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夫君紫微郎》
1. 第 1 章
天应八年,冬月。
阴雨绵延半个月,天地间都被染成水墨浅灰,直到今日,才散尽阴霾,迎来晴空。
可这暖阳,却驱不散傅清漪心底的阴霾。
杜家退亲的文书,送来已逾半月,而坊间流言,不曾消减,反而变本加厉。
她对杜家小郎情意不深,父辈之间的交情,也早随着她父亲的故去,人走茶凉。退亲一事,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并未感到难过,街坊四邻非议,她也能看得开。
只是流言传多了,终究伤人。
连累到表舅,在甲坊署被挤兑,表兄也被差遣去偏远山乡,才让她感到愤慨、委屈又无奈。
虽然表舅一家没有因此迁怒,仍待她如初,但扪心自问,总是难以心安。她借此去向两位长辈辞行,打算离开上京,另谋生路。
不等表舅开口,表舅母宋氏豁达地先行说道:“这事儿,你别往心里去。他们爷儿俩的事,让他们自己扛。阿磊能出去当差,也算历练,大男人总窝在家门口的一亩三分地,能有多大出息?转过年他就十八了,我还指望他能混个小官儿,成亲的时候,也好风光一回呢!”
宋氏抬手抚着她的鬓发,目光透出慈爱,“你不到七岁就来了我家,和朝云、夕燕,放在一起养着。十年,就是块石头,也养出感情了。再说你在这个世上,除了我们,哪里还有亲人能投奔?往后除非是出嫁,才能提离开,不然可要寒了我们对你的一片心。”
傅清漪被说得热泪盈眶,不敢再提“走”这个字,转念又感伤——天大地大,竟无另一处容身之地!
这几日表舅总是早出晚回,纵使强颜欢笑,也能看出神色间的疲惫,显见是在署中,遇上了为难的事。
但是表舅一家,在她面前只字不提。
对她越好,她心里越愧疚。
愁肠百结,伏案描出的花样子不知不觉错了笔画。等她醒过神来,一整幅都快画完了,只因错了一处,竟是白忙了一场。
傅清漪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幅花样要绣在裙裾上,送给表妹生辰时穿,可不能出错。
把画纸揉成团,准备重新描绘。忽然听见前边有动静,似乎是表舅母在同人争执?
傅清漪心头一紧,被不安和紧张笼罩住,莫非因为退亲的事,又惹了麻烦?
顾不上多想,她立刻搁笔起身。
于家的院子小,只有前后两进,房间也挨的近。傅清漪往前院跑了没几步,已经能清楚地听到表舅母宋氏的声音。
“……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是亲事就不要再往下说了。在我们跟前长起来,清清白白的女郎,给人家做妾,我们活着让街坊们戳脊梁骨,死了也没脸见她爹娘。此事别再往下说了。”
傅清漪的脚步一顿,果然和她有关系,有人说亲,让她给人当妾去?真是可笑!她只是父母双亡,又不是落入贱藉,怎么就到了为妾的地步?
宋氏的话才说完,另一个声音接着响起,嗓音尖利,“宋娘子这话好生糊涂,要是半个月前,她确实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女郎。可她出言不逊,顶撞未来婆母,被杜家退了亲,眼下流言四起,哪个好人家敢聘她去做正头娘子?不信你跟街坊们打听打听,做妾也是有讲头的,可不是摸摸脑袋,就算一个。我这可是为了你们好,别等女郎彻底砸在手里,你们哭都找不到地方……”
傅清漪不由得头皮发麻,眼前浮现出,一张充满讥诮的三角脸,和一双满是鄙薄的吊梢眼——来说亲的是邻居齐氏。
齐氏也住这条巷子,但是缺乏邻里应有的和善。
当面笑脸迎人,背后搬弄是非,若是和她撕破脸摊开说,她又会撒泼不休,狗皮膏药般甩不下去。
傅清漪没被杜家退亲之前,齐氏倒是常来串门,看在杜家的份上,只说奉承的话。自杜家退后,齐氏再也没来过,但是背后没少传闲话,编排于家和傅清漪。
站了片刻,傅清漪听清了原委,是齐氏要给她的娘家侄儿纳妾,那可是个出了名的无赖!
傅清漪心里虽打怵,害怕被齐氏奚落,但是想到表舅母为了她,正和齐氏争执,她不能龟缩不前,紧了紧袖底的双拳,咬牙踏出月亮门。
前院聚了不少街坊,都是听见动静,表面是劝架,实则是来看热闹的。
宋氏这会已经移到院中,正在往外撵人,“齐娘子,若不念着两家的男人都是吃皇粮的,我非抡圆了扫帚把你打出去,带上你的东西快走,别再让我看见你!”扬手把齐氏带来的礼物扔过去。
齐氏被撅出来,脸面上挂不住,跳脚骂道:“呸!就你这样的,能教养出什么好女郎?杜家退亲都退晚了,一屋子油盐不进的东西……”
“谁不知道杜家一屋子都是势利眼,早些年眼巴巴地求着傅家阿郎,才定下的亲事,现下人没了,就欺负起人家的遗孤来了?”宋氏不甘示弱,叉着腰反驳道,“他们家小郎,只是个备身左右,他们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幸好他这职缺,左右千牛卫各十二人,加一块二十四个呢。哼,若是轮到他做了将军,指不定张狂成什么样子呢。就算他们不退亲,我们家的女郎不会嫁给这样的人!”
齐氏叫嚷道:“你少瞧不起人,说不准杜小郎哪会儿就升上去了,气死你!”
“他升不升的,也便宜不到你身上,轮得着你出头?”
……
傅清漪顶着街坊们看过来的微妙眼神,挤过人群。
宋氏和齐氏吵得上头,挥拳要打,傅清漪怕宋氏吃亏,赶紧跑过去拦下她。虽然齐氏很欠揍,但是她毕竟是河渠令之妻,说不准背后还有杜家支持,一旦动手对宋氏不利。
眼见宋氏打不到自己,齐氏越发叫嚣,“你打,有本事你来打我,看把你能耐的,双福巷搁不下你了?”
傅清漪温声请宋氏息怒,对于齐氏喋喋不休的挑衅,她也很气愤,转身瞪着齐氏,怒火壮胆色,斥责道:“齐娘子,你不要太过分!”
“哟,到底谁过分呐?我好心好意帮你操心,你们不领情,还要打我,到底是谁过分?”齐氏叉腰扬着头,阴阳怪气地指摘,“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知道你傅娘子厉害,未来婆母都能让你噎个半死,我们这种……”
“闭嘴!”傅清漪冷声喝斥,截断她的话。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同一巷子里住着,都知道齐氏的为人,谁也不想同她纠缠。
放在以前,傅清漪也不会跟她翻脸。但是齐氏这回做得太过分,拿做妾羞辱她,若是不能当面戳破,以齐氏无中生有的做派,以后她在上京城里再无宁日。
不给齐氏开口的机会,傅清漪抢着向众人诉说道:“各位街坊明鉴:杜家自小郎君升任备身左右,便萌生退亲之意。但他们又不想被街坊说他们势利,杜家主母卢娘子言语间故意贬损我爹爹,激我出言反驳,她则趁机给我扣上不敬长辈的恶名。当时齐娘子也在,我原以为她会看在街坊的情谊上,替我周全两句,可她竟一句话也没说!”
不顾齐氏反驳,她又高声说道:“我只好开解自己,齐娘子虽与咱们做街坊,但是她和杜家的卢娘子交好,不肯出头是因为左右为难吧。可杜家越做越过分,到处败坏我的名声,闹得上京城里,人人都当我是个没有教养的女郎,齐娘子不曾出来替我分辩一二。如今我才明白,你原来是等我彻底坏了名声,好拿去做人情!以前听卢娘子说,齐娘子这个侄儿,吃喝嫖赌全不落下,正经营生不做,全靠爹娘操持,家中已有一妻二妾,个个都他被毒打,现下想算计我去做第四房……”
“你少血口喷人!”齐氏愤然跳脚,三角脸上皮肉抽动,指着她的鼻子喝斥,“你自己没教养,顶撞未来的婆母,坏了姻缘,红嘴白牙,想赖我我头上?没门!你……你再敢胡说半个字,我抓你去见官。”
对方气急败坏,傅清漪愈发沉稳,“各位街坊不妨想一想,我傅清漪六岁来上京城以后,一直住在双福巷,掐指一算也有十年了。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我是什么样的人,相信各位自会分辨。至于齐娘子和卢娘子交好,更是人尽皆知,所以孰真、孰假?相信各位心里也都明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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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
她说得清楚明白,街坊们听完交头接耳,看齐氏的眼神都透出微妙。
有人吃过齐氏的亏,趁机帮腔道:“以前只知道齐娘子喜欢占便宜,嘴巴利害些……这要是真的,她也太损了。”
“傅娘子是个老实人,从没和人红过脸,说的也真诚,我瞧着不假的。”
“哼!齐娘子最喜欢捧高踩低,见着官眷,苍蝇闻见肉味儿似地,一股脑儿地往前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跟人家多熟呢。杜家爷俩一个做库部员外郎,一个入了东宫千牛卫,齐氏巴结人家,十有八九的事儿。”
……
风头全往一边倒,宋氏也站出来给傅清漪撑腰,齐氏越分辩,大家越觉得她理亏。
傅清漪面上从容,藏在袖中的双手微微颤抖,幸好她平时与大家结善缘,话说出来,街坊们都信了,不然就要坐实缺少教养的恶名了。
齐氏占不到便宜,便撒泼地一甩袖子,尖利地嗓音叫嚷道:“你这个颠倒黑白的小贱人,一定没有好下场。老娘倒要看看,上京城里哪个瞎了眼的,敢娶你?”
宋氏抓起地上的扫帚要打,齐氏转身就跑,嘴里仍不干不净地咒骂。
宋氏将扫帚掷过去,差一点就打中齐氏,恶声警告,“贱妇,你再敢胡说,老娘打断你的腿!”
宋氏回身拉住傅清漪的手,“好孩子,别听那贱妇胡吣,她说的和放屁一样,咱们不要放在心上。”
傅清漪莞尔,点点头,“舅母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她的话音刚落,眼前多了几个半大小子,笑嘻嘻地朝宋氏作揖,“给宋娘子道喜,又有人上你家来提亲了!”
宋氏听见“提亲”两个字就火大,没好气地骂道:“小混球,敢来消遣我?”
其中一个小子往门口一指,“谁敢消遣你?我们说的是真的,抬礼物的都到大门外了。”
方才只顾着和齐氏掰扯,大伙都没留神,外边响了许久的鼓乐。这会儿才发现欢快的曲乐,果真停在于家大门外。
傅清漪不禁悬心,今天是什么日子?先是一个齐氏就够晦气了,这会儿又是谁?揣着疑虑,陪着宋氏到大门外看虚实。
入眼的车马和仆役俱簪红花,红绸扎腰,满脸喜色,抬的礼物上也贴着朱红的“囍”字。傅清漪看到提亲的妇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酒蓝色吉祥纹衣裙,相貌端庄,仪态出众,面容和善。
是国子祭酒家的夫人顾氏,身上有三品诰封,身份尊贵,怠慢不得。傅清漪随着宋氏行礼,并将顾夫人请进正堂落座。
顾夫人与宋氏寒暄了几句,目光移到傅清漪脸上,含着笑问道:“这位就是傅娘子?”
傅清漪怔了怔,垂首道:“回夫人的话,妾正是傅氏。”
顾夫人朝她招招手,待她走近,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目光亮了些许,赞叹道:“亭亭玉立、眉目如画,端的是好相貌!”
顾夫人从衣袖中取出一支赤金嵌火玉凤钗,抬手插在她发髻上,盈盈笑道:“傅娘子好福气,这支发钗,为娘子添妆。”
给未出阁的女郎插钗,对方还是媒人身份,分明是替人相看,看中了才会做出这种举动。
傅清漪惊讶地看向顾夫人,手指在衣袖底下紧握。
方才心里一直隐约有猜测,以顾夫人的身份,能请她做媒的,也非泛泛之辈,可是这个当口,谁会聘她为妻呀?
不仅傅清漪,跟进来看热闹的众街坊们也感到惊讶,因为有齐氏方才的闹剧,有人忍不住出言打听,“不知顾夫人是替哪家说合这门亲事?”
顾夫人面露微笑,转脸对宋氏道:“你是傅娘子的长辈,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受清河崔氏二房之托,给女郎和崔学士牵红线。崔学士不仅相貌堂堂,且才华横溢,少年有为,可是上京城里打着灯笼难找的好郎君。想必你也听过他的名声。”
宋氏被惊得合不拢嘴,懵懵地重复道:“崔、崔学士?”
崔、卢、王、谢,四大世家之首的崔氏?
2. 第 2 章
崔、卢、王、谢,是瑨国的四大世家,以崔氏为首。
立国六十年,崔家已经出了两任宰相,十二位名士,远超另外三大家族,成为世家典范。
当今世上,崔氏一族家大业大,儿孙众多,除了嫡系子弟,还有不少庶出和旁系,也都是人才辈出。
顾夫人的话不仅让宋氏难以回神,傅清漪也深感震惊,久久不能回神。
崔学士……崔家麒麟儿?
顾夫人被宋氏发怔的模样逗笑,“宋娘子是高兴糊涂了么?正是崔学士,家住在升平坊崔家大宅,尚书右丞是他的大伯父,父亲是已故的大理寺少卿,母亲出身范阳卢氏,也是高门显贵。他自己年少有成,天应二年状元及第,翰林入仕,现下官拜紫微郎⑴,加集贤院学士,正五品的衔儿,断然不会辱没了傅娘子……”
顾夫人说一句,众人“啊”一声,到后边已是一片哗然。
紫微郎,是中书舍人的别号,因前朝,曾短暂的将中书省改名为紫微省,故得此雅称。后来虽改回旧名,但是还有人习惯称其雅号。
崔学士本名崔豫,幼时因勤勉聪慧,被先帝称赞,“敏而好学,来日良材”。
他十六岁殿试的时务策,针砭时弊洋洋洒洒千余字,不仅字字珠玑,且辛辣敢言。其中两项甚至被取用到新政中推行,惠及百姓。
他的曾祖和祖父都做过宰相。
父辈中,几位叔伯也各建树,小一辈里亦不乏有才识者,以崔豫最为出色,甚至已定下他为下一任家主。
少时成名,誉满天下。
不仅是上京贵女们心中的良配,亦是长辈们眼中的佳婿,登门说亲的踏破门槛。
出类拔萃的人,有为自己姻缘做主的资格,一句功业未成不成家,就把媒人们都打发了。
这一拖就是六年,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崔学士还是孤家寡人。
饶是拖得年龄大起来,想嫁崔学士的,也大有人在,根本不缺高门大户的世家娘子。
所以傅清漪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她与崔学士身份天差地别,且并不认识,怎么会向她提亲?是不是其中有误会?
傅清漪正欲开口,讨人嫌的齐氏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挤在人群里,尖酸地问道:“顾夫人没有走错门?清河崔氏,可是咱们瑨国第一世家,崔学士又是国之栋梁,就算不尚公主,也得配个郡主吧?再不济也得是个高门贵胄,怎么会是这种小门小户的女郎呢?”
顾夫人脸色不虞,声音微冷,“齐娘子这是说的什么话?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岂能不问准确,而擅行?”
齐氏被噎了一句,仍不甘心,看傅清漪的眼神如毒蛇般阴冷,觍着脸又问,“既然如此,听说崔学士尚未娶妻,莫非要先纳妾?”
这张嘴真是欠抽!
这回不用顾夫人,她身边带来的婢女出声喝斥道:“这位娘子慎言!我家夫人身上有三品诰封,纳妾这等小事,也配让我家夫人出面?况且,清河崔氏钟鸣鼎食、诗书传家,又岂会做出未娶正室,先大张旗鼓纳妾的失礼之事?”
街坊们早就听不下去,附和着出声嘲笑,“齐娘子,你方才说的话还没掉地上,清河崔氏就来向傅娘子下聘了,现在知道谁真瞎了吧?”
“齐娘子听听,是正室,你张罗纳妾的事,还是给自家女郎留着吧!”
“还不自戳双目滚出去?真要等宋娘子拿扫帚,打你出去?”
齐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被街坊们轰笑着推搡,站立不稳,如过街老鼠般,抱着脑袋灰溜溜的跑掉,引得众人又是一阵轰笑。
傅清漪暗自松了口气,崔家这门亲事来得真是及时!当场就堵了齐氏的嘴,连街坊们对她的态度,也在瞬间转变。
之前,这些人在背后低声议论,传她被退亲绘声绘声,即使她驳斥了齐氏,他们之中也有人露出半信半疑。而顾夫人说出的话,让这些人全都扬着笑脸连声道喜,仿佛是相邻多年,情深义重。
想想和自己退亲的杜家小郎,只是千牛卫七品备身,就自以为前程不可限量,瞧不上她。
而崔学士无论父族,还是母族,都足够他当个纨绔混日子。
已是天子门生,还醉心仕途,扛起一族的荣耀。
他放着满上京的贵女不求,向她这个卑微的孤女求亲?
天爷,这上哪里说理去?
看着顾夫人留下的一院子的礼物,再摸摸发间的金凤钗,傅清漪还是觉得恍惚——崔豫当真来向她提亲了!
从甲坊署赶回来的表舅于万山,还有亲戚家回来的表姐妹和表弟,都围在宋氏身边问情况。宋氏已经说了三遍,口干舌燥地瞪着于万山,“你到底还想问几遍?”
于万山摇得像拨浪鼓,“这事不成!你这妇人昏了头?也不打听打听,崔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哪里能和咱们小门小户的结亲?当时就该回绝了人家。”
宋氏恼火地驳道:“你当说媒的是寻常人?那可是国子祭酒的娘子,三品诰命夫人!放在旁的时候,人家站的地方,咱们得避让二里地——你若是在家,回绝的话说得出口?”
于万山被噎得吱不出声,宋氏又指着地上的礼物,不满道:“崔家怎么了?再是高门大户、名门望族,也是他们遣人登咱们家的门,求娶咱们家的女郎,又不是咱们求他去了。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我盼着孩子们飞上枝头,变成金凤凰才好,干嘛要回绝啊?”
“这件事不成的!”于万山猛地一跺脚,转身走到傅清漪面前,语重心长道,“孩子,不是表舅心眼小,不肯盼你往高处去,实在是崔家的门第太高!那是十个杜家也比不过的。”
于万山越说越担心,眉头皱成一团,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被养在后宅里心思简单,不知人心险恶。表舅可是听说过不少,高门大户里的污糟事,没有强大的母家撑腰,挨打挨骂都是家常便饭,私下里的磋磨,更是难以提及——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若是你将来过得不好,表舅以后怎么有脸,去九泉下见你爹娘?”
一番话说完,大家都泄了气,宋氏更是眉头紧锁。
这些事情,傅清漪或多或少也有耳闻,但是眼下的情形,她有自己的主意。当今世道,女郎迟早要嫁人,不嫁,只能挽了头发当道姑,或者出家做比丘尼。
她还没有活到大彻大悟,出家遁入空门的地步,既然要嫁人,经过杜家这件事,不论高嫁还是低嫁,都会被人非议。
反正自己没有心悦别家的郎子,既然崔豫愿意娶她,索性就拣崔家这根高枝!
宁可被人酸,莫要被人笑!
就算表舅担心,深宅大院里苛待没有娘家撑腰的媳妇,难道小门小户就稳妥么?
遇到狠心的郎子被磋磨,妻子生不如死的事不稀奇,穷婆婆因儿媳多吃一口糙米饼,污言秽语地满街追打,她也曾见过。
恶人哪里都有!
“此事我只能点头。”傅清漪行了一礼,郑重说道,“表舅莫怪,并非是我贪慕虚荣,而是因为杜家退亲的事,已经让上京城里风言风语,我若再拒了崔家这门亲事,世人会如何看我呢?他们必然会奚落我——连崔学士这样的郎子都看不上,不知是想嫁皇亲国戚,还是打算挽了头发做道姑?只怕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登门提亲了。”
于她而言,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崔家高门显贵,当今家主是尚书右丞,崔豫自己也官居正五品中书舍人,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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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有谁再想为难于家,为难她,都要掂量一二!
崔家,是她离开于家,最好的立足之地。
她满怀信心地劝于万山道:“表舅放心,我到了崔家,一定恪守本分,孝敬长辈,敬重夫君,不负您和舅母对我的教诲。崔氏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相信他们都是明事理的人,不会无冤无故地刁难我。”
宋氏抚着傅清漪的手臂,不舍道:“舅母盼你往高处去,嫁得越风光越好。可是崔家……舅母不敢说好,也不能说不好,只是担心你,能不能应付得来?你若是觉得勉强,也不必宽慰我们,大家想办法,退亲就是了,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
“舅母放心,我已经想好了。”傅清漪坚定地说道,“聘则为妻,若是过得不好,总能和离。相信崔家,也不会做不体面的事。”
于万山闻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好的孩子,不可能让她做道姑,嫁皇亲外戚更是说笑,做妾或者做外室倒有可能。若是这样,岂能比得上,做崔学士的妻子光鲜?
