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从北平围城开始》 第1章 算账 四九年一月一日,公历新年。 时近深冬,北平围城。 “小小年纪,能一路混进国统区,好胆!” 火柴在空中翻转掉个儿,绚烂短暂的生命就此燃烧殆尽,何大清轻嘬一口烟叶,狠啐出一口浓痰:“比我家傻柱强,见着兵知道躲。” 门口有人影晃动,窗棂纸上映出半个脑袋的轮廓。 “正说你呢,进来吧。” 少年何雨柱端着碗热汤面,梗着脖子,闷声不吭气,身后还掉着个跟屁虫。 “傻柱、雨水,叫荣哥儿。” 挥手间示意两人退下,何大清一盘二郎腿,眯着眼吞云吐雾,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能忍,懂规矩。饿几天了?” “两天。” “想吃不?” “想吃。” “那二叔得先和你算算账。” “您说。” “法币、关金券、金圆券都是擦屁股纸,北平人现在只认‘袁大头’,也就是‘银元’。一大枚银元能兑十個‘银角儿’或者四百个‘铜子儿’。老百姓平日里吃喝拉撒、零零碎碎用的也全都是铜子儿。知道现在一袋面粉卖多少个铜子儿么?” 不等对方搭音,何大清一弹烟蒂:“一袋四十四磅重的面粉,前天卖二百五,昨天涨到三百五,今天已经卖到五百了。” 迸张开来的五指往少年面前伸了伸,咬着重音:“五百个铜子儿!” 重新倚回靠背,用手点指着面碗:“亲兄弟、明算账。傻柱这孩子心善,见你饿晕在门口,这一碗面足得有一斤多还高高儿的,少说用了有七两生面。二叔只算你十个铜子儿,还白搭人工火耗,够仁义了吧?” “没钱。” “嘁,有钱你能饿晕?如果你刚才见着饭就扑上去,二叔不和伱说这些,掉份儿!谁家还没几门儿穷亲戚?兹当是上门打秋风的,管你一顿饱,轰出去就得。” 何大清放下盘着的腿,面色郑重起来:“打你进屋来,样样般般举动二叔都看在眼里,倒也还算个人模样儿。二叔可以管你,但有一样,得自力更生!吃住都记在账上,没有先欠着,挣了钱得还我。” “可以。” “吃吧。” 大海碗,还冒着热乎气,面香四溢。 一睁眼就穿越到这具昏死在南锣鼓巷的躯壳里,何金银一边言简意赅的应付着“铁公鸡”的发问,一边努力接收着原身留存下来的记忆。 作为现代人的基本常识,这时候的身体肠胃极其脆弱,如果狼吞虎咽、放任不管,这碗面大概率就是他的“断头饭”。 刚刚灌醒他的那碗热水,此时正鼓着激烈的肠鸣在肚子里打转儿。何金银尽可能的抑制住生理本能,反复吞咽着口水。抿了抿起皮的嘴唇,盯着这碗赊来的饭:“面汤算钱么?” 何大清诧异的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先来碗面汤。” “碗里不就有么?” “不够。” 实际上也确实不够了,傻柱本就给盛的是面多汤少,叔侄俩算账的功夫,面已经泡囊了。 瞧着小口喝汤的何金银,何大清心底愈发诧异。身为一个厨子,他何尝不明白久饿不能饱食的道理。 原想着等他吃到一半再出声提醒,这样不仅能落下个人情,还能将剩下的伙食算到明天那顿。这里外里一算账,不就相当于多挣了十个铜子儿么? 情况也确如他所想,何金银吃到一半就主动停了筷子,毫无形象的打出一个长长的饱嗝~ “不吃了?” “再添半碗面汤。” “原汤化原食儿?” “不,留着明早热一热,兑着面吃。” “那还能吃么?” “省钱。” 何大清翻了个白眼儿,那个已经印象逐渐模糊的憨厚大哥,能生养出这么个精明的崽儿来? 忍不住又掏出那封从何金银身上搜出来的“家书”,何大清凑在煤油灯前看了又看:“家里人...都没了?” “不。” “嗯?” “还有您。” 何大清笑了,眉眼之间笑的很畅快,他忍不住又想吃烟了:“你爹就没告诉过你,我这个不成器的‘二叔’,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被赶出家门,分家断亲了么?” “断亲不断血。” 何大清反复咂摸着这句话,眼里竟逐渐泛出泪花来:“爹!娘!大河哥!凭嘛一孩子都懂的道理,你们就是不明白呢?我寄回去的钱你们嫌脏,一个子儿不落的给我退回来,现在倒想起我来了?” 这悲伤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何大清将信纸叠成一长溜儿,叼着烟猛咂上两口,引着火星子点燃了这封“家书”。 何金银没有阻止,原身的记忆此时也消化的差不多了,他正在脑海里努力拼凑出一幅人生轨迹图来。 原身何金银,小名荣哥儿,昌平县籍,民国二十二年生人,现年一十六岁。幼年丧母,随父在南口镇务农长大,父子俩先后给爷奶养老送终,靠着给地主家当长工,一步一步往前挨。 前不久,何父积劳成疾,本就拉着饥荒的老何家,不得已又借了地主家的印子钱。可也只多吊了半个月的命,临了临了,何父求着乡里的先生写了一封信,给了个地址,让他逃去北平城里寻“二叔”讨个活路。 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又赶上北平围城。原本一天的路程,他愣是在城外野地里困了三天。万幸天无绝人之路,去城外授课的清华教授们施以援手,用自行车载着他穿过了重兵把守的西直门。 结果老天爷又和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从西直门一路打听到南锣的原身又冷又饿,最终倒在了这趟“寻亲之旅”的终点站门前。 这也才有了同名同姓的何金银穿越到来: 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上班族,熬夜追完整部《情满四合院》。再睁眼时,就到了四九年初的北平城。与之同来的,还有一个带有凝滞属性的随身空间,长、宽、高各十米,除了不能装取活物,其它物品都可以通过身体触碰随进随出。 四九年啊...距离原剧开始的六六年,足足间隔有十七年的空白... 此时,烧完家书的何大清瞅着自己这个大侄儿,语气玩味。 “荣哥儿,二叔给你指条活路呗!” 第2章 童话 “您说。” “是想站着挣钱,还是跪着挣钱?” 何金银也想豪气的说一声“站着把钱挣了”,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短期来看,自己有求于这位“二叔”。 “听您吩咐。” “有意思。” 这已经是自何金银苏醒以来,见何大清抽的第三根烟了:“看你似乎念过几年书,还怕你沾染上文化人的矫情劲儿。先养上两天,就差饿脱相了,甭见着谁都是一副穷酸模样,不讨喜。” “要是想出门,且喊上傻柱。这两天城里时不时有炮声,可也不对着咱老百姓,别一惊一乍的。” “哗啦啦”一阵响动,何大清手里多了一把铜子儿,平铺在手掌心里挨个点数。 “...一十八、一十九、二十。” 十个一摞,何大清指着两摞铜子儿:“拿去花,到哪儿都能管上一顿饭,兹当是二叔这些年差你的压岁钱。” 见何金银没有动,他忍不住皱着眉喝道:“这个不用记账!” 何金银这才一枚一枚的捡起来,拾完第一摞就停了手。 “嘛呢?” “面钱。” 何大清乐了,一脚蹬到他侧胯骨上:“滚去东偏房找傻柱!今晚你们仨先挤着!”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何大清偶尔吞云吐雾的声音。望着桌上剩下的那一摞铜子儿,良久,传来一声嗤笑。 “到底还是念过几年书...得想個法子先把骨头给掐断喽,这年月,有骨气...挣不下几个钱儿...” 何金银还不知道,就因为十个铜子儿,自己的“新手村任务”悄然发生了变化。 此时的中院东偏房里,三个‘小人’正大眼瞪着小眼。 打何金银一进屋,傻柱拦下张口就要叫“荣哥儿”的妹子,拧着眉、倔着嘴、冲他一抬下巴颏儿。 “叫哥。” 何金银万没想到,少年时期的傻柱就有股子浑劲儿。刚才那碗热汤面,不仅让他冻饿的身体逐渐恢复温暖。同时,相比于当爹的“一毛不拔”,傻柱多盛的那几筷子面也让他心头一暖。 追剧时原以为傻柱是因为幼年失母、少年被弃,为了掩饰内心的自卑,才养成了一副刺猬脾性,任谁招惹他都会被刺上几下。现在来看,还真不一定全是这原因... 何金银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大的暂时斗不过,小的还能没辙? “凭啥?” “凭你吃了我们家的饭!” “我付钱了。” “...” 傻柱一想自己爹那掉钱眼儿里的尿性,不疑有他,梗着脖子继续找补:“那我俩刚还喊了你声哥呢!” “照伱这说法,你爹也得管你叫声爹。” 才五岁的何雨水笑的很欢畅,拍着手在屋里蹦来蹦去:“哦~哦~我哥也得管我叫声哥喽~” 预见到傻柱可能会“动武”,何金银顺势抢先发问:“雨水,想听睡前故事吗?” 他判断的没错,傻柱刚才握紧的拳头,也随着何金银的讲述,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松开了。 “很久很久以前的冬天,和现在的屋外一样,鹅毛一样的大雪漫天飞舞。皇后坐在敞开的乌木窗台边,冬雪像松针一般刺破了她的手指。” “皇后望着滴落在积雪里的血珠,轻声感叹:‘多么希望我能有一个女儿,她的皮肤能像雪一样洁白、嘴唇像血一样鲜艳、头发像乌木一样黝黑。’不久,皇后得偿所愿,成功诞下一个女婴...” 这故事应景、新奇。 且不说代入感极强的何雨水,就是少年傻柱,一时间都听痴了。这年月的北平城里,又有多少孩子的童年听过《白雪公主》呢? 喃喃着“坏巫婆”、“雨水不要后娘”,撑不住困意的何雨水小朋友,两眼泪痕、沉沉睡去。 傻柱一拽何金银的胳膊,朝屋外一努嘴儿。两人就这么揣着手站在廊檐下,空望着天井当院,只觉雪白似月、月光如雪。 “这天底下的后娘,是不是都那么坏?” “两说,怎么?你爹有相好的了?” “嗯...听说搅合在一起有半年多了...” “谁说的?” 何金银敏锐的察觉到这里面有蹊跷,亲爹那儿八字还没一撇呢,闲话就已经传到孩子这儿了... 傻柱极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这你甭管,独头蒜、羊角葱、后娘的巴掌、过堂的风...就冲你刚讲那故事,这天底下当后娘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何金银咳嗽一声,《白雪公主》、《长发公主》、《灰姑娘》...我这儿还有一整个迪士尼后妈茶话会呢... 他试探性的问道:“院儿里的?” “不是,那狐狸精住南城...”话说一半,傻柱才反应过来何金银问的不是这个,含糊着一点头:“咋啦?许他做,就不许人说?” 不等何金银反应,傻柱自个儿觉着挺没劲的,换了个话题:“你那故事打哪儿听来的?天桥没见人说过。” “都是外国的故事,来乡下的传教士们讲的。” “还有么?” “海了去了。” 傻柱抖楞抖楞肩上的雪:“每晚来上一个,多给你蒯勺饭,散了。” 何金银心里窃笑,粮食换故事,就这么想听北平版的《一千零一夜》? 他明知故问道:“这就走了?咱俩还没论大小呢!我生在民国二十二年腊月初八,你哪年的?” 追进屋的何金银压根就没留意到,东厢紧挨着的两间连房,窗棂纸的一角被人从里面揭起,将两人刚刚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接下来的两天里,何大清早出晚归不见人影。何金银缠着因为战事暂时休学的傻柱,将大院内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此时的住家户还远没有想象中多,甚至还留有不少年久失修的空房。但原剧中的老一辈人物,都已经在这座三进院落里居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虽然还谈不上挨个混个脸儿熟,但家家户户都知道,老何家来了个逃难的穷小子。 何雨水很开心,因为每晚都有新鲜的睡前“童话”可以听,俨然已经成了何金银的小跟班儿。只有少年傻柱还拗着不肯叫他一声“哥”,动辄就是“欸欸”、“那谁”,何金银倒也不以为意,“以大看小”,自己迟早能把这块石头捂热。 而这则小事的转机也就出现在这天晚饭后。 第3章 捉奸 “跟我走一趟。” 这时节北平城里能一日三餐的是少数人家,大多数人入冬以后一天只吃两顿饭,围城后甚至只能吃一顿了。 因为围城断电,城外只在每天上、下午各送电两个小时,以便供城内的居民取水做饭。傻柱家的“后晌饭”五点钟就吃得了,仍旧是“三小只”自己解决,没见着何大清。 等跟出了胡同,何金银才忍不住问道:“去哪儿?” “甭问。” “那我回去了,雨水还小。” 傻柱瞪着他的背影,见往来没什么熟人,这才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捉奸。” 捉谁?还能是谁! 何金银的八卦之火熊熊燃起,也不细问,一扬下巴颏儿:“走着。” 这一走就是小半个钟头。路过北河沿大街的时候,下水沟和路面上随处可见价值万元的金圆券,任车马践踏。何金银忍不住捡起一张勉强还算完好的,手感又薄又糙,像极了“天地银行”的发行货。 傻柱瞥见他的举动,也只是轻蔑一笑,闷头继续赶路。 “咱干嘛不坐车?” “二里地就能管你要四十个铜子儿,你有么你?” 等过正阳门的时候,荷枪实弹的路卡有人盘问,傻柱的瞎话张口就来:“家大人搁前门饭庄子做菜,屋里头没米下锅,我们兄弟俩饿了一整天,来要钱的。” 绕过沙包垒起来的阵地,何金银悄声笑骂道:“胆儿够肥的呀,就这你爹还说你熊?” 傻柱一挺胸脯:“真遇着当兵的,我也不怕!” 可真是够记仇的,前天晚上搁门外听了一耳朵,这会还记着呢... 天色逐渐黯淡下来,再往永定门方向走,沿路的哨卡就多了起来。两人不得已拐进了大栅栏儿,钻小胡同绕到了南横街一带。 “这儿?” 傻柱往院里扔了一颗石子儿,半晌没见动静,伸手一指院墙:“你先我先?” 何金银这才明白傻柱为什么要带上他。这院墙虽然不高,可也不是一個十来岁的孩子能独自翻进去的。这哪是找人撑场子,分明就是想找个人梯子... 先用肩膀把傻柱撑上墙头,他再骑着墙把何金银拽上来,两人的额头都见了汗。 往里观瞧,是间一进的宅子,简陋的甚至谈不上是座“四合院”。只是在东、北两面有房,其它都是院墙。北面连着有三间瓦房,看规格似是正房。此时还掌着灯,隔着窗棂纸透出雾昭昭的光晕来。 “院儿里没狗,走路猫着点儿。” 傻柱话还没说完,人就先蹦了下去,何金银跟着他,两人摸到正房廊下,屏气细听。 “爷,时候不早了,奴伺候您歇着吧...” 随后就是一阵褪去衣衫的窸窣声。何金银憋着笑,冲傻柱挤眉弄眼,那意思很明显:爷们儿,咱来的可真是时候! “爷,您这是怎么了?” 屋内传来一声长叹,“吧嗒吧嗒”,有人在抽烟袋锅子。 “我悔啊!去年中秋一过,各处都在传,外边儿的进城以后就要没收私人房产。南池子、北池子,南长街、北长街,多好的地段儿!兹要有两百块大洋,就能买下这样一座宅院...才两百块!” 屋外的两人互相瞅了一眼,这声音...不是何大清! 女人则应声驳斥道:“才两百?伱有么你!若不是...有那家伙在,你怕不是早就进了劳工队,被鞭子吆着上城头了!” 男的没理这茬,磕了磕烟袋锅子:“欸,你新找那姘头到底行不行啊!这都半年多了,除了一开始给你赁下这座宅子,后面儿怎么连个屁动静都没有了?该不会是尝过了鲜,嫌弃你这浪蹄子拱起来不够味儿...不舍得往外掏银子了吧?” “死鬼!撕烂你这张臭嘴!” 女人也不装了,两人嬉闹了一番,这才听她继续说话:“那死厨子瞎了眼,现在见天儿围着我那个寡妇堂姐转悠。人越是不搭理他、他反倒越来劲儿,可甭说是上炕了,连进门都费劲儿!” 话音一转,渐渐带出几分娇媚来:“不过也好。昨儿他在寡妇家里磨蹭到十点,回来没脱鞋就睡了,今儿一准儿得回北城看孩子去。要不然,咱俩哪来的机会松快...” “嘶...可不能让这饭辙子给跑喽!等他再来,你得把压箱底儿的功夫都使出来!榨蔫吧了的老萝卜,那寡妇就算敞开门儿,他也怼不进去!” “那我不得先练练手嘛~~爷您躺好,且看这招...‘青龙吸水’~唔...唔...” 后面的内容就不适合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听了... 何金银一指东侧矮房,示意傻柱那边说话。东属木、木生火,北平城的冬天又常刮西北风,为了保持空气流通,设在东南角的多是厨房。 “啥情况?你爹呢?” 傻柱圪蹴在灶台边上,自言自语:“奇了怪了,人说的就是这院儿房啊...难不成,我爹他反倒被人给...” 何金银点点头,摩挲着下巴思忖着。 那两人口中的“姘头”、“死厨子”应该就是何大清无疑,而女人也不是自己原想的那位“白寡妇”。结合她刚才的埋怨,何金银看向少年傻柱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古怪...这父子俩,果然是一脉相传! “傻柱...” “我叫何雨柱!你再叫一声试...唔、唔!” 少年傻柱显然还没习惯这个称呼,也不分场合就开始吵吵。何金银急忙捂住他的嘴巴,生怕惊动了正房里颠鸾倒凤的两人。 “...那我总不能跟你一样,‘欸’、‘欸’的叫个不停吧?咱俩谁大谁小不还没论明白呢么?” 傻柱挣脱开他的手,没好气的回瞪了一眼,声如蚊蝇:“民国二十四年...二月初六...新历三月十号...” 何金银双手一摊:“那可惜了!我生在民国二十二...” “行了行了,你大你大!” 傻柱极不耐烦的挥手打断某人的“臭显摆”:“现在怎么办?” “能咋办?打哪来回哪去呗,那‘奸夫’又不是你爹...” 话音未落,就听院外有人“啪啪”砸门。拍了两下见没人应声,便开始高声叫门:“天儿刚黑就栓门,偷野汉子呐!” 厨房里两人一对眼,这回... 是何大清! 第4章 火炕 “胡吣什么!让人听去了,我还怎么活人?” 女人终究是开了门,声音镇定自若,带着几分幽怨。 “兵荒马乱的,谁还在乎这个?” 何大清大踏步就往正房里闯,显然疑虑未消。女人没敢阻拦,小碎步紧紧缀着,眼神慌张。 门背后的两人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傻柱胳膊肘一捅扒着门缝往外瞅的何金银:“荣哥儿,那奸夫跑了没?” “没看着。” “这片儿宅子都是背靠背,没有后窗,人一准儿还在里屋!我踩过点儿...” “先甭管奸夫了,大门没关,溜吧!” 傻柱一把扥住何金银的衣角:“要走你走!” 只见他眼神坚定:“我倒要看看,那偷汉子的狐狸精,哪点能比的了我娘!” 何金银还要再劝,就听一声厉喝,紧接着正房屋里就炸开了锅。 “说!把人藏哪儿了!这地上的烟灰是怎么回事儿?被窝里黏黏嗒嗒的,你当我是个雏儿?臭婊子,吃我的、喝我的,在我赁的宅子里偷人,真当我是个活王八?” 屋里传来女人的啼哭声、翻箱倒柜的碰撞声,不时还夹杂着何大清的怒吼。 “他跑不了!犁地三尺,我也要给他找出来!” 何大清抢奔出北房,身后紧跟着发髻散乱的女人。只听“咣当”一声,大门就落了锁,顶门柱死死的抵住门栓,何大清一脚蹬开女人,扭头直奔东房。 “要糟!” 厨房就丁大点儿地方,桌底藏不下俩人,灶台也就勉强能盘下条狗。水缸倒是足够大,可满满当当全是水。橱柜里都是锅碗瓢盆,稍不注意就会磕绊出响动。 根本不给何金银动用空间的机会,房门被粗暴的一脚踹开! 一把夺过案板上的菜刀,暴怒的何大清举着煤油灯,见着两個瑟瑟发抖的孩子就是一愣。 随即一撇嘴,恶狠狠的呸了一口:“两个毛都没长齐的童子鸡!有人来过没?” 傻柱早就懵了,蜷缩在地上抱着勉力支撑的何金银,哪还有刚才的半分硬气? 何金银一指正房:“就见那女的自己出来过...” 话音未落何大清就冲了出去,随即又折返回来:“既然都跟来了,就干点活儿,老子不能白养着你们!一个守住大门,一个看住那个贱人!” 等何金银搀扶着腿软的傻柱走出来,院中只剩下伏地痛哭的女人,正房内传来何大清癫狂的叫骂声。 察觉到有人靠近,女人婆娑着泪眼半坐起身来,见着俩半大孩子也是一愣。随即擦了擦脸上的雪水尘埃,眼里冒出几分希冀。 她跪爬两步,一把抓住何金银的手腕:“是何爷家的公子吧?快进去劝劝你爹,大晚上的撒癔症,婶娘拦他不住...” 何金银借着月色观瞧,暗道难怪何大清愿意给她赁外宅!鹅蛋脸、柳弯眉、面容姣好,撕扯开的袄领下鼓鼓囊囊。即便眼角爬上了几丝皱纹,处境又是如此狼狈,可依然透着几分熟韵。 女人正羞恼于眼前这孩子打量她的眼神,心里暗啐一声“有其父必有其子”。一旁的傻柱劈手挑开她的胳膊:“就凭你?也想当我后娘?呸!还婶娘?不知羞!” “呀...”女人这才知道拜错了庙,再想去抓傻柱的胳膊已然是迟了。回望一眼灯火通明的正房,干脆跪坐起身子,双手合十作祈祷状,嘴里喃喃自语。 何金银此时正在打量宅院四周,他甚至挨着院墙和门板侧耳静听,外边静悄悄的...似乎这般吵闹并没有引起周围邻里的不满和好奇。 “甭看了,没人会来的。” 女人一直在偷眼观瞧着他,出言低声解释道:“南城本就是破落户的聚集地,围城前就散了大半。剩下的不是被抓进了劳工队,就是跟鹌鹑似的龟缩在家里,生怕有哪颗炮弹不长眼...没人会来管这种闲事的。” “警察呢?” “那帮黑皮狗?还指望他们会巡逻?托外边儿的福,不是被吓跑了,就是换了身打扮在家装良民,哪还有空来这里敲骨吸髓?” 原来此时的北平,早就成了一座“孤岛”、“空城”... 傻柱骂完这个“假后娘”,那股子心气儿也就散了。此时正蹲坐在东房的进门阶上,双臂抱腿,埋着头一声不吭。等何金银走过来,他猛地一抬头,鼻涕眼泪混成一沱,哑着嗓子说道:“荣哥儿,我想我娘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安抚好傻柱,何金银这才有空注意正房里的响动。女人也不祈祷了,面带着几分惶恐不安,畏缩着不敢向前,反而下意识的往两人这里挪动。 “小哥儿,要不你去...” 何金银蹑足潜踪,摸回到正房廊下。这次虽然也是偷听,可胆子却大了许多,敢扒开门缝往里观瞧了。 只见屋里桌歪椅斜,柜门大开,就跟招了贼似的,却不见明显的打斗痕迹。 何大清此时正盘坐在炕头一角,炕口火烧的正旺,似是刚刚才加过一把柴禾。炕口铁闸门里冒出阵阵火舌来,比桌上的煤油灯还亮,映的整个屋里都红扑扑的。 何金银小心翼翼的摸到窗沿,戳破窗棂纸,食指伸进去挑开窗帘子,正巧能看见何大清的背影。 就见他整个人重心都压在起伏不定的炕板上,一手拍着大腿打板子,一手死死按住炕板,嘴里哼哼着什么,节奏极快。 “...霎时一阵肝肠断、腹内疼痛为哪般?” “是是是是明白了、中了赵大巧机关!” “回头便把刘升唤、想必奴才丧黄泉!” “远望南阳高声喊,爹~娘~欸~阴曹地府走一番!” 这唱词听的何金银一阵骨寒,尤其是最末一句,何大清尾音拉的很长,像极了专业叫魂的礼倌儿... 蹑手蹑脚的退回来,女人哆嗦着身子,眼含泪花,颤声问道:“小哥儿!里面...什么情况?” 当听到何大清把炕火烧的极旺,正压在炕板上拍手唱曲儿。女人好似看到了什么大恐怖一般,怪叫一声,挣扎起来就要往正房里跑,可没两步,又反身去吃力的挪动顶门柱。 傻柱见她这般举动,想起自己爹刚才的吩咐,忍不住看向何金银。 “荣哥儿,放是不放?” 第5章 送水 “废物!一个娘们儿都看不住!” 何金银硬挨了一巴掌,脸颊火辣辣的生疼。 傻柱扑上来,张开双臂挡在他前面,倔强的瞪着何大清,噘着嘴一言不发。 “滚滚滚!” 见傻柱还执拗着不肯走,何大清无名火起。一脚蹬在他小腹上,力道可不轻,连带身后接住他的何金银,两人摔了个四仰八叉。 “出息!才认识几天,就演上‘兄友弟恭’这一出儿了?” 何大清揣起手转身回了正房,边走边说:“回去的时候把门带上!看好你妹子,再敢私离院门一步,老子家法伺候!” 天空开始飘雪,落在灰扑扑的北平城,道路愈发的泥泞。 “疼不疼?” 伏在背上的傻柱没吭气,只是摇了摇头。发梢轻轻拂过脖颈,痒的何金银直想发笑。 明明泪水已经浸湿了何金银的后衣领,傻柱仍自装作跟没事人一样,含糊着哭音儿:“你笑什么?” “咱俩原本是去撞破你爹的奸情,怎么就成了看你爹捉奸?” 傻柱笑出一个鼻涕泡儿来:“反正丢人的是他,那种女人...根本不配作我后娘!” 何金银没接茬,他想起了女人临走前给他俩磕的那通响头。按照女人的说法,前房主为了躲避兵灾,在炕下面挖了一处暗窖,封堵了烟道。她也只下去过一次,勉强就能容下两個人。一直也没启用过,直到今晚... 何大清怎么处理“奸夫”他不得而知。只是在他心底,何大清除了“一毛不拔”以外,又多了个“心狠手辣”的标签。 乱世人贱如草,任何人性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这种感觉很不友好,何金银开始翘首期盼北平城和平解放的那一天。 “荣哥儿,给我讲个故事吧...” “好。” 何金银抬头望着路灯下随风裹挟的雪花,清了清嗓子。 “天冷极了,下着雪,又快黑了...” 自认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嗓音才刚把氛围感营造起来,傻柱就连连摇头:“这天已经黑了!有八点来钟了!” 何金银没好气的一撇嘴:“故事里的天!你还听不听了?” “...这是一年里的最后一天——大年夜。在这又冷又黑的晚上,一个乖巧的小女孩,赤着脚在街上走着。她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还穿着一双拖鞋,但是有什么用呢?那是一双很大的拖鞋——那么大,一向是她妈妈穿的...” “...小女孩只好赤着脚走,一双小脚冻得红一块、青一块的。她的旧围裙里兜着许多火柴,手里还拿着一把。这一整天,谁也没买过她一根火柴,谁也没给过她一个硬币...” 不知不觉间,何金银后衣领被打湿的面积更大了... “这故事不许讲给雨水听!” “嗯?” “雨水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卖不出去火柴的小女孩儿。其实...我倒也不是担心这个。” “嗯?” “我怕她会傻不愣登的蹲在屋里划火柴玩儿,再一不小心把房子给点喽...” “...” “荣哥儿...” “嗯?” “回去你换上我那双旧鞋吧,洗的干干净净儿的,伱脚上蹬的这双...都湿透了。” “不用,我怕二叔管我要钱。” “他敢!” “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那是我娘走之前亲手给我纳的!他管不着!” 那就更不能要了...几番推辞不过,眼见着傻柱骨子里那股浑劲儿又要冒上来,这才勉强点头。 “...谢了,兄弟。” 议论完《卖火柴的小女孩》,两人也蹚过了最泥泞的路段,傻柱见他累的气喘吁吁,坚持要下来自己走。 从南锣到南横街,来时只用了一个多钟头,回去却足足走了有俩点儿。小雨水早就等的不耐烦了,一蹦一跳的缠上何金银,嚷嚷着要听今晚的“童话”。 “你哥那儿有个新故事,找他去。” 傻柱一瞪眼,晃了晃拳头,全然没了刚才路上的那股亲和劲儿... 何金银洒然一笑,开始给雨水讲《海的女儿》,屋外的雪却愈发大了。这一夜,不知会有多少人熬不到明早... 或许,《卖火柴的小女孩》才更应景些,不是么? 第二天,何大清回来的很早,刚用过“晌饭”,就叫上何金银往外走。 “嘛去?” 面对傻柱的追问,何大清理都没理,背着手径直出去了。何金银大概猜到这是给自己找了个“活儿”,递给傻柱一个安心的眼神,便跟了上去。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北河沿大街奔东一拐,就进了灯市口里的一处大杂院。 “孙爷在么?” “来啦何爷!” 一个粗壮的光头汉子,十冬腊月照样穿着一件单衣,敞开的胸膛上黑麻麻一团护心毛,指着瘦弱的何金银:“就他?” 何大清好似提前交待过,散过烟又嘀咕了一阵,这才回身吩咐道:“打今儿起,你就跟着孙爷干。每天上、下午来电的俩小时赶回去吃饭。就这,颠儿了。” 说走就走,一点儿没给何金银反应和拒绝的机会。 “何爷...真是你二叔?” “嗯。” 光头汉子以一种略带怜悯的眼神打量着他,半晌,这才塞给他一副扁担。 “孙爷,咱这是...” 何金银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丫丫个呸的,何大清这狗杀才!该不会是让自己去挑大粪吧! “甭叫我孙爷,都是下贱力巴儿出身。大名孙大圣,小名孙狗剩,得意了叫我声大圣哥,觉着孬了就叫我狗剩。” “大圣哥,咱这是...” 孙大圣咧着嘴,一抹锃光瓦亮的大光头:“送水!” 原来自围城以后,城里先后停电停水。占城区总户数近1/3的自来水用户,不得不到处找井排队打水。为此,甚至增加了许多为抢水而引起的争斗。水价最贵时每挑两元——没错,两块袁大头。 时人戏称“唐山乐死、天津饿死、北平渴死”,情势之严峻可见一斑。 随着恢复每天上、下午两个小时的供电,缺水局面暂时得到了缓解,但因此也催生出如孙大圣这种,守着一口水井往外卖水的“临时行当”。 “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咱这买卖主要守着东城的各大宅门儿。一担水咱卖五角,给你提一角钱。挣多挣少,全凭你自己本事!” “银角儿?” 第6章 巧用 “不错!一挑一角,木筹计数,工钱日结。” 一角钱,能抵四十个铜子儿。自己一顿伙食不过才记账十个铜子儿。经过简单的换算,何金银得出一个结论:一挑水等于四碗面。这要是能一天跑上几十趟... 北平城新晋“送水工”何金银,正式入职! 不需要“持证上岗”,后院那口轱辘水井就是“出货口”,名副其实的“流水线作业”。唯独这“产品包装”让何金银犯了难。 一对全木轱辘桶,桶底包铁,桶口提梁上还配着铁环。口大、削腹、尖底,整個就一大号的“陀螺”。 “一只空桶重二十斤,一挑两桶,一担足可盛水一百五十斤。荣哥儿,你成么?” 成个屁呀!连桶带水,这都奔两百斤去了... “大圣哥,咱有...小点儿的么?或者平底儿的也成...” 孙大圣嗤笑一声:“大户人家洗个澡,咱都得跑上两趟,谁有那闲工夫等你?尖底入水即沉,吃水满。咱挣的就是这份儿辛苦钱,到底干不干?” 何金银咬咬牙:“干!” “丑话说前边儿,有的活儿路短,半里地都要不了。有的活儿路长,三、五里都挡不住。能接到哪儿的活儿,全凭运气。要是赶上没活儿还想挣钱,就得自己挑着担沿街吆喝叫卖。一角钱...可没那么容易挣!” 顿了顿,孙大圣脚尖一点桶底:“轱辘桶,歇不成。人倒了事小,水洒了事大。活儿干的不漂亮,甭怪买家儿扣你的钱。人扣多少,你就得补多少。听明白了么?” 何金银点点头:“一担水出门,回来必须交上五角钱,是这意思吧?” 孙大圣挽起衣袖,一把抄起水井的摇把儿:“来,打水!” 吱吱扭扭一阵响动,一桶水就摇了上来。何金银用扁担钩子吃力的钩住铁环,挪到一边,斜着肩虚扶着等下一桶。 “起~” 原身长年务农,底子还算不错。何金银铆足了劲儿,倒也能担的起来,孙大圣不由得眼前一亮。 可这刚一迈步,就有些重心失衡,要不是孙大圣早有防备,拉了他一把,恐怕这就要倒欠五角工钱了。 “不能凭蛮力,要借力!人得随着扁担的晃动荡起来...” 看着认真做示范的孙大圣,何金银忍不住问道:“大圣哥,荡起来不就洒了么?” “喏,像这样丢一片秸秆儿进去。只要不是幅度过大,都溢不出来。等到了夏天,还可以摘一片树叶子...” 两人一个肯教、一个肯学,何金银反复失败了十多次,慢慢摸索到了“窍门儿”。 “成了!史家胡同每天下午都有活儿,今儿饶你个便宜。自己再练练,我去眯个晌觉,到点儿喊你。” 再三确认后院只剩自己一个人了,何金银一摸水面,桶里的水瞬间消失不见。再一眨眼,又悄无声息的填满了水桶,就连那根秸秆都未曾带出一丝涟漪。 何金银面上不禁闪过一丝得意。果然如他所想,充分发挥空间的优势,自己就能“勤劳致富”! 挑着空桶晃晃悠悠围着院子荡了一圈,等隔着前后院都能听见孙大圣的呼噜声了,何金银这才慢慢挪动到轱辘水井前。他刚才没将整副扁担都收进去,就是另有着“盘算”。 井口不大,直径不过臂展,上面儿盖着块青石板防灰。 趴在井口往下观瞧,黑黝黝一片,光照处的井壁摸上去滑溜溜的,只在最深处映出一个小小的“月牙儿”来。轻轻呼喊一声,回音袅袅,连着井底的水波都开始晃动,显然是深极了。 这要冷不丁来个人从后面推上一把...难怪老祖宗有句话,叫作“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 激灵灵打个冷颤,从地上蹿起来,何金银学着孙大圣刚刚的动作,开始尝试打水。大轴上的绞水绳放下去容易,再想绞上来就困难了,远比挑水来的费劲。 不需要人配合,轱辘桶刚一冒头就被收掉了水,摇把儿失了重,空桶“骨碌骨碌”就砸了下去,溅起一片水花声。如此循环往复,何金银也只坚持了十来趟就吃不消了。 双手微微发抖,掌心隐约鼓起几处小水泡,后背已然是见了汗。冬日正午的暖阳一晒,力竭的何金银抱着轱辘桶倚着摇把儿,渐渐睡了过去。 “起来!” 屁股上挨了一脚,何金银迷糊着睁开眼,只见孙大圣怒气冲冲的瞪着他,身边还围着一群壮汉。 “大圣哥...” “要死家去!睡井口,伱丫也不怕掉下去!” 看着面色涨红的何金银,看热闹的其它送水工嘴上也没留情面。 “孙爷,城里再缺人手儿也不差力巴儿啊,怎么就找了个娃娃?” “掉进去也不怕!咱孙大圣一掏耳金箍,救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也有那热心肠的,一把将他拉起来:“大小伙子睡冷炕,全靠火气壮!搁咱这身子骨,这样眯一觉儿起来,指不得就软在那儿了!” “王麻子,你哪天不软?听说连自己媳妇儿都喂不饱...” “肥水不流外人田,老子有膀子力气也得先紧着你女人喂...” 眼见着就要吵吵起来,孙大圣不耐烦的一摆手:“还想不想挣钱了?刀爷的单子马上就到!去前面儿排队!” 听说有活儿干,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孙大圣一把拽过还在发懵的何金银,向众人介绍道:“大名何...就叫荣哥儿吧!有膀子傻力气,头回上手就挑的动吃满水的担子!是块儿材料!” 何金银看着眼前这些个社会底层的“同事”,隐约猜到了何大清的用意。 其实一开始,他满以为何大清会安排自己进某个饭庄子当学徒,哪怕只是干些粗笨活计。前几天也是在给自己找门路。现在看来,这想法挺可笑的... 不知道哪点得罪了何大清,这老小子分明就是在变着法儿的“折磨”自己!就算自己没尊严的回去求他,说不得,还真会让自己去挑着扁担掏大粪! 难不成,何大清认为昨晚是自己“挑拨”的傻柱?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孙大圣把扁担往自己怀里一塞,高声叫喊。 “上工喽~” 第7章 枪声 “礼士胡同129号刘宅,水两挑~” “南裱褙胡同成和斋、大洋毛胡同郭记家伙座铺,合水一挑~” 送水工们排成队,按唱名画押取水。有要水多的,就由多名送水工合力完成。当然也有“吝啬”的,两三户甚至一整院住户合要一挑水。 逢着近处自然是眉开眼笑,逢着路远也有人起哄叫嘘。可无论怎样,都没人敢反对指派要求“换单”。 “史家胡同6号院,水一挑~” 何金银排在最末,正轮到他。 “出胡同左拐,丁字路口斜对过儿就是,快去快回!” 许是何大清提过一嘴,孙大圣特意给他指明了方向。何金银晃着扁担、像模像样的出了院子。 不过二三百米的路程,何金银没敢“取巧”,生怕第一单人家不放心会跟着他。一开始还好些,越到后面越吃力,只觉着扁担就像一把钝刀,剌的他骨头疼。 咬着牙数着门牌号,倒水的时候险些“翻车”。若不是主家扶了一把,这就要功亏一篑、倒欠五角。 所谓的“银角儿”,也是有面值的。两枚贰角、一枚壹角,三枚硬币在手心里上下抛动着,何金银心里甭提多畅快了。 临着下午恢复供电之前,孙大圣就给何金银安排了这一单“生意”。何金银将代表“一角钱”的木筹随手抛还给孙大圣:“谢谢。” 对方也没客气,直接揣进兜里:“‘优待’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俩人相视一笑,就听孙大圣继续说道:“你们叔侄俩儿之间有什么龌龊,我不关心。就冲你今儿的表现,兹要这围城一天不解,你愿意挑就来。” 面对这近乎“实锤”的话语,何金银平静的点点头,本身也只是暂寄篱下而已。他可是清楚的记着,解放后没两年,何大清就带着白寡妇“跑路”去了保定,直到古稀之年才回归四合院。 他不关心其中的因果,他只关心自己如何更好的活下去。 吃“后晌饭”时没见着何大清,傻柱看着何金银磨红的肩头直运气,撂下碗筷就要出门。 “回来!” 傻柱执拗的站在门口没动弹,被何金银强拽回来。 “二叔不是啥好人,可到底‘血浓于水’。雨水、你、包括我,吃喝拉撒全凭二叔撑着。我十六了,也不能让人笑话我是个吃干饭的不是?” 傻柱瘪着嘴:“至少...也换个像样的活计啊!” “许是围城后一时半会儿挪动不开吧。”何金银噎着脖子,硬塞下去一口凉窝头:“指不定解围以后,没人要水了,二叔就能给我换到前门哪个饭庄子去当学徒。” “嘁,你想的美!” 何金银诧异的放下筷子:“这还有说法儿?讲讲。” “一般得先托关系找個‘荐头’说和,等饭庄子老板点头,先试用仨月。这仨月可没有一分工钱,月末能分到三成的‘堂彩’,也就是客人单独赏给你的彩钱。” “试用合格,才会指定一位师傅带伱。有头有脸的大师傅还要办‘进师酒’,要拜过詹王老祖或者雷祖像,一场仪式下来,少说也要三五块大洋抛费,还得另备鸡鸭。” “再往后‘定契’,讲究‘在师从师、听师教诲,寒暑凶灾、各安天命,逃南走北、不与师傅相干’。 ” 何金银一伸手:“打住!不听了,费事儿!” 傻柱笑话道:“瞧你那熊样儿,我爹就一直想给我找个大师父...” 何金银有心继续打探,就见门帘晃动,何大清背着手走了进来。见到他还能端起饭碗,顿时就是一愣。 “爹!怎么给荣哥儿...” “多嘴!收拾碗筷去!” 何金银喝完最后一口拌汤,一抹嘴:“二叔,我去帮忙。” “坐下!” 何大清翘着腿、抽着烟、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晌午挣下钱了么?” “没有。” 一声嗤笑,何大清用手点指着空桌案:“你可要记着,多吃住一天,账上就要多添一笔。” “明白。” “去吧,快到断电的时候了。好好干...这可是个抢手的活儿,多少人想干都还找不着门路呢!” 下午雪水消霁,何金银第一单是趟“远活儿”,夹仓道11号宅门,往返要有十里路程。确认没人盯梢,何金银钻进一处小胡同,等再出来时,两手空空,只剩下一张嘴问路了。 到了晚上,何大清掂量着手里的一角钱,语气玩味:“甭得意,还欠着不少呢...” 再后面的一礼拜,何金银不再藏拙,开始发力。 晌午能接四五单,下晌断电后更甚,最多的一天跑了有十二单。被孙大圣惊为天人,逢着人就说自己这儿来了个怪物。没用几天,何金银就从每晚“还债”,变成了提前“缴租”。 两不相欠的那天,何大清的眼袋都沉重了三分。 “卖井水唻!有水的卖!又凉又甜又好喝!” 何金银的“生意”已经不再拘泥于送水了。为了防止被人窥探,甚至招来同行眼红,他开始学着“控水”。在孙大圣这里,也只保持着晌午三趟、后晌五趟中等偏上的“业绩”。 实则在他的空间里,已经假借着每日早到“练习”的名义,囤储下至少一百挑的“水立方”。只需给轱辘桶加个盖,送水的路上就能沿街叫卖。 孙大圣说话算话,自从史家胡同那次以后,再也没有“优待”过他。今天傍晚的最后一单运气很好,锡拉胡同19号院要一挑水,距离比史家胡同还要近。 户主和他是本家,也姓何,是北平城里退下来的“议员”,出手阔绰,常常额外给小费。他家的单子送水工们抢着干,何金银之前“有幸”送过两回。 何府是一处三进两跨院落,规矩森严。送水要从下院后角门进,跟着管家“福伯”一路低着头去水房装水。 今日不同于往常,何金银在门口叫了两嗓子还没人出来。着急下班的他索性用扁担撞开虚掩的后角门,径直“猫”了进去。 水房没人,甚至连整个下院都没人。何金银站在通往后罩楼的月亮门前,低低的叫了几声,仍旧不见人出来。知道大宅门规矩多,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往里走一走,猛然间就听到院内传来两声尖锐刺耳的响声。 “砰!”、“砰!” 这是...枪声! 第8章 命案 这段时间,北平城里时不时有枪炮声。 甭说老坐地户,就连何金银这个生瓜蛋子都渐渐习以为常,可还是头回这么近距离的听到枪声。 何金银一缩脖子,闪身躲到一旁的桑树后。将轱辘桶这些碍事的东西顺手一收,顶着剧烈的心跳,背靠墙角缓缓蹲下身子。 和平年代成长起来的灵魂,直面烟花爆竹以外的枪声,能有这样的“条件反射”,已经很不错了。 屏气凝神,大约过了有一分多钟,何金银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苟住”,猛然间就觉着,后脖颈里掉进了一粒碎土渣。 刚要抬头,就瞥见一个“飞檐走壁”的身影快速从墙头往外奔去,几个辗转,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吊着威亚也不兴这么飞啊!” 望着比他和傻柱加来还要高的墙头,何金银有些担心凶手刚才有没有发现他。 正值傍晚时分,天刚麻麻黑,对方当时居高临下,如果自己还楞在天井当院,保不齐顺手就给“收拾”了... 脑海里一番天人交战,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何金银猫着腰、垫着脚、一步一步往里挪动,随即他就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 红与白交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味,何金银跪缩在地上,胆汁都快呕出来了。哆哆嗦嗦爬起身这就要跑,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叫他。 “荣哥儿...别怕...老爷他...” 仅有过两面之缘的老管家“福伯”已然是快不行了,挣扎出最后一丝气力叫住他。可也只来得及塞给他一把钥匙,话没说完就瞪着眼含恨而去,临了临了还遥望着中院方向。 何金银不敢再停留,仓惶奔出后角门,一路失魂落魄的走回南锣,连今天的工钱都没领。 为了节省煤球,三人一直挤在东厢的北偏房。 这晚没有故事听,小雨水几番撒娇都没用,气呼呼的转过身去不再搭理“好荣哥儿”。 何金银手里攥着福伯最后塞给他的那把钥匙,反复把玩着,一言不发。钥匙是黄铜材质,匙柄上并没有多少划痕,显然并不经常使用。匙孔上倒是还挂着一個圆片,可除了装饰雕花以外,就再没别的信息了。 福伯啊福伯,咱就不能说重点么... 傻柱瞧着木讷呆滞的何金银,起身弄了一碗热汤回来。 瞅着都快怼到鼻尖的大海碗,何金银终于回过神来:“这是?” “喝吧,小麦煮水。” 浅尝了一口,没什么滋味,回味略带甘甜。何金银正觉着渴,干脆捧起碗一饮而尽。 “悠着点儿!不怕烫啊!” 傻柱揶揄一笑:“药食不分家,小麦性凉,能安神养心。本还想着加点儿枸杞进去的,可惜把我爹屋里翻遍了,都没见着...” 何金银犹豫着要不要“诉说”,就见傻柱随意的摆摆手:“喝完了就睡吧。明儿早推开门一瞧,嘿!又是新的一天!” 是啊,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 一觉天明,何金银将昨天的所见所闻完全抛诸于脑后,整个人重新恢复了活泼。 吃晌饭的时候,小雨水瘪着嘴,扭过头去不看他,直到他主动央求着今晚多讲一个故事才肯罢休。 晌午来活以前,送水工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有吃烟的,有卖呆的,自然也少不了显摆的。 “听说了么?何府昨晚出了命案!” “哪个何府?” “王府井,锡拉胡同19号,何老爷宅邸!” “嘶...何老爷可是个大善人呐!宅子里下人也和善,平日里送水福伯都会多赏下几个子儿...啥情况啊?” 何金银故意来的迟些,此时也装作好奇模样,混在人堆里默不作声。 见人群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吸引过来,好事者得意洋洋的开始显摆:“说起何府,那可是何老爷家祖宅!何家世代官宦,祖上是康熙七年的进士,官至工部尚书!” 众人“嚯”的一声,听起来就是个大官儿! 就见这位晃荡着二郎腿继续说道:“到了何老爷这一代,虽然落魄了点,那也是咱民国的‘议员’!进门有丫鬟,出门有轿车!” “今儿早我打东单牌楼过王府井,就见整条胡同已经被戒严了!听围观的人说,昨儿天刚黑,何府里就传来枪声,之后就再没了动静儿。有胆儿大的扒着墙头往里观瞧,啧啧啧,你们是没看到,那个惨哟~” 何金银脑海里的画面一闪而逝,刚压下来不适,就听众人纷纷追问道:“合着你看到啦?快说快说,里面怎么了?” “有说满门死绝的、也有说跑了老婆孩子的,反正是兹要当时在院子里的,就连下院里养的鸡鸭鹅狗,一个都没留!” “嘶...这得多大仇!” “不知道了吧?听说是因为何老爷主张和平解放,不放一枪...” 正这时,孙大圣叼着烟径直走过来,一脚踹开众人,斜睨着刚才说话那位:“你...去过茶馆儿吗?” 那人此时唯唯诺诺的不敢言语,孙大圣又问了一遍,这才点点头。 “知道茶馆儿里这些年最常写的标语是什么?” 有那没眼色的,张口就答:“知道知道,大碗茶、五个铜子儿一碗!” 孙大圣上去就是一巴掌:“你他娘的,就知道大碗茶!教你们个乖,是‘莫谈国事’!” 随即叉着腰一指众人:“刀爷的单子马上就来,还不排队去!” 众人这才一哄而散,孙大圣用手点指何金银:“你留下。” “昨儿晚上怎么没见伱回来?” 何金银腹内早有应对,装作畏缩的样子答道:“我害怕...就跑回家了。” “锡拉胡同...昨儿是你去送的吧?看见什么没?” 何金银立马摇头:“我去送水,后角门虚掩着。大圣哥您交代过,大宅门里规矩多,我就在门外等着,结果...” “嗯?” “结果就听见里面好像...好像有人在打枪!我一害怕,水也洒了、桶也翻了,掂着空扁担就一路跑回了家。” 孙大圣见他脸上的神情不似作伪,这才一伸手:“水钱呢?” 接过手点数一遍,挑出何金银昨天的工钱抛还给他:“再没下回!” 望着何金银离开的背影,孙大圣晃了晃手里的硬币,眼里带着考究。 “没进去过么...” 第9章 刀爷 何金银发现孙大圣对何府命案很感兴趣。 不仅仅是因为晌午的那番盘问。后晌他去东单送水的时候,见到孙大圣带着顶宽檐破皮帽、挑着担子从锡拉胡同里出来。虽然面部被遮挡的严实,可孙大圣的体型背影他是认得的。 负责戒严的官兵已经撤离,锡拉胡同因为何府命案的缘故,比往日里还要再寂静上三分,旁人恨不得躲着走,孙大圣这时候去那里做什么? 已经吃过一次“好奇心害死猫”的苦头,何金银决心不去瞎掺和。 眼瞅着北平城和平解放就在眼前,自己只要耐着性子熬过这个寒冬,就能和这座历史悠久的帝都一起迎接春暖花开。 麻烦事,咱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可何金银忘了一句老话:路逢险处须回避,事到头来不自由。麻烦,从来都是会自己找上门的... 后晌点背,又接到一单往夹仓道去的远路活。万幸只要水一挑,不需要和人搭伴。这就意味着何金银不仅可以“取巧”,还能沿途叫卖,增加“外快”。 何金银挑着空轱辘桶,晃晃悠悠绕着胡同转悠。托这份工作的福,没用几天,他就对东城富户区的路况,摸了个清清楚楚。 “卖井水唻!有水的卖!又凉又甜又好喝!” 过东四八条的时候有人要水,何金银熟门熟路的介绍道:“一挑两桶,单桶三角、两桶五角,您尝尝?” 不同于往常买水的客人,这人压根儿没去看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转身往里走:“都要了,进来吧。” 何金银虽然奇怪,可也没多想,挑着担子就跟了进去。 这是间标准的一进宅院,绕过砖影墙,就露出四四方方一间小院和...一群壮汉。 “咣当”一声,院门落栓,几个汉子就将他围拢在当间。 “几位爷,我就一卖水的,身上也没现钱。东家那儿都是一挑一结,下了工才算钱的。高抬贵手,这挑水兹当是给几位爷解渴。您就拿我当個风筝给放了,行不行?” 好汉不吃眼前亏,何金银只得开口讨饶,嘴上还说着漂亮话。 人群外有人搭腔:“东家?你还知道有东家!” 透过缝隙往外观瞧,只见从北房里施施然走出来一位,穿着打扮不同于常人。 上身黑缎绒面厚马褂儿,圆字领、人字襟、窄袖平口,下身一水儿青的长袍。足蹬千层底、灯芯绒的粗布鞋。一边倒的发型打了蜡,手里还把玩着两颗玉石球。 “你所谓的东家...是孙狗剩那小子吧?” “嗯。” “那你就没想过...只凭他那一身蛮悍劲儿,就能撑得起整个东城的挑水买卖?” “您是...” 挥手示意手下散开,玉石球盘的飞快,这人打鼻腔里哼出来一句:“来个人告诉他,咱爷们儿是谁!” 只见将何金银骗进门的汉子一挺胸脯:“小子,说出来也不怕吓死你!站在你面前的,就是咱北平城赫赫有名的刀爷!” 随即一挑大拇哥儿称赞道:“整个东城、北城的挑水买卖,要没有刀爷关照,全都得渴死!说一句万家生佛都不为过!依我看,家家户户就该给刀爷立长生牌位!” 原来孙大圣每每提起的“刀爷”,就是眼前这位。 刀爷露出一副谦和的神情:“欸,过了过了,带着弟兄们混口饭吃罢了。小子,你知道一挑水为啥要定价五角钱么?” 接着一指自己:“因为刀爷我善!知道挑水的弟兄们不容易,这五角钱收上来,一角是伱们的、一角是孙狗剩这些人的。剩下的三角钱,才是刀爷我自己的。” 何金银有些明白了,自己“没拜山门”就沿街吆喝卖水,确实是截了刀爷的财路。 刚要辩解,就听刀爷问道:“知道为什么请你过来么?” “不知道。” “不老实!给我打!” 眼见着一言不合就要挨顿揍,“缓兵之计”,何金银只得先随口应付着:“知道知道!” 刀爷的眼里满是得意:“敬酒不吃、吃罚酒!说!何府的黄金藏到哪儿了!” “我不该偷着卖水...” 何金银刚说半句,随即整个人都楞住了,黄金? “甭跟我打镲!底下的苦哈哈,谁还不偷着藏点水了?那能有多少?咱不计较这三瓜俩枣的!” 刀爷抛了抛手里的玉石球,猛然间一声厉喝:“去!” 就见他左手一扬,一颗玉石球脱手而飞,直奔院角枯树而去。就听“啪”的一声响动,手腕粗细的枝丫应声而断。 “你再想想,现在肯说了么?” 来回抛动着剩下的那颗玉石球,言语间的威胁不言而喻。 脑海里快速闪过昨天傍晚的经过,结合孙大圣今天的表现,何金银很确定,当时的何府院里除了自己,再没有旁人。 想到这,索性一咬牙,嘴硬到底:“刀爷!您明鉴!昨天我确实接了趟去锡拉胡同19号院的活儿,守在后角门跟前等了半晌...” “说些我不知道的!有人看见了,整个何府,除了行凶的高人,就只有你进去过!乖乖告诉我,那箱子黄金藏在哪儿!刀爷我一高兴,没准儿就提拔你顶替孙狗剩的位子。一天嘛也不用干,躺着就能收钱!” 何金银整个人都懵了,就算昨天福伯塞给自己的是装有黄金箱子的钥匙,自己也不知道黄金在哪儿啊! “冤枉!我昨儿确实是进去了,可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我去寻人结账,结果刚走到后院月亮门前,就听到里面有人打枪!我哪儿见过这个啊,吓的掉头就跑,一路就逃回了自己家,一整晚都没敢出门!” “如果我真得了黄金,且不说我搬不搬得动,就算我将黄金藏起来了,那我都守着黄金衣食无忧了,我第二天干嘛还来上工?” 刀爷闻言,手里的玉石球就是一滞,似乎是觉着他说的有几分道理,招手示意道:“来个人,再去柳树胡同野郎中那儿问问皮三儿,这小子到底是不是空着手出来的!” 吩咐完手下人,再看何金银时,刀爷的眼里就多了几分不耐烦,挥挥手。 “先捆树上!” 第10章 灭口 绳艺不止是一门艺术... 别人的穿越吃香喝辣,自己的穿越挨打挨骂。 被捆个结实的何金银痛定思痛,打铁还需自身硬!无论在哪个年代,没有实力,一切所谓的“美好”都不过是泡影。 “黄金迷案”让他摸不着头脑,但能让刀爷这种垄断半城水源的大地痞惦记,一定不是空穴来风。乱世北平,未尝不可浑水摸鱼... 首当其冲的问题,自己该如何脱身? 身上的麻绳可以收入空间,负责监视的壮汉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刀...刀爷!呜呜呜...” 被派去柳树胡同的小喽啰夺门而入,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不定,面色涨红,刚进小院就嘶哑着嗓子哭爹喊娘。别说何金银了,就连闻声出来的刀爷都被吓了一跳。 “嘛呢!抢孝帽子也不至于急成这样!” 将何金银骗进门的汉子不满的嘟囔着,被刀爷一脚踹开:“晦气!” “说!天大的窟窿自有刀爷给你撑着!” “刀爷...”小喽啰咕嘟咕嘟灌下一碗水,顾不上擦拭前襟,张口就喊:“死啦!” “啪!” 刀爷这巴掌可没留力气:“真他娘的晦气!说清楚点儿!” 小喽啰捂着脸,哭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我是说,柳树胡同野郎中一家三口,连带养伤的皮三儿,全都死了...” “嘶...” 刀爷不可置信的问道:“你亲眼得见?谁干的?西城的大疤脸?” “不知道,我刚到门口,就听见野郎中家的狗在叫...” 听着小喽啰的讲述,何金银心里平衡了不少。原来面对那种场合,不止自己一个人孬... “...你确定,在门口还能听见郎中家的京巴儿在叫唤?” “没错!要不...我给您学两声儿?” 刀爷一脚蹬开他,抬眼环视小院四周,双手抱拳,朗声说道:“合字儿!皮子喘了漏水!招路把合!圆小粘子拈青字,窑儿里跨跨点儿!” 小院里鸦雀无声,四下里静悄悄的。何金银眨嘛眨嘛眼,从刀爷嘴里吐出来的每個字他都听得清楚,可连起来,一句也没听懂... 刀爷狐疑的打量了一圈,示意摸到四周的壮汉们退回来,再度一抱拳:“朋友!春典开不开!” 墙外有人说话:“皮三儿...是你的人?” 抬手按住这就要抄家伙往外冲的手下,刀爷隔墙回话,却不正面作答:“明人不说暗话,大门就在那边。您,来去随意。” 众人神情一紧,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砖影壁。好似下一刻,那里就会冲出一只猛虎来。数九寒冬,众人面上竟然都带出汗来。 被捆在墙角的何金银,恍惚间就觉着头顶有灰落下。这感觉,他似曾相识... 不等他抬头,从院外高墙上跳进来一个人!就见他体态轻盈、落地无声,何金银在他身后偷眼观瞧,真没吊威亚啊... “皮三儿,是你的人?” 这一招轻身术震住了在场所有人,刀爷也没了刚才的从容:“想必,您就是皮三儿口中的高人无疑了...敢请教?” “赛狸猫。” “嘶...原来是‘燕子李三’的高足!听闻您现在替南京干活...” 赛狸猫的声音平稳的一如既往:“最后一遍,皮三儿...” “是是是!” 刀爷忙不迭的点点头:“跟您高来高去、天高海阔不同,我们就是些瞎家雀儿,北平城里也上不得台面。可话又说回来,这蛇有蛇道、鼠有鼠道...” “重点。” 赛狸猫顿了顿:“还有,注意你的手下。” 刀爷回头狠狠的瞪了一眼蠢蠢欲动的众人,愤愤的一跺脚:“糊涂!敢在阎王爷面前犯葛,都他娘嫌命长是吧?想当年,这位爷潜入过华北司令部官邸,三米高、六米宽的兵营说跃过去就跃过去...” 随后立马扭回身,轻拍自己嘴巴:“是我多嘴。您老金盆打水银盆装,多多原谅!” 顶着赛狸猫已经不耐烦的目光,刀爷将自己的事情一股脑的都倒了出来。 “自打北平被围以后,何议员一力主张和平解放...为了支持外边儿的枪杆子,他决定将自家在北平城里的大小产业悉数抛售,只留一座老宅存身。其余的等开城以后,全部捐献...说白了就是什么劳什子‘表明心迹’,带头搞事!” “那可是笔不小的数字!听黑市上的人说,为了防止贬值,他将抛售所得由管家福伯悉数兑换成了黄金。那么大产业,可不止十几二十条小黄鱼儿,那得是成百上千条小黄鱼儿啊...” 说到这,刀爷的眼里冒出贪婪的光芒。在何金银眼里极度“敛财”的送水生意,竟然不能满足他的胃口... “为此,我让一个身家清白的兄弟混进了何府下院!也就是皮三儿...那天,正赶上他去给何夫人买胭脂,回来的时候看到您...咳咳,这不巧了么不是?到底还是冲撞了您!” 赛狸猫缓缓摇头:“不对,伱在撒谎!” 刀爷闻言连连摆手:“不能啊!句句属实!不信您问...” 可随即他就卡了壳,问谁去?皮三儿?已经在柳树胡同被灭了口。 身后的何金银看的清楚,赛狸猫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此时正缓慢的往后腰移动,他脸上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是吊着半条命了。我都没动过他,他的伤是打哪儿来的?” 刀爷失声惊呼:“不能够!皮三儿亲口说的!他潜入后院寻找黄金的时候,您再度回转,一刀砍在他...” 赛狸猫一声嗤笑:“我出手,会留活口?” 话音未落,就见匕首挥舞,寒光闪动。夜色下的小院里,一道黑影身形如电,直奔前方! 刀爷刚抬起的右手里,一颗玉石球还未落地,它的主人就已经左手捂着咽喉“噗通”倒地。眼里的不甘清晰可见,嘴里的红沫子喷涌而出。 树倒猢狲散,刀爷的手下有拔刀冲向赛狸猫的,也有见事不好抢奔院门的。 赛狸猫身形极快,赶在砖影墙之前,手起刀落、一枪未开,就结果了五人的性命,连逃回院房里躲起来的人都没有放过。 时间好似重新回到了昨天傍晚,不同的是,今晚何金银亲眼目睹了一切。 此时,赛狸猫正一步一步的向他走来。 第11章 对峙 “好汉...” 何金银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今晚就不是喝傻柱的“小麦安神汤”,而是喝孟婆汤了。 脚下就是刀爷曾用来击落树杈的玉石球,何金银垫脚踩着很久了。只需将麻绳往空间里一收,对方必然愣神!自己趁势弓腰捡球,举起来就砸... 唔,孟婆汤真好喝。 心念急转间,何金银脱口而出:“黄金!我知道何府黄金藏在哪儿!” 赛狸猫停下脚步,掏出一张怀纸,来回擦拭着匕首,盯着他一言不发。 “我是一名送水工,因为偷水...” “说重点。” 何金银苦笑一声,没敢再拖延时间,快速将昨晚的经过说了一遍。不同的是,福伯在临终之前,除了那把黄铜钥匙,还告诉了他黄金的藏匿地点。并且许以重酬,恳请他务必将其转交给何家后人。 “撒谎!” 赛狸猫欺身压上,匕首尖上残留的血腥气透过鼻孔,直逼天灵盖。 “何家,已经没人了...更何况‘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我就不信你不动心...” “钥匙!钥匙就在我身上!” 把玩着黄铜钥匙,赛狸猫眼里多了几分疑惑。 对上何金银满是希冀的眼神,他轻声一笑:“想活命?” “嗯嗯。” “地点。” “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得...” 随着钥匙被赛狸猫轻易的丢开,何金银急迫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拙劣,但是有效的伎俩...和刚刚那群蝼蚁相比,你成功让自己多活了一小会儿。” 还是被看穿了么...对不起啊,小雨水,荣哥儿今晚怕是又要食言了... 再睁眼时,何金银眸子里苦涩尽去,他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 冷静下来,他敏锐的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赛狸猫虽然依旧保持着左手持匕,右手却在缓缓的向腰间摸去。这情况,似乎有些眼熟... “黄金是个好东西,可也要有命花...不是么?” 话音未落,赛狸猫猛的蹿到他背后,右手持枪,对准砖影壁方向:“出来!” 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是对方比他更快! 何金银只觉着耳边擦过一道迅雷,脑袋“嗡”的一声!高分贝的电流拉成一条细线,刺破他的耳膜,直击脑海!痛苦的感觉尚未消退,身后又传来一声轰鸣! “砰!” “砰!” 两声枪响! 子弹擦着何金银的耳边掠过,本能代替了他的思考:低头、咬牙、闭眼。电光火石之间,几度与死神擦肩而过! “出来!” 云遮月色,砖影墙方向黑麻麻一片,死静无声。 看不见的来客,藏起来的杀手,相隔一颗枯树对峙着...唔,中间还夹着脑袋发懵的何金银。一片沉默中,气氛逐渐紧张起来。 枯树后的赛狸猫,动了! 凭借一手轻身术混迹江湖多年,赛狸猫倚着院墙悄无声息的挪动着。横移出去二尺不到,脚尖轻踢,一颗小石子“骨碌骨碌”就往何金银方向滚了过去... 好歹毒的心思! 不待何金银张口提醒,砖影墙方向果然上当!只见他刚探出半条臂膀,赛狸猫抬手就射! 有东西的掉落声传来,同时还伴随着一声闷哼。 赛狸猫左手里的匕首已经改抓为扣,谨慎的沿着扇形弧度向前,脚步轻盈。眼里跳跃着嗜血的光芒,最多只需两步,砖影墙后的“猎物”就会暴露无遗! 先发制人,优势在握,更何况对方似乎已经受伤... “嗖!” 紧要关头,一颗玉石球从身侧向他飞来! 如果他完全不搭理,这颗有失准头的玉石球根本不会伤到他...可惜,没有如果。 余光一瞥,刚还被捆在树上的“蝼蚁”不知何时已经脱困,并且还胆敢向他“开炮”。 只这一愣神的工夫,猎人和猎物的角色再度转换。 “砰!” 赛狸猫的右臂绽放出一朵血花,顿时就耷拉下来。 他猛然向小院正房冲了两步,脚尖一点廊柱,整个人好似凭风借力般腾空而起。跃上房头的瞬间,左手紧扣的匕首形如一条毒蛇,直掷何金银面门! “砰!” “铛!” 这一枪救下了何金银,可也放走了赛狸猫,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谁?” 黑暗中传来撕扯衣物的声音,对方像是在包扎伤口,并没有回答。场面似乎又形成了新一轮的对峙。 直至云开月明,何金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圣哥...”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灯市口后院,轱辘水井旁。 “不该问的别问。我救你,并不是因为什么黄金。” 何金银鼓足勇气,用手一指城外:“就算您不说,我也能猜到...” 孙大圣眼底露出一抹惊讶,随即就转换成了赞叹:“没错,挑工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果然...或许,福伯本就是想通过自己,将钥匙送到孙大圣的手中。 何金银掏出刚才拾起的钥匙,面色羞赧:“对不起...” 孙大圣上过药,重新包扎了一番手腕:“我下午又摸进何府下院查看过,水房里恰好有一缸新水,院子里也有一处明显的呕吐痕迹...” “原本还想着等你下工后再好好做一番思想工作。可比伱路远的挑工都回来了,我就知道要出事。等我摸到刀爷的外宅时,正好听到你個小鬼在嚷嚷着什么黄金...” 在孙大圣鼓励的眼神中,何金银将昨晚的所见所闻,以及今天傍晚发生的一切通通都说了出来。 当提及何府黄金时,孙大圣眼里没有任何波动。好似那足以让刀爷铤而走险的巨大财富,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堆白纸。 “大圣哥,刀爷当时曾对着墙外说了一番怪话...” “那是京津冀一带流传的黑话,行话叫‘春典’。是所谓的‘江湖人士’彼此交流的一种特殊语言。我因为工作的特殊性,多少也掌握了一些。” 当即他就给何金银“翻译”了一遍刀爷的话:“朋友,狗叫声已经暴露了你,出来吧!眼睛放亮点!别看我这地方小,但是人多,还都带着家伙。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 何金银正好奇的两相对比着“春典”,就见孙大圣面色一肃。 “荣哥儿,你得帮我!” 第12章 夜探 锡拉胡同19号,何府。 正门挂锁,贴了封条。白纸黑字的“民国三十八年”字样,在朱漆门板上殊为显眼。 两人蹑足潜踪,绕到甬道侧门。孙大圣掏出一根极细的铁钎子,顺着门缝最松处插进去,往上拨弄。 “咯嗒”一声,门栓撬动,随即就是一阵“嘎吱、吱吱、吱...”的开门声,在黑夜里听起来犹为清晰。 夜半三更,这座北平城新晋“凶宅”,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浮云遮月,何金银能清楚的听到自己“怦怦、怦怦”的心跳声,即便跟着孙大圣,仍旧紧张的有些发抖。 路线和昨天走的不一样,两人先摸到极具辨识力的后罩楼,只见房门洞开,屋内被翻的乱糟糟的。 “这里是女眷居住的内宅,想来已经被人打着‘搜查证据’的名义搜刮了一遍珠宝首饰,东西藏在这里的可能性不大。” 孙大圣顺手抄起一盏倾倒的煤油灯,边走边说。 “事发时,我第一时间就往何府赶。在这里还撞见一个慌慌张张的人影,一言不合就动刀,被我两下就给撂翻在地晕了过去。可这一耽误...撤退的时候还想着带上审问一番,结果人已经跑了。” 是那个“卧底”皮三儿么...骗刀爷说是在找藏金,实际上却是借机摸到内宅搜刮劫掠... “我找到何先生时,已然是...赶上外面有人敲锣吹哨,根本来不及翻找那份文件,原以为大概率已经被凶手带走或者销毁了...” 孙大圣口中的“文件”,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何金银心底揣测,那应该是一份事关围城、极为紧要的情报吧... “直到听你说了福伯的钥匙,我才重新燃起一丝希望。或许,何先生将文件和黄金藏在一起了呢?毕竟在我们眼里,那份文件的价值甚过黄金数倍!” 院中此时已经被清理一空,印象中的场面没有出现。停在跨院转弯处,何金银暗暗松了口气。 “荣哥儿,别怕...” 孙大圣原想安抚他几句,没成想何金银闻言脸色更加苍白...昨天傍晚,奄奄一息强挣着一口气的福伯就是这么叫住他的:“荣哥儿...别怕...老爷他...” 想起刚才还在孙大圣面前夸下的海口,何金银逞强一笑,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福伯就是在这儿,将钥匙交给你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何金银好似又看到一个满身血污的老者,此时正倚着廊柱在向自己招手... 晃了晃脑袋,何金银努力回想着当时的画面:“福伯交给我钥匙的时候,还一直望着中院。想来是在惦记着何先生吧,忠仆如此...” 脑海里灵光一闪,孙大圣一把扥住他的衣领:“再说一遍!” “福伯死前还望着中院...咦!” 何金银也跟着反应过来了,两人不再漫无目的、大海捞针,直奔中院。 已经干枯的紫藤花架后,是何先生的书房。 推开门,在煤油灯微弱的光照下,已然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一览无余。 孙大圣摸着桌案,喟然一声长叹:“何先生...当时就端坐在文书案后,胸口中弹,双目圆睁,手里还握着一把防身用的‘花口撸子’。想来是不甘就戮,匆忙反击先开了一枪,这才惹恼了赛狸猫吧...” 被掀翻的书柜、倾倒的博古架、散落一地的书籍画轴,唯一有可能用上黄铜钥匙的地方就是那张书案。 可随着灯光照射,只见抽屉被人砸的七零八落,哪还有黄铜钥匙半分用武之地。 “这里原本放着一個保险箱,现在却不见了。” 孙大圣指着墙角一处位置,声音懊恼,何金银闻声看过去,地面上灰尘堆积出一处四四方方的形状,想来就是孙大圣口中的保险箱。 “我早该想到的!该死!要不是被那个家伙耽误了工夫,或许...” “寻宝之旅”要就此终结了吗... 两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将整个中院来回都搜索了一遍,两颗心也在慢慢的沉向谷底。 “别找了,走吧。” 声音明显带着几分颓唐,孙大圣强颜欢笑道:“就当是来祭奠何先生的英魂吧。” 说着随手将黄铜钥匙抛还给何金银,孙大圣恭恭敬敬的向着书房方向鞠了一躬。起身要走时,就听身后何金银迟疑着说道。 “大圣哥,你瞧这圆牌上的图案...” 匙孔上挂着一个圆片,原本都只以为是装饰用的雕花。此时再仔细观瞧,两人对视一眼:“紫藤花!” 大户人家的四合院,一草一木都有讲究。东西厢房种海棠、正房窗前栽石榴、院心鱼缸养荷花,有句俚语“天棚鱼缸石榴树,老爷肥狗胖丫头”,说的就是这股情调。 紫藤花因为带着“书卷气”,常常被栽种在书房门前。夏日炎热时,还可以在紫藤架的浓荫里乘凉。不过寒冬时节,何先生书房前的紫藤架已经枯萎凋零,极不显眼。 “找!” 又找来一盏煤油灯,两人恨不得趴在地上一寸一寸的寻过去。不一会,果然有所发现! “咚、咚咚!” 孙大圣满脸狂喜:“空砖!” 铁钎子嵌入一处边角带着细微破损的四方砖,何金银双手下压往起撬,四方砖下露出一方被油布严密包裹住的盒子。 孙大圣颤抖着双手扒开油布,接过何金银递来的黄铜钥匙,“嘎巴”一扭,两颗脑袋急不可耐的凑在一起往里观瞧。 嚯! 没有想象中金光璀璨的场景,一封薄薄的牛皮纸袋下,密密麻麻并排码放着一摞又一摞的小黄鱼儿! 根本没去管这些,孙大圣在何金银的帮助下打开纸袋,只抽出来看了一眼,就立马又装了回去! 峰回路转,绝处逢生。原本心如死灰的孙大圣激动的一把搂过还在发懵的何金银,忍不住笑出声来!带着几分压抑的笑声,在黑夜里显得犹为突兀... 此时的隔壁院房里,一个中年男人慌慌张张的吹灭煤油灯,冲身后蜷缩在被窝里的女人作出一个“嘘”的手势,鼻洼鬓角直冒冷汗,眼里满是惶恐。 “翠儿,你说的对!咱明儿就卖宅子!” “啊...老爷,您究竟瞧见什么了?” “隔壁宅子...有鬼火!还有鬼笑!” 第13章 告别 “噗通!” 装有小黄鱼儿的盒子被重新捆扎严实,沉入了灯市口轱辘水井之中。 “舍不得?” 重新乔装改扮一番的孙大圣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冲一旁正望着水井发呆的何金银笑道。 “说不动心是假的,但我更敬佩何先生的高义!您放心,我会死守住这个秘密,直到北平和平解放。” “我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等到那时候,我们再将黄金打捞上来,交给组织处理。” 顿了顿,刚还带着几分激昂的声音忽然变缓:“如果我不幸牺牲了...” 何金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种时候千万不能乱插旗! “呸呸呸!乌鸦嘴!” 孙大圣眼含着笑意,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继而伸出小拇指来:“天知地知...” “你知,我知!” 月光洒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俏皮的伸手“拉钩”。 呵,被信任的感觉真好... 距离启明星爬上东方还得一阵,两人谁也没有睡意,干脆边守着天亮边闲聊起来。 “大圣哥,出城...容易么?” “还好。守城一方不想饥民问题扩大,我们也不想给正在遭受苦难的北平百姓雪上加霜。每天清晨,他们会遵照约定打开朝阳门,放城外的菜农进入瓮城,形成只有两個小时的临时菜市,这也正是我的机会...” 虽然听起来轻描淡写,可两人都明白,这条路一定危险重重。 “大圣哥,既然都在城内,为什么赛狸猫还要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大大方方的包围何府不好么?” “兵临城下,你以为他们内部还是铁板一块么?” 孙大圣嗤笑一声:“何府血案,敲山震虎,不过是给某些大人物唱的一出戏...” 事涉机密,他不愿细说,何金银也就识趣的没再追问。 “赛狸猫...究竟是什么人啊?” 孙大圣眼里带出一抹深思:“他是一个走错路的人。” “北平沦陷时期,他曾潜入过华北司令部官邸行窃,盗得手枪一支、金佛两尊、金条若干,还有美金五千元、日币十五万、伪储备票二十万,上过当时的报纸头版,风头一时无两。” “胜利后,他被吸纳进调查统计局北平站,任中尉通讯员。曾参与过多起盗窃、绑架、刺杀的恶性事件,双手沾满民主人士的鲜血。譬如,何先生...” 何金银起初还觉着赛狸猫颇具“侠气”,可听到后面,再联想到短短两天内赛狸猫亲手缔造的三起灭门血案,不由得恨恨的骂了一声:“呸!走狗!” 孙大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错!与人民为敌,就是自绝于天下!”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神情猛然一滞。随后盯着何金银不解的双眼,一字一句认真叮嘱道。 “北平城尘埃落定之前,赛狸猫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右臂被我击伤,最少也得将养上两天。这个人出身匪类,江湖气极重,称得上睚眦必报,你千万要小心!” 想起那个张口闭口就是“不留活口”的家伙,何金银只觉着自己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的剧烈跳动。是啊!今天有孙大圣,那明天呢?后天呢? 孙大圣面色凝重,眉头紧皱,内心似乎极为挣扎。 半晌,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随手一摸,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小巧精致的配枪。 “勃朗宁M1910,7.65mm口径,体型小,因为枪口上有一圈花纹,俗称‘花口撸子’。和同期的‘马牌撸子’、‘枪牌撸子’相比,更适合于暗杀或者文人佩戴。” 随即就给何金银讲解了一番使用注意事项,将“花口撸子”往面色呆滞的何金银怀里一塞:“喏,借给你防身。记住喽,只是借!再见面时你可得还我!” 何金银就像接了块烫手山芋,双手捧着这把小巧的配枪,只觉着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相较于他印象里的热武器,不过巴掌大小的“花口撸子”看上去确实缺少一股阳刚之气,黑漆漆的枪身反而透着一股子阴柔之美。如果佩戴者再是一名五大三粗的汉子,怕不得羞于拿出来示人。 见他还在楞神,孙大圣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这才把他惊醒:“天快亮了,我再示范一遍!这可关乎到你的身家性命!听好了,花口撸子后座力很小,击锤也不凸出,平常很适合隐藏在衣袋内...” 一语点醒梦中人,想到失去“倚仗”之后,自己有可能会独自面对赛狸猫,何金银打起万般精神,认真听讲。 “...弹容七发,现在还剩下六发。”说到这,孙大圣停顿了一下,眼里满是唏嘘:“这是何先生曾经用过的那把...很可惜,打出去的那一发子弹,并没有击中赛狸猫...” “我希望伱不会用到它,但是如果真有那一天...荣哥儿,不要怕!替何先生、替那些枉死的无辜者,报仇雪恨!” 启明星已经爬上东方,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分别在即。 “刀爷没了,整个东城的送水生意马上就会乱套。眼馋这块肥肉的人不在少数,到时候为了争夺地盘,难免会发生械斗。你还是个孩子,千万别掺和进去!” 孙大圣笑嘻嘻的一指前院:“到底是因为我才让你‘失业’的...炕头最里面,从下往上数,第三块砖撬开,里面是我这段时间攒下的钱。大头我已经转移了,组织上也缺少经费。剩下的零零碎碎,兹当是你后面这些天的工钱了!” 街巷里已经有不少早起讨生活的路人,何金银追到胡同口,被孙大圣劝住没再继续送。 “大圣哥,我们...还会再见面吧?” 孙大圣洒然一笑,背对着何金银挥了挥手算是告别。随即就带着那份重逾黄金的文件,消失在北平城的晨光里。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当何金银找到孙大圣留给他的“工钱”时,着实吓了一跳:铁皮盒子里面值不等的“银角儿”数量有近百块之多! 呵!这年终奖发的! 临走前,何金银贪心的又往空间里收了十几挑水,直至力竭才打道回府。 刚出灯市口,就瞧见寒风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手牵着手、跌跌撞撞的正向他奔来。 “傻柱?小雨水?” 第14章 找活 “坏荣哥儿!” 小雨水骑在何金银脖子上,犹自不满的“拔着草”,扯的他头皮生疼、龇牙咧嘴。 傻柱疑惑的掂了掂几枚硬币:“还真叫你遇上个有良心的老板?遣散费能给一块银元!” 何金银随口应付着:“一顿饱和顿顿饱,丫拎不清么?人家卷铺盖跑了,就撂下这点儿钱,零零碎碎够几天嚼用?” 彻夜未归的理由也很充分:水行老板生怕自己这种“剥削”行为会在进城后被清算,决定将这门“生意”让出去,临走前挑了他这个生面孔帮忙收拾行李。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自掏腰包”作为证据。 “不算我爹,光咱仨,省着点儿也能管上十天!不过...这钱可是荣哥儿你累死累活挣下的,我没脸花。” 傻柱还真就掰着手指头嘀嘀咕咕算上了,不够数还问小雨水“借”了仨手指头,这才厘清这笔账。 “你算错了,我还得给二叔交租子...嘶,疼、疼、疼!轻着点儿!” 小雨水才不去管什么交租不交租呢,她揪住一撮头发,瘪着嘴不肯撒手:“坏荣哥儿!都欠我仨故事啦!” “得嘞,这就给你补上还不成么?先撒手...” 清晨的北河沿大街,三人有说有笑的回奔南锣,不时还传来小雨水“咯咯”的笑声。 一夜未眠,何金银回屋倒头就睡,醒来时已经该吃后晌饭了。 何大清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守在饭桌前没动筷子,闷头抽烟。 “孙...狗剩那家伙也没说搬去哪儿?” “没说。” “你,见过刀爷么?” “没有。” 何大清脸色阴沉,手指不断敲击着桌面,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马不停蹄、人不歇脚,你这账才平了没几天,就又没了进项。二叔既然说了要管伱,就不能干看着你挨饿!” 何金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是谢谢你啊,我的好二叔! “走了张屠户、又来李屠户,送水的活一停,整個东城至少得渴死一半!过不了今晚,这摊子又能重新支起来,到时候...” 傻柱忍不住停下筷子:“爹!咱可不兴光算计自己人!荣哥儿这些天累死累活的...” 话没说完就被踹了个趔趄:“甭跟我这儿讪脸!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一辈子的窝囊废!” 何金银护住傻柱,示意雨水带着哥哥先出去。自己起身直视着何大清的双眼,毫无惧色:“二叔,这就是你不该了!” “哟嗬~怎么着?兜里有个三瓜俩枣的,说话就是硬气啊!” 随即猛地一拍桌案,震的碗筷叮当作响:“好吃懒做、有今天就不想明天!你还年轻,吃点苦头怎么啦!” “想当初,我逃进北平城的时候,比你还惨!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举目无亲,几张条凳往大堂里一拼,就是一张床!三年睡不上半年的觉,逢个人就得矮三寸!你才挑过几担水,就敢在我面前叫屈?” 何金银不卑不亢的反驳道:“二叔,凡事都得讲个理儿,不是么?您不说我也知道,东城的这口肥肉有的是人眼馋。别说今晚了,就是再过上几晚,那些人为了抢地盘,照样能打出狗脑子来!我不愿意往里掺和,这有错吗?” 原本还怒气冲冲的何大清当即就愣住了:“谁告诉你这些的!难道...孙狗剩跑之前还指点过你?我就奇了怪了,他一个踩着下贱力巴儿爬起来的人,怎么就对你小子另眼相看?” “没有,都是我自己猜的。” 何大清双眼眯的更细了,眼袋都跟着沉了三分:“猜的...荣哥儿,好胆量!得嘞,强扭的瓜不甜!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二叔我就多费费心,帮你瞅瞅还有没有别的挣钱行当...” 次日清晨,没吃晌饭,何大清就带着他出门找活。 何金银跟在他后面,越看这条路越眼熟,这不又回到南横街了么?何大清就是在这片儿赁的外宅,也不知道当初给他戴帽子的那个女人最后如何了... 没一会,两人就停在一户大院门前。 入户门左右的反八字影壁上,白漆黑墨的刷着几个大字,右边是“同和”,左边是“车行”。瞧着原本平坦的地面上,被生生压出来的一道道车辙,何金银心底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二爷在么?” “哟,何爷!是哪阵香风把您给吹来啦?” 听着这似曾相识的照面,何金银算是彻底明白了:这老小子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想过给自己指一条好路! 眼见送水没能难住自己,反倒还让自己得意了几天,这回直接难度升级... 东城挑水、南城拉车,就算自己撂挑子不干,西城扛包、北城搬砖,有的是下力气的苦差事等着自己! 盘算着这段时间送水、卖水积攒下来的零碎,加上孙大圣发的“年终奖”,现在身上差不多能有二十多块银元。想单独买宅子是远远不够的,可是租房呢? 他自觉并不亏欠何大清,相反对方还挣了自己不少...抛开财不露白的想法,如果自己能在四合院里单赁出一间房,等到北平和平解放,自己完全可以不用看何大清的脸色。 这种欲望如野草一般,在他心底快速生长。 院中两人此时也嘀咕的差不多了。就见二爷架着弯嘴铜把鸟笼子,围着何金银转了两圈,狐疑的看向何大清。 “您可千万别拿我打镲!我这儿,是一等一的力气活儿!别是逞强再给伤到、累到,车行可不管汤药!” “这点您放心!我这大侄儿有膀子傻力气!二百斤的水,一挑就是一整天!” 二爷这才勉强点头:“得嘞,那就让他先试上两天!凭咱爷们儿的交情,只交车份儿就得。现成的空车就有,围城后也拉不上座儿,等一会儿回来人了再带带他。” “还不快谢谢二爷!” 何大清将他往前推搡了一把,随即拱拱手:“那得了二爷!赶上一会儿来水来电,店里还能再上两拨客人!这孩子我就交给您了,不听话就打!兹当是在您驾前养了一条小狗,赏口饭吃就得!” 一如上次在孙大圣面前一样,根本不给何金银反驳的机会,掉头就走。 何金银冲着他疾步而去的背影狠狠的啐出一口痰来—— 呸!老狗! 第15章 遛鸟 “欸我说,嘛呢?” 二爷斜睨了何金银一眼,将鸟笼高高挂起,点手示意他近前来。 “懂这行的规矩么?” “不懂。” “告诉你!北平城的车夫,分拉散座儿、拉包月和拉牌儿车。散座儿分拉黑天、白天,包月那得有宅门里的贵人赏识!牌儿车专拉洋人,在使馆区里讨生活。” 何金银点点头,不就是白/夜班出租车司机、私人专车司机和使馆车司机呗... “道儿熟么?” “东城最熟。” “还得练!看在何爷的面上,八块银元的押金没管你要,今儿也饶了你的车份儿!打明儿起,甭管是阴天下雨、打雷刮风,兹要你出车,就得按天交份子!” “多少?” “一天一角五!咱谁也别嫌麻烦,没有押金,这车份钱就论得天!” 好嘛,把猫叫个咪,感情何大清的面子也就值这些... 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账,车份钱一天得六十个铜子儿。加上给何大清缴的饭钱和房租,每天的固定支出就要一百个铜子儿!每月三千,换算成银元就是七块五!目前全部存款的1/3... “一天...能赚多少?” 二爷撇撇嘴:“散座儿一個班儿下来怎么也能有个四五角,包月那更是只多不少!怎么样?二爷我只收你小子一角五,够仁义吧?” 何金银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拉车不仅没有送水挣的多,关键还没法利用空间取巧!四九年的北平城走上一遭,自己可不想当骆驼祥子! 见他没回应,二爷干脆晾着他。又摘下鸟笼来,挑开厚厚的笼罩,自顾自的吹起口哨逗鸟玩。 何金银瞥了一眼笼子,里面是一只画眉鸟。龟缩在笼中一角不动弹,就算二爷用麦秸秆去拨弄它,也只是不情不愿的调转个方向,蔫搭搭的。 作为流量时代忠实的“云养鸟”短视频用户,何金银在这方面的“理论知识”储备很充分。眼珠一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二爷仍自拨弄着画眉,懒得瞧他:“想好没?弄的跟爷们儿上赶着求您拉车似的。这北平城甭管是姓蒋还是姓汪,兹要还分穷人富人,就少不了拉车的活计!多你一个不多、少伱一个不少,丧气个脸给谁看呢!” 何金银没接这茬,一指鸟笼:“您息怒。说句您不爱听的话,这画眉要是像您这么养,银元不少花,还把鸟儿给糟蹋了!” 二爷闻言大怒,回手作势欲打:“晦气!倒驴不倒架、肉烂嘴不烂,都穷的要拉车了,还敢在二爷我面前摆谱!” 何金银压根没动地方,揣着手慢条斯理的说道:“还甭不信,您这画眉过不了这个冬天!” 二爷手上的动作就是一滞。自家人知自家事,画眉鸟入冬以后就一直蔫搭搭的,这些天更是水米不进,他正犯愁呢。 说起养鸟,不过是二爷阔绰以后为了“附庸风雅”,也学着旗人子弟提笼架鸟。可养鸟圈子里谁不知道他的出身?除了个别破落户,正经人都避着他。 没人交流学习,自然是养一只死一只。偏偏他还好打肿脸充胖子,死一只就再买一只。如此循环往复,早就已经沦为圈子里的笑谈,只不过旁人没有当面提起而已。 “甭跟我装相!二爷我玩鸟几年了?你一乡下来的穷小子,会懂这个?” 何金银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画眉来了是个宝,画眉没来像把草’,您这画眉,从根儿上就不对路!‘头窝打、二窝叫、三窝四窝无人要’,卖您画眉这主儿,一准是拿您当傻帽儿!” 想起自己平日在‘鸟友会’里的人缘,二爷顿时脸上一僵。这些年无论养什么鸟,养一只、废一只,唯独只有最开始养着玩的“老西子”寿终正寝... “满嘴顺口溜,咋不去天桥说书呢你!” 他边挽衣袖边说道:“看你似乎也懂点儿,二爷我考考你!我要听着你是这里面的事儿,咱爷们儿啥都好说!我要听着你不是这里面的事儿,你小子就趁早小孩儿拉粑粑——给爷挪挪窝,麻溜儿滚蛋!” “好。” “你先说说看,我这画眉怎么就过不了冬?” “先不论毛色、眼水这些个品性,单说您遛鸟的时间,那就不对!” 何金银一指地上的积雪:“数九隆冬,人还讲究个猫冬呢,何况是鸟?一早一晚那是平常,现在嘛天气?早晚正是最冷的时候!要是赶上大晴天,正午时分勉强还能带出来遛遛!只这一层笼罩,能顶什么?” 顺势又一指这院子:“也不是出了门就算遛鸟!要讲求空气清新、人烟空旷,您这方宝地人来人往,入冬以后周围家家户户起炉子,一股子焦熏味儿,还不如不出门呢!” 