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妖姬她只会哭》
1. 第 1 章
秋,八月丙子朔。
黄昏时分。
万里无云。
陈国的都城宛丘上上下下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楚国大军压境之际,陈侯仲常自缢于宫城以抵消他长兄即上一任国君留下的旧怨,以保全陈国的子民。
宫室内,重重白色帷幕遮掩住了国君夫人姬姜的身影,许姬在帷幕前听完她的吩咐便退下了。
……
然则不知是楚国的恶名在外,国君自缢在众人的心中也似乎毫无益处,举国素缟中,寒冬仿佛提前而至,宫室外侍从们仍旧四散奔逃。敌军未到,城内已经先一步乱成了一片,无一人不闻楚军而丧胆。
人群中,同样一身棉麻素服,用白色帽兜遮住了脸的禾禾混在其中,她怀揣着自己那小得不能再小的包袱,在压抑到极致的恐惧中也顾不得边上人的推搡踩踏跟着往宫城后门跑去。
楚军还未到,现下逃还来得及。
禾禾的焦急中带着心虚,即便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她还是分了几分心神环顾着四周。
月余前她被养母许姬送到宫城,与众舞姬一道为陈国王室献舞。
说是献舞,可她再怎么天真也明白不只是献舞!一贯维持的“母慈子孝”局面眼见着就要破裂,她原本还在想着该怎么办,不想宫里这么快就变了天。
虽说她衡量不出是留下“好”,还是趁机离开“好”,可宫里一旦乱了之后她还是下意识地跟着众人跑了出来。
禾禾从小到大,虽说最能习惯的就是种种变故。
可她也没有经历过灭国这样天塌下来了的事情,天空早已灰了,她也只能如同一只羽翼还未丰满的小雀遭遇到了狂风暴雨一般跟着别人在一片死寂中乱窜。
天空高远无际,禾禾却觉得胸腔内十分逼仄。
禾禾紧紧地抓着包袱,她有些后悔没有跟采衣再早些跑,还同她去偷珠子,可被塞在腰间与包袱里的珠子又安慰了她。
包袱虽小,但是装着许多漂亮的珠子,出了宫就是什么也不做也能靠这些珠子安稳地过上一段日子了。
即便是已经紧张得有些难以呼吸了,禾禾还是克制不住地微微遐想了起来。
禾禾与采衣很快被人群隔开了,采衣回头看了眼就扬声道:“我家去等你!”
先前说好了,先去她家,她给禾禾找个地方躲一阵。等外头安稳了再说。
嗯嗯!禾禾一边跑一边挥挥手跟她表示自己已经听到了。
采衣看到了禾禾的回应便随着人群先走了,没有看见禾禾扬起的手下一瞬就被身后的人抓住了。
!
禾禾的心头一震,她下意识地护住了绑在胸前的包袱,头也没回地大力甩了下就继续往前跑去。
公子回则一个不妨险些被她挣脱开。
“禾禾!”
回则唤了她一声又加重了手中的力气。
听清身后声音的同时禾禾的心又是一跳,再次被拽得不能往前跑的她转过了头。
周边的人甫一看见公子,忙低下了头绕过了他跑开了。短短的一会儿功夫,周围已经空出了一大片。
公子?
回则的力气很大,禾禾害怕之下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了檐下红色柱子后面时回则才松开了禾禾,他抬眸却看见了她眸中的紧张,和一丝警惕。
禾禾不知公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虽说这段时间他对自己多有照应。可她本就不懂他对自己的关注,现下更是对他亡国前夕的注意更摸不清了。虽然他平日里对自己不错,可要逃出宫的她还是心虚不已。
她抢先对着回则比划着……回家……
禾禾撒着谎,她只是想要回家……她只心虚了一瞬就毫不心虚了。
……
回则看着禾禾,眸中似有万语千言要诉说,他一夕之间失去了父亲,而又即将远离故土,离开前夕,他不知该如何宽慰这个同胞妹妹。
他眸中的情绪太浓厚,关心似是绵延不尽,又似带着一丝怜悯。
这样的眼神太过陌生了,禾禾即便是在养父那里也从未见过,这般陌生……却又好似有着什么牵连。
这样陌生又熟悉,竟然叫她比划着比划着就怔住了。
回则的形容憔悴,“楚军速度快的话……后日就到了。”
禾禾立刻警醒了过来,她连忙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要赶紧离开。
他身为陈国的公子,处境可比她危险多了。说完了话就在此分别吧。
回则看清了她眸中对他的担忧,心中一暖,随之而来心中又是一痛,还未相聚便要分别。
回则望着禾禾的星转双眸,虽然他们的眼睛相似,可她的这双眼眸比自己的漂亮多了。
他伸手将她掉落的帽兜戴上了,遮住了她的容颜……即便宫里混乱成这样,即便她用帽兜遮住了自己,他还是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她。
回则不知她是怎么安然长大到如今的。
禾禾的头不适地动了下,到底没有推开他。
由他逾矩地给自己整理着。
她在白色的帽兜里抬头望着他,不知怎的,心急得不行的她此刻心竟然再次安宁了片刻。
回则爱怜地捋了捋她耳际跑乱的碎发,禾禾忍住想躲开的冲动,心里又没那么安宁了,怀疑他就是贪图她的美色。
“禾禾,我是你……”回则放下了手,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什么?禾禾仰着头望着他,可是她等了一会儿也没等来他的下文。
复杂的身世,父辈的纠葛……回则最终放弃了告诉她,算了,她知道了也不会开心。
“等我回来后再与你说。”
回来?禾禾这才注意到在她们还穿着素服的时候,他这个最该身着丧服的陈侯公子却是戴胄披甲。
原来他要走了。
他不是要带自己走。禾禾放下了心中的担忧,这才又对他的犹豫有些好奇。
回来?
禾禾没再追问回则的未尽之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不能言语,一双眸子却将心里想说的都说了。
他还能够回来吗?楚王会放过他吗?禾禾觉得他也许是受的刺激太大了,人有时候没有一些幻想是活不下去的。
怜悯回到了禾禾的眸中,她没有再打破他的幻想。
回则笑了下,肯定道,“我会回来的,我们会再相见的。”
或许吧,可禾禾一想到旁人口中那个残暴无情的楚王就又着急了起来,随便他吧,她真不该跟他在这里耽搁时间的。
回则也知不能再耽搁了,他们都没有时间了……他低头将腰间的玉佩摘下来。在禾禾再次离开前将玉佩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
手中又大又圆润的玉佩再次挽留住了禾禾要离开的脚步,禾禾看着中间好像还刻着字的龙形玉佩,再次疑惑地抬起了双眸。
“带着它去祭大夫家避难,他家就在城东。”
“他能够护住你,我已经吩咐过了他。”
温润的玉佩躺在掌心里,自小颠沛的经历早已教禾禾不能轻信于人。
但她也没说不信,回则知道这已经算是很好了。
这次回则没有再耽搁,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
……
禾禾望着回则离去的背影,眉心再次微蹙了起来。
他是她?他到底想说什么呀?
明明跟着他远走没有去采衣家安全,可禾禾的心底还是对他的离开产生了一丝不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禾禾纠结了一会就不再想了,她先一步将这说不定价值连城的玉佩塞到腰间,又小心地确认不会掉出来后便再次跨步狂奔了起来。
外头早已看不见采衣的身影了,她忙追了过去。
祭大夫家在城东。采衣住在城外,要往城西的方向走。
——
宫城后门处,领着宫卫守候多时的许姬早已将公子与禾禾的一举一动收入了眼底,她看着往这里奔来的禾禾,面上的神情莫名,又带着一丝平静。
奔逃的人群中,禾禾只犹豫了几息便做好了决定,可抬头的下一瞬她就彻底怔在了原地。
……
虽然宫卫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所有逃跑的人还是纷纷避开了身披甲衣的宫卫。
禾禾的四周很快再次变得空荡荡的,旋即她就被围住了。
禾禾抱紧自己的包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看着不远处的人,嗫嚅着嘴唇,无声地唤了一声“阿母”。
许姬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容,走上了前。
……
先前的一切准备成了无用功,禾禾再次回到了宫室西边、她待了月余的偏僻一角。
低矮的厢房外,第一次有层层宫卫守在外头。
几缕阳光透过窗牖照进屋里,屋内半明半暗。
禾禾跪坐在草席上,她低头认真地从包袱里掏出了今日的收获,珠子被很好地包裹在一起,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许姬坐在她对面的席子上,看着她的动作,没有作声。
禾禾仿若只是单纯地想要将自己的收获分享给她一般,她讨好似地将荷包递给了许姬。
阿“娘……”,屋内响起了微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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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受到惊吓后禾禾的嗓子再也不能如同常人一般发出声音,她成了一个被阿爹嫌弃的小哑巴,
可不知怎的,即便是她已经成了一个小哑巴,她好像还是没有忘记怎么喊娘。
她被阿爹送给了许姬,以为许姬是自己的生母,私下里学着喊“阿娘”,这个“娘”字是她练了无数次,才得以跟寻常人的发音一样。
没曾想是被阿爹卖了,阿娘并不是她的阿娘,阿爹也不是她的亲阿爹,自此以后她的哑疾也没再好了。
可她到底学会了喊阿娘。
许姬的眼底泛起了一丝波澜。
禾禾伸出了食指跟中指,两根手指分开做出一个走路的动作,又指了指许姬。
最后,她藏起心虚笑着看向许姬。
阿娘,我正要回去呢。
她又晃了晃荷包,亮晶晶的眸子弯弯的。
阿娘,我今日得了好多珠子,正准备回去找你呢。
许姬看着她一派天真的星眸,险些就要忘了自己方才是动用了宫卫才得以坐在这里与她说话的了。
她直截了当地问道:“方才是想去哪儿?”
禾禾闻言双眸睁得大大的,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没想去哪儿啊。
不说也没什么关系,许姬接过了荷包,又将荷包放到了一旁,眸色淡漠,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了……
她看着禾禾,说道,“将你送过来,不是为了让你伺候公子,”
禾禾安静了下来,攥紧的双手却暴露了自己的紧张。
许姬下达着姬姜的命令,“现如今陈国自身难保,夫人准备将你献给楚王。”
许姬的话音甫落,禾禾的脑海便“轰”地一声随着楚王两个字空白了一片。
禾禾怔怔地看着许姬,先前假装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了。
献给楚王?
禾禾的脑海中还是白茫茫的一片,方才被围住后的忐忑,再多的恐惧都不敌此时许姬的一句话。
禾禾眨巴了下眼睛,嗓子瞬间干涸无比,冰冷席卷了全身,屋里倏地比外头还要冷。
楚王?
许姬给了禾禾一些时间,须臾过后,她瞥了眼她的腰间意有所指地道,“夫人的命令,谁也不可以反抗。”
夫人?
“原也是要将你嫁去别国的,只不过如今换成了楚国。”
嫁给别国,只不过?
禾禾瑟瑟地攥住自己的手心,颤抖的双手互相依靠着,楚国是只不过吗?
许姬看着自己精心培养了多年的公主,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再到她的腰肢……其实,她原本也不想将她送去楚国。
这样隐隐要胜过夫人的容貌,无论送去哪国,来日必然是公子的一大助力——只除了楚王。
可从前再多的谋划都不敌如今的大军压境。
“楚国,你是必然要去的。”
禾禾与她无声地对视着,屋外的重重宫卫,许姬眸中的毫不退让,禾禾也看清了自己的毫无反抗之力。
……
真不该去扯珠子的……
禾禾双眸无神地看了眼周围,仿佛转瞬间被判了死刑的人,眼角却倏地有一滴泪无声地滑落了。
许姬终于移开了视线。
她起了身,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听到了微弱的声音。
“娘……”
禾禾喊出的那一瞬,仿佛有刀子在刮自己的心。
她希冀地看着许姬,企图上苍突然改变主意。
那道声音太微弱了,许姬还是恍若未闻地推开了门,离开了。
门被再次关上,撕掉了最后的尊严也没有乞求到一丝转机……其实也早在意料之中,禾禾眼中的泪还是没有止住。
许姬离开了,宫卫却没有离开,甚至连窗牖边上都有人守着。
逃跑失败了呀。禾禾看着窗边的宫卫迟缓地反应着,她连后门都没有踏出去。
就是逃跑失败了,为什么要是楚王呢?冰凉的双手攥在一起仿佛分不开了。
楚国打过来了,就是楚国呀,禾禾仿佛到此时才明白陈国的天塌了跟她是什么关系。
宫卫的剑闪烁着寒光。
禾禾看着已经失去威严,却还对着她有着用的寒光,这才反应过来——出不去的,即便没有去扯珠子,没有跟回则说话,也逃不了的。这些人一直都在,只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而已。
禾禾怔怔的,她的泪珠止住了,她眼也不眨地盯着窗牖。
过了好一会,她才掏出了回则给自己的玉佩,又将蒲筵上的荷包捡了起来放回了包袱里。
禾禾拿着玉佩走到了门口。
2. 第 2 章
内侍过来传话的时候许姬正在将记载了楚王宫事迹的简牍整理到一处。
得知禾禾没有放弃的时候许姬也只是继续整理着简牍。
……
直到日渐西斜,简牍摆满了案几的时候,许姬才起身去了姬姜的寝宫。
许姬到的时候姬姜正在看回则派人送回来的帛书。
回则盼着母亲放过妹妹的帛书很快就被放回了案几上。
许姬观姬姜的神色似有不愉,在原地立了会才问道:“夫人,奴婢是否该告诉禾禾……”
许姬观禾禾的神色知道公子离开前并未与禾禾相认,顿了下才继续问道。
“她的……?”
可是她的话还未说完,案台之上的人就已经眼神锐利地看了过来。
许姬立即收了声,低头道:“是奴婢多嘴了。”
“告诉楚子,其乃先君伯岁之女,因后宫之乱被宫人送往了宫外,月前才被找了回来。”
许姬连忙低头应“是”。
这样的话听着就像是为了应对楚国而临时编的一套说辞。可只有许姬知道除了“后宫之乱”这个缘由是假的,其余的确不曾作假。
“只是……奴婢担心到时他们不会相信。”
姬姜的美眸中浸着冷冷的笑意,她端起手边的酒尊喝了一口酒,才说道,“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宫室里仿佛凭空骤起了一阵风,案台边上的白色帷幕在空空荡荡的空中飘荡着。
姬姜的目光落在虚无的空中,信了,便带着伯岁唯一的血脉回去,去抵消他们的余恨。
不信,便是她们情急之下找了一个假的。那么,楚子一开始也不必对她有那么大的恨意,她要是争气的话,该趁机叫楚子对她心软些才是。
姬姜放下酒尊,视线回到了好似心软了的许姬身上,她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笑了下,不信才好……
不信的话……白色的帷幕在许姬的视野里飘荡,她怎会不明白夫人的意思,即便是楚王的铁石心肠有了松动,到最后也只会是两败俱伤。
成与不成,对于夫人而言也不过是损失了一个“舞姬”而已,禾禾,是濒临绝境的陈国蓄力射向楚王的箭。
许姬有一瞬的恍惚,可到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恍惚什么。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不是吗?
可许姬又很快回过了神,就是指望禾禾成为利箭,也只是夫人她的妄念罢了,禾禾成不了利箭,两败俱伤也不可能。
而陈国——便是没有旧怨,也不能逃过楚国的进攻。
得到了答案,许姬便先告退了。
姬姜没再留她,须臾过后,她看着许姬退下的身影举起了酒尊。
“告诉她,去了楚地,最好不要有些叫我们为难的举动……”
酒水中倒映着一双凌厉的美眸,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变化,只眉梢微蹙了一下,“我记得她有个交好的丫头,叫采衣?”
许姬登时应了声“是”。
“还有她那个养父……”
“奴婢明白了。”等姬姜没了别的吩咐她才真的退了出去。
……
姬姜抿了一口酒。
她父亲做的事,自然该由她偿还。她没想到的是这么多年的相处倒叫许姬多了些不该有的心软。
一个不祥之人,该去楚国派上她的用场才是……
……
整理好了简牍,许姬又吩咐内侍将事先准备好的“婚服”拿了出来。
许姬出来后没有急着去禾禾那里。
天色擦黑之时,许姬再次等到了内侍的传话。
禾禾拿着回则的玉佩,连窗边的宫卫都没有放过。可外头的宫卫正如许姬所言——任由她敲破了窗牖,木门被撞得咚咚响也没理她。
手中唯一可以利用的玉佩成了石头。
不知过去了多久,禾禾最终在黑夜来临之前屈服了。
禾禾很快就接受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她是不可能逃出去的,被许姬管了这么多年,她更是当即就放弃了。
现下逃不掉,只能等以后了,以后……以后还有机会的,禾禾努力地安慰着自己。
至于以后怎么样她很快又放到了一边。
楚军就快来了,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需要赶紧做些什么。
许姬过来的时候禾禾已经彻底镇定了下来。
……
捧着简牍的内侍们鱼贯而入,许是楚国历来在诸侯之间历来“有名”,各国对其的记载都不少。而陈国这些年因为惧怕他们的报复,简牍更是多得将禾禾这间小小的屋子都快放满了。
捧着铜灯过来的内侍将灯放在了案几上。
铜灯、小山一样的简牍、夕食、玄色“婚服”,禾禾需要的跟不需要的许姬都备好了。
什么都不用着急了,禾禾捧起了粟饭。
“采衣晡时还在宫门处找你。”
“你们的感情倒是好。”许姬仿佛只是感叹了一下。
采衣!禾禾顿住了。
“我已派人同她说了。”许姬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
那就好……禾禾的心情却再次低落了下去,先前还在一同遐想以后,转眼间已经不知再见是何时,又还能不能……再见。
心中骤然袭来的哀痛一时不能忍耐,又不想再在许姬面前掉泪,禾禾只得垂眸看着手中的饭。
“你去了楚国之后,我会替你照顾好采衣,”许姬看着她,“还有你养父。”
采衣从未需要她照顾过,从来都是她照顾她。阿父也只是偶尔来见她一面,禾禾垂着眸,他都将她卖了,她也不会照顾他的。
可禾禾很快就懂了许姬的意思……
她们……
禾禾垂着头,点了点头。
知道她听进去了,很快许姬便同内侍们离开了。
采衣她们……
禾禾再次将以后往后推了推,总会有办法的。
禾禾看了眼丰盛的饭食,又看了眼高高堆起的简牍,最终还是将饭放回了案几上。
灯光中,她呆呆地望着一旁高高堆起的简牍,过了许久才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卷。
一卷大得几乎要禾禾双手捧着的简牍被她打开了。
……
二十即位。
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
三年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灭庸、吞麋国……
顷刻间禾禾的心不寒而栗地打了个冷颤,她眼也不眨地盯着“数百”那两个字,不禁打了个寒战……方才那滴含在眸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禾禾很快又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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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眼泪,摊开竹简,继续埋头了解着人们口中那个淫逸暴虐的楚王……
——
黑暗降临,早已恢复了平静的整座城陷入了不可名状的恐惧之中。
孤月躲进了云深处。黑夜浓得让人分不清它的深近,像是无边际又深不见底的鸿沟。
城外也如同死寂了一般。
夜风冷肃。
野草被马蹄狠狠地踩入了泥土里,一行黑影蓦地停在了城墙外。
即便是在暗夜中亦可见这一行人的魁梧高大。
为首的更甚之。
赤色的披风在空中猎猎拂动,季赫按住剑柄,黑眸凝睇着这座在敌人还未靠近时就早已投降的宫城,心情却如同黑夜一样沉郁。
季赫的视线有如实质地自西而东查看着城墙,城墙上零零散散的士卒连守城都称不上,莫说守卫不力,他的视线瞬间变得有如手下锋利的剑。
便是倾国而出,依旧是被他踏平的下场。
可季赫一想起缠绕在梦靥中的竹简眼神就阴沉了下去。
负刍五年,秦将王翦、蒙武麾师南下,攻拔郢都,度卷淮南,灭亡了楚国。
昭王十年,吴师入郢。
而再往前,则是共王时,申公屈臣自晋跖吴,焉始通吴晋之路,教吴人叛楚。
季赫回想着梦中的一切……后世称楚国自此由盛转衰,然而一切的起因只是陈国一个叫夏姬的。
简直滑稽。
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季赫血红的双眸凝视着幽深的夜空。
怒到极处反而没了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看着暗夜中的宫城。
子反见季赫望着陈国的城墙不说话,忙骑着马上了前。申公巫臣与申叔时等人在原地等着。
“王兄,既然已经派了养由基去追回则,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子反望着季赫的背影,心里犯嘀咕,他怎么瞧着王兄像是想要连夜而入,他倒不是不赞成,只是怕届时被诸侯笑话。
然而子反说完却没有等到季赫的回应。
子反摸了摸自己的铜胄,瞬间有些摸不透季赫的想法。
……
除了披风在空中拂动,夜还是很幽静。
又过了许久,前面的身影才转过了身。
待火红色的骏马从众人身侧疾驰而过,他们才无声地追随了上去。
——
埋案的禾禾不晓得自己苦心琢磨的大魔头夜里已经来了又走了,只晓得翌日醒来时外头就已经彻底变了天。
觑眼从窗牖的一个小角望去,庭中出现了好多队列整齐、披甲持戈的兵卒。
秋阳杲杲。
皮甲连片,操戈成线。
坚甲利兵,一派狮子搏兔、鹰瞵鹗视之态。
禾禾看不清被楚军围着的陈国士卒表情,只晓得自己只看了一眼,掌心就已经濡湿了。
禾禾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她躲在自己的小屋里,抬眼望去,竟然开始觉得关住自己的小屋此时都成了安全之所。又在极度的恐惧之下生出了妄想,楚王会不会,不要她呢?
然而妄想还未从脑中消失木门就被打开了。
金色的阳光涌入了室内。
禾禾抬眸望去。
宫卫站在门口恭敬地道,“公主,请。”
3. 第 3 章
禾禾不知自己醒来的时候已近正午,而这场不费一兵一卒的战争早已收完了尾。
公主?
禾禾没来得及思考宫卫他们因何喊自己公主就被“请”了出去。
原本的八个宫卫不知何时只剩下了两个。
举目望去外庭里也好像只看得见楚军了。
而直到从两列连绵不绝的楚军中间走过时,禾禾才真正的体会到了竹简中所说的申息之师。
……仿佛自己多跑一步的下场就是血溅当场。
禾禾还身着昨日的麻服,太害怕了,恐惧仿佛在心底生了根,连迈上台阶的力气都没了。
她垂眸慢吞吞地抬着腿一阶一阶地走着,却不想迎面撞上了一座小山丘一样的人。
“哪个不长眼的!”被撞了的子反瞪着眼喝斥道。
禾禾被撞了个踉跄险些跌倒,又在他雷声大的嗓门中连退了两个台阶。
子反刚握住腰间的剑,待视线往下去的时候却怔住了。
……
禾禾就这样看着这个面如冠玉,却是虎体猿臂的人结结实实地拦住了自己的路。
而她身后宫卫恭敬的行礼叫她知道了这个人是谁。
司马子反,楚王的弟弟。
子反立时换了语气,问着禾禾身后的宫卫。
“何人?”