所以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只能顺势而行了。
傅清漪的父母清贫,所留遗产不多。于家把她当自己孩子,也给攒了一份嫁妆,但是加在一起,比起崔家,仍是不值一提。
傅清漪宽慰道:“崔家知道咱们的门第,还肯下聘,说明人家不图我厚嫁。表舅母不必为嫁妆费神,这些足够了。”
宋氏轻声叹道:“但愿如此吧。只有三个月了,就算再多三个月,怕是也筹备不到更多。要紧的是能筹的东西,都要好的,咱们求个少而精吧。”
出阁的日子定在年后二月初二,天气尚且冰寒,并非娶亲的好时节。但是崔家挑了个上上黄道吉日,且往后三个月,都没有这么好的日子。挑日子不就图个姻缘美满和睦嘛,所以两家都没有异议。
于家准备嫁妆所用之物,崔家派来两位嬷嬷,教准新妇礼仪和规矩,尤其是昏礼的婚仪,更是不容错漏。傅清漪要从头一点一滴地学,幸好时间充足,有两个月时间,完全可以学熟练。
到了亲迎的日子,宋氏早早就起来张罗,忙得像陀螺。傅清漪也被簇拥着,坐在铜镜前,梳妆打扮。
今日出阁要盛妆,宋氏给找的两位喜娘,都是上京城里,婚嫁行当中的好手,不仅发髻梳得新巧,敷粉涂脂的手艺也不在话下。傅清漪亲眼看到铜镜里的脸,像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在繁复的广袖襦衣衬托下,仿佛裹了糖霜的糯米圆子,被装进金漆彩绘的绿盘中。漂亮是很漂亮,只是不细看,都认不出是自己。
她不确信地问,“粉是不是厚了些?”
喜娘笑道:“娘子本就肤白貌美,只用了薄薄一层粉,现下正合宜。大喜的日子,粉要白,唇脂要艳,才能活色生香!”
想想别家的娘子出阁,似乎也是这般盛妆,只是扮到自己脸上,不习惯罢了。
窗外的天光一寸寸亮起来,院子里一寸寸热闹起来,嘻笑声此起彼伏,不时有人进来看新妇,并向她道声恭喜。闹闹轰轰,傅清漪脸上都要笑僵了。
等到迎亲的吉时,鞭炮声和锣鼓声掺和进来,终于达到鼎沸的程度。
她耳朵里如同塞满蜜蜂般,嗡嗡响着,吵得头发昏。幸好亲迎之后,入门、行礼、拜堂……喜娘一直陪伴轻声提点,她才没有行差踏错。
洞房内,要行却扇礼。
傅清漪曾远远望见过崔豫两回,从未说过话。此时他离得近,嗓声清润如弦乐,令人一扫耳中的疲惫。
他娓娓念出却扇诗,“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⑵。”在众人的喝采声中,他又恭敬地揖道,“请娘子却扇。”
3. 第 3 章
隔着纱扇,傅清漪胸膛里怦怦跳个不停。掌心沁出了汗水,握着扇柄的手指滑腻,唯恐脱了手,不免握得用力。
她偷呼出一口气,慢慢将团扇从眼前降下去,露出眉眼。在众人的起哄声里,她飞快地一抬眼。
从前离得远,只知崔豫风采出众,似一幅淡墨山水画,不染尘俗。
而今面对面相看,灼灼烛光拨云散雾,昔日朦胧的远影,在此刻转暗为明——芝兰玉树般的人物,身穿金丝绣吉祥纹朱红锦袍,头戴黑纱进贤冠,不见了水墨清雅,反而呈现出金碧山水的恢弘。
好看的人,果真是不拘一格。
崔豫抄手而立,如松似竹般挺拔。他是读书人,又是世家子,养得精细不输女郎,但是并不女气。
二十二岁的年纪,和他同龄的郎子都已经成家,往老成上奔了,而他的眉宇间还带着少年人才有的冷傲。眉骨分明,鼻梁挺拔,尤其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有疏离的光,沉静如渊,兼纳了岁月给予的历练。
不知是他有意为之,还是惯来如此,眼神里带着上位者才有的压迫感,傅清漪只匆匆瞧了一眼,便不安地垂下头。
在众人的笑闹声里,傅清漪依着喜娘的提醒,完成后边的同牢、合卺、结发,至撒帐才算礼成。
崔豫被拉出去饮酒,洞房里只剩下了傅清漪。
夜色浓郁,烛影摇曳。
随着耳边变得清静,入目尽是陌生的陈设,角落的暗影像蹲伏的异兽,彼此观望打量。无尽的陌生气息,将她紧紧勒住,再想到将要面对的一大家子,不安在心底持续发酵。
此刻,她才深切地感受到,自以为够坚强、够明白,终究只有十六岁,阅历太少,动真格的就开始打退堂鼓。可婚书都签了,堂也拜了,退是不可能的。
“傅清漪,别怕,别怕……”
她呢喃着,低头搓着掌心的冷汗,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栗,平复着心绪问自己,“不是都想好了么?人家又不会吃了你,怕什么?不会比你在鹜州遇到的事情更难。既来之、则安之,与其自己吓自己,不如想方设法尽快适应,在崔家立足,你一定能做到的……”
自我劝解几句,心底果真升起独自面对的勇气。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边推开,接着鱼贯进来一行婢女,为首年长的妇人行礼如仪,自称姓王,是卢夫人遣来照应新妇的傅姆。
卢夫人是崔豫的生母,也是她的婆婆,出阁前曾遣嬷嬷去于家,用两个月时间教她规矩,确保她不会在婚仪上出错。
现在安排王傅姆来,想必也是同样的道理,往后在崔府过日子,还需傅姆引导,免得惹出笑话——大户人家的女郎,都有自己的傅姆。
傅清漪客气地唤她一声王傅姆,王氏没有仗着是卢夫人遣来的便露出轻慢,反而言辞恭敬,举止得体。
王傅姆让跟来婢女向她行礼,自陈名姓,除了一个嬷嬷,还有四名近身侍奉的大丫鬟,和两名粗使婢女。
王傅姆又道:“娘子想必已经乏累,请准许奴婢侍奉您更衣用膳。”
当初嬷嬷们教导认真,她学得也仔细,如今一样一样的做下来,分毫不差,王傅姆目露赞许,轻轻颌首。
用过饭,洗漱后重新坐回榻上,王傅姆躬身道:“娘子稍坐,二郎君稍后便回来。奴婢们去门外候着,您若有什么吩咐,拍拍手,奴婢们听到了,就会进来。”
王傅姆带着婢女们退出去,室内又剩下她一个人,不知崔豫几时回来,傅清漪等的无聊,便倚靠床围阖眼休息。
迷蒙间忽听有人唤“二郎君”,立时把她惊醒,端正了坐姿,努力睁大眼睛。
房门轻响,闪进来一道绯红的身影,接着房门被人从外边关上。
崔豫神色清明全无醉意,目光一如之前那般清冷无波,掠过她的脸时,匆匆说了一句,“累了就睡吧。”
傅清漪挤出微笑,正想说不累,他已收回目光,脚步不停,行至桌案后边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急切地展开,在灯下细看。
傅清漪的笑僵在脸上,她知道顾夫人提亲时,说崔学士心仪她,想要求娶,都是托词。虽然没想通为何是她,但是匆匆一个照面,她已经看懂了,自己纵使穿着嫁衣,在崔豫眼中,和房中贴着“囍”字的物件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她会喘气。
她抠着手指默默端详,崔豫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不知是信上写的内容要紧,还是写信的人要紧?
脑海里蓦然浮现,从前听人说过一个故事:一对年轻男女互相爱慕,却因为某种缘故不能相伴,二人无奈洒泪分别。郎子另娶她人,洞房花烛夜,收到爱人写来的诀别信,新郎泪湿衣襟……
她这边正在胡思乱想,崔豫突然抬头,紧盯房门,王傅姆在门外压着嗓音斥道:“临渊,你鬼鬼祟祟的来干什么?”
被称作临渊的人,声音很年轻,笑嘻嘻回道:“傅姆还没去歇息?小的来看看郎君歇下了么,有件很要紧的事回禀,不敢耽搁。”
王傅姆声音威严,低声骂道:“混账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一个小厮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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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吗?腿脚不要了吗?赶紧滚!不然,先赏你一顿乱棍,再拎你到夫人那里去请罚!”
崔豫早已起身,大步走过去拉开房门,“傅姆,是我让他来的,确实有要紧的差事,说完就让他回去。”
王傅姆转身挡在门外,格开他与临渊的视线,朝他恭恭敬敬地行礼,“郎君恕罪,并非奴婢逾越,实在是夫人吩咐下来,奴婢不敢不遵。夫人吩咐:郎君成亲,这三日休沐在家,只与新妇做伴。若是有哪个胆敢将公事递到您跟前,冷落了新人,先拿乱棍打一顿,再交由夫人发落。请郎君体恤,莫要为难奴婢。”
崔豫不悦,道:“傅姆,何须如此严苛?我不出去,只让临渊近前回两句话,如何?”
王傅姆的腰深深地弯下去,“郎君若是执意如此,奴婢不敢强阻。但请郎君应允,临渊回话后,与奴婢一同承受棍棒,并去向夫人请罪。”
王傅姆答的不卑不亢,语气坚定。
崔豫不语,不动,其他人也不敢动,皆是恭敬地低着头,院子里霎时静得鸦雀无声,只余风刮过门窗时,发出冷戾地轻啸。
二月里,天气乍暖还寒,前两天的积雪犹在,寒气随着凉风灌进来,让人遍体生寒。
傅清漪瑟缩了下,绷紧了心弦,不禁替王傅姆捏一把汗。
片刻后,崔豫退后一步,抬手关闭房门,咣当!虽不是摔门,也足以让人心头震颤。
“洞房花烛明,燕馀双舞轻,正宜阴阳调和,请郎君和娘子珍惜良宵,早些安歇。”隔着房门,王傅姆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知道王傅姆是嫌自己没挨打,还是觉得崔豫不够气?至少这份胆色……不愧是卢夫人派来的,背后有人撑腰就是硬气。
崔豫站在原地,隔着数步远,傅清漪难以看清他的侧脸,不知他准备压下怒火,还是酝酿发作。
以崔学士如今的年岁,官做到五品,老母亲打发来的傅姆,都敢驳他的面子,怎么想都憋屈,发火也在情理之中。若是压下去,也没啥,官做到一品,也要被一个“孝”字压着。
不过,这么一闹,她不禁起疑,临渊要传的话,和那封信的主人有关,对方究竟是什么人呐?
她正在琢磨,发觉眼前人影动了动,崔豫转身朝她走来。
看来,他不会对王傅姆发作了。不过,面色沉闷……他奈何不了王傅姆,该不会想拿她出气吧?傅清漪顿时绷紧了脊背,往床围后边缩了缩。
眼见他越走越近,傅清漪心中不安,”刷”地一下站起来,满心防备地盯着他。
4. 第 4 章
崔豫并没有看她的脸,大概是会错了意,抬手示意,“不必拘礼,坐吧。”说罢,他与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坐下,身姿板正,目视前方。
傅清漪偷瞥了一眼,他脸色变得快,此刻已经收敛情绪,瞧不出喜怒,观他方才的语气和举止,应当不会迁怒于她。她心里踏实了些,在另一边侧身坐下。
房间里静极了,甚至可以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笑闹声,想是前院的宾客还未散去。
喜鹊登枝的灯架上,烛花“毕剥”一声爆裂,打破室内的沉静。
崔豫轻咳一声,开口时语气平静,听不出愠怒,“折腾一天,辛苦了。”
傅清漪拘谨地笑笑,“还好。”忽然想到什么,她再次起身,“要妾服侍您盥洗吗?”
“不必,我已经洗漱过了。你坐。”他的怒气似乎散尽了,想了想,闲话家常般问道,“你可曾读过诗书?”
傅清漪在旁边坐下,思索着答道:“幼时启蒙,读过三年,略识得几个字。”
后来父亲过世,她投奔了于家。于家孩子多,吃穿嚼用多,读书除了给夫子束脩,还有笔墨纸张,都是不小的支出,男孩子都没能正经读出来,何况是女孩子?
傅清漪答完不禁自惭形秽,崔豫不仅是读书人,还是集贤院学士,满腹经纶,会不会瞧不上她?
崔豫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平日里做什么消遣?”
消遣?那是大户人家才能享用的。她们这种小户人家的女郎,哪有什么消遣,有空闲都在想办法贴补家用啊!
表舅母常说,女郎将来要嫁人,须得尽心作养,皮糙肉厚不免被人轻贱。故而洗衣、烧饭、劈柴等粗活,忙不过来就雇人做,女郎们只做些轻便的活计。表姐会绣花,表妹会打络子,她喜欢画画,特意练了描花,都可以拿出去换铜板。
傅清漪垂首轻声道:“平日在家,做些女红,有时还替人描花。”
她忽然自省,自己不仅没有才学,还很无趣。顾夫人说,崔学士心仪她,卢夫人才托人下聘,这是给她脸上贴金呢。
两个人都没有正经见过面、说过话,她倒是被杜家闹的,有个不敬婆母的恶名在外。
所以,崔豫为何娶她呢?崔家又怎么会同意的?这个问题已在她心头盘桓许久,可眼下也不是问的时机。
“描花?”崔豫极浅地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分神,终于抬眼看她的手掌,“擅于描花的人,都有一双巧手。”
这是在夸她?傅清漪不确信地抬眸,此时崔豫转脸看向房门,仿佛已经没有兴趣再说下去。她咬咬嘴唇,又低下了头。
难耐地静了片刻,崔豫的声音响在头顶,“时辰不早了,安歇吧。你习惯熄灯入睡,还是亮着灯?”
傅清漪望了一眼龙凤烛,“可以留那一双蜡烛亮着么?”听长辈们说,新婚夜的龙凤烛,象征长久和吉祥,要燃至天明才能如愿。
崔豫点点头,起身脱掉外袍,搭在木椸上,转身去熄灭多余的烛火。傅清漪也把外衫脱掉,搭在矮处木椸上,身上只穿水红色绣花软绸寝衣。
整理衣衫时磨蹭了片刻,等她走回去,崔豫已经坐在床榻边等着。见她回来坐下,他抬手放下金钩,厚重的罗幔垂下,在架子床间隔出一方红烛昏罗帐的小天地。
氛围变得粘稠微妙,两个人像被无形的丝网束缚住。
过了好大一会儿,崔豫慢吞吞地问道:“你……想怎么睡?”
傅清漪闻声抬头,彼此坐得远,看不清他的脸色。
洞房花烛夜,他这么问,是想分床睡?她心里一阵阵发紧,揣测他是因为被王傅姆阻拦,心里存着气,连洞房的心思都没有了?还是因为那两个问题的答案,心里瞧不上,觉得她不配上他?不管是哪种原因,都对她很不利。
刚成亲就分床,摆明是欺负她无人撑腰,且府中百十口子人,传扬开了,她往后怎么立足?最要紧的是,屋子里没有第二张床,分床就意味着有人要睡地铺。
二月里还冷嗖嗖地,他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不会觉得她皮糙肉厚能扛冻吧?就算有火盆,睡一夜也要着凉的。
傅清漪自行忽略他的疏离,抬腿上榻,屈膝跪坐。她拍拍绵软的褥子,轻笑说道:“妾睡外侧,不会挤到你的。”
被褥都是上好的丝绸缝制,内里填充丝绒软而温暖,帐中还薰了好闻的花木香,人落在上边,哪会舍得挪开?
帐中待久了,眼睛已经适应暗处,崔豫转脸看过来,彼此能看清对方乌溜溜的眼睛。他抿了下嘴唇,嗓音微哑,透着无奈,“我问的是,你想在……上边,还是下边?”
什么上边、下边?
傅清漪看着他幽深的眼眸,不信他能答应睡地下,世家子弟十指不粘泥,根本不会体谅人,这是逼她呢。
她不肯动,又听见崔豫嗓音沉沉,隐约有怒意,“成亲前,家中长辈,难道没有教导过你,新婚之夜应该怎么做?”
“……”傅清漪脑袋里嗡了一声,避火图上各式纠缠露骨的姿态,立刻走马灯似地浮现,原来是这么个上边、下边!
昨夜准备安寢时,宋氏偷偷给她一本包裹严实的册子,让她无人时翻看。若实在不明白,就带去洞房再琢磨。她懵懂地翻了两页,又惊又羞,像握着块烧红的碳,手忙脚乱地塞进柜子底层,半天缓不过劲儿。
此刻突然被崔豫当面问出来,如同偷看被抓现形,整个人都被莫大的羞耻攫取,紧张地手脚蜷缩,一颗心在胸膛里跳得像发了疯。
“我……”她口干舌燥,几乎张不开嘴,“教……教过的……”
或许嫌她太过愚钝,崔豫懒得再出声。傅清漪按住胸口,按住怦怦乱跳的心,找回些许清醒——崔学士虽冷漠,但是相貌俊俏,不吓人,也不吃人,她有什么可紧张的?出嫁的邻家姐姐跟她说过,洞房花烛,眼睛一闭,就过熬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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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妾太过紧张,失态之处,请崔学士见谅。”听不见崔豫言语,她匀了匀气息,再次鼓起的勇气,“妾服侍您宽衣。”
不等崔豫允许,她膝行两步凑近,伸手去解他的衣带,再不动手,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要消耗掉了。
她伸手过去,崔豫立刻抬手阻止,又在碰到她的手背时,蓦地弹开。傅清漪飞快地抬眸,窥见他脸上闪过的慌乱,还有红晕在耳旁晕开。
离得太近,彼此身上的气息变得清晰,傅清漪原本就在乱跳的心,愈发声如擂鼓,震得耳朵里都跟着嗡鸣。
颤栗的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竟然还被衣带缠住了,且越解缠得越紧,她背后顿时急出一层细汗。
她这里和衣带缠斗得久了些,崔豫身上也透出一层薄汗,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你……”
忽然“刺啦”一声!
软薄的丝制寝衣,从系带处被撕开一条口子,春光一闪,露出一小片白净的胸肌。
“放肆!”崔豫忙不迭地后避,抬手捂衣裳。
衣带并未完全扯下,还连着衣襟上的布料,慌乱中两下里身形不稳,同时跌在床榻上。
傅清漪扑进崔豫怀里,将人结结实实地压在下边,他身上淡雅的草木香气,混合着男子气息,倾刻间撞进她的肺腑,激得心神俱颤。
恍惚中,她听到隆隆作响的心跳声,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顾不上分辨,傅清漪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妾不是故意的……”
刺啦!
缠住她手指的衣带,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彻底被扯下来,他身上的寝衣也彻底坏掉,露出块垒分明,轮廓流畅的白净胸腹。
一介文臣,却不羸弱,一呼一吸之间,沟壑纵横,满满的力量感,傅清漪看得得目瞪口呆。
崔豫开始还想遮掩,后来便自暴自弃了,将残余的衣料扯掉,丢下床,仰躺在那里,抬眼看向还在发愣的傅清漪,声音微冷,“你打算看多久?”
傅清漪如梦初醒,抬手捂住脸面,哀嚎道:“怎会如此啊……妾的手指,被你的衣带缠住了……并不是有意的……”
她嘟嘟哝哝,越说越羞耻,恨不能找个床缝钻下去,洞房花烛夜,扯坏郎子的衣裳,还有别的新妇,比她更丢脸吗?
“不许哭!”崔豫没什么耐心地斥责了一句。
“妾没哭。”她惶恐地露出面容,睁大眼睛,让他看清楚。
崔豫却转开脸,冷声吩咐道:“脱掉你的衣服,躺下。”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傅清漪咬咬嘴唇,背转过身子,解开衣带。室内虽有火盆,终究还是冷,没有衣裳包裹,肌肤上瞬间被凉意激出一层细粟。
她迟疑了下,一把扯起被子盖住身子,顺势躺下,只露了个脑袋在外边,饶是如此,也觉得四周凉嗖嗖的。
崔豫瞥她一眼,嗓音略哑,“闭上眼睛。”
5. 第 5 章
傅清漪依言照做,眼睛紧紧闭住。
不多时,被子一角被揭开,凉风涌入,她禁不住缩身想躲,忽然被崔豫抓住手臂,扣住肩膀,动弹不得。
她不敢睁眼,却清楚地感受到他掌心的灼热,所过之处,带起层层颤栗。呼吸相闻,他身上的草木淡香,有些馥郁醉人。
陌生而又越礼的触碰,让她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避火图上纠缠的画面,顿时绷紧了身子。
“躲什么?”崔豫不满地问道。
他的气息响在耳边,像一片羽毛钻入耳中,让她本就慌乱的心,几乎要从口中跳出来。
她无措地睁开眼睛,他的脸近在咫尺,让她能够看清楚,他深邃的眼眸,似寒潭般无波无澜,全无情愫,像在对待一个物件。
这样的眼神,让傅清漪瞬间清醒,立刻抓住他的手腕,阻止那只手继续下去。
手腕被抓住,崔豫以为是女郎害羞,并未在意,微微用力并未挣脱,同时察觉到,纤细的指尖,传来更大的力气,才让他感到意外。
抬眼看去,女郎脸上虽红云密布,眼睛却似两汪清泉般清澄,全然没有了方才的羞涩和窘迫——她的阻拦,是认真的。
崔豫有些意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拦下他的动作,傅清漪自己也吓了一跳,虽然莽撞,但不后悔。
她能接受这个陌生人,成为丈夫,与她做最亲密的事,也能接受他心里藏着其她女郎,但是唯独不能接受,他用看物件的眼神,来看她!
生而为人,此界,不可逾。
哪怕他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彻骨的疏离。
崔豫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问道:“你不愿意?”
傅清漪的眼睫颤了颤,错开目光。
“不愿意”三个字,必然会惹怒他。背后没有强大的娘家,在这个陌生的深宅中,她便没有任性的资格,只能软下嗓音,怯生生地说道,“妾懵懂……心里慌得厉害……”顿了下,轻声问道,“妾不知如何自处,崔学士,会不会看轻妾身?”