眼见这位二爷被自己说的一愣一愣的,何金银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欲扬先抑”,也不敢“抑”的太狠... 只听他话音一转:“虽说天时、地利这两样您都没占,万幸您还剩下‘人和’!若非如此,这画眉估计没入秋就凉了!” 二爷眼里一亮,就听何金银继续捧道:“不是我夸您,提笼架鸟逗蛐蛐、走马观花缸底鱼,一看您就是位爱玩、会玩的主儿!赶上兵荒马乱,北平城里还能有这份闲情雅致的,您是独一家!旁人就算有那心思,也没这个家底!” 二爷只觉着浑身轻飘飘的,比吃上两口正宗的关东烟叶子都舒坦! 往日里那些个吹捧自己如何如何的家伙,和面前这个肯说、也敢说实话的半大小子一比,都不过是为了打打秋风,占占自己的便宜。 就见他得意洋洋的一拍鸟笼:“那是!您上眼!??这食罐,景德镇青花细瓷儿!上边画的是五福捧寿!” “还有!老赵家的钩子、王攥的笼儿、红木的乌杠、手打的白铜盖儿,只这一套下来,没有二十块银元根本挡不住!谁家的画眉能有这条件?就是个玩儿!” 随即热络的一把拢过何金银的肩头:“小子...不对!荣哥儿!外面冷,来来来,咱哥俩儿屋里面说话!好好唠一唠这鸟经!” 何金银绷着笑,事情这就成了一半! 第16章 顾问 “小鸟要吃香,老鸟要吃腥!” 何金银浅呷一口茶水,声音不急不缓:“不仅仅是‘籽雀’和‘老雀’的饲料不同,季节上也得跟着变换。” 二爷颤巍巍端着小本本,额头冒汗,双眼却炯炯有神:“荣哥儿,慢点儿、慢点儿,我这都记不过来了!” 其实他哪儿是记不过来,分明是斗大的字不识几个...何金银偷眼观瞧,小本本上拢共就写了十几个歪歪扭扭的“鸟”字! 强忍着笑意,继续显摆道:“画眉胆小却贪玩,闹笼的时候全靠鸟食儿勾着!春秋两季,您得喂他活土鳖、马蛇子、水蜘蛛一类的活物...” 听到关心处,二爷忍不住插嘴:“冬天!冬天没这些个活物怎么办?” “那也有办法!不能怕麻烦,得先把鸡蛋煮熟喽,将蛋黄扣出来,烘干、碾成末备用。再挑那上好的牛里脊,剁成肉末,用香油焙干,加上蛋黄末,和小米拌在一起喂它。” 二爷听的乜呆呆直发楞,似是在听天书一般,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荣哥儿,这哪里是养鸟?这分明是养了個活爹!” 何金银端着架子,顺势往官帽椅上一靠:“这才哪到哪儿?四大名鸟听说过么?那点颏儿只吃肉!得选上好的羊里脊,刮了皮、剔了筋,打成肉泥还得再剁上千刀!生怕留下一根肉筋儿,绕到它舌头上,就把活生生一只好鸟儿给糟践了!” 二爷以往在“鸟友会”里就是个公认的“棒槌”,逢人只能显摆显摆鸟笼子。别人一说起各种鸟儿的习性来,他就只能干瞪着眼。此时再看何金银,分明就是本行走的“活鸟经”! 何金银估摸着对方已经“咬钩”,这就装作起身要走:“得嘞,能认识二爷您,今儿我就算不白来。您歇着,我...” 话没说完,就被慌忙起身的二爷一把拦下:“别介啊,这才说到哪儿?继续,晌午就在我这儿吃!” 眼见他不为所动,二爷恢复了几分精明劲:“荣哥儿,你不是要赁车么?押金不要、车份减半,和旁人一样,按月交车份儿!可有一辙...” “哪能让您吃这亏啊?” 何金银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拱手说道:“不怕您笑话,我今儿能来,都是被我那二叔给逼的...” 二爷一时拿不准真假,刚才所说的“条件”已经是他的底线,绝不能再让。可又舍不得眼前这本“活鸟经”,他沉思了一会,这才斟酌着开口。 “何爷在北平城勤行里头,算号人物。谁家还没个迎来送往、求人办事的时候?吃饱了、骂厨子,有一回、也没二回不是?你们叔侄俩之间那点事儿,二爷我是爱莫能助...” 话音一转:“荣哥儿,你看这样成不成?前面说的条件不变!你每天照常来我这儿点卯,出不出车全看心情!在同和车行的一亩三分地儿,你就当个...呃,那新鲜词儿怎么说来着?专门指点我该怎么样玩儿的...怎么说来着?” “顾问。” 二爷一锤掌心:“对!顾问!荣哥儿你呢,顾一顾我的鸟儿。我呢,也向伱取取经,逢着有那鸟友聚会...” 何金银面色古怪,原本他想说的是“陪玩”,转念一想哪来的这词汇啊,这才换了个体面词“顾问”。谁成想,从二爷嘴里能冒出这么一句有歧义的话... 二爷见他还有些犹豫,乘胜追击:“虽然顾问不给工钱,但一日里管您两顿饭。当然了,什么时候你们叔侄俩那点破事儿说开了,要走我绝不拦着!” 他把胸脯拍的“啪啪”作响,何金银这才“勉为其难”的应下来。 从这天开始,何金银继“送水工”之后,工作履历上又多了一笔。 北平城新晋“人力车夫”兼“同和车行玩鸟顾问”何金银,正式入职! 顾不上吃后晌饭,傻柱和小雨水围着院中一辆崭新的黄包车啧啧称奇。 “荣哥儿,这真是你赁的车?倍儿新!” 在何金银随口展示了两句“How are you”、“I''m fine,thank you,and you”之后,二爷“特批”给他一辆同和车行最新的黄包车,车身侧挂着由北平工部局专门发放的“102号”车牌。 这就是“拉牌儿车”。有这个“牌儿”在,何金银可以去北平城一些高档饭店、东交民巷使馆门口拉活儿。 至于为什么会这种“鸟语”,总不能说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成果吧...和当初应付傻柱一样,随口胡诌了个外国传教士下乡住在自己家的故事,二爷也没深究。 不同于车行里那些破破烂烂的旧车,这辆车的前端座椅不仅可以调节角度,还垫着松软的屁垫。后面是椭圆型可折叠大雨篷,能遮风挡雨。 何金银在一众人力车夫艳羡的目光中,拉着这辆全北平都没有多少辆的“牌儿车”,开始绕着西城...卖水。 空间里还有一百多挑“水立方”,随着北平城和平解放进度的加快,这些存货很快就会失去现在的价值。用绳子将加盖轱辘桶结结实实的捆在车座前面,“牌儿车”秒变“送水车”。 东富、西贵,这两片城区的自来水用户占全北平的八成。虽然东城道路自己更熟悉,可想起孙大圣临走前的叮嘱,何金银宁肯去西城绕弯子、碰运气,也不肯踏进东城一步。 让他哭笑不得的是,拉着这辆“102号”牌儿车卖水,被拦下问的最多的反而是“包不包月?” 思绪被小雨水打断,望着小姑娘拽着自己衣袖一副眼巴巴的可怜模样,何金银只得拉着她在中院里转悠了十几圈,这才勉强满足了她的新鲜感。 铁链子挂锁,将车栓在廊柱上,接过傻柱递来的糖水,何金银开始向傻柱“请教”西城富户区的大致分布。 “荣哥儿,我爹这回总算是靠了点谱,给你讨了份好差事!” 何金银翻了个白眼,要不是自己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兼下“同和车行玩鸟顾问”,这会儿别说能坐在这喝糖水了,指不定正跟孙子似的在南城胡同里打转儿呢! “傻柱,咱院儿里的空房不少啊,户主是谁?” “问这干嘛?” “甭问,告诉我就得。” 傻柱扭头一指后院。 “聋老太太!” 第17章 租房 聋老太太一点也不聋,除非她自己故意“装聋”。 谈起要租赁空房,老太太那叫一个耳聪目明。 可但凡何金银想张口“杀杀价”,老太太顿时就变的耳聋眼花... 哆哆嗦嗦从外间翻出一张“招贴”,使唤傻柱念给何金银听。 “吉房招租:空房十余间,独门独院,青砖灰瓦,灯水俱全。欲租者请到南锣鼓巷九五号院。按间论租,无家眷者不租,门房领看。民国十七年九月立。” 瞅着这张泛黄的旧告示,何金银默默推算时间,是一九二八年... 那一年的九月,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正值中年的聋老太太,决定对外招租? 藤子拐杖敲击地砖的磕碰声,将他的思绪拉扯回来,聋老太此时正说的起兴。 “...二十年前,我这院儿就是每月两块银元一间。北房更是三块银元都不愁租!二十年后,我还是两块银元一间,小荣哥儿,你摸着良心说话,老太太我心黑么?” 傻柱虽然不赞成何金银赁房“单过”,还是向着自己兄弟说话:“老太太,‘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是什么情况?城外边儿可是一个劲儿的嚷嚷着要土改。您没听说么?进城以后头一件要紧事,就是没收私人房产!” 见聋老太没有像刚才那般“装聋作哑”,傻柱继续添了一把柴:“到时候,您可就后悔都没地儿哭去喽!蚊子再小,它也是肉啊!房子您空着也是空着,一块银元!” 藤子拐杖重重的敲了两下,聋老太长叹一口气:“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一块五!” 这大喘气,好悬没把正咧着嘴冲何金银“邀功”的傻柱给呛到。不容他再争辩,老太太“耳聋”的毛病又犯了... 何大清的“房租”是每天二十个铜子儿,合计每月六百,折银元也是一块五。还只能和傻柱、小雨水挤单间... 厘清账目,何金银便果断答应下来,当即就付了一個月的房钱。至于挑选院里哪间房,他并不着急。反正聋老太都说了,无论大小、论间出租。 听着“哗啦啦”的硬币声响,老太太不仅“耳聋”的毛病立马见好,就连手上都利索了不少。清点钱数、辨别真伪、过手揣兜是一气呵成,不带一丝烟火气。 “还得是荣哥儿痛快,要不怎么能拉牌儿车呢!傻柱,不是老太太挑你毛病...” 数落完傻柱,聋老太冲何金银一伸手。 “荣哥儿有大福气!甭看现在还是个‘串房檐儿的’,迟早有一天,要比我这个‘吃瓦片儿的’挣钱多!甭找房牙子,茶房三份、一次缴清,赶明儿就打张契给你。” 何金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什么是‘茶房三份’?” “北平城民房租赁的规矩啊!新客迁入,茶钱、房钱一共三份。” 不知道是后罩房采光不好、还是自己眼花,何金银好像瞧见,已然六十多岁的聋老太冲他略带“调皮”的眨了眨眼... “所谓‘茶房三份’,一份是当月房租。一份则是‘茶钱’,要预收一个月房租,留待退租时再‘住茶钱’,抵最后一个月的房租。” 民国时就已经有“押一付一”了么...还不退押金! 何金银心有不甘:“还一份呢?” “最后一份叫打扫钱,东家负责把空房打扫干净,自然要收一个月的租金当报酬。当然,老太太也知道年轻人不容易,正是打拼闯荡的年纪...好吧、好吧,我就认下这个亏,不收就不收。” 饶是何金银两世为人,竟然从心底涌出一股“感激涕零”的情绪来。压着性子刚要开口,裤腿被傻柱悄悄扥了两下。 就见他只张口、不出声,何金银看了三遍才明白他说的是“老...房?” 等等,老房! 对上聋老太“清澈无辜”的眼神,何金银深吸一口气。如果说何大清是一条咬人不叫唤的老狗,眼前就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狐狸。 “老太太,咱还是按北平城民房租赁的行规来比较好!” 重音狠狠咬在“行规”上,聋老太面色平静的一如往常,并没有露出什么失望的情绪。 快速点过一遍“茶房三份”,她笑眯眯的说道:“荣哥儿你上院儿里瞧瞧,看上哪间房就给我说。傻柱知道哪些房空着,钥匙上都标着号呢,快去快回吧!” 何金银再没了来时的雄心壮志,强烈的挫败感让他连挑选房间的兴致都大为缩减。 “荣哥儿,要不咱就挑中院东耳房吧?虽然它地方小、进深浅、房高矮、采光差、烧煤还倒烟儿...可,胜在紧挨着我家不是?” 傻柱越说声音越小,显然他也知道自己给荣哥儿推荐的这间房太次。可转念一想这间房离他最近,还是梗着脖子“硬推”。 倒座房、前院东厢房、中院西耳房...林林总总一圈逛下来,何金银比较心仪前院东厢空置的两间房。 傻柱闻言就是一愣:“别介!爷们儿,要是中院东厢房我也不拦你,那可是前院!” “有讲究?” “中院东厢多是给小辈居住,虽然比正房差着点儿,可‘东尊西卑’,体量大,倒也还行。前院东厢,那以前是餐厅加厨房!早上不见太阳,晚上西晒饱饱儿的!没听过那句话么:有钱不住东厢房,冬不暖来夏不凉!” 何金银一摊双手:“虽然它离你和雨水远了些,可胜在地方大、进深够、房高足、采光也还行,不是么?” 傻柱被他气个仰倒,愤愤的嘟囔了两句“好良言难劝该死鬼”,扭头就气呼呼的回了自己家。 何金银敞开前院东厢两间房,西晒之下屋内显得格外亮堂,光柱下飘散着肉眼可见的浮尘。一番犹豫,何金银选定了东厢南房。 这是以前的厨房,胜在有现成的灶台烟道,屋内还带着后窗,通风足够。窗楞纸破破烂烂遍布孔眼,屋内到处是蛛网灰尘,好在整体结构没什么歪斜破损。目测也就二十平不到,大约十七八的样子。 等他将钥匙交还给聋老太的时候,对方竟然没有诧异他的选择。 “明儿立契,收拾打扫、查漏补缺,三天后交房!” 第18章 偶遇 “荣哥儿,行市见长啊!” 屋内并没有掌灯,火柴擦起一抹光亮,何大清阴沉不定的脸庞一闪而过。 燃尽的火柴杆儿被随手丢弃,一缕青烟打着旋儿飘了起来,何金银不卑不亢的说道:“二叔,您价儿太高。” “嘁,这是觉着我挣你钱了?” 烟头在黑暗中呼闪呼灭,何大清的声音反而带出点幸灾乐祸:“真以为租间房就有容身之地了?家具铺盖、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煤球火炉...吃穿用度哪样不花钱?” “甭问,老太太一准儿还是那副菩萨面孔、金刚手段,‘茶房三份’,是一点儿也没少吧?你兜里还剩几个大子儿?” 原本做足了被训斥一顿的思想准备,谁成想,等来的却是一通冷嘲热讽,少年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二叔,木已成舟、多说无益,我想跟您谈谈饭钱...” “真拿我们家当二荤铺、小饭馆啦?有钱外面吃去!只要银元到位,一日三餐还能送饭上门!多体面?多气派!” 屋外的傻柱听不下去了,推门就进:“爹!荣哥儿那是您亲亲的大侄儿,不能让人笑话咱小家子气!” “滚!” 还未燃尽的烟蒂直接就砸了过去,何大清怒吼道:“伺候人吃饭,你还上瘾了?有能耐你也单过去!” 眼见着父子俩又要杠上,何金银主动退了一步:“二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看这样成不?饭钱我照付,您有用车的地方,随时招呼!” 何大清眯着眼思量了一会,起身来到屋外,盯着那辆“牌儿车”出神。 “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半拉舌头’?” 何金银正琢磨这新鲜词是什么意思,就听傻柱悄声解释道:“北平管能说一些洋人话的都叫‘半拉舌头’。” 真他娘的形象... 就见何大清摸了摸松软的座椅,招手示意他近前来:“说话算话?” “君子一言!” “嘁!猪鼻子插大葱,不就一臭拉车的么!” 何大清揣着手继续说道:“二叔也不白占你便宜,平日里赶上伱出活儿,就捎我一趟,不用专门伺候着。过些天搬家,缺油少盐的,记着和傻柱言语一声...得记账!” 说完径直就回了里屋,关门前还小声嘟囔了一句:“再忍上俩月不好么?非得挑这种时候,真没眼力见儿!” 对于他这种“刀子嘴”,屋外的两人相视一笑,习以为常。 第二天,“顾问”完心痒难耐、求知若渴的二爷,何金银欲言又止。 “荣哥儿,虽说昨天见面时有些个不愉快。可这两回下来,我是打心眼儿里佩服你!有什么难处就说,甭拿二爷我当外人!” 等听完何金银昨天的“租房经历”,二爷指着何金银哈哈大笑。 “荣哥儿,你昨天那股子精明劲儿呢?老棺材瓤子!敢算计到咱们同和车行的头上!去,喊几個还没出车的弟兄,二爷我把场子给你找回来!” 拦住打抱不平的二爷,何金银嘴上说着“以和为贵”,心里明白自己这回是真栽了。 本着“吃一堑、长一智”的原则,索性就围绕着昨天的租房经历,提出了几点疑问。 二爷点点头,言语间并没有瞧不起他是个“棒槌”。反而耐着性子给这位“外来进京务工人员”讲解起来。 “二八年,北洋政府垮台,南京建都。偌大的北平城,转眼就从皇城根儿变成了块凉饽饽儿。那老棺材瓤子,要么是家道中落,要么干脆就是别人家养的外宅,正房没许她跟着南下!这才对外招租,混个营生!” “至于什么‘茶房三份’,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外边儿的举着枪杆子,里边儿的人心惶惶!自二八年以来,北平房价就从来没这么低过!还一块五?给丫一角钱,都算是可怜她,赏她个棺材本儿!” 何金银心下了然,可四块五的银元已然是花出去了,聋老太太哪肯轻易吃进去再吐出来... “荣哥儿,乱世、乱世,哪来那么多弯弯绕?打上门去、退回租子,咱车行后院儿还空着几间房!你只要不嫌弃那些个拉车的脚臭,收拾出一个单间来,房钱减半!” 再三谢过二爷的好意,何金银心里自有思量。还有三天不是么?契约未立,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二爷,那老太太说的词儿还挺新鲜的,什么是‘吃瓦片的’,什么又是‘串房檐的’?” 二爷掐着烟慢悠悠的解释道:“正所谓‘一辈做官,后代打砖’,官宦人家富贵时都会多起几间大瓦房,以备子孙没落。所以靠吃房租的人家,北平人称之为‘吃瓦片的’。” “自己没房,长年租房居住的人,被称为‘串房檐的’。至于专门守着牙行,靠给人搬家出力扛家具的就称为‘窝脖儿’,有那不方便用排子车的大件瓷器、大穿衣镜,就得用窝脖儿来扛。” 说的兴起,他猛然一拍大腿:“荣哥儿,你是不是还要置办家具?说不得还得靠‘窝脖儿’帮忙!” “哦?”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就有那窝脖儿出身的,慢慢攒起一点本钱来,收卖家具、打包通吃!联合起几个收荒货的,买卖虽然不起眼,但挣的是独一份儿!” 二爷背着手在屋内转了两圈:“这样,下午来电以前你赶回来,我帮你联系一个!正赶上前阵子卖宅子、卖家当的人多,一趟就给你置办齐了!” 何金银自是拱手谢过,两人谁也没提价钱多少。 盘算下自己的“余额”,还是尽快卖水“变现”吧... “卖井水唻!有水的卖!又凉又甜又好喝!” 为了尽快熟悉北平城,何金银不仅仅只绕着西城富户区转悠。顺着前一位顾客的指引,还往北城部分通了自来水的胡同里沿街吆喝叫卖。 这不,刚串到北城一条小胡同,就有人隔墙招呼要一挑水。 何金银挑着扁担在门口候着,门开的瞬间就是一愣——开门的女人,正是何大清曾养在南横街的外宅! 此时正房里跟出来一位中年汉子,四方脸、短头茬,倒翻眼、挺鼻梁,一方阔口络腮胡。他边系扣子边招呼道:“水缸在东房里...” 这人,何金银在四合院里见过! 第19章 连襟 “小哥儿!”/“荣哥儿!” 两人同声惊呼,呆立当场。 反倒是何金银只在最开始愣了一下,随即就恢复了平静。 冲两人点点头,顺着男人刚才的指引,先去东房灌满水,拎着空桶出来时,面色如常:“承惠五角,二位谁结账?” 女人慌慌张张的掏出布帕子点钱,何金银接过钱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故意放缓脚步,晃晃悠悠刚要出胡同,不出他所料,身后就有人追了上来。 “荣哥儿~荣哥儿!” 急切中夹杂着一丝讨好。 “易大叔,您这是...” 来人正是四合院未来的一大爷,易中海。就住在中院东厢南屋,和他毗邻而居,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些天二人打过几次照面。 易中海满脸笑意,眯缝着眼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人。十多天下来,院内没有出城躲兵灾的住户基本都知道,何家突然多出来一个男丁,是从乡下来城里讨生活的穷亲戚。 “今早还听见老太太满院子里张罗,荣哥儿要在前院儿赁房子,可喜、可喜!” 好一个聋老太太,这是生怕兜里的银元不能落袋为安啊... 易中海见他面带不爽没搭话,尴尬的咳嗽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元来:“搬家那天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也不知道荣哥儿你缺什么。一点心意,恭贺你乔迁之喜!” 怕何金银不接,易中海紧忙补充道:“老话说‘长者赐、不可辞’!大叔痴长你一辈,怎么着,这是嫌少?” 说到最后,咬着尾音,意味深长。 何金银语气玩味:“哪能让您破费啊?昨儿我二叔还有交代,逢着缺油少盐的,就立马告诉他一声...” 易中海闻言就是一滞,显然是没想到这少年不吃他这套,话里话外还带着点“威胁”,场面一时僵住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挑明了说,就见何金银主动拈起那块银元,凑近观瞧,一副稀罕模样:“不怕您笑话!长这么大,头回见着银元长什么样...” 一指身后:“为了凑齐房租,我一天要打两份工,这又是拉人、又是送水的...” 易中海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辛苦...大叔年轻时还不如你嘞!一個月累死累活,才挣两块银元。” “您这不都熬过来了么...我还早呢...” 抛了抛比银角大出不少的银元,顺势往兜里一揣:“得嘞!长者赐、不敢辞!谢您的赏,回见!” 也不等易中海反应,何金银拉起车就走。 心里暗自调笑,何大清、易中海,一洞连襟...有趣! 易中海皱着眉、揣着手踱回小院,女人正倚着门等他。 “爷...” “胡闹!大白天的抛头露面,倚门卖俏!” 看的出来他心情糟糕透顶,女人小心翼翼的伺候着,端茶递水、捏脚捶背,不敢吭声。 易中海不耐烦的摆摆手,接过女人点好的香烟,猛咂了两口。心气不顺,又呛的坐起身来,吓的女人连忙道歉,不停的给他摩挲前胸、锤打后背。 “你把那天的经过,再一五一十的说一遍!一个细节都不准放过!” 女人皱着眉努力回想着,当讲到何金银主动放她离开时,易中海眼里顿时一亮。 何金银没有继续卖水,寻个空当将东西往空间里一收,撒丫子直奔南锣。 倒不是着急去“告密”,藏刀鞘里,对方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突然拔刀,才最具威慑。 当初听到傻柱提起何大清养外宅时的那抹疑虑,早就被他抛之脑后。今天这番“偶遇”,让他隐隐揣测到一种可能,不过还需要找傻柱“求证”。 “荣哥儿,今儿怎么回的这么早?咦,车呢?” 何金银顾不上解释,神色肃然:“问伱一件事情,不准撒谎!二叔在外面养女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傻柱的惊呼声打断:“什么!又养上啦?我说呢,那点枸杞...” 生怕隔墙有耳,何金银一把捂住他的嘴:“没说完呢!我问你答,是的话点头,不是就摇头,明白吗?” 傻柱迟疑着点点头,瞪着眼瞧他。 “二叔养女人的事儿,是不是隔壁易中海告诉你的?” 生怕傻柱羞于启齿,何金银死死的盯着他,只见他先是点头,接着又立马摇头...这回轮到何金银搞不清楚状况了,到底是不是? “噗噗、呸!满手汗碱!” 傻柱挣脱开来,边擦嘴边问:“打听这干嘛?不都过去了么...这事说起来早了...” 照傻柱以前的脾气,不问个清楚是不会罢休的。可这些天和荣哥儿相处下来,心底不知不觉就多了一层信任。将小雨水哄出房门“把风”,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蹑手蹑脚的走回来。 “没围城那会儿,有一回我夜里尿急,站在廊下放水,偷听到隔壁屋两口子在说悄悄话...” 何金银愣住了,这个巧合可不太容易制造,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傻柱两手一摊:“...第二天我越琢磨越不对劲,我性子你是知道的,直来直去!易大爷下班路上就被我给堵上了,结果人死活不承认,你说气不气人?” “估计后来实在是被我缠的烦了,这才给了个地址,让我自己去看。结果我连着去了三天都没撞见!直到围城以后,明明饭庄子生意不景气,我爹反倒早出晚归的更忙了。这才又去蹲了两回,亲眼瞧见那骚狐狸开门就往我爹身上黏...” 何金银不甘心的追问道:“那后来呢?易中海就没再向你打听过?” 傻柱用看傻子的眼神瞧着他:“臭肉不外扔、家丑不外扬!你当我真傻!再说了,人也没问呐!” 现在轮到傻柱“审问”了,他抱臂当胸,围着眉头紧皱的何金银:“荣哥儿,你给我说句实话,是不是瞧见什么了?你说...那事儿,就那么有意思么?我娘才走几年,我爹的裤腰带就松成这样...” 何金银正犹豫着要不要和盘托出,就听门外有动静。 “雨水,瞧见荣哥儿了么?” 屋内的两人对视一眼,是聋老太太的声音。 “荣哥儿!我来找你立契!” 第20章 窝脖 “老太太哟,真不巧嘿!” 何金银笑眯眯的打开房门,一边活动脚腕一边说道:“今儿有要紧的活儿,换双鞋这就要走,立契怕是不成喽!” 聋老太闻言就是一愣,随即咂摸咂摸嘴:“老太太不着急,还不是怕耽搁你住新房?一宿都没睡踏实,早早儿的就招呼街坊四邻,有那空闲的就过来帮忙拾掇屋子,光人力这一项挑费,就花出去不少!” 傻柱揣着手在一旁听了直撇嘴:“前院儿里就没人,雷声大、雨点儿小,您花的哪门子冤枉钱?” “啊?我这儿可没有盐!” “老太太,您甭跟我装糊涂!” “啥?你夜里着凉闹肚?外边儿拉去,院儿里可没茅房!” “您还认得我是谁么,我是傻柱!” “哟!你说荣哥儿想白住?那可不成!这北平城里虽然乱,还是要讲王法的!” 何金银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拉回败下阵来的傻柱,冲装聋作哑的老太太一拱手。 “老太太,索性还有三天收拾不是?对不住,今儿我实在是忙,您多担待!咱们缓两天!” 这句话聋老太听的清楚,她直勾勾的盯着何金银:“茶房三份,收钱办事,荣哥儿你放心就是!咱俩啊,谁都别想着耍浑!” 何金银笑道:“这您放心!我们车行里一帮卖力气的,知道我一块五在您这租了间屋子,都嚷嚷着说要来看看呢!我一准儿帮您多宣传宣传,保不齐明儿个,呼啦啦一帮人围着您,上赶着求您租房子!” 聋老太眯瞪着双眼,对上何金银坦坦荡荡的眼神,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半晌都没言语。 下午来电以前,何金银溜溜达达拉着“牌儿车”回到了同和车行,二爷已经久候多时。 “怎么才来?走!我领你认识一位新朋友!” 不由分说,拉起何金银直奔后院。 一堆拆卸废弃下来的黄包车零件堆里,有人正在“埋头苦干”。 “窝脖儿,甭翻啦!都是些别人瞧不上的零碎,等转过年儿一起卖废铁!” 一嗓子惊动了这位正在翻找挑拣破烂的主儿,他站起身来冲二爷一拱手。 “您吉祥。” 接着又冲何金银点点头,随即自嘲道:“天生的下贱命,破烂堆里刨食吃,闲不住!” 何金银仔细打量着这位二爷嘴里的“新朋友”。身量不高,样貌普通,唯一特殊的地方,就在于歪斜的颈部。 常人不管脖子高矮,都立的板正,这位的脖子惯向一侧倾斜着,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不协调。 似乎是他打量的目光太过直接,立马就被这人察觉到了。 “您甭笑话。干我们这行儿的,讲究个‘运货头上扛、腿脚腰板壮’。任谁干上個三五年,脖子想不成这样都难!大号早就忘了,您叫我‘窝脖儿’就成。” 不等二爷介绍,窝脖儿离开破烂堆,走到何金银面前。 “听二爷说,您有生意要照顾我?” 何金银没觉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将自己的诉求坦然说了一遍。昨天他看过,前院东厢南房里,除了现成的灶台烟道,连口锅都没有... 窝脖儿耐心听他说完,蹲下随手捡起一段枯枝,简单两笔就勾画出整个南房的轮廓。请何金银标注出灶台烟道的位置,摩挲着下巴颏儿思忖了一阵,这才开口。 “别的都好说,屋里没现成睡觉的地方,您是要木板床啊,还是打算砌炕?” “有区别?” “您要只缺张床架子,那一切好说。有那能凑合的主儿,捡几块砖头回去一搭,就是床脚,再往上盖一块门板,就是张床!” 窝脖儿拍拍手上的灰,起身继续说道:“这二年北平城冬天冷的邪性,您那屋以前就是个厨房,讲究前后通风,别人家盖一床被和,您就得盖三床!” 何金银点点头:“那按您的意思...” “砌炕!” 见他有些犹豫,窝脖儿一指故意溜达开的二爷:“有二爷在,我就挣您个零头。不破坏灶台,单开个炕口,再连上现成的烟道,晚上您生火做饭,吃完了往炕上一趟,倍儿暖和!” “如果您手头宽裕,我还能给您把窗棂纸换成大块玻璃。虽然搞不到满洲窗那种五颜六色的,但也比一年一换的窗棂纸保暖划算!” 何金银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现在只是租房,搞这么大阵仗,万一到头来...更何况,自己和聋老太太之间的糊涂账还没厘清呢! “您看这样成不?我那房腾出来还得三天,床和玻璃您缓我两天再给您准信。其它的...” 窝脖儿面上没有丝毫的不高兴:“那咱从大件开始,往小的捋,有哪样您不打算要,言语一声。先说桌椅板凳...” 何金银越听越惊诧。这么说吧,在这位窝脖儿的嘴里,只要何金银想要,他那都有现成!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铺盖被和,大到文玩摆件、小到煤钳夜壶,只有何金银想不到,没有他办不到。 说到价钱,窝脖儿爽快的一伸手,比划出两根手指来:“抛开床和玻璃不谈,这些个东西,包圆儿我给您两个方案。” 何金银面色如常,心底其实已经开始打鼓。经过过昨天聋老太太那一回,他现在和任何人谈价,都有一种“伸头挨宰”的觉悟。 “一块银元,不包送货。东西六成新,铺盖我给您保证是浆洗、晾晒过的,别的不保。” 窝脖儿紧接着晃了晃第二根手指:“三块银元,包送货上门。东西八成新,铺盖卷都是新罩子配旧棉花。南城‘棉花刘’的手艺,您随便打听!” 何金银虽然谈不上有洁癖,还是想都没想就选了第二种。 “定金一块,反悔不退!您留个地址,到日子家等!赶明儿我给您列个单子送过来。” 何金银又问过玻璃窗和砌火炕的花费,暗自记下。货比三家,总不会吃太大亏。 送走窝脖儿,二爷这才转回身来,笑嘻嘻的冲何金银一拱手。 “恭喜荣哥儿,这就算是在北平城里,正式安家落户了!” 第21章 女人 “老太太,事情就是这样...” 光线昏暗的后罩房里,传出易中海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一女不过三精...你倒好,什么烂肉都敢往筐里拾!” 藤子拐杖轻轻磕碰了两下地砖,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谁知道会那么巧...那晚我跟在后面,原想着看一场热闹。就见那女的哭哭啼啼、衣衫不整的逃出来...” 干巴巴的解释被藤子拐杖的敲击声直接打断。 “别拿你那点脏事儿污老太婆的耳朵,想想怎么堵那孩子的嘴先!看着一点儿也不像老何家的种,表面老实、背后奸猾!你能臊眉搭眼的来寻我,准是碰了一鼻子灰吧?” 易中海讪笑两声:“哪有您说的那么厉害?到底还是个雏儿,心软的不行。告诉您也无妨,当初何大清让他把着门儿...” “所以你就想着,把老太婆这张面皮给豁出去,在一个小辈儿面前替你遮羞?反正也没几年活头了,能扯一回是一回?” “瞧您说的,这院儿里谁不仰您鼻息?那小子不是还想着赁房么...” 聋老太一言不发,拄着拐斜睨着看他“侃侃而谈”,眼里的嘲讽越来越浓。 “我乏了,你走吧。”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易中海耳中,压的他腰身都矮了三分,没敢再吱声。 等他蹑手蹑脚退出去没多久,又有敲门声响。 “笃笃、笃笃”。 声音微弱、轻柔,就连转身关门的动作都是轻手轻脚。 聋老太长叹一声:“谭丫儿,伱不该来。” 一句话好似开了闸,谭丫儿的低啜声逐渐变大,到最后已然是伏在床头嚎啕大哭。 聋老太轻抚着谭丫儿的发髻,眼底满是怜惜。 “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有事先拿我们女人撒筏子!管不住裤腰带,到头来祸事临门,又把我们女人推在前面,真真儿的不要丁点儿面皮!” “呜呜呜...” 谭丫儿似是想说些什么,一张嘴却只能不住的抽噎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婆娑着泪眼,无助的望着那张慈爱的面庞。 遍布鸡皮褐斑的手掌轻抚过她的面庞,拨拢着散乱的发髻,嘴里喃喃念叨着“命苦”,抽泣声逐渐停止。 “我不替自己委屈,我只觉着没脸跟您开口...” “这就羞于启齿了?都是女人...那些年,我比你哭的还要狠,一头撞死都觉着不解恨,就想着夜半三更,吊死在负心汉门前。可后来我想开了...” “明明受伤的是咱们,竟然还妄想着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报复臭男人?糊涂!” 聋老太的声音逐渐拔高:“生不出孩子就只能怪女人?阴阳调济,男的就没问题啦?长不出庄稼就想着换地,也没想过种子孬不孬?” 谭丫儿眼里冒出亮光来,她仗着胆子开口说道:“郎中们只说我‘气血两虚、虚不受补’,这些年靠着...他的工资,每個月药罐子似的养着,也就是悬着条命了。上一回还去看过西洋大夫...” “怎么说?” “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大概意思就是让他也做做检查...” 屋外猛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聋老太不屑的朝着屋外喊道:“哪来的夜猫子蹲窗户根儿?滚远点儿!” 谭丫儿显然是被吓到了,紧握着帕子巴住聋老太的衣袖,眼底透出几分畏缩。 “唉,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回事儿...你俩就没想过回乡下抱一个?北平城也有专门做这种拉纤儿买卖的...” “乡下亲戚是指望不上的,就算还有那么点香火情分,吃绝户的心思也能给你磨没了...反正这些年,该听的风凉话早就听够了,这张脸私底下也早被人扒拉没了...只求您,看在这些年洗衣做饭的情分上,别让他太难堪...” “他要脸,你就不要啦?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别人吃剩的他也下的去嘴!” 谭丫儿的面上反倒带出一抹不正常的笑容,一手反复揉捏着帕子,一手强撑着身子,整个人微微颤抖着。 “这些年我自觉亏欠着他,一直没说过什么。他在外面闹的那点儿动静,也不是没人往我耳朵里头传。最开始,我都快恨疯了,几回回夜里握着剪刀...可后来哪,我就开始盼呐、盼呐~盼着哪天他能给我抱回来个崽儿,哪怕是说在路上捡的...” 聋老太眼底的怜惜更甚,还夹杂着一丝恨铁不成钢。不等她说完,冷不防飞起藤子拐杖,直砸到窗框上,屋外有人一声惊呼。 “去!等何家那小崽子回来,把人给请过来!” 何金银刚进院门,就被等候多时的易中海一把拦住。 “易大叔,您这是...” “荣哥儿,生意兴隆!” “托您的福,勉强混口饭吃。没事儿我先回,这一天下来,后晌饭还没吃呢...” 其实他在同和车行吃过饭才出来的,拉着牌儿车一路吆喝着卖水直到天色渐晚,此时也不过是随便找个由头脱身而已。 易中海笑眯眯的望着他,直等他锁好了车这才开口。 “荣哥儿,后院老太太惦记着你,劳驾走动走动,跟我去一趟。” 盯着“无事献殷勤”的易中海看了一会,何金银冲傻柱招呼一声,这才跟进后院。 迎面从后罩房里出来一位,正是易中海的媳妇,未来四合院里的“一大妈”。 她脸上虽然带着笑,可红肿的双眼却显得表情极为僵硬。易中海连理都没理,伸手一推后罩房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屋内传来聋老太的声音:“荣哥儿,进屋说话!” 何金银不是第一次来后罩房,这次却觉着新鲜。易中海跟门童似的,开门、关门,却不跟进来。看他这幅殷勤做派,何金银心底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故意揣着手,拿腔作调:“老太太,瞧您这是阵仗...是怕我反悔,催着我立契么?茶房三份、一次缴清,按说您不该这么着急吧...” 聋老太翻了个白眼,根本没接这茬,她伸手一指门外。 “荣哥儿,门外头有人比咱俩着急,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爽快!您说。” “怎样才肯将消息烂在肚子里?” 何金银语气玩味:“这事儿啊...简单!” 第22章 协议 聋老太死死盯着何金银,语气森然。 “何家小子!老太婆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你再说一遍!” 显然何金银刚才提出的“条件”,出乎聋老太的预料。措不及防之下,她连称呼都从之前的“荣哥儿”变成了“何家小子”,估计是动了真火。 “我是说...您把前院东厢房照市价,分期卖给我!现在的市价!” 何金银抱臂当胸,抑制住心底的剧烈波动,尽量保持着面色平静。虽然不知道聋老太为何愿意替易中海“出头”,但心念急转间,他决定与其在“房租”上和聋老太扯皮,不如来个“斩草除根”。 聋老太气急反笑:“到底是乡下来的土鳖,不知道地价金贵...何家小子,你还真敢开牙!” “哦?” 何金银掉头就走:“既然您不愿意,那权当是我痴人说梦,告辞!” 迈出里间,后罩房大门近在咫尺。逆着光从里往外看,易中海高大的身影紧紧贴着房门,描出黑乎乎的一团影子。 一步、两步... 伸手搭上门把手,只差最后一拉! 屋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就在这时,里间传来聋老太的声音。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一晚不见,昨儿那个连租金都得让傻柱来谈的乡下小子,长进不少!” “呼~” 何金银暗自松了一口气,有门儿! 聋老太有一点说的没错,他确实是打着“漫天要价”的如意算盘,即便不能谈下“低价按揭”这桩买卖,还可以退而求其次,转在房租上讨回便宜。 藤子拐杖轻磕地板砖,屋内一声嗤笑:“怎么着?萧何月下追韩信,还得让我这老太婆请你回来么...” 屋内再次形成了一大一小、一老一少、一坐一立的对峙局面,何金银本着“说多错多、不如沉默”的原则,绷着脸不肯先开口。 聋老太闭着眼,自说自话:“民国二十六年时,北平沦陷。家家户户关门落锁,都想着东洋人拿够了、抢足了,自然会走,多则半年、少则一月,北平城还是北平城。谁又能想得到呢?八年!比庚子年国难更甚...” 何金银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只当是上历史课,耐着性子往下听。 “藏了没多久,就有人打着维持会的幌子上门打秋风。不挂太阳旗,就得掉脑袋,家家户户都得买!一個旗子就要一块大洋,一天能来十几拨!后来干脆不装了,连旗子都没有,只在房门上画个红圈,代表‘顺民’...” “一个月下来,甭说院子里那帮‘串房檐的’,就连我这个‘吃瓦片的’,连棺材本儿都给捐没了!饿的连口烧饼都吃不上,院儿里的租客逃的逃、散的散。只留下几户有手艺的人家儿,轮流照看着我,抱团取暖。” “我呢,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除了这院儿房,身无长物。等情势好转些,为了能吃上口热乎饭,就将这宅子的地契登记拆分...可有一样,全款现银!” “你二叔何大清是头一个交齐房钱的,就挑了三间正房。门外那位,常年给媳妇抓药求崽儿,赶上厂子被东洋人强占,工钱压的极低,钱不凑手。还是问你二叔拆借才买下的东厢。后来实在没钱还,就按价折出一间偏房来...” 聋老太语气一顿:“那么困难的时候,我都没肯轻易卖宅子!现在,就凭你小子撞见一桩与我不相干的丑事,就想从我手里便宜拿走两间屋子...告诉伱!没门儿!” 话音刚落,屋外的易中海就“不请自入”。只见他踉跄的抢奔进门、跪爬两步,一把抓住聋老太的拐杖,语气诚恳,声音颤抖。 “老太太!千万不能遂了这恶毒崽子的心愿!他不是想要挟我么,随他去!大不了我给何大清磕头认错!也不能让您老人家的棺材本儿就这么便宜了外人!” 何金银闻言心里暗骂,明明是他有求于自己,才说了没两句客气话,自己怎么就成了“要挟”别人的小人?道德至高点这么容易被占领么... 以不变应万变,干脆继续保持着刚才“谈判”的姿势,一动不动。 聋老太吧嗒着嘴只叹气、不说话,易中海嚎了两嗓,见何金银还是那副好整以暇看戏的模样,这才悻悻的站了起来。 “荣哥儿,原本我想着老太太德高望重,由她出面从中说和,住在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又不是杀头的罪过儿,说到底无非是让街坊四邻们笑话上几句。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贪图老太太的棺材本!” 何金银装作诧异的问道:“易大叔何出此言?我和老太太不过是商量着转租为买,您就突然冲出来说了一大堆不相干的话...” 易中海顿时卡了壳,他拧着眉思索了一阵,又在聋老太耳边嘀咕了两句,见她不反对,这才起身冲何金银说话。 “前院东厢两间房是吧?一百二十块银元,我给你作保!一年以内,什么时候凑够了钱,什么时候去过户改契!在这之前,老太太仁义,一个月一块五银元不变,租给你两间!成不成?” “八十!十年以内!北平城现在是什么样房价,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最后还是由房主本人开口,一百块银元、三年为期。 就此签下一份协议,与其说是“认购协议”,不如说是一份“保密契约”。 等何金银走后,屋里的两人又窃窃私语了一阵。聋老太犹不放心:“你就不怕...何大清借给他钱?” “他还想着法子从这便宜亲戚身上捞钱呢!更何况,他现在钱都花在一个寡妇身上...一百块银元,就算这小子拉牌儿车,三年能攒下一百吗?到时候,还不是废纸一张!您就把心揣肚里头!这出戏,他啊,上当了!” 何金银摩挲着下巴颏儿,脑海里快速盘算着自己的“余额”。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期限不过是糊弄两人的幌子罢了。他心底清楚,北平城距离和平解放没多远了... 之前的“存款”扣除这些天的花费,还剩下十七块银元。加上最近卖水新入账的十块银元,剩下的存水全部卖出去估计也就能有个四十多块... 还差三十三块,上哪儿凑呢? 第23章 横财 “掌柜的,半斤散白、一碟花生米,再来个拌三丝儿!” 二荤铺紧挨着小酒馆,“手把小酒盅,人嘴对壶嘴”、“撅尾巴馆儿,兹当解解乏”,是车夫、脚行、窝脖儿等卖力气人下工以后,难得的“奢侈”行为。 面对车行“同事们”热情的“团建”邀请,心事重重的何金银也不好驳人面子。 昨晚何大清又没回来,一宿辗转反侧、难以安眠的何金银也思量明白,管这位“铁公鸡、铜仙毫、玻璃耗子琉璃猫”张口借钱,先不说“九出十三归”的利钱,单就来龙去脉自己就不好解释,犯不上。 二爷这边更没指望。窝脖儿来送清单时,刚还围着情况好转的画眉鸟啧啧称奇的二爷,扭头就避开了。玩归玩、闹归闹,一张口就是小半辆黄包车,还是免开尊口的好。 也有好消息,窝脖儿听闻他改赁两间,不仅没劝他添置物件,还帮他规划如何合理布置:南间厨房、餐厅、储物三合一,北间外面客厅、里间卧室,四十平不到,安排的满满当当。 “荣哥儿拉的是咱车行独一份的‘牌儿车’,怎么还吊着个脸?一十六了,也该想女人了不是?” 何金银闻言直撇嘴,拉牌儿车不还是一臭拉车的么... 这些天他虽然“不务正业”,只卖水不拉座儿,可也将这行的收入情况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刨去等座的空挡期,一個车夫日均运营时间大约在五个小时。日收入四角到五角钱不等,月收入大概在十三个银元上下,扣除月租,实际到手还能剩下九块银元。 听起来不少,扣去房租、伙食所剩无几。这行的体力消耗极大,动辄还喝十个铜子儿一包的茶叶,三天就得消耗掉两包白糖补气散火“兑糖水”。 比如刚才说话的这位车夫,目前最大的人生志向,就是每天攒下一角钱,买辆属于他自己的黄包车。 一天一角,每月三块,每年合计三十六块。“牌儿车”这种“豪车”得一百五十块银元起步,半新不旧的也得一百块,这就得三年... 中间得保证没病没灾、物价不涨,还得防着有人盘剥、扒皮,变数太多。 “老哥哥欸,甭拿我打镲!还不是和您一样,思量着天上什么时候掉馅饼,让咱也发一笔横财!” “这还不容易!” 只见他撂下小酒盅,一挺胸脯:“有的是那发横财的买卖,就怕您有命挣、没命花!” 何金银顿时来了兴致,甭管真假,兹当是听个乐子,随即给他满上酒:“讲讲。” “前门楼子上有告示,举报城里的潜伏者,一个人头一百块花红,抓住一双就能置办一院儿房...您敢么?” 紧接着掰开一根手指:“琉璃厂,古玩铺子大门朝南开,城里破落户那么多,随便捡漏一件文玩字画,就是成百上千块银元!可您...有那眼力么?” 何金银昨晚还真就想过,可惜确如人说的...惋惜的摇摇头。 这位又掰开一根手指:“警察厅门口的悬赏见过吧?往远了说,三七年狐狸塔洋妞儿分尸案、四七年王府井桃色凶杀案!往近了说,前些天何议员满门仇杀案!一桩桩、一件件,凶手至今未曾落网,哪一件不是悬赏千元?” 许是有些醉意,这家伙越说声音越大,渐渐引起整个小酒馆客人的注意。不由的越发得意,一口酒吞咽的急了些,呛的鼻涕眼泪直冒泡,犹自挣着脖子大声说道:“就是您知道凶手是谁,不害怕人家报复么?” 何金银本就不嗜酒,更何况这年头北平城里的小酒馆,没有一家不掺水,尝起来寡淡无味。 随口附和着,他心里暗自嘀咕,何府血案,前因后果他明明白白,所谓的警察厅缉凶告示,无非是贼喊捉贼、装模作样。 小酒馆掌柜的瘪着个脸,手巾板儿一拍台面,清脆且响亮。 “八仙桌子摆个夜壶,看你也不是个盛酒的家伙!二两猫尿下肚,分不清东南西北,瞎咧咧什么!” 一指墙面:“看清楚喽,‘莫谈国事’!” 一众车夫顿时熄了火,谁也不敢在小酒馆里闹事,生怕月底没开支的时候,店掌柜不一盅一盅的赊给他们酒喝。 “甭说我不指给各位发财的道儿,就刚才他说的那几样,都他娘是牛栏里关猫——不靠谱!” 有酒客跟着起哄:“那您给咱指条明路!赶明儿发了财包下您半年的买卖!” 掌柜的一边擦拭着台面一边慢条斯理的说话。 “‘京城四凶’听过么?” “四凶?太少太少!我还听过十凶、十邪的说法儿呢!您就甭和我们打哑谜了,说说看!” 掌柜的点点头:“叫法儿是挺多,要是真说起来,大多都是些坊间闲话。只这四凶确实是个顶个的邪门儿...” 这回轮到他掰手指头了,说一个掰一个:“虎坊桥湖广会馆、小石虎胡同裘文达公赐第、西安门礼亲王府、东总布胡同二十二号陈公馆,怎么样,听说过么?” 这间小酒馆的常客多是些走街串巷的力巴儿,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传闻。掌柜的说一个,底下议论一个,声音嘈杂。 见众人交头接耳说的差不多了,酒馆掌柜的重重咳嗽一声:“别的咱不知道,东总布胡同二十二号陈公馆!当年那可是北宁铁路局局长陈觉生的私宅,后来又被宪兵队、励志社霸占过,前些年北平城里被抓的学生...” “嘿!您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刚才谁嚷嚷着‘莫谈国事’呢!” 掌柜的瞪了正缩头缩脑、假装没事人的车夫一眼,一摔手巾板:“还想不想发财了?单就陈公馆人前院儿那假山,用的都是太湖石!玲珑剔透、奇形怪状。从江浙一带用火车拉进京,光运输费就要了两百块银元!” 目光挑衅的瞅着何金银他们这桌:“里面没人敢进去,保不齐还有多少宝贝呢!宝山就在眼前,不敢去取的话,就跟前朝最后一位铁帽子王晏森一样,老老实实拉你的车去!” 一句话惹了众怒,众车夫一拍桌案,轰然而起! “你丫瞧不起谁呢!” 第24章 鬼宅 “那咱们击掌为誓!” 掌柜的指着雄赳赳、气昂昂迈出酒馆大门的一众车夫,冲其它食客调笑道:“一群臭嘎喯儿的,学着《红鬃烈马》里的桥段,楞要和我‘三击掌’!” 转身擦拭酒柜的时候,他小声嘀咕道:“不就一个月酒钱么,多舀几瓢水就出来了...” 五名套着“同和”字样坎肩的车夫加何金银,组成“同和车行探险小分队”,直奔陈公馆“鬼宅”。 夜黑道偏,何金银跟着一帮子“北平活地图”,刚一踏进东总布胡同,就觉着脚下质感不一样,领头的车夫纳来顺见多识广,不等他开口就直接给出了解释。 “东总、西总,统称总铺胡同。咱脚下这条道儿,是民国二年,管财政的大官儿在自己家门前修的,算是整个北平城实打实的第一条‘柏油马路’!” 夜里停止供电,黑麻麻的胡同此时瞧着就有些瘆人,一行人只能靠着月光勉强分辨门牌号。 “到了!” 何金银抬头看去,只见三间挂着“吉铺招租”告示的门脸中间,夹着一道红漆斑驳的大门。风吹雨打之下,朱红色早就褪成了遍蛛网状裂痕的褐红色,像极了风烛残年的老人斑。 “怎么说?” “按齐掌柜说的办,敲下太湖石的一角带回去,就算咱赢!” “来都来了...咱就不掏掏这‘鬼宅’?” 纳来顺往门板上狠狠啐了一口:“他傻、你也傻?宪兵队、励志社,有宝贝还能轮到咱?动作利索点儿,赶在齐胖子打烊前,回去喝庆功酒!” 有那愣头愣脑的,转身就从车底下掏出一把大榔头,举着把儿掂了两下,对准门板就砸! 纳来顺一把拦住他,侧头扒着门缝往里观瞧,随后掏出一根铁钎子捅了又捅。 “门是从里面顶死的,绕!” “齐胖子就没安好心!我说怎么非要咱去前院里取石头,敢情人早就知道正门被堵死了!只能从后院往前摸!” 两边连着宅子,一行人只得绕到不起眼的后门,纳来顺掏出铁钎子又捣鼓了一阵。 “邪性!这前后门都是从里面顶死的,当初最后一个人是怎么出来的?” 还抱着榔头的二喜试着踹了两脚,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挥:“翻墙!” 何金银也没想到,自己来到北平城不过十余天,先是跟傻柱翻墙,再是跟孙大圣撬锁,现在倒好,还得跟一帮酒劲上头的车夫再翻一次... 黄包车靠墙推倒,留下一個人把风,其余人越墙鱼贯而入。 后院是一栋绿琉璃瓦的三层小楼,“人”字脊上长满杂草青苔,月光下透着层荧光。不去看还好,但只要瞥上一眼,再看别处时,就觉着哪哪儿都带着一抹绿光。 像极了某些动物的眼眸... 后罩房前头,以前应该是一座栽满花草的小花园。院子荒废后没人打理,草木疯涨,现在普遍有一人来高。 有胆小的车夫小声埋怨:“搞不到洋手电,弄个煤油灯也行啊,这黑咕隆咚的...” 一阵夜风吹过,瞧着晃动不止的杂草堆,众人都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唾沫。 纳来顺嫌弃的瞪了众人一眼,闷声不吭的挥舞着铁钎子走在前面开道,何金银紧随其后。 短短七八米,除了草木被踩倒发出的声响,静的能听见“怦怦、怦怦”的心跳声。 眼见纳来顺已经走出了荒草堆,后面人都跟着长舒一口气。 “呼~” “咯吱、咯吱...” 后罩房楼上有响动,像极了那种踩在年久失修的地板上才会发出的声音。 “呀!” 跟在最后面的二喜叫了一嗓子,惊慌失措的拨开前面人,自己先冲了出来,直缩到纳来顺背后。 “谁!”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频率变的更快了,似是那走动的脚步也加快了... 纳来顺胆子很大,他近前侧耳听了一阵,回手就是一巴掌:“人吓人、吓死人!风吹门窗的动静!二喜你他娘乱嚎什么!” 许是觉着丢脸,缓过神来的二喜强辩道:“谁害怕了!” “那你刚‘呀’什么?” “我、我...唱曲儿!唱个曲儿还不成嘛!” 随后就开始哼哼:“一呀嘛更儿里来~梳呀嘛梳妆台~” “玉手啊弯又弯、拔下凤金钗、插在那个梳妆台呀~” “心里想着我的小才郎、何时才能走进厢房里来啊~” 何金银瞅着那明显是座女子闺阁的后罩楼,二喜欢快的曲调怎么听怎么瘆人... “走!” 穿过月亮门,中院豁然开朗。单北房就有七间,三正四耳,东西两厢各是四间。院中显得极为宽敞,虽然也有杂草,但稀稀疏疏的,众人情绪为之一缓。 纳来顺冲还在小声哼哼的二喜说道:“他娘的,就不能哼点儿别的!” 二喜驳斥道:“你唱一个试试?破锣嗓子,我这么唱,弟兄们不都不害怕了么...” “试试就试试!” 纳来顺咳嗽一声,果然是副“破锣嗓子”,可是唱词颇为新鲜,节奏感很强。 “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 “闲言碎语、不要讲~听我来唱、十八麽~” “伸手摸姐儿的面边丝~乌云飞上半天边~” “伸手摸姐儿的脑前边~天庭饱满真瘾人~” “伸手摸姐儿的眉毛湾~分散外面眉中宽~” “伸手摸姐儿的小眼睛~黑黑瓤子白眼瞳~” 何金银翻了个白眼,不知道该不该说他们心大,这种氛围,还他娘的唱窑调... 不过气氛确实和缓了许多,众人嬉闹着来到前院。倒座房早就被改成了三间临街铺面,许是考虑到这座盛名在外的“鬼宅”缘故,干脆把里面的入户门封死,还贴着几张破符纸。 前院正中是一座假山,爬满绿苔。此情此景,看着不仅没有什么山水韵味,只觉着就是黑黢黢的一堆乱石。 “这就是那光运费都要二百块银元的太湖石?别他娘的是齐胖子哄咱们!” 二喜瓮声瓮气的说道:“管他呢,先敲一块下来!” 说话见举起榔头就砸! 他原本想砸的是太湖石左上角单独凸起来的一块,连接处薄弱,看起来最好砸开。哪知脚踩着遍布苔藓的石台,骤然发力,脚下一打滑,榔头直奔太湖石右下角砸去! 就听“哄”的一声,偌大的太湖石应声而倒! 原地,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道! 第25章 再见 “兹当是我力气见长,没成想,就是个花花架子!” 众人先是一惊,紧接着就察觉出倒塌声不对劲,围上来仔细观瞧。 太湖石本就属于石灰岩,在漫长岁月的侵蚀下,逐渐形成了曲折圆润的形态,文雅些叫瘦、皱、漏、透,通俗讲就是大号的蜂窝子。 只见这块,已然被人从内部掏空,后又经过切割、拼凑,配合苔藓,早已是“外强中干”。 “嘶...这就是那什么...机关、消息儿,对吧?” 荒废鬼宅、镂空假山、黝黑地道...众人眼里都带出一抹炽热。 纳来顺一伸手:“拿来。” 憨憨的二喜“欸”了一声,从腰带绳里拽出一截细木筒:“没那么多火绒,火折子时灵时不灵...” 何金银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火折子”,一拃来长、食指粗细,拔开帽塞猛吹上两口,点点火星逐渐汇聚成团。不是明火,却很适用现在这种场合“应急”。 “你丫怕黑,安生在上面待着!” 二喜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的应下。目送几人下去,反身开始在裂石堆里挑挑拣拣,琢磨着拿哪一块回去给齐掌柜的“交差”。 哼哼着窑调的二喜压根就没注意到,中院抄手游廊顶上,诡异的落下一个黑影... “这色儿咋一会一变?” 火折子的光亮一时橘红、一时又变成团蓝火,何金银心说总不能给你们科普下什么叫作“焰色反应”吧? “有门!” 尽头是一道铁门,纳来顺叼住火折子,不知道打哪儿掏出根细铁丝来。重复弯折比划了几次,贴在门上边听边捣鼓。 铁钎子、大榔头、火折子、细铁丝...何金银心里不住犯嘀咕,好一个艺多不压身... “咔嗒”一声,门开了。 借光观瞧,一间不算大的密室,东南角有一方气孔,屋内摆设极为简单。 纳来顺摸了一下桌面,轻“咦”一声。 “没灰...” 其它车夫才不管那些,翻箱倒柜,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可到头来,除了几块可怜巴巴的银元,只找到一個上锁的皮箱,拎起来沉甸甸的。 “晦气!那儿还有一堆带血的布条,别是哪个娘们儿用过的骑马布吧?” “得嘞,灶王爷吃蚂蚱,大小也算个荤腥!来顺哥,这箱子...” 纳来顺没急着动手,仔细打量着皮箱:“真皮材料、白铜锁扣、四角包钉...先拿上,回去再开!” 几人多少有点“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灰头土脸的钻出来,却没见着二喜。 “人呢?别是躲哪个旮旯拐角滋尿玩儿...” “嘿嘿,许是刚那首小曲儿太带劲儿,被女...啊啊啊!” 随着这人哆哆嗦嗦手指的方向观瞧,只见垂花门廊檐下吊着一个人,夜风浮动,正自打着转儿... 纳来顺仗着胆子近前一拨拉,被吊着的人影转过身来,那副面孔...正是脸色煞白的二喜! “鬼呀!” 有人扭头直奔正门,看样子是想挪开顶门柱。谁知才一迈进黑暗里,就是一声闷哼,随即捂着脖子痛苦倒地,两腿挣扎着,发出痛苦的支吾声。 何金银一手抄起二喜遗落的榔头,和攥着铁钎子的纳来顺背抵背。两人正要招呼最后一名车夫别自乱阵脚,就见他屁滚尿流的往中院跑去,显然是打算原路返回,一不小心还碰到二喜的脚...他打转儿的速度更快了... “别跑!” 话音未落,就听“唰”的一声,月光下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直飞过去,扎在那人的后心上。只听他一声惨叫,迎面扑倒,不甘的往前爬了两下,动静全无。 “出来!” 车行弟兄接二连三的丢了性命,纳来顺红了眼,他怒吼一声,铁钎子来回抽打着空气。 “出来!!” 声线已然是歇斯底里,何金银忽有所感,就见正门方向的黑暗里,似乎有团黑影晃动着。可却听不见脚步声,地上逐渐探出一只影子来,被月光缓缓拉长... “出来!!!” 纳来顺情绪接近崩溃,猛然向黑暗中发起“冲锋”! “别!” 何金银只来得及喊出这一个字,就见一只手重重的拍打在纳来顺的颈关节,刚还声嘶力竭的纳来顺应声倒地,只剩他了... 仍然听不到脚步声响,地上的影子却在一步步的走出黑暗... “我正满东城的寻你不到,没成想自己就送上门来...再见面,还是这么紧张...” 何金银听声辨人,赛狸猫! 只是一瞬间,无人打搅的鬼宅、神秘兮兮的地道、没有灰尘的桌案、墙角带血的纱布...一切,都说的通了! 东总布胡同二十二号陈公馆,确实是赛狸猫躲藏养伤的不二之选! “你在害怕?放心,我右臂带伤,匕首也掷了出去,这里也不方便开枪...那晚向我扔石头的勇气哪儿去了!” 你空手我也打不过你啊... “赛狸猫!伱就不好奇我那晚是怎么挣开...” 何金银刚想开口分散赛狸猫的注意力,就见他整个人欺身压上、迎面扑来,显然没打算听自己唠叨! 正这时,被击倒在地的纳兰顺强挣出一口气,飞扑过去抱拢住赛狸猫的右腿。 “荣哥儿!快跑!” 赛狸猫身形一滞,嘴里暗骂了一声,抬脚猛踩纳来顺的脑袋! “诈尸”的纳来顺不仅吓了赛狸猫一跳,就连已经做好准备从空间里掏出那把“花口撸子”的何金银都是一愣! 只这一愣神,赛狸猫拔腿继续向他冲来! 在他眼里,面前这个蝼蚁一般的少年人此时应该慌慌张张不知所措,可反常的是,何金银伸出一左手,笔画出个“八”字模样,像极了小孩嬉戏时比划的“手”枪,嘴里还玩闹似的发出个拟声词来。 “啪!” “砰!” 何金银没举起的右手里,“花口撸子”的枪口正冒出丝丝白烟... 迎面冲上来的赛狸猫反应不及,应声而倒! 生怕中枪的赛狸猫再有什么幺蛾子,何金银双手握枪,又补了三枪。这才不顾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的赛狸猫,抢身去看纳来顺。 “来顺哥!来顺哥!” 弥留之际,纳来顺血眼模糊的望着黑麻麻的夜色,躺在何金银的怀里喃喃自语。 “命里没财...就不该来...” “当年...卢沟桥送物资...新新儿的一辆车...炸没了...” “一天...一角...三年...” “荣哥儿...拉车...没活路的...” “再见了...” 第26章 后事 空荡荡的陈公馆里,只剩下何金银孤身一人。 相较来时故作镇定、实则心虚的模样,此时他心底再无惧意。余下一股堵在胸口喘不上气来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只觉着心里空落落的... 或许,这才是最真实的悲伤。 “一呀嘛更儿里来~梳呀嘛梳妆台...” 抱住腿卸下二喜沉重的身躯时,险些被摔个趔趄,他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憨厚汉子故作尖细的嗓音。 “...闲言碎语、不要讲~听我来唱、十八麽...” 纳来顺到死都睁着眼,失焦的瞳孔再没了刚才掐着兰花指哼哼窑调时的鲜活。 “同和车行探险小分队”,那些刚才还有说有笑的面孔,此时具已变的苍白、僵硬。就连留在墙外把风的那位车夫,也没有逃过赛狸猫的毒手。何金银在后院墙根找到他时,早已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赛狸猫...赛狸猫! 结合他刚才的那番“废话”,何金银揣测,赛狸猫在陈公馆将养了两天,就迫不及待的去清除自己这个“尾巴儿”。赶上东城水行正斗的你死我活,上哪儿去找自己这個生面孔的挑工? 殊不知自己这些天净在南城和西城打转了... 一无所获的赛狸猫深夜回返,后门把风的车夫引起了他的警觉,又趁着一行人摸进他藏身密室的间隙,解决了单身一人的二喜。至于为何不主动开枪,许是因为怕暴露这处藏匿地点,亦是觉着吃定了自己。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出于尊重,何金银并没有选择用空间来“收尸”,他费劲的将车行众人的尸首拖拽到地下密室,用垒起的裂石将铁门遮挡严实。做完这一番举动,已然是累的满头大汗。 纳来顺的铁钎子、二喜的火折子,还有从其它人身上搜到的烟袋锅子、一股酱油味儿的鹅卵石、半包舍不得抽的“顶球牌”香烟,收好“队友们”的遗物以待将来转交,何金银看向了地上躺着的赛狸猫。 他自然是死的不能再死了,眸子里依稀可以看出几分不可置信。或许,这位高来高去、混迹多年的“老江湖”,压根就不相信自己会“阴沟里翻船”吧? 收起从赛狸猫身上搜出来驳壳枪和证件,正自思量着该如何处理尸体。余光瞥见还悬在垂花门上随风晃动的绳索,何金银心里有了主意。 “嘭!” 榔头毫不留情的砸开皮箱子,纳来顺颇为重视的白铜锁扣顿时崩散开来。 箱子里面大半是七七八八的文件、相片、胶卷,月色下何金银顾不上细看,一股脑的收进空间,这些都是赛狸猫的“罪证”,留待北平和平解放以后,转交给孙大圣处理。 此外还有一些用途不明的小药瓶、止血绷带。最令何金银感到意外的是,一个小布兜里竟然装有十条“大黄鱼儿”! 不同于何府藏金一两重的“小黄鱼儿”,“铸币厂”字样旁明确标着克重,这些“大黄鱼儿”每个都是十两重!这应该就是赛狸猫的“跑路资金”了... 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夜风扑面,何金银激动的心情为之一缓。念及刚刚草草“下葬”的车行“同事”,他心底的那股雀跃之情顿时烟消云散。 “天知地知...” “你知,我知!” 这是他和孙大圣的“拉钩誓言”,不同于沉入水井的何府藏金,这十根“大黄鱼儿”天知地知,此外再无人知...但何金银的良心让他做不到独吞。 纳兰顺、二喜...他决定等一等,等风波过去。 或许是因为盛名在外的“鬼宅”名号,或许是因为这座北平城早已习惯了枪声,过了这么久竟然还没有人来巡查。备不住会有什么意外,何金银谨慎的收拾完现场,尽可能的扰乱痕迹,原路折返。 “吱、吱呀、吱呀呀...” 顶门柱被吃力的挪开,何金银从后门里探头探脑的打量着后巷甬道,空无一人。 将纳来顺等人停靠在后院墙根的几辆黄包车一收,连带着自己那辆“牌儿车”,何金银脚步匆匆,消失在北平城的夜色里。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 天光似亮微亮,王府井锡拉胡同,紧挨着何府的20号院里就开始“折腾”。 “欸我说,窝脖儿!‘荒货一半价’,你这价儿可比市价一半都还要低!” “这位老爷,您也不瞧瞧现在是什么时候?您不要的这些个物件儿,我一压手就是半年起步...” 满脸为难的“窝脖儿”,正是三块银元打包卖给何金银家具的那位,看来又接了一单“大生意”。 “别以为我不知道,荒货、荒货,谎到一个是一个!得了得了,谁要老爷我着急呢!” 那个曾亲眼目睹“鬼火”、亲耳听到“鬼笑”的中年男人,此时正一边哄着怀里犹自不满的娇俏女子,一边还不忘催促着下人尽快收拾行李,光卖给“窝脖儿”的物件儿就已经装了两辆排子车。 “翠儿~” “老爷...我就是舍不得...这么好的地段儿,房牙子竟然才给两千块!” “糊涂!我心里能没谱儿?老爷我当初可是花了一万块现大洋才置办下的产业,心里能不滴血?” 肥硕的男人想起那晚的见闻,激灵灵打个冷颤,不由分说拉起翠儿就往外走。一路上手帕还擦拭个不停,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怕的... 走到门外,刚还缠着中年男人不想便宜卖掉宅院的翠儿,就是一声惊呼、瘫软在地! “啊!!!” 只见她哆哆嗦嗦的指着隔壁大门,声音已然恐惧到变形:“卖!两千就两千!这就卖!” 男人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随即也是一声惊呼! 就见一个人影被吊挂在锡拉胡同19号何府大门的垂花门楣上,一身黑色呢子大衣大敞着,双脚捆绑在一起,坠着一块镂空的裂石。 脖子上垂下来的白色条幅,随风飘摇。 上书两行已经干涸的血色大字,虽然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却触目惊心。 一行写“何门血案元凶,赛狸猫伏法!” 一行写“在天之灵别散,看天道轮回!” 第27章 钱贩 “昨儿你真没跟去?” 北平城里没了五个车夫,激不起什么浪花儿来。除了二爷,鲜有人关心。 何金银漫不经心的的拨弄着日渐好转的画眉鸟,状作随意的敷衍着:“唬您干嘛?不怕您笑话我怂,半道儿就开溜了。” 二爷今早的心思全然不在鸟上,他叼着玉质烟嘴、拧着眉,一言不发。 半晌,猛的一拍桌案。 “谁在乎那几条贱命,值钱的是我那五辆洋车!外边有喘气儿的没有,滚进来几个!” 扎堆凑在廊檐下偷听的车夫们你推我搡,半天才哄进来一位,未曾开言先连连作揖。 “二爷,那几个混不吝许是真在鬼宅里掏到了什么宝贝,这会儿正趴在娘们儿身上泄火呢...” 不等他说完,二爷一脚踹在他肚皮上:“磨磨唧唧的...都给爷听好喽!甭管是茶馆儿、澡堂,还是娼街、暗窑,可着北平城里撒开了给我找!找着一個,免他一天的车份儿!” “车夫代表”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眼冒“金星”:“真的?那要是全都逮回来呢?” “哼哼...”二爷大手一挥:“免他一礼拜车份儿!” 车夫们顿时作鸟兽散,只余下一位年老的车夫。许是和纳来顺他们有些交情,掰着手指头支吾半天才开口:“二爷...若是给逮回来,您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二爷伸手抄起烧的通红的火钳子,搁嘴边吹了一口气:“处置...先锔上他们两片儿臭嘴!免的下回喝多了,再拉着爷的洋车乱跑!那哪儿是五辆洋车啊,那至少也得是五百块银元!” 何金银眯眼瞧着这位想给纳来顺“说情”的老车夫,心里暗自记下这人。 再瞧重新提起逗鸟兴致的二爷,心头不由得涌上一股悲哀。他好似又听到了纳来顺弥留之际的喃喃自语。 “荣哥儿...拉车...没活路的...” 吃过晌饭,根据二爷提供的地址,何金银拉着牌儿车来到了南城金鱼池。 天桥往东、天坛以北,这里是南城最大的贫民窟,窝脖儿的荒货场就设在这里。 “您吉祥。” 窝脖儿正围着两辆排子车卸货,见到何金银也不诧异。拒绝他“搭手”的好意,等到将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干净,这才扑打着尘土将何金银让到一间大瓦房里。 “荣哥儿,府上有变动?” 等何金银表明来意,窝脖儿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谢您瞧的起我。我这儿只收镀金的小物件儿,像派克金笔尖、镀金表壳、表链什么的...大小黄鱼儿,甭管来路,一概不收。” 不等他露出失望的神色,窝脖儿话音一转:“不过,我可以指给您几条道儿。” 何金银心里暗道一声“侥幸”。昨晚他思量半宿,“销赃变现”事关重大,何大清、二爷这些人都不靠谱。反倒是仅有过两面之缘的窝脖儿,身上却有股子“在商言商”的原则。 “政府严令‘禁止黄金条块及金饰之买卖,违者充公’,银行自然不能去。银楼金饰业现在自身难保,您能选的,就三条路!银铺、当铺、钱贩子。” 何金银看着窝脖儿竖起的三根手指,神色跟着严肃起来。 “民间钱铺,借入贷出、存放款项、承揽汇兑、倒贩银元,全凭财东实力,往往黑白通吃。可有一辙,钱铺都是在政府挂了号的,大小黄鱼儿、金银首饰,须说明来历、登记户册。” 过... “典当铺子,上至文玩古董、下到床褥棉袄,无一不收。典品不问来路,甚至有些铺子还专收‘贼赃’。” 何金银眼里露出一抹亮光。 “可有一辙,大小黄鱼儿,不兑只当!实价折半,甚至只能给到三成,还要计息。‘小当’二十八天为一月,‘大当’三十五天为一月,过期即为‘死当’,不得赎回。” 那抹亮光来的有多快,消失的就有多利索,过... 窝脖儿看在眼里,噙着笑继续说道:“最后就是钱贩子,老百姓都管他们叫‘钱鬼子’。不讲人情面子、不管来路正邪,银钱过手就剥皮,有奶便是娘,认钱不认人。” “市面上流通什么,钱贩子就倒卖什么,去年是金圆券,如今就是现大洋。擦屁股纸漫天飞那阵,上午还是六亿金圆券兑一块银元,吃碗面、睡个晌觉儿起来,就成了六亿五。” 何金银想过这件事棘手,可万没想到会这么麻烦...这哪里是三条道啊,分明就是三条死路! 转念一想,若是真等到北平城和平解放,黄金的兑换只会越来越麻烦。干脆一咬牙,这就打算请窝脖儿指一间熟悉的典当铺子,半价...就半价! 窝脖儿好似看出何金银的想法,他摆了摆手,面色一肃。 “荣哥儿,甭管您那位‘亲戚’怎么想。若是您觉着窝脖儿我说话还有几分可信,不妨听我一言。” “您说。” “市面上一条小黄鱼儿能兑三十块银元,一条大黄鱼儿能兑三百块银元。如果来路不正,与其去当铺来回‘倒票’,不如寻个有信誉的钱贩子,大项九成、小项八成,剥皮归剥皮,一次了清!” “我那位‘亲戚’...”何金银自己都觉着有点脸皮发烫,硬着头皮继续说:“...他只在乎一点,安全!” “拍着胸脯说没问题,那横是在骗您,这世道...唉...” 窝脖儿眯着眼思忖了一会,这才开口:“不妨给您介绍一位主儿...先说清楚,我可不居间作保,只负责牵线搭桥。您...那位‘亲戚’,他若是不嫌麻烦,少量多次的来,地方由您定。” 何金银想起空间里的“花口撸子”和驳壳枪,心下大安:“行!” 当天下午,何金银在中山公园里见到了一位西装革履的“白爷”。 人靠衣服马靠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白爷”,形象与他想象中那种偷偷摸摸、举止猥琐的“钱贩子”全然不同。两人的交易过程也极其简单。 “成色足,就一根?” “嗯。” “五十一卷,四卷外加四十块零钱。” 此外两人再无任何交流。 白爷站在那里静静的抽着烟,衬的正忙着拆开红纸卷点钱、辨别真伪的何金银笨手笨脚。 等何金银绕着西城“反跟踪”了两圈以后,车头调转,直奔南锣。 前院东厢,近在咫尺! 第28章 挑拨 北平城没有房管局,但是有法院登记处。 一处挂着“北平特别市地方法院审判厅登记处”字样条牌的大院门前,何金银正“哭笑不得”的搀扶着聋老太往外走,身后还缀着垂头丧气的易中海。 “笑”的是怀里那张《中华民国私有不动产登记证明书》,薄薄的一张白皮纸,却代表着前院东厢两间房屋产权的彻底变更。 “哭”的是北平城房屋登记备案的流程... 虽然诧异于民国时期就有“不动产登记”这一熟悉的词汇,可当听到“房捐”这个陌生的词汇时,何金银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登记处工作人员不耐烦的给他解释了一遍,这才恍然大悟。 “房捐”等于房产税! 和高达十六块银元的“房捐”比起来,一角钱的登记费就是毛毛雨... 一个是按成交现值的16%收取税费,一个是每价值千元才会收取一元的登记费。算上一百块银元的房屋成交价,何金银今天共计支付银元一百一十六块零一角。 暗自庆幸下午果断出手了一根大黄鱼儿。如果真按照一开始计算的“三十三块银元”去凑,今儿一准得被不情不愿的聋老太摆弄一道,说不得还真就给她给“躲过一劫”。 “何家小子,甭得意!” 伴随着藤子拐杖愤愤的敲击声,聋老太连“牌儿车”都不坐了,扭头就走。 “等等!” 聋老太身形一滞,打量着何金银平摊开的手掌心,双眼微眯,静待下文。 “嘴替”易中海绷着脸一瞪何金银:“何家小子!杀人也不过头点地,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既然我们已经履约,难不成你...” “您误会了。” 何金银微微一笑,冲聋老太勾了勾手:“茶房三份、一次缴清,现在既然转租为买,那我的房租...” “你!” 易中海刚想强辩上几句,聋老太径直转过身去,语含怒意:“给!” 见聋老太这么说,何金银身形一转,又冲一旁面皮涨红的易中海勾了勾手:“易大叔?” “我给!” 瞧了瞧走远的聋老太,再看看拉着牌儿车颠颠儿离开的何金银,易中海跺了跺脚,闷头直奔北城。 “爷~您来啦~” “爷,谁惹到您了不成...唔、唔!” “爷!轻着点儿!疼!” 屋内很快就没了动静,易中海疲惫的靠在床头,叼着烟卷一言不发。 女人转过身去,默默收拾着衣摆,背对着他暗自咒骂了两句。再转过身时,眼里就换上了爱慕。 “您急匆匆的走、又急匆匆的回,是哪個不开眼的,敢在您面前犯葛?” 烟把儿都快被易中海给咬断了,他才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从嘴里蹦出答案来:“何、金、银!” “呀...” 女人显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不由自主的就想起那晚发生的事情。瞧着还在生闷气的易中海,她话音一转:“哟,就是那个送水的小子?昨儿您不是还说...” 易中海猛的从炕上挺起身来,突然的动作吓了女人一跳。 只见易中海死死盯着女人:“你刚说什么?” 脑海里快速回忆了一遍刚才自己说过的话,自觉没什么不对的女人迟疑着重复了一遍。 “前半句!” “...送水的?” 易中海顾不得掐烟,边提裤子边快速的念叨着:“我说那小子哪儿来的钱,送水!对!他卖多少来着?” “五角啊...” “是了!”易中海一锤双掌心,神色激动:“一挑五角,两挑一块!不过才二百多挑而已!” 女人不解的说道:“上回您不是说几家为了争夺东城空出来的地盘,正打的不可开交么...就算他卖出去二百挑,那也不全是他的呀...” 易中海边蹬鞋子边骂道:“糊涂!头发长、见识短!我问你,你见过哪个拉车的送水?” 女人闻言就是一愣,似乎是真糊涂了,拧着眉思索着。 穿戴整齐的易中海轻拍女人的脸蛋:“送水就是送水,拉车就是拉车,何家小子根本就不属于西城水行!我敢打保票,这小子一定是不知从哪儿找了口井,趁着西城水行的人都在抢地盘...” “呀...”女人低低的惊呼一声,对上易中海兴奋的双眼,满是不可置信:“您是说他...” “偷水!卖私水!” “那您这是要...” “哼哼...” 瞧着大踏步离开的易中海,女人倚在房门前,犹豫半晌,终究是没敢迈出院门。 她猛的举起手来,想给自己一巴掌,可临了临了又下不去手,只得双手合十作祈祷状,闭着眼喃喃自语。 “小恩公,莫怨我...要怨,就怨这世道吧...” “阿嚏!” 何金银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此时他正围着南横街一带转悠,却并不回同和车行。有瞧见“牌儿车”难得空座的客人,也是婉言谢绝。 他在找人,或者说是在等人,等早晨那位替纳来顺求情的老车夫。 直等到日头西沉、天色渐晚,只得闷闷的回车行看看。 “荣哥儿,今儿怎么回车行收车?” 二爷瞧见何金银,强打起几分精神,手里还攥着那根火钳子,显然是白等了一天。脚边散落着一堆包袱卷,胡乱的铺洒在地上,多是些破洞补丁的衣物鞋子。 “嗯,担心来顺哥他们...” “狗屁!” 二爷听见这个名字就感到一阵烦躁,他指着桌上散乱的几块零钱。 “四个在车行睡大通铺的,浑身上下加起来凑不出一块整银元!我看...这就场有预谋的打劫!劫富济贫的刀竟然架到二爷我脖子上来了?真以为二爷我在南城这些年是白混的!” “还有一个是...” “你说纳来顺?放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四个光棍儿在城里没家没业的,他纳来顺可是旗人!二爷我已经差人去拿他老婆孩子了!” 何金银死死的攥住双拳,压制下心头怒火,低眉快速思索着对策。 二爷将桌案拍的嗵嗵作响,冲陆陆续续回来的车夫们吼道:“一群窝囊废!打今儿起,所有人每天营收里扣出一角钱来上交!有个洋词儿是怎么说来着...” 见何金银不给他“捧哏”,二爷摩挲着脑袋苦思冥想了好一阵:“啊!想起来了!” “风险共担!” 第29章 多爷 “放肆!” 从最初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到最后反对声逐渐统一。群情汹汹,二爷叉腰站在廊下,“凛然不惧”。 “爷还瞧不上你们那仨瓜俩枣儿!说白了,和押金是一个道理。谁要是在拉车的路上一命呜呼,或者敢跟那几个狗东西一样玩失踪,这钱就归车行所有。要是人和车都没事,到了年底,统一退还!” 二爷把玩着烟嘴,语重心长:“哥几个,别怨二爷心狠。你们要吃饭,二爷我也要吃饭不是?人没了可以再招,顶多丢一天车份儿。车要是没了,就是把你们这帮穷车夫全家贱卖喽~也抵不上一辆车钱!” 押金八块银元,月租四块五,“风险共担”费每月三块、一年就是三十六块,嘶... 何金银望着喋喋不休的二爷,心里涌起一個大胆的念头。 这时,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车轮声响,这个点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门口。 先露面的是何金银苦等不到的老车夫,后座上四平八稳的坐着一位。大约三四十岁年纪,国字脸、腰肥体阔。肩上斜跨着枪套,手里握着胶皮警棍,外罩黑色大衣,内里是一身“黑皮狗”警服。 四方步迈下车座,环视一圈众人,威慑力十足。 二爷暗道一声“晦气”,三两步近前,几块银元悄无声息的扣在掌心,亲切的拉起这人的左手。 “多爷,您吉祥!贵足不踏贱地,是哪阵风把您吹到我这座破庙来的?” 脸上赔着笑,却将老车夫一脚踹开。再望向他时,眼里满是凶狠:“多爷来也不提前通报一声?” 多爷轻咳一声,二爷扭顿时又变的“满面春风”:“多爷,听闻您又升官啦?恭喜、恭喜,赏我个面儿,咱屋里喝茶...” “不麻烦了...来就是知会你一声,丢的车找到了。” 何金银心头紧张情绪为之一缓,还好,“黑皮狗”们虽然办事效率低,但总算是赶上了...要是晚来一步,二爷的人先将纳来顺家眷“请”回来... 果然,仗义每多屠狗辈...看着那位畏缩着不敢言语的老车夫,他眼里多了一抹敬佩。 “我说怎么大冬天的屋顶还有喜鹊叫,原来是多爷您出手...” 多爷不耐烦的甩甩手,拒绝了二爷再次“拉手”的请求:“车就扣在我们警局里头,但一时半会儿,你还拿不走!” “规矩咱门儿清,哪能让警爷们白辛苦?您说个数儿...” “胡闹!告诉你也无妨,这件事...已经通了天!” 二爷的笑容僵在脸上,言语里满是不可置信:“您可别吓我,局势这么紧张,上面儿...哪里还有工夫搭理我们这些个臭鱼烂虾米?” 胶皮棍轻拍二爷的左脸:“这是伱能打听的?我敢说...你敢听么?” 二爷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又急忙陪着笑把右脸凑上去:“不敢、不敢!” “谅你也不敢!明儿早,带上你们车行最后一批见过那五个车夫的人,到警察局报道!” “呃...” 见他有些迟疑,多爷语气加重:“怎么着?打算让我下拜匣、拿请帖、八抬大轿接你不成?” “哪敢啊,听您的吩咐!明儿一早就过去候您!” 多爷转身这就要走,目光瞧见老车夫畏畏缩缩的样子,又停下脚步。 “听说...因为这几辆破车,二爷您打算请人家眷过府一叙?” 二爷狠狠的瞪了老车夫一眼:“误会,一定是误会!这不是来顺兄弟一整天都不见人影,我寻思派个人知会他家里一声...” “最好不是!” 多爷语气玩味:“知道多爷我姓什么吗?” 见他“明知故问”,二爷咽了两口唾沫,乖乖回答道:“您...姓多。” “知道就成!也不怕你笑话咱臭显摆,多爷祖上是从三品游击将军,镶黄旗出身!打我爷爷那辈儿起,我们家三代都是干这个的!” 胶皮棍一挑二爷下巴颏儿:“虽然说铁杆庄稼倒了,旗人现在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主儿。可说到底,正黄旗和镶黄旗后来改姓‘纳’的也不少,祖辈上连着筋...” 二爷再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他慌张的点点头:“明白、明白!” 多爷已经走出门了,二爷这才缓过神来。先是吩咐人去截停“请”纳来顺家眷的人手,继而将目光望向了那位正准备“开溜”的老车夫。 不等他告饶,二爷抬脚就踹:“老家贼!面儿上不声不响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背后耍花花肠子,敢跟二爷我耍脑筋...” 何金银刚想上去劝架,就见那位多爷去而复返。 他理都没理正在撒气的二爷,冲地上抱头捂腚弓着腰的老车夫一抬下巴颏儿:“欸我说,你搁局子门口蹲了一下午,多爷我看你还有几分义气,这才找你拉的包月。怎么着?真就打算让多爷我腿回去?” 二爷打骂的动作就是一滞,边给老车夫拍打身上的尘土边冲多爷解释:“我正和他闹着玩儿呢...老东西,多爷既然找你拉包月,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还不快去!” 何金银旁观整场,总觉着这位“多爷”和自己印象里的“黑皮狗”们不太一样,有点意思... 确认多爷这回是真走了,二爷长出一口气,许是觉着刚才太丢面儿,招呼何金银回了里间。 车夫们早就炸开了锅,议论纷纷。有说纳来顺等人和城外边儿的是一伙,有说自己早就看出来二喜虎头虎脑是块当兵的材料。 有褒就有贬,也有人小声嘀咕着这些人怕不是已经被抓进了号子,也有人附和着祈求千万别殃及到自己身上... 听着他们的议论,想起今早“逮人”时一个个的兴奋劲,何金银想起了鲁迅先生的一篇文章。不过这也给了他某种“灵感”,心底的那个念头变得更具体了... “祸事临门!” 二爷背着手满屋子乱窜,嘴里还不停嚷嚷着,何金银冷眼旁观。 作为车行里唯一一个最后见过纳来顺的人,他婉言谢绝了二爷今晚在后院大通铺凑合一宿的提议,约下明早见面的时间,何金银拉着车拐出了南横街,却不是往南锣的方向去。 入夜,北平城又开始飘雪。 同和车行低矮的后院墙头,悄无声息的翻进来一个人影... 第30章 巴掌 “龙王爷翻脸,这是要变天啊...” 屋里奢侈的点着两盏煤油灯,二爷正盘腿坐在炕上,炕沿角已经积落了不少烟灰。 “啾啾!啾啾!” “唧唧!唧唧!” 房梁上高悬的那只画眉突然开了口,在笼子里扑闪着翅膀,四下蹦跶。二爷这两天跟着何金银“恶补”了不少零碎的知识,知道画眉这是“上了性”。 换作往常,心情舒畅、眉开眼笑不说,十有八九得撒出去一把铜子儿,喊一声“今儿个高兴,二爷我有赏!” 现在嘛...飞起一只鞋,直砸的价值“二十块银元”的鸟笼子左摇右晃、挂不稳当。刚“上性”的画眉正是好斗的时候,反被激起了一股斗志,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冲着二爷直“咻咻”,挑衅味十足。 “嘿!真就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连你个扁毛畜生都敢跟我过不去!” 二爷趿拉着剩下那只鞋子,单腿跳着去捡另一只鞋,打算好好教训教训这只不开眼的鸟。正要弯腰去捡那只鞋,余光猛然就瞥见窗棂纸上被月光照出一个人影来。 “谁!” 见没有回应,下意识的以为是某個在后院赁大通铺的车夫,骂骂咧咧的过去开门。 “兔子逗鹰,你们这帮穷鬼就喜欢没事找...” 声音戛然而止,二爷高举着双手一步步的往后退,声音带着颤抖:“好汉爷,甭管您是哪条道儿上的,我这儿就是一穷车行,咱有话好好说..” 一把驳壳枪正抵在二爷的脑门上,二爷退一步、枪管进一步,退一步、进一步... 后背已然撞到桌案上了,退无可退,二爷干脆一闭眼:“好汉爷...规矩我懂!左边儿带锁的抽屉,里面是这半拉月的车钱,一共是三十五块六!兹当是我奶奶过寿,请爷爷您喝喜酒...” “咔吧。” 驳壳枪保险打开的声音,让二爷下身一阵剧烈的颤抖... 随后是一种沙哑且低沉的声音:“听说,你这儿没了五个车夫?” “对对对,是丢了五个臭拉车的...” “叭!” 二爷左脸挨了一巴掌,他侧头的时候下意识的睁开眼一瞥,又看了一遍来人的相貌。身量不高、不胖不瘦,一身估衣店里最常见的粗布短裳,蒙着面,似乎有几分眼熟... 驳壳枪一歪,二爷立马闭上眼:“规矩我懂!您蒙着面,我也没看清楚!炕头柜里有个瓷猫枕头,砸开了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 冷冰冰的枪管摩挲着二爷的脖颈,来人哑着嗓子开口说道:“再说一遍,五个什么?” “五个臭...”二爷张口就要答,脖颈上的枪管却抵的更用力了,二爷何等“精明”,立马改口。 “五个都是我爷爷!” 枪管上的力道松了松,不容二爷喘口气,就听来人继续说道:“是你爷爷么...可我怎么听说,你叫嚷着要寻人家眷的麻烦?” “呸!哪个挨千刀的传闲话!” 二爷刚啐了一口,脖颈上又是一紧,着急忙慌的解释道:“您可不能听信谗言!来顺兄弟...啊呸,瞧我这张臭嘴,来顺爷爷的媳妇儿自然是我奶奶,我上赶着伺候爷爷奶奶还来不及呢,哪敢寻他们的麻烦?” 感觉到枪管慢慢离开了自己的脖颈,二爷“舔”的更欢实了:“您放心,不光伺候我爷奶,他们生的崽儿那就是我亲亲儿的兄弟...” “放屁!” “是是是,差点儿乱了辈分!那分明就是我爹!您放心...” 对方似乎不想再继续听他“白活”:“现在知道我来干什么了吧?” “呃...”二爷心念急转,猛然间想起白天车夫们念叨的话来,只觉着“醍醐灌顶”,想到某种可能,他双腿不住的打哆嗦... “嗯?” “明白了,全明白了...”