“回司马,是我们的公主,禾妫。”
“哦?”子反摩挲着剑柄,意味深长地看着禾禾,“我倒是没听说过陈国有什么公主……”
“回司马,公主乃先君伯岁之女。”
“是吗?”
不是……可是禾禾对上子反的视线,既不想承认也不敢否认。
子反对上她怯怯的眼眸,松开了剑。
他没再说什么,反而转过了身重新上了台阶。
禾禾顿了下才继续往上走去。
子反回去的时候陈国的卿大夫们正在战战兢兢地退出内庭,子反进了门方才知晓发生了什么。
申叔时实在不赞成季赫接受陈国的哑巴公主。
又是舞姬又是哑巴的,天晓得她是不是伯岁的女儿,十有八九是从舞坊里特意挑的。
哪里就这么巧了?
公主变舞姬,还是舞姬变公主,只有他们陈国人自己心里清楚。
虽说他们与伯岁有积怨,可以后陈国只会是他们大楚的陈县,而逃亡的回则无论是生是死也无法复国了。可以说是宿怨可了了。
在他们扬威的最后一刻带回一个哑巴公主实在是有损楚国的颜面。
申叔时作着揖,抬眸劝着案台上的君王,“想是陈国怀恨在心,故意送个哑巴过来羞辱……”他想说“大王”话到嘴边改成了“我们”。
申叔时还想说大王后宫里的夫人们哪个不比这个什么哑巴舞姬好?这样的人带回去做服侍大王的奴婢都不够。
季赫不发一言地把玩着手中的酒尊。
孙叔敖却觉得申叔时想得有些多了,他不觉得将公主带回去有什么,“公主虽然不能言语,可同意他们的联姻,亦能展示我们与陈国修好的意图。”
孙叔敖赞成将陈国公主带回去,却不赞成季赫将其纳入后宫,他同样上前进谏道,“虽然我们不嫌弃公主,却不能不考虑先王的在天之灵,大王不若将公主赐给旁人?”
“大王没有必要放下身段去纳一个仇人之女,只要收了公主就足够安抚陈国了。”
虽说弄个假公主回去难免会叫他国看笑话,可也不失为一个法子。申叔时同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公主不仅是仇人之女,身世还那般复杂……”
他不解地看向季赫,“大王,何必为难!?”
……
季赫将酒尊推到了一旁,淡淡地看向了阶下的申公巫臣,“巫臣觉得寡人该当如何?”
申公巫臣上前道,“臣觉得陈国虽降,日后的管理可轻可重。若将公主赐给旁人,便是与陈国的卿大夫们多费些功夫周旋。若是纳入后宫,大王若是不喜,后宫不过是多养一个人而已。”
“只要不叫公主诞下王嗣,必然不会叫先王不悦。”
谁不晓得不能叫公主生下王嗣?大王难道疯了不成!?
“不可!”申叔时忙里偷闲瞪了申公巫臣一眼,进而激动地劝阻季赫道,“那就是个假公主,他们既然已经拿一个假公主来糊弄人了,我们又何必再以礼相待?”
申叔时甩了下衣袖以示自己的愤怒,“不过是多一个陈县,咱们还管不了了不成?”
“带回去,咱们的颜面往哪里搁?”既然如此就不要带回去了,直接回绝了就是。
季赫抬起了手:“就依巫臣所言。”
不过一个公主,实在没必要多费口舌。后宫多养一个哑巴还不及庭院里多种一棵芭蕉让他注意。
“大王!”
申叔时不甘地还要再劝。
季赫不耐地微眯冷眸,“传陈国……”然而夫人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子反就已经脚步登登地过来了。
“王兄!”
他飞快地脱掉脚上的皮履,大踏步进了屋。
子反走到阶前,“咚”地一声跪下道,“请王兄将陈国公主赐给我!”他说完又“咚”地一声磕了一个响头才抬起头期盼地望向季赫。
季赫缓缓地放下了抬起的手。
……
禾禾的速度纵然不及子反,却也已然听到了他的声音,也包括前面的“大王若是不喜,后宫不过是多养一个人而已,亦或是将公主赐给旁人也未尝不可……”
她的耳力一向过人,当然,她也不懂楚国的大夫们声音为何这般大。
就这样待在后宫里?可以这样?禾禾听到的一瞬竟然觉得轻松了起来。可又被后半句的赐给旁人说的提起了心。
禾禾在子反磕完了头等待季赫点头的时候走到了大门边上。
子反求娶?
申叔时欢喜地抬起了头,刚要劝大王应下就见众人的视线都看向了门口。
他也跟着往后望去,看见来人的时候却不知自己何时也跟着一道屏住了呼吸。
孙叔敖也跟着明白了为何子反只是出去了一趟就回来求大王了……
申公巫臣更是直接凝固住了……
……
一身丧服的禾禾扶着门框,从麻履里伸出来的脚刚要迈过门槛就被屋里的一众视线吓到不敢动弹了。
送她过来的两个宫卫早已在门外止了步。
禾禾孤立无援地站在门边再次想要逃走,可是身后是数不清的利剑……
禾禾的手紧紧地抓住门框,奓着胆子慢慢地看了回去。
……中间的那道视线最是骇人。
禾禾隔空对上了那道目光。
目光的主人穿着红色华丽的直裾大袍坐在高高的案台上,斜倚着凭几,面容隐在阴影中,禾禾只能看见他冷白的肤色和冷峻的轮廓。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人就是杀了数百个大夫的楚王。
她的心一抖,视线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些。
禾禾这才发现除了外头的守卫,连屋内的内侍都换了,禾禾诡异地想着难道他们楚人出征还带内侍吗?
这个楚王坐在陈侯原先的位置上,却比陈侯还要坦然自如。
像是这里的主人一样,已经是了。禾禾迟缓地想着。
“进来。”
目光如剑的季赫冷喝道!
禾禾这才发现自己跑了神,她立即收回了视线小心地走进了门内。
随着季赫的冷声众人方才如梦初醒,眼见着陈国公主踏进了屋内他们才收回了视线。
“臣亦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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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大王解忧!”
失了魂魄的连尹襄老扬声作揖道,大王实在不好将仇人之女收进宫,赐给他不就什么事也没了?
季赫的目光再次射向了连尹襄老,然而季赫还未开口子反就已经怒目看向了连尹襄老。
“襄老好大的一张老脸!”
禾禾看着蓄着胡须的老脸瑟瑟地住了脚。
连尹襄老被瞪了一眼才反应了过来自己是在跟他抢人,他忙笑着改口道,“臣是说,子反若是娶不了……臣,臣可以为大王分忧。”
“我怎么就娶不了了!?”子反再次高声道,“王兄,请王兄赐婚!”
“子反将仇人之女娶回去,实在不合适。”连尹襄老已经忘了自己方才对季赫纳不纳陈国公主完全未曾表态。
“伯岁是伯岁,她是她!父王是不会怪罪我的!”
左右两侧站了人,前面又跪着人,禾禾只能选择跪在子反的身后同上面的楚王行礼了。
可她还没有跪下就被案台上的人瞪了一眼。
禾禾此时早已看清了季赫的脸,可是被他俯视、审视着,她只觉他是一个长得漂亮的大魔头。
禾禾屏住呼吸,试探着直起了膝盖。
待禾禾站直了以后,不再倚靠凭几的季赫才收回了视线。
他勉强收起了心中的怒火,淡淡地看着自己的这群“贤臣“,最后视线停留在申公巫臣的面上。
“巫臣觉得寡人可否将陈国公主赐给子反?”
禾禾也跟着看了过去。
然而季赫的脸色又随之阴沉了下去。
禾禾只是专注地看着申公巫臣,她知道除了孙叔敖,楚王最信重的就是他,况且她从竹简的记载中看出来,他也是楚国除了孙叔敖之外,称得上良善的人。
禾禾期盼地看着他,希望他可以稍稍考虑一下她,毕竟她现下是“公主”。
子反瞥见她的眼神,脸色也跟着黑了下去。
申公巫臣自然也注意到了左侧的视线,他敛住心神才抬眸道,“臣亦觉得不可。”
“申公巫臣!”子反大叫道!
“哦?”季赫轻抬眼睑,示意他说下去。
申公巫臣被子反怒目而喝也不甚在意,他的注意都在身侧那道柔弱的视线上,他继续道,“若将公主赐给子反,最好以正妻之位以待,可……”
“公主患有哑疾……”
子反当即打断了他的话,“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
申公巫臣并没有理会子反,“况且,与各国的联姻,子反的正妻之位也很重要。”
说白了就是子反正妻的位置有更大的用处。更别提禾禾是仇人之女了。
“王兄,我只要她!”子反彻底急了,恨不得立刻同季赫表忠心,“王兄放心,这里缺的,他日我必会从战场上补回来!”
哑疾并不能伤害到禾禾,她的视线在说话的两个人之间来回看着。
季赫静静地等着申公巫臣的下文。
申公巫臣抬手作揖道,“若将公主赐给连尹襄老,同样不相配。”
“大王,襄老的年事已高,臣正合适。”自觉还年轻尚可娶少妻的连尹襄老瞪大了眼。
申公巫臣俯身道,“大王,臣亦想求娶公主。”
……
这……申叔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就连孙叔敖也惊讶了。
“好!好!好!”子反气极反笑,好好好,都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干脆站了起来,冷冷地看向连尹襄老跟申公巫臣,“我平日待你们不薄。”
申公巫臣毫无惧色地回视着他。
子反的手放在剑柄上,狠厉地看着他们,“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同我争!”
“寡人呢?”
深沉又带着不可预知的恐怖声音从子反的身后传来!
4. 第 4 章
子反的手放在剑柄上,狠厉地看着同自己争抢禾妫的连尹襄老跟申公巫臣,“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同我争!”
“寡人呢?”
深沉又带着不可预知的恐怖声音从子反的身后传来!
?
子反身上凌厉的气势骤然收了回去。
申公巫臣心中一凛,瞬间跪了下去请罪。连尹襄老紧随其后,他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孙叔敖与申叔时也跟着跪在了一旁。
子反也跟着松开了剑柄再次跪了下去。
眨眼之间所有的人都跪下了,只有禾禾还站着,还眨巴着黑色的眼睛看着季赫。
禾禾不知道该不该跪,可是楚王好像不喜欢自己跪他。
她只能孤零零地站在中央,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季赫就这样看着她。
看着她还睁着她那双懵懂的双眼看着自己……无辜摇摆……不费吹灰之力,只要站在那儿就已经叫这些人都失去了理智。
季赫的目光森冷,深不见底,脸庞跟结了冰的湖面似的,又冷又白还透着寒气。
季赫站了起来。
禾禾就这样看着带着一身寒意的楚王一步步地走了下来,高大的身影直直地朝她压了过来。
禾禾在季赫逼近的脚步声中害怕地往旁边缩了下。
季赫见状冷笑了一声。
“王兄,”子反用余光瞥到季赫往禾禾那里去了,担心他迁怒她,可还刚开口就被季赫狠狠地踹了一脚。
“住口!”色迷心窍的东西!
季赫的这口气从昨日憋到今日,脚下全然不曾留情,子反纵然是跪着还是被他踹得飞出去了些。
子反捂住腰疼得冷汗直流,却也只敢闷哼了声。
禾禾煞白着脸看向季赫。
下一瞬季赫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在她躲开自己之前探出长臂悍然地搂住了她。
瞬间迫得她只能靠近自己。
腰间的大手不断地收紧着力道,禾禾的脚尖早已离开了地面,她被禁锢在在季赫的怀里不能动弹一下,难受得哼出了声。可是细弱的“哼”声刚溢出喉咙腰间的力道就又加重了。
禾禾立刻眸中带泪地闭上了嘴。
她从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又细又弱,跪在地上众人虽然担忧却都不敢再摸於菟须了。
申公巫臣跪在地上,心里又是焦急又是后悔。
棉麻织就的丧服与华丽的红色大袍混在一处,诡异又贴合。季赫的手臂紧紧地嵌在禾禾的腰间,而禾禾则被紧紧地嵌在他的身上。
禾禾终于忍不住踢了他一下。
可惜她可以动弹的地方着实算不上大,更何况她的那点子力道,季赫就当被野猫蹭了下,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
大魔王低下了高昂的头颅,附耳贴面轻轻地问道,“想挑谁?”
禾禾的心一缩,她摇了下头,她没有挑。
季赫相信他的力气再大些她柔弱的细腰就要折在自己的手上了,他摩挲着手间的嫩腰,脆弱得连拥有利爪的野猫都比不上。
却是比谁都厉害!
季赫手中的动作放肆,眼神却依旧冰冷的……一个瘦骨伶仃的如斯女子,是灾星?是祸水?
可笑!
还只是一个哑巴!
柔弱、有疾、面对任何人都毫无反抗之力!天生的强者一点点地看着她在自己的手中窒息。季赫淡漠地看着她,他再用点力,她马上就会成为一具死尸了。
粉色从她纤细的脖颈到柔嫩的双颊渐渐地蔓延开来,季赫直接伸出手扼住了那段脖颈。
可在禾禾眼中他的举动早已与扼住自己的脖子没有任何区别,她费力地伸着手……
从他挤压得没有一丝缝隙的空间里艰难地求着生。
竹简上也没有说楚王是个大疯子啊!
禾禾的眼眸早已含不住泪珠了,她一边哭一边挣扎着,挣扎了许久那只小手才抵达大掌的腕骨处……禾禾握住,用力地推着。
事实上她压根也没握住。
季赫连她的脖子都忘记掐了,脑海中闪过“她在干什么?”这样的荒诞想法,他皱着眉看着她,这就是她的反抗?
一个只能让那群家伙失去理智的灾星。
可是下一瞬他却听到自己问道,“那么,寡人呢?”
季赫不知何时自己的唇已经贴在了她柔软的耳际,他一边“问着”她,一边诡异地享受着她害怕的躲避。
呆在他的身边,他倒要看看她的巫蛊还行不行得通!
没有人可以在他的身边翻起浪!
禾禾闻言别说连头都不敢摇了,手也停了,哪里都不敢动了,只是泪落得更急了。全然一副惧怕的模样,与方才探着脑袋看旁人的模样完全是两个样子。
就差会开口说不要他了。
季赫静静地欣赏着着禾禾哭泣的姿态,许是她的眼泪终于取悦了季赫,他的怒火竟然奇异地消解了许多。
他在自己的衣袍彻底湿透之前放开了她。
季赫在禾禾跌倒在地的时候垂眸弹开了落在袖上的泪珠,颇为嫌弃她的眼泪弄湿了他的袍子,“可惜,由不得你了。”
禾禾被他这么一番折腾加恐吓,瘫坐在地上喘息着,整个人都有些木木的,本能地想离开。
季赫的视线落在她支撑不住的双手上,连爬都别想!
季赫在她试图跑出去之前头也不回地下令道:“带去后殿!”
!
案台两侧的内侍忙听令过来搀起了禾禾要将她送去后殿。
禾禾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地被带走了。一会的功夫她就在众人的视线中消失在了帷幕后面。
季赫又看向了守在编钟前面的两列王卒,“守着她,谁放走了……提头来见!”
“是,大王!”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一群人,“一颗不够的话,连同自己的族人……”
“是,大王!”
王卒们再次听令。
这话自然不是说给士卒们听的,申公巫臣等人忙俯身应是。
敲打够了,季赫才再次踩上了案台。
——
“余必使尔罢于奔命以死!”
叛楚……争女人……
季赫看着跪在底下的子反跟申公巫臣,若非亲眼所见,季赫是难以相信日后他们会如竹简上所述那般隔空争吵对骂的。
就算那个他死得早,他们也胆敢如此为人臣!
“放肆!”
余怒难消,季赫将酒尊狠狠地掷了下去。
“大王恕罪!”
酒尊精准地砸向了申公巫臣,连带着兜头泼了子反一脸的酒。几滴酒水落在申叔时与孙叔敖的脸上,承受着无妄之灾的两人任由酒水从鬓边滑落,跟着叩头请罪。
“还请大王息怒!”
大王怎的如此大的肝火,连尹襄老也跟着战战兢兢地再次请罪。
息怒?说得好!季赫就这样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们。
众人忐忑地趴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连尹襄老才听到了叫自己放松的声音。
“大军三日后启程,蒍敖跟连尹襄老留下来。”
“是,大王!”连尹襄老膝行了两步大声应道。
“给你们一旬的时间留在陈县处理好所有事宜,”季赫看了眼孙叔敖,顿了下,“若是时间不够,蒍敖自己看着办。”
孙叔敖的心里一暖,再次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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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回来的时候也不必着急赶路,”季赫再次看向了连尹襄老,毫不留情地道,“若是蒍敖的身子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连尹襄老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是,大王。”就算蒍敖的身子再怎么差,也还是比他这个更需要照顾的年长者身子好啊。
可是心里再怎么泛酸,他也只能将蒍敖的事情摆在了陈县前面。
该吩咐的都吩咐完了,季赫也懒得再与一直埋首的两个人多费口舌,他起了身,兀自同孙叔敖吩咐道,“好了,去忙吧。”
“是,大王。”
孙叔敖也跟着站了起来。连尹襄老觑了眼季赫的脸色,也偷摸地跟着站了起来。
季赫连余光都懒得留给他,直接负手离开了。
待皮履的声音从门口离去,灰头土脸的子反这才捂着腰抬起了头。一向稳重的申公巫臣也难得灰心地抬起了身子。
……
别说他们了,连尹襄老也是十分的可惜,他瞄了眼被重重帷幕遮掩住的后殿,抖擞地摸了把自己的胡须,小声地念叨着,“好了,这下是谁也得不到了……”
话音甫落就被子反狠狠地瞪了一眼。
方才的惊艳还未从心头挥去,子反就这样看着自己刚看中的女人成了王兄的。
自以为遇到了命中的少司命的子反就这样看着她“倏尔来兮忽而逝”……
何其匆匆!子反神色痛苦地再次弯下了腰,心痛的程度不亚于打了一场败仗不得回郢都!
“申公巫臣,连尹襄老,我与你们誓不两立!”
连尹襄老撇了撇嘴。
申公巫臣的神情比子反淡定,心里却也后悔着,他只能努力平复着心绪,暗自想着是否还有挽救的办法……
——
后殿,许久过后,被关在空荡荡屋里的禾禾心头的恐惧感仍未散去。
陈国的宫卫不在了,换成了更恐怖的楚国士卒守在外面。禾禾几近绝望地蜷缩在一角低泣了起来。
……
高高的城墙上,玄色的冠带在空中飞舞着。
衣袍早已被风吹干了的季赫环视着外城,看着这座自己又攻下的一城,却毫无往昔打了胜仗之后的喜悦。
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墙上。
季赫直到日昳才离开。
……
三日后就出发回国,楚军上下只得稍作休整就又开始准备了起来。
早些回去快的话还能赶上秋收,众人虽然疲惫却也更愿意早点回家。而楚军能够早些离开,陈县上下自然求之不得,所以都是格外地配合。
巡完城回来的季赫再次宣见了申叔时等人,同众人一道用了夕食又议事到日暮时分才结束。
季赫议完了事才回后殿,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王卒正在给禾禾送饭,他见到了站在门口的季赫,捧着食盒的他顿时心虚地停了下来。
“大王。”
负手隔着门看着殿内的季赫转过了头。
王卒不等季赫问他就和盘托出道,“是司马提醒我给公主送饭的……”
事实上就是子反不提醒他他也是要过来送饭的,可是这食盒被子反硬生生地塞了不少吃的……他当着大王的面实在心虚。
午时发生的事情别说是早已叫陈县的人知道了,他们这些人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
季赫闻言眼神又锐利了起来。
可这点小事又犯不着责难于人,许是子反就是知道才如此没有顾忌,季赫先行记在了心里。
季赫转回了头。
王卒见他没有进去的意思,也捧着食盒站在了季赫的身后候着。
季赫看着里面好似在忙碌的人,看了一会后终于不解地蹙起了眉。
5. 第 5 章
哭累了之后,禾禾的恐惧到底消散了许多。日日担惊受怕也无济于事,她索性强迫自己先睡了起来。
许是再坏也终于落定了,又或者是自小早已习惯了在太多的恶意中生存,所以她如今才能将这个称得上是最大的一件坏事暂且放到了一边。
禾禾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
醒来后她才再次对现下自己的处境判断了一下……显然以后的处境会极其艰难,可禾禾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楚王或许不会轻易地让她死。
她偷偷地在铜镜里照了一下,她脖子上的红痕还没有腰间的痕迹重。
也许是在陈国,他再怎么残暴也没有到会当众掐死陈国公主的地步……
陈国公主这个身份护住了她的命……也会让她承受着他的仇恨,可她本来就不必承受这些仇恨啊……
禾禾决定再次见到楚王的时候就将真相说出来,毕竟,毕竟他们也不会相信一个舞姬是公主吧?
禾禾也想不通为什么许姬这样说,楚王就这样相信了……
可说了楚王会不会生气呢?她又能摘得干净吗?
一个无依无靠的舞姬,与仇国的公主,哪个更好欺负呢?禾禾本能地滞住了……
禾禾突然发现自己又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或许,现下逃不掉,去楚国的路上可不可以逃?禾禾虽然对自己没有多少信心,却还是努力地想象了一下。
离开之前先找机会给采衣带话,然后自己再找机会逃跑!
禾禾美好地想了一会就开始准备了起来,她的包袱还在屋里,身上只有玉佩同一小半的珠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拿,只能再重新做些准备了。
——
季赫看着她在帷幕间忙忙碌碌的,看了好一会才发现她是在摘流苏上面的料珠……
季赫隔着门又看了会才确信她是真的在摘帷幕上头的珠子……
摘完一个就忙不迭地塞到了腰间,塞完了还不忘抬头看一眼外面。季赫将她的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偷珠子,藏珠子……
季赫无端想到了先前她自以为挪开了视线就以为没人在意她的那一幕。
胆小、懦弱、愚蠢、自欺欺人……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将他的臣子都迷得团团转,连回楚的路都不认得了!
季赫径直推开了门!
“砰!”的一声裹挟着无尽的怒意!
禾禾听到声音吓得险些丢掉手中的珠子,她握紧了珠子又赶忙顺势坐回了蒲席上。
待发现来人是季赫后她又吓了一大跳。
季赫大步走了过来。
王卒抓紧时间跟在后面将食盒送进来,又将殿内余下的几盏铜灯都点亮后便飞快地离开了。
中午只是躲了一下就差点被掐死,禾禾这个时候怎么也不敢动了,却还是在楚王的靠近中屏住了呼吸。
一双一尘未染又亮丽的足衣停在了禾禾的膝前,“抬头!”
禾禾立刻乖乖地抬起了头。
此时在她的脸上找不到方才半分狡黠的踪影。
禾禾哭了半日眼睛也只是微肿,不同于先前的抗拒,她此时仰着脸抬头望着季赫,近乎给了他一种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的错觉。
季赫立在原地。
朦胧的烛光中,他垂眸望着她脆弱易碎的眉眼,想到了河边飘荡的芦苇。
“习过巫术?”