崔豫一怔,大感荒谬,“结发为夫妻,休戚与共,我为何要看轻你?”旋即又想到,她方才的眼神,可不像心慌害怕,多半是因为年少,喜欢听人夸着、哄着,他蹙眉想了想,又道,“成了婚,就是大人了,不要再把自己当作孩童。”
傅清漪稳了稳心神,慢慢地说道:“既然你说,结发为夫妻,那么妾以后,定然会敬你、爱你……”缓了一口气,她按捺住心跳,轻声道,“崔学士……你也会如此待妾吗?”
崔豫立刻明白了,她为何抗拒,望着她谨小慎微,又饱含期许的目光,微微颌首,“当然。”
得到他的允诺,傅清漪略松了口气,转瞬又发现,崔豫原本冷淡的目光中,闪过一抹温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化开了,接着他的嗓音低沉而又轻缓,认真说道:“你是我的妻子,自当荣辱与共。”
这句话是对她的承诺,语气里带着笃定,可是傅清漪却明白的感受到,这句话应该是他在对他自己说,像在心底反复确认,又像在提醒自己,她才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这也让她的思绪更乱,给他写信的到底是什么人?
窗外忽然有异响,隔着层层帐幔看过去,廊下亮着红灯,有人影在窗纸上一晃而过,傅清漪倏然缩进被子里,裹住下巴,低声道:“有人!”
崔豫也扭头看过去,厌恶地皱起眉头。
傅清漪立刻想到,但凡街坊乡邻家里有办喜事的,便会有毛头小子趴在新房外偷听。
邻家有对小夫妻,成婚当夜失察,被人听去夫妻戏言,以此调侃过许久。
想不到崔家也有这样的顽皮的小子?她和崔豫方才说的话,都被人听去了?
面红耳热之余,她咬咬嘴唇,压低嗓音提醒道:“有人偷听。”
崔豫的语气有些无奈,“不必在意。”
傅清漪倏然明白了,不是毛头小子,而是王傅姆等人。
早就知道,大户人家呼奴使婢,主人在屋子里咳一声,一堆人就会进来侍奉——看来花烛夜也不例外。
可她才嫁进来,还没适应这一套。想到她和崔豫说的话,都被听了去,那么接下来……避火图……傅清漪想到这个,顿时尴尬得头皮发麻,缩进被子底下,不肯出来。
崔豫的嗓音隔着被子传入她耳中,“嬷嬷们已经教过规矩,你这是全忘了?”
傅清漪揪着被子,心里乱作一团,教过是教过的,可是言传并没有这么细致,和亲身经历,是有极大落差的。
“当真不愿意?”顿片刻,崔豫又道,“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穿上衣服吧。”
傅清漪闻言一怔,接着听见帐幔撩动的声音,她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见他走到衣柜前停住,取了件新的寝衣套在身上。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伸手揪过自己的寝衣,麻利地套在身上,挪到外侧闭目仰卧,双手搭在胸前。
果然还是有衣裳包裹着,心里才不慌。
崔豫回来躺进里侧,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其实都在竖起耳朵听外边的动静。
过了许久,窗外一直悄无声息,许是觉得他们已然睡着,都散了。
傅清漪扭头看看崔豫,揪着被子边缘,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崔学士,妾的规矩没学好,你……是不是生气了?”
崔豫闭着眼睛,答非所问,“既已成亲,你当改口,唤我夫君。”
傅清漪自知失言,立刻改正,“夫君。”
崔豫“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傅清漪其实有很多话,想要跟他说,但也看出,他并不想说话。
不想过多讨他嫌弃,傅清漪抿了抿嘴唇,转身侧卧,隔着厚重的罗幔,案上的龙凤烛影影绰绰,像在遥远的梦境里。
身子已经乏累,该睡了,可是心里却有一辆飞驰的马车,载着她,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能嫁给崔豫,自知彼此身份悬殊,原本并不奢求他能青眼相待,也不在意他有什么目的,只求在崔家不被苛待。
可是现在,她好像有些贪心,希望他能对她好一些,真的把她当作妻子。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得陇望蜀、得寸进尺吧?
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好,可是崔豫自己都承诺了“自当荣辱与共”,她这点贪心,顶多是顺其自然。
她正在胡思乱想,崔豫的声音忽然响起,轻慢地如呓语,“你不累么?早些睡吧。”
傅清漪心头一惊,察觉枕芯里有不知名的细小颗粒,应是草决明,稍一动便会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夜深人静,崔豫离得这样近,一定能听到。
她不好意思地闭上眼睛,不敢再动。
“今日累了一天,难得能早早躺下休息。”崔豫的声音依旧轻慢,“圆房不急于一时。”他是在告诉她,没因为她临阵退缩而生气。
傅清漪宽慰地弯了弯唇角,崔学士并非全然冷淡。
原以为换了陌生的地方,会失眠呢,不想这会儿倒是睡得快,转瞬便进入了梦乡。只是梦里乱糟糟的,四周人声鼎沸,偏偏眼前只有大片的红,人影似乎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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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远。
她心里着急,拎起裙摆往前跑,双腿一使劲,身子骤然踏空!
咕咚!
不知摔到什么地方了,坐起之后,人还是懵的。
“你怎么了?”
听见有人问,她迟迟地回神,映入眼中的是崔豫的脸。
崔豫撑身坐在床上,目光澄澈,温声提醒道:“还不起来?”
原来是做梦摔下床,真是丢脸至极!傅清漪顿时窘得脸上发烫,顾不上察看疼得厉害的右膝,赶忙爬起来,匆匆钻进被子里。
崔豫问道:“方才摔得又重又急,不看看腿脚,可曾伤到?”
她不好意思承认,更怕被值夜的婢女听了去,被阖府当笑话,拉起被子,盖住大半张脸,闷闷地说道:“无妨,不曾伤到。”
崔豫轻叹,“你睡过来一些。”
傅清漪不解,睁开尚且迷蒙的眼睛,转脸看他。
崔豫闭着眼睛,也能洞察她的心思,解释道:“免得再摔一次。”
傅清漪不禁腹诽,她有这么笨吗?
身体却乖乖地挪动,右膝传来阵阵火辣辣的疼痛,隔着寝衣去摸,痛意愈烈,让她怀疑磕破了皮肉,可崔豫在身边,她不好意思查看,放缓了动作。
崔豫睁开眼睛,隔着被子瞥了一下她的腿,“动作僵硬,看来真的伤到了。”
“没有,我只是怕吵到你。”嘴比脑子快,否认完有些后悔,但也不好意思再改口了,觑着他的脸色问道,“你是被我吵醒的,还是一直没睡?”
崔豫闭起眼睛,又不说话了。
傅清漪忍到天亮,趁更衣时撩起裙摆,入眼一片紫红,虽然没有破皮,走路还是很受影响。
她理好衣裳,坐回铜镜前,王傅姆带着人帮她梳妆。
面前摆着数件颈饰,傅清漪选了玉石璎络。通体莹白不规则的羊脂玉石,串成璎络多了几分俏皮,贵气又不失灵动。
王傅姆赞许地颌首,亲手帮她戴在身上。
崔豫正从她身后经过,从铜镜里看了一眼,说道:“换成那只素金项圈。”
桌面上摆着三只金项圈,其中两只各自装饰珍珠和宝石,独有一只未镶嵌,用的是累丝技艺,繁复地缠出连绵不断的莲花、莲蓬纹样。虽也是时兴的花样,终究颜色不及羊脂玉灵秀,衬得人都大了两岁,再上些年纪也能戴出门。
傅清漪迟疑地想,要不要表明自己更想戴璎珞,王傅姆已经开口,“娘子的肤色,很适合戴这串羊脂玉,郎君再看看?”
崔豫摇摇头,仍是那五个字,“换素金项圈。”
他不苟言笑,身上散发出淡淡冷意,让王傅姆不敢再多言,为难的看向傅清漪。
罢了!这串璎络也不是非戴不可,犯不上新婚头一天为此不快。
傅清漪嫣然一笑,“有劳傅姆,帮我换下来。”
等她梳妆完毕,崔豫已经立在门前多时。
他穿着枣红南绸连珠吉祥草纹圆领袍,腰间棕牛皮嵌金什扣蹀躞带,勾勒出肩宽腰窄的身形。外罩釉红团花狐裘衣,衬得面色白皙如玉,眉目深邃。负手立在门前的光影中,端然是翩翩郎君。
傅清漪看得眼睛发直,幸而屋中的婢女轻声提醒,才让她回神。
“郎君,娘子,该去向夫人请安了。”
崔豫点点头,转脸看她走近,道:“走吧。”
他抬脚往外走,傅清漪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忽然瞥见他腰间,系着一枚莹白的羊脂玉佩,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不让她戴羊脂玉,是因为撞了他身上的玉佩?
6. 第 6 章
荷深似入苕溪路,石怪疑行雁荡间。⑴
抬眸望去,崔家府邸,屋舍俨然,雕梁画栋。
院落间之曲径通幽,移步换景,宛若一幅长长的丹青画卷。
傅清漪暗暗感慨:这样的深宅大院,如果只有自己,多半是要迷路的。
一路行来,不断有仆妇们往来,见到他们皆驻足行礼,傅清漪纵然好奇,也要目不斜视,端起主人的架子。
王傅姆给她系了禁步,提醒她行不摆裙,仪态端庄。加之又磕伤了右膝,隐隐胀痛,更是影响脚步。
崔豫身高步阔,很轻松拉开距离,故此几次停下等她。
傅清漪不好意,提议道:“夫君不妨先行,妾在后边有婢女陪着,不会迷路,免得累及夫君总是驻足。”
崔豫闻言,语气淡然,“今日大家要看的是新妇,我早去,也是要等的。”
傅清漪抿了下嘴唇,识趣地不再多言。
卢夫人住的扶疏园,园如其名,花木扶疏。既使在二月的节气,也有寒梅吐蕊,从粉墙外走过,未见花影,已有清香扑鼻。
步入院中,更是别有洞天,花棚、花架一应俱全,各式奇花异草都被照料得极好。看得出,卢夫人是个爱花、惜花之人。
迎上来的嬷嬷含笑行礼,“奴婢周雪霁,是夫人的陪嫁,见过傅娘子,愿娘子与二郎君,良缘永结,比翼白首。”
既然是卢夫人的陪嫁,定是极为信任的人,傅清漪不能怠慢,客气地扶了她一把,“周嬷嬷,快快请起。”
见完礼,周雪霁才说正事,“夫人有几句话,想要单独和郎君说,请娘子在此稍候。”说着将手心里捧的手炉塞给傅清漪,“这个给娘子暖手。
候在院中,这是新婆母要给她下马威,立规矩?傅清漪不露声色,接过手炉,向她道谢,目送崔豫走进正堂。
崔豫走进正堂,看到只有母亲卢夫人在里边坐着,屋中再无旁人。
“母亲安康。”崔豫行礼后,垂首听训。
卢夫人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官帽椅,“坐吧。”
崔豫落座。
卢夫人望着他,关心道:“二郎,你的脸色不太好,昨夜没睡好?”
“枕边突然多了个人,尚未习惯。”崔豫说道。
卢夫人欲言又止,默然片刻,才换了幅轻松地语调,温声开口,“昨夜,你和新妇相处如何?”
崔豫垂目,疏离地应道:“劳母亲操持、惦记,一切都好。”
卢夫人眉心微皱,索性问得更直白,“我是想问,你和新妇……圆房了么?”
纵使是母子,当面问也觉得尴尬。但是崔豫脸上波澜不惊,答得含糊,“母亲不是让人守着新房么?儿和傅氏同榻而眠,直到天亮才出新房,怎么不算圆房?”
卢夫人听出他有怨气,无声地叹了口气,语调愈发温和,“二郎,莫怨我唠叨,同榻而眠,若无肌肤之亲,又岂能算是圆房?听王傅姆说,今早收拾床铺,上边干干净净……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崔豫面色不虞,“王傅姆嘴巴不严,主人的闺房事也敢外传,该撵出去了!”
“是我非要她说的,你别怪她。”卢夫人语气软下来,解释道,“寻常百姓家,娶了新妇,用过的铺盖,第二日要晾在院中给人看,免得传新妇的闲话。咱们虽不至于做得这样露骨,但也不能含糊。将来,你若是承继家主的位置,傅氏便是当家主母,若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于她清白不利呀!”
崔豫沉默不语,指间握着一枚水润莹白的羊脂玉佩轻捻,一副懒得听她唠叨的模样。
卢夫人轻叹一声,满脸无奈,徐徐问道:“二郎,你到底想怎样呢?你不肯娶你表妹,不愿攀结名门淑媛,娘都没有逼迫你。是你自己说心仪傅氏,虽说门第差别大了些,但你愿意,娘就依你。如今成了亲,那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郎睡在身侧,你倒成了林下惠?你是读书迂腐了,还是……”
卢氏骤然顿住,心头涌出一个可怕的猜测,顺嘴问了出来,“你该不会……有什么隐疾吧?”
崔豫捻玉佩的手指一顿,脸色沉了沉,颇为无语地看了一眼母亲。
卢夫人讪笑,举手在嘴上连拍三下,“不是就好,是我失言了,你别往心里去。不过,你也别怪我多话,既然娶了人家,就要尽心善待,别让人家有苦难言。”
崔豫失了耐心,撂下玉佩,望着紧闭的房门道:“我对傅氏,自有分寸,不劳您费心。若是没有旁的话,就把人叫进来吧,外头正冷呢。”
卢夫人看着他的侧脸,只觉得满肚子的话说不出来,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扬声想叫人,又想起什么,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往外瞧。
一眼就瞧见站在院中的女郎,身量高挑匀称,穿着花树对鹿泥金纹榴红裘衣,底下露出鹅黄洒花襦裙。
模样俊俏讨喜,尤其是那张圆圆的脸蛋儿,宛如沾了糖霜的汤圆,愈发显出两只杏眼灿若星辰,和嫣红的唇瓣。
院中不时有婢女经过,任谁出现,都要偷偷打量几眼。她面色如常的站着,目视前方,瘦弱的脊背挺得笔直。
卢夫人赞许道:“这孩子模样好,玉娃娃一般。更难得的是不娇气,耐得住性子,宠辱不惊,是个四平八稳的女郎,你挑人的眼光不错。”回头催促,“你快去把她叫进来。”
崔豫坐着不动,“为何让我去?”
卢夫人好言哄他,“新妇头一天拜见婆母,在院子里站半天,不管怎么说,恶婆婆的名头,我是摘不掉了。你去把人带进来,是给她台阶下,也让外边人的人都知道,她在这个家里,有你这位夫君撑腰。”
崔豫一时无言,起身往外走。
头一回拜见婆母,傅清漪心里忐忑,面上却不能露怯。
她的出身,和崔家悬殊太大,坊间早有异议,此刻立在院中,路过的婢女,瞧她的眼神难掩好奇,甚至有人露出轻视的目光。
越是被人瞧不上,越要自己稳得住。
让她在外边等,不论是真有话说给崔豫听,还是立威给她颜色看,只要不动手,就不必放在心上。
婆婆让儿媳妇站规矩,她早就听人说过,不是她独一份。
崔豫亲自出来唤她,让她很是意外。卢夫人要立威,扬声叫一句就成,或者打发婢女传唤,崔豫亲自出来接她进去,是为表明与她夫妻一体,共同进退?
他立在石阶之上,温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对她有很大的耐心,“随我进来。”
傅清漪应了一声,把手炉交还给嬷嬷,整理仪容,跟在崔豫身后。
依着礼数,不能抬头乱看,垂目望着崔豫的衣袍下摆留意分寸。水磨青地砖上人影交错,直到他停住脚步,引荐她行礼,傅清漪才匆忙往上瞧了一眼。
罗汉榻上铺着五彩绒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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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坐着一位貌美的华服妇人,面露微笑。傅清漪不敢多看,规规矩矩地向卢夫人行礼叩首。
虽是头一回相见,傅清漪能感受到,卢夫人看她的眼神很是温柔,有些迫不及待地唤道:“来,到我身边来,让我好好看看。”
傅清漪依言走过去,握住卢夫人伸来的手,由着她上下打量。
近在咫尺,这回她看清了,卢夫人虽然年过四旬,但是保养得宜,面容白皙,看着倒像三十多岁的。气韵高雅,一看就是明事理的人,顿时让她松了一口气。
卢夫人看她的眼神透出慈爱,温言笑道:“在院子里站了半天,冷不冷?”
傅清漪摇摇头,轻笑,“不冷,嬷嬷给了手炉,差点就捂出手汗了。”
卢夫人拉她在身边坐下,解释道:“方才单独叫二郎进来,是有几句话叮嘱他。你们才成亲,你不晓得,他这人有多难缠,往后他若是亏待你,只管来告诉我,母亲替你撑腰。”
傅清漪进来后,已然察觉氛围微妙。崔豫对卢夫人,并不像她表兄对表舅母那般亲近,或许是大户人家规矩多,孩子对着父母也要受拘束。
且未嫁时,便听人说过,崔豫是由崔家家主崔孟泽亲自教养,如此想来,崔豫和卢夫人不亲,怕是也有这一层缘故。
不过,就算他们母子不亲,她是外姓人,不想惹麻烦,只笑着点头应下,并不多言。
卢夫人的目光落在她颈间项圈上,眼中露出复杂神色,抬手抚摸上边的纹样。
傅清漪心头一跳,莫非项圈有问题?她低头看了一眼,转脸看向崔豫。
忽听卢夫人唤婢女道:“雪霁,去我的妆奁中,将先太夫人赠我的那对金镯子取来。”
卢夫人感慨地笑道:“巧得很,看到项圈上的纹样,我想起当年刚嫁进来时,我的婆母——也就是二郎的祖母,送我一对金镯子,纹样似乎和这个很像。”
傅清漪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
周雪霁办事很麻利,去不多时取来镯子,用檀香色锦盒装着。盒盖打开,红绸上静静安置了一对儿金澄澄的手镯,数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茎交缠攀绕,精美且栩栩如生。纹样和傅清漪戴的项圈确实很像。
卢夫人拉着她的手,另一手取出镯子,帮她套在腕上。托着左瞧又看,露出满意的神色,“果真还是年轻好,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戴着就着好看!咱们娘儿俩头回见,这镯子拿得出手,就赠给你做见面礼了。”
傅清漪不安地推辞,“母亲,您方才说,这对镯子是先祖母赠给您的,很珍贵,儿不敢收,母亲还是收回去吧。”
卢夫人按住她的手,不让摘,“送出去,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我刚成亲时,二郎的祖母赠给我,今日转赠给你,就此传承下去吧。”
傅清漪为难地看向崔豫,他略微颌首,示意道:“长辈赠,不可辞。”
傅清漪起身拜谢,“谢谢母亲。”
手指抚过腕上的金镯子,明白自己先前误会了崔豫——崔豫不让她戴羊脂玉,是因为料到金项圈会勾起卢夫人的回忆,赠她金手镯,表明对她的接纳。
人前不便言谢,只能感激地看过去。
崔豫并未留意她的眼神,起身向卢夫人道:“时辰差不多了,儿带新妇去拜祭父亲。”
卢夫人点点头,对傅清漪道:“去吧。等拜祭完,再去上房,今日还有长辈和亲戚要见。”
7. 第 7 章
离开扶疏园,傅清漪紧走几步追上崔豫,心怀感激,轻声道:“多谢夫君提点。”
崔豫目视前方,脚步不停,“嗯”了一声,坦然领受了。
傅清漪知道他不喜多言,态度也颇为冷淡,但是瞧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心头忽然泛起层层涟漪。
早年还在于家时,曾与于家的兄弟姐妹雪夜围炉,表兄弄到了一壶好酒,偷偷分给她们享用。
酒液带着浓郁的梅香,色泽红艳,甫一入口,便有清冽之气透彻肺腑,人都被冷得直哆嗦。匆匆咽进肚子里,不多时,便有甘甜在口中回味,更有暖意渗进四肢百骸,手足俱暖。
崔豫,倒是很像那壶酒。
祭拜过崔氏先祖,傅清漪跟着崔豫踏上通往上房的石径,旁边的小院中有人说话,隔着一道墙,也能听清楚。
傅清漪听了几句,辨出她们的身份,一位是姐妹中行六的崔鸣琦,另一位是五郎君的妻子黄氏。
先是崔鸣琦愤然道:“早就听说新过门的那位,是个‘厉害’角色,果不其然,才来就把二伯母的镯子给哄了去——上回,我赴陈太师家老夫人的寿宴,向二伯母借,她都宝贝地不肯拿出来呢!”
黄氏劝道:“你犯不上为这点事生气,二伯母膝下只有你二哥一位,傅娘子嫁过来,可不就跟着水涨船高,备受看重?况且镯子是先祖母传下来的,确实珍贵,若有磕碰,你也担不起。”
“可是她那样的人,凭什么能嫁给二哥?她不敬长辈,被杜家退亲,闹得满城风雨,二伯母怎么让她进门?大伯母也是糊涂,竟会纵着二哥胡来!”
黄氏嗔道:“六妹妹慎言。大早上别找气生,快些收拾好,咱们该去上房候着了。”
“这些都是事实,还不许我说么?”崔鸣琦怨气十足,且越说越多,“二伯母不是很中意卢家的几位娘子?有一位还是嫡女呢!怎么不从她们之中挑选?住在咱们府中的容表姐也不错啊,人品样貌,知根知底,二哥素来刻板,都夸她好几回呢,怎么偏选中了傅氏?”
黄氏拦道:“你说旁人,怎么扯到容娘子身上了?”