二爷一屁股坐在地上,如丧考妣:“您放心,甭管我来顺爷爷他们五个是生是死、城里城外,我赶明儿一早就去给我奶奶送压惊费,给我爹送压岁钱...呸呸呸,不是压岁钱、是贺寿钱!” “钱都给了我,你还有钱么...” “这...” 来人晃了晃驳壳枪:“自己取还是我取?” 看着桌上满满当当一匣子红纸卷好的银元,少说也得有十来卷...来人将匣子夹在腋下,回望着正眼巴巴盼着自己赶紧“消失”的二爷,面罩下的嘴角微微咧起一丝弧度。 “我就在城里,如果听见什么不好的消息...” 二爷跪爬两步,拢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如果走漏半点风声,您把我这张嘴...呃...” 四下里瞧瞧,随即一指火炉里烧的通红的火钳子:“您就把我这两片儿臭嘴给锔上!” “好,记住伱说过的话。”来人转身刚要走,猛然顿住:“刚不还说自己懂规矩么?规矩呢?” 二爷把眼一闭,自己给了自己一嘴巴,正要讨饶,就听来人说道:“别停。” “叭!叭!叭...” 左右开弓了十几下,二爷估摸着来人走了。刚松口气,一睁眼,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 “让你停了?” “叭!叭!叭!叭..” 这回扇的更起劲了,速度加快、频率变高,丁点儿不敢松懈的二爷,直打的自己鼻青脸肿、嘴角噙血,也不敢睁开眼,生怕一睁眼又是一把驳壳枪... “好汉爷,实在是没力气了...您就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半晌,屋里静悄悄的。二爷仗着胆子眯开一条缝隙偷眼观瞧,屋内空荡荡的,除了自己,再没有旁人了。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刚要喘口气,就听见房梁上挂的画眉又开始叫唤了,这回换了个叫法。 “叭叭!叭叭!” “叭叭!叭叭!” 后院大通铺,鼾声四起,多了一张“给多爷拉包月”护身符的老车夫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底又是感念多爷的好,又是替纳来顺等人感到担忧。刚要睡下,就听见有人隔着后窗户压低了声音叫他。 “您是?” 等他披好衣服走出来时,雪地里有个蒙面人在等他。 “纳来顺的朋友。” “来顺他们在哪儿?怎么样了?” 蒙面人沉默了许久,递给他一个匣子:“连带纳来顺五个人,算上你,一人两卷,交给他们的家属,我信的过你。” 说完转身就走,只留下老车夫一人抱着匣子,许久才敢打开。 “啊...” 第31章 悬案 “哟!您这脸...您这鸟...” 二爷肿着腮帮子,说话都不太利索:“张了扣儿...” “脏口儿?” 何金银忍下笑意,万没想到昨晚那遭还会有这种“意外结果”。随即想起自己还兼差“同和车行玩鸟顾问”,神色一肃。 “‘百灵十三套、画眉连口叫’,刚脏口还有法子补救。得先将声源和画眉隔开,千万不能再接触。西洋管这叫‘条件反射’,要一点点扳回来。” 二爷攥着“无辜”的画眉,恨意一起,习惯性的去捂腮帮子。这动作落在画眉眼里,鸟喙一张... “叭叭!叭叭...” 何金银这回是真绷不住了,生怕被二爷瞧出点什么,转身出门,搁房檐下敲了两块冰溜子。 “您试试这个...” 二爷拍打掉掌心的羽毛,脸色狐疑:“好使?” 说完也不等何金银回答,龇牙咧嘴,是张口就嚼... “102号牌儿车”从真正意义上讲,压根就没拉过正经“客人”。即便雪停了,二爷仍旧坚持将雨蓬拉开,遮挡的严严实实。一边用冰溜子揉搓“消肿”,一边冲何金银说话。 “干嘛要三天?老话说‘穷搬家、富迁坟、不穷不富挪大门’,就一赁的屋子,值当耽误三天营生?” “您有所不知,我硬磨了那老棺材瓤子两天,又搬出您的名号来,这才勉强退了我‘茶房三份’。但空房只能自己收拾,破砖烂瓦、砌炕烧柴,中午约人上门,三天我还怕不够用呢!” 二爷长叹一口气:“行吧行吧,三天...就三天。可有一辙,车份儿照算,也不准拿这辆车拉家具!这三天要是敢有个剐蹭碰撞,别怪我多收你‘磨损费’!” 说话间就来到前门公安街,路左是杂草丛生的天安门广场,路右毗邻东交民巷使馆区,西洋风格的建筑群和远处暗沉沉的天安门两相照应着。 “北平特别市警察总局侦缉大队”办公室,小酒馆齐掌柜比他俩早来一步,身后还有几个当晚的酒客。 一番问讯过后,齐掌柜、何金银作为“重要人证”,被留下二次“谈话”。其它人则一個比一个溜的快,二爷连声招呼都没打,哈着腰、捂着脸,一溜烟就没了踪迹。 所谓“谈话”,无非还是些老生常谈的调调,平淡的让做好心理准备的何金银感到诧异。相比于哆哆嗦嗦的齐掌柜,东张西望的何金银就多少显得有些“愣头愣脑”。 “荣哥儿,快别瞧了...” “怕啥?咱又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死娃子不怕狼来啃,你懂个屁啊!这是哪儿?阎王殿!” 齐掌柜现在尤其听不得这个“鬼”字,哭丧着脸连连摆手,他将声音压的极低,凑到何金银耳边。 “我听...说过,侦缉队和别的科室不同,多是些‘三朝元老’,全是京油子...这帮老柴,广交三教九流、流氓无赖,对于地面儿情况非常熟悉!小绺儿、老荣最爱走他们的门路...有钱就能平安无事,没钱只能自求多福!” “嘀嘀咕咕什么呢!” 多爷背着手溜达过来,一甩手里的“口供”,安排人给他俩签字画押。看见何金银不假思索,接过笔就写,双眼微眯。 “多爷,这就放了?拉车那小子命好,躲过一劫,齐胖子可有重大嫌疑!他就差明说让那五个替死鬼去挪动太湖石了,五辆洋车也离着他家小酒馆不远...” 看着走出警察局大门的两人,多爷的下属不解的问到。不等他说完,多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现在还重要么?” “局长不是说...” 多爷嗤笑一声:“保定、天津相继‘沦陷’,‘平津保’犄角之势土崩瓦解,北平现在就是一座孤城!真以为能凭几道城墙、几十万散兵游勇就能守的住?” “副局长和主任秘书有日子没见着了吧?真以为东单和天坛那两座临时机场是给咱修的?” “赛狸猫这种攒冷子出身的江湖人,被招安的老荣而已,一条用完的老狗,死就死了...这俩人里,但凡有一个是外边儿的,等人家进了城...嗯?” 属下若有所思:“那咱就...老一套?” 多爷笑道:“该上街上街、该贴告示贴告示、该申请行动费就申请...悬案嘛...” “要不怎么说您家三辈儿都是干这个的,就数您圣明!” 多爷没再言语,拿着何金银那份口供,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一遍。 何金银刚出警察局,就看见蹲在门口的老车夫。仍旧是一副穷酸打扮,圪蹴在黄包车前把儿上。 “您这是?” “啊,是荣哥儿...我来给多爷辞行。” “辞行?您不是...” 老车夫点点头:“那是多爷仁义,不想看见我挨打,才赏我张护身符...咱总不能老给多爷添麻烦不是?上哪儿拉车不是拉?” “您...还打算拉车?眼看着城外边儿...您就没想过做点小本买卖?” 老车夫四下里望了望,摆了摆手,示意他到僻静地方说话。 “贱命一条,不折腾啦!” 何金银心有不甘,他还是希望自己昨晚的“善举”能够一定程度上,帮助这位老车夫改善生活。 “您真这么想?不是我咒您,人老不以筋骨为能,您这身子骨还能拉几年?再说了,外边儿的主张、口号您又不是没听人说过,保不齐真有那一天,咱也能翻身做个主人呢!” 老车夫也不着急反驳,他笑着点指何金银。 “荣哥儿,年轻就是好啊,有奔头...这座北平城,来来往往几十年,换过几茬儿政府了?不还是那回事儿么...甭管谁来,我就一拉车的命,还得自己奔饭辙去!谁的主啊,我都做不了!” 说罢拱拱手,又回警局门口继续蹲多爷。 何金银没有再劝,摇了摇头,掉头直奔南锣。上次走之前和窝脖儿约的就是今天中午,不仅仅是家具上门,还得疏通烟道、修补砖瓦,窝脖儿一力“包圆儿”。 刚进南锣,就瞧见傻柱守在胡同口,四下里张望着,面色焦急。 不等何金银招呼,傻柱边往过冲边摇手。 “荣哥儿,快跑!” 第32章 看戏 “慢慢说,别着急。” 傻柱跑的气喘吁吁,一手攥住何金银的衣袖,一手拉住车把企图掉转车头。 “都火烧眉毛了,能不着急?车行不是有大通铺么,走走走,荣哥儿你先对付着躲两天...” 两度直面生死,又经过昨晚那番“劫富济贫”,何金银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从何府夺门仓皇逃窜的少年。轻声安抚着少年傻柱紧张的情绪,慢慢引导着他一点点说出实情。 “照你这么说,有一帮地痞混混儿,莫名其妙的堵在前院东厢,就等我回去?” “不止呐!那帮人还砸门破窗,一个个腰里都别着家伙...” 难不成...何金银警觉的问道:“枪?” 傻柱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瞅着他,半晌,才晃了晃脑袋:“刀!” “院里人呢?” “能避的都避出去了,其它的估计都缩在家里,我都是钻狗洞才跑出来的...” “聋老太太和易中海呢?” 傻柱面带狐疑,总觉着眼前的“荣哥儿”似乎有些过分镇定:“老太太没露面儿,易大叔好像...昨天就没回来。” “走!” “嘛去?” “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私闯民宅!” 傻柱原地叫了两嗓子,见他这是铁了心“送死”,干脆从别家院墙上扣下半块碎砖来。等他再要追时,何金银已然到了大院门口。 “找我的?” 放下牌儿车,何金银大大方方往院中一站,仔细打量着面前这群人。 此时的东厢房,屋门大敞,窗户还被砸烂了半扇。如果窝脖儿早一天送来家具,估计也得被砸個稀巴烂。 不知打哪儿弄来的两条长凳,大咧咧并排摆在入户门前。一个壮汉正枕着双臂,躺在上面“假寐”。脸上盖着黑礼帽,腰间别着一把明晃晃的斧头,正耷拉着一条腿,有节奏的晃悠着。 廊檐下还三三两两的站着七八个壮汉,清一色黑色棉短裳,半新不旧,脸上满是不耐烦。 “何金银?” “嗯。” “假寐”的壮汉似乎被打扰了雅兴,半支起身子,露出被礼帽遮挡的面孔:满脸横肉,尤为突出的是,贴着左眼梢、斜向下,延伸出一拃来长的伤疤,直到唇边。乍一看,还以为是条蜈蚣趴在脸上。 何金银心头一动,想起被迫学习绳艺的那晚刀爷说过的话... “哟,还是辆牌儿车?” 疤脸汉子瞧了眼这毛头小子,随即一声调侃,注意力就放在了何金银身后的牌儿车上。冲喽啰们一点手,示意把牌儿车拉过来。 傻柱此时正举着半块砖闷头冲进来,见他们要抢车子,若非何金银拦着,这就要上去“拼命”。 疤脸汉子围着车转悠两圈,拍了拍松软的屁垫,又摸了摸“102”号车牌。确认是市面上少见的“牌儿车”,一屁股坐在上面,仰着头来回摆弄着脖颈,似乎是在寻找“最佳姿势”。 “还得是洋人会享受!咱老百姓一年到头,也坐不上一回!” 随即抽出斧头,一手拨弄着斧刃:“原本呢...咱来前还将信将疑,偷水还能偷出套房来?可是一瞅你这辆车,咱心底就信了几分。得嘞,咱俩都痛快点儿,你也能少挨顿打!这车...我要了!” 说完又掐着礼帽一指东厢房:“这房...我也要了!谁同意、谁反对?” 傻柱还不知道东厢房已经过户到何金银名下,梗着脖子强辩道:“凭啥?车是车行的、房是房东的,想拿你也拿不走!” 疤脸汉子嗤笑一声:“凭啥?凭他偷我的水、欠我的钱!知道咱爷们儿是谁么?” 说完随手指了个小喽啰,示意他“介绍、介绍”。被点到的这位狗腿的一哈腰,等走到何金银面前时,腰板已然挺的倍儿直!恨不得再往后仰上几度。 “小子,说出来不怕吓死你!伱得罪的这位主儿,就是咱西城水行里赫赫有名的...” “大疤脸是吧?” 何金银想起了和刀爷初次见面时的场景...这帮北平城混黑道的,干嘛开场白套路都一个样啊,就不能有点创意... 刚还气焰高涨的喽啰闻言就是一滞,尴尬的咳嗽一声,继续找补道:“既然你听过...” 确认了疤脸汉子就是刀爷曾经说过的“西城大疤脸”,心里将这件事的来由猜了七七八八。此时也懒的再废话,一边往门户大开的东厢房里走,一边冲大疤脸说话。 “知道,听刀爷说过...”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有趣的想法,他停下身来,目光越过众喽啰,冲正舒舒服服倚在牌儿车上的大疤脸一抱拳。 “合字儿!窑儿里跨跨点儿!” 见这个毛头小子竟然会说“春典”,大疤脸正在晃悠的二郎腿就是一滞。 何金银接着一指东厢房:“请!” 随即就大咧咧进了门,留下一众小喽啰直愣神,一时间,前院里的气氛凝重起来。大疤脸挥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带着几分疑惑跟进了东厢房。 没过多久,再出来时,两人间情势急转。大疤脸面带几分羞恼,径直往外走,见手下们还在卖呆,愤愤的一跺脚:“还愣着干嘛!走!” “疤爷,这是...” “糊涂!咱被那家伙耍了!” 别说一众喽啰们稀里糊涂,就连傻柱都还掂着半块砖头搁那发呆:“荣哥儿,啥情况?” 何金银笑着摸了摸傻柱本就乱糟糟的头发,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半块青砖,随手一丢:“傻柱,想不想看戏?” “看戏?城里都成这模样儿了,看哪门子戏啊!别说天桥了,连戏园子都关张了!” 何金银莞尔一笑,示意傻柱跟着自己走:“别说荣哥儿不关照你,去晚了找不着前排座儿!” 傻柱下意识点点头,紧接着又扭头直奔中院。 “嘛去啊?” “带上雨水!她除了爱听故事,就是爱看戏!” 北城,牌儿车一晃一晃的钻进了一处小胡同,车上的小雨水瘪着嘴:“荣哥儿,大骗子!哪有戏台子搭在这种地方的!” 何金银想起空间里的那把驳壳枪和赛狸猫的证件,微微一笑。 他也不解释,拉着两人停在了一处小院门前,墙里正传来一阵哭爹喊娘的哀嚎,听起来有点耳熟。 何金银蔫坏蔫坏的怂恿傻柱去推开院门“打开戏台”,却被回敬了个白眼儿:“你当我真傻啊?” 随即就把小雨水架在脖子上,两人站在牌儿车座位上够着院墙往里观瞧,同时一声惊呼。 “呀!是易大叔!” 第33章 来电 东厢装修了三天,易中海就在床上躺了三天。 事发时,新收下的“姘头”就主动“搬”离了北城小院。若不是她还讲些良心,知道花几个铜子儿雇佣闲汉上门报信,遍体鳞伤的易中海不一定能熬的过当晚。 围城期间,医疗资源受到政府管制。“一大妈”谭丫儿跑遍了北城,才请回来一位江湖郎中。只管开方、不管抓药,“出诊费”就要一块银元。 砂锅里“咕嘟咕嘟”上着气儿,屋子里满是苦腥味道。 “女人家不知赚钱的辛苦,肯上这种恶当!什么药会是这味儿?” 将养了两天,易中海说话多了些中气。 “五倍子敛疮补气、水牛角清热解毒。下方子的时候大夫就说过,有这两味药在,气味是有些不好...” “就不能去院儿里熬么!” 谭丫儿这些天精心伺候着床上的男人,日夜休息不好、形容憔悴。闻言抿了抿干枯的嘴唇,一指隔壁:“雨水那丫头闻不惯,总嚷嚷着臭...” “反了丫的!小小年纪,也不知道尊重...”易中海刚想从床上强挣起来,对上谭丫儿饱含深意的双眼,猛然一怔。 随即意兴阑珊的摆摆手:“至少,也得开窗通风吧...” 谭丫儿没有动弹,守着药罐子:“虽然...对外都说是遇见了兵痞...可同床共枕这么些年,我还能不知道你么...那天,前院儿...是你搞的鬼吧?” 见他没吭气,谭丫儿鼓起勇气:“惹不起,咱躲的起...你该是知道的吧?半个多月的工夫,人从一穷二白,到硬生生在北平城里抢下一份家业...老太太那句话说的没错...” “够了!” “我说够了!” “你还要说多少!” 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发内伤,易中海话没说完,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被打断话的谭丫儿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挪动过去,轻轻的帮他拍打后心... 呛出眼泪来的易中海背过身去,眼里满是不解与恨意,用仅能自己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着。 “先是何大清谋夺我一间产业,再是何金银两次三番的羞辱我...老何家,这份仇怨...咱们,来日方长...” 前院东厢里,此时正在举行一场“暖房仪式”。 参与人除了“房主”何金银,还有他的“好二叔”何大清、堂弟/妹傻柱和小雨水。 何金银捧香围着屋子四角转了一圈,回到南屋祭拜过灶君。傻柱有模有样的举着扫帚,小雨水端着铜盆,何大清揣着手干瞪眼看着。一番习俗打理完毕,北房里掌灯,四碟子寒酸小菜,一人一碗面“吸溜”的正香。 “爹,您是没看到那场面!好家伙~分工明确、各管一摊儿,拆房的拆房、破窗的破窗,四个壮汉分两拨轮换着揍、一刻不带停的,最关键人还知道分寸,换旁人早就闹出人命了!要不怎么说人家能当混混儿呢...” 傻柱讲的是眉飞色舞,小雨水也举着手想要“表现”。可惜傻柱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小丫头只能瘪着嘴恨恨的攥着筷子插面玩... “吃完了先回去,我有话跟荣哥儿讲。” “爹...” 傻柱脸上的兴奋劲还在:“今儿可是小年儿!又赶上荣哥儿搬家,您就不能...” “出去!” 眼看着傻柱眉头一拧,倔劲儿就要上头,何金银一哄小雨水,小丫头不情不愿的拽着他哥出了房门。俩人一個等着听故事、一个猫着腰等着“听窗户根儿”,谁也没走。 屋内一片安静,只剩下何大清与何金银叔侄俩对坐,一如初见时那般场景。 “二叔...” 何大清抬掌示意他收声,筷头轻轻夹起一根面条来。 “吃过混合面么?” 不等何金银回答,他自顾自的说道:“我刚进北平城的时候,觉着馊面条、硬窝头就已经够难以下咽了。直到狗日的东洋人开始卖混合面...说是用面粉掺着豆饼、高粱、薯干,其实...” “干他娘的东洋人!糠粃、皮壳、木头渣、沙粒、碎石子儿,拌上发霉的杂粮面粉,吃的比牲口都不如!” 何金银不知道他抽哪门子风,索性将肚里编罗好的种种应对借口先放下,静静的听何大清“忆苦”。 “知道那会儿北平人饿成什么样么...天天吃混合面拉不出来,拉出来也带血!实在没招儿,就远远儿的缀在东洋人的马匹后面捡马粪。回来敲碎,拣里面没被牲口嚼碎的大豆粒子,清洗炒干,嚼起来嘎嘣脆...” “人人都说我抠门儿,可这样环境里长起来的人,一个铜子儿掰成两半儿花,有毛病么?” 何金银下意识的摇摇头,随即就缓过神来。嘶...眼前这位“便宜二叔”,这是在给自己解释前阵子“算账”那回事么? 何大清好像猜到他在想什么:“该不会是觉着...二叔这个势利眼,眼馋你小子短时间置下产业、有车有房,就跑来在你面前装孙子、摇尾巴儿?” 被当面戳破心思,饶是自觉长进不少的何金银,面上都有些挂不住。他低着头连连摆手,掩饰尴尬。 “做梦!” 何大清掐起一根烟,将烟盒与洋火扔到他面前,自顾自的点上:“二叔要房有房、要女人有女人,勤行里头排不上头脸儿,可也有一帮认可咱的食客老饕!凭什么上赶着嗦楞伱小子的脚指头?” “我没那么想...” 何大清嗤笑一声:“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你的钱是怎么来的,二叔不过问。和当初一贫如洗、还要倔着骨头死要脸、非要给我结一碗面钱相比,现在的你,何金银!起码能入得了二叔的眼,称得上一声人物了。” “要是想报复,二叔我接着。就这,颠儿了。” 就这? 在何金银不解的目光中,何大清拍拍衣服,起身往外走:“你小子未来如何,二叔我是指不了路了。人常说‘三代之内、必出兴家之子’...” “咣当”一声,门外正听得云山雾罩的“两小只”摔了进来,何大清看都没看,迈步跨了过去。 “至少也比你二叔的崽儿强!” 何金银回望桌上的烟盒洋火,咧嘴一笑,这就是那种“长大后老子给儿子递烟”的感觉么... 房梁上新换的大瓦灯泡“滋哇”一阵闪动,几度明灭间,在屋内三人期待的注视下,挣扎着...亮了! 1949年1月22日,是夜,北平城全面恢复供电。 第34章 喜讯 “咚咚咚!咚咚咚!” 天光未亮,东厢房前,傻柱兴冲冲的叫嚷着。 “荣哥儿、荣哥儿!”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何金银打着哈气:“昨晚连着讲了仨故事...还没够么...咦!” 门外的傻柱牵着小雨水,两人都换了身新行头。虽然面料粗糙、颜色单调,可一看就知道是新衣裳,浑不似旧衣那般褶皱。 傻柱拉着妹子一起“臭显摆”:“咋样?本来打算留着过年再换的...” “所以呢?” 何金银瞅瞅西边尚未落下的月亮,语气不爽。“新床”、“新被”,昨晚他竟然有些认床,满打满算就睡了三四个钟头。 “罪魁祸首”还浑然不觉,满脸兴奋:“去城门口瞧大字报去!昨儿晚突然来电,一定有新消息!这围城是围的够够的了,他们不烦我都嫌烦了!指不定是围城结束...” 好似想到了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是小雨水了解自己这位“傻哥”:“围城一解,某些人又得去念书喽~” 傻柱愤愤的瞪了一眼妹子,从怀里掏出几个窝头来:“荣哥儿,我去热一热。兑着昨晚那点儿剩菜汤子,吃完就走!” 窝头蘸菜汤,这就是何金银来到北平城以后,第一顿“早饭”... 中间还有一则小插曲:聋老太挨家挨户敲门通知,打今儿起,四合院里恢复“包灯费”。围城前避出去的人家,如果回来则由邻里转告。 或许是因为前些天何金银轻描淡写就“打发”走混混们的缘故,老太太面对何金银时,难得的给了个笑脸儿。还耐心的给他解释了一遍什么是“包灯费”。 “荣哥儿是新户,有所不知。一個洋电表就能管一大片宅院,索性就按家家户户的灯泡数量均摊电费...像你这样一户两灯,电费单子出来后,就要交两份儿‘包灯’钱...” 等何金银拉着牌儿车从南锣鼓巷拐出来时,天光已经放亮。不同于往日里的冷清场景,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出来“打探消息”。 “傻柱,咱去哪儿?” “建国门、崇文门、长安门...这仨都成!但凡有大事,都先紧着这仨城门贴告示!得嘞,咱离建国门最近,走着!” 还没到建国门,北河沿大街上就已经人头攒动。正所谓‘卖报卖报、各有各的腔调’,停业许久的报童们正兴奋的挥舞着报纸,声音嘈杂不一。 有的喊:“和局终于实现!请看北平时报!” 有的喊:“休战!休战!卖报!卖报!” 有那最省事的,鼓着腮帮子用手拍打着嘴巴:“掰掰掰掰掰掰(报)~纸嘞!” 何金银买下一份民国三十八年一月廿三日的《北平时报》,不用展开,头版头条就是—— “二百万市民渴盼中:北平和局终实现!” 竖排一行小字写着:“双方协议成立联合机构,处理善后。部队移驻城外,昨起休战。省府各机关、学校、文化团体、公营事业暂维现状,不得损坏、遗失,并保障人员安全。金圆券、银元照常使用,邮电不停,人民各安生业,勿相惊扰。” 繁体字较多,傻柱也认不全,小雨水就更不用说了,由何金银逐字逐句的念给他们听。 “荣哥儿,‘暂维现状’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又不用去上学了?” 何金银卷起报纸,赏了这个“问题少年”一记爆栗。 “记住今天!北平城,和平解放!” 傻柱站起身往四周望了望,除了老百姓还是老百姓,不由得面带狐疑:“那外边儿的人呢?打了胜仗,咋不进城?” 何金银眯着眼、摇摇头,他对这一历史细节并不了解...随后在傻柱“看傻子”的眼神中,又买了一份《北平时报》。 “嘛呢?钱多烧的慌?” 何金银并不作答,挤过拥挤的人群,直奔建国门。 不同于想象中的场景,建国门依旧大门紧闭,却从城墙上吊下一幅“战争形势图”。这里的人群比北河沿大街还要密集,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万幸图上也没几个字。 识字不全的傻柱一拍双掌心,嘿嘿一笑:“荣哥儿,这回用不着你帮忙!这几个字儿,我全认识!” 随即就一字一顿的念了出来,声音嘹亮:“看!他!们!就!要!完!蛋!” 过东单的时候,傻柱催促着何金银赶紧去上工,自己拉着小雨水回奔南锣。何金银目送他俩走远了,这才调转车头,却不是往南横街去。 锡拉胡同19号院,门前早就被清理一空。虽然比不得大路上人多,可也有不少行人来往。何金银在旁人奇怪的眼神中,蹲在何府门前,烧了一份今日的《北平时报》。 起身时他有些恍惚,自己竟然亲眼见证了历史... 往南横街去的路上,他心头充满迷茫,脑海里不断闪烁着几个画面。 “荣哥儿...拉车...没活路的...” 这是纳来顺弥留之际的喃喃自语。 “...来来往往几十年,换过几茬儿...甭管谁来,我就一拉车的命,还得自己奔饭辙去!谁的主啊,我都做不了!” 这是那位老车夫向多爷辞行前的感慨。 “你小子未来如何,二叔我是指不了路了。人常说‘三代之内、必出兴家之子’...” 这是昨晚何大清临走前说过的话。 不知不觉间,攥着黄铜车把儿的双手紧了又紧。一十六岁在拉车,总不能六十一岁还在拉车吧?来此一世,总是该做点什么的... 心里盘算着如何向二爷“辞职”,“102”号牌儿车拐进了同和车行所在的胡同。 咦...同和车行,竟然大门紧闭! 近前看,反八字影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简简单单八个字:“暂停营业,恕报不周”。 何金银在门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里面不见有动静。他扒着门缝往里观瞧,院内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嘶...自己不过才请假三天,车行发生了什么变故? 正准备绕到后面甬道翻墙进去看看,就听身背后有人在叫他。 “何金银!” 第35章 任务 “多爷!” 望着正一步三摇晃过来的多爷,何金银敏锐的发现,他肩上斜挎的枪套没了...只在腰间松松垮垮挂着个胶皮棍。 “来得早、不如来的巧!”多爷脸上带着一抹“立功”的神色:“正要去寻你,跟我走。” 瞥见墙上“恕报不周”的字样,用手点指:“狗鼻子还蛮灵的...这些个墙头草,惯会见风使舵、哪边风硬哪边倒。甭打听,世上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忍不了几天又会自己支棱起来的。” 随即示意何金银跟上,却没有上车的意思,甚至故意放慢脚步,和他并排而行。 “您…看报纸了么?” 双眼微眯,多爷隐晦的瞥了一眼这毛头小子。随即收起眼底那抹疑色,语气很随意。 “我知道的并不比报纸上多。昨晚,傅...将军在广播里发表讲话,宣布正式签署《和平协议》。” “那怎么不见...进城?” 多爷面色古怪:“和平嘛...总要有个过程。” 见他不肯再多言,何金银也没继续“打探”,一路疑神疑鬼的跟到警察总局。 “里面有人等,去吧。” 指着总局办公楼,多爷自己却没进去…反而转身回到院中束手待立,那里正三三两两的聚集着一群自觉无罪的“黑皮狗”。 和外面的松散不同,楼内进出往来人员不断,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何金银小心翼翼的错身闪躲着,正不知该去找谁,身后猛的被人拍了一下。 “...大圣哥?” 孙大圣一身土黄色军装,标志性的大光头锃光瓦亮:“荣哥儿,好久不见!” 随即就是一個热烈的拥抱。好似“战友重逢”,蒲扇般的大手胡乱揉搓着何金银的脑袋,等他挣脱出来,已然成了一副“鸡窝头”。 “小子,干的漂亮!老子...咳咳…我!果然没看错人!” “您这说的都什么跟什么啊...” “跟我还装?要我念给你听不成!” 孙大圣将他引到一间相对人少的办公室,掏出档案袋拍在他胸口,嗓门洪亮:“死者赛狸猫,下腹部一枪、胸口三枪,弹径7.65mm…” 何金银满脸讪笑着等他说完:“这...我也能看?” 孙大圣劈手就打,当初中枪的手腕还包扎着纱布,半途化掌为拳,一拳锤在他胸口:“敢做不敢当?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是个硬茬儿,小小年纪,就敢悬尸示众…不当兵,真是可惜了!” 随即一屁股坐在档案堆上:“来来来,给我说说...还有,你怎么改行去拉车了...” 都说到这份上了,何金银隐去一些不能为人知的细节,一五一十的“交代”了一遍。 “好小子,就该给你请功!喝上三大碗也不过瘾呐!” 孙大圣越听越激动,一连说了三声“好”。当听到何金银今早还去过锡拉胡同“祭奠亡魂”,这位感性的汉子不由得眼眶泛红,不顾腕上有伤,连拍何金银双膀,一点没收着力气,直拍的他双肩发麻。 故作不适的揉了揉肩头,假装从后腰一摸,亮出那把“花口撸子”来。 “喏,物归原主。” 何金银面上没有丝毫不舍,枪把冲外、枪口冲内:“弹容六发,现在还剩两发...对了,还有赛狸猫的手提箱,我给藏起来了。里面有不少档案、照片,兴许对您有用。” 孙大圣摆了摆手:“那都是后话,我现在的身份是…这劳什子名儿太拗口,反正就是联合善后队伍里的小卒子。” “先期交接工作还得持续一阵子,我们只负责封存档案,原则上不准随意进出北平城门。” “箱子就先放你那儿,等正式入城接管以后,打捞何府藏金时再一并上交。至于这把‘花口撸子’...” 枪头掉了个儿,又重新推了回去:“伱先留着,这时节的北平城,并不安全...” “大圣哥,不是已经...” 何金银嘴上这么说,手底下收枪的动作可一点不慢。笑话,就算没听过“双枪李向阳”,谁还没有过双枪的梦想? 孙大圣噙着笑,也不戳破。紧接着就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让何金银面上严肃起来。 “是你就好...荣哥儿,有件事,我得征求下你意见。” 想当初,在轱辘水井旁,孙大圣就是这么没头没脑的突然来了一句“荣哥儿,你得帮我”,何金银又怎能不重视? 一如那晚,他把胸膛一挺:“您说!” “好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问问危险不危险!” 孙大圣一挑大拇哥儿赞叹一声,不由分说拉着何金银来到一张空桌案前,从兜里掏出一副北平城地图,圈出一片街巷。 “我们目前所在位置背后,就是臭名昭著的东交民巷使馆区。虽然自民国十七年起,各国大使馆陆续迁往南京,但这一带仍驻扎有各国公使馆。平津打响第一枪以后,各地的洋人纷纷涌入这里,遵照狗屁国际公约,‘使馆界’…目前我们仍不能踏入一步!” 说到这,他语气愤然,铅笔也被他硬生生折断。 “按照‘国际公约’,‘使馆界’内一切事务由各国自行处理、一概不能过问。自辛丑开始,多少年了?真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啊...迟早有一天!” “嘭”的一声,又一根铅笔应声折断。 何金银上前轻轻接过孙大圣手里折断的铅笔,看着被戳破的血红伤口,神色郑重。 “您放心!东交民巷永远是我国领土,洋鬼子们,猖狂不了多久!” 一句话说的孙大圣热泪盈眶,他拍了拍何金银的肩膀,收拾好刚才的情绪。 “现在、或许还有将来一段时间,北平将受到国际注目,涌入东交民巷的洋人身份错综复杂,我们需要一批钉子...扎进去!考虑到大部分战士不通洋文,我们原本已经放弃掉这个计划,打算‘围而不放’,可是...有人主动推荐了你。” 想都不用想,我真是谢谢你啊,多爷... 何金银当即表态:“这车我早就拉的够够的了,不瞒您说,我今儿就打算辞工来着…您就下任务吧!” 孙大圣一抹大光头,咧嘴一笑。 “还是...拉车!” 第36章 记者 “酒糟鼻子赤红脸儿,光着膀子大裤衩儿。脚下一双趿拉板儿,茉莉花茶来一碗儿。” “灯下残局还有缓儿,动动脑筋不偷懒儿。黑白对弈真出彩儿,赢了半盒小烟卷儿。” “你问神仙都住哪儿,胡同里边四合院儿。虽然只剩铺盖卷儿,不愿费心钻钱眼儿。” “南腔北调几个胆儿,几个老外几个色儿...” 这是何金银“扎根”东交民巷的第三天。一副黑色棉短裳从头到脚,扣着顶瓜皮帽,小伙儿看着就精神!蹲在使馆区固定的“等客区”排队等活儿。 嘴里哼哼的是这些天从“同行”那里学来的小调,这在“拉牌儿车的”车夫之间颇为流行。 何金银看似在卖呆,实则心里正盘算着前些天孙大圣的叮嘱。 根据北平警察总局汇总的资料,目前全北平二百万人中有近四万名“板儿爷”和“洋车夫”,群体成分极其复杂。 大概只有三成是从业十五年以上的老车夫,六成多是在北平“光复”以后才改行拉车的...剩下的一成人员组成更为复杂,都是近些年产生的逃荒农民、流亡地主,还有少数“走投无路”的军、警。 何金银当时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合着自己就属于那“一成”呗... 不能小瞧这股力量,一個车行少则二三十人、多则上百人。在北平城既往的近代史中,几乎每一场游行集会,都少不了两个群体:学生...和车夫。 据孙大圣透露,接任之后的“北平市委”暂计划从这些人中,筛选、动员出约千余人规模的“纠察队”,用来配合北平权力交接期间的“接管”工作,后续可能还有锄奸、收集情报等任务。 孙大圣的工作内容之一,就是从海量名单中,筛选、考察出备选名单。 “知根知底”、“一腔热血”、“有情有义”的何金银在他眼中,简直就是纠察队的不二人选... 看似还是车夫,实则...北平城新晋“纠察队预备队员”何金银,正式入职! 根本来不及讨论福利待遇,尚未“转正”的何金银就接到了第一项“光荣任务”:在东交民巷,拉牌儿车...的同时,负责联络传递消息、汇报可疑人士动向。 按照某位“接见”何金银的领导的说法——“东交民巷这种‘特权区域’的存在,就是长在北平城脸上的疮疤!我们迟早要把这个疮疤撕下来!先除旧患、再造新生!” 和孙大圣这种动不动就掰折笔柱的“莽夫”比起来,人家这话说的...有高度! 何金银从警察总局出来的时候,鸡血打的饱饱儿的... 也没有特意准备,当即就“上岗”,拉着“102号”牌儿车直接进了使馆区。 东交民巷西起天安门广场东侧公安街,东至崇文门内大街。全程柏油铺就,虽然叫作“巷”,实则是一条双向车道,是何金银目前在北平城里见过最长的一条“胡同”。 这里不仅仅有各国公馆、使馆,还有教堂、私宅、银行、俱乐部,俨然一副“城内之城”。 一路行来,动辄就是高约六七米的围墙,梗着脖颈往上看,碉堡林立。更有甚者,上设炮台、下挖壕沟、铁门紧闭... 何金银当时还不知道有“等客区”,见到有车夫集中就往上凑,结果自然是...被鄙视了,一整天都没拉上座儿。 究其原因,“拉牌儿车的”自觉高出外面同行一头,穿着打扮就必须显得不一样。即便是十冬腊月,也是棉衣外罩一件白小褂,黑、蓝两色的棉裤,肥裤脚、细绑腿,得穿双面千层底黑布鞋,这才配身份! 何金银暗骂一句“商女不知亡国恨”,恨其不争的同时,当即就决定...出去也照这样换一身行头,这才有了现在这身打扮。 时近正午,使馆区正常来说,这个点儿客人最少,何金银正和排在他前面的车夫闲聊。 “甭管啥时候进城,对咱来说,只有好、没有坏!” “说说。” “嘁,毛头小子没见识,告诉你也无妨!” 邻座的车夫洋洋得意的说道:“城外的进来以后,咱现在赁着车行的这辆‘牌儿车’铁定得归了咱自己!这还不算,咱还能分到城里地主、老财的家产!每天能买便宜粮食、住房还不用交租...” 何金银翻了个白眼,做你的春秋大美梦去吧... 就听这位继续“臭显摆”:“咋?还不信?我可是听人说过,外边儿的无论打到哪儿,头一样就是分田地!城里没田,怎么办?还不是把富人的东西分给咱穷人...” “老哥哥欸,您昨儿不还说咱拉‘牌儿车’的高人一头么,怎么这会儿又成了穷人家?” “去去去,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不知道深浅!那也分跟谁比不是?要是跟那些个苦哈哈比起来,咱是这个!” 就见他一挑大拇哥儿,随即又颠倒过来。 “咱要是跟那些个住三四进大宅院的人比起来,那就是这个!” 说着话一拍何金银的瓜皮帽:“学着点儿!不是会两句‘Hello’就能在东交民巷混的风生水起!把心揣肚子里,甭管外边儿天翻地覆,在洋人的一亩三分地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何金银瞧着他一副当奴才还不自知的模样,心头涌起一股浓浓的悲哀... 随即想到自己的“新工作”,除了完成里外消息传递、汇报可疑人员之外,孙大圣还“拜托”他筛选纠察队预备人员。看着这位的嘴脸,心里就给这批“拉牌儿车的”都打了个叉... “要车。” “来啦您嘞!” “洋奴才”拍拍屁股就蹿了上去,这回轮到何金银排在首位。 没等多久,就有“生意”上门。 来人是一位金发碧眼、络腮胡须的“洋鬼子”,胸前还挂着相机,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 “先去,永定门。再进,紫禁城。” 何金银应了一声,车头调转。见他中国话流利,路上边装作随意的闲聊起来。 “您怀里这东西,瞧着可新鲜...” “哦~你是说,相机啊。” 他随即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我是一名记者,战地记者!” 第37章 故宫 从永定门折返,“102号”牌儿车跨过金水桥,来到“紫禁城”。 这里现在就叫作“故宫博物院”,成立于民国十四年。围城期间,故宫禁止参观。直到22日以后,才恢复对外售票,票价两角。 一路闲谈,何金银知道这位“战地记者”名叫“John Hersey”,自称是《LIFE》和《The New Yorker》杂志的特约撰稿人、驻远东战地记者兼摄影师。 音译名为“约翰·赫西”,他爽快的买了两张票,牌儿车驶过售票处,入目一派萧索。 年久失修的日晷、遍布弹痕的小九龙壁,将一个气数已尽的王朝形象展现的淋漓尽致。 空荡荡的太和殿前广场,围城时北平守军曾在这里紧急增补八千余城中青壮“兵员”。汉白玉栏杆上,还残留着当时“欢送新兵入营”字样标语。 瞧着“咔咔”一顿猛拍的约翰记者,何金银觉着自己是不是有点紧张过头...这一路上,对方的镜头多是对准各类古建筑,少数时候也会拍些民生现状。即便是在堡垒林立的永定门前,也没有去拍摄拒马、壕沟... 目光随着约翰的镜头扫过那一排排残存标语,何金银心底暗笑。 名梗“近代史三大惨案”:一九一一年自阉进宫、一九四五年转投汪伪、一九四九年加入...咳咳。 “金,你来。” 胡思乱想着,何金银被拉到太和殿铜铸龙龟跟前。快门一按,就留下了他在这个年代的首张照片。 “金,去后面。” 忍下被“侵犯肖像权”的不快,牌儿车按博物馆指定路线穿过故宫、直奔景山。 可别小瞧景山,小小一座山包,却是整个北平城区的“制高点”。 牌儿车没出神武门,就被约翰叫停。 “咔、咔、咔。” 他就站在车座上,镜头对准景山,何金银跟着镜头方向往景山上观瞧,嘶... 雪痕尚未消退的“京华揽胜第一处”,山阁掩映。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半山腰处架起的数百门大口径榴弹炮。四面排开、黑洞洞的炮膛即使在神武门洞里都能瞧的一清二楚! “金,过去!” 声音虽然平稳,但任谁都能听出一股迫切感。 全程被“呼来喝去”的何金银双手一摊,面带为难:“记者先生,再过去...就得碰着兵。” 一盆冷水泼下,约翰思忖一阵,索性就让何金银在神武门外等他。自己则折返回去,登上了神武门城楼。 何金银在神武门外看的清楚,虽然不知道此时的景山,是否在“联合善后”计划之中,可还是暗暗记下,决定回去就即刻“汇报”。 被景山架炮勾起几分兴趣的约翰,又先后去了东单和天坛的两座临时机场,百年老树被随意的砍伐倾倒,岁月的年轮抵不过一粒花生米大小的子弹重要。 回东交民巷的路上,何金银尽量保持沉默,反倒是“收获颇丰”的记者先生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金,你知道吗?在这座城市的历史中,有且只有两次...在‘景山’架炮。” 汗涔涔的何金银翻了個白眼,白天刚听完“洋奴才”一顿显摆,这会又轮到听“洋鬼子”继续臭显摆... 见他默不作声,约翰索性“自说自话”:“据我所知道的,一次是鹿、钟、鳞,将你们的皇帝,吓出了北平。再一次,就是这个时刻,可惜前些天...禁止我们出行。” 何金银点点头,只盼着能赶紧“卸货”。 “金,你懂得‘沉默就是黄金’的道理,这很不错,和我见的其它车夫,并不一样。” 约翰似乎陷入了回忆,眉头紧皱:“他们...很矛盾。” “不止拉车,还兼顾导游、买办的工作,精通一切可以游戏的方式,麻将、扑克、叶子牌...面对金钱,他们具有超乎寻常的野心和精力,很精明。” “无论是讨论北平美丽的天气、可爱的女人,还是诸如战争、腐败或者残暴,都能说的兴高采烈,大部分时间都在微笑。” 似乎很不适应这样大段大段的说话,约翰尽量用一个个单词来结束这个话题。 “他们...易受腐蚀、利己主义,但却有着中国人永恒的优点:谦逊、忍耐。” 牌儿车停在公馆门前,约翰掏出几个银角儿,末了又递上一张纸币。 “这个,是车费。这个,是小费。” “我很欣赏你的沉默,虽然这样很沉闷。如果可以,我会考虑雇佣你...” 说到这,他皱着眉头思索了半晌,才以不确定的口吻说道:“拉、包、月,对吧?” 何金银笑着点点头,在使馆区里溜达了一会儿,和同行们显摆了一番“2美元”的小费。这才表示今天已经赚够,随即在一片“嫉妒”中拉着牌儿车扬长而去。 “战地记者...不还是记者么!” 听完何金银今天的“工作汇报”,孙大圣拧着眉头,递给他一份登记表。 何金银写写画画的同时,想起一则永不过时的记者“老梗”。 有记者采访教皇:“您对这座城市站街女郎泛滥的问题怎么看?” 教皇微微一笑:“我们应该关怀弱势群体,因为他们也是主的子民。” 当日头条:《教皇公开支持站街合法化》。 再次采访:“您对这座城市站街女郎泛滥的问题怎么看?” 教皇表情严肃:“她们不符合圣经教义。” 当日头条:《教皇歧视失足弱势女性群体》。 第三次采访,教皇决定闭口不谈。 当日头条:《教皇对站街女郎问题视而不见》。 第四次采访,教皇决定主动出击:“这座城市竟然会有站街女郎?” 当日头条:《教皇当众询问哪里有站街女郎》... 段子很老,却很讽刺。犹豫再三,何金银将这个故事“本土化”,给孙大圣“翻译”了一遍。这让屋内众人在哈哈大笑的同时,也引起了重视... 当天,北平城外的接管筹备工作小组就得到了一份新的指示:凡外国记者发的新闻电报,务必留档,抄送专人审查,原件照发。 在东交民巷拉着牌儿车蹲座儿的何金银不会想到,就因为自己的一则“小故事”,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蝴蝶的翅膀微微一扇动,小人物也在等风来。 第38章 杀机 “乖乖,快让我瞧瞧~” 灯下,傻柱正仔细打量着一张绿色钞票。 “荣哥儿,真够行的!能赚洋人的钱!” 这是张货真价实的“20美元”。接触过两次后,约翰记者以这张钞票作为车资,雇佣何金银“拉包月”。 考虑到职责所在,何金银“虚与委蛇”的同时,迅速和孙大圣“请示”。出乎意料,对方的答复竟然是嫌他“不够果决”。 这让何金银哭笑不得,“奉命”被包,这滋味儿真是一言难尽... “值多少银元?” 何金银皱着眉头:“不确定,有说翻倍的,有说能翻三四番儿的,反正不老少...” 想起当时那帮同行嫉妒的眼神,何金银眉头一松:“我甚至听到几个同行在旁边嘀咕,说也就是东交民巷的巡警最近不露面儿,要不怎么也得交出一半来,算‘互助费’。” 