季赫下意识地探向腰间的铜剑,却在捕捉到自己在依靠铜剑这一念头时陡然住了手。
禾禾没有注意到他收回的动作,舞术,还是……巫术?
她仰面望着他,试探性地伸出双臂……双手于头顶交横,当着他的面舞了小舞中的一式。
轻柔的舞姿转瞬即逝。不一会儿,禾禾对着直直看着自己的季赫点了点头。
习过啊,她就只会这个舞术……
季赫收回视线,兀自走开了。
见他离开,禾禾刚要松口气谁知他却在一旁的案几后坐了下来。
禾禾的心又提了起来。
季赫的一只腿曲着,另一只腿近乎伸到了第二张蒲席上。他闲适地坐在她的位置上,敲了下案几,强调道,“巫蛊!”
巫蛊?
禾禾立即摇了摇头,她不会。生怕他不信,又攥紧了指头在他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季赫的眼神又回到了最初的审视。
“再跳一段。”命令的语气。
?
禾禾虽然不懂却还是立马就点了点头。
一段……
禾禾顶着季赫赤裸裸的威压起了身,又挪远了些。须臾过后才在自己都能听得到的扑通扑通心跳声中跳了起来。
没有编钟,没有筝鼓,没有采衣她们……禾禾只能自己在烛光与帷幕的影子中舞动着。
一边跳着还要留神季赫的神情。
可她实在看不出他眼中的情绪,跳完小半段舞的时候她的掌心已经汗湿了。
……
看不出他是否满意,禾禾忐忑地站在案几前面。
季赫收回了腿,旋即又起了身往东边的榻走去。
禾禾这次终于松了口气,却又见走到了榻边的季赫停了下来。
禾禾待的小角落与他的榻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还是感受到了他的不快。
不能装成瞎子的禾禾直愣愣地站着。
……
季赫的眉心微蹙,“还站在那儿做什么?”
什么?禾禾懵懂地看着他,又在他再次不耐前近乎小跑地跑了过去。
禾禾其实更想给季赫喊一个内侍进来伺候他更衣,她伸手去够他的衣领,却又觉得该先解腰带,又去摸他腰间的带钩。
只是手指刚触碰到带钩手腕就被捏住了。
明明用不了多少力气就能捏住的手腕……季赫手中的力气却大得惊人,旋即,他又听到了那道细微的闷哼声。
真难听。
禾禾疼了一声,无措地望着他,不懂他要干什么。
不同于她磨磨蹭蹭地给自己脱衣裳,季赫钳住她双手的下一瞬就撕开了她身上的丧服。
他的动作太快,禾禾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衣裳就已经被撕开了,蓦地就被他紧紧地搂住贴进了他的怀里。
肩膀触及冰凉的衣袍,禾禾惊恐地看着他,旋即终于激烈地反抗了起来。
要做什么?禾禾害怕地挣扎着手脚并用地要躲开他。
许是她的挣扎比先前还厉害,季赫骤然黑了脸。
“怎么,还不死心?”
禾禾不懂他在说什么,一边挣扎着眼泪一边嘀嘀嗒嗒地落着。
季赫手中的力道没有松开半分,他实在不明白她哪儿来的那么多眼泪,还是只会哭哭啼啼的?
“还是不明白被送过来的意思?”季赫讥讽地看着她。
嘀嗒的泪倏地止住了,禾禾怆然地望着他。
季赫眼神暗沉,收紧了掌心,“不要一副寡人强迫了你的样子。”
烛光中,无情的寒眸、冰冷的下颌又提醒着她现下的处境,她如今在反抗的又是谁……
禾禾变得呆呆的。
季赫俯身,凌乱的发丝下白腻的颈子若隐若现,坚硬的鼻骨滑过柔软的乌发、颈子,又陷入锁骨间……
滚烫的呼吸与骤然变浓的香气却让人如坠深渊……禾禾绝望地掐住他的衣袍,死死地忍着自己的眼泪。
季赫松开了她的手腕,大掌覆住柔软,又一滴泪珠滴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动作不停地扯开还挂在她腰间的丧服。
可是丧服却没有掉下去——被禾禾紧紧地抓住了。
季赫终于不耐烦了,“又怎么了?”
禾禾闻到了他颈间的香草馨香,而他身上的大袍早已不是先前的那一身了,意识到他已经沐浴过,而且想是用了不少香草。
兰草、蕙草、菖蒲……还有许多禾禾辨别不出来的味道。
她忐忑地捏住自己的衣袖凑到了他的鼻下。
季赫不明所以,鼻子却自作主张地凑了过去,粗糙的麻服沾染上了她的味道,他闻了会还是没明白她的意思,眼睑轻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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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禾被他看得害怕,更不敢垂眸去看他的大掌,只能使劲地揉搓着自己手臂,柔嫩的皮肤不一会就被她搓红了。
季赫看着她的动作,有种不祥的预感……
禾禾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又换了左手去搓右臂。
搓完了,害怕地看着他,她没沐浴……
季赫还能不懂吗!?
——他这才记起陈侯是昨日死的,这件丧服应当也是昨日的,她自昨日起就未曾更衣,更不曾沐浴!
季赫倏地扔开了鼻子下面的衣裳,方才沉溺的气味仿佛也变了味!!!
禾禾紧张地觑着他的脸色,却还没等到他的大掌离开。
季赫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怒不可遏地捏住了她的肩!
禾禾连忙摇了摇头,指了指外面,又再次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她没有拒绝他的意思,她想先去沐浴然后再伺候他。她只是告诉他她没有沐浴而已……
她……
“够了!”
禾禾连忙松开了自己的胳膊。
季赫不想再看到她搓胳膊了!他终于嫌弃地放开了她,甚至躲瘟疫般地走开了两步。
禾禾站在原地并不敢动。
放肆!
胆敢穿着这么脏的衣裳在他面前晃悠!胆敢如此不洁!
想着自己方才的那些举动,季赫瞬间又觉浑身不适了起来!
放肆!怒火瞬间充斥着季赫的周身。
只想着先拖一时是一时的禾禾看了眼季赫气呼呼的背影终于松了口气,他好像真的很讨厌不曾沐浴的人。可她还是伸出手,试图去拉背对着自己的季赫。
然而不等她靠近,这次季赫终于如她所愿再次携着怒火大步离开了。
——
季赫离开了后殿回去又从头到脚重新洗了一遍,沐浴完也没再回去而是直奔了孙叔敖的住处。
季赫到的时候孙叔敖还在处理事务,不过这次季赫全然没了以往的关心,他兀自在蒲席上坐了下来。
孙叔敖继续专心地在竹简上写着,一边等着季赫开口,可是他写完了,等竹简上的字都干了他也没等到季赫开口。
……
“大王?”
清醒过来后,更叫季赫如髓附骨的是对自己的嫌恶。
……
“你帮我查一查……禾妫,可习过巫术……”季赫寒声道。
“好。”
孙叔敖不想他深夜至此竟然是为了陈国公主,却还是应下了。
“她所有的一切,事无巨细!”
“……好,大王。”
“……还有她的身世,是否属实。”季赫先前从未疑心过他们敢用什么假公主的,可是此刻他竟然起了一丝疑心。
一个会巫蛊的假公主,一个逊色的真公主。
还是一个会巫蛊的真公主。
……或许陈人也会冒着得罪他的危险。
“是。”孙叔敖想了想又说道,“论起巫术,陈县的巫风的确昌盛,大王若是担心,不若回去后叫司巫给公主占巫。”
季赫点了点头,接着又沉默了下去。
孙叔敖见状便又看起了竹简。
许久之后,季赫才离开。
——
后殿。
禾禾在季赫摔门而去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小角落里。
她重新裹上了丧服……其实昨夜她沐浴了,许姬虽然关着她,待她却比以往好多了……但她出浴后还是套上了那件丧服,她也不明白已经退让到底的自己最后一刻为何反而避开了那件婚服。
不想最后一刻的不妥协,叫她逃过了一劫……
她靠在墙角,缓缓地抱住自己……却觉得自己还是方才赤裸的自己……
或许是一时的,也或许过段时间她就真的逃出去了。
她一边抱着这样的想法,一边担心着季赫会不会又回来,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季赫在禾禾的担心中一夜未归。
然而禾禾直到三日后出发前也未曾再见到季赫的身影。
6. 第 6 章
三日后,天色还是一片昏暗时禾禾就被王卒叫了起来。
楚军早已整装待发。
禾禾这才发现除了季赫,子反与申公巫臣也都不在。
申叔时特意让人准备了一辆温车,有帷幔、窗,他倒不是为了让禾禾坐得舒坦,只是全军上下,就她这么一个女子,还是这样一个宛若姑射神人的女子,为免届时她影响行军的速度,他不得不多考虑些。
申叔时亲自看管着她上了车,然后又命令士卒将温车驾到自己的战车后面随行。
不一会儿的功夫申叔时就看到了不少偷看的视线,他也顾不得她对故国的不舍,命人将帷幔放了下来。
禾禾不晓得季赫去了哪里,不过她的思绪很快随着放下的帷幔而改变了。
视线受阻,宫城很快消失在了视野里。
车马颠簸了起来,禾禾沉默地坐在车里任由它将自己带走。
离开这样一个国家,没有什么不舍的……
在这里的二十年,短短几句话就可以道完,禾禾回想着过去,好似更没有什么不舍的,可她的心却如同空中散不开的云团一样。
她掀开了帷幔,下一瞬车马却停了下来。
许姬在城门口送行,派人请求申叔时让她见禾禾最后一面。
申叔时到底应允了,车马在城门口停了下来。
掀开帷幔的禾禾见到了许姬,也见到了采衣,在许姬的身边的采衣。
采衣!禾禾够到窗边,死死地攥住手中的帷幔。
采衣早已泣不成声,她边哭边朝禾禾打着手势,叮嘱着她——活下去!
好好的,无论如何都先活下去!
禾禾攥紧了拳头不住地抹着腮边的眼泪,又不住地点着头。
采衣也不管许姬在身旁,继续打着手势——不用担心我,我会有办法的。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会去找你的!
禾禾点着头,又摇了摇头。
不要来找我,你也要好好的。她一边打着手势一边看向了将采衣带过来的许姬。
禾禾深深地看了许姬一眼。
放心。
我不会跑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又对采衣比了个只有她们自己才看懂的姿势才放下了帷幔坐了回去。
短则两个月,长则半年,我还是会跑的,你们要快点摆脱许姬她们的控制。
车马很快往前去驶。望不到尽头的大军跟着往前走去。
禾禾的车很快就淹没在了其中,采衣再也看不到的时候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看着始终无动于衷的许姬,恨声道,“这样对她,你会遭报应的!”
“你会下地狱的!!!”
地狱……许姬只是被她吼得耳朵疼,她难得的皱了眉,“难道这里是什么好地方吗?”
这里不早就是地狱了?
许姬看了一眼“守家卫国”的“陈国”国人们,都要被她说笑了,这里难道是什么好地方吗?
她的公主离开故土,到了地狱,而公主的公主归宿也是地狱,这就是宿命!
这世间,对于她们而言,也早就是地狱了。
许姬实在懒得搭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教的,怎么一个两个都像稚儿一般天真无邪。
她很快丢下哭得不像话的采衣转身离开了。
很快,城墙上的人也看不见那辆温车了。
报应?她眉眼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报应是先叫楚国君臣相斗,还是先来她这里呢?
她望着虚空,不知是在对谁说话,“来呀,尽管来呀……”
……
禾禾很快就听不到采衣的哭声了,她泪流满面地坐在车里。
帷幔飘飘荡荡,禾禾在天色渐明中渐渐地离开了内城、外城……
大军也渐渐加快了速度。
——
陈虽然同蔡一样与楚相邻,可离开了陈借道于蔡,又离开了蔡进入了楚,大军也不过才行进了五之一。
楚国地域辽阔,一路上道路两旁的树叶渐渐染上了金色,大军从一开始的单衣到后面的加衣,直到十月才回到郢都。
两个月的奔波足以让所有的人都疲惫不堪,可在踏入郢都的瞬间所有人的疲惫都消失了。
只除了从未经过如此长路途的禾禾,她透过帷幔看着巍然屹立的城墙、宏伟的外城……
一路走来禾禾已经见过了不少山丘河流,穿过高大的城门,郢都城内亦是山丘林立,水道纵横。帷幔飘荡,禾禾见到了一幅全然不同的场景,高高的城池,金黄的银杏夹岸,高宅临河,长桥飞跨,河中舫船、舲船穿行如梭,还有随风传来撩人的歌声,禾禾甚至看到了船头有大汉在跳舞。
所有人都在庆祝大军的胜利归来。
异国人的处境让禾禾无法欢颜,可她到底又被外面的一切吸引了目光,小袖短衣挥汗如雨的、宽袖深衣腰间玉佩叮当作响的、长袖细腰的窈窕淑女……各相适宜。
禾禾一面观察着外面的一切,一面在申叔时的护送下往前行去。
飘逸的帷幔渐行渐远。有帷幔的遮挡,自始至终鲜有人瞧见了禾禾的真容,众人只晓得大王带回了敌国公主。不露真容的禾禾只是短暂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温车方才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众人就齐刷刷地高呼了起来!
一面随风飞扬的火红军旗出现在了道路另一头。
季赫率左广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
“大王归来啦!”一浪又一浪的欢呼声中,众人显然比方才大军归来还要高兴!
子反与申公巫臣等人率领着各自的军队紧随其后。
众人在激动中争相喊着“大王”就井然有序地行过礼又避让在了两侧。
高大的黑色骏马一路畅通无阻直奔宫门,却又在即将进去前停了下来。
……季赫的突然回身令人群骤然安静了下来。
季赫看了一眼远处的龙门,又看着匍匐在脚下的人群——他的百姓,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几百年后他们离乡——却时时回头张望郢都的场景,季赫的心头划过一抹剧痛。
昌盛的大楚,衰落的楚,安乐的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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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流亡的百姓,一幕又一幕在眼前交织着……季赫的喉结滚动,他攥紧缰绳,万般悲切涌上心头竟叫他一时难以自持。
人群彻底地寂静了下来,众人不知大王为何停驻不前。
大王本就生得雄伟,如今坐在高大的骏马上,底下即便有胆大的抬起了头也是看不清他的神色。
季赫很快收紧了缰绳,转过了身。
雀跃声再次在身后响起,他的眼神再次变的深不见底。
……
子反不知道季赫为何如此匆忙,他们此次明明只是去吴国探一探虚实,可这一次差点跑掉半条命,好在有一样好处,居然赶在了大军后面回来。
一想到禾妫也跟着回来了,他就比季赫还要激动,恨不得一脚踏进王宫。可他还没跟着进宫就被季赫赶了出去。
“回去好好休整,莫要误了明日朝会。”
季赫说完就命人将宫门关上了。
“哦。”子反垂头丧气地带着自己的军队离开了。
不远处,没跟上来的申公巫臣见状也回府了。
申叔时不知道季赫已经回来了,还兀自带着禾禾在宫里转圈,申叔时是想直接将她丢进王寝就走人的,可是季赫没有回来让她独自住在里面到底不妥。
王寝后面的后宫更是住着各国的美人,申叔时都不晓得还有没有宫室是空着的,无奈之下他只得回到王寝前唤来了寝尹山北。
申叔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沦落到管这等闲事的地步的,一路上要遵从季赫的命令给这个“公主”备水沐浴是一天都不能落下!现如今还要任劳任怨地给她找住处!
简直就是带了个祖宗回来!
禾禾不知道申叔时又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坚持劝季赫别接受她了。她安稳地坐在车里,第一次见识到如此气势磅礴的宫殿,高堂邃宇规模显然比陈国的宫殿庞大不少。
台上筑宫,高高的楼阁层层叠叠不知几何。宫殿之间步壛相连错落有致,绵延无尽头。
同外头一样,楚国宫里亦有不少湖泊、水洲和小丘分布其中,夕阳洒在湖泊上的光晕十分漂亮,在深秋里凉凉的也暖暖的。
禾禾呆呆地望着湖面,想起了先前申公巫臣说的季赫若是不喜可以就这样养着她……
然而这一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外头就出现了一道晴天霹雳的声音!
“停在此处作甚?”
禾禾瞬间回过了神,抬眸望去……果然瞧见了从天而降的季赫!
季赫看着躲在帷幔里面不吭声的人,不悦地喝斥着身下的马儿上前了两步。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不远处的申叔时与山北就跑了过来,“大王!”
季赫调转了马头。
“何故在此?”
申叔时只想着赶紧将禾禾交给季赫,一时间竟然连问候都忘记了,干脆直接地问着马上的季赫,“大王,公主是安排在你的寝宫,还是后宫?”
原来是在商议她的住处,禾禾焦急地抓住了帷幔。
季赫瞥了一眼边上的人影,“怎么,想同寡人住在一处?”
7. 第 7 章
季赫瞥了一眼边上的人影,“怎么,想同寡人住在一处?”
不想!禾禾连忙掀开了帷幔朝外面的人摇了摇头,两个月未见,掀开帷幕的她险些被他身上陌生的气息吓到,她顿了下又接连摇头表示她没有想!
“没有就好,”季赫冷声道,“寡人亦不想同你一处……”
禾禾闻言顿时放松了下来。
山北见状刚要说那就安排到后宫与郑姬在一处旋即又闭嘴了。
季赫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在她全然放松后再次开口道,“然将你放在别处又焉知你不会惹出别的事来?”
看似单纯,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搅乱他的国家!
惹事?
禾禾不晓得自己惹了什么事情,又能惹什么事情。她堪称无辜地望着他。
季赫无视了她面上的茫然,不等她开口就命令山北将她带进寝宫!
“是,大王。”
寝宫!?
禾禾刹那间险些掩饰不住自己的不愿,她讷讷地看着季赫,自然,她也没什么选择的权利。
可季赫连她眉眼间的轻皱都没有放过,“怎么,不愿?”
显然有一种他都未曾嫌弃,她还敢不愿的诘问!?
禾禾赶紧违心地摇头。
……申叔时此时也摸不明白季赫对禾禾的态度了,但是这一路上他也伺候够了,他连忙趁机告退了。
山北也跟着就要上前为禾禾驾车,然而他刚要上车就又听到了季赫不悦的声音。
“陈国已灭,寡人倒是不知你如今还有资格安坐车上行走于寡人宫中?”
山北忙换了姿势请禾禾下车。
纵然禾禾不觉得自己算什么陈国人,可此刻还是在季赫刻薄的言语下羞愤地红了脸,她垂首扶住栏杆踩下了轸处。
“陈国、陈县,要分得清!”若是前面一句是对禾禾说的,那么后面这一句就带着敲打山北了。
山北连忙应声答是。
季赫丢下这句话就拍马离开了。
一列又一列森严的宫卫紧随其后,从禾禾前面经过。
禾禾扶着木板,活动着坐久了的腿脚,抬眸看着远处的背影……只觉连带着头顶的天空都灰了几分。
陈国、陈县……
此刻站在陌生的国土上,禾禾好像才开始对从来不属于自己的陈国有了归属感。
禾禾很快又回身将自己的包袱从车上拿了下来,跟着山北往前走去。
……
两个月前,季赫在与禾禾不欢而散的翌日就离开了陈县。
如果说直接返楚的大军还有时间在路上捡柴生火做饭、晚间也能好好地休息的话,那么季赫他们一路上则完全是靠干粮度日了,星夜更是在赶路才能在绕道处在最东边的吴国后与大军同时返楚。
身体已经紧绷到极限的季赫回到寝宫后就直奔浴室了。
慢季赫许多步的禾禾跟在山北后面登上高高的台阶,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宫室,抱着包袱走了好久才抵达重重宫卫守着的王寝。
她先前还有多余的心思多看几眼外面,现下踏入色彩华丽的朱宫。禾禾不仅没了多余的心思,也不大敢多看了。
山北将禾禾带进了王寝,先将她交给侍女就去浴室伺候季赫了。
……
富丽堂皇的宫殿内,众人此时才知晓大王从陈国带回了一个绝色美人。可大王出征回来带美人是常事,但将美人带回寝宫可是鲜有的事!
一众侍女好奇之下,不免仗着季赫在浴室里一时半会不会出来,都凑上来观察禾禾了。
禾禾刚找了个地方站着就又被迫着面对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面孔了。
可她被众人围观打量着心里也没有波动多少。她偷觑着地面上铺着的大片藤皮席,藤皮席上编制的图案虽然精美却琦玮僪佹……目光转移间,木柱、墙面上也涂着漂亮又神秘的漆绘奇兽、龙凤、太阳等图案。
大片的红色与黑色,黄、绿、褐红、金黄等多重色彩交织点缀着。
殿内的陈列摆件也是绚美又奇特。
一眼就能吸引住人的目光,可再看之下却叫人无端地害怕了起来,仿佛再看下去连魂魄都要被其所荡。
禾禾将视线放在了轻柔的翡帷翠帐上,她不再去看狰狞的图案,思绪却没有停下来,这样恢诡谲怪的寝宫简直让人作不了他想。
这里还能是旁人的宫殿吗?
其奢靡的程度也远非陈国宫殿可比的……
禾禾还是没有太回过神,她不明白季赫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觉得自己每日跟着楚军颠簸速度已是很快了,可季赫如此快的速度已经是她所不能想象的了。
难道墙壁上龙首鸟身的大鸟、长着翅膀的大鱼儿是真的?他们可以坐着飞回来?
……要不是从申叔时那里偷听到季赫他们去了吴国,就照着现下他们前后脚的速度,禾禾是怎么也不会相信他们去了一趟吴国的。
禾禾突然觉得两个月的时间过得好快……
可比两个月更快的是季赫沐浴的速度,众人方静悄悄地瞅了禾禾还没多久就都慌乱地散开了。
禾禾在由远及近一步一步踩在人心中的脚步声中也终于真的回过了神。
——
季赫踏入殿内的那一刻一众侍女就已在各个角落里站好了。
季赫边走边由着山北给自己佩戴着香囊、佩玉,抬眸就见到禾禾已经完美地融入到侍女中了。
准确地说禾禾是跟着看管大熏炉的侍女,站在了大熏炉的后面,正在试图成为最不引人注意的那一个。
季赫只觉方才消解了的疲劳好似又回来了,他转身踏上案台,命山北将吴国的帛书取过来。
而山北则是一边去取帛书,一边吩咐侍女们去准备夕食。
季赫在案几后坐了下来。
……
须臾之后,他按住了额角……这样蠢,大抵也学不会巫蛊。
禾禾不知道季赫的想法,她原先躲起来是情急之下的匆忙之举,可此时她也不愿意出来了。
她抱着包袱专注地看着比她半人还高的大熏炉,在前面的侍女每动一下的时候她的视线都紧紧地跟着她。
先前盯着禾禾的侍女只觉自己的报复也来得太快了吧,因为她发现大王的视线一直在她这里。
在殿内的每一个人都越发小心做事的时候季赫倏地放下了手。
众人也都跟着提起了心。
“都下去!”