崔鸣琦疑惑道:“五嫂难道没看出来?二哥惯会板着脸,挑府中一众姐妹的错处,轻则训斥,重则惩戒,唯独对容表姐和风细雨,还不吝啬地夸人家——这要说没有猫腻,鬼才信呢!上回我去容表姐那里,意外发现,二哥题跋的那把扇子,还被她珍藏着呢……”
这两位消息灵通,这么快就知道卢夫人赠镯一事,看来深宅大院里,到处是眼睛,根本没有秘密。
可她们也忘了,隔墙有耳,还是让正主听了去。
傅清漪一面腹诽,一面想到花烛夜,崔豫看的书信,第一位可疑者出现,容娘子。
她偷偷察看崔豫的脸色,仍是那幅淡漠疏离的模样,佛没有听到这些非议。难道信并不是容娘子写的?又或者,他定力好,能做到不为所动?
崔鸣琦又开始说她的是非,虽然大部分都是实话,但是掺杂其中的贬损和不屑,好似在傅清漪心里,点着一把火。
若是只有她自己,初来乍到,也就忍了这口气,可是现下,前有崔豫,后有婢女,连忍的机会都没有。
她此刻还摸不透崔豫的态度,以及崔家内眷的关系,不宜冒进,想了想,拉住崔豫的衣袖,声音并未刻意压低,“夫君,我们走另一边吧。”她朝另一侧的甬路比手。
崔豫驻足,侧目而视,寻常的语调说道:“为何走那边?”
傅清漪眨了眨眼睛,笑容纯良,回道:“前边有人在说话,我们此刻经过,难免让她们尴尬。不如换条路,大家都方便。”
崔豫往院墙的方向瞧了一眼,墙内的声音早已戛然而止,显然傅清漪是有意为之,扫了二人的颜面,嘴里却说免得让她们尴尬?
这位傅娘子,表面看着柔弱可欺,骨子里却有自己的小脾气,果真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崔豫轻“哼”一声,不疾不徐道:“你这说法,倒是有趣。”
“妾被退亲,外边人人都有议论,没道理不让崔家的内眷议论。”傅清漪诚恳且坦然地说道,“只不过,外边那些庸人俗物,非亲非故,出言无状,当面啐一口,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可崔家却是妾的夫家,妾要与内眷们朝夕相处,理应有所包容。若是才过门便生了龃龉,传扬出去,丢的可是清河崔氏一族的脸。”
她这番话以退为进,明面上是说自己嫁进来,万事多要忍耐,实则是说,高门大户的内眷和外边的庸人俗物一样,都爱搬弄是非。
崔豫的脸色一沉,目光幽幽地盯着眼前这位小娘子,心知她绝不是逆来顺受的软杮子。
居上位者,沉下脸时,总会散发出冷漠疏离的无形压迫感,让人不敢正视,傅清漪自然也不例外。
她垂下头,维持表面的恭顺,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害怕。想来是在卢夫人院子里,崔豫亲自现身,带她登堂入室时,已经让她明白,在这个家里,他会为她撑腰。所以此刻,崔豫就算不去追究两位女眷,也不应该对她发作。
静了片刻,傅清漪察觉身上的目光移开,接着便看到崔豫转身,目视立在不远处的黄氏和崔鸣琦。
只隔一堵墙,都不曾压低声音,崔鸣琦等人连装聋的机会都没有,赔着小心过来行礼。
崔豫的声调不高,但语气很是严厉,“大家女,世家妇,都是金尊玉贵养起来的,却在这里背后说人,尔等与市井小人何异?”
两位女眷被他的质问,吓得身躯一抖。崔鸣琦变了脸色,惶然看向黄氏。黄氏早已面露羞愧,贝齿紧咬朱唇,垂目不语。
崔鸣琦瞥了傅清漪一眼,仗着胆子,申辩道:“二哥,小妹背后说人虽不对,说的却是实话,并无虚言。”她并不掩饰自己的不满,直直地瞪着傅清漪。
傅清漪并不恼,腮边挂着一抹若有似无地笑,静观崔豫处置。
崔豫问道:“你所谓的实话,可有凭证?”
崔鸣琦仰脸看向他,不服气,“外边的人,都是这样说的!”
“外边的人都这说,就一定是对的?”崔豫再次质问。
“我……”崔鸣琦一时语塞。
崔豫冷哼一声,“‘毋因群疑而阻独见,毋借公论以快私情’,看来你的诗书读得还不够通透,回去把《大学》篇抄十遍,日落之前交给我。”
崔鸣琦还想争辩,黄氏轻轻扯她衣袖,示意她不要莽撞。
“还有。”崔豫往前踏出一步,站在崔鸣琦面前,嗓音冷如枝上霜,“那些关于我和容娘子的谣言,都是你传的?”
崔鸣琦娇小的身形,被崔豫高大的身影挡住,傅清漪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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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听到,她慌乱地否认,“不是,二哥你信我,我没有出去乱说,就只和五嫂说了,我也不知道是谁传的。”
静默几息,崔豫告诫她道:“容娘子寄住在府中,既是远亲,亦是客人,我自认以礼相待,并无逾越行径。此等谣言毁人清誉,你不论身为崔家的六娘子,还是作为我崔豫的手足,听到都该制止,岂能不明事理,以讹传讹?罚你另去夫子那里,领十戒尺,可有不服?”
崔鸣琦含泪嗫嚅道:“是,小妹知错了……”
崔豫又对黄氏说道:“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明大伯母,你自去领罚吧。”最后,又对二人说道,“不论外界传言如何,傅氏已是府里的新妇,更是我崔豫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们若有异议,尽管来同我说,若是再敢背后非议,可别怪我不客气!”
崔豫告诫完,侧身让开,露出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傅清漪。
黄氏先会意,扯了下崔鸣琦衣袖,尴尬地朝傅清漪行礼,“二嫂恕罪,妾今日造了口业,回去定然闭门思过,再也不敢犯了。”
崔鸣琦大概觉得委屈,眼中含泪,当着崔豫的面不得不低头,“小妹知错,请二嫂恕罪。”
傅清漪原以为崔豫处置完,就会让崔鸣琦她们退下去,此事揭过不提。毕竟而他们相处长久,情分更深,有所维护也是人之常情,她是初来乍到,就算有意见也得憋着。
万没想到,崔豫会让二人亲口向她致歉。如此一来,不仅没给崔鸣琦和黄氏面子,更表明他的所作所为,就是为她在撑腰。
傅清漪心头蓦然间涌一股暖意,指尖掐了一把掌心,稳稳心绪,感激地看了崔豫一眼。
她温言对二人笑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我自知过往有许多非议,而今嫁进崔家,内心盼望能与各位和睦友善。往后,我若有不足,也盼大家当面指正,我定会知错就改。”
二人讪讪地应着,告退。
耽搁了片刻,再次往上房走时,崔豫的脚步明显快了几分。转脸看她跟得吃力,吩咐婢女,“扶着她,走快些。”又对傅清漪道,“这个时辰,长辈们应该都到了,我们不宜去得太迟。”
“是。”傅清漪心下也有些着急。
新婚头一日,去迟了恐怕要担个不敬长辈的名头。忍着膝上的疼痛,一路赶至上房,还是迟了。
满屋长辈在座,同辈和小辈们也都站得满满当当,两个人还未进门,就被里边无数双眼睛盯着打量。
傅清漪立时头皮发麻,心中打鼓,从小到大,她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此时不便让婢女再扶,稳下脚步,留意行不摆裙。
原本步幅大的崔豫,此刻也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她垂头低声道:“不必管我,你先进去吧。”
他先进去和大家说话,分一分他们的神,免得都盯着她瞧。虽然这会被认为,她不受夫君重视,但她也认了。崔豫却像没有听到,一直陪着她走完甬路,踏上石阶,两个人并肩跨进门槛。
家主崔孟泽,主母谢夫人,居中而坐,两个人身上透出不怒自威的严厉,让人难以直视。崔孟泽面容沉静,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般锐利,谢夫人身姿端正,目光炯炯,亦是一幅精明强干的模样。
谢夫人的右手边是卢夫人,此刻也是笑容淡淡,不似在扶疏园时那般亲切。
8. 第 8 章
傅清漪飞快地往上瞧了一眼,立刻不安地垂下眉眼。
迟到是极为失礼的事,在座的都是长辈,新婚头一日,来迟可不仅仅失礼,还很丢脸。
这个时候,不适合把遇到崔鸣琦,以及黄氏的事情拿出来解释。
崔鸣琦是三房的女儿,黄氏是三房的儿媳,长辈们都在,说出来扫他们的脸面,也更显得她这个小辈不会做事。
迟到就是迟到,找再多的借口,都找补不回来,索性低头认个错。想来明事理的长辈,也不会揪着不放。
傅清漪内心打定主意,耳边听着崔豫向崔孟泽夫妇行礼,说道:“小侄和新妇来晚了,有劳诸位长辈久等,是予安之过。”
予安,是崔豫的表字。
崔孟泽眉眼沉沉,没有应声。
卢夫人见状,看了谢夫人一眼,先行出声责怪,“二郎,新妇不懂,你也不懂?新婚头一日要拜见长辈,怎敢姗姗来迟,让众位长辈等?”
崔豫恭谨答道:“母亲息怒,儿并非有意不敬。儿六岁时,父亲仙去,幸得伯父、伯母不嫌弃儿驽钝,倾心栽培,谆谆教诲,儿才能有今日。只叹父亲不能亲眼看到这一切,儿沉溺伤情,难以自拔,幸有傅氏再三劝解……不想还是耽搁了时辰,请各位长辈宽恕。”
他这番话,把迟到的过错,都揽在他自己身上,把她摘出来了。
傅清漪的手指攥紧丝帕,抬眸看向崔豫轮廓分明的侧脸,原本平静的心湖,瞬间有万千心绪翻涌而上,从心头漫到指尖,让她怔在原地,周围得声音都模糊了。
崔豫说话时,起初还有人窃窃私语,听到后边,人人闭紧了嘴,时不时偷瞄主位上的三位。
卢夫人唇角噙着若有似无地笑,垂眸藏起眼中的情绪。
屋内的氛围变得凝滞。
谢夫人面露慈爱,打圆场道:“养恩虽重,但是生恩大过天。二郎识情重义,心里一直都装着生身父母,立志成才,要为他们争光露脸,若非如此,我与你伯父也难以完成你父母的托付。今日完婚,便是大人了,还不带着新妇给你母亲敬茶?往后你和新妇,一定要夫妻和睦,孝顺母亲才是。”
崔孟泽轻咳一声,也道:“‘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你父亲走得早,你母亲为抚养你长大,吃了很多苦头,为人子,要铭刻于心。往后不仅朝堂上用心,家宅里也要尽心,切不可再任意而为了。”
谢夫人眉眼微弯,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伶俐的婢女近前奉茶,氛围这才重新变得热络。
新人双双跪在卢夫人膝前的红毡上,崔豫向上行礼,“儿携新妇,敬奉母亲香茗,愿母亲康泰。”
傅清漪手托茶盘,声音轻柔中透着郑重,依礼道:“新妇傅氏,敬奉母亲香茗,愿母亲康泰。”
卢夫人已然缓下神色,轻轻颌首,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自有婢女接走。接着以银椀、彩缎赠给她,口中念道:“谨守妇道,宜室宜家。以茶为信,永以为好。”
礼毕,二人又向崔孟泽夫妇敬茶,接着便是其他几房的叔叔婶们,被赏了石榴子、莲子、彩缎等物。到了同辈那里,则是互赠贺礼,傅清漪知晓崔家人多,早已准备好数十件绣品。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很快便将他们迟到的事抛之脑后。
四房的十一娘,名唤崔鸣瑛,年方七岁,拉着傅清漪的手,赞叹地说道:“嫂嫂生得真好看!和秋月姐姐一样好看。”
“秋月姐姐?”傅清漪对这个名字印象不深,今日见的人太多,她只拣要紧的长辈记下,同辈们脸熟,但是和名字对不上。
崔鸣瑛指着一位妙龄女郎,笑道:“那就是秋月姐姐,她姓容,是我舅舅的女儿。”
容娘子?
傅清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映入眼中的女郎气韵温婉,似阳春三月枝头的西府海棠,天生丽质,双眸盈盈剪秋水。乌发如云,点缀着两朵珠花,鬓边簪着羊脂玉珠穿成的步摇,在光影里温润生辉。
又是羊脂玉!
傅清漪立刻看向崔豫腰间,这东西什么时候不值钱了,她竟有幸,一日得见三回!
敬茶之后还有宴饮,一直热闹到巳时将尽。郎子们还还高谈阔论,女眷们在屋子里坐乏了,便揣着手炉到院子里透气,三三两两地攀谈,也是一种热闹。
傅清漪陪着卢夫人出来,廊下和四婶容氏一同围坐的都站起来,笑脸相迎。
“一家人,不必拘礼。”卢夫人摆手让她们坐,自己也在婢女摆好酸枝木椅上坐下,眼角含笑扫过众人,“远远地就听你们聊得热闹,说什么呢?”
年幼的崔鸣瑛最是活泼,抢先笑道:“在说二嫂嫂呢!”话音未落,便捂着嘴巴笑弯了眉眼。
卢夫人被她逗笑,软下嗓音,“哦?说你二嫂嫂什么?”
傅清漪站在婆母身旁,也噙着笑看向崔鸣瑛。
容氏握着藕合色绢帕,掩唇轻笑,接过话道:“自然是说傅娘子,模样标致,举止得体,当真是难得的妙人儿。与咱们二郎站在一处,十分般配。”
这个当口,来的亲眷,自然都是满口吉祥话。
卢夫人眉眼舒展,握住傅清漪微凉的手,在掌心里捂着。她眼底满是慈爱,说道:“承你吉言,只盼她和二郎和睦顺遂,举案齐眉,我这个做母亲的,便别无所求了。”
两位长辈说话时,傅清漪觉察有人一直盯着自己看,扭脸看过去,发现是容秋月。
被她发现,容秋月面上有一丝慌乱,立刻换上莞尔浅笑,向她颌首示意。
傅清漪也回了一个浅笑,移开目光,心里已然留神。来的路上,崔鸣琦提到的容娘子就是她,确实容颜出众,若说她和崔豫有什么,郎才女貌,倒是有几分可信。
坐在容氏身边的儿媳徐氏,忽然笑道:“真是巧得很,二嫂生在三月,容妹妹生在八月,两个人都是十六那日,当真是缘份。”
傅清漪分了一会神,不知她们怎么就说到生辰了。
徐氏打趣道:“容妹妹是八月十六的,取名秋月,二嫂是三月十六的,小字不会也有个‘月’字吧?”
其她人附和着笑,“果真如此,可就不是一般的有缘了。”
傅清漪的乳名确实叫月儿。
她父亲是个武将,没什么才学。因她生在子时,明月如镜,映照院中一泓清池,父亲就取给她取了清漪做名,月儿做乳名。
她常常想,清漪这个名还成,字面意思是水清澈而有波纹,考究起来还能说化用了《诗经》中的“河水清且有涟漪”。
但是月儿这个乳名就太过敷衍了,幼年淘气的玩伴,取笑她说,月儿这个名字,一听就像婢女会用的名字。
所以她不太喜欢这个乳名,表舅等人也叫她清漪。
两姓联姻,交换庚帖,上边会如实记录姓名、生辰、籍贯、甚至祖上三代。
卢夫人作为她的亲婆母,自然看过,也知道月儿这个乳名。
卢夫人拍拍傅清漪的手背,等众人笑完,眼底多了三分深意,“难怪老话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两个月儿,傅氏倒是有辛拔得头筹。”
容氏等人闻言,笑容凝滞,彼此交换了个隐晦的眼神,含糊地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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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是啊,赶得早,不及赶得巧。”
傅清漪虽未参透其中关窍,却也听出卢夫人话里藏锋。
再想想先前的崔鸣琦,心中不由得泛起疑云——难不成崔豫与容秋月,未能结连理,是卢夫人从中阻拦?他们母子间的心结,是因这桩婚事而起?
傅清漪满心疑惑,此刻却不是问的时候。
崔鸣瑛仍惦记方才的话,眨着水灵的杏眼,好奇道:“二嫂嫂的乳名里,真的有个‘月’字么?”
傅清漪颌首轻笑,“是,我的乳名就叫月儿。”
“月儿?”崔鸣瑛歪头看向容秋月,“秋月姐姐说,她生在中秋节后一日,其时明月在天,万里清风,正应了五柳先生的诗句,‘秋月扬明晖’,故此她的小字叫做名晖。二嫂嫂的闺名唤作清漪,乳名月儿,是……是……”她为难地抓抓额发,想不出哪句诗词贴得上,只好求教地仰脸看向傅清漪。
傅清漪哑然,名字虽是她的,但她读书不多,更加没有妥贴的诗句。
不过,众目睽睽看着,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也太过丢脸,立时盘算着,怎么搪塞过去。
“清漪濯明月,潋滟生光辉。”身后忽然响起的嗓音,疏朗似松风入弦,“傅翁取此意境为名,正合大巧不工之道。”
傅清漪顿觉眼前一亮,经此解读,面前铺陈一幅清冷长夜,明月高悬,波光辉映的画面。
原来她的名字,意境可以这样美!
连崔鸣瑛也拍手喝彩,“哇!原来二嫂嫂的名字,这样诗情画意!”
傅清漪转身时,崔豫已经走到她身侧,她感激的看过去——今日,他已为她解围三次。
二人目光交汇,崔豫墨色眼眸沉静如渊,让人瞧不出半分情绪。
“母亲,四婶。”崔豫一一行礼,“南康坊和嘉宁坊的几位叔伯要返程,儿带傅氏去送一送。”
“好。”卢夫人扶着婢女的手起身,对容氏道,“还有几位妯娌,咱们也要去送一送。”
午间的日光,将飞檐镀上一层蜜色,崔府门前车水马龙。世家大族枝繁叶茂,除了升平坊这一支,还有不少旁支,多在南康坊、嘉宁二坊开府。
二十余辆马车排长龙,族亲们寒暄道别。傅清漪的礼行了又行,直站得膝头发酸,绣鞋底都挡不住青砖的寒气了。
终于送走了所有亲眷,谢夫人和卢夫人并肩在前,往府中走,感慨地笑道:“有段日子没见这么多族亲了,借了二郎的喜事,大家才能聚在一处,好好说说话。”
卢夫人附和着笑道:“幸好大家都肯赏脸,才能聚得这样齐。今日这么大的排场,千头万绪,多亏嫂嫂费心操持,才能处处周到,可真是辛苦嫂嫂了。”
“咱们两个说这种话,岂不是生分?”谢夫人揉着手臂问道,“我院子里有新制的蜜糖梅子饮,酸甜适口,可愿去我那里解解乏?”
“求之不得。”卢夫人回头看了眼傅清漪,“这孩子在跟前,实在拘束,不如让她先回去歇息吧。”
谢夫人点点头。
卢夫人如此体贴,傅清漪简直要感激涕零,“多谢母亲和伯母体恤。”压下心头的欢喜,恭敬地目送两位长辈离开。
待两位夫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她松了口气。揉揉笑僵的脸颊,转身往新房所在的春萦斋走,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身边只有王傅姆和两名婢女陪着,行至一处院落,隔着花木丛,瞧见院内走出一主一仆。主人在前,远远瞧着身量纤细,粉蓝襦裙如烟似雾,步履轻盈,宛若蝴蝶。
是容秋月。
9. 第 9 章
容秋月跨过门槛,抬头便看见了她们,怔了下,隔的距离远不便出声寒暄,敛容盈盈一礼。
傅清漪还礼,二人相视一笑。
容秋月带着婢女离开后,傅清漪问王傅姆,道:“那位容娘子,是府里的亲眷吗?今日在廊下有长辈,我没能和她说上话。”
王傅姆回道:“她呀,是四夫人的娘家侄女,家道中落,四夫人就把她接过来暂住。”
听她答得轻飘飘的,傅清漪扬眉轻笑,索性点破,“我听她们的话,可是话里有话啊。”
廊下说话时,王傅姆也在,自然明白她在问什么,沉吟了下,点点头,“既然如此,便不瞒娘子了。”
王傅姆摆手让另外两个婢女走远些,才低声告诉她。
四夫人容氏是续弦,娘家兄弟不争气,撑不起门户,她便总想着帮衬娘家的小辈们。这两年又开始撮合娘家的女孩,和崔家小辈亲上加亲。
而崔家适龄的郎君,早有家室,未成家的实在太小,年龄不相衬,只有二郎崔豫一直拖着。
容氏娘家有两位年纪相当的娘子,曾多次登门探望姑母,容氏带着给卢夫人看过。
卢夫人明白她的心思,奈何崔豫一门心思都在仕途上,从来不曾松口,卢夫人只好装糊涂。
拖得久了,容家的两位娘子耗不起,便各自找了人家。
容秋月多年寄住在外祖家,去年及笄礼后,容氏邀她来崔家小住,一住就到了现在。
和府里的郎子们,低头不见抬头见,后来卢夫人琢磨过味儿来,人家还在想结亲的事。
容秋月比容家先头那两位都好看,生得水灵,性子柔静。卢夫人曾说,若是崔豫点头,也不是不能成全。
崔豫这人素来冷淡,不苟言笑,对待家中的妹妹们,和弟兄一样很严苛,尤其爱在课业上挑他们的错处。倒是夸赞过容秋月,恵质兰心,字和画都极好。
卢夫人见他对容秋月有所不同,便央着谢夫人询问过他的心意,结果当场就被崔豫拒了,二位夫人听他话说得坚决,此事便撂下了。
但容氏并不死心,往卢夫人那里叨扰多了,卢夫人便有些烦,只是碍于妯娌情分不好意思说太直白。
崔豫如今完婚,没能近水楼台,容氏还有容秋月,多半是心里不痛快,故而在廊下,才与卢夫人话中藏锋。
王傅姆劝慰道:“娘子不必放在心上,您是二郎君明媒正娶聘来的娘子,上边有夫人照应着,她们再不情愿,也不敢造次。”
傅清漪心知,若王傅姆说的是实情,崔豫和容秋月倒成了襄王无梦,神女有心。论起来,容秋月的出身比她要好,识文断字,字和画都得到了崔豫的赞誉,又有四婶容氏相助,怎么就错失姻缘呢?
