小小的罗盘,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指针不太灵光。” 罗盘?风水先生常用的工具。看来这道士,确实懂些风水堪舆之术。 “坦白在场……”陆擎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是这道士在忏悔什么?还是这木牌本身,是一个信物,一个提示? “公子,现在怎么办?那道士疯疯癫癫,怕是问不出什么。”秦川道。 陆擎沉吟片刻,道:“疯癫之人,有时反而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说出常人不敢说的话。他提到‘地火要喷了’、‘水龙要跑了’,这或许与苏家老宅的风水有关。‘坦白在场’,或许是他心结所在。泥鳅,安排一下,今晚我要去见见这位‘疯道士’。” “是。”泥鳅应下,但又有些犹豫,“公子,那城隍庙附近,鱼龙混杂,而且离苏家老宅不算太远,会不会有危险?” “小心些便是。”陆擎道,“‘无面鬼’随我去。秦川,你和沈先生留在此处,继续观察苏宅动静,尤其是夜间。我总觉得,这宅子,还有那几拨人,不会一直这么平静地等下去。”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扬州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嚣繁华,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笙歌不断。但城南的城隍庙一带,却是另一番景象。这里靠近贫民窟,房屋低矮破败,街道狭窄肮脏,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和各种难以言喻的气味。 陆擎和“无面鬼”扮作两个寻欢作乐后路过此地的酒客,踉踉跄跄地走在昏暗的街道上。泥鳅在前面引路,很快来到一座破败的城隍庙前。 庙门半塌,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神像前一点微弱的、摇曳的香火光亮,映出几尊斑驳破损的神像,更添几分阴森。 “就在神像后面。”泥鳅低声道,指了指里面。 陆擎示意他在外望风,自己则和“无面鬼”放轻脚步,走了进去。庙内气味混杂,灰尘、霉味、劣质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陆擎心中一凛,手按上了剑柄。“无面鬼”也悄无声息地摸出了短刃。 绕过正面神像,后面堆着些破烂的稻草和杂物。借着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一个身影蜷缩在稻草堆里,抱着个酒葫芦,正嘟嘟囔囔地说着梦话。 正是白天泥鳅见到的那个道士。他看起来四五十岁年纪,道袍破烂,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结在一起,脸上脏污不堪,只有一双眼睛,在偶尔睁开的瞬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疯癫之人的锐利,但很快又被浑浊和迷乱取代。 “地火……地火要来了……烧,都烧光……坦白……我在场……我看到了……跑不掉的……都跑不掉的……”道士断断续续地呓语,身体不时抽搐一下。 陆擎慢慢靠近,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道长,道长?” 道士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陆擎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块“坦白在场”的木牌,轻轻放在道士面前的地上。 木牌落地的轻微声响,似乎惊动了道士。他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动,落在了木牌上。