众人忙如蒙大赦地齐齐往外走,可走到一半又听到了大王的怒喝声!又齐齐地停了下来。
“站住!”
企图跟着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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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起走的禾禾终于停了下来……她抱着包袱小心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双眸。
众人忙撇下她再次提步快步离开了!
禾禾抿着唇角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
季赫冷着脸,眉宇间的怒火简直可以将禾禾射穿!
禾禾害怕地抱着怀里的包袱……
而此时山北抱着一大堆竹简跟帛书进来了,不多时,他踏上案台将竹简帛书一一在案几上放好。
季赫将莫名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他翻开了画着吴国地图的帛书,没再抬眼,语气中也没有过多的情绪。
“想做寡人的侍女?”
侍女?禾禾刚想摇头又顿住了,是……守着大熏炉的侍女吗?
禾禾突然觉得她可以!她眸中的惧意消失了,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季赫。
季赫知道她在看自己,他甚至听到她的足衣与藤席摩挲的声音,都急的快要走过来了。
他不急不忙地将帛书铺平,“……那寡人就成全你。”
禾禾方想欣喜地答应,可想起方才的失望她终于警惕了起来。
季赫的余光瞥到那双脚往后退了一步,他按住了帛书,“过来!”
禾禾虽然害怕却不敢耽搁地上了前。
片刻后,她走到了台阶前……
“不要让寡人说第二次。”
禾禾忙又踏上了晶莹的石板,最终在他的案几旁停了下来。
季赫接过了山北递过来的毛笔,在他就要磨墨的时候抬手让他退下。
山北忙放下了墨块,又走到禾禾身边,躬身道,“公主不若先将包袱交由我保管?”
禾禾看着山北面上善意的笑,迟疑地将包袱递给了他。
……山北很快拿着禾禾的包袱退下了。
偌大的殿内转眼间就只剩下了季赫与禾禾两个人。
禾禾不等季赫开口就上前跪坐在了他的身旁,她拿起了山北放下的墨块。
可下一瞬季赫却卷起了帛书。
“去那儿坐着!”
季赫指着案台的一角。
禾禾立刻放下了墨块起身跑到了最角落里。
季赫这才重新展开帛书,至于无人磨的墨块,他兀自磨了些就提起了笔。
禾禾在墙角坐了下来,她偷偷地瞥了眼季赫的背影,悄悄地将身子靠在了墙上。
……
殿内的最后一抹金色余光消失了,天色渐渐地暗了下去。
季赫将帛书放在了一旁又换了竹简,有侍女进殿点了灯又出去了。
烛火摇曳,案几上左侧的竹简在渐暗的天色中渐渐地全部移到了右侧。
季赫在月亮升起的时候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山北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见季赫放下了手中笔忙进了殿。
早已过了夕食时间,山北命人快将夕食取过来。
季赫起了身。
……禾禾可能是已经习惯了季赫的反复无常,她靠在墙上不多时就困倦地眯起了眼。
禾禾迷瞪了没多久就又睡了过去,这会儿还沉睡着,对身边的动静毫无知觉。
竹简上的笔墨未干,季赫沉默地看着她。
……
“大王。”山北走到了案台下,请季赫去用膳。
“明日宣卜尹、司巫进宫。”
8. 第 8 章
“明日宣卜尹、司巫进宫。”
“是,大王。”
禾禾还抱着自己靠在墙角无知无觉地睡着,她梦到自己坐着车在树林里美美地睡着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她的帷幔上。
禾禾的周身暖洋洋的,可是下一瞬耳边就响起了一道令她惊醒的声音。
“睡得香否?”
禾禾即便是在睡梦中刚放松下来的神经也立刻绷紧了,她几乎是立刻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绣着凤鸟暗纹的黑色锦袍,高大的黑色阴影密不透风地笼罩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她。
禾禾立刻撑着自己扶着墙面站了起来。
怎么睡着了……她心虚地垂着头不敢吱声。
“你就是这么伺候寡人的?”季赫看着抵住朱红壁画一角的细白手指。
禾禾连忙摇了摇头。
可不是他不让自己磨墨的吗,她只是睡了一觉,并不是失忆了,可她也不敢辩驳,毕竟她是真的睡着了……
墙角小小的空间实在逼仄,他却还是站着不动。
禾禾连后退的地方都没有。她想解释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可这里的笔也不是她能用的,她只能抬眸望着他复杂地比划了起来。
季赫当然看不懂她在比划什么,可他不用猜也知道她在做一些无谓的解释。
“够了。”他打断了她。
禾禾在空中比划的手一滞,略带无措地看着他。
季赫怎会被她故作可怜的模样所骗,“寡人不会容忍你第二次。”
他说完就转过了身。
……禾禾刚想摇头就顿住了。
季赫跨步下了台阶。
禾禾连忙跟了上去。
——
不远处,侍女们已经将夕食摆好了。
禾禾还未走近就闻到了阵阵香味,走近了才见识到了楚王夕食的丰盛。
黑黍制成的香饭,胖乎乎的圆腹鼎盛着冒着热气的白乎乎鱼羹,铜鬲还在咕嘟咕嘟煮着大鳖与肥鸡羹。
滋滋冒油的炮羔、炙牛,煎鱼……还有一些她认不出的鸟、一些同样认不出的炮肉……
还有一根长得像牛尾巴的尾巴,粔籹、蜜饵……摆满了案几。
如此丰盛,禾禾就是在陈宫也未曾见过,一是陈国的确不如楚国富有,二是有些东西她在陈国从未见过。
鱼很少才能吃得到,更别提这么多种了,还有什么大龟大鳖她更是只在巫医占卜的时候见过龟甲,而那个巫医口中的大龟甲则完全比不上眼前这个。
禾禾看着案几上的饭食,倏地觉得自己好饿,流连之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强迫自己挪开了视线。
然而就是这样,山北还在说着不够丰盛,“时间太匆忙没能好好地准备,加之大王刚回来,膳食还是清淡些好。”
清淡……禾禾不知该怎么闭住自己的鼻子。
侍女们在为季赫净手。
禾禾跟上前却停在了季赫几步外,她不知该做什么……更怕惹得他不快。
然而季赫却还是不快了,他任由流水冲洗着双手,没有回头,冷声问着迟迟不过来的人,“不知该怎么伺候寡人?”
捧着巾帕的侍女在山北的示意下将巾帕递给了禾禾。
禾禾忙上前接过了巾帕将它递给季赫。
流水汩汩。
须臾过后,季赫才伸出了手。
禾禾忙将巾帕又往前送了些。
……季赫这才接过了巾帕,可他接过刚擦了两下整个人就被刺了似地倏地将巾帕丢回了她的手上!
禾禾迟缓地接住裹挟着他怒火的巾帕,她还懵懂着而边上奉匜托盘的侍女们却早已跪了下去。
季赫看着一双手脏兮兮的人,仿佛已经忍耐到了极点!
“你可知洁净二字怎么写!?”
禾禾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自己的手,先前的墨迹还在,巾帕上也沾染了墨色……
她垂下脑袋不敢再解释了。先前紧张得手心出了汗,即便只拿了一下墨块还是染上了墨色……
话音甫落季赫又觉她也不一定识字,看着她埋头装哑巴头更痛了!
山北换了块巾帕,刚要递给季赫就被他止住了。
“带她下去沐浴,收拾干净!”
“是。”
“再用些饭食,漱好了口再送过来!”
“是,大王。“
禾禾敢怒不敢言地捏着巾帕,说得她好像多脏多不干净似的……
山北唤来了侍女荷衣,禾禾沉默地跟着侍女离开了。
——
季赫的浴室荷衣自然不敢带着禾禾去,她在他的浴室边上找了间空屋子暂时充当禾禾的浴室。
……
禾禾坐在崭新的大铜鉴中,一边用力地搓着手心的墨迹,一边由着荷衣她们将自己擦了个遍。
袅袅云雾中,手下的皮肤朦胧得让人下不了重手,众人只能在香汤中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擦拭着。
禾禾不懂她们的心思,只觉得被伺候得好舒服,长这么大从未这样舒服过,可一想到隔壁又隔壁的季赫,她的眉眼又耷拉了下来。
……漱口,禾禾瘪了瘪嘴,她的嘴巴才不臭呢,她也不是不会漱口的人。
嫌弃她的话可以让她只做一个看管熏炉的侍女呀,做什么又要磨墨又要伺候他用膳。
她又不会伺候人,禾禾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这么一个难伺候的蛮夷之王。
她头痛了起来。
事到如今,她算是彻底明白了他是怎么也不会放过陈国公主的。所以公主当侍女,也是可以的。
所以,要不要告诉他其实自己不是公主呢?
禾禾只想象了一下他的怒火就又收起了这个想法。
禾禾将解不开的局面先抛到了一旁,先沐浴,再用饭吧。
才短短小半日就又累又饿,就是坐车都没有这么累……
好在她没有伺候季赫用膳,否则禾禾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当着他的面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
还是那么丰盛的膳食。
禾禾吃过最好的饭就是当上了公主之后的那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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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饭了……可惜那个时候没有心情细细品味。
禾禾不免回忆了起来。
……
禾禾沐浴完,又吃了一顿完全比不上季赫、却比从前好许多的膳食,最后吃到肚子里再也塞不下的时候才在荷衣的催促下往回走。
——
季赫早已用完了夕食。
禾禾随着荷衣往殿内的东室又走了些才透过丝帐见到了已坐在窗牖边上的季赫。
荷衣行过了礼便先行退下了。
兰膏明烛,华镫错些。
室内亮如白昼,然而禾禾却停在了门口有些不敢进去,她惴惴地隔着丝帐偷偷地环顾了一圈,屋里只有季赫一个人,她好像连山北的身影都没有见到。
“看够了?”
没有温度的声音响起。
禾禾立刻收回了视线,不等他再次开口就掀开丝帐听话地走进了屋。
轻抵案几的竹简被放了回去。
季赫抬起了眼眸。
禾禾穿了身浅绿色绣罗单衣,白色的丝帐在她身后轻轻地垂下,她身前的衣衽却又随着她的走动轻飞着。
他们的衣袍较之陈县自有不同之处,尤其是腰与衣袖处,季赫知她娇瘦,却不知她穿上更合身的衣裳却越显娇弱,轻柔的衣料勾勒着她。
窗牖敞着,缀着蓝绿色孔雀羽与金色鸟羽的垂帷,与由各色美玉与珍珠点缀的墙帏随着夜风舞动着。
烛光中,流光溢彩,恍如仙境。
可禾禾却无心细看,她的步子在季赫的视线中越走越小……最后简直称得上是在艰难地挪动着。
季赫的眸中有着她不懂的暗影,他凝睇着她,不耐地叩了下案几,“过来。”
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禾禾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眼神,又不得不走快了些,还未靠近心里就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烛光摇曳,她的裙边方拂过案几的一角季赫就已经伸出手强硬地将她带到了自己怀里。
禾禾的心下一惊,下一瞬身子就贴上了他的胸膛。
她惊慌地抵住滚烫的胸膛,在他怀里不知如何是好,可是稍一动弹便被狠狠地压制了。
只余下双手徒劳地抵着……
禾禾在不能动弹的怀里迟缓地反应过来——他不是要自己做他的侍女,是想续上先前的事!
季赫将她肩侧的头发撩到了身后,不满她们未曾将她的头发彻底挽起来。
怀里的人细细地抖着,无名火再次窜上他的心头,他拧着眉,最后一次告诫她,“欲拒还迎的把戏,一次就够了。”
禾禾倏地连抖都不敢抖了,她的鼻子一酸,眼睛湿润地坐在他的腿上。
掌心隔着薄如蝉翼的纱罗在细腰上摩挲着,他俯首贴近了细腻的脖颈。可是柔嫩的颈子在他贴上的一瞬又抖了一下。
“不要叫寡人败兴!”
禾禾眨了下眼,大颗的泪珠落在他的衣襟上,在黑色的大袍被洇湿的同时上前搂住了他的脖子。
大掌一顿,旋即就收紧了。
9. 第 9 章
“不要叫寡人败兴!”
禾禾眨了下眼,大颗的泪珠落在他的衣襟上,在黑色的大袍被洇湿的同时伸手上前搂住了他的脖子。
大掌一顿,旋即就收紧了。
禾禾伏在他的肩头,泪珠往更深里去,先前只是侥幸,她早就想过了,她是躲不掉的。
她是躲不掉的……禾禾这样想着在他搂紧自己的同时又贴近了他。
娇躯的主动险些叫长驱直入的大掌再次顿住,不过停顿也只是半瞬,他径直挑开了身前的纱罗。
禾禾攥紧了他的衣袍,被洗净的她,身上全是同楚王一样的味道,她闻着鼻尖苦涩的香味,本能地讨好着他。
季赫没有任何阻挡地往前,肩头扩大的潮湿只是叫他微皱了眉头,他很快就抱着她起了身。
骤然的失重叫禾禾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穿过垂帷,掀开床帐,季赫将她丢进了珠被中,单手扯开了腰间的金带钩。
禾禾陷入松软的被褥中,下意识地想要爬开又清醒地攥着被褥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处。
季赫紧紧地盯着她。
禾禾在他一寸一寸收紧的目光中一点点地越来越窒息,终于在他彻底褪去衣袍的时候撇开了脸。
然而下一刻大掌就钳住她的下颌逼迫她一点一点地看了回来。
先前两个月的准备此时被眼前的体魄吓的消失得一干二净,禾禾还是在浓烈的气息中反抗了起来。
清脆的拍打声又骤然吓到了她自己。
欺身上来的人还未来得及生气就看见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双眸。
季赫没再给她机会,疾风骤雨地堵住了她的唇。
滚烫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包裹住禾禾,将她微不足道的反抗绞杀在了阴影中。
……
床帐无风自动。
重重垂帷后面,不时地有细微的呜咽声传来,可又很快就消失了。
——
翌日。
日升中天。
床榻的最角落里,禾禾赤裸地蜷缩在被褥中,整个人早已退无可退,她的后背贴着床架,手中攥着的珠被还是湿漉漉的。
禾禾昏昏沉沉地醒过来了。
季赫早已不在屋里。只有刺眼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腕间斑驳的红痕醒目。
禾禾呆愣地反应了好一会才清醒了过来。
她睁着眼,下意识地躲着阳光,思绪还停留在夜晚。
禾禾从未经历过如此水深火热又难熬的夜晚,浮浮沉沉,不见天日,怎么也没个尽头……
只有天明能够拯救她。
她艰难地动了下,还未起身余光便撇见帐外有一个人影过来了。
她立刻倒吸着气又躺了回去。
已是该用中食的时候了,荷衣听到了动静便掀开垂帷过来了。
禾禾见清来人是荷衣的时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公主,奴婢伺候您起身。”
禾禾轻轻地点了点头。
……
荷衣在寝宫里伺候着禾禾起身,洗漱,用膳。
前头内廷里季赫则早已与一众臣子用起了中食。
一个朝会开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下来,苏从与伍参几个老人也是有些疲累了。无他,大王只是出去了一趟,不知怎的比往日又凌厉了许多。而且一个上午大家连个歇息的时间都没有,好在讨论完要事,众人趁着用膳的功夫好好地缓了缓。
……
众人安静地用着膳食。
子反发现季赫今日除了对他们严苛外,眉宇间似乎又格外有神采,一扫连日的阴霾……
子反很不想往那里去想……
可,子反放下了手中的酒尊,抬眸看向了案台上的季赫,“王兄,我此次去吴,若是成功……”
申叔时垂着眼眸,如常地喝着汤。
季赫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不等子反说完就吩咐山北道:“这道菜不错,送去后面。”
子反的话音戛然而止。
“是,大王。”山北赶忙上前循着季赫的示意弯腰将炖得粉烂的牛腱端了起来。
苏从他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意外地看向了那道冒着热气的牛腱,送去后面?
只有申叔时几个跟着去伐陈的人心知肚明,只俱都默不作声地啃着手中的肉。
山北很快就端着牛腱离开了。
季赫神色餍足地用了一块肉,须臾过后才看向了阶下的子反,问道,“方才想说什么?”
子反再多的勇气也在他略带冷意的声音中消失了。
子反垂下了头。
季赫在一旁的巾帕上擦了擦手,旋即拿起了高足酒觚,他的拇指摩挲着酒觚的细腰。
替子反将未出口的话说了出来,“跟寡人讨赏?”
众人连饭都不吃了。
纵然知道眼下没有希望,申公巫臣的心还是跟着一同沉了下去。
子反低头沉默着。
季赫先喝了口酒,对他的沉默却并不动怒。
季赫看向了申公巫臣,“你们身为这次的主帅……”
“该赏的寡人自然要赏。”
“可若是败了归来,规矩自也不能丢。”轻轻的一句话,比任何命令都重。
众人皆肃了脸色。
申公巫臣立刻离席,走到中央拱手作揖道,“请大王静候佳讯。”
心里还在滴血的子反也忙跟在后面上前行礼,重复道:“请王兄静候佳讯。”
然而还不待季赫开口斗越椒就已经抢先恭贺道:“以二位的能力,大王岂会生疑?大王定然能等回你们的好消息!”
“我在此先行恭祝大王了!”
斗越椒举起了手中的酒尊。
“寡人自然相信他们!”
季赫看了斗越椒一眼,随即畅快一笑,他似是没有看到斗越椒举起的酒尊,示意已经回来的山北给巫臣二人赐酒。
二人忙又回到了坐席上,待山北一一倒了酒,方举起了酒尊同季赫一道饮尽了尊中酒。
斗越椒举着酒尊,看了一眼季赫,脸色阴沉了下去。
苏从撇了一眼斗越椒,也跟着举起了酒尊,他想起方才的牛腱,大约是送去给那位陈国公主了,他本未将这位公主放在心上,此刻却笑着道,“臣还未恭贺大王又得一美人。”
席间的气氛瞬间缓和了起来。
其余的人也跟着纷纷举起了酒尊,“恭贺大王……”子反苦着脸再次举起了酒尊。
申公巫臣则是平静地跟着众人敬酒。
季赫的眉宇一展,待觚中酒满也再次举起了酒觚一饮而尽。
饮罢他再次看向了两人,“这段时日好好地歇息。”
“是!”申公巫臣与子反同时应声。
一顿中食用了许久众人方才散去。
……
众人散去后,季赫又走出了殿外,他倚着栏杆独自呆了会。
山北忙完了手上的事才再次走到了他的身边。
季赫并未饮多少酒,他摩挲着栏杆,脑海中却一直残留着绵延的醉意。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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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
山北的脚步声刚靠近,季赫便脱口而出道。
山北立刻回道:“大王,公主已经起身了,现下正在用中食。”
因季赫虽然宠幸了禾禾,却未给她任何的名号。故而他们还是喊的禾禾公主。
季赫的拇指又无意识地蹭了下。
山北站在他的身侧,过了会,又说道,“大王,我已经派人去请卜尹他们了。”
“嗯。”
季赫收回了手。
旋即转过了身。
——
寝宫里。
禾禾正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慢吞吞地啃着肉。
案几上摆着几个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禾禾撑在案几上借着力,捏着软烂的肉块,低着头连一点肉屑都没有放过,她一边努力地填饱着肚子,一边试图用肉香覆盖住所有记忆。
可无论用了多少饭,到最后禾禾还是觉得身体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
在角落里。
让她无措而不适。
仿佛此刻你无论怎么努力淡化,那股浓厚的让她本能害怕的气息下一息又席卷而来了。
禾禾继续努力地往嘴巴里塞着肉。
……荷衣看着案几上一个一个空了的铜簋微微地惊呆了,她眼见着禾禾连山北送来的大铜簋里装的牛腱都全部用完了,终于出了声劝道:“公主不若歇会儿再用?”
禾禾抬起了眼眸。
荷衣看着她的双眸,声音不觉地放轻了些,“用太多,不好克化。”
禾禾终于点了点头。
其实禾禾早已吃撑了,以前被许姬管着,是不能用多少饭食的。
可现下能多用了,她也没有多少欢愉……
她咽下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酸楚,擦干净了手,接着扬起了嘴角,跟荷衣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包袱。
荷衣很快就猜到了。不多时她就将禾禾的包袱拿给了她。
可包袱刚回到了禾禾的手上门口就来了真正让她害怕的人。
她下意识地将包袱藏在了身后。
可那串动作丝毫不落地落入了季赫的眼里,他隔着丝帐命令她:“出来。”
听话已经成了本能,禾禾立刻撑着案几站了起来,可双腿没了昨日的利索,她只能忍着痛放慢了速度走路。
季赫自然不会等她,很快留给她的只有远去的背影了。
等禾禾慢慢地挪到了门口的时候只有山北还等着,他带着路将她领去了西殿。
……
王宫笼罩了一层冷光,卜尹与司巫六人正在往寝宫赶。
“出什么事了?大王需要我们全都过来?”
“你们可有听说?”为首的子其拖着年迈的步履匆匆地走着,他甚是不解。一般只有国之大事,才需如此隆重地占卜。
秋子摇了摇头,“不曾听说,大王以前可没那么看重我们,此次方才回来就急着召见我们,想是真在外头遇见什么事了!”
“是啊是啊!”
其余的人附和着,这般说着众人又加快了步伐。
……
西殿,季赫早已高坐案台。
殿内除了他空无一人,山北守在门口。
禾禾心下惴惴地进了殿,不晓得他要做什么,只觉得这里空旷得吓人。
季赫无视了她的不安,一言不发地坐在案几后面。
空荡荡的殿内只有他们两人,气氛也很幽暗。
好在禾禾也未曾无措太久,不多时她就听到了外头纷乱的脚步声。
10. 第 10 章
子其与秋子六人越过禾禾给季赫行了礼。
“陈国公主。“季赫只丢给了他们四个字。
众人齐声应“是”,一边在心里琢磨着,陈国公主?给这个小公主占卜?
这个小公主是什么人?她干什么了?要大王如此大动干戈地给她占卜?
禾禾不明所以地看着这几个胡子花白的爷爷齐齐地转过身看着自己。
“开始。”
禾禾受惊似地抬头看了季赫一眼。
季赫没有看她,他看不惯他们几个磨磨蹭蹭的样子,勒令着。
“是,大王!“子其几个忙从布兜里掏出了各自的工具,在两边的案几后分散坐开。
禾禾看着他们拿出了龟甲与蓍草,又懵懂地看向了季赫。
季赫的视线落在卜尹身上。
殿内很快就响起了龟甲与案几碰撞的声音。
殿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昏暗的殿内,众人神情肃穆,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声音落在禾禾的心上。
禾禾还是不懂,她不喜欢所有人都围着她的场景,也不喜欢这样沉闷的声音,仿佛她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她再次抬眸望向了季赫。
可季赫不知何时已经起了身,禾禾看到的只有他的背影。
禾禾收回了视线。
……
禾禾的心里闷闷的,占卜,是用来测祸福吉凶的……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才在几乎要将她绞杀的沉闷中看到卜尹他们放下了龟甲。
“大王。“
季赫走下了案台。
子其不等他走近就说道,“大王,我测了三回,两吉一凶,大吉!“
季赫看了一眼他案几上的龟甲,又走到了秋子面前。
“大王,大凶!“
季赫的脚步一顿,继续往前走去。
“大王,大吉!“
“大王,大凶!“
“大王,大吉!“
“大王,大凶!“
吉凶吉凶吉凶!季赫似是无言地闭目立在了原地。
殿内的空气一时静得吓人。
子其也是头一回遇到如此的结果,他自然感受到了季赫的怒火。
季赫高大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子其看着他黑色的影子咽了咽口水,急忙说道,“大王,不若我再卜上一卜?”