她按捺不住好奇心,打探道:“我瞧着秋月娘子相貌俊俏,实在是赏心悦目,她还是四婶的娘家侄女,亲上加亲也是一桩美事,夫君为何会拒绝呢?”
“这个……”王傅姆轻声叹了口气,“夫人说二郎君的原话是,‘自己醉心仕途,无意娶妻,不想误了佳人,此事无须再提。’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得而知。许是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强求不得吧。”
这种说辞,傅清漪一个字都不信,嫌弃道:“他是这样说的?既然‘醉心仕途,无意娶妻’,怎么现在又肯娶了?”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二郎君的心思,岂是奴婢能揣摩透的?”提到旧事,王傅姆欣然笑道,“说来倒也稀罕,去年冬月里,二郎君忽然说心仪傅娘子你,想聘为正妻,夫人唯恐他反悔,忙不迭地央了顾夫人登门提亲。”
所以,世人皆知,崔豫心仪傅娘子,才聘为正妻。却无人知晓,他们压根不认识,话都没说过,真不知道,他所谓的“心仪”从何而来?
尤其是想到昨夜,洞房花烛,他看她的眼神,像看屋中的摆件,傅清漪愈发认定,此人言行不一。
同时,她也更加好奇,崔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定要找个机会,问一问。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着,王傅姆感慨颇多,“二郎君自小寡言,不爱和人说心里话,而且他自己认准的事,一定要去做,即便是家主也很难劝说,夫人更不想伤了母子之间的和气。故此,他年过双十,都没有要成家的意思,夫人、大夫人和家主都急得不行,又不敢催得太紧。夫人私下说过,他们早就有了默契,只要二郎君自己愿意,是个身家清白的娘子,他们便不会阻拦。”
王傅姆絮絮说了许多,也没能解开她的疑惑。
回到春萦斋坐下,婢女们送进来果子和茶点。傅清漪揉揉还在肿痛的膝盖,让众人出去,只有王傅姆没动。
“娘子,请恕奴婢直言。”王傅姆的目光在她膝上瞟过,试探道,“今早奴婢发现您的腿,一直不良于行,不知是娘子有意为之,还是昨夜……发生了什么?”问完,她便直直地盯着傅清漪,唯恐错过什么似的。
傅清漪闻言忙将腿往桌子底下藏,喉咙发紧道:“晨起更衣时,不小心撞在柜子上了。”她才不好意思承认,昨夜摔下床了。
“哦,原来如此。”王傅姆看似松了一口气,却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看,“伤得厉害么?”
傅清漪知道她不肯信,嘴上仍坚持,“没事,一点都不厉害,你不用放在心上。”
王傅姆若有所思,忽然古怪地轻笑一声,立刻掩住嘴巴,傅清漪不禁恼羞成怒,“傅姆笑什么?”
知道她在扯谎,还当面笑出来,让她多没面子啊!
王傅姆忍笑,摇头,“没什么,等会儿奴婢去给您找些伤药,擦一擦好得快。”
傅清漪红着脸圆谎道:“你不要笑,我说的是真的,我真是磕伤的……”
“奴婢听到了,娘子不必着急。”王傅姆轻抚她的手臂安抚,温言说道,“娘子须记得,奴婢现在是娘子的人,此生定会尽心侍奉娘子和郎君。若有什么,您可以放心告诉奴婢,奴婢保证不会传出去半个字!”
傅清漪对王傅姆的保证,很难不心动,在崔家,她确实需要一个忠心可靠的人。
王傅姆谆谆善诱,“所以,昨夜洞房里的事,您也无须瞒着奴婢。奴婢到底是过来人,总能为娘子剖析一二……”
傅清漪正想解释昨夜什么都没发生,眼角的余光瞥见,房门处多了一道身影,接着传来一声轻斥,“王傅姆!”
不知崔豫何时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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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那里,面容冷肃,眼中凝了一层冰寒的墨色,吓得人一哆嗦。傅清漪更是心里“咯噔”一下,慌忙起身,拘谨地看着他,不知他因何就恼怒了。
王傅姆也收敛起神色,赶忙迎上去,向崔豫行礼,“拜见郎君。”
崔豫看了她片刻,语气又低又冷,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怒和嫌弃,“出去!”
王傅姆愣了下,脸色变得发白,没敢吭声,头垂得更低,倒退着出了门,并关上了雕花木门。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崔豫审视着她,一步一步走近。他身上的冷意扑面袭来,傅清漪惊得后退两步,不由自主握紧衣角,连话都忘了说。
两两相望,最终是崔豫先开口,语气比喝斥王傅姆时,好不到哪里去,“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傅清漪收拢心神,摇摇头,“没、没什么。”
他显然不信,声音高了两分,“没什么?”
傅清漪拍拍自己的右腿,解释道:“在说妾的腿伤。”她眼巴巴地看他,希望他不要在旁人那里,拆穿她受伤的真相,小声说道,“妾跟她说,是今早更衣时,撞到柜子伤的。”
崔豫瞥了一眼她的右膝,态度仍然冷漠,“方才王傅姆向你表忠心了?”
他是介意这件事?傅清漪忙道:“王傅姆是母亲安排的,想来是母亲信得过,又熟知如何侍奉夫君的人。妾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难免要请王傅姆指教。她那样说,不过是给妾台阶罢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花烛夜,王傅姆将他堵在门前,不允许他和小厮临渊说话,许是将他得罪狠了,只是碍于卢夫人的面,他才没有发作,但是心里讨厌王傅姆,也不想她与之亲近。
幸好自己方才没有因为一时心动,跟王傅姆多说什么。唉,王傅姆虽然是婆母安排的人,她不能得罪,但崔豫是她夫君,甚至连婆母都要顺着他的决定,所以她更不能得罪的是崔豫。
她赶紧表态,“夫君若是不喜,妾以后定会谨言慎行,少和王傅姆说话。”
静默片刻,无形的压力开始消弥。
“你在内宅,也不能没有可用之人。”崔豫语气转厉,“只有一件,你要牢牢记住:闺房里的事,一个字也不能说给旁人!”
傅清漪原本没听太懂,眼见他的耳朵尖泛起淡淡红晕,顿时福至心灵,也跟着脸上发烫。她小声嘀咕道:“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什么都往外说?”
崔豫没有回答,而是轻哼一声,表示对她存疑。尔后,他转了话锋,“你的伤怎么样了?”他自衣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圆肚瓶,修长白净的手指捏住瓶口递来,“这是万灵膏,可消肿止痛、拔毒散淤。”
傅清漪点点头,“多谢夫君。”
她抬手去接,他却没有立刻放手,“可以自己涂么?”
难道他想帮忙?傅清漪顿感惶恐,杏眼瞪得溜圆,匆忙抢过,“当然可以!”
崔豫怔了怔,反应过来,颇为嫌弃,“是你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的腿怎么伤的——我只想提醒你,自己涂,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傅清漪脸上隐隐发烫,转身匆忙进了内寝,好半天才缓过这口气。
10. 第 10 章
挽起衣裙,露出伤处。
这一上午又走又站,白净的膝盖上,已是红紫交错,肿起一个小包。
傅清漪倒吸了口凉气,越看越心疼自己,连动作都轻柔了。
取案几上的小匙,挑起棕黄色药膏,慢慢地涂上去。药膏一接触肌肤,凉意渗入皮下,肿胀处的疼痛很快见轻。
真好用!多涂一些,给整个小包都厚厚地盖了一层,膝盖顿时凉嗖嗖的舒服多了。
膝头敷着大片药膏,不能遮盖,也不宜走动,索性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歇一会儿。早上起得早,又见了许多人,早就乏了。
等她再睁开眼时,不知过了多久,肚子已饿得咕咕叫。
膝盖的药膏,看上去已经干了。腿脚收回又伸展,除了有厚重的紧贴感,疼痛差不多能忽略掉。手指轻轻戳了下,很像凝固的胶,但外壳不沾手,也不必担心沾染衣裙了。
傅清漪心里高兴,麻利地整理衣服起床下榻,撩着裙子睡觉,也不知有没有婢女进来过?侧耳倾听,屋子里静悄悄的,似乎只有她自己。
走出内寝,抬眼看见崔豫坐在侧室的梨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看得很是专注。
他已褪去厚重氅衣,只穿枣红圆领袍,露出颀长的腰背。日光透过海棠窗上的雪白窗纸,在他脸上洒下一层柔光,肤色愈发白净,衬得眉眼更如工笔描摹般俊秀深邃。
他生得好看,即使光影亮堂堂的照着,也挑不出不好。这样光彩夺目的人,竟成了她的枕边人?真像做梦。
“发什么呆?”崔豫翻过一页书,目光仍落在上边,仿佛不是在跟她说话。
她停在步步锦地罩外,咬咬嘴唇,答非所问,“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崔豫道:“一时二刻。”
一时二刻,也就是说,现在是未时过半,难怪她饿了。
这个时辰,他已经吃过饭了?怎么也不叫她一声呢?该不会要饿着肚子,等晚上那顿吧?看崔豫专注的模样,她也不好意思多打扰,悄悄走开。
幸好她出去时,正在廊下收拾花草的婢女棋语,立刻起身问道:“娘子醒了?饿不饿?渴不渴?”
傅清漪揉揉肚子,不好意思地笑,“确实饿了。”
“好,奴婢这就去给您取午食,您先回房等着。”
不多时,棋语、琴心和画意三个婢女,麻利送来饭菜,四碟精致小菜,配着一碗热气腾腾地粳米粥,香味儿诱人。
傅清漪瞧见画意轻轻迈过落地罩,走到梨木榻旁边,俯身在崔豫耳边低语,不知道她说了什么要紧事,竟让崔豫从书页里抬眼,点点了头,接着摆手示意她退下。
画意转身时撞见傅清漪的目光,愣了下,随即恢复如常,坦然回到饭桌旁,帮着摆碗筷。
傅清漪这回笃定了,画意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昨晚花烛夜,王傅姆引着一众婢女给她见礼时,她便留意到,画意打量她的眼神带着些许轻慢。
初来乍到,以为是彼不熟,画意又不擅长讨好所致。
此刻,她就在屋子里,画意也不避讳,在崔豫身边耳语。被她撞见,也没有丝毫心虚,反而一脸淡然。
王傅姆引见时说过,画意和另一个叫书锦的婢女,十岁上下被拨到崔豫身边侍奉,如今是春萦斋的一等婢女,常在书房伺候笔墨。
现在想来,画意是仗着在崔豫身边侍奉得够久,又得力能干,才敢对她这位刚入门的新妇不够恭敬。
傅清漪面上不露声色,心想:往后在这宅院里,且走着瞧吧!
崔豫不仅读书专注,用饭也专心,且适量而止。
傅清漪跟他同桌而食,备感压力,幼年上学堂时,先生盯着背读,都不及现在拘束。
他每口都细嚼慢咽,仪态端正的像尊玉像,害得她用饭也慎之又慎,唯恐发出声响,往后的日子怕是难熬,光这一日三餐,就够小心翼翼的。
饭后,婢女们收拾了东西退出去,房间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崔豫回到侧室,继续读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傅清漪无所事事地转了两圈,瞧瞧墙上贴的红色囍字,再看看悬挂的红纱幔帐,最后望着床榻上的红色鸳鸯被,轻声叹了口气,这才新婚头一日呢,已经开始腻了。
从内寝折回明堂,抬头瞧了瞧,崔豫还在认真看书,似乎已经忘记了她这个新婚妻子的存在。
这可不成,她以后要在崔家立足,还要倚仗他呢!纵使没有宠爱,至少也要获得重视,不然两个人朝夕相对,总面对一张冷脸,对她的眼睛不好,连婢女都轻慢她。
且试试,能否更近一步。
傅清漪知道春萦斋,前后两进院,前院有不仅有书房,还有小楼,这里只是崔豫的临时书房。但是文人讲究,步步锦地罩隔成的小天地中,不仅书案和文房四宝俱全,满墙的架子上书册整齐。
她轻手轻脚跨过地罩,走到墙边的书架前,一列列地看过去。
上边不是子史经集,便是各类典籍,她识字不多,许多名字都认不全。
“夫君。”傅清漪柔声询问道,“这上边的书,妾可以看吗?”
崔豫瞥她一眼,目光又落回书上,“可,只能在这里看,不许折角、污损。”
也就是说,只能在这处小书房里看,还要爱惜书卷才可。正好合她的意,就是想借机往他身边凑呢!
傅清漪瞧瞧架上的书卷,大多数她都不认识,索性眼巴巴地望着他,“夫君,能否帮妾选一本?妾……识字不多。”
静了两息,崔豫方从书卷上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千字文》、《太公家教》、《急就篇》、《孝经》读过哪些?”
他问的这四本,都是幼童开蒙所学,先读《千字文》识字,再授《太公家教》明理,都学透了,才授《急就篇》或《孝经》等典籍。
傅清漪眨了眨眼眸,回道:“《千字文》和《太公家教》我都会,《急就篇》会的不多,里边有许多生僻字,太过久远记不清了。”
崔豫略一沉吟,将手中的书卷反扣在桌案上,起身去书架前寻找,熟悉地取出薄薄的一册,“这是一本游记,里边讲的是山川、河流还有一些风土人情,生僻字少,适合你读。”递到她手中,又补充一句,“这是孤本,小心翻阅。”
“我会小心的。”傅清漪含笑应下,指尖轻轻抚过书面,书页早已泛黄,依然平整妥贴,显见被它的主人精心爱护着。
左右看看,书案后边有张上好的梨木椅,是崔豫的位置,初来乍到,她不好意思坐过去。又瞧瞧崔豫坐的榻,榻几的另一侧倒是空着,她拎着裙摆坐过去,在崔豫看过来的时候,朝他挤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才低下头开始看书。
翻了两页,确实没有遇到不认识的字,文章写得有趣,通俗易懂——可她的心思,并不在读书上。
悄悄抬眼,崔豫仍在垂目翻书,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侧脸被窗上透进来的日光照得愈发清隽。
傅清漪的指尖在书页上打着圈儿,犹豫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夫君,妾有个字不认识。”
崔豫头也不抬,随口问道:“哪个字?”
小心思得逞,傅清漪立刻凑过去,把书本摊在他面前,指着其中一处,“就是这个字。”
崔豫道:“魈,音同小月肖。”
看他要移开目光,傅清漪立刻又问,“魈是什么意思呢?”
“魈这个字,常与山字组合成山魈一词,说的是一种面容淡蓝色,有红色口鼻的猴子,因面貌奇异鬼魅,故而被称作‘山中之鬼’。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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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魈亦指山林中的鬼怪。”崔豫指着那行字,耐心解释,“‘这个字在此处,用的正是鬼怪的意思,‘形如山魈’,就是说它的样子怪异吓人,错把它当作鬼魅精怪。”
或许是因为长久没开口,一下子说太多,崔豫的嗓音漫出点沙哑,娓娓道来时,别有一番温和醇厚的意味。看着他专注地眉眼,傅清漪忽然觉得耳根发热,连气息都迟滞了。
“懂了?”崔豫抬眼,正撞见她发呆的模样。
她胡乱“嗯”了一声,匆忙又指向另一个字,“这个呢?”
她的话音拖了点软糯的调子,像毛绒绒的毡子蹭过掌心,说不出来的痒,崔豫的手指收拢成拳,指尖顶在掌心的位置,顿了顿,才道:“这个字念阜,音同背负的负字,其中的一个意思是指山丘,此处‘累积不缀,可成丘阜’出自《淮南子·说林训》,意思是堆积不停,就可以形成高丘。世人多用以勉励,坚持不懈,持之以恒,终会有所得。”
崔豫轻轻呼出一口气,又问,“还有吗?”
傅清漪眼珠一转,毫不客气地又指出一个字,崔豫的手指在她指过的位置轻点,蹙眉道:“这个字是‘斡’,你不认得?”
被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傅清漪耳尖发热,心里像闯进一只乱撞的雀儿,叽叽喳喳乱了心弦,只能硬着头皮敷衍,“哦,原来念斡。”
崔豫挑了挑眉,眼底浮现出几分不解,“你方才不是说,你会《千字文》?这个字《千字文》里就有,‘璇玑悬斡,晦魄环照’,想起来了吗?”
自己的伎俩被似乎识破了,会不会觉得她刻意找借口亲近,很轻浮?傅清漪轻轻抠着耳后的皮肤,轻笑,“有印象了。”
她睁着一双水盈盈的笑眼,迎着崔豫的注视,相持片刻,崔豫的眼神却一点一点暗下去。
傅清漪尴尬之余,又有些委屈,自己只想和他多说几句话,免得一直生分,就算他不想,也不用生气吧?
望着他手边的书卷,忽然心生戒备——她在学堂里,书背得不好,被夫子用书砸过头,疼倒是其次,最要紧的是丢脸。
崔豫该不会觉得,她有意消遣他,也拿书砸她吧?
崔豫倒不是生气,只是觉得心思不该浪费在拙劣的事情上,低头重新指向方才说过的“阜”字,“这个字,《千字文》里也有,‘奄宅曲阜,微旦孰营’你也忘记了?”合起书册递给她时,又补充了一句,“或许你应该,重新读一遍《千字文》。”
傅清漪捧着书册,又羞又气,不愧是状元郎、集贤院学士!这么寻常的两个字,在千字文的哪个位置,都能信手拈来,佩服!
可是,看破不说破不行吗?就算知道她是有意为之,也不用如此直白地扫她的脸面吧?《千字文》是三岁幼童启蒙就开始读的,这是讽刺她不如三岁幼童?
傅清漪讪讪地坐回去,这回离得榻几远远的,坐在边上,影子斜斜投在地上,像条没精打采的尾巴。
她想过把书册还回去,离这个讨厌的家伙远点!
可是平心而论,崔豫本人虽不讨喜,但是他推荐的这本游记实在有趣。她自幼囿于后宅,到过的地方屈指可数,恰逢好玩爱动的年岁,对于游记中描述的山河,很是向往。
罢了,跟这不通人情世故的木头计较什么。傅清漪压下心头的羞恼,重新捧起书册认真品读。
才静下心来,崔豫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若是实在有不认识的字,你可以去问书锦或者画意,她们两个之前在书房侍奉笔墨,都是识文断字的。”
真是遇到榆木疙瘩了,难道她要抛媚眼给婢女看?傅清漪咬咬嘴唇,闷闷地应了一下,这次没有心思搭理他,继续埋头读书,连崔豫抬头打量她,都没有发现。
室内除了偶尔翻动书页的声,落针可闻。
11. 第 11 章
棋语进来掌灯时,傅清漪才惊觉光影西移,天色已暗下来。自己看书入迷,坐久了腰背酸痛,眼睛都隐隐发胀,涩得厉害。
棋语接走她手里的书,琴心捧着盏子递到她面前,“娘子看了半天书,这菊花地骨饮,最是滋阴明目,正可缓一缓乏。”
傅清漪捧着温热的杯盏,眼睛盯着棋语,看她把书平整地放在桌案上才放心。
同时后知后觉地发现,榻几另一边已经空了,不知崔豫何时离开的,抿了口饮子,清甜混着微苦流入喉中,她随口问道:“夫君去哪里了?”
琴心含笑答道:“在院子里打拳呢,这杯菊花地骨饮,就是二郎君吩咐奴婢,给娘子送来的。”
“他会打拳?”傅清漪惊奇地问,崔豫的举手投足,皆是文人风范,怎么看都和拳脚功夫不沾边。
琴心称颂道:“当然!二郎君可是家主倾心栽培的,不仅请大儒教文,还给他请了武师父授艺,二郎君可是文武全才呢!”
傅清漪一口气灌下大半饮子,把盏子塞回琴心手里,迫不及待往门口跑。
外边天色刚变暗不久,檐下已悬起数盏纱灯,将院子中的人影照得非常清楚。
她可是见过真刀真枪的!她父亲生前官拜鹜州参将,上过战场,杀过敌,一柄陌刀舞得虎虎生风,拳脚功夫更是不在话下。
还有父亲的部下,多是些魁梧粗壮的汉子,武艺也是勇猛刚劲的路子,大开大合,声势骇人。
而眼前的崔豫却不同,他个子高大,身形偏纤瘦,月白长衫在夜风里带起呼声。挥拳踢腿时,灵动矫健,起落如鹰。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下过功夫苦练,并不是花架子。
傅清漪险些出声喝彩声,幸好及时忍住了。
崔豫收招定式停下来,旁边候着的画意立刻上前,熟稔的递上巾帕请他擦汗。
这个丫头,对崔豫,可比对她恭敬太多了。
崔豫说过,书锦和画意都在书房侍奉笔墨。
这两个定是他的心腹婢女。花烛夜向她行礼后,书锦没再露过面,画意倒是常在崔豫身边出现,看来这位,才是他最喜欢的婢女。
她正思忖着,崔豫已经擦去脸上的薄汗,借着纱灯的光望过来,目光正好与她的相撞。
这是她在崔家立足的靠山,本着讨好不成,也不得罪的准则,傅清漪扯着唇角,挤出一个微笑,远远了行个礼,转身回房了。
敷了大半天的万灵膏,晚上洗去,伤处的肿胀已经消减,疼痛也轻了许多。这可比她以前用过的药油、药膏,好太多了!