起初是茫然,然后渐渐聚焦,最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啊——!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道士猛地尖叫起来,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缩到墙角,抱着头瑟瑟发抖,酒葫芦滚到一边,酒液洒了一地。 “道长,别怕,我们不是坏人。”陆擎放缓语气,“这块木牌,是你掉的。我们捡到了,还给你。” “木牌……木牌……”道士颤抖着,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木牌,却又不敢去碰,仿佛那是什么毒蛇猛兽,“不是我……不是我……是火……是火!好大的火!烧死人了!脸……脸都烧没了!啊——!” 他再次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庙宇中回荡,格外瘆人。 陆擎的心猛地一沉。烧死人了?脸烧没了?这场景,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个碎片,何其相似! “道长,你说的大火,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谁的脸烧没了?”陆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道士却仿佛没听见,只是抱着头,语无伦次地哭喊:“我该死……我不该去的……我不该看的……坦白……我都坦白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火……火又来了!救命啊!” 他忽然跳起来,疯狂地挥舞着手臂,仿佛在驱赶无形的火焰,然后一头撞向旁边的柱子! “无面鬼”身影一闪,及时拦住了他。道士力道不小,撞在“无面鬼”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无面鬼”闷哼一声,显然也撞得不轻,但他死死抓住道士,不让他继续自残。 “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烧死算了!烧死干净!”道士拼命挣扎,涕泪横流,状若疯魔。 陆擎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这道士受的刺激太大,心神已乱,彻底疯了。但他疯癫中透露出的只言片语——“大火”、“烧死人”、“脸烧没了”、“坦白在场”——却像一把把钥匙,试图打开陆擎记忆深处那扇紧锁的门。 他从怀中取出一粒安神的药丸(沈墨准备的),示意“无面鬼”制住道士,强行将药丸塞进他嘴里,又给他灌了点水。道士挣扎渐渐无力,眼神开始涣散,最终瘫软在地,昏睡过去,但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陆擎蹲下身,捡起那块“坦白在场”的木牌,又看了看昏睡的道士。疯癫或许是真,但这木牌,这呓语,恐怕不是偶然。 “带上他,小心点,别让人看见。”陆擎对“无面鬼”道。这道士身上,或许还藏着关于苏家,关于那场大火,甚至关于锦囊下落的线索,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无面鬼”点点头,将道士背起。陆擎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道士昏倒的地方,在破烂的稻草堆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被油布包裹的罗盘,还有几枚已经生锈的铜钱。他将这些东西一并收起。 三人带着昏迷的道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破败的城隍庙,消失在扬州城迷离的夜色中。而远处,苏家老宅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等待着有人来揭开它尘封的秘密。 