占了有何用!?
“不用了。”
季赫睁开了眼眸,挥了下手。
众人也不敢再劝,忙低头飞速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先行退下了。
大门很快被推开,又被关上,仅留的“吱呀声”都似是在嘲笑吉凶吉凶吉凶~
一场郑重其事的占卜最后以招笑的结局收场。
……
季赫收起了心中无名又冲天的怒火,只又站了会便也提步离开了。
只是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还不走?“
季赫没有回头,冷声道。
禾禾这才回过了神。
她抬脚跟了上去……
——
原是昼寝的时间,耽搁到现下也该休息了。
季赫很快就回了寝殿。
禾禾回去的时候他已褪去了外袍坐在了床边,她安静地站在了荷衣的身边。
季赫淡淡地抬起了眼眸。一双冷眸凝视了她许久,才说道,“寡人的侍女,要学许多。”
禾禾的神情微动。
“舞技不可退步,日后跟着宫中舞师勤加练习。”
禾禾点了点头。
季赫的眉心微皱,“伺候寡人的功夫,当向旁人多学学。”
荷衣听到此处终于控制不住心底的惊讶了,大王是真的准备让陈国公主当他的侍女吗?这还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侍女,还要向她们学习,这无异于一场莫大的屈辱……荷衣很快又敛住了心中的诧异。
然而禾禾依旧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季赫的眸色微凝,依旧盯着她,直接道,“寡人不会给你任何封号。”
禾禾还是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季赫的目光有如实质地落在她的脸上,似是观察又似是含了些别的,须臾过后他又侧眸道,“日后,那里便是你的住处。”
禾禾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荷衣忙快步走到寝殿后墙那边,打开了墙边上的一道小门。
禾禾这才发现重重墙帏后还藏着一道小门,她的眸中多了丝光彩,忙要抬脚跟着荷衣过去,然而她刚动了一下脚就被季赫喝住了!
“够了!那里只是你夜间安歇的地方。”
禾禾忙住了脚。
“寡人的床榻,不是你该多呆的地方,”禾禾重重地点了点头,她记在心里了。
“容你歇了一天一夜,已是格外的开恩了。”季赫强调着。
禾禾捏住自己的手指,再次点了点头,眸子怯怯地看着季赫,早知道,早知道他的规矩这么多,她该更早地醒过来才是。
季赫又定定地看了她一会,须臾过后才脱掉足衣上了床。
“即日起,好好跟着荷衣学学宫中的规矩!”
他丢下这句话便兀自背过了身。
嗯嗯,禾禾点了点头,她又无师自通地上前给他放下了床帐。轻微的脚步声与床帐内的光线暗了下去,季赫微蹙的眉心松开了些。
……
禾禾放下了床帐后便悄悄地抬脚转身离他远了些。
荷衣见她弄好了床帐便没有再上前,反而是朝她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先出去了。
季赫歇息的时候荷衣她们很少在里面守着。无他,并不是季赫对她们的要求低,他只是不喜欢众人在他歇息的时候就守在一旁而已,在外面守着就好了。
禾禾还没反应过来屋里便很快只剩下她一个人守在这里了。
禾禾没再跟着出去,她望了一眼床帐,悄悄地走到了自己的包袱那边。
这一次她没有再睡着,只是抱着自己的包袱轻轻地靠在了墙上……
……
日光融融。
季赫醒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对着虚空发呆,禾禾丝毫未察觉到他已经醒了。他看见她怀里的包袱,眉心轻皱了一下。
空气中很安静。
季赫看了她一会才掀开了珠被。
禾禾听到了声音立刻回过了神,她放下了手中的包袱走了过去。
站在榻前的季赫抬起了双臂。
门口的山北刚要进来就停住了。
……禾禾转身取下了挂在墙上的大袍便过去了。
袍子很大,禾禾一个人拿有些吃力,她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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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地撑着袍子举着袍子才能不让它拖在地上,她到了季赫的跟前又努力地抬起双手去给他套上。
伺候人真的不是一件轻省的活,尤其是被伺候的人比她高大许多的时候,禾禾艰难地忙活着。
季赫垂眸看着她从自己的左边走到右边,拇指轻捻了一下食指……许久过后,他在她环住自己的腰,发丝贴上自己胸膛的时候伸出了手。
“松开。”
禾禾忙松开了手里的腰带,顺势退到了一旁。
季赫顿了下,说道,“佩玉。”
禾禾忙又拿过一旁的佩玉走近了他。
又过了一会季赫才抬步往外走去。
禾禾慢吞吞地跟了上去,可季赫没走几步就说道,“寡人出宫,你不用跟着。”
禾禾忙停下了脚步,欢快地点了下头。
即便是背对着身,季赫好似也感觉到了她的心情,他懒得计较,摩挲了下腰间的佩玉又说道,“晚间有筵席,你在屋里呆着,不准出去!”
禾禾忙又点了点头。
季赫看着地上的影子点了点头才再次抬步离开。
……
晚上筵席?禾禾没有探究他为何不让自己出去,只觉得松了口气。
等季赫彻底离开后她便抱着包袱走到了后面。
推开了墙上的小门禾禾才看见了藏在里面的小室。
一榻,一案几,很简单、只有季赫的两个床榻那么大的一间小室。
禾禾还是很快就关上了小门进去了,她将包袱放在榻脚,又四处看了看,可是很快就发现小室只有一个门跟一扇窗,除此之外好像没有别的门!
怎么会没有别的门呢?
禾禾又着急得在四处找了找才发现这里是真的没有别的门。
……
过了会,禾禾推开了窗牖,窗外则是倒影着人影的湖面,禾禾又将窗牖开大了些。
……禾禾在窗边透了会气才接受事实将包袱拿了出来。
珠子跟玉佩还在,禾禾还是重新数了一遍珠子,清亮圆润的绿色珠子,没有一丝味道,可她还是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冰凉的珠子在她的手里变得温温的,也凭空多了一丝叫她安心的味道。
总归不是从前那个连个珠子都没有的境地了,禾禾又将所有的珠子都摸了摸,跟珠子呆了一会才将珠子放回了荷包中,随后又找了个地方将荷包跟玉佩藏了起来。
禾禾爬到榻上,将全部的身家藏在最里面后,又将包袱里的衣裳都挂了出来。
禾禾都收拾好了之后才真的在墙边坐了下来。
太阳已经渐渐西行。
禾禾看着对面洒上金箔的湖面,好歹有一扇窗,她在心里劝着自己,比之囚室好多了。
金箔在湖面上跳跃着,禾禾在光影中失了神……
……吉凶,禾禾缓缓地抱住了自己。
采衣说过,她不是天生的哑巴,所以算不上大凶之人。
禾禾也觉得是这样。
她缓缓地抱住了自己,重复道,她才不是什么大凶之人……
跳跃的金箔有些刺眼,禾禾觉得眼睛有些酸酸的。
她不是!可她抱着自己,还是感觉到了周身的寒凉。
她只能垂下了眼眸,努力地抱紧着自己的肩膀……
11. 第 11 章
禾禾呆在小室里一时间也无人管她,很快荷衣她们又去前面帮忙准备筵席了。
寝宫便彻底地寂静了下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天边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屋里渐渐地陷入彻底的昏暗之时,外面的编钟之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小室外垂帏在黑暗中浮动着,连上面的珍珠也失了几分光彩。
一殿之隔。
华灯满堂,丝竹之声绵绵不绝。
大殿中央舞姬们合着鼓声左顾右盼,轻柔的罗衣随风起舞,纤细的腰肢时而有力,时而仿若无骨。
舞姬们手中的孔雀羽在空中随着烛光灵动地跳跃着。
微风拂动,闪烁的光晕中,众人安坐在案几之后,不时地随着歌舞举起酒尊畅饮着。
“臣妾恭贺大王得胜而归!”
一曲毕,郑姬款步走到了案台前,盈盈拜了下去。后宫众人也随之拜倒恭贺季赫。
“妾等恭贺大王得胜归来!”
季赫抬起了手。
郑姬这才起身,她将手中的孔雀尾羽递给了边上的侍女。献舞完毕,后宫众人则先行退下了。
郑姬款步上了台阶,须臾之后,她上前跪坐在了季赫身边,斟满酒,又将酒尊缓缓地递上了前。
季赫接过她手中的酒尊。
下一瞬白皙柔嫩的手指在宽厚的手背上轻轻点过。
“大王久久不归,妾思念大王久矣。”晶莹的指甲留下余韵。
郑姬眼角缠丝地看向季赫,缓缓地收回了手,随即又给自己倒了尊酒。
季赫饮尽了尊中酒,随即便命人给郑姬赐座。
“谢大王。”
郑姬这才欢喜地在一旁的案几后坐下,她坐下后视线再次在殿内搜罗了一圈,还是未瞧见众人口中那个“倾国倾城”的陈国公主。
……
郑姬再次抬眸看向了季赫,思忖半晌过后还是收回了嘴边的话。
子反看了一眼坐在季赫一旁的郑姬,又垂眸兀自灌起了酒。
季赫的眼风扫过他,随即将空了的酒尊放到了一旁。
郑姬忙上前抢在山北前面再次为季赫续满了酒。
子反见状又闷头灌了一尊酒。
斗越椒看着他,收起了嘴边的笑意。
编钟声再次响起,殿内很快又换了一批舞姬……
……
垂帏在清冷的寝宫里飘荡着,禾禾垂头捂住了在咕咕叫的肚子。
……
热闹的殿内,庆功的庆功,各有所思的各有所思,一场筵宴直到很晚才结束。
月上梢头。
子反脚步虚浮地跟着众人离开。
……热闹是旁人的,收获是王兄的,而他只徒留了满腔的苦涩。
然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季赫正在大步往后走去,显而易见是要回寝宫,郑姬则跟在他的身侧。
也不知道禾妫现下如何了……子反这般想着又喊了季赫一声,“王兄!”
走在子反前头的申公巫臣明知自己该离开,听到子反的声音还是没忍住放慢了脚步。听说卜尹他们午后进宫是为公主算吉凶的……
季赫很快就转过了身。
隔着远远的距离,他的眼神轻轻掠过门外申公巫臣的背影,接着看回子反,幽邃的双眸终于闪过了一丝凌厉。
子反被酒意壮起的胆也就维持了那么一会儿了,他很快又清醒了过来,垂首道,“王兄,你早些歇息,我先告退了……”
季赫眸中的厉色散去,转身离开了。
……申公巫臣也再次提起了步子。
子反这才泄了气般地离开。
不知何时别人都走了,只有申公巫臣一人在前面慢吞吞地走着。子反瞪了一眼他的背影,脚步却不停地跟了上去。
庭中的火光照得子反的脸色通红,他与申公巫臣并肩而行,“王兄的后宫,还不够多吗?”
郑姬越女,他缺了哪国的美人?那个郑姬,他记得她陪了王兄三年之多,一向也是最受宠的。
申公巫臣安静地走着自己的路。
子反只觉心中的浊气怎么也吐不尽,“回来后,我连一面都未曾见到。”
他继续压着声音抱怨着。
别说一面,迄今他也就见了一面而已!子反越想越郁闷,他不过就是看中了一个女人!王兄怎么就不能成全他呢!王兄对禾妫的喜欢哪里比得上他对郑姬的喜爱!
再说了,他以往也不是没赏过女人给他!王兄对他一向大方啊!
子反看了一眼身旁跟木头一样的人,恨声道,“你不是一向自诩聪明!何不想个法子!?”
申公巫臣淡淡地道,“我没有什么法子。”
“当务之急是要先打听一下她在宫里过得是否好……”
子反刚要发怒转眼又歇了火,“她出来跟我过我自然不会让她受委屈……”
申公巫臣实在懒得回应他。
子反也知道自己说了句废话,又跟上他道,“咱们再过一个月就要出发了,要做什么得抓紧啊……”
是啊,当务之急是关照好她,不能让她在宫里吃苦。
申公巫臣看了眼四周,继续道,“我观大王,对公主,似是不仅是不喜那么简单……”
“什么?”子反一下子没控住自己的声音,“不喜?”
申公巫臣反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淡淡的,“难不成你以为大王待公主如珠似宝?”
“那倒不至于,只是你没听说回来的时候申叔时听从王兄的命令伺候了她一路?”他们求而不得的人,他还不喜?若是因为众人争抢而生气,许给他谁还敢来抢不成?带回了宫却还不喜,子反一边扭曲地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一边又觉得季赫实在是没眼光!
申公巫臣继续往前走去,“那今日的占卜何解?”
“王兄是因为她患有哑疾,所以才有此一虑?”子反话音刚落就觉出了不对,他紧紧地跟了上去“王兄从前没那么相信占卜呀……”
子反蹙紧了眉头,糊涂了,“到底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申公巫臣只觉得这几个月季赫变了许多,若说从前他或许还能猜得到他的一两分心思,那么现下一切则是蒙上了一层细纱,幽幽深渊暗不见底,他再也探听不到什么了。
若他是因为他们争抢公主而生气,那么现今将公主收入后宫,他的怒气应该消减了许多才是。
一个亡国公主,着实不值得他喊了卜尹又喊司巫,如此之大的阵仗,这其中肯定有他所不知道的缘由。
申公巫臣将疑惑暂且放在了一旁,提醒子反道,“派人关照公主,但切记不发生大事不得出现。”
“我知道。”
子反想着占卜之事,短短半日早已传开了,怕是对她不利。
“如若当初你们不跟我抢,何至于此!?”
子反说完,又甩开袖子气冲冲蹬蹬蹬地走远了。
不抢?申公巫臣缓缓地跟了上去。
不可能的事情。
……
“看看还能不能想到什么法子。”过了会子反又冷静了下来。
“嗯。”申公巫臣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应着。
二人渐渐地离开了暗夜中的王宫。
……
郑姬跟着季赫,穿过了几个廊柱,她在他即将头也不回地离开时喊住了他。
“大王……“
月光下,美人蕉在庭中的身影婆娑。
“嗯?”
深沉的嗓音在黑夜中应着,季赫随即停了下来。
郑姬只觉耳边一酥。
……她轻咬了下唇,含笑上前,轻轻地走到了他的身侧,“大王,妾身最近新编了一支舞,想要晚间单独跳给大王看。”
“还想要大王给妾指点一下呢……”
“哦?”季赫笑了下。
只轻轻一笑,方才还冷峻的人霎时间成了含情风流的人。郑姬就这样带些痴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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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眸中含笑、许久未见的心上人。
“妾用了不少时间,也花了不少心思呢……”郑姬在他的笑容中期待地看着他。
“如此?”
郑姬又点了点头。
“那寡人是该腾出些时间来好好地欣赏。”
郑姬又轻声地“嗯”了一声。
“近日事忙,待寡人改日再抽些时间。”
郑姬的笑容顿了一下。
“今日晚了,回去歇息吧。”
郑姬扯出笑容,再次点了点头,“嗯……大王忙了一天了,也该累了……”
“妾身恭送大王。”
季赫点了下头便离开了。
郑姬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眼中多了些失落……
在远处候着的侍女桃姜过了会才悄声上前,“夫人……“
郑姬看了眼前面已经掌了灯的寝宫,垂下了眼眸。
她遮掩住了心中的情绪,“回去吧。”
“是,夫人。”
——
季赫刚踏进屋便只见荷衣几个在屋里忙碌。
“人去哪儿了!?”
季赫骤然放下了手中的纱帐,裹挟着怒火的低沉嗓音吓了屋里众人一大跳!
跟在他身后的山北突然被纱帐蒙了一脸,忙掀开了纱帐跟了进去。
荷衣几个早已跪了下去。
“大王……”
季赫环视了一圈,面上早已没了方才的笑。
早已被季赫的怒火吓到了的姜奴等人战战兢兢地捧着铜匜铜盘从侧殿走了进来。
禾禾也战战兢兢地插在队伍中间,她用洗得干干净净的双手捧着干干净净的巾帕亦步亦趋地跟在姜奴她们后面,她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季赫要发这么大的火。
禾禾心里害怕,垂着头迫不得已地跟着其他人靠近着季赫。
季赫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就看见了她。
须臾过后,他负手走了过去。
“起来吧。”
“是。”荷衣不知大王的心情怎么又在突然之间变好了,同众人应道。
姜奴捧着铜匜走到了季赫的一侧。
流水声响起,铜盘里的制作精巧的龙鱼游动着,水鸟、乌龟与青蛙嬉戏着……
好有趣,禾禾险些看出了神,她在小乌龟的头不再探出来的时候将巾帕递上了前。然而季赫未曾如同昨日那般接过巾帕,她递了半会儿便又迟缓地往前伸去了些。
“滴咚”,大掌上的水滴缓缓地滴落在盘中,禾禾试探地将巾帕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禾禾将巾帕盖在了季赫的手背上又顿了两息,她微微地抬眸偷偷地瞅了一眼他,见他好似未曾发怒便擦了起来。
季赫立在原地,感受到巾帕外的手指不断地在他手背手心里动来动去,垂眸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眉眼似笼上了一层轻雾,脆弱易碎。
季赫的手指微动,方要抬起手去拨开些轻雾,下一瞬便在她再次抬起的眸子中醒过了神。
季赫瞬间收回了视线。
禾禾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擦好,又不敢去摸他的手指看到底有没有好。而且她觉得他的脸色好像比方才冷了些,她忙要退下去让另一个捧着帕子的侍女过来。
可她刚要转身手上的帕子就被荷衣接了过去。侍女也将干净的帕子递给了她。
禾禾只得不吭声地转身继续给季赫擦手。
季赫重新审视着她……
不过区区一面,却是让子反那个蠢货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本事着实不小,倒是叫那两个多了不少执念。
今日在军中转了一圈都没能将火气泄出去半分。
季赫反手抓住乱动的手,早已干透的手反扣住柔嫩的手指。
禾禾的心跟着手一抖,下一瞬却感觉被抓得更紧了。
禾禾抬起了眼眸。
无论是吉是凶,都别想踏出宫门半步了!
“伺候寡人沐浴!”季赫面无表情地吩咐她。
12. 第 12 章
“伺候寡人沐浴!”季赫面无表情地看着禾禾。
禾禾的手被他拽得生疼,连忙点了点头。
季赫就这样看着她,过了好一会,才松开了她。
禾禾动了下手才收起了帕子,又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跟了上去。
……
浴室就在寝殿西边挨着,禾禾刚进屋就感受到了一股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硕大的汤池几欲占据了浴室的大半。
禾禾跟在季赫的身后往前走,可是她还没走到汤池边上头顶就被丢了一件大袍过来。
她急忙抱住了火红的大袍。
季赫摘下了高冠、佩玉。
禾禾抱着衣袍跟着他走到了一旁,可她刚挪开怀里的衣袍就撇到了季赫的身体!
季赫已经脱掉了单衣。
背部虬劲的肌肉一下子冲入了禾禾的眼帘,她无措地抱回了衣袍。
呼吸好像被热腾腾的浴室夺走了大半。禾禾低头紧张地看着衣袍,过了会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口空无一人,门也被关上了。
荷衣她们可能刚刚在不知不觉中备好了一切,又全都悄悄地走了。禾禾埋着头脚趾扣着地,有些想逃。
季赫往池边走去,看了眼别开了肩膀的人,“还愣着干什么?”
禾禾的手在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放下了怀中的袍子。
待她整理好袍子后转过身的时候季赫已经坐在了汤池里。
季赫背对着禾禾,两条同样蕴含着无尽力量的手臂舒展地靠在池边,结结实实地堵在禾禾眼前。
禾禾看着他的背影,昨夜带着压迫感的一切又袭上了心头。
季赫看着水中小小的影子渐渐地靠近。
“不会侍候?”季赫没有回头。
禾禾闻言摇了摇头,反应过来后又点了点头。
季赫就这样看着她摇头又点头,又磨蹭着去拿一旁案几上的刷子。
最后在他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后背终于被抵住了。
……
禾禾没有仔细看过季赫的身体,昨夜只在他的强迫下看了会,后面看的全是帐顶。
此刻他全部袒露在了自己面前,她只能屏住呼吸拿着刷子努力地擦了起来。
季赫背部的肌肉在手指划过的时候下意识地鼓了起来。
连带着胳膊也蓄上了力,“重些!”他喝斥道。
低沉的声音带上了些沙哑。
禾禾却未察觉,她按着比刚才硬了许多的肌肉,赶忙听话地加重了力气擦着。许是他提了要求,她转眼就转移了注意,比刚才又认真了许多,用力得连头都埋下去了些。
可她哼哧哼哧地擦了没一会胳膊就被拽住了。
刷子被丢向了空中,下一瞬禾禾在天旋地转中被砸进了汤池中。
救命!!!
禾禾在心惊肉跳的下坠中胡乱挥舞抓住了唯一能抓紧的东西。
季赫看着落入自己怀里的人,看着她被吓得不行仿佛连牙都咬住了在抓着自己的胳膊瞪着自己!
季赫的眸中跳跃着暗火。
他竟然真的寄希望于卜尹,简直是昏了头!
季赫托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地按向自己,垂首狠狠地咬住了她的唇瓣。
浑身都湿透了的禾禾心跳还没有平复就再次被他大力地扯住扑向了他,唇上的痛意加上惊吓让她下意识地锤打起了他。
可她刚打了两下就被禁锢得更深了。季赫牢牢地锁住了她的双臂。
禾禾气恼地挣扎着,换来的却是大掌撕开了身上湿漉漉的衣裳。
托着头与撕掉衣裳的大掌齐齐滑向了纤细的腰间,接着牢牢地掐住,再次拖向自己。
!!!
水面很快被嫩白的小脚丫踢出了水花。
禾禾的呜咽声停在了喉咙里,而她整个人则随着他强悍且毫不停留的动作陷入了更深的窒息中。
身下的池水带着烫意,将她从头到脚都笼罩住的更是比池水更滚烫的存在。
挣扎换来的是更重的压制。
禾禾的脸上很快就出了汗,只觉整个人都被丢进了沸水中。
她被他攥得发疼,只能缩着身子往前逃,却如同自寻死路的小兽一样变得更惨。
月光似的后背上,宽大的手背青筋虬起。
禾禾在浮浮沉沉中意识再次变得昏昏沉沉了起来。
……
池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池边的大石头。
水声,拍打石头的清脆声,在氤氲的雾气中不断地响着。
一浪又一浪。树梢的月亮挪到了中天时水声才渐渐地小了下去。
须臾过后,季赫将禾禾抱了起来。
他上了岸,给彼此擦干,便又将她裹在自己的袍子里抱回了寝宫。禾禾早已没了任何力气,遑论浑身赤裸地缩在他的袍子里。
再次天旋地转地被压倒在珠被间的时候她也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了。
季赫直到下半夜的时候才彻底地放过了她。
就着众人备好的热水简单地擦洗了一遍,他再次拥着禾禾躺回了被褥中。
……
窗牖外,不知是几时了,月光也黯淡了。
躺了好一会儿,禾禾才稍稍地缓过来了一口气。
季赫将她搂在怀里阖上了双目。
又过了会,禾禾动了动。
季赫察觉到她的动作,眉心微皱,旋即睁开了双目。
……他不解地看着她。
秋夜带着几丝凉意,禾禾穿着单薄的单衣钻出被窝的时候被冷得微瑟了一下。
禾禾避开了身侧的手臂,低垂着眼眸强撑着慢慢地掀开了被子,可是下一瞬却被钳住了腰。
禾禾转过了头,一双眼眸盛着的疑惑比季赫的更多。
季赫的眉宇蹙得更深了,语气中饱含着不悦,“去哪儿?”