重新敷了一层,等干得差不多,用帕子裹住伤处,免得沾染衣裙和被褥。
瓶中还剩了许多,她搁进妆奁底层,打算回门时,给表兄捎去,他办的差事常有磕碰,还要咬牙坚持办差,若是有了万灵膏,定能缓解苦楚。
回到内寝,床铺已经铺整齐,王傅姆正把白釉禽鸟博山炉盖回去,袅袅清烟从禽鸟的口中溢出,带着花朵的香味儿。
“真好闻,傅姆燃的什么香?”傅清漪走近,香气愈发浓郁,沁人心脾。
王傅姆微微笑着,声音低柔,“是助眠的幻梦香,用七种不同的花瓣研粉合成。娘子若是觉得好闻,奴婢便将它放得离床榻近些,这样娘子的梦里,也会有馥郁的花朵香气。”
傅清漪点点头,转身去妆台前卸钗环。再回来时,王傅姆已经把香炉搁在榻旁的小几上,香烟在灯影里摇曳纠缠。
听说大户人家用的香,不仅用料名贵,还会请调香高手单独配制,即便是普通香料,也能调出不同寻常的香气。
表姐于朝云,最喜制香,她未嫁时,常跟着一同采花制粉。
不过是些长春花、茉莉、菖蒲之类的寻常花卉和香料,制成的香饼,远远不及幻梦香这般幽香怡人,多嗅一会儿,心里滋生出慵懒的暖意。
若是能跟王傅姆讨张香方给表姐,表姐一定高兴。
可惜,崔豫不喜她和王傅姆走得太近——关系不够好,她也不好意思张嘴,向王傅姆讨东西。
伤神之际,眼前忽然投下一道暗影,仰起头,映入眼中的是崔豫高大的身形。
他已经换上白色软绸寝衣,黑发松松挽着,负手而立,居高临下静静地俯视她,蹲在地上,捧着香炉发呆。
傅清漪心头一跳,险些打翻香炉,匆忙站起来,“夫、夫君。”
崔豫收回目光,说道:“你睡里侧。”
“嗯?”傅清漪愣了下,要换位置睡?这样也好,免得她再掉床,毕竟旧伤未愈。这般想着,乖乖应了声,“好。”
躺在里侧,看看隔着一人距离,仰面闭目的崔豫,傅清漪有心提醒他,要不要挪过来一些。但是想到他冷淡疏离的样子,还是决定识趣地保持安静。
不知是今夜火盆烧得太旺,还是王傅姆换的锦被太厚,睡不多时,傅清漪像钻进了蒸笼里,身上焐出一层薄汗。
实在闷热难耐,她摸索着松了领口,被子推到腰间,可燥意并未消减。
心头被粘稠的焦灼包裹着,火烹油煎般难受,翻来覆去根本不能压抑。
贪凉的人,即便在睡梦中,也会本能地往凉爽的地方挪,然而这股闷热如影随形,搅得她心烦意乱。
手臂伸展,忽然触碰到一片微凉的肌肤,饥渴的人寻到泉水般,立刻贪婪地握住,整个人也贴了过去。
崔豫的手颤了颤,并未立刻甩开她,而是气息发紧,带着几分压抑质问,“你做什么?”
又是这种微哑的嗓音,传入耳中,像有数根细线,在心头来回拉扯,磨得人有些抓狂。
傅清漪一阵颤栗,寻到了纾解之处,立刻手脚并用地缠了上去。
他身上好闻的草木淡香,瞬间驱散她心底的燥热,却也令她心神失守,脑海里一片混沌,只想更紧的缠住崔豫。
“放手!”崔豫的声音,失了往常的冷漠,反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拨动她的心弦。
他反手抓住她的纤细的手腕,修长的手指仿佛不知,该如何处置她的纠缠,迟疑片刻,在她的腕骨上时轻时重的摩挲。
傅清漪迷蒙中,又清楚地记起,午后温暖明亮的光影里,他握着泛黄书卷的手,似温润的羊脂玉,又如泛着莹润光泽的白釉瓷,泛着淡淡地光晕。而指尖和关节处,浅浅红晕更是赏心悦目。
而此刻,那只好看的手,就在她的手腕上轻拢慢捻。
一念起,蛊惑生,傅清漪情难自抑,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挣脱他的束缚,手掌落在他的胸膛上。所过之处,绸衣下的肌肉紧紧绷起,是习武之人才有的紧实,很是硌人。
她不满地发出轻哼,生出执拗的心思,手掌用力,想要抚平那片紧绷。
身上忽然一沉,是崔豫覆身过来,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间,气息灼人。
紧接着,温热的唇印在锁骨上,像一只小小的烙铁,烫得她心神战栗。
傅清漪禁不住脱口发出一声惊呼,“啊!”
这一声宛似拨云见雾的光,让她浆糊的脑子,有了一丝清醒——她是疯了吗?
不容她多想,晕眩再次袭来,她的手抵在崔豫的额头上,绵软地一声“夫君”出口,把她吓了一跳,这是她发出的声音?
崔豫似乎也被这一声吓醒了,从她颈窝里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我……”他翻身坐起来,慌乱地摇摇头,粗重地喘息着,“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傅清漪也清醒了几分,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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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起来,抹了把额角汗湿的碎发,以手作扇,“好热啊……”
帐幔内,呼吸声此起彼伏,片刻后,崔豫忽然扭头,看向榻边的禽鸟炉,问道:“今夜燃的什么香?似乎与之前的不同?”
傅清漪迷迷糊糊地倒还记着,“是幻梦香……”
崔豫立刻翻身下床,抓起香炉看了一眼,转身把它丢进装着清水的铜盆里,“当啷啷”一阵乱响,水花四溅,吵得两人又多了几分清醒。
“是你换的?”崔豫挑起帐幔,因幻梦香之故,涌上脸颊的绯红,此刻更像气愤所致,“我进来的时候,你在摆弄香炉!”
傅清漪尚未醒透,脑子里还有些发懵,面对突如其来的诘问,愣怔着没有说话。
崔豫忽然甩上帐幔,背转身形,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斥责道:“穿好你的衣服!”
傅清漪吓得一激灵,低头才看到自己衣襟松散,露出大片如雪的肌肤,还有贴身的桃粉软绉诃子,顿时羞得面红耳赤,匆忙裹紧衣襟。
摇曳的帐幔之外,崔豫背身而立,声音冰冷道:“你若想在这个家里立足,就该明白,哪些话该听,哪些话不该听,否则,所有的后果,都是咎由自取!”
他的指责并非没有依据,他撞破了王傅姆向她打探,他们闺房里的私事,王傅姆甚至把他们没有圆房的事,传到了他母亲面前。
而整个春萦斋,也只有王傅姆敢和她合谋,用幻梦香算计他!
王傅姆可以自恃是他母亲的心腹,不把他这位郎君放在眼里,可她傅清漪有什么倚仗?她是蠢吗?认不清她要倚靠的到底是谁?
崔豫的警告,像一只锋利的钩子,猛地勾起傅清漪心底不堪的回忆——上一回被人疾言厉色地训斥,是杜家嫌弃她身份低微,找借口退亲时。
当时杜家主母卢氏,也是这般冷言冷语,讥讽她道:“人呐,最重要的是识时务,知道自己的身份,哪些可以攀附,哪些不能痴心妄想!否则,就是自取其辱!”
可是当年,两家定亲,是杜家提的,要说攀附,也是杜家!而今,她与崔豫成婚,也是崔家请媒人登门提的亲,不是她自己求来的!
她从未求过他们!
怎么出了状况,一个两个的都来指责她?真当她这个孤女无人撑腰,就成了软杮子,可以随意揉捏?
怒火“呼”地一下冲上头,傅清漪反倒忘了惧怕,赤脚“咚”地一声跳下床,冲到崔豫面前,“你别冤枉人!方才你进来时,我确实在看香炉,但是里边的香不是我换的!”气头上,也不再拘泥以“妾”自称,张口便是你、我。
心绪难平,她的嗓音也变地发紧,“还有,想不想在这个家里立足,我有选择的余地吗?你们请顾夫人大张旗鼓地登门提亲,我有拒绝的机会吗?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想过高攀你!”她越说越气,眼睛酸涩道,“就算真有什么后果,吃亏的也是我!”
崔豫被她驳斥得目瞪口呆,“你……”
她明明温顺得像只羔羊,怎么吵起架来,不输政客,有理有据,尽往人肺管子上戳?
历来与人争锋,他从不落下风,即便争得面红耳赤,也是他驳得旁人面哑口无言。
想不到,小水沟里翻船,倒被一位娇滴滴地小娘子数落了,传扬出去,定要被人笑掉大牙!
除了惊讶于她口齿伶俐,更多是被挑衅的愤怒。
成年之后,即便是长辈,也没人对他说过重话,至于同辈,不被他冷脸训斥就不错了,谁敢这么顶撞他啊?真是岂有此理!
一股怒火撞得胸膛里发胀,拳头发出“咯咯”脆响。
他紧紧盯着傅清漪,她两腮还泛着红晕,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让他想起雪亮的刀刃,她全然是豁的出去的架势!
12. 第 12 章
吵架这件事,和打仗一样,都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双方你来我往,招架相还,气势不泄才能进行下去。
傅清漪说完那番话,崔豫却迟迟没有出声。
不知哪里钻进来的风,吹过高几上的烛台,烛焰颤了两颤,将他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添了几分压迫感。
方才鼓起的勇气,在沉默中一点点褪去,傅清漪心里渐渐发虚,知道自己把人得罪狠了,这事只怕不能善了。
崔豫的沉默,却比疾言厉色更让她打怵,他的目光幽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水面却浮现清晰可见的戾气。
这片刻的沉默,崔豫已经想通了前后因果,幻梦香的事,她应当是不知情,多半是被香气诱惑了,才蹲在香炉边发愣,并非有意为之。
此事是自己冤枉她在先,确实不对。可是她这副大呼小叫,想拼命的架势,也让他难以压住火,咽下这口气。
僵持片刻,他迈步逼近,傅清漪顿时警觉,盯着他攥紧的拳头,后颈的汗毛倏地竖起来,他不会是要打她吧?身子先于念想,往后退去。
他进一步,她退一步,三步之后,傅清漪的后背撞在落地罩上,雕花木棱硌疼背脊,知道再无退路。
她的后背抵着硬木棱,鼻尖忽然泛酸,却强撑着不肯示弱,抬眼直直迎上崔豫的目光。
崔豫停在她面前,两人相隔不过咫尺,能够清楚地看到,她倔强的脸上,清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浅浅地水雾,如同受到惊吓而警觉地小鹿,畏惧但又不肯低头。
终究还是个小女郎,嘴上说得再硬气,心底的怯意藏不住。
瞧着她这副模样,他喉头动了动,心底翻涌的怒火,悄无声息地灭了大半。
“倒是我小瞧了你!”崔豫语气阴沉,风雨欲来,“你这副架势……新婚头一日,想悔婚?”
傅清漪慌忙咬着下唇转开脸,两腮微微鼓起,她何曾想过悔婚?不过是被他冷声指责,满心委屈,才没能绷住。
“清河崔氏,可不是是你想嫁就嫁,想悔婚就能悔婚的。”崔豫的语气染上霜寒,顿了顿,又语带讥讽道,“我劝你想清楚,已经被退过一回亲,若是再被休弃,你还有活路吗?”
傅清漪的心,猛地一沉,知道他所言不虚。就算没有退亲的事,新婚头一日,就被夫家休弃,也要遭人不齿。
“清河崔氏再是煊赫,做事也不能没有道理!”傅清漪反倒被他的话,激出几分孤勇,挺直背脊,抬眼回敬道,“新婚不足三日,你想休妻,那就摆明七出之罪,我犯了哪一条?你们若是欺负人,大不了闹上公堂,我的名声早就毁了,也不在乎再坏一些。倒是你们清河崔氏,也要尝尝被人当笑话的滋味!”
傅清漪说完,带着满腹的委屈和愤懑,狠狠在他胸膛上推了一把。
她昂起下巴瞪他,眼尾红得像染了胭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真敢把她逼上绝路,她就敢和他拼命!
崔豫没有防备,往后趔趄了两步,抚着被她推的地方,既惊且怒,语气陡然拨高,“你怎么动手?你简直没有……”
话到舌尖忽然顿住,自幼习得君子守则之一便是口不出恶言。
即便面对政敌唇枪舌剑,也不曾失过口德,眼前的女郎,险些坏了他的定力,咬牙再三忍耐,把恶语咽回肚里,才愤然拂袖,“不可理喻!”
房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隔着门板,王傅姆小心翼翼地试探,“郎君?娘子?你们歇下了吗?”
方才香炉丢进铜盆里的响声,惊动了隔壁耳房值夜的琴心。
按规矩,新婚夫妇的睡房中,该有婢女留下值夜,但是崔豫不肯,把人都撵出去了。
王傅姆放心不下,安排婢女们在一墙之隔的的耳房中轮值。今夜轮到琴心,她刚刚和衣躺下,就听到正房里,有东西摔得“当啷”响,把她吓坏了,不敢作主,立刻去回了王傅姆。
王傅姆心里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还没走到廊下,已经听到屋里的争执声,似乎还动了手。她赶紧上前叩门,再闹下去,怕是难以收场。
门内的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过后,崔豫带着怒火的声音传出,“进来!”
王傅姆推门而入,先往内寝偷扫了一眼,看到傅清漪背身立在地罩后边,身穿寝衣,发髻松乱。又飞快地看了眼崔豫,确认两位都未受伤,她的心下才放下,躬身向崔豫行礼。
崔豫站在明堂中央,负手而立,语气不善,劈面问道:“王傅姆,今夜的香,是怎么回事?”
王傅姆看他的脸色,便知道瞒不住,坦然承认,“是奴婢自作主张,换了幻梦香,与旁人无关。郎君要责罚,奴婢绝无二话。只是……”她顿了顿,诚恳道,“请郎君三思,郎君与娘子,燕尔新婚,便传出失和,势必会引起诸多猜测,风言风语不论是对郎君,还是娘子,都不利。”
崔豫沉默良久,才冷漠地命令道:“你去告诉他们,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谁走漏了风声,乱棍打死!”
“是。”王傅姆垂首应下。
“明日一早,你就回扶疏园去。”崔豫的语气陡然严厉,毫无缓和余地,“从此不许再踏入春萦斋半步!记住了吗?”
王傅姆肩头一颤,脸上血色尽褪,迟疑着,终究还是低低地应了一个,“是。”
崔豫发落完,拂袖离去,至于去哪,他不说,也无人敢问。
傅清漪的手抵在冰凉的木格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抬眼看过去,王傅姆也在抬头望过来。
目光触碰,王傅姆脸色复杂,既有惭愧,又有尴尬,还带着几分失落、无奈,整个人都像被寒霜打蔫的枝叶。
她是傅姆,亦师亦母,负责教导年幼的主人,有半师之谊,论起身份来,在府中是要受到礼遇的。偏偏遇上崔豫这么个主人,脸面一扫而光,往后也没办法在崔家待了。
看着她的模样,傅清漪也怨不起来了。
沉默片刻,王傅姆垂下眼眸,藏起情绪,语气轻柔道:“请娘子息怒,奴婢这便让人来打扫房间。”说完屈膝行了一礼,才轻轻退出去,并小心地关上了门。
婢女们进来开窗通风,洒扫地面,换了新被褥,燃上安神香,一切妥贴,才请傅清漪进去休息。
躺在松软的被褥中,傅清漪辗转难眠,睁着眼睛数帐顶的花朵,实在想不明白——一炉幻梦香,至于让崔豫发这么大的火吗?
都已经结发为夫妻,连避火图都看过了,昨夜若不是发现门外有人偷听,她不肯,说不准就圆房了。
今夜虽不是他们主动,但若成了,也是理所应当的,崔豫的反应这么大,难不成……他压根儿就不想碰她?想为他的心上人守身?啧啧,昨夜装得真像啊!还以为他真想呢。
王傅姆固然是行为逾矩,可她也是听人差遣的,哪有胆子自主作张?幻梦香的事,定是得到了卢夫人允许。
崔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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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比她更明白这一层,却偏要把王傅姆撵回扶疏园,半分情面都不给卢夫人留,看来他们母子之间,早有难解的心结。
又或许,崔豫就是借此事,和卢夫人较劲,唯有她,稀里糊涂地卷进来,没压住火气跟他争吵,这不是往枪尖上撞吗?
安神香的气息萦绕不断,傅清漪却愈发清醒。
她心里明镜一般,自己和崔豫算是闹僵了,就算他暂时不提休妻,只要这么日日冷漠相对,她在崔家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今日已经有了画意的轻视,明日也许是琴心或者棋语……
昨日完婚,今日失和,天底下怕是再没有,比她更倒霉的新妇了。
傅清漪翻了个身,掐着被子蜷缩良久,忽然又想开了——答应婚事前,就曾思虑过,高门大院不比寻常人家,以她的出身,有可能不受待见,眼下不过是应验了。
罢了,只要崔家顾着几分脸面,不打不骂,日子就还能熬,若是他们欺人太甚,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反正她已是孤女,没什么可怕的。
开解自己一番后,胸中的郁闷散了大半,眼皮沉重起来。
迷迷糊糊像似才入梦乡,琴心便在窗外轻声唤她,“娘子,该起身梳洗了,今早还要去给夫人请安。”
进来侍奉的是琴心和棋语两个婢女,不见王傅姆的身影,想来一早就回扶疏园了。
两个婢女垂着眼帘,动作恭谨得与昨日无异。昨日已经拜见过长辈,今天是第二日,无须刻意隆重,傅清漪自己挑选的衣饰,都家常妆扮。
卢夫人赠的手镯,收进了妆奁底层,以示珍重。挑了一串素净的珊瑚珠钏,戴在腕子上,至少颜色还是喜庆的,正好配身上的珊瑚色泥金洒花绸裙。
去扶疏园的路上,傅清漪心里不免忐忑,卢夫夫肯定知道春萦斋的事了,也不知是否会迁怒于她?昨日瞧这位婆母,是个明理的模样,希望这件事也不要糊涂吧。
到了院中,抬眼看去,正房的门关着,婢女们都在廊下垂首而立,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管事的周嬷嬷也不在。
一名婢女瞧见,立刻轻手轻脚地迎上来,低声见礼,“傅娘子安。”
傅清漪的目光掠过紧闭的房门,问道:“我来给母亲请安,母亲起了吗?”
婢女面露难色,回道:“怕是要请傅娘子稍候,二郎君在里边,夫人把奴婢们都撵出来了,像是有要紧的事商议。”
也好,这趟浑水她可不想沾,说道:“好,你去吧,我在这边等等。”
傅清漪走到旁边去看梅花,才站稳,正房的门“刷啦”一声,被人从里边大力拉开。
崔豫从里边走出来,脸色阴沉,下颌紧绷,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怒气。
廊下的婢女们,纷纷垂下头,唯恐冲撞了他。
他扫见傅清漪,只飞快地一瞥,脚步未停,径自穿过庭院,大步离去。
傅清漪的手指在袖中蜷起,悬着的心,直直沉下了去。看这光景,他被昨夜的事气狠了,莫不是已经和卢夫人,说好了休妻?不然他扫过来的眼神,怒意怎会比昨夜更盛?
真要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吗?
她昨夜一时冲动,说要去告官。现在已经冷静下来,清楚地知道,杜家退亲,已经连累了表舅和表兄,若是再得罪崔家,还不知道他们,要跟着受什么样的磋磨。
念及此处,她心头一片茫然,怔忡片刻,忽然觉得万念俱灰。
13. 第 13 章
正房的门又一次被人从里边打开,周雪霁却行退出来,青灰色裙摆扫过门槛,先对廊下的婢女们挥挥手,看她们悄声散去,接着朝傅清漪疾步而来。
“娘子来了多久?”远远地,周雪霁脸上便堆出和熙的笑,隔着衣袖握住了傅清漪的双手,“娘子身上冷不冷,那些个没眼力见的东西,也不知给娘子拿个手炉,冻着了吧?”
傅清漪木然地摇头,“才来,不冷。”想想,又怀着最后一丝希冀,“还要劳傅姆回禀一声,我想给母亲请安。”
周雪霁握住她的手微用力,示意她往外走,同时说道:“娘子先回春萦斋吧,夫人眼下正头疼呢,说免了您的请安。”
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傅清漪脚下踟蹰,不想就这么走了。
“娘子,奴婢有几句话,咱们边走边说?”周雪霁陪着她往外走,温声说道,“娘子刚刚入府,春萦斋里之前没有女主子,全靠四个大丫鬟撑着,到底是年轻历练少,夫人放心不下。若是娘子不嫌弃,夫人想让奴婢过去,帮衬娘子打理院子,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帮衬?傅清漪怔了怔,回过味儿来,卢夫人让周雪霁去春萦斋,帮衬她?她以后还是春萦斋的女主人?
猛然想到,昨夜崔豫警告过,事情不许外传,否则乱棍打死!他还当场撵走了王傅姆……所以,他气冲冲地出来,不是因为要休妻,而是因为王傅姆的事,和卢夫人不欢而散。
悬着地心,瞬间落了地,掌心里也激出一层薄汗。她掩去眸底的波澜,唇边浮起浅淡的笑意,“多谢母亲体恤。嬷嬷是母亲身边得力的人,有您在,是我的福气。”
既然是卢夫人的安排,她哪里能反驳呢?只是才走了王傅姆,就来了周嬷嬷,也不知是喜是忧,可不要再闹出什么风波才好啊!