傻柱恨恨的一握拳:“凭啥?最少也值四十呢!” 话音一转,他面上竟然带出一丝不太熟练的“讨好”:“荣哥儿,你看,能不能让我也...” “就这么不想念书?” “那书上的字儿,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没劲!” “二叔怎么说?” “...” 傻柱侧撅起屁股,露出一块淤青:“赏了我一顿‘竹板炒生肉’,还威胁我说...” 警觉的往屋外瞅了瞅,这才敢继续说话:“再有下回,就得在板子上蘸凉水...” “你怎么想?” 傻柱没回答,只是盯着桌上的钞票,咽了咽口水。 一明一暗、身兼“两差”的何金银,瞅瞅外面渐暗的天色,换上一身穿戴。拒绝了傻柱“跟班”的请求,在他幽怨的眼神中径直出了院门。 约翰记者似乎只在白天用车,何金银也只需要早上七点以后去公馆门口等候就成,今晚嘛...他另有安排。 中山公园夜间并不关门,即便是当下时局紧张,仍然有不少“野鸳鸯”在此私会。何金银尽量挑选有路灯的地方走,生怕一不小心,就“惊起一片鸥鹭”。 “这里!” 标志性的“公理战胜”牌坊下,白爷正在等他。 只不过换了一身长袍,不再是一副“精英人士”打扮。 “成色足,还是只有一根?” “嗯。” 何金银之所以决定在这时候“冒险”,一来是身上存款所剩不多。二来则是为了更好的开展工作,他准备“买断”这辆牌儿车。 说起二爷,这些天那是妥妥的...“缩头乌龟”。其实不止二爷,几乎北平城里所有的富户老财、地痞恶霸,这些天都销声匿迹、不见踪影,市面上的“地盘”空出来不少。 可惜二爷足足等了有五天,“铡刀”还是迟迟没有落下。 除了朝阳门菜市里突然涌入大量生活物资以外,市民们设想中的“改朝换代”仍未发生。如果不是底下车夫们“嗷嗷待哺”,二爷决计还要再躲上两天。 虽然车行恢复营业,但也和众车夫讲明,有钱可以一次性买断赁车,甚至可以打折。 听起来大有随时准备“脚底抹油”的架势... 和银元打交道也有日子了,何金银这次可不像上回那样笨拙。掂掂分量,每卷都用指尖挑开一处缝隙,随机“抽检”。 这番举动落在白爷眼里,多出一抹深思。 就当他以为交易结束的时候,何金银却出声叫住了他。 “哟嗬...美刀?” 验过真伪,白爷面露缅怀:“有日子没见过这玩意儿...还有没?” “没有。” 眼神闪动,他不甘心的追问道:“真没么?价钱好说!” 这般举动反倒激起何金银的警觉,他观望一圈周围环境,黑麻麻什么都看不清,万一... 似是也察觉出不妥,白爷欠了欠身,将美刀递了回来。 何金银皱着眉:“不收?” “太少!你知道这时候,北平城里什么最多么?” 白爷难得话多,一张五指:“特务多、散兵多、抢匪多、小偷多...” “还有呢?” 白爷收起最后一根手指,自嘲一笑:“钱贩子多!” “外边所谋甚大,西北、华北、华东已经在推行新一套货币体系。起了个怪模怪样的名字,叫‘人民币’。金圆券是擦屁股纸,人家瞧不上,银元迟早也得退出市场。这时候的硬通货,除了黄金,就是这个——美刀!” 一指何金银手里的钞票:“甭管是谁搭台唱戏,都不敢拒绝洋人的货币。二十太少,不过是毛毛雨...” 随即往身后招了招手,黑暗里猛然蹿出来一位,看不清面孔,只觉着身形高大。何金银下意识抬手,随时准备掏出双枪来,给白爷他们“变個戏法儿”。 白爷接过一卷银元,生怕何金银不放心,挥手示意那人退下。随即将银元往地上一放,自己倒退了两步。 “小兄弟,多多见谅。干我们这行,安全为上...请!” 揣着手看着何金银小心翼翼完成“交换”,白爷却不着急去捡。 “按现在行情,美刀和银元的兑换比例是1:2.5,我这里是1:2。为表诚意,这次不挣你钱。大家和气生财,我所求不过是...” 何金银又哪能听不明白? “对不住您,就这一张。” 随即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公理战胜”牌坊下,白爷盯着这张美刀,迟迟未动。 身后有人说话,却不是刚才那个汉子,声音嘶哑:“这小子不止有黄金,还有渠道搞到美刀...难怪你没打算动手...” 白爷摇摇头:“就算是没有美刀,我也不会让你们出手。那小子许是不知道,他拿出来的大黄鱼儿,是铸币厂委托上海部分银楼铸造的。这种黄鱼儿一般都连着号,非内行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上一个尾号是27,这个嘛...” 路灯下观瞧,何金银刚刚出兑的大黄鱼儿尾号,赫然是“35”。 “这么说,他手里至少还有七块?嘶...还有洋人路子...” 白爷点点头:“跟上没?” 那人话语里满是被质疑“专业性”的不爽:“兄弟们就是干这个的...外边的既然不进来,现在的北平城,就是名副其实的‘三不管’,合该咱们发财...” 绕了两圈,正打算回奔南锣的何金银一连打了三个喷嚏,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谁在念叨我?” 第39章 巷战 车夫“陈小练儿”最近接了单松快活儿——盯梢。 跟踪对象是个“拉牌儿车的”,年轻、精神。走了狗屎运,能在使馆区里讨生活。不像陈小练儿自己,打光棍不说,只能在娼街、暗窑一带“拉散座儿”。 石头胡同、百顺胡同、王广福斜街这些大名鼎鼎的“八大胡同”,一等“小班”、二等“茶室”的散座生意根本轮不上他。只能灰溜溜的在十条胡同里,守着三等“小地方”、四等“白房子”拉活儿。 即便是三、四等地方,也不是他能消费起的。“小地方”过夜的茶资是两到三块银元,“白房子”过夜费最便宜也要一块银元。这让他只能选择去“老齐化门”外三元庵一带,解决“生理需求”。 城外面的土娼,虽然多有“杨梅大疮”,可胜在价格低廉。有的车夫干脆就和土娼“拼居”过活。比起阴冷潮湿的车厂宿舍、简易窝棚,不但可以安心睡觉,土娼还会给他们浆洗衣服。 赶上围城,陈小练儿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家伙事儿,硬生生“憋”了俩月...直到遇见一位“贵人”。 贵人自称“虎爷”,出手阔气,在三等小地方“春晓堂”长包一间小别院。这趟差事,除了两块银元的“好处”,还允诺事成之后,让他挑春晓堂里任意一位空闲的姑娘“尝尝”。 之所以选他,自然是看重了陈小练儿对北平大街小巷的熟悉。他也争气,不过一天,就将情况摸了个底掉。 “虎爷,那小子就是个棒槌!” “哦?说说看。” 说话的不是虎爷,而是旁边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 “您二位有所不知,拉牌儿车的,都会找各种理由把洋人忽悠到绣街、银街、铜街,那些铺面里绣衣皮货、古玩玉器、象牙雕刻、金银铜器、景泰蓝...凡是洋人稀罕的玩意儿,应有尽有!” “甭管客座买多买少,兹要进门,就有‘人头费’!谈成买卖更是有一成的佣钱!想当初,有洋人在瑞蚨祥里大买貂皮、玄狐皮货,那车夫光抽水就有五十块大洋...” 西装男不耐烦他耍贫嘴:“拣重点说!” “是是是!总之,这小子就是個雏儿!拉的洋人有几回明显对沿街店铺感兴趣,他愣是闷着头光顾赶路!您说可笑不可笑?” 西装男和虎爷相视一眼,眼底满是惋惜:“美刀是这么来的么...再没什么特殊?” “一定要说,也算有...那小子从东交民巷出来,就扎进了总局里...” 见两人神色严肃,陈小练儿紧忙找补:“这也...正常!规矩咱门儿清,东交民巷都得给巡警抽水。就和六国饭店‘人力车保护协会’一样。估计是最近要变天,巡警们都不敢出门...” 虎爷长出一口气,一拍桌案:“夜长梦多,干脆...” 西装男起身拱手:“事情宜早不宜迟,是我多虑。此番仰仗虎爷您出力,我在春晓堂等着好消息!” 听个稀里糊涂,陈小练儿原以为两块银元这就算落袋为安,哪成想虎爷狞笑着拎起他就走。 拿人手短...哭丧着脸拉着一车“货”,陈小练儿蹲守在目标回南锣的必经之路上。 不多时,远远儿的瞧见人影,陈小练儿故意跟对方撞了个“脸对脸”。随即脚下一崴、手上使劲,连车带货,将整条道路堵的严严实实。 “对不住嘞您!收拾起来还得一阵...喏,您走那条胡同绕一下。” 来人虽然面带迟疑,可也没有多想,掉头就拐进了那条死胡同。 没错,陈小练儿指给对方的,正是一条弯刀状的死胡同。从入口处看不清楚,实则内里是别家的后院墙,虎爷正带着人在里面“恭候大驾”。 扶起黄包车将胡同口堵住,陈小练儿揣手背对着胡同,心里默念几声“阿弥陀佛”。 虽然虎爷身形不显,可带的那两位,膀大腰圆! 想起最近北平城内四处都在闹“抢匪”,陈小练儿似乎明白虎爷是干嘛的...难怪人家包的起三等小地方的宅院,只是有一点没想通,为什么要打这人的主意? 好奇心怂恿,陈小练儿蹑手蹑脚的往胡同里摸。 怎么静悄悄的...这么快就放倒了? 转弯刚一露头,陈小练儿悚然一惊! 就见虎爷一行人,正高举着双手,跪在地上,几把斧头散乱的扔在腿边。 什么情况! 陈小练儿咽了口唾沫,脑袋又往里探了探。只见那位自己嘴里的“棒槌”、“雏儿”,此时正有恃无恐的立在三人面前,面上依旧是一副和善笑容,唯一不同的是,双手里...各有一把枪! 嘶...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屏住呼吸,身子紧贴着墙面,脑子想往后退,可惜双腿不太听使唤...生怕动静太大暴露自己,索性一点一点的往下“出溜”,想着趴在地上,慢慢爬出去。 胡同里传来虎爷说话的声音,再没了白日里的威风。 “小爷,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怪我不开眼,算盘珠子打到您头上!您要不解气,我怀里还有两根大黄鱼儿,兹当是孝敬您老人家的...您放心!我这举着手,您自己来!动一下,我就是您孙子!” 似乎是怕这位“双枪客”不信,抖楞着腰身,硬是打怀里颤出来一角,金灿灿的... “双枪客”盯着大黄鱼儿露出来的一角,面露疑色,还是迈步往虎爷身前走来。 陈小练儿此时已然“成功”了一半,整个人趴在地上。听着虎爷声音里的谄媚,不用看都知道,面儿赔着笑呢... 他猜的没错,可惜只猜对了一半。 “双枪客”弯腰正要往虎爷怀里去摸的时候,虎爷面上虽然还带着笑,可眼底却闪过一抹厉色!双手依然高举,但是舌尖一卷,从嘴里吐出一把锋利的刀片来! 双膝用力一顶,直奔哽嗓咽喉! 于此同时,身旁的两个壮汉心有灵犀,一边一个,扑向“双枪客”的胳膊!这付架势,宁肯挨上一枪,也要帮虎爷创造割喉的宝贵时机! “砰!砰!” “哐当!” “砰!” 陈小练儿哪能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只一愣神,就是一声惊呼!随即腿也不软了,脑袋也清醒了,四肢并用,就要往胡同外爬去! 眼见着胡同口近在咫尺,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不许动!” 第40章 烟花 “您明鉴!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是他们逼我来的...” 瞧着对方哆哆嗦嗦“不打自招”的模样,何金银下意识摸了摸左颊。 那里有一道微不可见的伤口,因为刀片极其锋利,只觉着一股灼烧感。随着轻微触碰,平衡被打破,一滴血珠冒了出来,沿着刀伤从脸颊滑落。 “该不会破伤风吧...” 为防止感染,何金银忍住了再次感受伤口的冲动,转而去轻轻揉搓后脑勺。这里,估计明天得鼓个大包... 刚才那一幕分外凶险,堪比“鬼宅”陈公馆那一次。虽然因为“眼熟”的大黄鱼儿提高了警惕,可到底还是着了虎爷这位老江湖的道儿。 电光火石之间,何金银肾上腺素飙升,刚一察觉到虎爷往起蹿的动作,整个人就往后仰倒,一头就磕在...车把儿上。即便这样,还是被虎爷一手“舌下藏刀”伤到面皮。 解决掉试图左右夹击的壮汉,抬手对着“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虎爷后心就是一枪。如果不是巷口传来一声惊呼,何金银这时候估计正抱着脑袋直喊疼呢... 这番沉默不语的模样,配合脸颊上恰到好处的血痕,落在陈小练儿眼里,简直就是杀神在世... 不习惯被人磕头,何金银主动开口:“所以,除了这位虎爷,春晓堂里还有一位你不知道姓名的同伙?” 陈小练儿磕头如捣蒜,闻言连连点头:“我给您带路!” 见何金银并不反对,三两步扶起黄包车,哈着腰请他“入座”。 瞧他这般举动,何金银才勉强放下心来...阴沟里翻船,一次就成。再走眼来上一回被人“扮猪吃虎”,真真得被自己蠢哭。 “陈小练儿,朝内大街马六车行...” 重复了一遍他刚才“招供”的个人信息,何金银吩咐他在胡同口等自己,折返回去清理现场。再出来时,两手空空,牌儿车也不见了,陈小练儿兹当是没看见。 等他坐稳当了,黄包车平稳起步。 “知道去哪儿么?” “知道、知道,春晓堂!” 何金银面上不显,心底唏嘘不已。自打来到这座北平城,光给别人拉车了,说起自己“坐车”,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路上,两人一個有心打探消息、一个存心展示价值,竟然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上了... “怎么叫这名儿?” “小小子儿在您驾前不敢卖夸,这诨号全赖家传。不是吹牛,我爷爷那辈儿人曾在王爷府上教小贝勒摔跤,有个大号叫‘陈大练儿’,您可着齐化门内打听打听...” 后座的何金银翻了个白眼儿,合着北平城一块砖头砸下去,都能和前朝扯上点关系... “...我爹叫‘陈练儿’,到我这辈,还没出生呢,街坊邻居就‘小练儿、小练儿’的叫上了。” 何金银不想再听他“卖夸”,问起“十条胡同”的信息来。报仇不隔夜,那位西装男是谁他自然明白。也正如白爷自己说的,“交接”期间的北平城,什么人都有,自己何妨不放开手脚? “您有所不知,‘十条胡同’不是专指一条胡同。‘八大胡同’买卖爆满,地方早就不够用喽。” “干脆又向周边延伸出来一些专做皮肉生意的胡同,现在叫‘王蔡朱百柳,石广火燕纱’,合称十条!其实远不止十条,前门外头做这种买卖的,得有二三十条嘞!” 说起自己讨生活的地方来,陈小练儿嘴里如连珠炮一般。说到最后,哪家的老鸨爱敲砖、哪家的姑娘是自愿,直说的口干舌燥、嘴角起沫。 最后还不忘补上一句:“往后但凡您想要松快、松快,又不舍得抛费。街上随便拦住一辆,只用招呼一声‘十条’,剩下的您甭管,一准儿给您拉到相熟的老鸨院儿里。” 不长的一段路,陈小练儿浑身汗涔涔的。他心底明白,这位“拉牌儿车的”连这些个都不知道,一准儿不是行里人!保不齐...就是传说中的化妆便衣! 恢复供电后,北平城里最先热闹起来的就数前门外。而前门外夜间最热闹的,正是“王蔡朱百柳,石广火燕纱”这些个风月场所。 北平“初哥儿”何金银,踏着时代巨变的尾巴,进入十条胡同,来到“春晓堂”门前。 陈小练儿哭丧着脸,双手死死攥住车把儿:“爷,您就放我一条生路吧...” 何金银掏出新置办的瓜皮帽,拉低帽檐尽量遮挡住脸,语气不容分说:“带路!” “春晓堂”只是十条胡同里不起眼的三等“小地方”,从外面看就是一家高挂红灯的宅院。一进门也没有什么莺莺燕燕、香风扑面,有陈小练儿这个熟面孔,迎客、把门的“大茶壶”们根本没有上前“盘道儿”。 有和陈小练儿熟稔的,调笑两句“又逢着贵人照应啦”,陈小练儿顶着一张笑起来比哭还难看的脸蛋,拱手应付着。 绕过前堂,后面是一排排挂着招牌的小房间,木板雕刻,披彩描红,甚至还镶嵌着玻璃。“翠娘”、“月娥”、“瑞红”、“秀娘”...唔,何金银目不斜视,跟着陈小练儿脚步不停,直奔别院。 “哐当!” 大门被一脚踹开,陈小练儿先被扔了进来,何金银举枪紧随其后。 不同于想象中搂搂抱抱的场面,白爷一身西装,叼着烟斗正拨弄着算盘、查验账册,俨然把这烟花场所当作账房一般。 见到何金银的瞬间,噙着烟斗的面孔上闪过一丝讶然,随即立马恢复平静。 “在这里开枪,您也不好脱身。” “咔吧。” 驳壳枪的保险被打开,某种程度上,这也算一种回应。 白爷面皮微微颤了颤:“不信您问问那车夫。头脸人物去一、二等场所,手下的副官、军痞、黑皮狗最常来的就是这种三等小地方。贸然开枪,您知道哪间屋子里的客人带没带着枪?” 见何金银面色犹豫,白爷绕过圆桌,整理整理散乱的衣襟。 “噗通”一声... 直挺挺的就跪了下去。 请客?斩首?还是...收下当狗? 第41章 记功 有困难,找组织。 孙大圣很欣赏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年岁不大,立场坚定,是颗心向人民的“好苗子”。 再看向一旁哈着腰、唯唯诺诺的钱贩子,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钱贩子不事生产、惯会左手倒右手,活脱脱一株“墙头草”。 “好苗子”何金银,此时正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当时在春晓堂别院,白爷跪的干脆、说的明白——愿以身家为质、提供重大“商机”,借北平城变天的时机,两人狠狠的“捞上一笔”。 粗略问了一遍的何金银登时就收起杀意,打包屋内所有的账册、物件,没有惊动春晓堂里的客人和“大茶壶”。由陈小练儿拉着两人,直奔公安街警察总局。 知道要去哪儿,当时就乐坏了白爷。无他,“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花钱消灾而已。 直到看清楚孙大圣等人的着装,听明白几人的身份,来时心里有多高兴,这时就有多悲催。 奈何之前已经当着何金银的面儿说了个大概,此时也只能竹筒倒豆子,不藏不掖、老实交代。 “...城内钱贩子现在流行大肆收购、囤积金圆券,比谁都盼望着你们早点儿进城呢!” “旁听”的何金银忍不住咧咧嘴,想起北河沿大街上,曾经随处可见的“擦屁股纸”...钱贩子、钱鬼子,鼻子可是真灵啊... 就听白爷继续交代:“前阵子《北日》、《北晚》上面,您们不是刊登了一份‘联合声明’么?上面明确标注着‘金圆券、银元照常使用’对不对?这不就被人闻到味儿了么...” 难道... 屋内众人对视一眼,面上都带出几分郑重。 “大部分人都不会关心这句,毕竟现在北平城里,没人认那玩意儿!您们不可能不知道城内流通的是银元吧?所以就有那胆儿大的,猜想...您们进城以后,绝对不会跟去年‘八一九限价令’那样,一纸声明了事。” 说到自己擅长的内容,白爷的言语间少了一丝讨好、多了一份自信:“一定会通过兑换的方式,从民间新币兑旧币!所以...在所有人都关注着枪炮的时候,看不到的地下,金圆券的收集、兑换已经是如火如荼。” 除了何金银,屋内众人心底都是一片惊涛骇浪,孙大圣迟疑着问道:“你们...就不怕猜错么?” “老总,这里面没我什么事儿。那位小爷知道,我囤的是黄金、美刀,这俩虽然赚的不多,但胜在保值、稳妥!” 随即笑嘻嘻的说道:“您知道,城内的钱贩子都是怎么评价...您们的么?” “给你脸了?少要嬉皮笑脸的!说!” 白爷拱拱手:“他们都说...说你们啊,打天下能得一百分!搞斗争,能得八十分!可要是说起来搞经济嘛...” 这个长音吊足了众人的胃口,白爷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零分!” “嘭!” 孙大圣双眼微眯,不怒自威:“为什么这么说?” 白爷一改刚才的放肆:“其实也不止说您们,骂起来南边儿的更狠,要没他们这些個屎壳郎、推粪球儿,美刀、港币、英镑、法郎、叨币,就连越币、缅币都在国内市场上乱窜,周边哪个国家的钱币都比擦屁股纸值钱!” “至于为何这么说您们...主要是这些年,您们占的地儿,光我知道,就有晋察冀边币、北海币、西农币、华中币,还有区域性的热河省银行券、陕甘宁商业流通券这些个代币...就这还没算试行中的新币...” 孙大圣沉着脸:“人民币。” “没错!白某人不才,正是看中了这点,才不惜余力的囤积大小黄鱼儿。如果可以,我甚至还想都换成美刀呢!毕竟,几年前一两黄金还值一百大洋呢,现在不过三四十...” 他说的越是得意,孙大圣脸沉的越黑,察觉到不对劲的白爷话音一转,开始苦苦哀求。 “凡是我知道的,该说的都说了。您几位就高抬贵手,成不成?我保证!回家就关起门来...” 不等说完,孙大圣挥手示意将他带下去,整理完这份“口供”,再看向何金银时,眼里的欣赏更是压抑不住。 “荣哥儿,干的漂亮!” 随即面色一肃:“我得承认,一开始看走了眼!虽然才十六岁,可正应了那句话——有志不在年高!该你的功劳,跑不了!纠察队虽然还没正式建立起来,你小子这都记下几笔功劳了?” 一阵酣畅的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警局大楼内。 等何金银出来时,出乎意料的看见了陈小练儿。他此时正揣着手圪蹴在院门口,四下张望着。 “咦,竟然没跑?” 陈小练儿哭丧着脸:“官爷,我不敢啊,姓啥叫啥、住哪干啥,您都知道...” 见何金银面上带着笑,仗着胆子往跟前凑了凑:“您看,我这...算不算是,将功赎罪?” 何金银一开始还在担心这家伙“扮猪吃虎”,一路观察下来,根本就没对他起过什么杀心...反而思忖着孙大圣之前教给自己的“小任务”,盯着北平城“老司机”陈小练儿,一言不发。 陈小练儿被他盯得很不习惯,缩了缩脖子:“官爷,要没什么事儿,我就...” 随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一指自己的洋车:“瞧我这糊涂劲儿!这都几点来钟了?官爷,我先送您回去吧?” “考察对象”献殷勤,何金银自无不可。 哪知刚拐到北河沿,就见几辆救火车怪叫着狂奔驶过。 “那是?” “您说的是火警吧!这年头的火警,就是一帮子见钱眼开的主儿!救火车到了先不灭火,先看主家‘意思’多少,‘意思’的越多,那火啊~灭的越快!” 何金银万没想到,这在北平城也能是一种“生意”... 就听陈小练儿继续说道:“不过今晚上他们可不好挣钱。最近在‘和谈’,很多乱兵都偷着跑出来。有那喝醉的,两拨人为了争个娘们儿,就敢放枪!更何况纵火?正赶上今儿晚上除夕夜...” 何金银闻言就是一愣—— “城”中不知岁月,今夕是...除夕? 第42章 除夕 1月28日,旧历大年三十,除夕。 若非陈小练儿提醒,何金银还蒙在鼓里。不过他的除夕夜也还算精彩:先逛了前门外十条胡同“访友”,又去了北平市警察总局“喝茶”,平常人哪有这个雅兴? “一会还要去拉活儿?刚那火警你又不是没看到,甭管‘八大’还是‘十条’,这会儿都是喝酒闹事耍花拳的兵痞...” “何爷,瞧您说的。虽然是过年,可跟我们下苦力的有什么关系?就算是天上下刀子,该出门揽活儿还得出门揽活儿。逢着年节热闹,反而能比平日里多赚上几成!” 一路行来,陈小练儿已经知道,这位年轻到发指的“便衣、密探”贵姓“何”。他一口一个“何爷”的叫着,一点都不在乎对方其实比自己小一轮。 经过那条死胡同的时候不由自主提了速,估计白日里吓得不清。 到这里就离南锣很近了,何金银斟酌开口:“你...想不想换个活法儿?” 结果对方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以前还会发些白日梦,妄想着一夜暴富。现在只想老老实实过日子,拉我的车!” 何金银莫名想起那位老车夫来,也不知道他现在过的如何... “总有拉不动那一天吧?” “那就改行蹬三轮儿,比这個轻松。” 何金银和他较上劲了,不甘的追问道:“那要是蹬不动呢?” “那我就去给人看大门儿!” 许是猜到这位爷还会追问,陈小练儿直接往下说:“没人要我看大门儿,那我就去捡煤核儿。煤核儿抢不到,那我就去给人揽零活儿...” 声音越说越低,仿佛这就是他既定的人生轨迹一般,一眼望的到头。许是察觉到自己情绪有些低沉,末了又扬脖补上一句,腔调欢快。 “...兹要能混口饭吃,能干啥就干啥!真要是有干不动那天,我也不给旁人添麻烦!北出安定门,黄土坑里自己刨个坟,往进一躺,这辈子,就算是到头啦!” 何金银没有再劝,一路保持着沉默直到大院门前,从兜里点出一角钱来:“这趟算我用车,不能让你白跑。” “谢您的赏!真不用!您许还不知道,虎爷...赏过我两块银元,兹当是他替您付了车资。” “他是他,我是我。怎么着,嫌少?” 陈小练儿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何金银把钱硬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进了院门。 殊不知...陈小练儿掂了掂面值“壹角”的硬币,嘴角直抽抽:“这也不够啊...” 即便是除夕,院里此时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年味儿”。 何金银犹豫着要不要去中院里“拜年”,抬头看看天色已晚,到底还是没有挪动。 正准备起锅烧水,门外就响起傻柱的声音,急切里带着一丝欢喜。 “荣哥儿,你怎么才来啊!只差一点儿,你就没口福喽!” 中院正房,何大清、小雨水正在等他“入席”。 “爹,荣哥儿来了!” 傻柱声音里带着雀跃,小雨水也从“瞌睡虫”状态中苏醒,只有何大清还绷着一张臭脸。 “呦呵,挺会挑时间!坐下随便对付一口。” 何金银没跟阴阳怪气的“便宜二叔”计较。国人四大“宽容名句”怎么说来着?来都来了、还是孩子、都不容易、大过年的... 四个碟子倒扣着陶碗,傻柱依次挑开,竟然有两道热菜,冒着微弱的热气。何金银放眼观瞧,嗬,实打实的四个“菜”,比自己“暖房仪式”那顿要好太多... 席面上两凉、两热。凉菜芥末墩儿、炝拌萝卜皮,热菜葱炒酱瓜丁、五花肉熬白菜。 傻柱依次介绍过一遍,随即一指熬白菜,面上带出得意来:“足足剌了有半斤生肉!酱油调的底口儿,难得还能买到葱,提味增香!甭看肉有那么多种作法儿,可真要论起来,还是白菜最搭!只这一样儿荤的,顶外边儿十几样儿!” 何金银眼眸微动,傻柱如此重点介绍...估计不仅仅因为这是唯一的荤菜,大概率这一桌都是由他操刀。再看向何大清时,就觉着有些意外。俗话说“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年夜饭何大清竟然没顺点儿嘛回来? 心里嘀咕,可也知道规矩,没有动筷。 何大清毫不顾及桌上都是孩子,静静的抽完一根烟才动筷。 “打一千、骂一万,三十儿晚上吃顿饭。这一年就算是过去了,都动筷吧。” 随即夹起一片薄薄的五花肉:“口儿重了。” 傻柱面上顿时带出不乐意来:“您再尝尝?说是要解围,好几天没见动静儿。油盐店该不开门还是不开门,我都不舍得放佐料儿,怎么就重了?” 随即扭头看向何金银,眼里带出一抹期待来:“荣哥儿,来一口?” 何金银满脸飨足的咀嚼半天,给足了他面子,眯着眼一挑大拇哥儿:“手艺不赖!不愧是家传!” 何大清嗤笑一声:“家传?就这个?要不是赶上兵痞子闹秧,店里今儿没生意,我勺底下随便抠出二两剩菜回来,都比这强!一定要说有什么好的话...” 傻柱直抿嘴,可也不敢发作。听到最后一句时,眼里露出一抹期待。 “...也就是刚刚好,凑了个‘四四见底’,到底没坏北平人年夜饭的规矩!” 何金银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四四见底”,字面上也能猜出来。合着按他那意思...这一桌菜,是一点没瞧上?想起前些天闹着不想继续念书的傻柱,心底猜了个大概。 这哪里是一顿年夜饭啊,分明就是一场考试... 傻柱面带不忿:“爹!不带您这么砸挂人的!您可着满院子里瞅瞅,今儿晚能凑齐‘四四见底’的有几家?” 何大清慢条斯理的夹起一筷子“心里美”萝卜皮,嚼起来“嘎吱”作响。 “那你问问荣哥儿,他也算是吃过见过。但凡他点头说能跟外边的比,我就收回刚才那句话。” 傻柱一愣:“关荣哥儿什么事?再说,荣哥儿这些天多辛苦?怎么就成吃过见过的主儿?” 何大清眯着眼,又咂起一根烟。 “亏伱个傻小子还惦记着等人家...刚入夜,人往十条胡同里一钻,估计在窑子里吃饱喝足了,才想起回来...” “这还不算吃过见过?” 第43章 炸营 何金银大囧。 “荣哥儿,你怎么也...” 少年傻柱眼底满是清澈,还带着一丝责怪,衬的何金银都自觉面目可憎。 不待他辩解,何大清一弹烟蒂:“吃不穷、穿不穷,嫖空赌半一世穷。荣哥儿,既然家里将你托付给我...” “啪!” 何金银面色严肃,掏出一卷银元拍在桌上。 “傻柱,记得那张美刀么?车行朋友有能兑美刀的门路,对方在十条胡同长包了一间别院...” 整整五十块银元,震慑力相当可观。何金银本就没做亏心事,听着他“九真一假”的解释,众人目光都定格在红纸卷上。 傻柱双手在新衣上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翼翼的剥开红纸,一沓银元顿时倾泻而出。 “呀!” 何金银眼珠一转,轻轻捻起一枚,举在小雨水面前。 不用他开口,小雨水蹿下椅子、双手作揖、弯腰就拜:“荣哥儿,妹妹给您道新禧!” 傻柱紧拦慢拦,还是没拦住这个“小财迷”:“雨水,胡闹!咱俩和荣哥儿是一辈儿...” 他嘟囔的工夫,那枚银元已经到了小雨水手中。随即又是一枚银元,这回举在傻柱面前。 “傻柱,不是我臭显摆,也不是我自抬辈分!这钱...是替你大伯给的...” 傻柱当然明白这位“大伯”是谁,拿不定主意,下意识去看自己爹。见何大清只抽烟、不说话,一咬牙,索性拉起小雨水,两人来到何金银面前。按着妹子的脑袋,两人就跪了下去。 “大伯!侄子何雨柱/侄女何雨水,给您老人家在天之灵,道声新禧!” 何金银也没占便宜。两人跪下时,他就已经侧身束手闪到一旁。等他们拜完年,这才紧忙扶起。 傻柱瞅着手里的银元,脸上乐开了花:“荣哥儿...不,是大伯!大伯出手真爽利!” 何金银没再搭理如获至宝的两小只,回身站在桌前,相隔一桌“年夜饭”,静静的看着何大清。 两人谁也没说话,气氛逐渐古怪。就连喜气洋洋的两小只也察觉出不对味,屋内逐渐安静下来。 “咳嗯!” 一根烟抽完,何大清终于肯开腔:“到底是乡下小子,不懂北平城的礼数!正月初一拜大年,哪有年三十晚上就洒钱的道理...” 看着傻柱和雨水眼巴巴的样子,又强辩道:“即便是按着古礼,刻上‘吉祥如意’、‘福禄寿喜’、‘长命百岁’的‘压祟钱’,也应当在除夕夜等小孩们睡下后,悄悄放在枕下...” 何金银洒然一笑:“二叔,我不是和您争这个!我是想告诉您,我确实赶在收工后去过十条胡同。不过那也是为了尽快将美刀换成银元,好代父给弟弟妹妹补上这些年差的‘压岁钱’。” 他故意将“压岁钱”三个字咬的极重,听在何大清耳里,自然想起当初那可怜兮兮的二十枚铜子儿... “原来是这样啊,倒是二叔错怪你。你也知道,我们饭庄子就在前门外煤市街,离着王广福斜街、百顺胡同、胭脂胡同、石头胡同这個些乌烟瘴气的地方本来就近,下工前正巧撞见你进去...” “所以您也不是亲眼得见,就平白污蔑我...” 何大清干巴巴的解释道:“即便如此,那种地方伱就不该去!正所谓一滴精、十滴血,少年人还是要懂得节制...” 傻柱高兴过头,本着“拿人手短”,小声嘟囔道:“爹,您还是先管好自己的裤腰带再说...” 何大清抬手就打,吓的傻柱躲到何金银身后。只敢露出半个脑袋,用弱不可闻的声音嘀咕道:“一罐枸杞俩月就用没了...” 何金银自然将这话听的清楚,强忍下笑意,招呼傻柱和小雨水入座。毕竟是除夕夜,自己又确实姗姗来迟,没必要糟踏好好的一顿年夜饭。 毕竟,来北平城将将一个月,这还是何金银第一次沾荤腥... 何大清瞅着桌前谈笑风生、说着洋人趣事的何金银,捏了捏兜里那把散碎铜子儿,终究还是没脸掏出来... 何金银虽然没收到“压岁钱”,可也有“惊喜”。 傻柱兴冲冲的从屋里捧出一双新鞋,递给他:“三十儿晚上穿新鞋,能踩小人嘴,免得来年有人胡说八道!” 何金银脚上这双还是傻柱亲娘一针一线给他纳的,两人一个十四、一个十六,他穿上竟然还挺合脚。何金银一直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成想现在又要白得一双。 瞅着傻柱脚上那双和新衣明显不搭的旧鞋,何金银又岂能猜不到,这十有八九又是傻柱将自己的新鞋“让”了出来。 见他不收,傻柱摆出一副倔劲来,把鞋子往桌上一拍,径直出了房门。 走前还不忘撂下一句:“明早儿咱吃饺子啊!” 除夕夜,北平城并不安静。 夜深以后,城内响起密集的枪声。不比前些天的零零碎碎,这次不仅绵延许久还不停歇,中间还夹杂着五颜六色的信号弹。 大院里本已睡下的众人纷纷被吵醒,何金银也披着衣服站在廊下观瞧。正赶上傻柱急匆匆跑到前院来:“荣哥儿、荣哥儿!不会又打起来了吧?我听天桥说书的讲过,这叫黄盖骗曹操,该不会是...诈降?” 何大清难得搂着小雨水追上来,他眯着眼细听了一阵,这才摇头:“不是诈降,是炸营!今晚上之所以园子里没有开张做买卖,就是因为临近天黑的时候,有愣头青兵痞子在前门外扔手榴弹,枪口朝天放空枪,听说还死了几个过路的倒霉蛋儿...” 傻柱皱着眉头:“不是都投降了吗?这是...不服?” 何大清点点头:“谁愿意被当成弃子呢?” “兵头头儿就不能管管?” “幼稚!既然无法约束,还不如让他们发泄出来,反正北平城马上就不是他们的了,甭管搅成什么样的烂摊子,城外边儿的都得捏着鼻子、乖乖给他们擦屁股!” 只有小雨水乐呵呵的指着天空:“荣哥儿,快看!红红绿绿的,真好玩儿!比小鞭响、比大炮仗亮!” 何金银揣手望着时明时暗的天空,喃喃自语。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第44章 进城 俗话说“正月初一满街走”。 北平风俗,这一天人们走亲访友、互道吉祥。守着老礼儿,初一到初五,妇女不许出门。只有当家的男人们,穿着崭新的长袍,带着孩子走街串巷、磕头拜年。 这一年的正月初一却大不相同。 吃过两个傻柱从半斤生肉里硬生生抠出来的“白菜大肉馅”饺子,何金银照常出车,毕竟还在给约翰记者“拉包月”。没等走到长安街,他就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经历过昨夜“营啸”,原以为大街上即便不是冷冷清清,也不该热热闹闹。结果恰恰相反,陆陆续续有民众从家里探出头来,互相打听、传播口信,小道消息满天飞——全是好消息。 何金银故意放慢脚步,多绕过几条胡同,将这些消息听了个大概。 “听说了么您?昨儿晚上城内兵痞子们闹疯,就是因为原定在今天——大年初一进城!” “嘶...那怎么还没见着动静儿?” “嗐,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三合子往家转。要不怎么说人家是仁义之师呢,不想打扰咱北平人过年呗!散兵们都被集合起来,听说要开出城去、接受整编、交接城防!” “哟!那可是二十多万人呐,排着队一个一個走出去,得好些天!” “谁说不是啊,都盼着呢!城内的快点儿走,城外的快点儿进!” 这一天,何金银拉着兴致不高的约翰记者走遍北平“采风”。 越是临近下午,街上的喜气越是浓烈。正月初一逛厂甸,最畅销的竟然不是往年的“老三样”——鸡毛掸子、小鞭、窗棂纸。取而代之的是四九年春节独有的“新三样”—— 年糕、红绸带、芝麻秸儿。 虽然围城让北平百姓物质上紧巴巴的,可家家户户这时都愿意掏出最后一点家底,置办新年货、讨个好彩头。 年糕寓意“年高”,芝麻秸儿也是同样寓意——芝麻开花节节高。家家户户都在期盼着,从今往后,一年更比一年高、一年更比一年好。 唯独红绸带,是人们为即将到来的“进城”提前做准备。估衣摊前、布庄子里,伙计们手把手的给人们教着,如何在腰上盘系红绸带、如何扭秧歌。 “金,他们是在庆祝传统节日吗?” 何金银摇摇头:“不,他们是在庆祝重获新生。” 没有采到心仪的镜头,约翰记者早早回了东交民巷,何金银终于得空回了趟车行。 同和车行今日虽然正常营业,但二爷却病了——真病。 脸颊已经消肿,额头却不住往外冒汗。他整个人缩在床上,盖着两层铺盖,仍旧不住的打摆子。 十冬腊月,炉火烧的正旺,专门留有一名车夫照看二爷。 何金银尝试着叫了两声,得到的答复都是迷迷糊糊的呓语,听不真切。 “怎么就病了?前些天重新开张的时候,不还是精精神神儿的么?” “请郎中把过脉,说是气阴两虚、痰瘀阻滞,吃不下、喝不下,只能掰开下巴硬往里面灌...” “着凉?” “哪里是着凉,分明就是吓破了胆!” 虽然在照看期间车份儿、房租全免,还能管两顿伙食,可这车夫却拉着何金银避到屋外,言语间怎么听怎么带着一点幸灾乐祸。 何金银指了指城外,得到肯定的答复。 “二爷...怎么就能怕成这样?” 车夫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这咱可不知道!真要说起来,托外边儿的福,二爷这些天不仅主动降了大家伙的车份儿,还真就有人通过‘打会’的方式,从他手里赎买出来几辆车...” 说到这里,他眼里带出一抹羡慕:“大家伙都观望着呢,原本想着天底下哪还能有这等子便宜事?都琢磨着二爷的后手是什么。结果您猜怎么着?安安生生拉了两天不说,二爷还给病倒了!” “什么是‘打会’?” “这你都不知道?”车夫的言语间充满诧异,随即想起何金银的年龄来,言语间多出一分释然:“穷苦人互帮互助呗,一个人吃不下一辆黄包车,五个人呢?十个人呢?大家伙凑钱,轮流赎买!抽签决定先后顺序,全看天意!” “...” 这付沉思模样落在车夫眼底,以为他也在琢磨着“打会”:“你就先别想啦!咱们车行本来就小,凑过两回就落了个干干净净,不过别的车行最近也都有人在这么办,要不我介绍你试试?” 见何金银不回答,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的极低:“不算利息,都是互帮互助。你瞧瞧二爷那模样,北平城里二百多家车行,有一半车行老板这两天都病倒了!你说巧不巧?剩下的就算没病,也都快了!” 何金银摇摇头,又看了眼病奄奄一息的二爷,径直离开。 种了什么因,就得什么果,躲是躲不掉的... 这一天的北平,人们拜年时常说的“新禧”、“年禧”全变成了“大喜”!遵照老礼儿,“破五”以前不能出门的妇女们,也打破了这一清规戒律,纷纷走上大街。彼此请安的同时,还不忘道一声:“过年大喜,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有人在大街上引吭高歌,有人在阴暗的角落里潜躲... 如果说正月初一流传的都还是小道消息,初二这天就被坐实了。 联合办事处的代表们光明正大的走进北平城,为明天大军入城做准备工作。北平城内重新活跃起来的大大小小十家报纸,罕见的一日多刊,印刷机不带停歇,刊登着各式各样的“进步”消息。 何金银没有“藏报”癖好,但还是忍不住买了一份《大公报》。 报纸上这么写着:“城里城外扫雷的声响就像攻城的大炮,响得非常可怕,但又非常可爱。这就是时代黎明的礼炮吧!他们对于城市管理做了必要的准备,今后他们双肩上将要压满了问题,但他们是无畏的!” 大年初三,北平城内依旧有大量民众遵照习俗,先到东岳庙烧香,再去财神庙祈福。但是更多的北平市民,自发的聚拢在城门内侧。 这一天,北平城正式进行城防交接。 这一天,是1949年1月31日。 这一天,北平城正式宣告和平解放。 第45章 敬礼 “记者先生,去哪座城门?” 己丑年正月初三,首支进驻北平并执行接管任务的部队,将从西直门、德胜门、复兴门三座城门同时进入北平城,与留守驻军交接防务。 这一重大历史时刻,“战地记者”约翰·赫西自然不会错过。短暂犹豫,这位何金银眼里的“中国通”一指城北:“金,去德胜门。” 德胜门,前朝北平城“内九门”,常说的“九门提督”里的“九门”之一。此时的城门内,已然自发聚集起数万名群众,横幅、红旗、标语随处可见。 “金,知道为何要选择这么?” 不等何金银回答,约翰记者自问自答道:“你不觉得,‘德胜’这个名字,很符合当前局面么?” 身旁一位揣着手的冬烘先生嗤笑一声:“洋鬼子,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随即自傲的指着城门:“北方星宿属玄武,玄武主刀兵,出师讨贼,取义‘以德取胜’,是为‘德胜’,而非‘得胜’。大军班师回朝,多取道安定门,取义‘太平安定’。” “北平五朝帝都,似这般兵临城下,不过一手之数!明正统十四年,瓦剌大军兵逼城下,千古留名于少保,就是在这座德胜门,骂阵杀贼。历时五天,成功逼退瓦剌,史称‘京师保卫战’。” “再就是这一回,定将载入史册...”冬烘先生摇着头,似乎觉着和一个洋人说这些很是无趣,摆摆手,面带不耐:“犯得着跟丫一洋鬼子说这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嘭!” 城外一颗信号弹冉冉升起,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这座封闭许久的城门,大街上顿时鸦雀无声。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满是激动。 “看!” 战马嘶嘶、炮车辚辚,军容整齐、气势磅礴。路边人海如潮、人头攒动,谁都想一睹大军进城的风采。 拉着“采风”兴致颇浓的约翰记者,两人在城内足足逛到下午,何金银才怀揣着难以自已的激动心情回到南锣。这时的南锣鼓巷主街,还是空空如也。 而到了傍晚时分,南锣鼓巷主街上迎来一群“特殊的客人”。 负责城防交接的队伍因为暂时没有合适的住宿条件,除了执勤岗位,其余队伍星散在城内各大主街道上,就地休整过夜。而负责北城一带交接的轮换队伍,就有一支今晚选择南锣主街过夜。 “老太太,咱这片儿以前的几位街长、行会铺长聚在一起,老几位们商量了一下。这十冬腊月,不能让人家进了城还睡在马路牙子上!传出去让别人笑话咱北平人没礼数!” 南锣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此时和召集起来的九十五号院住户们“打商量”:“您各位看这样成不,院儿里谁家有空房,先挤一挤。实在没有,就看廊檐下面能不能挪动开,咱请队伍进来住一宿。真要是在地上睡,明儿还不都得冻坏喽!” 众人自无不可,由聋老太太领头,直奔主街。此时各条胡同里,都有举着蜡烛、点着煤油灯的住户们出来,请睡在马路牙子上的战士去自家休息,但战士们谁也没有动。 “抱歉,打扰各位。我们营房这两天就能定下来,今晚也只在这儿对付一宿。各位请回吧!” 生怕住户们不信,领头的排长让战士们背过身去。只见每人身后的包袱卷上,都缝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进城条例”。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一切行动听指挥”、“说话和气”、“损坏东西要赔偿”... 聋老太挤出人群,藤子拐杖重重敲击两下。 “那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们冻坏吧?这晚上不定要下多大雪!甭管什么规定,在家谁还不是父母的儿女、媳妇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他们会忍心看你们在外遭这个罪?老太婆我不管那些,兹要是进了北平,我们就不能看着你们睡大街!” 说着话拉起一位战士就走,被拉扯的战士生怕把这位热心肠的老太太磕到、摔到,不敢挣扎,无助的看向那位排长。 “老太太!心意我们领!可我们要讲纪律!不能进民房!” 紧接着就向众人展示《入城决议书》:“我们为了争取进城资格,还在城外进行过大比拼!请您不要让我们犯错误!” 