陆擎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城隍庙,仔细搜查了一番,一无所获后,又悄无声息地退走,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还很长。而围绕苏家老宅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第126章 奉命取诀 “因为,一旦怀有孩子,他就会被立即封王,从此远离大泱,在无法参与皇位的争夺。”琬瑶忽的站起身子,一步一步的向着花璇玑走来,那本是绝美的脸此时看起来显得有几分狰狞。 这一点,还是在战场上挂掉回到灭日要塞主城复活的兄弟情义氏族玩家报告给吴杰知道的。 大哥,我们怎么好意思让你开呢?让我来。赖皮儿走到驾驶位旁边笑着说。 萧羽硬着头皮,说道:“那个……你刚才说那两只是神圣联盟的魔兽是怎样回事?”萧羽只能尴尬地转移话题。 没想到铁手哥也那么在乎面子,看着他拿着我的手机走到了一边,我知道他也很希望,不是因为我找的是强哥,而是这种训练方式绝对的有效果,逆境中成长,遇强则强!铁手哥比我更懂得这个道理。 叶成紧张到额头出汗,而水青仿佛预知到了结果,淡淡地笑了,眼中的琥珀色透澈。 “我來吧,我最喜欢把那些自以为是的武者给踩在脚下。”一个穿着紫衣的武者笑着走了出來。 在屋外一直镇守的轻歌听到了两人的争吵,听到那声碎裂以为两人出了什么问题,刚要进屋将尴尬场面打破,然而却看见眼前的木门被忽的拉开。 “通知王!”眼见凯里姆和阿伦的气息在感觉之中越来越远,一头黑龙的精神力猛地翻动一下,这几乎凝为实质的精神力将方圆数十米完全笼罩,在这区域之内,连翻腾不息的岩浆都一下凝滞了下来。 诸人自然没有想到李儒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眼下这场战事上了,他们还以为李儒正在判断两方言语中的孰优孰劣,全都眼巴巴看着李儒,等待他做出决定。 不过。既然这么恨。那么如果一旦逆转了的话。那么恨的越深。喜欢的也就越厉害了。如今的朱翊钧实际上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开口道,音落龙少爷脸色异常的难看,盯着汉子的目光,如同狼一般凶残,身体更是有前倾的趋势,看得出来,他还在忍,但已经到了边缘。 魔无天也很愤怒,他被九龙吞星戟劈碎了好几次,虽然不怎么受伤,但脸上却没有什么光彩。天魔大法遇到一般人,只要施展种种妙相,就能惑人心神。 但就在这时,从我和阿阚所在的地方的前方也传来了动静,看样子对方想要在这里把我们给围住了。 黑暗中沒有任何的声音传來。给玉儿任何答复。有的只是一只滑腻粉嫩的右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沒有任何声响。但是玉儿已经明白。方月玲已经谅解了自己。这只抚摸自己脸颊的右手上带着谅解。 听她这么说,林希就懂了,比赛中的确可以无视从者守则杀人,并且周天心并不是那种真正心黑手狠的人,这么一看,她的两句回答可谓深得林希之心,当然了,这个舒了然还是必须死,不当着她的面杀掉便好。 但是,他感应了一下藏在体内的撒旦权杖,这件拥有无穷威力的武器,他便知道,现在只有继续走下去,才能达到最终。 在王安承受着神秘的墨色天雷轰击的时候,远在诅咒大陆之外的四大化神,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天际之间的变化。 看着下边的会员一个个交上了稀奇古怪的物品,那些都是带着他们精神印记的宝物,很可能就是将来他们留在世间的唯一遗物。 姬沧澜的魔气,要比普通的魔族精纯无数倍,甚至比起那魔神珈蓝,也是不逞多让。 午饭过后,朱厚照等人来到了朝阳院的一座比较大的礼堂,里面基本可以坐下将近两千人,独特的设计也让讲台那里的声音可以传到每个角落。 “是,属下同暗卫已是翻遍了沧海界,可云长老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立在阴影中的黎秋仙还是一贯的存在感极弱。 