惊讶从禾禾的眸中闪过,然而只是一瞬,她很快抬手指了指后面的墙。
她回小室……
季赫瞬间收回了手。
旋即收回了视线催促道,“快些!”
禾禾在他的不耐与催促中连忙掀开了珠被下了床。
可实在没有多少力气,她再有心动作也很迟缓。
禾禾垂着头不敢看季赫,生怕再被他嫌弃。
禾禾撑着床沿起了身,也没忘记自己的身份。她将被自己掀起来的珠被又盖了回去,也将床帐理好,才拖着精疲力竭的身子慢吞吞地转身离开。
季赫隔着纱幔看着那道身影,须臾过后眸中的欲色褪得一干二净。
禾禾不知道季赫的视线一直在身后追随着自己,她熟练地推开藏在墙帏中间的门便进去了。
墙帏上的美玉轻晃,那道幽深的视线久久不曾收回。
关上了门,禾禾才彻底地松了口气。
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了小小的榻上,钻进了那个属于自己的被窝中。
昏暗的室内,只有寥寥些许月光让屋里不曾一黑到底。
月神给予了她最后一丝的光亮。
禾禾在月光下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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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室,明明也是陌生的地方,此刻却变得亲切极了。
禾禾将自己深深地埋进了被窝中,不留一丝缝隙。
许久之后,她的眼角还是流下了一滴眼泪。
——
翌日,禾禾还是到了午间才醒过来。
窗外日头高照,若是照侍女的要求她这个时候起来是万万不行的。
可她睡了一觉身子还是有些难受,她几乎是破罐破摔地没有立刻出去。
昨晚虽然后面同荷衣她们一道用了夕食,可先前一个人挨饿的时候她出去偷了两个季赫的粔籹。
这会儿醒了肚子饿的不行,她干脆下床先将那两个粔籹吃掉了。
吃完了正在抹嘴的时候门却被敲响了。
“公主?”
荷衣隔着门轻轻地喊了她一声。
禾禾连忙又擦了擦嘴才出去。
荷衣先带她去用了中食,随后便带着她去了舞坊。
……
禾禾已经填饱了肚子,而身在内廷的季赫却迟迟未曾用中食。
大殿里,斗越椒对季赫今日突然在官制上的改革极为不满。
殿里的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设左右尹、左右司马……”斗越椒冷笑了一声,直直地看向季赫,语气中大有威胁之意,“你是要撤了我的令尹之职!?”
苏从等人同样不满地看着斗越椒,刚要开口却被季赫制止了。
季赫高坐案台上,对斗越椒的怒气仿若不甚在意,他眉宇淡淡地看着他,“令尹何急之有?”
“不过增设右尹一职,还是居于左尹之下。”
“好一个居于我之下,”斗越椒又是一声讥讽的大笑,他不妨他不过是灭了一个陈国,就敢回来分他的权,小儿吃了豹子胆回来了!
斗越椒也不与他兜圈子了,发狠道,“你莫不是真以为自己不需要我了!?”
苏从朝季赫作了个揖,随即与斗越椒冷眼道,“令尹慎言!”
子反等人同样狠狠地瞪向已然要撕破脸的斗越椒。
斗越椒岂会将他们放在眼里,他看也没看他们一眼。他看着眼神已经变冷了的季赫,嗤笑道,“你灭了陈国,不日又要发难吴国,就这么笃定自己可以应付得了赵盾?”
季赫抬了抬手。苏从等人这才退后了一步。
“若是左尹届时愿意助寡人一臂之力,寡人自然求之不得!”
斗越椒简直要被他的无耻之态气得发抖,一张面皮不住地抖动着,怒极之下“哗”地一声甩开袖子离开了!
“父亲!”
在大殿后面的不臣劝说般地喊了他一声,跟了上去。
然而斗越椒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了头,撇到虎视眈眈瞪着自己的子反,忽而笑着道,“臣听闻大王昨日为陈国的哑巴公主请了卜尹、司莁。”
殿内的气氛突然一变。
季赫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去。
斗越椒见状收起了怒火,他真心地笑看着阴影中的季赫道,“大王既然已经有了疑心,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臣觉得早点找个理由处置了这个哑巴为好!”
苏从等人看向了季赫。
季赫不语地看着斗越椒。
斗越椒移开了视线,又看见子反的眸子生了火,目光又扫过申公巫臣,“况且我听说她在陈国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了不小的乱子,大王将这样一个妲己之流带回楚国,是否也已经被女色冲昏了头啊?”
他说完又看向了脸色阴沉得已经可以滴水的季赫。
13. 第 13 章
“大王将这样一个妲己之流带回楚国,是否也已经被女色冲昏了头啊?”
斗越椒环视了一眼殿内变得安静的众人,“这样一个祸国妖姬,就算是在这里生了个病去世了,陈县也无人敢说些什么。”
“臣真不知道大王在犹豫些什么!”
斗越椒最后看了一眼季赫,说完又哼了一声,甩袖踏出了大殿。
不臣低声跟了上去,“父亲?”
“先回去再说!”
……
斗越椒离开后苏从与伍参面面相觑了一会又分开了视线。
又过了一会,苏从清咳了一声才说道,“大王,现下改革,可是为时过早?”
“若是令尹叛乱大王该当如何?”
众人也回过了神般地看向季赫。
“叛乱?”
季赫的神情早已恢复如常,他抬起了眼眸,平淡地道,“平叛即可。”
苏从看着他好似很不在意的样子,着急道,“大王,斗越椒若是现下叛乱,大王危矣!”
众人也急忙附和道,“是啊,大王,苏先生说的是!若是若敖氏此时生乱,咱们未必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打败他啊……”
“若敖氏何时叛乱,寡人不危?”
“这……”
季赫不悦道,“好了,不必畏之如虎!”
“是,大王。”
众人应声。
“寡人诏令已下,至于新增的令尹一职,苏先生自先去替寡人招聘四方之士。”
“是,可是大王……右尹不是孙叔敖吗?”苏从迟疑了一下,不提孙叔敖是他举荐的这回事,他的才能是众人有目共睹的,而且大王也一向宠信他。怎么如今又变了?
“是啊大王,孙叔敖任右尹再合适不过。”伍参也跟着劝道。
“寡人何时说过他不合适了?”
伍参滞住了。
季赫看向苏从,“你自去准备。”
苏从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大王。”孙叔敖任令尹,大王又要纳贤,那么只能是斗越椒让位了。
“至于右司马,届时寡人亲自选。”
“是,大王。”
“王兄……”斗越椒被分权还能大闹一场,子反却只能委屈地看了季赫一眼。
然而他只得到了季赫无情的喝斥:“此去若是不能攻下吴国,司马也别做了!”
“王兄!”子反可太气了。
季赫懒得再看他,被斗越椒这么大吵了一顿,他到底没了留他们下来用中食的兴致,他同苏从他们摆了摆手。
“是,大王……”苏从本要退下,思及斗越椒的话他的脚步却又犹疑了一下。
叫他说那个陈国公主再是绝色他也本不该担心的,先前他们以为大王沉迷酒色不理朝政,后来事实证明他们也只是白白担心了三年。
后宫再多的美人都没能迷了他的心志。他们的大王比任何一个国君都要有筹算。
只是斗越椒说的也对,若是大王已有疑心,又何必多留她呢?
众人作揖后往外退去,苏从到底是抬头开了口,“大王,陈国……”
众人闻言跟着放慢了脚步。然而苏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季赫不耐地止住了,“好了,我自有定夺!”
“大……”苏从看着季赫的神态反而多了丝担忧,然而胳膊却被人拽住了。
子反就知道苏从没好话,他顾不得自己生气转而先拉着苏从出去了,“先生该回去用中食了!”
“子反!”
……
季赫不耐地揉了下眉心。
再抬头直到瞥到申叔时跟着众人离开的时才记起喊住了他。
“叔时留下!”
申叔时忙停了下来,“大王。”
……
子反不晓得季赫留申叔时所为何事,他拉着苏从走了好远才彻底放开了他。
苏从早已不挣扎了,走到庭中的时候他不阴不阳地看了子反一眼,“你倒是将这个公主放在心里,那可是大王的人!”
“你也知道她是王兄的人?”王兄的人四个字几乎是被子反咬着牙说出来的,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大声地道,“王兄都说了他自有定夺!那你们又何须听斗越椒那个老匹夫的挑唆!?”
“你!”苏从气得抬起了胸膛。
“还是说欺负一个小哑巴能叫你们晚上多饮几壶酒?”
“司马慎言!”伍参劝解道。
子反哼了一声,冷冷地看着他们。
“我看斗越椒倒是没说错!怕真是个红颜祸水!”苏从也跟着瞪了回去,过了会就愤愤地挥了下衣袖便同伍参离开了。
子反立在原地,双手环胸看着他们走远。
申公巫臣这才上了前。
子反头也没回地道:“斗越椒个老匹夫,都气成那样还要挑唆!”
他在这边愤愤的,却没听到半分回应,转头却撇到申公巫臣的脸上没有多少余怒,“你怎么不生气?”
“你就不怕小禾被他们攻讦,回头王兄真的听信了他们的,将她赐死!?”
申公巫臣没有他那么激动,“大王不会轻易将她赐死。”
“那她还是有这个危险的!”子反瞪大了眼,瞬间过后又好似明白了他的心思,“你想趁机浑水摸鱼?”
申公巫臣没有说话。
子反转眼就跟他翻了脸,眼珠子死死地瞪着他,“你死了这条心吧,要趁机也是我趁机!”
“各凭本事。”申公巫臣平静地道。
子反的嘴角抽了下,他实在看不惯他这副闻风不动的老狗样子,旋即扬起下巴示意道,“你先走!”
申公巫臣蹙眉看了他一眼。
子反收回了视线,放下了环着的双臂,抬脚道,“我再逛逛。”
“你不要惹事。”申公巫臣提醒道。
“你都不关心她的死活,现下叫我不要惹事?”
申公巫臣没有说话。
子反冷哼了一声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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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
申公巫臣又在原地站了会才离开。
——
禾禾好累。
比在陈国的时候还累。饿着肚子的时候累,现下填饱了肚子还是累。她站在舞姬们中间同她们一起学习楚舞之时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阳光透过窗牖斜斜地照在屋里的铜镜之上,她突然不明白怎么才过去了短短两个月,自己却已经沦落到比从前更惨的境地了。
又过了一会,禾禾的身子跟着往右旋转,腿上的痛意又开始提醒着她昨夜的一切……她是舞姬,是侍女,痛意参杂着季赫的那些冷言冷语,没有任何名分的是什么……禾禾跟着众人旋转着,想了一会才想到了一个词,玩物。
对,她看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是玩物,是奴隶,是楚王泄欲的奴隶。
“寡人不会给你任何封号。”她又没要,可是她没要不代表可以被这样肆意羞辱啊,禾禾眨了下眼,随即又挥起了衣袖。
一舞毕一舞又起,她忍着痛意跟着众人后面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太阳又偏移了些才停了下来。
荷衣送她过来的时候除了让舞师照顾着她些,别的也没有多说什么。
是以她在彻底学会了之后,便以要回去伺候季赫为由,先行离开了。
……
禾禾踏出舞坊的门后眼角便彻底地垂了下来。
出了舞坊就该回去了,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宫殿。
虽然睡到了中午,可是疲劳并没有彻底消解,又跳了许久的舞,这会儿实在是好累。
可即便已经是很累了,很想回去休息,她还是选择了相反的方向。
清冷的风拂过她,她穿过长长的庭院走向了波光粼粼的湖泊边。
空无一人的湖边,禾禾在最偏僻的角落坐了下来。
……在边上随风起舞簌簌作响的竹林遮挡下,过了好一会,她才轻轻地吐出了口气。
再眨眼,湖面上倒映的人影已经被她的眼泪晕开了。她又憋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子反在宫里晃悠了许久才找到了她,还没靠近便见她躲在一个大石头的后面,再靠近便听到了细细的呜咽声。
子反的心脏瞬间被哭声狠狠地揪住了,他想也没想就跨步越过了大石头。
“谁欺负你了!?”
如雷般的爆喝在头顶响起,蹲在石头后面的禾禾抬起了头。
子反话音刚落便后悔了,除了王兄还有谁呢,他望着她浸满了泪水的眼眸,隔着三步之遥轻声道,“王兄欺负你了?”
禾禾眨眼的动作间腮边又滚落了一颗泪珠,子反攥紧了拳头。
禾禾擦掉了眼泪,滞住的瞬间方想摇头就点了下头。
过了好一会,她又轻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她只是,不都是,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比划了起来……
……
高台上,将远处的一切尽收眼底的申叔时看了一眼面前季赫纹丝不动的背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14. 第 14 章
高台上,将子反与禾妫二人举动尽收眼底的申叔时看了一眼面前季赫纹丝不动的背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季赫冷冷地看着远处俯身的子反,与他身前只露出了一颗头的人。
子反对远处冰冷的视线毫无察觉,他正努力地理解着禾禾的手势。
而禾禾比划了几下才发现自己不应该跟他比划,他怎么会看得懂她的手势,她很快就收回了手摇了摇头。
许是他并不让她害怕,许是他是那一个比较熟悉的人,她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忘记了。
她带着歉意看向了子反。
“怎么还道歉呢?”子反又怎会生气,他的心里反而甜滋滋的,他顺势掰断了边上的竹子,放轻了声音,生怕自己的问题再刺痛她地问着,“会不会写字?”
禾禾点了点头。
子反将竹子的一端磨平后递给了她,可禾禾接过了之后刚写了一个字就又写不下去了。
竹子点在泥土上,她的眼泪再次扑簌簌地落下。
不仅仅是季赫欺负她,她也不想待在舞坊。
子反焦急地抬起了手,想去为她擦眼泪却又无措地收了回去,试图哄她,“别哭了……”
眼泪洇入了泥土中,禾禾垂下了眼眸,鼻子重新酸了起来……她想回家,她想采衣了……
她只是……在这个异国他乡,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地方,想家了……
“别哭了!”子反握拳又松开,急得围着她团团转,只能无措地重复着,“别哭了……”
禾禾兀自无声地垂泪,她也不想跳舞,身边的人不是采衣,所有的一切都好陌生,她却不能离开,看着那些身影她又只会更加思念采衣……
她也不喜欢跳舞,如今离开了陈国,却还要继续练舞。
禾禾又抹了下眼泪……
“我……”子反死死地攥住拳头,扭过了头看着竹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与后悔,“对不起……”
禾禾缓缓地抬起了头。
子反只觉都是他的错,他当初应该坚持下去的,不然也不会到如今他明知王兄对她不好却只能无能为力的地步。
子反转过了头,看着她的眸子认真地承诺道,“我会带你出去的,你再等等……”
禾禾的眼泪终于顿住了,须臾过后她又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子反又蹙紧了眉头,先前的求娶,先前当着她的面被王兄踹的场景历历在目……他的确一点用都没有……
他沉默了会就看着她的泪眼道,“我知道,我不能够叫你信任,可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禾禾还是摇了摇头。
“我……”
禾禾拿起竹枝再次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不好。”
子反的眉眼耷拉了下去。
禾禾定定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子反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禾禾这才放下了竹枝,她撑住石头起了身。子反攥住拳头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开了些地方。
禾禾哭了一会儿已经好多了,她缓缓地从石头后面走了出去。子反在她走了几步后又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禾禾想去湖边洗一下脸,可是走了几步就发现了不对,转头就见小山般的子反跟在自己身后。
禾禾又看了他一眼。
子反立刻摇了摇头,“没有人看见!”
禾禾的目光中有些疑惑,本来她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好奇他怎么还不离开,可他这样一说她就担心了起来。
她立刻抬头往四周看了看。
高台上,季赫看着张望着的“无辜”的视线,眸中无形的怒火隐入了更深处。
即便是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申叔时的心里也莫名地打了个寒颤,他顺着季赫的视线望去,思忖中将方才探讨的兴办私学暂且放到了一边,他清咳了一声就笑着道:“大王,养由基也该回来了。“
“也不知他此次事情办得如何……“
申叔时嘴里说着担心,其实心里对养由基的能力并无太大的担忧,公子回则就是再能逃,怕也是难逃过养由基之手。
申叔时看了一眼远处的陈国公主,若是事成,她与大王之间就是亡国之仇加上弑兄之仇,若是事败,也要添上伤兄之恨。
“寡人不记得何时给他下过第二道命令。“
季赫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是臣多虑了……“申叔时立时打了个哈哈,他见状稍微放下了心,旋即又说回了私学……
……
远处,二人对高台上的视线无知无觉。
还没走到湖边的禾禾观察了一圈后早已收回了视线。
子反见状又往前了一步,安抚她道,“这里一般不会有人经过,况且我来的时候已经观察了一遍,你不要担心……”
他轻声安抚着。禾禾方想点头又顿住了,只是又抬眼看了他。
子反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能够遇见她已是他今日的运气,再待下去的确不妥……
他抓住最后的时间又多看了她几眼,说道,“那我先走了?”
禾禾马上就点了点头。
子反一顿,说了个“好”,又过了一会儿才按住腰间的剑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禾禾则是提步往湖边走去。
然而没多久子反又回过了头,扬声道,“舞坊里的青水,你有事可以去找她。”
青水?
子反又最后看了禾禾一眼才离开。
而禾禾则是在原地看了会子反的背影才转身继续走向湖边,青水……可又或是第一次大殿之上季赫全然的压制让她很快又再次放弃了依靠子反的想法。
禾禾的眼角再次耷拉了下去,她走到岸边蹲了下去。她直觉季赫若是知道她在外面哭肯定又会生气发火。
湖面中倒映的眼睛有些红肿,她赶忙俯身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又细细地揉了下眼角,待哭过的痕迹少了些才擦干了脸庞。
湖面中除了她的影子,还倒映着星罗棋布的宫殿,她很快又抬起了头。
湖面被吹皱了,步壛相连的宫殿也皱了,她却仔细地看了起来……
——
已经耽搁了一会儿,禾禾洗完了脸没再停留多久便回去了。
可是当她回到季赫的寝宫,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发现原本应该在处理政事的人此刻却在屋里。
诧异之下,禾禾顿时停住了脚步。
……
屋里,季赫正在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手中的竹简。
山北与荷衣等一大批人在屋里无声地伺候着,安静得仿若不存在……阒寂中藏着冰冻的气息。
禾禾还未进去,便已经无端地紧张了起来。
她看着那道身影,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瞬间忘记了自己对跳舞的不喜,开始后悔为什么要不喜欢……应该再跳会儿再回来的。
然而季赫早已在她的犹疑之中“啪”地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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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了竹简。
禾禾无措地睁大了眼眸。
季赫的目光隔着丝帐攫住她,仿佛看不出丝毫的怒气,“怎么?”
“还要寡人请你进来?”
禾禾摇了摇头,在他冷冽的余音中掀开丝帐缓慢地走到了他的案几前……
“去哪儿了?”
季赫又拿起了竹简,目光却是凉凉地看着走近了的人。
跳舞……
禾禾抬起了双手……
可是她还没有开始比划季赫的眉间就窜出了一股怒火,“寡人没那个耐心看你比划!”
禾禾一怔,微张的手指登时收了起来,一息过后手又立时缩了回去。
她垂下了眼眸,眼神没有聚焦地看着藤席,垂在身侧的双手又往回收了收。
山北等人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原地。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季赫移开了视线,须臾过后又摔开了手中的竹简!
重重的一声“啪”中,禾禾吓了一跳,她恢复了的眼眶又立刻泛了红,足衣中的脚死死地扣住地面,她一边努力地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一边抵住想逃开的冲动。
季赫的轮廓冷硬,视线依旧没有转过来,“荷衣!”
“是,大王。”荷衣一个激灵,立刻将东西拿了过来。
一块摊开只有半个竹简大小的木板被荷衣塞到了禾禾的手中,连带着一个圆润却有一处凸起的石头。
荷衣低声解释道,“这是为了方便公主写字,特意准备的。”她考虑到大王在气头上,便没再提是他吩咐的……
“难道你还想用寡人的笔墨不成?”
禾禾立刻在他讥讽的语气中回过了神,她当然不会想着用他的笔墨,她抱住木板低着头快速地写着,因为怕他的耐心有限,捏住石头写下来的字显得歪歪扭扭的。
可写好了竖起来的木板却被季赫略过了。
他盯着她通红的眼眶,嘲讽道,“怎么,眼睛就是用来哭的?”
禾禾眨了下眼睛,眼泪却没能憋回去,她抱着木板摇了摇头。
“过来!”
禾禾抱紧了木板……在他幽深的眼眸中,不得已地绕过案几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季赫在她在自己身侧站定的时候抬手将她拽了下来。
禾禾一下子跌坐在了他的腿上,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却被大掌死死地揽住了,只能低头紧紧地抱着木板抗拒着他。
山北领着荷衣等人下去了。
季赫钳住禾禾的下巴强迫地抬起了她的头,同时握住了她的肩让她不能动弹。
他垂眸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眼角的泪珠,眸色变深,语气中的意味不明,“哭起来……就会叫人疼惜是不是?”
禾禾想往后躲,却一点都躲不开,急得眼泪又落下来了一滴。
眼角温热的泪转瞬被季赫带着厚茧的手指粗鲁地擦掉,她疼得一缩,却被抱得更紧。
几乎是呼吸相闻的距离,季赫俯首贴向她的面颊,深眸望向她的眼底深处,“想用这双眼睛干什么?”
禾禾不解地摇头,可被他钳着,连头都动不了多少。
季赫又贴近了些,垂眸看向她的双唇,“想叫别人为你干什么?”