随即就命令战士们原地休息。 命令一声接一声的传达下去,一個个战士打开包袱卷,在冷冰冰的雪地上卧倒休息。不长的一条主街,只有“原地休息”的传令声回响着。到最后,除了巡逻执勤的战士,只剩下一众北平百姓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办。 几乎每条胡同都聚集着来“抢人”的居民,听着嘹亮的传令声、看着一个个果断席地入睡的战士,谁的眼眶不泛红? 何金银心里五味杂陈,悄悄扭过头去,不想泪水就这般轻易的滑落。余光瞥见傻柱正握着拳头、红着眼,扭头直往院子里跑。 “傻柱!嘛去?” “烧热水!” 这一嗓子提醒了所有人,聋老太高举着拐杖,冲刚才严词拒绝的排长说道:“既然你们不肯进去,那我们烧点热水送过来...总不算违反纪律吧?” 见他犹豫着没有拒绝,随即扯起嗓子就喊:“大家伙,多少年没见过这种不打、不砸、不抢的兵了?这要是有一个兵明儿早上感冒发烧,老太婆我良心难安!走,通通回家烧热水去!” 众人作鸟兽散,何金银跟在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众人身后,心底唏嘘不已。不管一个人在自己的利益面前有多较真、多丑陋,能再民族大义面前不含糊、不糊涂,就称得上一声中国人! 这一夜的南锣鼓巷,家家户户不计煤球、煤灰还剩多少,锅里翻滚着热水,用碗、用盆、用桶,何金银甚至还瞧见一对父子,一人端一个洗脚盆,请战士们烫烫脚、去去寒,可惜被婉言谢绝。 到最后,战士们已经不再需要热水,还有居民不断往外送。 “全体都有!” 那位排长一声令下,所有战士,不管是就着热水泡窝头的、小口小口呷着热水的、还是抱着热水壶取暖的,闻声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全体起立。 “敬礼!” 第46章 仪式 “嗬嗬咳,团结一心,不怕铁磙重如山!大家努力,一齐向前...” 正月初五,原“北平特别市警察总局”,现“北平市人民政府公安局”办公楼内。 收音机里,“北平新华广播电台”正在播放《大路歌》。激昂的旋律下,何金银略显紧张的等待着,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前晚那一幕... 思绪里的“敬礼”声还未散去,就被脚步匆匆、推门就进的孙大圣打断。 原以为孙大圣主动联络自己,是因为“纠察队”组建的事,谁知对方只字未提纠察队,相却反摊开一张地图。 “荣哥儿,东交民巷里凡是和使馆界沾边的地方,全部给我标注出来!” 何金银没有多问,平静的攥着铅笔,脑海里迅速闪过一栋栋建筑、兵营、碉堡...很快,地图上本就不长的一条线,被圈注的密密麻麻:...正金银行、东方汇理银行、国际俱乐部、圣弥额尔天主堂... 孙大圣眉头紧皱,良久:“荣哥儿,最迟今晚之前,搞二十套车行的行头!连衣服带车,明天要用!” “是!” 何金银没有去问明具体原因,“北平新华广播电台”今日正式呼号播音的第一则通知,就是将于明日,北平习俗“破五”以后的第一天,正月初六,在前门大街举办“进城仪式”。 不同于31日的城防交接,这一次的进城仪式,旨在向全体北平居民展现队伍的风采,向北平城里的牛鬼蛇神们宣扬武力!何金银原以为自己仍旧会和31日那天一样,拉着汤姆记者满城转悠“采风”。 没成想,还没有等到汤姆记者的消息,却先等来孙大圣的“任务”。 实话实说,二十套车行的行头,何金银除了同和车行,根本不知道该从哪儿弄。 五天不见,二爷的病情好转许多。一方面是因为“良药苦口利于病”,一方面也许是进城以后并没有开展二爷想象中的“犁庭扫穴”。此时的二爷,正倚在炕头,小口小口的灌着米汤。 “二爷。” “是荣哥儿啊...” 声音里充满虚弱,见何金银进屋后面色严肃,就知道他有事。示意照看他的车夫出去,屋内安静下来。 “荣哥儿...你,是来辞工的...还是来买车的?” 何金银摇了摇头,这反映落在二爷眼里,眼里的好奇多了几分。 他挣扎着从炕上坐起身来,盘着腿自嘲一笑:“放眼望去,整个车行也就荣哥儿你和那些大老粗不同...总不该,是来看二爷我笑话的吧?” 随即摆摆手,打断何金银的回答,自顾自的说起来:“二爷我打小在海河边长大,就仗着命贱,敢跟人换命才抢下不少地盘儿。可在东洋人面前,甭管你是什么命,屠刀一起,大家伙都一样...二爷这才落难跑到北平城来...” 一阵猛烈的咳嗽,病体未愈,也不能支撑他这样大段讲话。何金银上前轻轻给他捶打后背,良久,二爷才渐渐缓过来。 “就仗着自己在天津卫大码头积攒的一点浮财,开了这间小小的同和车行...谁成想,眼见着富贵落空、铡刀将起...二爷我扪心自问,没杀过人、没抢过娘们儿,可奈何...奈何外边儿的,他、他、他...”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回二爷拒绝了何金银帮忙:“他们是穷人的队伍啊...我这种靠着吸车夫血的人,在人家眼里,和地主老财是一个德性!换你慌不慌!” 何金银对此不做评价,默不作声的听二爷说着,良久,“言尽无毒”,二爷才想起来问他来意。 “我需要管您借二十辆洋车!而且,最好是能在...” 话没说完就被二爷打断,只见他挣着脖子吼道:“多少?!二十?!你小子可真敢开牙!” 屋里没有外人,何金银早有准备,他伸手往腰后一拔,一把驳壳枪出现在二爷眼前。 “呦呵!谈借不成,这是打算明抢...咦!” 二爷往近前凑了凑,他不可置信的盯着那把越看越眼熟的驳壳枪。上下打量一番何金银的身材,一屁股摔在地上,伸手指着何金银:“你伱你...” 何金银只是不想再听二爷啰嗦,借此表明身份。将驳壳枪重新收起来,扶起抖成筛糠的二爷。 “您知道就成。而且,那些银元我也没乱花,全部用在车行没了的那五名车夫身上...” “用、用、用的好!” “别怕,借您二十辆黄包车和车夫行头,最好能是在东交民巷里也不显眼的那种。如果事成,我会在给上级的报告里记上您这一笔,也算是支援北平城解放事业...” 前面几句说的二爷颤抖不已,后一句简直就像是给二爷吃了颗定心丸!他一把从地上蹿起来,身子也不抖了、脸上也不冒汗了。 一把拉起何金银就往外走:“全要牌儿车是吧?咱车行不够,我今儿就算豁出去这张老脸不要,也得给您把这个数凑齐整喽!” 2月3日,上午10点,随着4颗信号弹发射升空,盛大的入城仪式正式开始。 对外宣布的路线是打永定门进,走正阳门大街到崇文门,东四牌楼直上鼓楼,再南下地安门大街、西四牌楼,从和平门取道虎坊桥、菜市口,最后由广安门出城。 相比较人潮纷涌的正阳门大街,东交民巷里鸦雀无声。所有使馆、公馆大门紧闭,噤若寒蝉。平日里揽活儿的牌儿车也少了许多。但不同于往常的是,在这条一千多米的巷道里,每隔一段就有一辆牌儿车蹲守。 何金银就站在东交民巷的入口,眼看着钢铁洪流即将走过东交民巷的时候,只听一声令下,队伍浩浩荡荡的开进东交民巷。 围观的群众先是一阵沉默,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庆祝声,随着队伍涌进这条自1900年开始,武装人员不得随意进入的东交民巷。 听着一墙之隔整齐划一的队列行进声,墙内的约翰记者摩挲着胡子,举着手中一张照片,沉思良久。 如果何金银在场,就会发现,这张照片是北平城交接后的第二天,他和约翰记者在路上偶遇的一幕:一個穿着翻毛银鼠皮大衣的女人,不小心摔倒在地的场景。 不同的是,照片里女人不远处,正有一队士兵走过... 第47章 驱逐 面前是几份传真,何金银正逐字逐句的念着。 “北平平静地、好奇地接待征服者,各种学生和工人团体排列在街道上...但这并不是一般人民情绪的反映,他们表示了据说过去四十年中,用以迎接前六次征服者同样的保留态度。” “今日北平给它的征服者一个热闹的欢迎,这只有这个经常被征服的城市才能做到...正如...数百年前欢迎蒙古人和鞑靼人一样,北平在欢迎它的征服者方面是享盛名的。” 字里行间,写满了趾高气扬。居高临下,透露出狂妄蔑视。 “先看。” 孙大圣都这么说了,何金银只得耐着性子继续看。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只浅浅的一瞥署名,何金银心头一震! 汤姆记者! 报道主体是是一张黑白配图。传真本就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分辨出,那是一个摔倒的女人。她不顾散落的翻毛大衣,双手撑在冰凉的地面,神色间惶恐不安。而在她的身后,是一支城防巡逻队。 嘶...眼熟! 来不及回想细节,何金银紧忙去看被红笔圈住出来的段落。 “...面对‘没收官僚资本’字样的横幅,这位无助的女士,被粗鲁推倒在地。被迫模仿狗叫,这一屈辱性的行为,让满足了极大虚荣心的胜利者们,迈着昂首挺胸的步伐离开...” “...悲哀的是,长久以来惯于被奴役的看客们,脸上反而露出欢愉的神情,似乎他们也是施暴者之一。这座城市的悲哀远远不在于第七次被征服,而是没有人肯站出来,为受难的同胞发声...” 呵...原来不用分国籍,Bad-mouthing Broadcasting Coporation早已有之么... 脑海里又响起德胜门前,那位冬烘先生不屑的低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大圣哥,我要向您承认错误!” “荣哥儿,你...” 何金银很光棍的站起来,面色严肃:“我并没有察觉到,当天他曾拍摄过这样一张颠倒黑白的照片,真实情况是一位妇女摔倒,身后的巡逻战士还赶过来扶了她一把...” 孙大圣宽慰道:“不必自责。真要较起真来,那也是北平电信局的工作失误。不过也不能全怪他们,刚从燕大拉了一群学了半截子的英语系学生,又要忙着筹建工会,最近大家事情实在是太多...” 何金银并不这么想,既然自己奉命“被包”,重点关注对象作出这样的不实报道,自己该如何弥补... “您看,需不需要我站出来...” 孙大圣摆摆手,点出几份本土报纸来:“这种极端侮辱北平市民乃至全体国人的不实报道,激怒了很多文化人士。就比如《北平日报》上这位署名‘汉野平’的作者,已经连续发表了两篇驳斥文章。” “文人之间的争斗就交给文人吧...今天叫你过来,一方面是有必要通知你这個‘钉子’一声,这些天严密关注他的动向!” 随即话音一转:“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只能提议将他驱逐出境,可恶!” 何金银并没有说话,自有计较。 “等这件事尘埃落定,你就开始专心准备加入纠察队的事情。章程已经下来了,报名表上你是第一份。大体流程分为四个步骤:自愿报名、小组评议、红榜公布、三榜定案。” 孙大圣笑着解释道:“其实你已经通过考察。可其它从备选名单中筛选出来的,以及对外通告后自愿报名的,整体工作还要持续一礼拜,这段时间伱能歇一歇,可别再去拉车了...” “是!” 第二天,约翰记者在何金银主动“忽悠”下,去了前门外绣街采买。 人来人往的店铺里,只一愣神,他挂在脖子上的相机竟然不翼而飞。等他再回过神来时,正对上何金银无辜、清澈的双眼... “记者先生,咱这是...遇上小偷了!” “光天化日!围城期间都没有人敢偷我,反倒是一进城,真是...真是...” “记者先生,咱报案吧!” 何金银好言劝慰着,并且建议他可以去新成立的“北平市人民政府公安局”报案。暴怒的汤姆记者几番犹豫,最终还是灰溜溜的回了东交民巷。 对于约翰记者的处理进展很快,当晚,还没等他将北平市治安极差的报道发出去,就被三度“约谈”。 最终,这位“开局一张照片,内容全靠瞎编”的外国记者,被新成立的北平市政府决议,正式驱逐! 次日清晨,东交民巷使馆区。等活儿的车夫们窃窃私语的指着公馆大门,那里停靠着一辆武装押送车。 良久,铁皮大门悄悄打开一条缝隙,一夜未睡的约翰记者裹着厚厚的围巾闪出身来。他望着大敞的车门,余光习惯性的一瞥,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哦~金,感谢你还来送我!很可惜,我只能遗憾的通知你,你将再一次失业...” “呵~忒!” 即将被驱逐的记者先生一脸震惊,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依靠着他们才能实现“财富自由”的车夫,竟然敢如此粗鲁的对待他们的“上帝”。 “金!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记者先生,我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作‘说谎会遭天打雷劈’!” “金!我不明白!我并没有亏待你的薪水!” 他似乎难以接受这样的“待遇”,无助的看向一旁的押送战士,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听到的只有何金银冷漠的声音。 “如果你还知道自己是一名记者,就应该遵守职业道德和操守,通过真正客观公正的报道,弥补你在中国人民心中的‘信任赤字’,记者先生!” 何金银故意将“记者”两个字眼咬的极重。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转身就走。 或许,是时候给小雨水和傻柱的北平版《一千零一夜》里,加点新故事了... 就比如...《木偶奇遇记》? 身边驶过的押送车里,约翰记者仍自愤怒的敲击着车窗,但这已经不在何金银的眼中了。 此时他恨不得张开双臂,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一如迎接这个即将从百年沉疴中挣脱而出的国家。 仿佛此身有托,只待征召。 第48章 邻居 小雨水捧着脸听的入迷,少年傻柱则无聊的踢着石子。 “小镇上,住着一位专门做玩具的皮帕诺爷爷。他没有孩子,生活非常寂寞。有一天他突发奇想,做了一个可爱的小木偶男孩。老爷爷对它爱不释手,忍不住感叹道:‘如果你是个真的小男孩,那该多好啊’...” 故事刚讲完,小雨水就举手提问:“撒谎鼻子真的会变长么?” 傻柱完全不关心这些:“荣哥儿,今儿怎么没到晌午就收车?” “哦...没什么大事儿,我辞工了。” 虽说没有正式“请辞”,牌儿车也没归还,但本质上已和辞职无异。 入城仪式结束后,颤颤巍巍来取车的二爷,看见和孙大圣有说有笑的何金银,压根就没想过收回“102”号牌儿车。又逢着何金银还在给约翰记者拉包月,哪能想到,这辆牌儿车很快就没了用武之地... “辞工?!” 傻柱声音里满是震惊。如果不是亲眼见证,何金银在短短一个月内,从一贫如洗到有车、有房、有钱的“三有青年”,傻柱那颗早就不想念书的心也不会这般躁动... “那洋鬼子...把你开了?” “嘁,是我开的他!” “...为啥?那车还拉不拉?” “他自作聪明,结果被驱逐出境。至于还车...歇上两天再去。拉车这份儿差事,也就到此为止。” 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傻柱反应很快:“荣哥儿,你指定是找着更好的门路了,对不对?什么活?多少钱?带我一個呗!” “...” 面对傻柱连珠炮似的提问,何金银眯着眼思忖一阵,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缓缓摇头:“还不知道。” “...” 见何金银神情不似作伪,傻柱顿时跟霜打的茄子一般:“荣哥儿,人都说‘骑驴找马’。你可倒好,一个月能挣五十块银元的活儿,你愣是瞧不上!” 何金银无辜的一摊手,孙大圣也确实没和他提过纠察队的工资待遇。自己身上存款不少,所以也没问。至于傻柱的工作问题,他也从来没打算操心过。 为了避免傻柱犯浑,干脆转换话题,一指门外。 “外面嘛呢?乱糟糟的!” 傻柱犹自觉着何金银此举很是不明智,扭过身去,假装没听见。直到何金银神秘兮兮的说,不出一礼拜,等结果出来就第一个告诉他,这才不情不愿的转回身来。 “还能干嘛!院儿里人回来了呗!” 想起这一个多月来,未曾谋面的几户人家,何金银心下了然:“这是...见着北平城和平解放,又给搬回来了?” “也不全是。” 学校迟迟没有开学通知,荣哥儿只有下工才回来,自己爹还经常夜不归宿...傻柱每天守着院子,对院内情况了解的一清二楚。 “有几户,确实之前躲到乡下去了。见时局稳定,又赶上初七‘人日’,黄历上说宜远行、宜出门,这才肯回来。还有那么一两户嘛...原本就在北平城里,‘投亲抱团’。着急忙慌赶回来,还不是贪图那么一点点小便宜...” “便宜?” “你不知道?那公告就在城门楼子贴着呢!就差拿个喇叭满北平通知了!” 何金银最近确实没关注这些,坦率的摇摇头:“最近忙着新工作的事,伱也别打哑谜,快说!” 直到听傻柱说完,他才明白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秉承着“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的原则,新成立的北平市政府首抓“粮、煤、钱”三项问题。门头沟调矿、张家口筹粮、废除金圆券、开放新旧币兑换准备工作,于正月初九,即2月9日,限十日内兑换旧币。 这是近些天北平市民们津津乐道的东西。至于傻柱口中的“便宜”,是指近期会有专人挨家挨户走访,一旦确认为严重断粮户,一律免费供给十斤棒子面,煤灰折价优先供给。 “十斤?” 这个反问顿时让傻柱觉着何金银“十指不沾阳春水”:“十斤棒子面,围城最难的时候,能多活几条命呢!” “咳咳...院里都谁家回来了?” 傻柱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圈:“除了后院许大叔一家,好像就差我们中院...” 正说着话,门外有人招呼:“傻柱,你爹呢?” “阎大叔!还没搬完呐~按说,您在丈人家待的好好儿的,干嘛着急回来?” 门外站着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戴一副琥珀色宽梁眼镜,透着一股斯文。如果他不一边说话、一边斜眉瞪眼的往屋里探头探脑,这股斯文气也不会夹杂出一股酸腐劲来。 何金银知道,这位一准是四合院未来的“三大爷”、自己对门邻居、前院西厢住户——阎埠贵。 “金窝银窝、都不如咱这小窝!刚回来,寻思问你家借点儿煤球。屋里冷锅冷灶,别再把人给冻坏喽,我媳妇那可还怀着孕呢...” 傻柱倔劲上头:“没有!围城前您问我家借的那袋棒子面,现在还没还!” 阎埠贵扶了扶镜框:“不实诚,我可都瞧见了...得嘞,我管别人借去!至于棒子面嘛...” 眼珠一转:“保不齐过不了今晚,就能还!哟,这位可瞧着眼生,没请教...” 联想傻柱刚说的“困难断粮户每户十斤棒子面”,哪还能不明白他这算盘珠子怎么打的... 何金银主动起身:“您好,我叫何金银。叫我声‘荣哥儿’就成,刚搬。” “哟,也姓何?何大清是你...” “二叔。” 两人正互相介绍,院外又有人大包小包的拎着行李进来。不同于阎家声势浩大,这家就四个字——孤儿寡母,看着就可怜。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身后跟着个扛包的瘦弱青年,年纪看起来比何金银和傻柱都大。 阎埠贵回身招呼:“老嫂子,用不用搭搭手?” 嘴上热乎,脚下可一点儿没有挪动。 中年妇女倒也不以为意:“没事儿,别看我家孩子瘦,有膀子力气!” 阎埠贵顺嘴搭音:“可以!大小伙子,真精神!知道帮家大人干活,生的又俊俏,一准招姑娘们稀罕!” 中年妇女听人夸赞自家孩子,笑的合不拢嘴:“谁说不是呢?孝顺的孩子,人人夸!” “这不,才去乡下待了一阵,就有姑娘相中他!” 第49章 辍学 短短半天,何金银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些“熟悉的陌生人”。 前院西厢阎埠贵夫妻,现育有一子阎解成,年方十岁、虎头虎脑。 四合院未来的“三大妈”目前身怀六甲,阎埠贵不无得意的表示,这孩子正赶上北平解放,无论男女,就叫“阎解放”。 中院西厢则是那对孤儿寡母。户主老贾早早故去,只留下媳妇贾张氏、儿子贾东旭。 对于这位原剧中只露过一张遗照的“召唤系角色”,何金银自然好奇。一番观察,只觉着除了“英俊”之外,性格腼腆、沉默,多数时候都是听贾张氏安排。 至于她口中的“姑娘”,何金银忍不住暗自腹诽,该不会是... 相较于早早打过交道的聋老太、易中海、何大清,此时院中子女缘最盛的,是后院住户刘海中:长子刘光齐九岁、次子刘光天七岁、幼子刘光福尚在襁褓。 何金银翻来覆去的将“齐、天、福”三个字琢磨半天,仍然没能理解这个字辈的含义。 说“洪福齐天”顺序差了,貌似只有“齐天之福”通顺些。“齐人”已属不易,“齐天”嘛... 至于许家,未曾谋面,似乎还要再观望一阵? 人多终归是热闹的。尤其是几个孩子正处在“猫嫌狗憎”的年纪,南锣这间三进院落,一如北平城,正在逐渐恢复烟火气。 傍晚时分,何大清在正房里“当面教子”。 “知道什么叫‘远亲不如近邻’?你才多大,就敢当家做主?” 少年傻柱声音里满是不服:“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这可是您教的!” “还敢顶嘴!” 打板子的声音清脆、响亮,何金银在前院都能听见。 推门就瞧见阎埠贵正缩头缩脑的躲在垂花门里窃笑,被他撞破也不尴尬。点点头算是招呼,揣起手、迈着四方步径直回了自己家。 何金银眉头微皱,心下狐疑,“一毛不拔”的何大清,竟然会因为没借给邻居煤灰打儿子? 莫非... 何金银推门就进,果然,傻柱躲在门后,那板子敲在桌上。 “二叔,差不多得了!大过年的不兴打孩子!” 故作高声的“劝和”两嗓,何金银这才悄声说道:“已经走了。” 板子当即就停,傻柱也跟着松了口气。 “爹!为啥...” “你懂個屁!阎老抠儿今儿满院儿里显摆,复课后他就调到你们学校任课!” “那也不用怕...” 听着父子俩的嘀咕,何金银这才明白始末。 南锣鼓巷一带的小学只有三所。最大的当属由镶黄旗官学改建的“北平市立前圆恩寺小学”,稍小的两所分别是,与之一墙巷之隔的“私立弘仁小学”,以及稍远的后海鸦儿胡同“广化寺小学”。 傻柱正是就读于“前圆恩寺小学”,按照公立小学七周岁入学的标准,实岁十三的傻柱去年就应该通过“小升初”,考进初级中学...结果没考上,属于“复读生”,还得在高小门槛前徘徊一年... 说白了,挑明了不想念书。 他忍不住调侃道:“不就考个试嘛,你行不行啊?” 对方掰着指头回怼:“你行你上!国文、史地、算术...旁的不说,单就国文题,就跟天书一般,伱行你试试!” 何金银闻言也起了较真的心思,一努嘴儿,示意傻柱说一说“民国小升初国文考题”。 心里暗暗调笑,自己再怎么说也经过九年义务教育、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民国时期的小升初能有多难?何况是国文! “民国成立,百端待理,教育与实业,应以何者为重要策?” 这是...策论? 嘶...小升初考策论? “不会?那我换一道简单的!分别正误题:觉误前非、觉悟前非;仍不恢心、仍不灰心;精度相当、程度相当;记神礼祖、祀神礼祖。选吧,哪个对、哪个错!” 见何金银眉头紧皱,傻柱顿时得意起来:“国文不行,算术呢?” 随即轻咳一声:“某工程甲作之三日可完,乙作之四日可完,丙作之十五日可完。设,甲乙合作一日后使丙独作,问尚须几日可完?” “这...” 何金银有点手痒...急需要纸笔假设个xyz先... 傻柱没再搭理正在心算的何金银,开始“苦口婆心”的劝说何大清:“即便我能考上,爹你舍得掏学费,我还不舍得花呢!初小学费每期八块银元,高小每期十块银元,初中呢?” “弘达中学,学费每期二十六块、高中三十二块!华北中学,每期二十三块、高中二十九块...” 何大清轻咳一声:“这都不用你操心,何况公立能便宜点不是?市立四中...” “是,四中学费每期就十块!可还有寄宿费七块、体育费两块、制服费五块、杂费三块、膳食费五块...” “北新桥的市立五中,免学杂...” 傻柱语含幽怨:“平民中学,一年就三百个名额,考试出了名的严...” 何大清沉默半晌:“那依着你的意思,还是想辍学,出来挣钱?” 傻柱毫不犹豫:“爹!我这个年纪,学门手艺再好不过!学徒三年、‘补师’三年,出来刚刚好!您不也常说,家有黄金万两、不如薄艺傍身么?您看看荣哥儿!” 何大清眼袋微动:“想学什么?” “有啥学啥!勤行里要是不行,就...就进工厂!” 何大清一拍桌案:“胡吣,工厂现在万万不能进!你瞧瞧隔壁易中海,时局动荡,厂子里动不动就歇火停电,这些年几回回发不出工钱?” 意兴阑珊的摆摆手:“你别后悔...就按以前说的,给你寻个大师傅...” 傻柱一脸无所谓,只要别让他念书就成。欢喜的搂住何金银:“荣哥儿,我也开始挣钱喽!” “不能跟着二叔学么?” 何大清缓慢且坚定的摇摇头:“师徒如父子、从师不从父,跟我学只能害了他...何况我当年学的是官府菜。时局不稳,哪还有官府?甭管你是孔府菜、谭家菜、段家菜,空有屠龙技...” “那您打算让傻柱学...” “北方菜系就那几样。京菜不提也罢,蒙菜那都是老黄历...山西菜不入流,上不得台面。数得着的也就是鲁菜!” 何大清换上一袭长袍,起身往外走。 “爹,嘛去?” “给你找师父去!” 第50章 兑换 2月9日,整个北平城都嚷嚷动了。 北平市政府正式宣布:废除伪金圆券,除冀南币、东北币可作为辅币流通外,其它货币一律不得进北平。 以人民币为本位,1元人民币可兑换1000元金圆券。工人、学生、贫民享受特殊待遇,可按1:3兑换伪金圆券共计500元。 北平城里,谁家还没几沓金圆券?除了何金银... 南锣大院内,所有户主聚集在中院,议论纷纷。何金银在一旁抱臂观瞧,好嘛,整个一“全院大会”雏形... “都听我说!” 易中海一马当先。除了嘴角还残留部分淤青,大半月将养下来,行走如常。 “这个人民券...” 当即就有人驳斥:“是人银券!”/“人民币!” 易中海摆摆手:“总之就是新币!现在不换也得换,留着等十日之期一过,就又成了擦屁股纸!” 刘海中出言反对:“那、那也不能,一股脑儿的,都换!” 阎埠贵紧随其后:“合着你们还不知道?东单、西单、北新桥,街上全是钱贩子,揣着亮闪闪的银元换金圆券!纵观历史,改朝换代几千年,铜钱它还是铜钱,银子掺合点铁镍,它还是银元!” 见众人的目光都被自己吸引,他把胸脯一挺:“法币、关金券、金圆券...咱老百姓,还没上够这些個恶当?纸币说破天,它就是一张纸!政府承认,它是钱!政府不认,上面儿的数再大,它就是一张废纸!” 易中海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那...按着你意思?” 刘海中刚想抢答,阎埠贵一抬下巴颏儿,“傲娇”的说道:“就换银元!” “即便将来作废不认,找个铺子一溶,不还是一块银锭子么?盛世藏古董、乱世买黄金,咱老百姓弄不起金锭子,银锭子总也能换个仨瓜俩枣的吧?” “对、对!” 刘海中磕磕绊绊的附议道,随即大手一挥:“走!换银元!” 易中海拦住众人:“你们这是和政府作对!我们盼了那么些年,好不容易盼来一个有担当的政府,怎么能...” 眼见着众人不打算继续听自己“良言相劝”,易中海扫视整个中院,除了自己媳妇,只有两个人没动——何金银、聋老太。 一声暴喝:“再听我最后一言!” “老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咱们走的路,还没老太太过的桥多!听听老太太的意见总没错吧?” 众人闻言就是一滞。一时间,端坐场中的聋老太成了焦点。 “哒、哒。” 藤子拐杖轻轻敲击两下,聋老太没去看满脸殷切的易中海:“各家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有人还等米下锅呢,又不是搞投机,期望着赚一笔...” 易中海顿时来了威风:“听听!什么叫老成之言...” 聋老太根本没搭理他,藤子拐杖重重的敲击声打断了正在“挥斥方遒”的易中海。 “老太婆只提醒你们一句!枪在谁手里,最好就听谁的...既然今天能废除金圆券,明天自然也能废除银元,来来回回瞎折腾一场,小心兜里的钱全都让钱鬼子们赚去了!” 一番话听得何金银暗自点头不已。南锣大院,不正是一座微缩的北平城吗? 众人又拿不定主意,纷纷看向领头的刘海中和阎埠贵。 镜框下的眼眸微微闪动,阎埠贵三两步近前,蹲在聋老太面前:“您是觉着...这天下,已经定了是不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翻来覆去,城头变换大王旗?未免有些草率,要知道...” 聋老太没兴趣听他掉书袋,起身径直往后院走去:“大军进城那晚,你出门看过么?” 阎埠贵摇摇头:“没敢出门。咱这正说钱的事儿呢,您怎么又提起当兵的来了...” 聋老太回身看了他一眼:“终日里只会打小算盘,也不知道从井里抬头看看。五朝帝都,进城以后秋毫无犯,不纵兵劫掠、不烧杀奸淫,这样的队伍要是不能取天下,咱这个国...就算是到头了!” 易中海追上去轻轻搀扶住老太太,聋老太挣了两下,直到谭丫儿跟上来,这才作罢。 “老太太,您嘛去?” “取出我压箱底儿的金圆券,咱们啊,换新钱!” 何金银随着浩浩荡荡的大院众人出了门,队伍直奔交道口,那里有一处政府设立的兑换点。等众人到时,这家银号外已然排起长龙。 正赶上一位刚换了新钱的人出来,排队的有人招呼他新钱如何,他边展示边说道:“虽然不知道这个新钱靠不靠的住,但是总比手里攒着一堆不值钱的金圆券强吧!” 这话在理,顿时引起一阵哄笑。 何金银身上除了金条,就只剩下银元。索性没跟着众人排队,在四周转悠。 这一看不要紧,就觉着有一个特别熟悉的身影,正鬼鬼祟祟的拦住来兑换的人... 何金银大踏步上前,猛地一拍这人肩头。 “谁呀,没看到正忙...哟!” 白爷此时已然换了一副行头,戴着小礼帽、团着大围巾、架着黑墨镜,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何金银满脸笑意:“怎么,您不是说瞧不上金圆券,只守着美刀和黄金么...” 白爷哭丧着脸,心说话还不是拜你这个小祖宗所赐,嘴上解释着:“您有所不知,上回...老总们罚没了我那点儿赃款。这不,为了混口饭吃,典当了我的西装、烟斗、文明棍,趁着这机会,捞上那么一点点...” “呦呵,胆子不小啊?当着我的面说,这也算供认不讳了吧?” 白爷连连摆手:“法不责众、法不责众!您费心迈迈腿,奔北新桥瞅瞅,没有二百也有一百,全都是举着银元换金圆券的主儿!” “哦?那伱怎么不去?” 白爷脸色悻悻然:“这不是,本钱不够,抢不过人家么...只能在这些小兑换点附近打打野...” 随即双眼一亮,拉着何金银闪身躲进一旁小胡同。 “这位...小爷,我听说你们讲究‘立功受奖、宽大处理’,对是不对?” 何金银眼眸微亮,语气平静:“没错,怎么着?” “我要举报!有人制假!” 第51章 假币 何金银对数字并不敏感,否则也不会被一道“小升初”算术难住。 “慢点儿!一会冀南币、一会东北币...乱!” 白爷心说话,春晓堂那晚,自己怎么能被他唬住...此时也只得耐着性子慢慢说。 “新币,目前全北平只有十元、二十元、五十元这三种面额。半天不到,各个兑换点就只剩五十的大钞。我问你,原来的商品价格怎么转换?又怎么找零?” 何金银眨嘛眨嘛眼,最大面额只有五十么... “价格怎么转换?” “银元为媒!一枚银元现在能换一百五十块新币。信不信,这两天还得看涨!比方原来要四十个铜子儿,1/10块银元,那也就是十五块新币...” “五块...怎么找零?” “所以,政府又准许军爷们携带进城的冀南币、东北币作为辅币找零,比例分别是1元新币兑100冀南币、或者1000东北币。老百姓用的糊涂、铺户找零也找的稀碎!这种情况下,小面值的新币就成了香饽饽!” 何金银顿时警觉起来:“一天时间...北平城里就出现了小面值的假币?” “倒也没那么快,不过...我看也快了!” “那你说的制假是...” “冀南币、东北币!” 白爷搓搓手,双眼里透出一股炽热:“这两个币种早些年就有,制假、贩假渠道成熟,现在不过是千方百计的运进城而已...”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说...” 白爷脸上露出一副傲然:“咱就是吃这碗饭的,消息自然灵通!但你要以为我会跟着弄虚作假,您未免门缝里看人!那是杀头的罪过儿!跟倒买倒换不是一個性质,我不过是趁着有人搅风搅雨,捞上一点而已...十天,足够我翻身!” 这话何金银相信——就冲当初春晓堂干脆利落那一跪。 “跟我走!” 白爷岂能不知去哪儿,闪身躲开。 “我知道的,都痛快说了!除非...” 他眼珠一转,罕见的露出一副无赖模样:“眼见着日上晌午,被您这一耽搁,我午饭还没着落呢...” “我请!” “爽快!烤鸭行不行?生平最好这一口儿...” 正美着呢,腰眼就被一把硬物顶上,何金银声音森然:“差事办完,我在全聚德摆上一桌!现在嘛...” 哪知对方这回可比上次硬气:“您还甭吓唬我!咱可都听说了,你们队伍讲究个几项注意、几项纪律,我又没犯法!您不能拿我怎么着!” 似乎也怕惹恼何金银,随即话音一转:“兹要您帮我把身上这点儿银元都给兑了,咱什么都好商量...” “我身上只有银元!” “银元!就是要银元!给您兑成新币如何?” 于是乎...何金银还没进过兑换点,就先从白爷这里“忍痛”兑换了三十张五十元面额的新币“工农券”。 对着日光观瞧,米黄色的钞面,印着工农图案。这和自己印象中绘着绿色布达拉宫的五十元完全不同,无论是大小、手感...自己多少年没摸过纸币了? 和他的设想全然不同,这件“案子”不归孙大圣管辖,白爷很快就被“移交”到别的科室。 “荣哥儿啊荣哥儿,你真是一点都闲不住!明明给了伱几天时间,辞工、买粮、换钱...这些还不够你忙?才一天,你小子就又来给我添‘麻烦’!” 孙大圣嘴上埋怨着,眼里满是笑意:“不过这种‘麻烦’,还是多多益善!” “这是我的本分,您这里...有没有什么我能...” 不等他组织语言,孙大圣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绝:“纠察队的组建工作刚开始,后续还有为期一周的培训课程!再之后你想躲懒都没地儿哭去!” 假装没瞧见何金银脸上的失望,他忍不住调侃道:“要说这个钱贩子,也真够倒霉!居然连着两次,栽到你手里...” 何金银心说话,这可是我用十块银元才交换来的情报。组织上,能不能考虑报销一下...终究是没敢说出口。 “...上回,经过这个钱贩子的提醒,我们对金圆券的收集、处理工作及时做出调整。兑换点现在都需要登记造册,各个代表考察出来的困难户也必须持证才能享受优待。尤其是重点关注那些大额兑换...” 似乎事涉机密,孙大圣没再往下说,何金银自然也很识趣,话题一转。 “大圣哥,辅币的真假怎么判断?” “之前我在平西站担任过信息员,这个还真知道!冀南币稍稍好些,面值最大不过‘贰仟元’。东北币面值最大的有‘拾萬元’,还有高至‘壹佰萬元’的本票...敌特的假币工作,极为猖獗!” “最开始,地方上还想用技术手段鉴别真伪。这通动脑筋啊...什么暗纹、水印,这些常规手段很快就被敌人破获,直到有一次接到群众举报...” 说到这,他似乎被往事勾起了笑意:“那位前来举报的老乡说,有重大敌特嫌疑人员,使用的冀南币票面精美、简直比真币还要真!比我们本地土纸造的边币要精细太多!而且对方只挑粮食、棉布这些重要物资购买...” 何金银也跟着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位敌特可真够“冤枉”... 笑归笑,冷静以后,他敏锐的抓住了孙大圣话中的要点:假币比真币更真、用来购买重要物资... 再三确认没有自己的“用武之地”,何金银和孙大圣约好纠察队报道时间,起身告辞。 那位白爷看样子,今天是出不来了,得,兹当是先欠着他一顿全聚德吧... 何金银并没有着急回大院,挑着前门、王府井、朝阳门这一带繁华地段到处溜达。看起来似乎就跟个乡下小子刚进城一般,东瞅瞅、西望望,对什么都感兴趣。 如果有人专门留心,就会发现,他专盯沿街铺面、小商小贩的交易,尤其是在有人使用冀南币、东北币这两种辅币的时候...甚至自掏腰包,拣大柜台、大商铺添置了一些生活物资,找零的时候专门要商户嫌弃的辅币。 可惜一连转了两天,北平城繁华路段都让他转了个七七八八,还是一无所获。 何金银不由得有些气馁,或许,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更合适,自己确实有些“自不量力”。 就在这时,街边的争吵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52章 恶土 “啰嗦什么,赶快找零!” “这位爷,您让大家伙评评理,哪有用零钱破零钱的道理!” 卖白薯的小贩声音里满是颓唐,手里举着一张“壹萬元”的东北币,展示给来往路人。 “哪那么多废话!新币才十块而已!” 和他争吵的是一名年轻人,穿着贵气,言语间满是嚣张、不耐。 见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他有些慌乱的一把夺回自己那张“壹萬元”。随手又从兜里掏出一沓辅币来,点出一张“壹仟元”,也不等找零,匆匆离开。 何金银等路人散开,不慌不忙买了一份烤白薯,指定要回了那张“壹仟元”。 仔细观瞧,第一感觉就是新!崭新!九九成! 快步跟上,万幸对方并没有走远。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崇文门内大街直下去。等到能瞧见崇文门瓮城时,对方往一条胡同里一拐,就此消失。 何金银快走两步,到近前时却只能放慢脚步,偷眼观瞧。 没有看到目标,反倒是胡同口守着两位壮汉。看装作打扮,似乎和当初那位西城“大疤脸”一个成衣店出来似的。 直觉告诉他,有危险... 时近傍晚,他随意在周边逛了逛。猛然发觉,再往前走就是东交民巷西口!难怪觉着有几分眼熟... 刚巧路过一位眼熟的牌儿车车夫,何金银热络的上前寒暄几句,随即便打探起这处胡同来。 谁知,换来的却是对方的挤眉弄眼。 “揣着明白装糊涂?船板胡同、后沟胡同是干嘛的,咱在东交民巷里讨过饭辙的人...还能不知道?” 大手一把拢过何金银:“放心,入城那一回以后,洋人现在都成了缩头乌龟!有采买也是让佣人出去,这些天咱爷们儿拉的净是些厨子、老妈子!” 见何金银还要追问,他这才狐疑的说道:“真不知道?” “嗯。” “那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免得以你这个年纪...一个把持不住,人财两空!” 接着却又凑近身子:“真想知道?” “嗯嗯。” “那晚上捯饬捯饬,打扮的精精神神儿的自己过来,一看便知!” 随即大笑着扬长而去,留下何金银在原地骂娘。不管什么年代,谜语人都够讨人厌的... 又围着转了一圈,除了紧挨着城墙,再就是远远的能瞧见里面有一座教堂,别的什么也看不见...听那位“前同行”的意思,这里总不该是... 一没物证、二没人证,就这么捕风捉影的去给孙大圣“添麻烦”? 何金银摸了摸兜里的花口撸子,缓缓摇头... 入夜,北平城大部分人家关门闭户,但总有些地方才华灯初上。根本没因为大军入城而遮遮掩掩,相反更显得热闹兴隆。 前门外“十条胡同”当属其一,再一個嘛...就属何金银傍晚时“踩点”的这处... 此时他已然换了一副打扮,戴着这些天瞎转悠时采买的小礼帽,成衣店里现买的一袭长袍虽不合身,但这却是独属于这个时代北平城男士最常见的“正装”。 踏进船板胡同,没有人阻拦,可不过走了数十米,何金银就知道自己进了何等“危险”所在—— 卡巴莱歌舞厅、奥帕里纳夫妇酒吧、布拉娜·沙日科电影院、萨克森廉价旅馆... 如果说“八大”、“十条”是独属北平城的烟花柳巷,那么这处由两条不起眼的小胡同夹集所在,就是洋人在这座五朝帝都里硬生生撕裂出的一片“恶土”。 “恶土”的中心,正是船板胡同和后沟胡同的交会点。国人、洋人、男人、女人,各式各样的面孔在这里聚集,酒鼾声、咒骂声、欢愉声,听懂听不懂的洋文从各色人等口中随意蹦出... 直觉告诉他应该立马转身就走、赶紧离开。 在这,他竟然没有一丝安全感。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余光猛然瞥见一个人影,正是他白天所追踪的目标。这人大摇大摆的拐进一处店面,何金银驻足观瞧,似乎...是一家“歌舞剧院”? 犹豫一番,到底还是空间里的驳壳枪给了他足够的勇气。一推门,便跟了进去。 这里票价低廉、但茶水费高昂。银元照常能够流通,观赏节目的茶水费,竟然最少要一块银元。 何金银进场时,节目还没开始。他假装找座,很快就看到了“目标”,刚挪动到目标身后... “啪!” 正赶上电灯熄灭,虚惊一场。 他在黑暗中仔细观瞧,目标似乎根本没有留意到他,只不住的冲着舞台吹口哨。 伴随着五色电光亮起,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舞台吸引。 何金银一边留心目标动向,一边装作随意的去看“节目”,演员竟然不是他想象中的洋人... “节目”上半场还好些,只觉着乏善可陈。现代化的服化道,唱词也是中文,听起来不洋不土...就是故事情节有点眼熟,似乎是《孟姜女哭长城》? 下半场的节目,何金银有点没绷住... 三个女性演员假扮的“苍蝇精”,身穿薄纱、足蹬长袜、露出红兜肚、裤长不及膝、外披翼形氅衣,迷惑一名书生...直到被天兵天将捉拿归案... 何金银虽然经历过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可能在这个年代看到这样荒诞的表演,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三观碎一地... 好不容易“煎熬”着看完,台下观众纷纷叫好,口哨声不断。目标人物似乎也极为喜欢,掏出一把银元扔到台上。顿时,“苍蝇精”、书生、天兵、天将,趴在舞台上不住的鞠躬道谢,顺便捡钱... 为了不显得自己突兀,何金银忍痛也跟着扔了一枚银元... 等他尾随着目标又在一家酒吧里喝了一杯,目标这才带着几分醉意出了船板胡同,看方向是要往苏州胡同美食街去,似乎是打算吃点宵夜。 一路上哼哼着小曲儿,手里还抛着一小摞银元,倒也还有几分潇洒... 直到路过一处僻静胡同时,没有路灯照射,何金银抢步跟上,驳壳枪抵住他的脑袋。 “别动!” 话音未落,何金银就觉着自己的后腰被两杆硬物抵住,身后的人声音低沉。 “你也别动...” 第53章 黄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目标是“蝉”,何金银是“螳螂”,身后则是“黄雀”... 鬓间一滴冷汗滑落,场面一时僵住。 “别杀我!我、我有钱!” “蝉”作为食物链底端,最先沉不住气。一把银元撒落在地,叮当作响。见两人没有反应,又忙不迭抽出一沓纸币,高举着来回晃动,试图转移猎食者的注意。 何金银双眼微眯,是白天见过的那种大面额辅币,果然... 驳壳枪下意识往前一递:“让你别动!” 话音未落,身后的人也紧跟着开口:“让你动了?” 何金银心念急转,这人是谁?单纯图财?还是说...和自己一样,另有目的? “蝉”这时也察觉到这二位并不是一路人:“最后面那位...您是船板胡同护卫队的么?救我啊!