只要能保住慕灵雪的性命,别说是一千亿,就是一万亿又怎么样? “清风谷,倒真是好手段。”她全身被制,同任人宰割的鱼肉又有何分别。 他等了她这么久,到底,还是等来了——即使,他隐约知道,这注定会是最后的道别。 束袋一开,一股玄色的魔气弥漫开来,云舒眉眼微凝,抬头看了眼楚寻。 整个学院之中,除了刚才杀张恒之时被风若晴看到他使用八重浪之外,还没有人知道他会八重浪。 众人心里虽然想说有问题,这正副盟主都成了你司马家的人了,这不是一家独大吗? “想去的都可以去,怎么样,要不要跟老大我去见识见识这炼器师工会会长的继任仪式?”司马幽月笑眯眯的问。 它是神秘的,极少有人清楚这里面具体都有哪些超凡脱俗之人,他们又是从何而来,哪怕是一些位高权重的大臣也鲜有了解。因为这只部队,只遵从最核心的那一脉皇族的号令。 第127章 心软塞符 “没事,会一点就成,东西我们都给你准备了。”说着,佟钱就见云五递了个气泡模样的东西过来。 “就这么几根?”云昊天也不放开他,就这么提溜在手里,一手将他拖来的几根木条握在手里问。 就算真的接触过,五岁的年龄,要掌控紫化火无疑是极其不可能,说不定还会被紫化火反噬。 这么自我,才在最后抛下了那根压死纪绾绾的稻草,让她无法承受的跳了楼。 蓉师姐原本盛着妖媚的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美眸当中顿时暗沉了下来,带着一抹狠戾掠过,便就消失无踪。 “他有手,让他自己倒。”云昊天说着一口干了杯里茶水又凑到壶边让水伊人再倒。 沈木白正在给院子角落里的菜心浇水,这会儿已经呀发芽成型了,再过不久就能下锅。 兰绫玉也在碧香山庄住了下来,她跟楚天阔轮流,无微不至的照顾烟香。 他并不觉得这是相爷人品好,倒是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越发不顺眼起来。瞬时间,有个想法在皇帝的脑中一闪而过。 李爽坐在花园凉亭的条凳上,眼睛望着远处,眼眸里似有一丝忧郁。 在比武场上的雷琳,早就听到了台下观众们的胡言乱语了,此时她俏脸红的如同西红柿一般,眼里的火焰几乎要化为实质。 大锤做了一系列的判断,依然无法得知对方到底拥有什么特殊能力。 【道行】随着玩家修炼法术和功法而提升,法术和功法层次越高,道行越高。 “战天使冕下,若神魔一战,影响将十分重大,还请暂且免战。一切交给一阳天处理即好。”一阳天灵光乍现,突然出现在众天使面前,纯光之力更甚天使之光,一时之间,天使白羽也暗色。 其他地方的情况也差不多,虽然气氛十分紧张,却不见半点混乱。 从那边传来各种霹雳乓啷的声音,应该是那个蹲坑里放着的是各种工具,这人就在那拿取着什么。 舞青云此刻在一旁抿着嘴笑,但楚天昊说的也确实是事实,他们两人的逃跑方法,没钱的话一般人还真学不来。 就在离嬴政不远的地方,举剑就刺向嬴政。就在剑锋离嬴政不远的时候,突然剑锋一转挑开了刺到身前的火剑,同时向边上急退几步。再看时,焰灵姬手持两柄火剑就拦在了嬴政床边。 当下,成子衿撤销了阵法,张建伟拿出一张锁灵符,朱桂兰没有抵抗,直接拍了上去。 而负责教学的是来自杭城教育系统里的优秀教师,经过精挑细选被派遣到这里。 全家人都是免疫病毒的体质,而5位教官,只有陶一山一人拥有免疫体质。 等进了电梯,程怡星才想起来,今天在电梯里遇到的其中一个阿姨住的就是这一层。 就这样,叽叽带着她沿着直线往下挖,离她们5000米左右的黑袍始魔则努力靠血液的渗透能力渗透着土层。 “万一你们不放人怎么办?”沈剑南还留着心眼,有所担心的问着。 沈剑南虽然烦恼,但是只要听到杨初裙的声音,那什么烦恼都散了,自己就是喜欢她的声音在耳边绕来绕去。 白色玄奥的符阵在两人额头转动,涌动的力量加持在他们身上,将两人合力开辟出的裂缝固定下来。 所以当第一个想要逃跑的妖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非常疼后,其他妖族也发现了不对劲。 龙铭溪险些就没守住自己的底线,好在龙华在安顿好两只龙蛋后就来找龙倾城了。 第四只鬼还没来得及开口,四只鬼齐齐变了脸色,他们感觉到一股更强的阴气传来。 