周雪霁诚恳道:“既然奴婢能入得了娘子的青眼,往后必当尽心尽力,为娘子分忧。”
当下,周雪霁便随傅清漪回了春萦斋。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映进来,在正堂的青砖地上投下淡淡光影。傅清漪在梨木案后坐定,棋语端来热茶,摆在她手边的桌案上。
画意忽然掀起帘子进来,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
她屈膝行潦草地行礼,眼皮也不抬,“娘子,方才郎君吩咐,请您收拾一下,用过早膳之后,跟他一道去趟南康坊。”
她昨日便露出几分轻视,今日更是懒得掩饰,语气也颇为冷硬。
傅清漪按捺下心中的不适,没理会,端起茶盏,小口抿着。
她没叫起,画意自顾直起身,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语气中透出些不耐烦,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末了又多问了一句,“娘子听见了吗?”
傅清漪这才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周雪霁,扬眉朝她露出讶然的神色——方才在扶疏园门口,不是说会尽心尽力,为她分忧吗?现在机会来了。
她犯不上自降身份,去收拾一个卑下的婢女,干脆借力打力,看她们谁更能耐。
周雪霁触到她的目光,先是一怔,接着扬声喝斥道:“画意,怎敢对娘子无礼?还不快快向娘子赔罪?”
画意不服气,脖子一梗,“奴婢没有无礼!娘子一直不回答奴婢的话,奴婢也是担心,二郎君迟迟等不到回话,若是恼了,谁能担得起?”
她搬出崔豫来压她们,周雪霁立刻呵斥道:“放肆!娘子刚从外边回来,天寒地冻的,多大的事情,容不得娘子先吃口茶,暖一暖身子?你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难道要为这点事,禀明二郎君,你才肯认错?”
不愧是卢夫人调教出来的人,打嘴仗有理有据,三言两语就把画意的气势压下去了,把人噎得一窒,只敢怨恨地撇撇嘴。
画意不情愿地向傅清漪屈膝,“奴婢知错,请娘子饶恕。”
傅清漪将手中的茶盏,“磕拖”一声搁在案上,不疾不徐地大度说道:“罢了,这回且饶了你。”
周雪霁趁势挥手,斥责道:“娘子宽宏大量,便宜你了,还不出去自省?”
画意这回没敢顶嘴,转身出去时,帘子甩得“啪啦”响。
周雪霁看着摇动的窗子,暗自摇头,府里看重二郎君,连带侍奉他的婢女们,也跟着腰杆硬气。春萦斋里之前没有主事的,二郎君又不怎么管内院琐事,这些小丫头们,都松散惯了。
尤其是画意,仗着在书房侍奉笔墨,识文断字,愈发清高自傲,如今连傅娘子都敢怠慢,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惹出祸事来。
她也知道,傅娘子要借她的手,管束这些人。可二郎君与夫人的心结难解,夫人跟前的人,在春萦斋里没有分量,要不然王傅姆也不能落得脸面全无,一早就辞了夫人,坚决离府。
二郎君前脚刚把王傅姆撵出去,她初来乍到,也不敢强管。
周雪霁转身堆起笑脸,劝解傅清漪道:“娘子息怒,春萦斋里久无主事的,这些丫头片子们野惯了,失了规矩,以后奴婢会好生规劝她们,下不为例。”
傅清漪也知道她为难,但她好歹背后有卢夫人,关键时候有人撑腰。
眼下她和崔预失和,在这个家里,只有卢夫人与她亲近,当然要借卢夫人的势,来压制不敬她的婢女。
想了想,傅清漪轻笑一声,“看来母亲有先见之明,知道她们年轻不懂事,也知道我这个才过门的娘子,人微言轻。所以,才把我托付给嬷嬷,以后我能否立足,皆要仰仗嬷嬷了。”
周雪霁听出她话语中的敲打,吓得脸色一变,敛衽而拜,“娘子可千万别这么说,真是折煞奴婢了!您是二房娘子,春萦斋的女主人,奴婢必定尽心侍奉,万万不敢欺主。”
“好,以后就请嬷嬷费心了。”傅清漪这才缓了神色,抬手从发髻中抽出一支扁金簪。簪身素净,只簪头錾着一片吉祥花草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将金簪递过去,“嬷嬷辛苦,我身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支金簪虽然素净,却是我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念想。赠与嬷嬷聊表心意,还请嬷嬷不要嫌弃。”
周雪霁慌忙摆手,“奴婢可不敢收,被夫人知道了,要罚的,请娘子快收起来吧。”
傅清漪握住她的手,将金簪放在她手心里,“知道嬷嬷跟着母亲,驭下严厉,自我约束也严,所以不敢赠给嬷嬷太过贵重的,免得坏了规矩。我也知道,嬷嬷跟着母亲,眼界开阔,金银珠宝见过无数,寻常之物不会看在眼里。可这簪子不同,是我的一点心意——真心想仰仗嬷嬷,您若不收,倒显得与我生分,我心里难安。”
周雪霁托着微凉的金簪,迟疑片刻,抬眼望着傅清漪坦荡的笑颜,终究屈膝福了福,将金簪小心攥在掌心,“多谢娘子厚赐,这份心意,奴婢愧领了。”
往后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丫头,就交给周雪霁管束了,她想要可用的贴心人,回头再留心。不过,这是后话,当下还有件事。
傅清漪问道:“昨日南康坊和嘉宁坊的长辈们,才过门认亲,今日夫君要我同去南康坊,是何意啊?”
“娘子有所不知。”周雪霁解释道,“南康坊和嘉宁坊,住的虽是崔氏旁系子弟,但是南康坊那边,有位长者,论起来二郎君要唤一声叔曾祖,辈分极高,连家主见了,都要礼敬三分。因他年事已高,又常年卧病,故而没能亲临观礼。往年三郎君、四郎君,还有五郎君,都是成亲后第二日,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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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登门,在榻前拜见的。”
原来如此,傅清漪心中有数了。
用过朝食,开始更衣、梳发,新婚未足三日,又是拜见高寿的长辈,自然要穿得喜庆庄重。
收拾妥当,仍不见崔豫踪影,想必只能出门碰面了。
傅清漪带了棋语随行,走到前厅,果真看到崔豫站在廊檐下,正望着檐角出神。
绯色衣袍,被晨间的日光镀上一层淡金,风姿飘逸出尘。
站在他身边的画意先发觉,低声提醒,“郎君,傅娘子来了。”
他转脸看过来,目光落在傅清漪身上,淡然得像晨雾,全无波澜,仿佛昨夜的争吵,不曾发生过。
傅清漪敛衽行礼,崔豫微微颌首,谁都没有开口。
画意先看了眼崔豫,转向傅清漪时,语气略有些不客气,“马车已在外边等候多时,傅娘子请吧。”言下之意,她来迟了。
门外的马车,用的是高头大马,皮毛油亮。乌木车舆宽大,绘有五色吉祥花纹,因为才办的喜事,四角上还挂着红绸花。
车夫手握缰绳,垂首而立。
马车旁,还有崔豫的小厮。瞧见他们出来,他立刻满脸堆笑,远远地迎上来行礼,“拜见郎君!小人羡鱼,拜见娘子。马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傅清漪微微一笑,临渊羡鱼,崔豫给小厮取的名字,有些意思。
崔豫点点头,对傅清漪道:“走吧。”
傅清漪拎着裙摆,要上车时,画意伸手过来,要扶她手臂。
傅清漪不动声色的避开,已经有崔豫的一张冷脸,难道还要带上她这张冷脸?她淡声吩咐道:“棋语陪我去。院子里的花草有些干了,你留下浇浇水,松松土。”
画意脸色一变,当即回道:“娘子有所不知,院子里的活,各有分派,各司其职——管花草的是棋语,奴婢是在书房侍奉笔墨的。”她说着话,目光转向棋语,“棋语,你说呢?”
棋语正要答话,傅清漪先行开口,问道:“这么说,你只侍奉笔墨?别处的活与你不相干,便不能使唤你?”说罢,她的目光掠过棋语,“你也是这样想,各司其职?”
棋语虾着腰,恭敬地回道:“奴婢不敢,全凭娘子吩咐。”
傅清漪满意的点点头,又对画意道:“看来,我在这个家里,使唤不动的,是你。”
看了一眼崔豫,他面色平静,一幅置身事外,不打算插手的样子,更让她有了底气。
傅清漪已经想明白了,昨夜的争执,是崔豫冤枉她在先,经过这一夜,他也该想通了。今日肯带她去南康坊,拜见叔曾祖,就表明,他还认她是崔家妇。
既然如此,她也不能畏畏缩缩,任由一个婢女挑衅。
她不屑地笑笑,对画意说道:“许是你自恃侍奉得久,忘了本份,不把我放在眼里。那你就滚回书房去,老老实实地待着。从今往后,不得吩咐,不许出现在我眼前,否则,见一回罚你一回!”
画意对她态度不恭,得寸进尺,正好当着崔豫的面处置,免得他从别处听信谣言。
不过,画意是崔豫跟前得力的人,刚来就拿她开刀,喊打喊杀,罚重了,极有可能激得崔豫出言维护,反而不妥。
因此,傅清漪的处置,顺着画意的说辞,把她禁足在书房里。再大的书房,日久天长总会腻的,若是她敢离开书房,傅清漪就可以再次惩罚她,反正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画意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目中闪过怨愤,旋即垂目掩去,红着眼睛转身求崔豫,“郎君明鉴,奴婢不过是据实回禀,不知娘子为何恼了,要责罚奴婢,求郎君为奴婢做主……”
14. 第 14 章
崔府门前,年轻貌美的婢女,双目微红含泪,哀声恳求郎君作主,怎么看都楚楚可怜。小厮、长仆们虽然低着头,但是眼角的余光,都在往这边瞥。
傅清漪胸膛里顿时窜起一股火!
好哇!一个婢女,敢当着她的面,摆出这副,柔弱无助被欺负的模样,分明欺负她这位娘子没有根基,要往她眼里揉沙子!
傅清漪不动声色,微微一笑,“你当街做出这副可怜相,是不是觉得,我罚你太轻了?”
她刻意把“轻”这个字咬重,就是要让画意听明白,如果不能让崔豫开口说情,回头一定会重罚她!
画意怔了怔,愈发觉得自己有理,哽咽一声,委屈地哭道:“娘子你……奴婢答话,也是据实陈述,并无不敬……郎君,求您作主……”
凭你口齿伶俐,混淆视听,白侍奉了崔豫这么久,这个当口竟然忘了,他不喜欢女郎在他面前啼哭——事实上,很多郎子都不喜欢,他们怕麻烦。
果不其然,崔豫嗓音清淡,却带着不容挑衅的意味,“春萦斋的事,自有傅娘子作主。你不敬女主,该当领罚。”
画意的脸色刷地一下变白了,失落地哽咽道:“奴婢……知错了……”
崔豫皱了下眉头,“不要在这里哭哭啼啼!”
抬眼看了看天色,他对傅清漪道,“走吧。”
马车里,崔豫坐姿笔挺,目不斜视,双手搭在腿上。傅清漪坐在他身侧,亦是身姿端正,眼观鼻、鼻观心。
马车行了许久,崔豫忽然轻咳一声,问道:“人已经处置了,你为何还在生气?”
傅清漪唇角弯了弯,“妾不敢。”
“不敢?”扫了她一眼,崔豫轻哼,“我看你的胆子大得很,没有你不敢的事呢!”
分明话里有话,傅清漪自然想起昨夜争执时,大不了闹上公堂的言语,看来把他气狠了。
想想也是,这样的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定然是被捧着长大,听惯了谀词,也就她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敢跟他撒泼,口出狂言。
可是自己平白无故被人冤枉,想想也很委屈。
只是不能再像昨夜那般硬吵,要换一副后悔的神情,好女郎能屈能伸,诚恳说道:“昨夜是妾无状,不该顶撞夫君,请夫君息怒。”
崔豫“嗯”了一声,脸色缓和下来,“以后不可再造次。”
“那夫君也要问明原委,再作道理。”她趁势为自己的利益争取,“妾纵然是女郎,也是要脸面的。若是不问青红皂白,劈头盖脸便骂,底下的婢女也要小瞧妾,画意不就是个例子吗?”
崔豫点了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羞窘,“昨夜的事,是我莽撞了,以后不会了。”
她这才满意,握住他的衣袖,轻轻摇曳,赞道:“夫君真好!”
如同衣袖上落了蝎子般,崔豫蓦然抽走衣袖,不满地责怪道:“你是正室,哪里学的这些侍妾作派?为妻者,‘仁智贤明,贞顺节义’,怎可如侍妾般自轻,扭捏作态?”
“……”傅清漪呆了呆,她不过是撒个娇,他不解风情就算了,怎么还贬低她,举止像侍妾?
他哪里是金光闪闪的石头,分明是雪堆里扒出来的臭石头,又冷又硌人!
“你要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他眼底是世家郎君惯有的挑剔,“家中长辈,无论是母亲,还是大伯母,素来都是落落大方、仪态合乎礼数。尤其是大伯母,满京城都称她为,世家妇的典范,所谓见贤思齐,你真应该跟着大伯母,好好学学!”
原来,在他心目中,妻子应该是谢夫人那样端庄的,可是谢夫人是长辈,人前的模样,并非全部。
“……”傅清漪瞬间气笑了,仰脸正视崔豫,“妾想请教夫君,大伯母今年贵庚?”
崔豫眉梢微挑,虽不解,倒也认真答了,“大伯母今年四十有四。”
傅清漪点点头,字字清晰道:“大伯母已是四十有四,年岁、辈分摆在那里,人前自然有礼有节,举止合宜。时至今日,妾才一十六岁,正值青春年少,若是做出四旬长辈的模样,岂不招人发笑?”
不等崔豫说话,她又指指车舆,“这里边,不见天地万物,形同密室。只有你我二人,尚在新婚燕尔,难道要像在人前,处处端着见客的模样?”
她凝眸望着他,追问道:“崔学士学识渊博,想必读的诗也多,妾想请教,‘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诗中的女郎,在你心中,是否也成了失仪的不堪之人?再说回大伯母,你见到的大伯母,和大伯父眼里的,会是一样的吗?关起门来,她与大伯父,少年夫妻如何?中年夫妻又是如何?焉知她不会露出小女儿情态?”
她一番话如同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不停,说得崔豫脸色一变再变。
从被反驳的愤然,眉头紧锁;到眉宇间染上疑惑,眼尾微垂,似在琢磨她话中道理;再到后来,疑惑变成了茫然,目光微散,像是第一次被人打破,心中固有的规矩。
他搭在腿上的双手,不知不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隐隐能听见骨节的轻响。
这份茫然并未持续太久,片刻后,他垂目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下颌线重新绷紧,周身那层惯常的冰冷又悄无声息地裹了回来,将所有真实的心思,都藏进了无人能窥见的暗处。
“傅氏,收收你的性子。”他抬眼再次看向她,眸光冷利,“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做好世家大族的新妇,以大伯母为楷模。”顿了顿,他的警告明晃晃的摆在台面上,“至少在人前,要维持夫妻的体面,不要被外人看了笑话!”
窗上透进来的日光,也被这番话说得凉意十足。
傅清漪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指掐住掌心,心知这是他的底线,不论情爱,只讲体面!
所幸自己当初答应这桩婚事,图的是清河崔氏百年世家的荣耀,能让她摆脱杜家退亲带来的荼毒,以及未来的衣食无忧,从不是眼前这个冷硬如冰的人。
她心里有失落,却远不到难过的地步。将那点失落收敛干净后,再次抬眼时,神色温顺,声音轻缓地应道:“妾,记下了。”
车厢里静下来,车轮碾过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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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的“轱辘”声,一声声响在耳边。
傅清漪沉默了几息,指尖在膝头轻轻蹭了蹭,终究还是斟酌着开了口,“妾还有一事,想向夫君请教。”
崔豫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淡然,示意她可以问。
傅清漪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问出盘桓在心底许久的疑问,“上京城里,待嫁女郎无数。你我身份悬殊,被杜家退亲后,我又遭人非议……你为何娶我为妻?”
崔豫闻言眼睫微垂,想起了什么,缓缓说道:“我与许多人都身份悬殊。”他目光掠过她微怔的脸,语气平淡道,“所以,我娶谁为妻,都一样。”
“……”傅清漪望着他波澜不惊的脸,知道再问也探不出半点真心,抿起嘴唇,重新端坐。
片刻后,崔豫的声音打破沉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问道:“那你又为何,答应这门亲事?”
傅清漪的唇角弯起浅浅弧度,“明媒正娶,我嫁谁为妻,都一样。”看到他眼中露出不悦,她收起话中的刺头,微微欠身,嗓音清润温顺,“但是,得嫁夫君,是妾之福。”
崔豫看着她,眸色沉沉,眼神中似乎多了些什么,傅清漪收回目光,懒得去细辨,车舆内又陷在安静中。
马车再次停住,已然到了南康坊崔宅前,傅清漪规矩地等崔豫先下,自己在后。
从前在于家,坐过牛车、驴车,今日坐了崔家的马车才发现,这马车格外宽大,离地甚高。
纵有马凳,她站在上边看地下,也难免心生畏惧。
棋语身量偏矮,纵使手臂伸得长长的,也够不到扶她的手。
傅清漪站在车上,要搭棋语的手,须得把腰弯得更低,但举止便不够好看了。
她犹豫了下,觉得安稳比好看更重要,抬腕要搭棋语的手。
原本站在不远处的崔豫,此时却出现在她眼底,手臂伸到她眼前,示意让她扶着。
崔豫的身量比棋语高出一尺多,手臂抬高也长出许多。
她眼睫微颤,垂目掠过,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疏离,无波无澜。
手掌却温润如玉,掌心洇着淡淡粉晕,掌纹沟壑分明,指节如玉琢,清癯遒劲。被光影一照,贵气中透着不染尘埃的清隽,恍若一件上好的玉石珍品。
大门前候着几位族中兄弟往这边瞧着,傅清漪赶忙搭了崔豫的手。
手才落上去,便被温热的掌心和有力的手指,稳稳握住。
掌心彼此触碰,忽然有一缕酥麻自掌心沿着手臂,倏然没入心底,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拨动记忆,不合时宜地冒出昨夜的荒唐。
傅清漪顿时浑身不自在,手抖了一下,崔豫目露疑惑,微微用力,不让她撤走手掌。
想到在马车里,他说过在外要维持夫妻体面之类的话,当即稳下心神,由他牵着手,慢慢下了马车。
脚步沾地,她立刻撤手,垂眉敛目轻声道:“多谢。”
崔豫的手臂收回背后,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慢慢捻动手指,握起成拳。对于她的道谢,恍若未闻,迈步朝族亲走去。
15. 第 15 章
崔氏的族亲,多数已在昨日拜亲时见过。
但是今日再见,傅清漪一眼便察觉,他们有所不同。昨日的热络劲儿已经淡了,混在陌生的面孔里,用好奇、凉薄的眼神审视她,似在揣摩物件的价值。
这样的眼神,让她想到,当初顾夫人登门提亲后,街坊四邻挤破了门槛道喜,纷纷赞她好福气,攀上了清河崔氏这门婚事。
可是没过几日,便有酸言酸语刻薄地说,“一个小门小户的女郎,还被杜家退过亲,哪里配得上崔家二郎,这桩姻缘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崔氏族亲,和那些不相干的街坊,想法倒是一致:她根基浅薄,嫁入世家,就像飘荡在金玉堂前的纸鸢,瞧着风光无限,可身家性命,全系在一根纤细的丝线上,说不准哪阵风吹来,丝线就断了,届时从云端跌落,一头栽进泥地,也未可知呢!
傅清漪心底冷笑一声,目不斜视,面上维持着浅笑,跟上崔豫的脚步,去拜见叔曾祖。
崔氏这位叔曾祖已经年过八旬,这两年一直卧床,话说得含糊,听话也不清楚,全靠侍奉在他身边的婢女中喊给他听,又要将他的话解释给大家,很是辛苦。
崔豫坐了两刻,说请叔曾祖好生静养,便起身告辞。族亲要留他们用饭,崔豫婉拒,大家都知道他寡淡少言的性子,也就没有强留。
傅清漪原以为,要和这些不喜欢她的人周旋许久,一直端着大伯母的风范。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离开,一时高兴,藏不住心事,连脚步都轻快了。
许是她有些忘形,崔豫看了她两回,因为还有族亲相送,就没有出声。
回程的马车里,傅清漪挺直腰板,双手收在膝上,乖乖坐好。
崔豫语气有些严厉,“你已经不是双福巷,寄人篱下的小娘子。既已嫁进崔家,当时刻警醒,一言一行,不仅让人看到,你在娘家的教养,更关系着夫家的体面。”
傅清漪心头有些烦闷,那些族亲都不顾体面,瞧不起她的眼神,傻子都能看懂。她懒得敷衍,他就拿“体面”二字约束她,真是不公平。
罢了,他是东家,自己寄人篱下,被说了,也只能轻轻“嗯”一声,表明自己在听。
崔豫没听到她出言辩驳,转脸看过去,身边的女郎咬住唇瓣垂目不语,看上去很是委屈。
当初选她做妻子时,早已想到,彼此门不当、户不对,必然有诸多不谐。也深知此后要共荣共辱,除了该敲打的,还有要提点的。
崔豫想了想,勉励道:“旁人瞧不上你,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是谁,自己立得住,才能让人高看你。”
傅清漪闻言怔了怔,答应这桩婚事的时候,她就以为自己能立得住。
她知道,嫁高门不仅会被人质疑,她能否立足?更会被人嘲笑她高攀,自以想得透彻,便能无畏去做。
可是真的在人前被审视,甚至听到旁人的低声议论,她还是难以避免受影响。
一言蔽之,她还是阅历太少,不够强大!