禾禾再次摇了摇头,直到他的手伸进自己的衣裳内时才发现他想要干什么,荒谬到难以置信地用力挣扎着推开他。
许是怒极之下生出了天大的胆气,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推去挣脱他。
15. 第 15 章
禾禾怒极之下生出了天大的胆气,一瞬间忘却了季赫的身份,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推去挣脱他。
季赫一个不妨险些叫她挣开,反应过后他将差点逃脱的人再次捉回了怀中,接着抢过她手中的木板丢到了案几上。“砰”的一声带着他无形的怒火。
禾禾想转身去拿又被扣住了手腕,唇瓣刚张开便被他咬住了。
季赫倾身一口含住了她的唇瓣,在她拼命的躲闪中扣住她的后背逼着她重新贴近自己,同时睁着眼看她瞪着自己。
禾禾死死地闭住唇瓣不让他进来,接着又拼命地挣扎了起来。
可叫她脱开只是季赫一时的不慎,他怎么会再给她机会,坚硬又灼热的臂膀牢牢地锁住她没有再给她半分机会。
禾禾被禁锢在令人窒息的怀里,只能狠狠地瞪他。
大掌已经重新游移到了里面。唇舌已经闯了进去,霸道地巡视领地。她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自然也没被季赫放在眼里,他眼神平静地看着她,手下的力道却不减。
禾禾散乱的鬓发,被撕裂的衣裳,无一不彰显着他的暴虐。衣物的窸窣声在殿内安静又刺耳。
而在她倔强的眼眸中,季赫的眼神也陡然凌厉了起来。
出鞘的眼神比利剑更骇人,而禾禾也陡然在他的眼神中清醒了过来。
眼前的压迫感提醒着她面对的是谁,而她甚至在反抗!
禾禾浑身一个激灵,多年的求生本能让她瞬间恢复了理智,连拐弯的时间都没有,她通红眼眸中的怒气转瞬褪得比潮水还快。
禾禾在季赫粗鲁的动作中迅速地臣服了下去,悍然的气息旋即迅速地包裹住了她。
天生的弱者又回到了那个天然胆怯的她,匍匐柔弱……而季赫霸道的动作却在完全的笼罩住后又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可短暂的停顿很快就被季赫忽略了,他更快地攻城掠地。
夕阳中暗淡的光线透过窗牖打在了禾禾的脸上。可很快那抹微弱的橘黄夕阳也被身前庞大的带着黑影的身躯遮挡住了,禾禾的视野被禁锢在了绣着凤鸟花纹的黑袍下。
一如既往,她在面对伤害的时候做出了那个对自己伤害最小的选择。浓烈混乱滚烫的气息中,她柔顺地,服帖地……顺从着。
季赫丢掉了那件破碎又碍眼的紫色单衣,灼热的气息印在赤裸的肩头。薄唇追逐着昨日留下的印记,双臂未曾松动半分。
禾禾安静地待在他的怀里,只偶尔轻颤一下。
光晕笼罩着柔嫩带着印记的肌肤,季赫眸中的凌厉散去了,眼神愈发深沉。薄唇徘徊着,却在再次失控前感受到了异样。
又过了一会,胸前的衣袍还是让他不适地蹙了眉。
……
他终于离开了孱弱的薄肩,不耐地看向了她。
禾禾还在默不作声地流眼泪下巴就被再次掐住了。
季赫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张湿漉漉的脸……
禾禾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她在他的视线下眨了下眼睛,旋即吸了吸鼻子,讨好地自己抹了下眼角,又在他蹙起的眉头中慌乱地扑回了他的怀中。
禾禾想解释,可她不会说话,比划他嫌弃,只能无措地去解他的衣裳。
季赫看着她埋头去扒自己的衣襟,又去解自己的腰带,不知哪里像是被刺了一下。
……须臾过后,他抓住了她的手。
手腕被抓住,禾禾又慌乱地抬起了头。
季赫捏着细细的手腕,抹去心底那丝说不明的情绪,眼神近乎是瞪着她,开口道:“眼泪于寡人无用,卖可怜更无用!”
禾禾自然知道,她连眼睛都不敢眨地点了点头,心底害怕却又伸出另一只手学着他摸自己的样子去摸他。
禾禾刚碰到他的腰另一只手就也跟着自由了,她顾不得思考,双手探了上去。
季赫收紧空了的掌心,在短暂的停顿后又伸手扯开了她的手。
禾禾重新无措了起来。
季赫冰冷的视线一寸寸地抚过她的肌肤,他禁锢住她的双手重新握回了主动权。
不知过了多久,禾禾的肩背重重地磕在了藤席上。
闷哼声被季赫密不透风地吞了进去。
近乎噬咬的动作中,他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她,她的柔弱,眼泪,对他没有一丝作用,她休想他跟子反那个蠢货一样向她摇尾巴!
禾禾在他的狂风骤雨下也只能努力地讨好着他,试图让自己好过一些……
可是无论柔弱的藤蔓再怎么在暴雨中求饶,她还是渐渐地连闷哼声都发不出来了。
……
直到天黑季赫才彻底放过了她。
……虬劲的背上汗珠在阴影中自沟壑滚落。
只有门口的两盏灯亮着,季赫很快披上大袍起了身。
浑身都湿透了的禾禾在他起身后艰难地扯过一旁的单裙裹住了自己……
案几早已不在它原有的地方了,礼记散落了一地,木板也掉落在了几脚。
……季赫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地上凌乱的碎片提醒着自己白日宣淫至夜黑的事实,他定定地看了会便大步踏了出去。
外头,远远候着的山北迎了上去。
“备马,去猎场!”
替季赫掀开纱帐的山北顿了下就应了下来:“是,大王。”
那只小心翼翼地往回挪的脚消失在视线中,季赫任由山北放下纱帐便回过了眼眸。
季赫的步伐如风。山北一边吩咐人去备马,一边急匆匆地跟了上去,他等季赫走出了殿门的时候才悄声提醒道:“大王,天色已黑,眼下怕是没法去田猎了,不若骑着赤霄出宫走走?”
季赫的脚步一滞,旋即又一言不发地走下了台阶。
山北小心地跟了上去……出宫散散心也可勉强散散心中的郁气。
……
脚也缩进了单裙中之后,禾禾将自己全部都裹在了小小的单裙中。
看着季赫头也不回地离开的背影,她又下意识地蜷起了身子……微弱的烛光下,她恨不得就这样一直躲在里面。
可是不一会荷衣就进来了。屋里的华灯被一一点亮,满屋的狼藉与形同碎片的她一一袒露在刺眼的烛光下。
被当众嫌弃……凌辱的一切如同地上的碎片一样瞬间又回到了她的脑子里,她无声无息地躺在单裙里,过了一会才将那股奢侈的情绪压回了心底。
荷衣将案几摆好,将竹简捡了起来,最后又拿着木板走近了禾禾,轻声道,“公主,我去为你备水沐浴?”
禾禾虽然不想被荷衣看到自己的窘态,可她口不能言,过了一会也只能掀下单裙同她点了点头。
荷衣得到了回应,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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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就放下木板离开了。
禾禾也很快在荷衣的背影中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她能够赖的地方。她很快拽着单裙艰难地起了身,又拿过一旁的木板没再多停留回了自己的小室。
……只是不耐烦看她比划而已,她怎么能这么沉不住气呢?
她的确是个叫人没有耐心,被人嫌弃的哑巴呀……
怎么会突然受不了了呢?
禾禾默默地换了一件可以蔽体的单衣,又将木板放在了屋里唯一的案几上便出去了。
——
夜风拂动,暗影沉沉。
城外,季赫骑着赤霄在山脚下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众人追赶不上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夜影中有惊翅的声音,他迅速搭弓放箭,几息过后有重物掉落的声音。
赤霄悄声静立着,季赫再次放箭。
一箭又一箭,当山北举着火把同众人赶到的时候不远处的地上已经掉落了一堆大雁。
“收拾了。”火光中,季赫再次驾马而去。
苏府,苏从虽然对这个陈国公主的存在有些担忧,可他回府后也没落下季赫吩咐的事情,不过招聘贤士这件事他自季赫掌权后便一直在做。大军出征这小半年他更是一刻未曾停歇,如今他也不过是先将先前罗列的又拿出来看了看,又同先前请来,如今暂住府中的贤士们共用了夕食才歇息了下来。
苏从一边思索着明日该先举荐哪些人,一边担心斗越椒忍不住即刻便要造反,一边又担心这个陈国公主真是妲己之流。
他独自喝着自己最爱的酒,却生生将自己愁成了苦水……又感叹自己就是天生操心劳碌的命,从前斗越椒只手遮天的时候他担心大王的王位,如今大王已将王位坐实,他还是止不住自己的担忧……
然而这一切因季赫的突然降临而戛然而止。
苏从匆匆忙忙地迎出去时季赫已经走到了他的寝室外。
苏从趿着鞋迎了出去,“大王?”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惊讶就慌忙抱住了季赫丢过来的箭袋。
季赫大步往里走去,“将你这段时日招纳的贤士都请过来!”
苏从又是一惊,旋即就喜出望外地派人去请,他则是紧紧地跟上了季赫,“大王,趁着他们还没过来,臣先跟您说一说……”
苏从进了屋,亲自将季赫的弓箭小心地放在一旁才拿过了案几上的竹简,他将竹简递给了季赫。
季赫接过了竹简,垂眸翻看了起来。
“大王……”
很快苏府各处的灯都亮了起来。
季赫直到月中天之时方才回宫。
——
季赫带着一身的寒意回来的时候,寝宫里的一切早已恢复如初。
荷衣等人如同往常一般捧着铜匜铜盘过来伺候季赫。
“要不要为大王备些夜宵?”
汩汩水声中,荷衣贴心地为季赫擦拭双手,又想着他没用夕食就出宫了,到底多问了一句。
“直接伺候大王沐浴吧。”山北将带回来的竹简检查了一番,又一一放好。
“是。”荷衣忙与众人去准备了。
殿内很快只剩下山北摆弄竹简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山北收拾完也先下去了。
……
殿内静悄悄的,准备去浴室的季赫抬脚后到底换了方向。
16. 第 16 章
禾禾还是很后悔惹怒了季赫的,又后悔又后怕。
可叫她沐浴完吃饱后再强撑着等他回来,再讨好他,已经累极了的她又是撑不住的。
而且她若是再呆在外面,说不定又会惹恼他,她最终决定还是暂时不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讨嫌了。
禾禾吃完了饭就早早地回屋里掩耳盗铃地躺下了,困倦过后她又很快地睡了过去。
季赫回来后她也丝毫没有被屋里的动静吵醒。
……
夜很静。
不知不觉中季赫已经走到了小室门口。
他的手抵在门边,不过一息后便径直推开了门。
禾禾还在沉沉地睡着。
门大敞开,床榻上的人在月色下一览无余,季赫挡住身后的烛光一步步地走了进来。
本就不大的小室因他的进入变得逼仄了起来。禾禾还是无知觉地睡着。
季赫停在床榻边,离她一步远的地方。
他低垂了眼睑,看着她:“不过是一次占卜,倒叫他们吓破了胆,寡人给了他们什么错觉,竟然叫他们一而再地提醒寡人。”
季赫怎会不知苏从他们的担忧,对他晚上的喜出望外更是不屑。
一个短暂的嗤笑过后,低沉的声音再次在屋里响起,“斗越椒叫寡人处置了你,寡人没有听信他的——”
淡漠的视线一点点地描摹着她的轮廓,“是因为对你的处置,永远掌握在寡人的手中。”
“就此贸然杀了你,倒会叫君臣生隙。”
“实在是不明智,”他伸出手,指尖抬起她的下巴,“处置,是最低劣的手段。”
“吴国、诸侯、天下贤士,包括你,”季赫的视线下沉,狠狠地裹住她,带着无尽的野心与欲望,“都在寡人的掌控之中……”
“而你,是最不需要寡人费心思的。”
禾禾的呼吸清浅,她的面容在月光中似是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她不仅没有一丝盔甲,连一层薄薄的壳都没有。
似是在附和他的话,这样的一个人的确不需要旁人多费一分心思。
月光静谧。
掌握她是这天底下最简单的事情了,比招贤纳士、惩处叛乱、扩张领土,简单多了。
指尖下的肌肤温热,季赫轻轻摩挲着,随着流淌的月光微微俯身。
睡梦中的禾禾突然就被大虫咬住了,大虫哪里都不咬,专咬她的嘴巴,大虫有着尖利的牙齿,呼吸重重地喷在她的脸上,她蹙着眉想去打走大虫,可是用尽了力气伸起的手转瞬就被压制住了。
她只能在梦里干着急,无意识地吐着舌头抵抗它。
月光下的唇瓣多了丝光泽。吐出来的小舌被毫不客气地吞了进去。
禾禾抵抗着困意与惰意,努力地坚持了好久那股窒息感才消失,不知过了多久,到后来她终究还是没有分清大虫走了没,再次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许久后,小室的门才被再次掩上。
——
禾禾已经接连几日没有见到早晨的太阳了,准确的说,她自从到了楚国之后就没有在早晨醒来过。
翌日她还是到了午间才醒过来。她照旧在用过夕食后去了舞坊。只不过今日比昨日结束的更早,她倒是想熬到用夕食的时候,看看舞坊有没有夕食,最好在这里用过夕食再回去,可那个后果是她承受不住的。
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的时候她就带着一身的汗匆匆赶回了季赫的寝宫。
可与昨日不同的是,屋里空无一人。
禾禾在短暂的紧张后松了一大口气,擦了擦汗刚想回小室待着却又转了念头。
不能待着,不然季赫不知道自己回来了。或者看她太闲又会生气。
四下无人,禾禾在他屋里偷了两个粔籽,回屋悄悄地先吃了一个,喝了口水再擦干净嘴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出去找他。
……
季赫自然不会闲的天天回去逮她,议完了事他休息了会便接着召见昨日未见完的人了。
山北过来告诉他她正在满殿乱窜的时候他刚见完没几个人。
“找我?”
季赫放下了手中的笔,“找寡人做什么?”
山北陪着笑道,“公主约莫是想来伺候大王……”
“伺候寡人。”季赫不咸不淡地重复了下,山北也听不出他想不想。
“公主不知大王在召见外人,所以才会急着过来……”
季赫看了一眼外间满屋的人,又骤然冷了脸,“让她回去待着,不要到处乱跑!”
“是,我这就出去跟公主说。”山北连忙也跟着肃了脸色,低声应道。
禾禾不知道季赫可能又不开心了,她待在殿外一重宫卫后面,安分地站在台阶下面,连廊下都没有靠近,没多久就等来了山北的回复。
“这可是他自己让我回去待着的。”
禾禾重新又开心了起来,回去的时候才悄悄地顺便地又抬起头看了眼这里的布局,企图用脑子记住,嘴里还是对他的话不解,“外面危险,不要到处乱走……可是除了他身边,哪里还有比这更危险的地方呢?”
“危险?好不对劲啊,”禾禾慢吞吞地往回走着,有这么多宫卫的王宫会危险?
还有,他怎么会担心自己危不危险呢?
她虽然奇怪但也只疑惑了一下就抛到脑后了,不用伺候季赫也不用继续跳舞的时候是最轻松的。她慢悠悠地走着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
季赫回来的时候禾禾已经睡了一觉,她开始无聊得在木板上写写画画了。
还没有到夕食时间,她还不想出去。
她缩在小室里专注地涂着,丝毫没有听到外面的声音。
小室的门毫无动静。
季赫由着荷衣她们伺候着洗了手,待荷衣拿着巾帕过来的时候他却自己接了过来。
“人呢?”季赫一点点地擦干自己的手。
荷衣立刻反应了过来,欠身道,“奴婢这就去喊公主。”
季赫不语地继续擦着手。
荷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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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的时候禾禾正在照着案几上的凤鸟图给自己画的鸟儿点上眼睛,得知季赫回来了她又慌忙擦掉了木板上的画,旋即就抱着木板出去了。
……
禾禾方才从舞坊回来后可以有勇气去找他,可当他回来了她还是没了方才的勇气。
她紧紧地抱着木板,跟在荷衣的身后。
已是用夕食的时候了,荷衣见季赫没有离开的意思便在喊完禾禾后又赶忙领着众人去先准备夕食了。
众人纷纷捧着铜匜铜盘退下。
季赫施施然地立在原地。
禾禾见他已经洗好了手,讷讷地走到了他身边。
又抱着木板行了个礼。
季赫今日是一袭典雅的紫色大袍,袍上的黑色凤鸟似是用金丝勾勒而成,眼睛比禾禾画的漂亮多了,可低着头的她只匆匆撇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无人说话的屋里静悄悄的,一瞬间昨日这里发生的一切好像又都回来了似的。
季赫提步往窗边走去。
……
须臾过后,禾禾也跟了过去。
窗牖大开,风吹得坐在窗边的季赫冠带在空中飞舞着,他的目光落在金色的湖面上。
禾禾瞄了一眼不知道站在门口干什么的山北,害怕却又逼着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在将要走到案几边上的时候却又倏地转过了身往外走去。
季赫的手倏地放在了案几上。
姜奴先捧着铜壶进来了,禾禾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似的赶忙去门口接她手中的铜壶了。
“柘浆。”姜奴轻声告诉禾禾铜壶里面装的是什么便又离开了。
禾禾一边不让手里的木板掉下去,一边捧着重重的铜壶再次走到了案几边上。
季赫抬眸看着她。
禾禾先将铜壶放在了案几上,又将木板放在了藤席上后才跪坐在案几边拿过酒觚,给季赫倒了一觚柘浆。
清澈香甜的柘浆实在是有些诱人,禾禾倒完一觚就将铜壶先放了回去。
一觚倒得满满当当的柘浆被两只手捧着递到了季赫的眼前。
禾禾垂着眼眸不大敢抬眼看他,一想到自己昨日瞪他推他,她现下就有些害怕。
禾禾估摸着季赫不会接过去就将酒觚放在了他面前,放下酒觚后她刚想比划着让他喝就又住了手。
季赫的目光也跟着一滞。
他看着她仿如若无其事地拿起了一旁的木板。
……石子在木板上沙沙地响着。
季赫看着她低着头歪歪扭扭地写着。
禾禾没多会就放下了手中的圆石头,举起了木板。
“大王,柘浆。”她扯了扯嘴角,讨好地笑着。
季赫看着她唇边有些刺目的笑意,在她举了好一会儿后拿起了酒觚。
……禾禾这才放下了木板,她将石头仔细地放回木板边上的凹槽里,最后将木板放回了藤席上。
季赫举着不用倾斜的酒觚,清甜的柘浆入喉,他瞥到她微蹙的眉头放松下来,又倏地似不快地拧起了眉。
17. 第 17 章
禾禾见季赫喝起了柘浆,专心地整理着自己的木板。
季赫举着不用倾斜的酒觚,清甜的柘浆入喉,他看着她微蹙的眉头放松下来,又倏地似不快地拧起了眉。
禾禾不知道他又不开心了。她自然不觉得她倒一觚柘浆就为自己去掉了隐忧,她放好了木板后才端正地跪坐在一旁,不想一觚柘浆很快就被他喝完了。
她忙又起身去为他续上。
那么大的一觚这么快就喝完了,定然是很好喝了。
禾禾没有尝过柘浆,她也是来了楚国之后才知道的,她盯着青绿色的汁水,最后差点倒溢出来。
季赫接过酒觚,目光落在木板上,问道,“只会雅言?”
禾禾摇了摇头,忙又拿起了木板,“还会陈语。”
“别的呢?”季赫又问道。
禾禾又摇了摇头,她不会别的了。
季赫举起了酒觚。
禾禾又低头去擦字,却在擦掉“陈”字的一瞬间想到了许姬……识字写字并不是人人都会的,纵然许姬她从来都不遮掩自己的目的,可并不是她手下的每一个舞姬都识字的。
禾禾回想起了过去,许姬在自己初到来的时候就为自己请老师了,就为了要将她献给旁人,可是她不是没见过她将旁人送出去,怎么就要她一人识字呢?
就因为她的用处更大,所献上的人的身份更高吗?可能吧。
季赫喝了一口就放下了酒觚。
“既已入楚,当着楚服,跳楚舞,习楚语,从里到外都归于楚。”
禾禾很快又回过了神。
季赫的眼眸一抬,目光中多了丝凌厉,“怎么,不愿意?”
禾禾本能地摇了摇头,心里却泛起了一丝苦水,怎么又要识字呢……
“明日替你请个老师,便开始吧。”
禾禾双目微睁,有些不敢相信他这就下了决定,这就要识字了……
季赫看着她瞪圆了的双眸,心里多了丝愉悦,他拿起被自己放下的酒觚,又带着一些严厉地说起了她:“每日起床太晚!睡到午间才起,阖宫上下也就独你一人了!”
禾禾又被他突然的严肃吓的一惊!没想到他这么在意自己起床的时间。
她是起得晚,禾禾对他的斥责自然无可辩驳,可她害怕之下那双瞪圆的眸子中又带了丝控诉。
……季赫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他品味着她的控诉,移开视线喝了口柘浆,清甜的浆水突然就解了渴,“正是你的身体太过羸弱,故而更要早起,多锻炼。”
不等禾禾继续控诉,他又添了句,“早些起来练字。”
禾禾几欲泫然地点了点头,怕自己似昨日那般控制不住跟他对着来,又垂下了眼眸。
可季赫瞥到她紧扣着木板边的手指,方才的愉悦倏地又很快散去了。
……墙帏被窗边的风吹得发出细碎的声音。
季赫又喝了一口。
又过了一会,季赫将不知不觉中已经喝光的酒觚放回了案几上。
酒觚底触碰案几的一瞬,禾禾就抬起了头要去拿铜壶。
“够了。”季赫止住了她。
禾禾的手放在铜壶柄上,略带无措地看着他。
荷衣等人已经捧着饭食过来了,季赫换了语气,“伺候寡人用膳。”
禾禾这才重新坐了回去。
重新洗过了手,漂亮的点心,新鲜的蔬菜,一轮又一轮禾禾认不得的肉跟鱼,她又开始了新的煎熬……
可她再怎么馋在季赫的面前也能很好地掩饰。
到最后也能做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吃香香的肉,喝香香的汤,甚至有些她觉得一定很好吃的菜都不见他多吃几口。
“龟汤。”禾禾去舀。
“鹿肉。”禾禾去抓。
“凫肉。”禾禾去掰。
……
“添饭。”禾禾赶忙又去给他盛煮有滑滑的菰的饭。
盛满饭的铜簋被放在面前,季赫最后说道,“兔腿!”
禾禾乖乖地拿了一只兔腿,这兔腿看着就大,拿在手里更大,手感有些滑颜色也有些深,看着像是稍微腌制后又涂上蜜烤了一番。
禾禾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口水抓着兔腿去递给他。
季赫看着她的视线快要从兔腿上面撕不下来,笑了下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王兄!”子反在殿外喊着殿内的季赫。
季赫骤然听到他的声音拧了眉,“何事?怎么放司马进来了!”
禾禾自然也听到了子反的声音,她抓着兔腿往外看去。
季赫的眉拧得更深了。
不等他发作,已经去外头查看了的山北掀开纱帐匆匆进了屋:“大王恕罪,养由基回来了,但是受了伤!”
养由基受伤?
禾禾还没来得及疑惑就见季赫腾地一下起了身。
季赫匆匆往外赶去。
子反已经走到了殿门口,刚要再扯嗓子喊季赫就见他已经出来了,忙将养由基受伤的事情跟他说了,“他受了伤还想进宫复命,要不是我阻拦住了伤势这会儿怕是又加重了。”
“知道了。”
“带上巫医!”话音刚落季赫就已经骑上了马飞奔而去。
——
季赫赶到的时候养由基正在被申叔时按着重新换药。季赫到了后他迅速推开申叔时下了榻。
养由基直接跪地请罪道,“大王,臣任务失败,甘领死罪!”