冉飞虽然不懂兵法,但是他知道用弓箭手扼守高地,重甲兵扼守要道,摆出一副完全防御的姿势,但是此时的燕军似乎并不把即墨放在眼里,乐毅一心攻打下莒,五路大军只有一路来到了即墨。 “哼!好大的口气,龙宫之中居然有外人进来,你们知道偷偷进入到龙宫之中会有什么惩罚吗?”蟹将牛气哄哄的说道。 他们听见自身的动脉在两边太阳穴里如同两只铁锤似地打着,胸中出来的气也好像是来自一黝黑山洞的风声。 “我已经重启好几次了,还是找不到,好像凭空消失一样。”古长晴说道。 “易先生,要不中午一起吃个饭,附近有间寿司店很不错!”,素宫晴摸不清易鸣和苏苏的关系,但易鸣是个关键角色,这是能肯定的,与易鸣打好关系,对于她的未来绝对有好处。 祖殿明面上本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宫殿,可是只有黑白两位大贤者才知道,在宫殿的下面还有一个地宫,而在地宫中还沉睡着一个恐怖的存在。 第128章 行会伪装 最后,陈宇是迈着沉重的脚步上楼,他不知道等看完从张少天那里带回的资料后会怎样?然而这些都不是他能够左右的,这时只能说见一步走一步,而人总不能原地踏步。 说话的是刚才被我用片刀砍到的家伙,刚才也只是把他的衣服划开了,好像并沒有受伤的样子。 自然,没有谁会愿意和窃魂者拼个两败俱忘,所以除了闪避之外,光明骑士便只能硬接了。 “秦县长,跟您丢脸了!”萧炎看着秦扬,心中又是激动,又是羞愧。 刚走了两步周道就感觉不对劲了,只是轻轻一步就迈出了两丈,而且差点撞在了石壁之上,全身上下粘粘的,而且身上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 “八级魔法师!!”在场的人都很是惊讶,面对如此年轻的魔法导师自然不能不感到惊讶。 我们几人立即停手,这魂灵想干嘛?想自己动手杀了傲决恨天么? 果然前面出现了一片营地,这片营地和一路过来遇到的不一样。这个营地里根本就没有士兵,偶尔有几人走到,却都是和周道等人一样的武者。 我顿时瞪眼了双眼,靠,攻击防御各提升40%,这尼玛还让不让人杀了? 几呼吸后,一道有百米长的五彩斑斓的豁口出现在阿尔基恩等强者的眼帘。 不过这样也好,虽然大陆准则第三十条说过:陌生的环境下尽量避免树敌。但这个环境似乎并不存在友好这个词汇,不如就借此机会,杀鸡儆猴,免得以后处事行动变得麻烦。 李拓瞥了一眼周遭,实在已没有了别人,不用顾忌,伸出了舌尖,简直把碗上稍略粘附的汤滴都舔光,这才摸了摸肚子,笑道。 外围的十余名“毒牙”围了上来,段重在众人搀扶下撑着身子站了起来,看着眼前的大火,心中有些酸楚。这一次,是计,虽然自己已经预料到了,但是还是义无反顾的跳了进来。 李拓竟能模仿侍卫的表现,竟也有几点汗冒出了侧脸,唇色虽不能立刻惨白,可难以呼吸的模样毕竟还是有的。 这是圣域最恐怖的一处天牢,他们这些战士平日里就没来过。虽然知道位置,但是没有陆尘的许可,不得入内。眼下那战士走到一半,就已经双腿打颤了。幽绿色的骷髅成千上万,阴风阵阵,让他泛起一声鸡皮疙瘩。 那草原黑狼也不甘示弱的恶嚎一声,抬起两只前爪对着冲来的韩香就挠了下去,但韩香却是灵活的向身侧一个移步,躲开草原黑狼爪来的利爪,同时伪白虎刃极速划出,在草原黑狼的一只前爪上留下道深深的伤口。 一个时辰后,距离开赛也没有多少时间了,而和之前一样,由儿童组先开赛。 二连连长正要带着战士们进入阵地,孙元武一下拦往了二连长,然后用步话机对观察哨呼叫,询问对面日军步兵的情况。观察哨用步话机回答孙元武,对面的日军步兵仍在阵地前集结,并没有向前进攻。 从张家少爷的态度来看,被称为水老的老者似乎地位很高,连五大家族的人都如此敬畏……不过话说回来,这凯旋神圣回廊本来就是国家创办的,五大家族再厉害能厉害过国家吗? 唐鸿明看了看手表,炮击时间己到,就听见城内几处分散的炮兵阵地上,各种口径火炮几乎同时发出了怒吼。这里面有152口径重榴、弹炮,也有75口径德制野战炮,这几十门火炮是唐鸿明手上全部的大型火炮。 不过好在,他们并不像有的天骄那样高调,而是各自走到了一旁,等待着西山王宫的开启。 队轮回者基本都是中洲队的其他人让出来的,为了将奖励点集中起来,但这个数量还是有些吓到他。 