她不出声,望着地板发呆,长长地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灰色浅影,看上去茫然无措。
崔豫心念微动,莫名生出一丝怜惜之意。
“你别难过了,其实……”他抿了下嘴唇,有些事压在心底,本不愿意与人提及,但是想要安慰她,还是缓缓地说了,“其实……我小时候,也被他们,用那样的眼神看过。”
咦?他不是世家的骄傲吗?那般光彩夺目,也会被人用轻视的目光看待?此处有异闻。
傅清漪两只耳朵一动,立刻竖起来,凝眸看着他,眼中尽是好奇之色。
崔豫被她直白的目光,看的不自在,避开她的视线,垂目望着地板,手指拢在膝上,微微攥紧,轻声说道:“百年世家,想要长盛不衰,从来不是易事。不仅要有睿智稳健的家主,主持大局,也要有诸多后起之秀,撑起门庭,方能延续荣耀。所以,家族中,对于子嗣的栽培,向来不遗余力、不容懈怠。”
“我六岁时,父亲病故,母亲不堪打击,沉溺于悲伤,自顾不暇。”他的肩头沉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向来冷淡疏离的神色,被悲伤取代,“一个幼童,失去父亲的庇护,母亲又无力顾及,还能有什么样的前程?族中长辈的帮衬,我长大成人不难,难的是成材……纵然是至亲,他们看我的眼神,我至今还记得——有怜悯,也有凉薄,更多的是轻视,他们断定,我此生出头无望。”
他忽然低笑一声,“还有家塾里的同窗……有一段时日,我特别厌恶去家塾,因为一到散学,他们就追着我……”
“我知道!”傅清漪一下子握住了他的手腕,截断他的话,抢着说道,“双福巷有个孩童,也失去了爹爹,他每次出门,都有可恶的皮孩子笑他。”
她很清楚,所谓家塾,是大家大户为本族子弟所设的私塾,故而又称族塾。所以,崔豫的同窗,亦是他的族中兄弟,至于追着他做什么,不需要他自揭伤疤说出来,她完全能想象到。
譬如双福巷,那个失怙幼童,就是被一群顽童围着,一路追,一路拍手唱,“苦瓜郎,没爹养,光脚跑,衣衫烂,风里吹,雨里晃,没人疼来没依傍,人人笑他苦瓜样……”
一路唱着经过于家门前,于家不论是谁,听到了都会扬手喝散那些顽童。
说到这些,她的眼睛忍不住发酸,勉强笑笑,“其实,我知道表舅他们,不仅是为那个孩童解围,也是为了我,他们不想让我听到。”
崔豫看着她泛红的眼睛,了然地说道:“你幼年,也被人追着笑过。”
“我娘生妹妹的时候,血崩了……”傅清漪的嗓音发颤,眼中的泪珠再也藏不住,“妹妹也没能活下来,我一下子,就失去两位至亲……”
她深深地低下头,再三忍耐,眼泪还是一双一对地落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不想在他面前哭,可是管不住心底的伤痛。
崔豫心下黯然,他本就不擅长劝人,此时纵然能感受到,失去至亲的痛苦,半天却只憋出两个字,“节哀。”
傅清漪“嗤”地一声笑了,瞥他一眼,“都过去十一年了。”
崔豫的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望着她眼角的泪珠,衣袖抬到半空,动作凝住,另一只手自袖笼里摸出一方,叠作四方小块的雪白帕子,递到她面前,示意她擦擦眼泪。
傅清漪不接,拈起自己的丝帕,转身拭去泪珠。
马车摇晃着还有往前走,车舆外商贩的叫卖声、市井百姓讨价还价的声音、车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交替响起。
来的时候没听见这些,莫非绕路回府?听着还挺热闹的。
傅清漪侧首往窗帘外边瞟,帘幕摇曳不时张开缝隙,放进外界的繁华一角,青瓦铺就的屋檐下,彩旗招展,行人衣袂轻扬,笑脸鲜活。
崔豫忽然轻咳一声,她立刻收起小动作,绷起身子,重新端庄起来。
崔豫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明日回门,于家养你这些年不容易,待会儿在街上给他们挑些礼物,算作你的一番心意。”
他一板一眼的模样,很像在吩咐下人做事。
傅清漪心头,掠过一丝不爽,更在意是让她去挑礼物,“回门礼,府里不帮忙预备么?”
从前听邻家出阁的女郎说,回门礼都是公婆备好的,只要过目无误,无须费神。她嫁进崔府,倒要自己张罗回门礼?
崔豫眼底闪过两分不满,“大伯母掌家以来,崔家可从未有过失礼之处。回门礼该备的,早已备妥。现在让你挑,自然是按你的想法,无须多么厚重,心意到了就好。”他缓和下语气,又道:“当然,你若没有想法就算了,我们走一走就回去。”
果然,大伯母在他心目中,就是最好的,容不得丁点质疑。
傅清漪见过别家的回门礼,多是布帛、酒、肉、菜及糖果点心,想来府里备的礼物,也大致如此。
这些回门礼,都有正经说法,谢夫人操持,定会思虑周全,自己再多添置,倒像是在挑剔谢夫人做的不够周到。
不过,礼多人不怪,崔豫既开了口,她也不想错过。脑海里飞快地一转,立刻想到了于家的表姐和表妹。
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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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抬眸,感激道:“多谢夫君体恤,既然大伯母已经备了礼物,必然是按礼制增添,妾不敢越礼。若得夫君允准,妾想给于家的表姐妹准备两件礼物,她们与妾一同长大,情意深厚,算作妾的一点私心。”
崔豫微微颔首,嘱咐道:“不是紧要的场合,面对尊客,你不必一直自谦为妾,譬如在府里,一家人之间,无须过多客套,反而生分。”
傅清漪含笑点头:“我记下了。”
马车在繁华的丰乐大街十字路口停下,入目之处商铺鳞次栉比,酒楼亭阁连绵,齐整宽闳,这是上京城里最富庶的街市之一。
但傅清漪来过的次数,一只手能数过来,因为这里的物价太贵,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的荷包,入手干瘪,早知道要买东西,就多带些铜板出门了。
眼神瞟过崔豫的腰间,除了那枚羊脂玉佩,荷包的影子都没有,估计他就不是个亲自带钱出门的主儿。
她不死心,往崔豫身边凑近些,轻声问道:“夫君,你……带钱了吗?”
虽说是夫妻,但是关系太生分,若不是为了表姐妹的礼物,她绝不好意思,硬着头皮开口。
崔豫信步而行,并未留意到她的窘迫,随口回道:“没有。”答完,他想到什么,侧目看她,“你觉得我会自己带钱?”
傅清漪尴尬地笑笑,“我不知道要买东西,只带了几枚铜板。要不然,我们还是走吧……”
棋语跟在她身旁,闻言解围道:“娘子尽管放心,郎君早就吩咐奴婢带足银钱,娘子喜欢什么,尽管挑选便是。”
以前出门,要自己带钱,习惯了买东西前先摸摸荷包。
头一回跟着崔豫出门,竟闹了笑话,傅清漪摇摇头,甩掉不自在,抬眼望去,入目是悦芳斋的幌子。
悦芳斋是上京城里数得上号的脂粉铺子,以脂粉细腻,香气高洁而扬名,常有宫中的女官遣人采买。
久而久之,招牌便打出去了,引得上京城里的小娘子们争相解囊。
坊间甚至流传一句话:若是哪家的女郎,没用悦芳斋的脂粉,都不好意思出门赴宴。
悦芳斋的脂粉固然是极好,但价钱也非寻常女郎们能消受的起。
表姐于朝云,得人相赠半盒茉莉香粉,爱惜至极,轻易舍不得用。后来失手打碎了,她难过了许久。
若是放在以前,傅清漪断然不会动心思,可今日是崔豫主动提的,又不用她自己解囊。作为崔家妇,当然要挑最好的,才能配得上身份。
踏入店铺,朱漆木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瓷瓶、瓷盒,花露、香粉、胭脂一应俱全,异香扑鼻。
店家迎上来招呼,“这位娘子想要点什么?小人给您举荐一二?”
傅清漪的目光从柜架上掠过,没能一下子找到自己想要的,便道:“我想看看你家的茉莉香粉。”
店家顿时满脸堆笑,“这位娘子是行家啊!蔽店胭脂水粉无数,皆受娘子们的喜爱,这茉莉香粉,更是一绝,供不应求……”店家比手引她往柜台前边走,“您随小人来。”
傅清漪去看香粉,崔豫百无聊赖,左右瞧瞧,走到一旁去看墙上挂的字画。
店家从柜台里小心地捧出一只棕红色木盒,打开盖子,露出里边的扁圆白釉茉莉花卉纹粉盒,又轻轻揭开小盖子,露出盒中细腻匀净的香粉。
“您瞧,这就是小店的招牌,茉莉香粉!这您闻闻这个香味儿,是不是清雅宜人?上好的茉莉花瓣研粉,用料十足,里边还加了粟米粉、牛乳、白芷等等,保证养颜护颜……”
店家滔滔不绝地夸完,又满脸骄傲地补上最要紧的一句,“小店的茉莉香粉向来供不应求,这是仅剩的一盒了,下回再有货,就得是下个月的事儿了。”
傅清漪满意地点点头,“好,我要了,辛苦您给包起来。”
“娘子客气了,您稍候。”
店家手脚麻利地扣上盖子,正要装回木盒中,冷不丁地,旁边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按住粉盒。
“店家,这盒香粉,我要了!”
16. 第 16 章
已经成交的买卖,竟还有中途硬抢的?
不仅傅清漪意外,店家也没反应过来,愣怔的功夫,那只涂着丹蔻的手,径自将茉莉香粉从木盒中拿走了。
“这……这可使不得,”店家满脸为难,朝傅清漪指了指,同对方商量,“这位娘子已经说要了,您看……您要不再等等?我们下个月,保证还会有货,都是上好的香粉。”
“我昨日就来过,当时跟你们店里的掌柜娘子说好,今日来取。”对方不买账,指尖摩挲着粉盒的纹路,自顾欣赏,语气不耐烦,“不知道,你就去问问。”
傅清漪不动声色,打量对方两眼。这位女郎,面容姣好,只是脂粉浓艳,看不准她的年岁,与自己比起来,应是大不了多少。
对方衣饰华贵,红艳艳的掐牙鱼戏莲彩晕锦,裹着婀娜的身段。头上插满赤金嵌红色珠玉的钗环,一举一动都透着张扬。
瞧着似乎大有来头。
店家不便得罪她,客客气气地赔笑脸,“这位娘子,莫不是记混了日子?小店的掌柜娘子在家养病呢,这两日都不曾出门。不过,小店确实有不少提前下定的贵人,预先交付定钱,等有了货,拿凭据来取,不拘是谁,都是见凭据交付。小人斗胆请问,您的凭据可曾带在身边?”
红衣女郎眨了眨眼睛,嗔怪道:“许是记混了日子,不过,我来的那日,你们的人可没说让我付定钱,我只与她口头约定。”她将手里的粉盒往前一递,神色倨傲,语气强横,“现在付,也不会少你一文钱,给我装起来。”
店家接过粉盒,为难地说道:“若是您之前没下定……您恕罪,是这位娘子先来的,也是人家先说要的……”
红衣女郎顿时沉下脸,环臂当胸,高高地扬起下巴,语调尖利地骂道:“你是聋了吗?我方才说过,与你家掌柜娘子早就约定了——没有提前下定,也是她没有告诉我,错不在我!今日这盒茉莉香粉,我要定了!我若是拿不到,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抢东西,还抢得如此理直气壮,也是少见!
店家无奈地张了张嘴,只好眼巴巴地看向傅清漪,满是恳求之意。
傅清漪此时也来了脾气,朗声说道:“店家,您既然说,提前下定,有提前下定的规矩,那就依你们的,旁的客人拿出凭据,我自然不能坏了规矩。若是没有凭据,那就要依着人之常情的规矩,先来后到!”
这盒茉莉香粉是明日回门,要送给表姐的,时间上等不得。再说对方没有凭据,口气还如此张狂,自己更没有让的道理。
红衣女郎闻言,眼神刁蛮地斜瞥她一眼,挥手在柜台上重重一拍,啪!腕上戴的虾须镯,璎珞串儿,玎铃作响。
她抬手指着店家的鼻子喝斥道:“我管你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这天底下,还没有人敢和我胡窈娘抢东西!你快些给我包起来,这盒香粉,我要定了!”
在胡窈娘拍案时,傅清漪的手臂立刻被崔豫握住,将她拉至他的身后,同时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和蛮横的人起争执。
傅清漪心有不甘,从前她无人撑腰,遇到事情忍气吞生也就罢了,如今嫁了清河崔氏,有了厉害的婆家,还要被人无故抢东西?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没等她开口,另一边,已经乱作一团。
只因店家急出一脸汗,讷讷地说了一句,“胡娘子,您不能不讲不道理啊……”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胡窈娘,她柳眉倒竖,瞪圆了双眼,“你敢说我不讲道理?”抓起柜台上的帐本、笔、墨接二连三地朝店家砸过去,“不长眼的东西,还没有人敢对我如此无礼,该死!信不信我叫人拆了你这间破店,砸了你家的招牌……”
店家怀里紧紧抱着粉盒,左躲右闪,衣摆被墨汁溅湿,狼狈不堪。
崔豫稳稳护着傅清漪,退至墙边,棋语立刻张开手臂,将他们护在身后。
羡鱼则上前制止,扬声喝道:“请胡娘子自重!不然,在下可要报官了——闹至公堂,你脸面上可不好看。”
胡窈娘已然把柜台上的东西,砸了个一干二净,闻声气呼呼地转过身来,又指着羡鱼的鼻子,大骂,“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对我大呼小叫,你家主子呢,怎么教的你?”
“胡娘子,不要欺人太甚!”羡鱼面色一沉,手握住了佩刀的把手。
胡窈娘看到,更加疯癫,高声叫嚷道:“怎么,你还想对我动刀子?来呀!有本事你杀了我,快来看啊!杀人了!这里有人要拨刀子……”
“窈娘,不得无礼!”店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颇具威严的喝斥,瞬间压下店铺内的喧闹。
原本张牙舞爪叫嚣的胡窈娘,闻声顿时矮了气焰,褪去戾气,脆生生唤了声“大王”⑴,如穿花蝴蝶般扑到那人身边,摇着那人手臂,娇滴滴地叫屈,“大王,您可算来了,要给奴家作主啊,他们都欺负奴家……”
来人当在而立之年,身上的石青色捻金丝绣卷草纹襕衫,皂色头巾,看着像个读书人。昂藏七尺,仪表堂堂,四方下颌棱角利落,配着一双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刚柔并济自成风流。
自瑨开国以来,每逢上元夜,帝后会携妃嫔、皇子、皇女们登楼赏灯,与民同乐。傅清漪在上京城已住了十年,随表亲去朝拜天颜,远远地望见过楼上的龙子凤孙。
故而,她稍稍留神,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当朝三皇子,成阳王。
崔豫早已敛了神色,上前两步,向对方躬身行礼,“下官崔豫,拜见成阳王。”
傅清漪不敢迟疑,赶忙行礼,“臣妇傅氏,拜见成阳王。”
成阳王从胡窈娘的臂弯里抽回手臂,缓步走到崔豫面前,伸手托他的手腕,语气里带着散漫地笑意,说道:“予安,何须如此客套?你我早已熟稔,一本正经作给谁看?还是寻常些自在。况且,今日我着便服,本意就是不想惊动大家,你这一番动作,全都揭破了。”
说着,他的手掌在崔豫手臂上,轻拍了两下,以示亲昵。
崔豫身姿恭谨,垂首回道:“大王仁厚、微服出游与民同乐,但下官不敢恃宠而骄。”
他无论是姿态,还是言语,都挑不出错,但是成阳王盯着他,脸上的笑容不达眼底,眸色微露锋芒,“予安,你还真是……”
后边的话,他没有说出来,显然另有深意。
崔豫依旧神情恭敬,并未因为这句未说完的话,而流露任何不安。
成阳王移开目光,停在傅清漪身上,眉头微挑,换了话锋,“这就是你的新妇?”
崔豫应道:“正是。”
成阳王一边打量,一边慢悠悠地点评道:“早就听人说,崔学士的娘子温婉娴静、风姿绰约……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比起松阳县主……”
后半句话,他顿了几息,才缓缓说出来,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他看人的目光,让傅清漪感到不舒服,不露声色地往崔豫背后躲了一下。好巧,崔豫身形一动,正挡在她前边,把那道打量的目光,遮挡严实。
“大王谬赞。”崔豫不卑不亢地说道,“得遇大王,是下官之幸,本当随侍左右。只不过,下官只剩两日休沐,明日要陪新妇回门,还有些礼物须准备,若是大王没有旁的吩咐,还请允准下官先行告退。”
成阳王弯了弯唇角,没有出声。
胡窈娘不依,偎依在他身边,委屈道:“大王,他们欺负奴家,您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成阳王眉头一挑,似乎才发现事情严重,讶然道:“欺负你?怎么回事啊?”
胡窈娘娇声道:“他们呀,合起伙来欺负奴家一个。奴家来这间脂粉铺,又不是头一回了,向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讫。”
她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挨个指过去,含嗔带怨地告状,“奴家早就定下的香粉,是他们店里的人,做事糊涂,反倒怪奴家没有凭据,要将奴家早已定下的香粉,转手另卖。还有这位学士娘子,看上去通情达理,可实则呢?不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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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同店家指责奴家坏了规矩,还想抢奴家定好的香粉!”
最后,胡窈娘指向羡鱼,“最可恨是这个家伙!他不仅扬言要把奴家抓到官府里去,还想对奴家拨刀呢……幸好大王来得及时,不然奴家真要血溅当场了……大王……”
她摇着成阳王的手臂,一咏三叹的音调,加上梨花带雨的模样,颠倒黑白的功夫,实在令人中叹为观止!
连傅清漪瞧着,都忍不住恍惚片刻,怀疑自己是否记忆错乱,真的欺负了她?
成阳王脸上的笑意隐去,目光沉沉落在店家身上,语气冰冷,“有这样的事?”
店家早已吓得满头是汗,这会儿更是双腿打软,深深地躬着腰背,慌乱摆手,“不、不……大王,小人不敢……不……”
成阳王的目光扫过傅清漪,稍作停留,便调转目光,看向崔豫,试探道:“予安,这件事你也在场,那你来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傅清漪看得很明白,这位成阳王表面上,很公平地询问原由,但是从他出现,到与崔豫言语交锋,一直话中有话,分明对崔豫不友善。
脂粉铺里,现场的情形明摆着,是女郎们的争执。
他会不知道,自己的宠姬是什么品行?却让崔豫说是怎么回事,难道崔豫一介君子,好意思直言,全是他的宠姬撒泼砸店,血口喷人吗?倒像包庇自己人,把错处全推到女郎头上,反而成了龌龊之辈。
况且胡窈娘颠倒黑白,又与成阳王举止亲昵,必定是备受宠爱,才敢有恃无恐。崔豫即便说出实情,胡窈娘也不会承认,事情只会越闹越僵。
傅清漪的心不禁悬了起来,幼年的遭遇让她明白,上位者下不好下台,总会拿底下人做垫脚石。
崔豫有官职在身,她是学士的娘子,顶多挨几句斥责。最倒霉的当属店家和羡鱼,他们两个身份最卑微,也最适合做垫脚石。
这个胡窈娘,当真可恶!
原本崔豫垂目敛神,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派置身事外的淡然模样。
听到成阳王问,崔豫如实回道:“下官虽也在场,当时正在墙边观摩字画,不曾留心这边。故而只知,争执是因为一盒香粉而起,至于道理在哪边……”他平静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女郎们做事,向来喜欢随心意而行,何必与她们计较道理?大王不若一笑置之,莫要坏了出游的雅兴。”
他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成阳王并不打算放过他,意味深长地笑道:“予安,你不是无偏无党,守正不阿吗?连同僚都称赞你冰心玉壶。若是被他们知晓,你也有含糊了事的时候,怕是要瞠目结舌。”
崔豫闻言向成阳王揖道:“大王明鉴,无论朝堂还是衙署,论的是家国民生,诸公皆能心如镜、无偏倚,下官也是以诸公为楷模。而这胭脂水粉中的门道,下官确实糊涂。”
他当真有定力,不慌不忙,全然不肯搅入是非局。这般姿态,倒让成阳王的脸上显露不悦。
胡窈娘闻言,愈发张狂,“大王您瞧!欺负奴家的,一个是他的娘子,一个是他的仆人,他分明是理亏,才要糊涂了账。大王,您千万为奴家做主,不能轻饶了他们……”
她握着成阳王的衣袖,腰身如风中柳条般,又是一阵摇曳。
“你说的都是真的?”成阳王的唇角下压,下颌绷出锋利的线条。
“千真万确!”胡窈娘仰着小脸儿,声音娇滴滴地,“大王,您不相信奴家吗?”
傅清漪偷偷瞄了眼成阳王的脸色,心知不妙,崔豫不想多生事端,但胡窈娘不依不饶,成阳王的言行,颇有纵容的嫌疑,看来对方并不打算善了。
她再次看向崔豫,他垂首时抬眼,目光正好飘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一碰。
须臾间,傅清漪便有所领会,踏上前一步,向成阳王行礼道:“大王,胡娘子一再指责臣妇等人欺负她,古人云,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不知大王能否容臣妇分辩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