室内肃然一静,申叔时不做声地退到了一旁。
季赫看了眼养由基的伤势,负手立在他的身前,问道,“回则如何?”
“左胸中了我一箭,伤得不轻,若非……”一向高傲的养由基难得地低下了头,“他身边也跟了一个厉害的箭手,若非他,我定然已经取了公子回则的性命。”
“我一时大意,叫他们躲了过去!”
“哦?”认识这么久,季赫从未见过他夸过旁人,“比你如何?”
“不及我,但……也差不了太多!”养由基垂着头,近乎屈辱地说完这句话。
季赫的眉目一松,“倒也算不得一件坏事……”
养由基不解地跪着。
申叔时见状也帮养由基求情道,“大王,养大夫一人不仅让公子回则重伤,亦回射了那个箭手,倒也不算失败,再说了,岂知公子回则能熬得过去重伤?”
“倘若不久后传来他的死讯,养大夫也算成功了。”
“我无颜回来面见大王,公子回则他没有去自己的母国,而是跑去了晋国。”养由基垂眸继续说道,“我没有拦住,更是罪上加罪!”
继续追杀还是回来报信,养由基选择了后者。
申叔时看向了季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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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奔吕而是去了晋?“季赫重复着。
“请大王降罪!“
“事情寡人已经做了,何惧也?拦没拦住……除了回则的那条命,没多大分别。”季赫冷笑了下,抬手让申叔时扶养由基起来,“去便去了,寡人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护住他。”
“大王……”养由基羞愧地抬起了头。
带着巫医过来的子反刚想也跟着帮忙求个情就也怔住了。
命倒是大,不知为何,季赫总有种会再见到回则的感觉,他冷了眉目,肃声道,“这次暂且记下,他这条命,寡人要定了!”
“谢大王不杀之恩!”养由基叩谢道,“他日我定会不惜一切取了他的性命!”
“寡人信你。”
养由基心中酸涩,激动地再次谢恩。
……申叔时这才将养由基搀了回去,吩咐巫医给他重新上药。
季赫询问了伤情又待了会才离开。
子反跟着离开养府后才说道,“回则此人定是要除了的,就是不除也要留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马蹄声在黄昏的街上不急不徐地响着,季赫听到他的话又笑了。
眸中带着冷光的季赫斜睨了他一眼,“就是不除?”
子反忙解释道,“王兄,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季赫冷了脸,没再看他。
“是。”子反自知说错了话,忙低头认错。
过了会,子反又说起了养由基,“不想他刺杀回则失败,王兄却放过了他,王兄不似以往了……”他也不是想季赫赐死养由基立威,只是觉得一点惩处也没有太不像他了。
而他身为他的亲弟,却连半点放松都没有。
子反骑着马,偷瞄着季赫。
季赫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打断了他,“我能够放过他不意味着届时可以放过你。”
“这次如果不能成事,你也就不用回来了。”
季赫很快就喝马离开了,只给他留下了个背影。
子反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似的立在原地,过了会才大喊了一声“王兄!”
——
季赫走后禾禾犹豫了会还是将手里的兔腿放回了盘中。
案几上的菜更是被荷衣等人纷纷地温了起来。
禾禾看着她们的动作,思绪却跑远了。
养由基回来了……
养由基,竹简上说他是楚国的神射手。孙叔敖跟连尹襄老是一伙的,他们没有跟着回楚国,养由基与孙叔敖他们不是一伙的,那么他是去哪里的呢?
禾禾无端地想起了腰间的玉佩。
她想起试图逃出宫前与回则的那一面,他是真的想救自己吗?
禾禾低头抱住了自己,真与不真有什么用呢?她抬头看了眼琦玮僪佹的屋顶,她已深陷楚国这个囹圄了。
而回则可能也已经被那个养由基射死了。
假公主在这里替真公子受罪,她需要心疼谁呢?
墙帏上的珍珠美玉泛着光芒,禾禾的目光停在上面,她需要心疼谁呢?
禾禾只放纵着自己想了一会就收回了思绪,可收回思绪后紧接着又是诱人的香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将自己深深地埋入了膝盖中。
……
季赫踩着夕阳最后的余韵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她抱着双腿埋着头的模样。
18. 第 18 章
季赫踩着夕阳最后的余韵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她抱着双腿埋着头的模样。
禾禾一听到他进屋的脚步声就松开双腿重新跪坐好了。
季赫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会才道了句,“都撤了。”
“是。”荷衣应声。
禾禾察觉到他的心情不好,一时间连头都不敢抬了。
只敢垂着眸的她看着荷衣她们的腿在自己眼前动来动去。
季赫又站了会便离开了。
……
禾禾听着他的声音,在心里数了几个数,估摸着他走到了纱帐那边才敢悄悄地抬起了头。
果然见他已经走到外面了,禾禾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彻底松了口气。
养由基死了?
不对,他出去的时候那么紧张,回来的时候虽然面色不悦,却没了先前的紧张,养由基定然是没事。可是心情又这样不好,那就是养由基没死,回则也没死了……
禾禾只一瞬就收回了视线。
她就这么看着荷衣她们将东西撤了下去。
还有好多没有动多少的菜,也不知道这些菜要端到哪里去,最后给谁吃……禾禾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们端着离开,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又过了会,她才拿起木板写了两个字给荷衣看。
荷衣一看就笑了,“公主先等等,咱们过会儿就用夕食了。”禾禾忙点了点头。
季赫的心情怎么样禾禾是关心不了的,她只能关心什么时候可以填饱自己的肚子。
好在荷衣没有让她等多久。荷衣收拾完了便带着禾禾去了她们平日里用饭的地方。
——
禾禾之前几次都是自己单独用饭的,她第一次跟着荷衣离开季赫的寝宫去她们用饭的地方。
离开了寝宫,又走了好一会,禾禾跟着荷衣停在了西边的一排矮小的厢房前。
“平日里这个时候若是无事,公主也可以自己过来用饭。”
禾禾点了点头。
荷衣说着就进了屋。掌膳的见到荷衣忙迎了上来。
禾禾也跟着进了屋。
屋里已有不少宫女在用饭了,只是众人在禾禾踏进屋的瞬间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眼睛。
众人在看清禾禾的容貌后屋里用饭的声音又小了点。
宫里的人早已对陈国来的哑巴公主有所听闻,此时见到了禾禾不用荷衣开口便都知道了她的身份。
禾禾平静地跟在荷衣后面,等着荷衣同胖嬷嬷介绍完自己的“身份”后她便接过了嬷嬷递给自己的饭食兀自在长长的案几边上坐了下来。
荷衣见她似是很适应,便在同她说了一声后放心地与掌膳去另一边用饭了。
这里用饭的不同于寻常的案几,是一条跟案几一样高,但长长的几乎要从屋前摆到屋尾的可供很多人一同坐下来用饭的案几。
禾禾自然也感觉到了边上很多的视线,坐好后,她依旧低头专心地用起了自己饭菜。
楚国还是如同外头所传那样富庶的,除了辉煌宏大的宫殿,禾禾只这几次用饭便可见一斑了。
也只有用饭的时候,她会觉得比在陈国的时候好很多。
填了一口温热的黑黍饭进了肚子后禾禾的心才跟着踏实了下来。
饭菜里自然没有兔腿,但是有鱼羹!
禾禾这顿饭从黄昏一直用到天色彻底地黑了下去。
她足足用了三碗鲜美的鱼羹,又起身添了不少菜,吃了满满两碗饭后才终于停下了手。
荷衣早已先回去干活了。
禾禾用完了饭,又去拿了三个点心,用帕子小心地包好后才离开。
……眼见着她一个人吃了那么多,最后还要带上点心,许多明明已经吃完了却没离开的人终于惊呆了!
厢房里终于热闹了起来:“吃那么多!”
“看到了,这还不够,还带了三个粔籽走!”
“这个陈国公主的胃口可真是大!她长得也是真好看啊……”圆脸的丫头神情还是呆呆的。
“是啊……”
“可是公主怎么会跟我们一起用饭呢?还一副很饿的样子?”又一个宫女疑惑道。
“定然是大王对她的惩罚呗,她是陈国国君伯岁之女,大王定然要狠狠地折磨她一番才能解恨!”
“是啊,大王肯定不会让她好过的……”看也看了,圆脸丫头也准备回去干活了,一边走一边感叹着,明明是敌国的公主,一面过后有些人心中倒是多了些不能说出口的同情。
“怎么?你心疼她?跟我们吃饭怎么了,委屈她了?”一道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尖下巴的宫女斜了圆脸一眼,“要不要我去帮你跟大王说说啊?”
“我可没有!”圆脸搀着同伴的手慌忙摇了摇头。
“一个敌国公主,有的吃就不错了,还吃那么多!“尖下巴狠狠地瞪了远处禾禾的背影才离开。
……
禾禾不知道她们在自己离开后议论起了自己的饭量,当然就是知道了她也不会多在意。
她一边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一边慢吞吞地往回走着。
晚上这顿她吃的比中午还多,她很是满足地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
“只是有点撑,再多走会儿就好了。”吃到肚子里就是她赚的。
刚吃完饭,她的身上也热乎乎的,吹着有些凉的晚风也不觉得冷,她甚至抬头欣赏起了贝壳路边的美人蕉。
楚宫实在漂亮,便是夜间也可见其构造华美,连片的红褐色瓦片在火光的映衬下闪烁着火红色的波光。
庭院内没有人,她在火光中慢慢地踱着步……
她又想起了厢房里那些跟她差不多年纪宫女们,要不是……她同旁人一样在这里领个差事……
可季赫给她的阴影太重,即便是想象,禾禾也只想了一下就收起了这个想法。
高台上,季赫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中捕捉到她的身影。
旋即看着她在底下跟乌龟一样地走着……他蹙了眉,抬手挥了下袖子,“去!”
山北立刻听懂地转身去请禾禾了。
禾禾刚走过了几棵树就见山北朝她跑了过来,她立在了原地。
“公主,大王有请。”
禾禾望了一眼他的身后。山北连忙抬头示意。
禾禾跟着抬头望去,这才发现远处高台上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她连忙比山北更快地跑了起来。
禾禾跑了好一会才跑到了高台阶下,却在将要跨上去的时候顿了下,一息过后她又转身去了另一边。
季赫眼睁睁地看着她跑走,目光中带上了丝不可置信!
山北不等他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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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连忙又跟了上去。
禾禾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她回去季赫的寝宫拿上了木板,顺便将怀里的点心放回了小室。
季赫忍着怒气等了许久才看到她在阶下重新冒了头。
禾禾蹬蹬瞪跑上了台阶,须臾过后抱着木板低着头平复着呼吸站在了他的面前。
“回去干什么?”
禾禾连忙晃了下手中的木板,季赫眸中的怒火跟着一滞,旋即转身离开了。
禾禾怕他误会,刚要低头在木板上写字解释就见他生气走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站在一旁的山北刚要开口就见季赫停住了脚步。
季赫头也没回。
“跟上!”
禾禾抱紧木板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这是禾禾第一次来季赫议事的前殿,可她低垂着眼眸完全没有打量这里半分。
季赫走到偏殿坐了下来。
禾禾穿过竹帘跟了上去,最后站在了离他不远不近的距离外。
季赫的身前没有案几,她却好像自觉给他画了个案几,他睨了她一眼,“过来。”
禾禾往前走了几步,又在他的两步外停了下来。
季赫终于不耐地扯过了她。
禾禾再次跌坐在他的膝上,她终于没有前几次那么惊慌了,可是下一瞬还是慌张地伸出了手。
季赫丢开了她手中的木板,仿佛预感到她会去捡,下一瞬他就扣住了她的手。
大手紧紧地包裹住柔嫩的小手乃至显露出浅浅的筋骨,禾禾瞬间没法挣扎了。
季赫深邃的眼眸近近地望着她,语气不容置疑,“寡人问你的话,只准点头摇头。”
禾禾被他带着压迫的气息逼得缩在他的怀里,什么都不懂地点了点头。
可同时,禾禾又感觉到腰间的手好似在摩挲着自己的腰,她有些痒又有些怕了起来,想到昨日的一切,她的腰瞬间不由控制地又僵硬了起来……她不适又害怕地待在他的怀里。
眸子也下意识地躲着他。
季赫自然看到了她的躲闪,他几乎是立刻不悦地拧起了眉,她能够想到的事他又怎么会想不到?
他冷笑了一声,松开了她的手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禾禾努力地掩藏着自己的怯意,被逼着直直地看向他不悦的黑眸。
季赫讥讽地看着她:“怎么,担心寡人在这里要了你?”
禾禾不敢点头。
“寡人还不至于这般饥不择食!食不择地!”季赫又冷哼了一声。
“你对寡人,还没有那般大的吸引!”
禾禾连忙点了点头。
季赫一滞,旋即又好似被一股莫名的郁气堵在了心头般地加重了手中的力气。
禾禾闷哼了一声。
季赫冷冷地看着她,半晌过后才松开了手。
禾禾动也不敢动,后脑却又被他托住了。季赫托着她贴近自己,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不由她闪躲一分。
禾禾自由了的双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抵住了他的胸膛,怕他生气又变成了攥紧了自己的拳头暗暗地抵着他的胸膛。
季赫暂时忽略了她这点小动作,眸中冰冷的温度一点点蔓延、透入她的眼深处。
问出的话让禾禾整个人如同坠入了他冰冷的眼中。
“回则是你的哥哥?”
19. 第 19 章
回则是不是她的哥哥?是还是不是?
禾禾只想了半息就紧张地点了点头。
大掌滞了一息。
季赫凝视着她,继续问道:“你何时回的陈宫?”
禾禾想去拿木板,却被季赫打断了,他不耐地喝道,“你只需要伸出你的手指就行了!
禾禾忙伸出了食指。怕他不懂,又比划了一个月亮的形状。
然而季赫看着她两手间的月亮,才恍然自己方才问了一个多蠢的问题。谁人不知她几时回陈宫的?
他近乎想抹掉似地合住了她的双手。
禾禾也不再比划了,她抬眼望着他,等着他继续问自己,然而不过一瞬她的头又被按了下去。
禾禾的脸贴在他的颈间,很快就瞧不见他的双眸了……
月亮还未升起,轮廓从云层中透出光晕,丝丝光晕透过竹帘打在季赫的脸上。他半面脸藏在阴影中。
禾禾不敢“吱声”,合拢的手心里早已悄悄地出了汗。
她连呼吸都想屏住,试图掩盖自己突突跳的心跳声。
这几日禾禾已经完全放弃了告诉他自己不是公主的想法,无他,她已经完全看清了自己承受不了欺骗他的下场了。
一个欺君又无权无势的舞姬,一个有仇的真公主。
看似是后者的身份更危险,其实不然。
禾禾早已彻底清醒了过来。无论在哪里,无论是陈国还是楚国,身份永远是最重要的,哪怕这个身份隔着仇恨。
身为一个患有哑疾的舞姬,她从来都明白这个道理。哪怕公主的头冠上带着荆棘,她也要戴下去。
笼罩在季赫影子下的她闭上了眼睛,给自己鼓劲,直到……
……
季赫的半张脸上神情不明。
他不知道自己在问些什么更厌恶这样的自己。他及时丢掉莫名窜出来的情绪瞬间恢复了冷峻。
温热的一团窝在自己怀里,同样温热的呼吸浅浅地在自己脉搏上跳动着,季赫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夜空中。她自然是伯岁的女儿,这般诡计多端也不会是别人的女儿。陈国也没胆子拿旁人来糊弄他。
便不是又如何呢?当然不会影响到他。
他就这样将祸患贴在自己的命脉处。禾禾没多久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回去吧。“
禾禾暗自松了口气,慢慢地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
季赫突然安静了起来,禾禾只能更小心地去拿了自己的木板,最后又行过礼才离开。
季赫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面,转而命山北将未曾见完的人召见进来。
……
月亮渐渐地升了起来,云层渐渐隐了下去。
禾禾出去后等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狠狠地松了口气,她擦了擦手心的汗后捂住方才因为跑太快而隐隐作痛的肚子,心有余悸地往寝宫走去。
她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这样问自己,可他显然已经相信了自己。
回则自然是她的哥哥,她身上还有回则的玉佩呢。
她也是荷衣山北口中的公主……
顶着这样一个身份在季赫那边已经连半分好处都没有了,她的真实身份只会让自己被碾成粉末。
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了一眼森然的宫廷,无论是楚王,还是那自上而下一层又一层的下面的人。
届时无论她是蜷缩着,还是反抗的姿态,都是没用的。可是禾禾又仔细地想了下,现下的境况好似也没有好多少……
不过暴露了的话,也可能不用担忧怎么活下去,留不留得下性命还是两说。
幸而眼下性命无忧,禾禾不愿过多地忧虑,她也思考不出什么,她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后很快就将季赫的异样抛到了脑后。
禾禾回去后歇了会,又跟荷衣讨了杯消食的山楂茶后胃痛方好了许多。
带回来的点心暂时不能吃了。
季赫暂时也不可能回来,她便在沐浴完后先缩回小室等着了。
昨日是撑不下去才先睡了,可是今日再先睡就不行了。
小室内没有点灯,月光却已经充盈了满室。
禾禾便坐在窗边看着月色安静地等着季赫。
然而季赫却如同昨日一般未曾回来,她便在反复涌来的困意中回到了榻上。
——
虽然等得有些久,但是禾禾不用伺候季赫了,她到底还是好好地睡了一觉。
翌日她也终于能在清晨醒过来了。
清晨醒来的禾禾照旧没有见到季赫,一个上午过去后她同样也没有见到他昨日说过的老师。
骤然又不用识字了,禾禾轻松之余又多了丝失落,因为她突然发现即便再怎么不喜欢,但是她如今是怎么也不可能离开楚宫的。
就算哪一天真的离开了,可楚国那么大,她能不能跑得出楚国还是一个需要慢慢计划的问题,所以她能够听得懂楚国的话认识楚国的字还是很有必要的。
可她又不能主动去问季赫。
事实上季赫也没有给她主动提起的机会,接下来一连三日禾禾都没有见到他。
季赫不仅早出晚归,连用膳也没有回寝宫用。
破天荒的般,即便身处一室,禾禾连他的影子也没有见到。
不用侍寝,不用伺候季赫沐浴,不用伺候季赫用膳,禾禾在一开始的紧张过后日子便彻底地轻松了起来。
她没有去思考狮子怎么突然吃素了,只是抓紧时间暗暗享受着突然降临的“自由”。
自从决定要学楚语后,她就是在舞坊练舞的时候,对边上说小话的舞姬们都多留了几分心思,日间去厢房用饭的时候耳朵自然也是比从前也多竖起了几分。
其实若是找青水教她也不是不可以,可她在青水的主动靠近后还是没有开口。最后的一丝警惕提醒着她不要在宫里跟青水有过多的接触。
禾禾每日固定地进出着,如此几番下来倒是彻底地改了先前晚睡晚起的作息。
——
这日傍晚,禾禾用完饭后照旧闻着空中的香草香味慢吞吞地往回走着,遇见路边叫不上名字的小野菊她甚至饶有兴致地蹲了下去摘了几朵。
流云在天空与地面中间划了一抹瞧不到尾巴的紫色。
紫红色的小野菊也能够让她的眉眼弯弯。
……高阶上,山北都能够察觉到禾禾的开心,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匆匆赶回了季赫身边。
季赫负手立在廊下,看她微微歪着头,将手里的花当宝贝似的捧着。
虽然这几日他的确很忙,可不见她的确是自己有意为之。
他看着她,本该蹙起的眉头却迟迟地没有蹙起……
季赫看着她与天边的流云一同移动着,刚要讥诮地勾起唇角心底就涌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山北看着季赫的背影,过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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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才开口道:“大王,我已经确认了,舞坊的舞姬青水暗地里跟司马有联系,皆因……公主。”
山北只顿了下就继续说完了。
季赫的唇角瞬间抿了下去。
“但是公主未曾与青水有过多的接触。”
“是吗?”
空中传来季赫冷冷的反问。
“是,”山北应道,转而又将这几日禾禾与旁人的接触一一禀报给了季赫。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公主不仅不会说话,好似也不爱与旁人在一处,故而她无论在那里都是一个人。这很方便他的禀报。
可山北将所有查到的消息都说完后依旧是只得到了季赫的一声冷冷的“是吗”。
……禾禾捏着小野菊回来,刚进殿就看见了守在门口的山北。
她蓦地将小野菊藏在身后朝纱帐后面看去,果然瞧见了黑色的身影。
禾禾的心里一紧,不等纱帐后面的身影出声就快步走了过去。
……
几日不见,禾禾再次站在季赫面前的时候又多了丝陌生与疏离。
季赫看着她一只手别在身后,抬眸看向她想躲却又不敢真的躲太多的眼睛。
“在开心什么?”
禾禾连忙捏紧了野菊摇了摇头,她看了季赫一眼就又半垂了眼眸,她总不能说他没有找自己,她……吃得好又睡得好,所以开心吧?
就是开心呀……禾禾不吭声地站在原地。
季赫拿着简牍,威严逼迫着她的视线,“寡人不在,你倒是很开心?”
禾禾再也不敢将眸子垂下去了,方才的心情早已被他吓光了,她局促地站在他的案几前面再次摇了摇头,如同一个犯了错的人等待着自己的审视。
季赫放下了手中未曾被打开的简牍,丝毫没有因为她这副姿态而放过她。简牍被丢在案几上的声音有些重,季赫又冷哼了一声,微斜地瞟着她:“是不是寡人不找你,你就以为可以这样一直自由自在,自得下去?”
禾禾再次摇了摇头,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她又摇了下头。
她倒是没有想过季赫会不会喊自己,只是这样一直下去……她想都不用想都知道不可能的。
但是季赫依旧没有将她诚恳的眼神放在眼里,他厉色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来了?”
她来这里做什么?
非自主过来的禾禾被迫自愿地想了下,她来这里的原因只有他啊,她转而拿起了挎在身侧的木板。
禾禾为了防止再有类似上次被突然喊去而没带木板的情况出现,她现下出去吃饭都会带上木板。
沙沙写下了四个字,“献给大王。”
禾禾捕捉到他眼中的不悦似是少了些,她想了下又补充道,“伺候大王。”
季赫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痴憨实则再狡猾不过的,又眯起了眼睛不悦了起来,“这就是你所说的伺候?”
天天开开心心地往外跑?
也就是他的宫殿还不够大,不然以她的速度是不是还要走到月亮出来时她才会回宫?
禾禾又跪坐了下去,在他的火气莫名变得更大之前又写道,“大王在忙,我不好去打扰大王处理正事。”
“你倒是乖巧!”
禾禾完全没有从这句话中听出夸奖她的意思。
季赫看着她的眼睛,问道,“陈县的那些大夫们将你送给寡人之前,就没有吩咐过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