自己吃过不少长襄炼制的丹药,且不论有没有药毒,就光是药性对自己的刺激,几乎一点也没有。 强如那位公子,能将金丹境的陈青打伤,在筑基境已经算是了不起的存在了,想要战胜金丹境的强者,真可谓是难如登天!随后,刘吉强又想到了明月岛的命运。 李石叉掉页面,退出浏览器app,摇了摇头,心想,人与人的情况是不一样的,自己和白老师的情况,就都不在这个回答的选项里。 几百亿的遗产,短短几年,规模就大到能够让陆惜十个月不停地挥霍了。 冰冷的手滑过沈盈娘的脸,她下意识低下头,脸上浮现一丝红晕。 凯撒帝宫,名头不是一般响亮,就是放在整个兰陵省也是名列前茅的酒店,能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名媛贵族比比皆是,也是一些网红,名媛的打卡地之一。 李石拉着她来到洗手间,让她对着镜子梳妆,把银色的长链饰品装点到发髻上,他则在旁边把自己的想法认真的说了一遍。 他口中的那件事不明说,王飞、王升也皆是心知肚明,可他的欲言又止却让两人同时感到疑惑。 战场受到的伤害,可不是只要简单的治疗就能治愈的,许多灵族士兵看起来都只是粗糙包扎好伤口,之后就又穿上铠甲,等着明天继续上了战场。 苦笑的摇了摇头,穆皓轩端起自己的盒饭,如果此时李慧娴和朴老师在的话,估计能给他一个解释,但是这两人全都去了下午需要拍摄杰西卡·阿尔芭和金泰熙客串镜头的“猴子捞月”提前做准备工作。 似乎发现了什么,梦幻蓝色的眸子一阵转动,随后连接叫了几声,直接飞了出去。 可刚刚走到后院隔道前,前脚刚想踏入隔道的那扇门,便让一名黑衣刺客横刀劈来。 “常盘台有他认识的人?什么意思?”听着这莫名其妙的话,白井黑子不明所以的挠了挠脑袋,一旁的佐天泪子凑了过来。 瞬风族和雪魔族一样,是拥有帝尊的异族,而且不是一般的强大。 在场也有不少对中神庭和五大异族极为憎恨的修士,他们在听到沈风的话之后,一个个都觉得十分有道理。 第129章 皇子之手 镜头之上一分为二,神域战队高地之上,胖子特工队两人正在清龙,拆水晶,一人正回程中,水晶只不过拆了三分之一。 血红如玉的曼陀罗花,感应到君凌天的气息后,居然传出了一段神念,大概意思就是警告君凌天不要靠近,否则后果自负。 这威力可恐禁忌的诛仙剑光,没能摧枯拉朽的破开天玄仙尊的手掌,反而被天玄仙尊五指发力,捏成了漫天闪烁的泡影碎片。 这一个身体承受能力的上限是多少尼禄并不清楚,不过尼禄可不会认为强到可以肉身抗核弹。 当然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便是寻出华雄之下落,当他得到华雄的住址时,便带着赵子龙与张辽两人前往拜访。此等良将,定要为自己所用,别被董卓贪了便宜。 公孙建倒还好,表情虽然惊讶,但目光依然。就是那个死胖子总是一副别人欠他几百万的表情。同时他脸上还写着两字,鄙夷。 这一剑,君凌天把恶魔果实燃烧果实的力量,恶魔果实响雷果实的力量,注入到了诛仙神剑里。 “陆铭最棒了,姐姐看好你哟!”叶欣伸手摸着陆铭得脑袋鼓励着他说。 “哼!要不是他把咱们丢在大秦帝国皇宫,妨碍了本姑娘成长的道路,今天本姑娘一定比他还厉害。”端木晨曦气鼓鼓的咬了咬银牙,扑向了一头下品大帝境一重天级别的吞天雷霆兽。 咬了咬牙,一身正气的男子选择去强行硬接金色的光芒,全力以赴防备来自地底下的攻击,虽然还不清楚那些攻击到底是什么,不过现在也只能这样做了。 阳炎目光一转,朝着黄思忆看去,发现她秀眉微皱,露出了茫然之色。 江向海 不可能害自己的孩子,不代表别人不会。甄姨娘跟柳姨娘两人都有儿子,如今高姨娘也怀孕,这三人都不排除想要害江夫人。 两人一路无话,微妙的气氛压迫的王冬有些难受,他从未想到一向乐观开放的自己,竟屡次三番在竹怡面前流露尴尬之状。 “不必客气,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兄弟愿意交在下这个朋友吧!”青年男子倒了两杯酒,递给王冬一杯,笑着说道。 是的,事到如今,我和顾宗祠才是真正捆绑在一起的木头,他所说的任何话,从我嫁给顾宗祠开始,都已经不可能再信,冥冥之中,我们已经相处在对立面,谁都回不了头。 赤羽灵尊和冰火灵尊都在考虑,并没有马上同意,毕竟此事关系重大,不能草率决定。 有太多的谜团,需要她一个个地去解开,需要她去接近傅慎行,走进他的生活,甚至,要走进傅氏家族。 “没错,这个‘接待室’显然是专门为我们打造的。三巨头估算到了你会带我们来到异空间。”杭一对洛奇说。 太后蹙着眉,想了想才道:“这毕竟是朝廷的事情,先把犯人季联收押牢房,待禀明皇上再做决定。”季联在朝堂中势力颇广,背后定然还有人替她撑腰,太后不敢私自做决定,以免坏了大事。 江府接二连三的出事,老夫人又贸然死去的话,定然会引来不少猜忌。 其他人面面相觑,而利刃深深插入体内的那个修士,更是惊恐万分。 只晚了一步,只差了一步!他的人到了,却再也不能挽回什么了。 此时的沈树抱紧了树身,两腿筛糠,不是被枪声吓的,而是在树上站的久了,用脱了力。 任姿也不负林晓欢的期望,在台上表现得非常不错,和初选的状态完全不同。 说话的同时好像是很不在意的漫不经心的将那个玉盒接了过来,由于心里兴奋,激动,所以直接将玉盒推进了逍遥塔。 事实上孙晋年的确知道这事,而且明显比叶妙想象的更加盛怒,他怒不可遏,只觉得他被四房坑惨了,不仅赔了他的仕途更是赔上了他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他肠子悔青了,脑中灵光一闪,就去找了老夫人。 一味的用强,不可能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的。花城第一次想明白,不借助于他人,自已永远只能混迹于社会的最底层。 倪建章尽职尽责地做好这些Y国异能者的安置之事后,回到一号帐篷见老张正跟杜展和杜宁讲述从海城回来的路上,Y国的异能者如何一个目中无人的拽法。 甩掉林晓江的孙晓君立即跟林晓河对攻了起来,几个回合就占据了上风。 “你没听错,我说我不准!”这一次我是厉声喝出的,气氛瞬间到了冰点。 不由恶作剧地想报复陈薇薇一下,就狠狠地猛然像火星撞地球一般向陈薇薇冲撞而去。 一个月后,繁星外海禅心岛附近海域上空,一道白色遁光从远处飞来。 可常思玉犯了个极大的错误,她只是从一般男人出发来推论杜展会作出否定的回答。 他们中的老大使双掌,修炼内力,是八人中内力最高之人。老二使鞭,老三使链,老四使拐,老五使斧头,老六使枪,老七使剑,老八使刀。 熊熊的火焰灼烧着这一切,当一切平静下来后,林天和史倩薇对视一眼,之后这鱼类怪兽终于发狂了,剧烈的疼痛让它疯狂的游动,连它身体内部的林天,史倩薇都能感受到。 她正准备掰开景宇的嘴,岂料话音刚落,“啪”的一声,烛花爆开,明亮满室。 “燃烧之掌!”单钧烈一掌打在色列红莲背上,将色列红莲打的鲜血一喷。 在找寻火山蝾螈踪迹的时候,陈立最是有经验的,所以这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一直都是他在担当着。 王胜上门预定演出时间的时候,已经是皇家交响乐团首席指挥的于大师的那个年轻弟子二话不说立刻点头。 而洛水月此刻的目光聚集在一边的凌霄那边,似乎很是担心那边的情况,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130章 偶然发现 沈霄笑着,他是让上宫浅元看到假象,想让上宫浅元带沈霄回到崇武世界位面,沈霄可不想在这个位面等到武圣四阶再回去。 夏日本就不高兴,再听到这话,脸色变得就更加难看,指着她就是一顿臭骂。 南宫墨手指紧握,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眸深邃暗沉,冷冷的看着。 作为一名曾经的特种兵中的王者,秦锋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利用,哪怕对方是曹国明也不行。 在怀星的帮助下,他先伸出做胳膊,再伸出右胳膊,总算把那件外袍套在了身上。不过,他的身量比怀星的要大上很多,外袍紧紧的勒在他身上,系都系不上,那样子看上去十分滑稽。 “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没事,别管他!”陆寒声不以为然的回了一句。 “创世天焚之大怒魍魉。”天焚战招融合创世圣雷炎,天焚二式从刚进阶的天焚刀身上发出。 “她们到底是想要做什么?”简依依皱眉,直接推开面前阻拦的阿庆。 蒋万猛不需要犹豫,马晓阳提供的条件即使研发不成功,他在这家公司也不会有实际的损失,而一旦要成功了,那他加上认购的股份,最少能在新公司持有超过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保守估计资产暴增二十倍以上。 龙康对于唐牧能够看出自己的打算并不意外,若是唐牧不能够看出他的打算,他才意外呢。 华乐杳把手边的杯子狠狠砸向地面,“哐当”一声就溅出无数玻璃渣子,而后华乐杳愤懑离去。 而离殇的脸色大变,想要上前,但是被蓬莱圣主压制,不的动弹。 “莫非他们早就察觉到我们十四局的动作,想用人质让我投鼠忌器么?”苏锐若有所思地念叨道。 沈农心里顿时就升起了想要去看看的念头,于是乎他直接跟太老说出了这个想法,让太老派个族人带他去那些有凶兽守护着的药材地看看。 如今,正在为了一株神药,与大周境内的玄阳宗之人,大打出手。 走出营帐吩咐完族人去准备晚餐后,斯蒂拉重新回到了营帐中,并径直来到零七面前,猝不及防地坐在零七的大腿上,还搔首弄姿,摆出一副妖娆魅惑的样子。 随着刑天一声令下,龙组五人同一时间踏出脚步朝身披金色斗篷的魔眼箭步冲去,慕白自然也不敢落下,当即提着修罗雾刀,脚下盘绕起缕缕白风,而后身形化作一道锋芒毕露的白色箭矢朝影所在的位置气势汹汹地袭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沈农一行人很是顺利的就走出了森林,在森林外面,竟然是一堵罕见的断崖地貌。 就在肖龙准备和托尼一起去地球上的天空之塔唤醒裂空座的时候,正在吸收着自己本源能量的古拉顿和海皇牙都感觉到了天空之塔出现了。 老者冲向峰顶之后,直接盘坐大空之中,开始运转自身法则奥义,直接吸收。 李存良有个钦差的官衔,又是天子亲兵,便与十几个锦衣卫一起,得了个雁行侍立,站而不拜的待遇。 “兄弟,这串钥匙你装着,房子还是我的,但是只能给你来住,以后到了广北,这里就是你家,你自己开门,我会定期派人来打扫的!”蔡力行把一串钥匙塞进了黎响的手中,端起了酒杯对他说着。 洪峰的眼角有些湿润了,原来自己并不是孤军奋战,他曾经在地球时就是一个孤胆大仙,但在这里一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 林若风此举,等于是对死者不敬,而在部落中,对于死者尸体不敬,那是不可饶恕的。 “奴婢给您领路!奴婢可不敢让世子爷您晚上赶山路!”曹三泰坚决道。 即便是自己公司的人,要请人家大老远的从京都赶过来帮忙,也得花钱,毕竟人家的身份在这里,可不是黎响可以随意驱使的打工仔,所以花钱请人也是天经地义。 原本还以为貂皮大衣能够继续在这保持风轻云淡呢,没想到黎响一句话就把她给激怒了。 而且他能感觉到,秋桃也喜欢他,是那种很信任的喜欢,就像是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有种依赖性的喜欢,毕竟是他带着秋桃来柳市求学的,所以在这里,秋桃就把他当成家人,当成了自己最大的依靠。 在地下城的时候,他就已经触摸到了养神中期的瓶颈,不过当时环境特殊,他一直没有突破,而现在来到这里后,他准备突破进入到养神后期。 “姐夫,我们团长让我来问问你们能否加工这款军装”虎子直言道。 交警无语的盯着张燕,他干交警才不到一个月,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碰上,对方的说辞让他有些半信半疑。 排在最前列的数十架神鹞战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在空中凌空爆炸,破碎的残片在寂静无声的星空中疯狂地四外飞散。反物质发动机爆炸时产生的杏黄色闪光以无比震撼的冲击力刺入萧梦楼的视野,令他眼前瞬间赤红一片。 闻言,云峰长啸,说实话,同时对战两大三星巅峰魂帝境级别的强者,他还真的一点都不怕,相反,心中还是有段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