我每月都按时上交‘规费’,你们不能坐视不理...” “黄雀”的声音里充满不耐:“啰嗦!转身,把钱递过来!” “蝉”颤巍巍转过身,额头抵住驳壳枪,注视着黑洞洞的枪口,一阵冷颤,裤管里窸窸窣窣流出一滩液体。 “黄雀”换手接过纸币,一边摩挲着每一张辅币,一边仍然留神何金银的举动,显然对他并不放心。 持续保持一个姿势,何金银右臂有些发麻。 他心中默算:空间里的花口撸子弹容七发,何先生空射一发、陈公馆四发、死胡同一发。 只剩一发,一击不中,后果不堪设想... 脑海里天人交战的工夫,“黄雀”已经仔细查验过每一张辅币,眼里露出几分喜色。“蝉”忍不住暗自腹诽,这年头劫匪就这么点眼力么,面额大并不代表它值钱... “黄雀”很快恢复常色,谨慎的收起辅币,开始搜检何金银。 他搜查的很仔细,是个老手,就连鞋面都狠狠的踩了几脚。确认何金银身上没有别的武器,这才缓缓伸手接过驳壳枪。 枪支易手,食物链转变,“蝉”和“螳螂”此时俱成了“黄雀”的口中食。 他缓慢挪动着身体,示意“蝉”蹲下抱头。直到这时,何金银才有机会打量对方。因为胡同里光线昏暗,只能瞧见对方身穿便装、高戴宽檐帽,看不清面容。 “蝉”磕头如捣蒜:“钱都给您了,规矩我都懂...” 结果却被“黄雀”一脚踹翻:“你的事儿不小,想走?没门儿!” 随即不再管他,枪指何金银:“逃兵?抢匪?枪哪儿来的?” 两人此时一个背对、一個侧对胡同口。谁都没察觉,正对着胡同口的“蝉”瞧着远处,眼底冒出一丝狂喜! “砰!” 一声枪响! 何金银本能的转身靠墙,枪声是从胡同口传来的! 就见“黄雀”一个趔趄,身形扑倒在地,回身对着胡同口抬腕就射。趁着偷袭方躲闪的间隙,胳膊肘撑地,拖着身体往另一侧爬去。看样子,似乎腿部中弹、行动不便。 只这一瞬,胡同口涌进一帮劲装汉子,混乱间,“黄雀”又挨了两枪,不等他再次反击,就昏死过去。 何金银还没反应过来,腹部就中了一脚,冒着热气的枪管摁住他的脑袋,电光火石之间,胡同里形势再变。 “蝉”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挥舞着双臂嘶喊着:“我是受害人!我给船板胡同舒拉先生交规费!这俩抢匪黑吃黑!快、快!狠狠的收拾他们!” 结果没人搭理他。持枪壮汉分散两旁,人群后走出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 “舒拉先生,是舒拉先生么...” 闻到这家伙裤裆里浓烈的腥臊,“舒拉先生”用方巾遮住口鼻,一脚迎上他的脸,“脚动闭麦”。 “讲些有用的信息。‘规费’也只能保你在船板胡同内不死。像这样挨着边界的麻烦,我本不该管。” 随即一指何金银:“如果不是这家伙盯人的本领太差劲,而你又足够愚钝...” “蝉”满腹委屈,向他控诉着两人的“暴行”。 “舒拉先生,我再给您缴三个月的规费,不、缴一年的!您不能不保护我...” 何金银和“黄雀”此时已然被舒拉先生的手下从头到脚搜了一遍,结果除了三把手枪,还从“黄雀”衣服夹层里搜出一本证件。 “舒拉先生”随手接过,只看了一眼,立刻去摸“黄雀”的动脉。 确认他还活着,明显松弛下来,吩咐将三人都带回船板胡同。 没有想象中的审讯环节,何金银直接被扔进水牢,“黄雀”则被抬去诊所救治。 青砖堆砌起的牢池极为蔽塞,似乎是由一口水井改造而成。 南北七尺长、东西五尺宽,井深两米,污水没过胸膛。井口盖着块厚铁板,上压巨石,只在铁板外圈开了几处小孔透气。 双手被反剪,水下坑洼不平,何金银垫起足尖,尽力用嘴巴呼吸气孔处的新鲜空气,忍受着污水侵蚀、蚊虫咬噬。直到确认此处无人看守,这才逐渐没了动静。 此处是间三进院,水牢在后院西南角,中院则是三间联房,外表破破烂烂、内里装潢精美。 “Козел!” 舒拉先生声音里满是怒意,他面前赫然放着那本“黄雀”的证件,依稀可见中文“侦查”字样。 “该死!偏偏挑这个时候!这里原本是我们白俄人的地盘!欧美鬼佬、肮脏黄皮,再任由他们惹是生非,迟早有一天,大家一起完蛋!我就不该放任那个大摇大摆使用假币的蠢货继续住在这!” 耀眼的水晶灯下,这位“舒拉先生”,竟然是一副北平城不常见的“老毛子”面容。 一杯伏特加下肚,他摇晃着空酒杯,声音渐渐颓丧。 “我这个外人口中的‘恶土之王’、‘船板胡同教父’,其实不过一个是抛弃故土、流落他乡的白俄幽灵,躲避着无处不在的布尔什维克...” “现在,布尔什维克的铁骑势不可挡!他们宣扬的主义,甚至在这个衰败的国度开出一朵崭新的花苞!我们要么臣服,要么...再一次夹起尾巴流浪。” 束手侍立的手下似乎根本没听见这些牢骚,反而低声询问:“是杀...是留?” “不不不,不能杀!一旦沾染上他们的鲜血,那些家伙,就会像鬣狗一般撕咬着我们不放。就装作无事发生,暂且观望一阵,反正这座城市已经足够糟糕,失踪个把人再正常不过。或许,这还会是一个转机。” “转机!哈哈哈哈!” “明白。” 深夜人静,后院水牢上方,铁皮盖和巨石骤然消失。 少顷,只留下一潭死水,倒映出朦胧的月光。 第54章 突袭 何金银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狼狈过。 如果有,那也是原身倒在南锣鼓巷的那一晚。 北平立春不久,夜间空气依然寒冷。潮湿的衣衫紧贴着肌肤,如坠冰窖。从水牢里逃出的何金银,顾不上更换衣物,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如何顺利逃出升天。 船板胡同形似一个扇面,后沟胡同则是中间的扇骨。 何金银对这里并不熟悉。万幸,黑夜里仍旧能分辨出教堂、城墙。据此辨明方向,这里应该在扇形的左半区。 他思索一阵,果断换上在东交民巷拉牌儿车时置办的行头,又取出那辆在空间里吃灰的“102号”牌儿车。 戴起瓜皮小帽,牌儿车大大方方的直奔东侧出口。 外面是崇文门内大街,横穿东交民巷,就是公安街! 虽然胡同口仍然有壮汉把守,可对方一见他这身家当,就知道是送“隔壁”东交民巷哪位洋老爷来这里寻欢,根本没有盘问。 一朝脱困,何金银顾不上高兴,直奔公安街! 关于“黄雀”的身份,他在水牢里仔细思考过。对方虽然“图财”,却只要那沓纸币,对地上散落的银元不敢兴趣。要知道,一块银元相当于一百五十块新币...谁家劫匪会专抢辅币? 联想到那位“舒拉先生”,看过证件后的反应...一切细节似乎都在指向某种可能! 新挂牌不久的北平市人民政府公安局,即便夜深也灯火通明。 守门的卫士遵照条例往内通传,过了许久,孙大圣才顶着俩黑眼圈出现。 “大圣哥!人命关天!我有假币的线索!” 只这一嗓子,孙大圣立刻精神起来。 何金银一路疾行,此时已然跑的气喘吁吁,坚持着将整件事断断续续说完。 “胡闹!我的名字就该换作你来,你才是那个不把天捅出个窟窿、誓不罢休的孙猴儿!” 孙大圣面上佯怒,却拽着他直奔院内。 “先去负责假币的侦办专案组。你说的那人,极有可能就是他们派出去的侦查员!你俩同时盯上了一個目标,你又是生面孔,十有八九被当成了乱窜的抢匪!” 公安局办公大楼二层,最里间此时依然灯火通明。显然,北平这段时间能维持表面上的平稳,背后是无数这样默默加班的工作人员支撑着。 经过一番核实,果然,撒出去蹲守各大商店的侦查员里,确实有一位到现在都还没音讯。 虽然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何金银心底愈发担心那位“闹乌龙”的侦查员。 冷静下来,他将今天的所见、所闻又详细复述一遍。 专案组负责人忍不住嗤笑一声:“船板胡同?恶土?我就不相信,在人民的城市里,还能生长出这么一颗我们尚未察觉的毒瘤!给我找一个清楚这片儿底细的人来!” 不消片刻,打着哈气、一脸困意的多爷就被“请”了进来。 “船板胡同?你们的人去那儿干嘛!那里是白俄佬的地盘儿!” 多爷一改睡眼惺忪,面色凝重。三两步抢奔到桌前,在地图上圈出一片区域。 “民国九年,这里还是一片无人理会的荒地。因为紧邻着哈德门水道,地势低洼,北平的贫民都不愿在那里搭窝棚。但因为紧邻着东交民巷,那些失了公馆庇护的侨民逐渐聚集在这一带,成了一片‘三不管’地界。” “后来这里被一帮逃难的白俄佬包下,他们填沟平壑,在这里开办舞场、酒吧、餐馆、窑子、旅店...逐渐就形成了类似八大胡同的存在,一度洋妓泛滥,直到北平沦陷那年才停止阔张。” “北平光复以后,洋鬼子横行,那里又重新热闹起来。成分更为复杂,各式各样的洋鬼子、狗腿子出入频繁...” 孙大圣直奔重点:“这里归不归东交民巷管辖?” 多爷连连摇头:“‘三不管’明白么?默认白俄佬自治,领头儿的是个老毛子,名字雌雄难辨,叫什么来着...舒、拉?” “对,舒拉!他极少露面,可凡是想在这一带做生意,都得给他抽水。我们曾怀疑,有几起白俄佬犯下的陈年旧案,幕后黑手...十有八九就是他!” 孙大圣眉头紧皱:“伱们就干瞪眼?” 多爷讪笑着搓搓手:“毕竟是三不管...里面,除了晚上闹腾点儿,白天挺老实的...” 孙大圣简单交代两句,匆忙和专案组负责人前去请示。 屋内就剩下何金银和多爷干坐着... “你们的人...栽里面了?” 何金银点点头:“追查一起假币案,人证就藏在里面。” 多爷轻笑一声:“查案,可不能光凭一腔热血,要审时度势...这些天,我们这些个遗留人员...也没个说法儿,真要是扒了这层皮...” 不多时,院内响起一阵短促有力的集合哨。 何金银和多爷,一个是当事人,一个是对地形极为了解的“老巡警”,随队“出征”。 是夜,船板胡同和后沟胡同的所有沿街出口,被一道道明亮的火把照起,宛如一条长龙,包围住这片多爷口中“白俄人的地盘”。 一声声厉喝,守住出入口的壮汉,机灵点的乖乖蹲下抱头,胆敢反抗的被就地擒拿。如果从天上看,整个“火龙”逐渐缩小,一步步逼近船板胡同正中心。 不等包围圈再度缩小,西装革履的舒拉先生施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火光照耀下,舒拉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交涉人员身后的何金银。眼底闪过一抹诧异,随即就变成羞恼。好像一盘象棋,被对方一个小卒子悄无声息的拱过河,只差一步,就能“将”死自己。 “无意冒犯,作为这里的原住民,请问有什么可以效劳?” 负责交涉的同志踏前一步:“我们在寻找一名走失的我方侦查员。有足够的证据表明,他现在正面临生命危险。” 舒拉早有准备,招手示意,从一间诊所里抬出一名伤员。 “您说的...是他么?不久前,我们区域外出现一场互殴,一死一伤。我们好心将伤者带回治疗,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的误会!” 呸!误会... 孙大圣想起何金银所描述的场景,怒上心头:“互殴?笑话!还有一名涉嫌造假、制假的嫌犯,他在哪儿!” 舒拉面上一副夸张的表情,语气玩味。 “嫌犯?您说的,该不会是...这位连同伤者被我们一起发现的死者吧?” 再一招手,之前还分明生龙活虎、看着舞女搔首弄姿的假币持有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里的“蝉”。 身覆白布,被抬了出来... 第55章 覆灭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自古以来,这都是人类最强烈的杀机之一。 假币案的线索断裂,陷入僵局。 何金银悄悄挪动到多爷身边:“白俄佬...到底是什么来头?” 其实早在办公楼的时候就有些好奇,白俄...白俄罗斯么? 多爷一撇嘴:“就是一群难民!北边被颠覆的流亡贵族、官员地主和他们的拥趸,经东北逃窜到国内。除了冰城哈尔滨,就数北平城、上海滩最多!” 何金银眼眸微闪,原来是被布尔什维克推翻的沙俄余孽... 难怪面临这种死局,还会选择“一死一伤”这般拙劣的借口。他们,天然排斥所有布尔什维克元素。 提及这些,多爷唏嘘不已:“也算是洋人中的一朵奇葩...” “那时还是北洋政府,除了少数家财万贯的白俄佬被奉为座上宾,多数都在逃难途中耗尽家财、一穷二白。顶着副洋人面孔,和穷人一样住窝棚、挤船舱...” “现在呢?” “一开始非常团结,后来就开始随着时局分化。有妄图复辟的、有投靠东洋的、有纸醉金迷能过一天是一天的...听说也有少部分加入了你们...” 何金银瞧着场中一脸得意的舒拉:“您觉着...假币案背后,会是他们么?” 多爷摇摇头:“我看不像。白俄佬惯会见风使舵,是我躲都来不及...怕是被人当枪使了。” 两人说悄悄话的工夫,场中局势骤变。 舒拉面色严肃:“各位,这里是侨民区域!既然要找的人已经找到,还请不要打扰我们的安宁...” “全体都有!验枪!” 回答他的一声厉喝,气氛凝重,所有战士的配枪都已卸下,动作整齐划一! 舒拉尽量保持着语调平静:“即便这里不是东交民巷,也是实际意义上的侨民居住区!请你们保持克制!” “上膛!” 极具震慑性的“刷啦”声此起彼伏,落在舒拉耳中如坠千钧,他再难以保持所谓的绅士优雅。 “胡闹!你们想制造冲突么!你们...” “等待!” 所有枪口微抬,时刻等待着最终命令! 负责交涉的干部语气严肃:“侨民区?这里是船板胡同、是北平城的船板胡同!如果你以为自己可以顶着一副洋人面孔,狐假虎威...大错特错!这里,永远是我国领土!” 舒拉半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情急之下,他紧忙冲身后同样瑟瑟发抖的手下吼道:“还不快去!把那死鬼的东西交出来!” 不多时,奉命跟着搜查“死者”住处的队伍回报,当场搜出辅币铜版两套、石版一套、假币号码铅印十六枚,还发现大量假造辅币。 同时,从诊所中抬出的尸体上,发现手枪三支、各色子弹一百五十发。 何金银瞅着其中分外眼熟的驳壳枪,嘴角抽动。好一个舒拉先生...甭管多恶劣的把戏,做戏做全套是吧? 他附在孙大圣耳边轻声说明情况,随即经过专案组人员辨认,剩下两把,正是我方侦查员的随身配枪。 如此明目张胆的糊弄,任谁都会被彻底激怒。 “我方现在有足够理由怀疑,你们这里藏匿有危险分子,为了保护市民安全,我们需要进行全面的排查工作!希望伱们配合!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舒拉惶恐的抢奔近前:“不!误会!这只是个例!个例懂么!” “哦?那你如何解释,谁会随身携带三把手枪、一百五十发子弹?” 何金银和多爷在队伍后面憋着笑,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舒拉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不!你们没有搜查令...” “全体都有!搜!” 在舒拉绝望的目光中,盘起整個恶土的火龙,星散成一道道斑点,对这个“白俄佬的地盘”、“罪恶之土”开始进行全面搜查! 受伤的侦查员同志早已被就近转移送医,搜出来的造假工具也被移交技术人员检查。针对恶土清查工作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何金银和多爷情况特殊,原地待命。 两人间的话题重新扯回假币案。 “多爷,死者一定不是制假的源头...” 多爷点头附议:“白俄佬搁这儿糊弄傻小子呢,有这技术,干点嘛不香?估计是整条线的最下游,忍不住臭显摆呗...正经做这个的,绝不会花自己弄出来的。” “那您觉着...” “就是个替死鬼,既然已经暴露,干脆推出来一了百了!这背后的水,可深着呢...” 舒拉颓唐的坐在地上,神色变换,不知在思索着什么。瞧见正在和多爷“咬耳朵”的何金银,强挣起来:“你!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两米深的水牢,上面还盖着铁板和石头...” 何金银随口应付着:“没听说过缩骨功么?有缝就成!遁地术听过没?” 对上多爷好奇的双眼,他则收起那副玩笑口吻:“福大命大,他们的人自以为万无一失,其实压根儿就没盖严实,我又有两膀子傻力气...” 场面混乱却有序,没人在乎这个细节,除了百思不得其解什么叫做“缩骨功”的舒拉... 天光放亮,船板胡同、后沟胡同的清理工作业已进入尾声。衣着暴露的女招待、衣不蔽体的风尘女、面黄肌瘦的瘾君子、叫嚣不已的鸡头... 这块“回光返照”没几年的罪恶之地,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就此覆灭。 提心吊胆一整夜的周边居民,在队伍押解着相关人员离开后,有胆大的观望了一阵,缓缓踏进船板胡同... 不到中午,几乎全北平都知道了这件事,民众纷纷拍手叫好,庆贺着这座洋人的销金窟、北平“城中城”就此消失!甚至有不少人暗自议论着,什么时候轮到前门大街外的“八大”、“十条”,还北平城一个朗朗晴天。 熬了一整宿的何金银此时正在“央磨”孙大圣,还想申请继续追查假币案的线索,按他的话说,这叫“有始有终”,可惜却被对方无情拒绝。 “知道你闲不住,干脆啊...纠察队成立前这两天,我给你安排个活儿吧?” 何金银顿时面露喜色,这般“娃娃脸、晴雨天”落在孙大圣眼中,眼底露出一抹促狭。 “大圣哥,需要我做什么?” “咳嗯...清扫垃圾!” 第56章 垃圾 何金银手捧一份《清除积存垃圾工作暂拟实施办法》,感觉天都要塌了... 北平城格局讲究“内九外七皇城四”,即内城九门、外城七门。北平沦陷时,逐渐形成“沿着城墙根倒垃圾”的陋习,即便光复后,仍旧沿用这一陋习。 平日里,京师警察厅下辖“清道夫”负责路面清洒,卫生局下辖“粪夫”负责清运粪便,各司其职,倒也有条不紊。因此还衍生出职业“粪商”、“粪霸”。 围城两月,生活垃圾无处可运,索性全都按照旧俗,就近堆砌在一十六道城门两侧,形成一道全新的“城墙”。 垃圾从外城门堆到内城门、从皇城根堆到胡同口,除开城门还能通行,其他地方几乎都被垃圾覆盖。天气寒冷时还好,可立春后,气温日渐回暖,臭气已经开始弥漫。 大军进城后,“粮、煤、钱”这三样首要任务,关乎民生、迫在眉睫。但垃圾清运工作也不容忽视,计划由市政牵头,北平市新近接管成立的卫生、公安、民政、工务、学联、商会、工会等二十多个单位,已经在筹备即将到来的垃圾清运工作。 何金银就在这时候,好巧不巧,一头撞在枪眼儿上... “先回去睡上一觉!歇饱缓足,我给你把铁锹、排子车准备好...” 面无表情的听着孙大圣的宽慰,何金银非常想撤回刚才的“积极表现”。 按照这份《办法》,北平城将会划分为内七、外五共计十二个市区,另有八个近郊区。每個区成立清洁分会,各自统计,归纳上报。 按照卫生局的数据估计,整座北平城的垃圾存量至少有三十万吨!故宫内外还有二十多万吨垃圾! 何金银想起拉着约翰记者进紫禁城那回,漫天大雪后天地一片白皑皑,美不胜收。 现在想来...大雪覆盖下,谁还能分得清黑与白? “各个单位按规划就近负责清理工作。咱公安局说起来,负责区域十有八九,不是外头的天安门广场、就是皇帝老儿住过的紫禁城!我昨天一时兴起,还去专门看过,啧啧啧...” 孙大圣翘起二郎腿:“金水河冰化了以后,河道里全是垃圾,再放任不管,迟早堵塞河道。再抬头看看城门楼子跟整座广场,枯草为什么能长那么壮?因为底下全是...鸟粪!” “我专门向故宫博物院的同志们打听过。乖乖,二十多年都没清理过,全是鸽子粪!” 何金银面孔呆滞,想象着自己一人、一锹,脚下是积累了二十年的动物粪便... 浑身激灵灵打个冷颤,放下文件转身“告辞”。 “欸、欸!荣哥儿,干嘛去啊?就在办公室里对付一觉得了呗?” 孙大圣佯装着追了两步,也不管何金银听到没听到,双手拢在嘴边阔音:“欸!荣哥儿!革命分工不同!明天记得来报道啊~” 再看何金银,脚下加紧、速度更快... 回到办公室的孙大圣仍自坏笑着,办公室里其它同志将刚才两人的对话尽收耳中,此时纷纷替何金银“打抱不平”。 “孙大圣啊孙大圣,你可真够损的,蔫儿坏!” “就是啊,枉费人家小同志还一口一个‘大圣哥’的叫着...” “上面不是说,下个月再开展全民清理工作么?这件事现在就是个倡议,咱局里没人把这当回事儿。毕竟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各项接管工作...” 孙大圣等众人说完,一改刚才的坏笑,表情严肃。 “是颗好苗子,就是事儿办的有些...无组织、无纪律!” 有同事想替何金银再辩解两句,就见孙大圣连连摆手:“当面点出来容易戳破他的积极性,只能想个歪招,让这小子先安生上两天...等到进入纠察队开始工作,估计会好些。” 都是从战火年代中走过来的人,自然有人察觉出孙大圣“话里有话”。 “听你这意思,是想吸纳...” 孙大圣坦率的点点头。将他与何金银初识经过、何府血案讲说一遍,众人闻言无不郑重起来,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就是年纪太小...还需要打磨。” 仍自有同事替何金银不平:“什么时候...铲鸟粪也成了打磨?” “说真格的,我打算等纠察队的事情一过,就向组织上打报告,先帮他申请加入青年团。” 这一安排,倒也与何金银的年龄相符,众人自无异议。 何金银一路失望的走回南锣,傻柱迎面兴冲冲跑过来:“荣哥儿、荣哥儿,我学徒的事情终于有着落了!” “恭喜。” 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喜悦,傻柱犹未察觉。熟门熟路的给自己沏上一碗凉白开,自顾自的说道:“荣哥儿,猜猜是哪儿?” “哪儿?” “丰泽园!” 这结果倒也没出乎何金银的预料。毕竟原剧里不止一次的提过,傻柱在进轧钢厂食堂之前,曾分别在峨眉酒家、鸿宾楼、丰泽园这些北平名饭庄子里学过艺。 虽然没有交代具体经过,但想想傻柱的性格,无非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自始至终都没有从一而终。 “恭喜。” 傻柱这才察觉出何金银的状态有些不对,试探道:“荣哥儿,你怎么不高兴?对了,昨儿晚怎么没见你回来?” 何金银整个人往床上一摔,积压了整整一宿的困意此时逐渐爆发开来,他失意的甩甩手:“忙新工作的事儿...” 傻柱闻言就是一滞:“哟!这么说...新工作还没定下来?” 困意开始占领高地,声音也逐渐含糊:“没有,反倒落实了...” “是吗?干嘛?” “...粪...” “什么?!” 傻柱声音拉的很高,何金银却听不到了。他只觉着一阵阵困意如潮水般袭来,罕见的打起呼噜... 傻柱推搡了一把,见他确实困了,盖好被子、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嘴里嘀咕不已。 “放着好好的牌儿车不拉,合着昨儿晚上挑了一宿大粪?” 等何金银下午睡起来时,全院都知道他改行挑大粪了。 目瞪口呆的瞧着一道道怜悯的眼神,何金银觉的...天这回是真塌了! 第57章 自愿 “荣哥儿!咱得讲理儿!是你自己说的!” “大清牌”竹板挥舞间带起阵阵风声,何金银语气森然:“还敢顶嘴!” 傻柱躲在阎埠贵身后,探出半截身子:“打小孩、冤枉人!掏了整宿...回来累的倒头就睡。我实在看不过眼,这才想着跟院儿老几位商议商议,看能不能重新寻个活路...” 何金银气急反笑:“合着我还得谢谢你呗?” 他倒也不是真气,等过些天纠察队的事情水落石出,谣言不攻自破,此时不过是觉着有些“社死”。 傻柱连连摆手:“大可不必!自家兄弟,外道了不是?” 这般闹腾,阎埠贵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傻柱,别跟荣哥儿顶嘴!服个软儿算了,光棍不吃眼前亏!” 随即又冲何金银一抬下巴颏儿:“荣哥儿,你也消消气。傻柱这孩子也是为了你好,提溜着两铲煤球来找我。说你虽然没文凭,但能说会道,让我帮忙留意,看学校还招不招校工...” 事情捋顺,何金银自然也知道傻柱一片好心,只不过这事儿办的... 或许,面对自己看似“热心”、实则冒失掺和假币案的举动,孙大圣今早也是同样这般为难吧...或许,清运工作只是一种让自己消停的方式? 想到这,他冲阎埠贵一拱手:“谢您好意,不劳您多费心。一场误会,我工作上其实另有安排...” 前后矛盾的举动落在阎埠贵眼中,只当少年人面皮薄:“别不好意思,北平城现在称的上‘百废待兴’,什么行业都能出人头地!北平粪业协会你该是知道的吧?好好干,顺着往上爬,说不定能进卫生局!” 傻柱蹿出来瞪着他:“我那煤球可不是让您说漂亮话的!” 随即又拉住转身要走的何金银:“荣哥儿,听听呗!万一没有更好的活路...” 何金银一把挣开,看着傻柱脸上的赤诚,满是无耐:“傻柱,真是谢谢伱啊!” 阎埠贵此时大有“指点粪山”之意,语不惊人死不休,张嘴头一句就震住两人。 “还真别看不起粪夫!纵然是清华、燕大等名校,都不敢轻易得罪背着粪桶、手执粪勺的粪夫!” 傻柱满脸诧异:“怕啥?怕他们不给掏粪?” 阎埠贵揣起手:“北平沦陷那阵,‘北平粪协’兼‘粪业调解委员会’主任于德水,不止一次带领掏粪工闯进学校,殴打、镇压爱国学生!风头一时无两!说起这人,靠着挑粪净厕的贱业,吃两头买卖,光宅子就置办出五六座!” 傻柱仍自不解:“难不成...公厕里头有金子?” “你还真别说,就是粪池里捞金!” “粪水掺上石灰、黄土晾干,就是顶好的肥料,远销冀南、山东!同时,他向片区的居民收‘加塞费’,哪条街道的公厕满了,着急清理...简单!拿钱就成,否则,您就慢慢等着去吧!” 何金银和傻柱对视一眼:“一个人掏的过来么?” 这问题换来一声嗤笑:“人管着最富有的三十六条道,好几百户人家!自然是雇人干活!就这还得抢破头!想掏粪?那得先交押金,再租粪桶、粪勺,每天的工钱还得被抽水三成...霸道着呢!” 傻柱满不在乎说道:“我以为多少呢?才三十六?全北平大大小小胡同加起来...” “不懂了不是?咱老百姓油水不足,人家还看不上呢!粪协将东西两城的富户区划出一条条‘粪道’,负责人称之为‘道主’!知道一条粪道值多少么?” 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二百块银元打底!还只多不少!” 胳膊肘一捅何金银:“欸,荣哥儿...你跟的是哪位‘道主’?赶上咱胡同堵了,就得指望你来救场...” 何金银自打睡起来就一直没躲过这個“粪”字,无名火起:“傻柱瞎说话!您几位别信!” 随即就在阎埠贵狐疑的眼神中径直回了东厢,傻柱追上去吃了个闭门羹,围观的住户也就散了。 前院只留下阎埠贵一人自言自语:“不是么...合着我白耍半天嘴皮子..又不能给咱街道加塞儿...” “吱扭...” 傻柱笑嘻嘻的钻进来,凑到何金银面前:“荣哥儿,你别不好意思...” “去去去,哪凉快儿哪待着去!” 傻柱也不气馁:“荣哥儿,听起来是个来钱的门路不是?我相信你!你既然能靠挑水、拉车挣下这份家业,挑粪指定也能成为人上人!到时候也当个什么‘道主’,就管咱南锣、北锣这一片儿...” 听着傻柱畅想“美好粪业”,何金银眼珠一转。 “傻柱,你...什么时候去丰泽园?” “还得几天!北平各大名饭庄子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围城前把多余的伙计、学徒遣散出城,各求活路。围城这一解,到底有那没有音讯的,我爹这才捡了个便宜...就是暂时不能拜师,先打几个月杂。” 说着话边掰手指头算日子:“现在还在正月,饭庄子收人有讲究...今儿是正月十五,馆子里得连着忙活两天。黄历上说十七收徒吉凶参半、十八收徒不过一年师徒双亡,十九主大旺终日和睦大吉,日子就定在那天!” 何金银跟着掐算时间,还有三天... 好像...和纠察队组建完成的日子差不多!再看向傻柱时,只觉得天意如此...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为和缓:“傻柱,凭良心说,我平日里待你不薄吧?” 傻柱顺嘴搭音:“那肯定啊!要不怎么说...等等...” 瞧着一整天脸上都没笑意的何金银,此时笑意盈盈的模样。傻柱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味。 “荣哥儿,有话好好说...” 第二天,北平城公安街前多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只见荒废多年的天安门广场上,两位从某种程度上讲,都算是被“自愿”的小同志,正卖力挥舞着铁锹,清理广场上积年鸟粪,再用排子车拉到指定地点等待“清运”。 围观的路人得知这一义举,纷纷拍手叫好,有被感动者还自发扛着铁锹赶来帮忙...这让本就“愁眉苦脸”的两人,不得不“强颜欢笑”。 这一“义举”,一干就是整整三天。 第58章 培训 经过三天“痛苦煎熬”,傻柱现在见到何金银就躲着走。 正月十九,对两人来说都是个好日子:一个学艺,一个入职。 前院里碰個正脸儿,傻柱条件反射般往何大清身后一躲:“荣哥儿,咱可说好的,就三天!” 何大清自然知道两人这些天的作为,摸不清深浅的他并未阻止。 一拍傻柱后脑勺:“大方点儿!荣哥儿又不是外人!” 眼袋微微垂动:“荣哥儿,照说我不该过问。可二叔还是得多句嘴,今时不同往日!大军进城后,世道要变天,该收敛就得收敛...” 话说的老成,何金银却止不住想笑,不就是担心自己来钱不正么... “您放心,一会儿您就知道我的新工作是干嘛的。” 不是何金银故意打哑谜,实在是这间三进院落,人心复杂。事情没有落实之前,到处招摇,容易招人背后算计。 傻柱仗着胆子近前两步:“荣哥儿,合着您今儿...不是去敲鸟粪?” 何金银随口敷衍:“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随即一把拢过不情不愿的傻柱,三人结伴前去交道口等电车。 这时节普通人出行,人力车属于高消费,更多人愿意搭乘电车。速度快、行驶平稳、票价低廉,一度引起洋车夫的不满,罢工闹事。 民国二十四年,当时的北平政府引进有轨电车,在城区内开挖道路、铺设轨道,北平人管这种新鲜玩意叫“铛铛车”。 “铛铛车”因形喝名,取义车前那只铜铃铛。 遇到人来人往的路段,司机只要一踩踏板,便会发出“铛铛”的声响,提醒行人注意闪避。 最初也只有两条线路:一路车从天桥到西直门,二路车从天桥到北新桥。 此时北平城内的有轨电车,已经增设到八条线路。三人搭乘的就是“北二路线”,交道口上、前门外下。 路过公安街时,傻柱犹自有些发憷,可当他看清楚外面的情况,顿时就是一滞。 只见两人努力清理出来的广场空地上,此时已经稀稀落落的站了一堆人,穿着不一,路旁还停着一辆辆卡车。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不远处还有更多人赶来。 “荣哥儿,这是...” 此时电车已到前门站,何金银边下车边状作随意的说道:“哦?你说这个啊...是北平城新成立的纠察队,也是我的新工作!” “纠察...啊!荣哥儿你?难怪...” 反应过来的傻柱一声惊呼:“照这么说,荣哥儿你以后...就是官家的人了?” “现在还不算,等我回来时再说!” 何金银笑着冲还在发懵的父子俩点点头,径直进了公安大院。 他和傻柱都不知道,这一次分别,竟然会时隔两个月之久... 这一天,从北平市四万名车夫中,按四十取一的比例层层筛选,由一千名青壮车夫组建成立的北平纠察队,正式成立! 这一天,北平城新晋“纠察队队员”何金银,正式入职! 没有激动人心的宣讲,众人列队等候。按照名单依次点名报道,随后按批次上车,不讲究什么限载人数,车斗内能挤下多少算多少。 托孙大圣的福,何金银排在名单首位。他随车出发的时候,广场上还乌泱泱还站着一堆人等待点名。 毕竟当过车夫,虽不敢说是北平城“活地图”,大路还能认得清。就见载着他们的卡车,沿着正阳门大街直出永定门,出城后就开始提速。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情绪逐渐从一开始的兴奋转为不安。 究其原因,是因为不知道去哪儿... 即便是经常拉座出城的车夫,最远也不过丰台、房山一线。今晨出发,越走越远、越走越荒,一会有人说过廊坊了、一会有人说到高碑店了,等到日头开始西斜,才终于驶达一处不知名驻地。 何金银也是后来才知道,这里叫作“晋察冀补训兵团”。 随着这些惴惴不安的一千车夫同来的,还有数千名朝气蓬勃的学生。他们将作为“同期生”,一起在这里接受“培训”。不同的是,车夫们是“岗前培训”,他们则是真正意义上的“军训”。 当天,车夫们就领到了专属训练服。大小不一、新旧不一,甚至有的衣服里子还是未被拆卸下来的胸标。 晚饭后,紧急集合的小号声让一盘散沙的车夫们神经顿时紧绷起来,集合处设在白天领衣服的操场。 训话的是北平市纠察队总队长兼政委,姓张,自我介绍是一名“老政工”、“老北平”,张口就是一嘴京片子。 “二十年前,我从河南老家到北平念书,在北平生活了十年,也是在北平投身行伍。北平市面上能见到的那点花花肠子,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在北平时,常听到一段民间俗语,我说上半句,谁来对下半句...” 就见他洒然一笑:“车船店脚牙...” 车夫们则是杂七杂八的地方口音,有人大声喊出下半句:“无罪也该杀!” 随即一阵哄笑,骂自己行当的老话,谁会不知道? 就听张队长慢条斯理的说道:“无罪是不该杀的,杀了就过分了。但有罪也不一定要杀,只有犯下大罪...才该杀!” 他就从“车船店脚牙”谈起,讲了自古以来这几个行当里的“黑暗面”:杀人越货、宰客抢座...总之,“与盗匪无异”。然后又引申到车夫,讲车夫的成分问题。 一时间,竟然说的众人沉默不语。就连何金银都在暗自咋舌,这位...该不会是个同行出身吧? “...你们能从四万名车夫中遴选出来,身家自然清白!年岁都在二十上下,身体健康!和那些伪军、汉奸、流亡地主、逃兵出身的车夫不同!你们,是当之无愧的‘工人阶级’!” “今天将伱们集中在这里,进行突击训练。不仅关乎能否胜任纠察工作,更关乎到未来北平民众的安定、团结!或许将来某一天,你们会感谢这一段注定艰难的日子!” 车夫中没文化的人居多,听到这种口号,有人嗤笑一声。 “苦?能有多苦?再苦能苦过我们之前的日子?” 回答他的,是一个诡异的微笑。 第59章 两月 次日,众人就明白了那个微笑的含义。 想要将一众连“散兵游勇”都称不上的车夫,改造、训练成合格的纠察队员,就得“两手抓”:技术训练、思想教育。 训练以投弹、射击为主,土木作业、爆破、刺杀、教练为辅。考虑到他们的“职业特点”,着重训练脚力和巷战游击。 思想教育课程,何金银以接近满分的文化摸底分数脱颖而出,从“学员”转向“助教”岗,参与到扫盲工作当中,这也让他能从繁重的技术训练中喘一口气。 骤然的转变,让很多人难以适应。私下的牢骚、抱怨不断,甚至有人发挥北平车夫的“看家本领”——组织闹事。吃糠咽菜这些倒罢了,他们抱怨没有酒水、没有休息...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嚷嚷着“要女人”... 张队大手一挥:自愿放弃者,不加阻拦,通通放行,发放路费! 不到一周时间,“主动退出”的人数就高达近百人。 何金银望着那些个欢天喜地、庆祝“劫后余生”的车夫,暗自摇头,也不知道他们将来是否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孙大圣口中轻轻松松的“为期一周、短暂培训”,就这样无限拉长。逐渐习惯这样的节奏以后,何金银已经不再每晚掐算日期。时间飞快,不知不觉间,两个月转瞬即逝。 苦中作乐的是,“荣哥儿说书”已经成为这批纠察队员的保留节目,甚至会有别的“补训学员”凑过来旁听。 秉承着延续北平版《一千零一夜》的“优良传统”,何金银隔三差五会给队员们讲故事。可不是童话,而是更接地气的《三侠五义》。 “...白玉堂命丧冲宵楼、铜网阵,从此江湖再无锦毛鼠!” 众人还沉浸在一代侠客就此陨落的情绪当中不能自拔,旁听的张队笑意盈盈的走到场中,一句话就将所有人的情绪瞬间扭转——队伍就地休整,明早返回北平。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所有人先是一阵沉默,直到张队长又露出那标志性的“微笑”:“怎么着?还想和其它学员一起,再练半年么?” 压抑许久的喜悦迸发而出,更有甚者跪地嚎啕大哭...就是嘴里的词儿不太讨喜。 “卤煮、炒肝,爷们儿想死你们了!” 山中不知岁月,而今又见北平。 夜色下的永定门,两個月前送走一批车夫,两个月后迎来一群纠察队员。 纠察队营地设在城外,城内有各个驻点,公安街公安大院就是其中之一。考虑到众人情绪需要缓冲,张队给所有人一晚时间“安家”。明天开始,就会投入到现有的纠察队工作当中,只有轮换时才能返家。 车夫们大多在北平没有安家,这些人选择随队进驻营地。少部分如何金银这样的,或有家室、或有产业,登记后自行离开。 他并没有着急回返南锣,而是等众人散的差不多了,这才径直向大院门口走去,那里早早就有一个身影在等候着他。 “荣哥儿,俩月不见,个头又往上蹿了一截儿!” 孙大圣一拳锤在他胸口上,态度热情:“怎么样,没少遭罪吧?” “大圣哥,当初...您说可是一礼拜...您知道我这俩月是怎么熬过来的么...” 望着何金银“幽怨”的双眼,孙大圣直打哈哈,拉起他就走。 “计划确实是一个礼拜!但谁也没想到会有那些个退出的孬种!说实话,如果不是时间紧、任务重,别说是俩月,半年都有可能!否则怎么能保证,把你们从拉车抢座的车夫,顺利改造训练成能肩负一方平安的卫士?” 随即话音一转,口吻松弛下来:“毕竟,没有比车夫更熟悉北平城大事小情的人了不是?” 何金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您这话说的也忒轻松了... 拒绝了孙大圣“接风洗尘”的客套话,简单寒暄过一阵,何金银看着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起身告辞。 晚九点,南锣鼓巷大院门前,何金银背着沉甸甸的包袱卷,推门就进,把正在西厢廊下搅合煤灰的阎埠贵吓了一跳。 “同志您...哟!” 起初这位小学教员还没认出他来,直到何金银走近,这才看清楚。 “阎大叔...” 不等何金银招呼,阎埠贵撂下火钳,三两步抢奔到垂花门前,扯着嗓子往中院里喊。 “大清!傻柱!瞧瞧,看谁回来了!” 这一嗓子虽然叫的是何家父子,可几乎将整个院子的人都惊动了。除了聋老太没有现身,就连与何金银闹过些许“不愉快”的易中海都闻声赶了出来。 “是荣哥儿么?” 傻柱兴冲冲的从东厢房里蹿出来,边走边蹬鞋子,差点儿摔一个趔趄。 “荣哥儿!还真是荣哥儿!爹、雨水,都快出来!” 何金银被院里的邻居们围着,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这个说:“哟!咱院儿的纠察队同志回来了!喜事啊!恭喜、恭喜!” 那个说:“别的不说,打我第一天认识荣哥儿起,就觉着这孩子不一般...老何家要出息啊...” 感受到院内众人的“恭维”和“热络”,何金银反倒很不习惯,只能随口应付着。 直到傻柱摒开众人,拉着他回到中院正房,大家伙这才渐渐散去。 何大清面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见着他也只是点点头,一指桌上的烟盒洋火,示意何金银随意。 傻柱兴冲冲的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征召通知书”,洋洋得意的举给何金银看。 “荣哥儿,一开始我说你加入纠察队他们还不信!直到后来街公所的人送来这个通知书!你回来就好,俩月不见你人影儿,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你被拉到南边儿去的,有说实际上是借着这个名义...” 何大清适可而止的阻止了傻柱的“口无遮拦”,他揣起手嗤笑一声:“说这些晦气的干嘛?趋炎附势的势利种而已。九头鸟落地、泥腿子上岸,背后不知道多少家眼红着呢。” 只有咬着手指头的小雨水不关心这些,呼扇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眼巴巴的盯着何金银。 “荣哥儿,伱欠我整整俩月的故事!” 第60章 大火 整整两月未见,傻柱嘴里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哄走了嚷嚷着要听童话故事的小雨水,他一会儿说到自己的学徒生活、一会儿又说到近期北平城的变化。可无论哪一样,都有一个共同点——悲催。 “学徒这活儿,真就不是人干的!一天天的有干不完的活儿...” 话音未落,先被何大清踹了一脚:“胡咧咧!现在哪家店敢不给学徒工钱?大栅栏儿街公所的同志反复来宣讲,说什么‘同为工人阶级、禁止打骂学徒’...我当年学艺那阵怎么没有这个?别说工钱,就是客人给的‘彩钱’也只能拿三成...” 在勤行里打个滚儿,傻柱现在不太憷自己爹,他撇撇嘴:“是、是、是,可又能怎样?干一辈子还是個擦桌的料!我算是看明白了,啥是勤行?就是给师父任打任骂、当牛做马,当的好你才能学手艺...” “师父高兴了,赏你一道菜的手艺。赶明儿又不高兴了,菜汤子都不留给你...” 何大清观念传统,闻言一拍桌案:“难道不该么?师父教的那是菜么?那是钱!一招鲜、吃遍天!想当初,我初到丰泽园,就是靠一手从师傅那儿求来的‘糟溜三白’...” 傻柱这些天翻来覆去的都听腻了,连连摆手:“就按您说的,教的不是菜、是银元!可我瞧着,那银元就是人家高兴了随手丢粪坑里,上面沾着屎...你爱捡不捡...” 何大清抬手就打,傻柱抱头鼠窜。 习惯了两个月的集体生活,何金银刚进门时还有些不适应,总感到一丝局促,有点想念那些呼噜声...何家父子的“插科打诨”,反倒是把他从那种情绪中择了出来。 傻柱此时又凑了上来,笑嘻嘻给他讲起北平城最近的变化。 “荣哥儿,这俩月整个北平城都嚷嚷动了!家家户户都忙着清户清巷、清运垃圾,谁也别想躲懒!还记得咱俩曾经敲鸟粪的天安门广场么?好家伙,前阵子密密麻麻,抢着敲鸟粪!” 何金银轻呷一口热水,好奇的问道:“你...又去敲了?” 傻柱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还轮不到我呢!街公所的宣传小组,鼓励大家‘各扫门前雪’,咱院里就数易大叔积极!别说院里了,就连整条胡同都给包圆了!” “院儿里有积极分子就不说,赶上丰泽园也要积极!煤市街二里地,分成四段,我们店就主动承担了一段!好嘛,白天给店里帮忙,晚上回来还没躺下呢,院儿里又开始鼓动,还不能不去!毕竟是好事,总不能让人背后戳咱家脊梁骨吧?” 何金银心说话,这不挺好么... “总之,白天店里铲、晚上回来铲...好嘛,一场全民大清洁下来,北平城是干净了!可我感觉自己身上能搓下二斤垢夹!” 何大清瞪了口无遮拦的傻柱一眼:“得了,今儿荣哥儿回来的晚!等明儿跟店里请半天假,咱们去虎坊桥清华池泡一泡!” 泡澡啊...温暖的水池、热气蒸腾的室内,再来个师傅给自己搓澡修脚拔罐一条龙...唔,确实很心动,现实很残酷。 他将自己的情况挑能说的,简单说了一遍,婉拒了何大清的提议。 傻柱闻言整个人都蔫搭搭的,低声抱怨:“哪能这样啊...以前那帮黑皮狗都没你这么忙...” 随即眼珠一转:“荣哥儿,我们等伱!哪天你休息,咱哪天去清华池!” 从第二天起,何金银早早就回到了城外的驻地,等候安排。也从这一天起,他开始正式接触纠察队的工作。 不同于行伍出身的老纠察队员,车夫出身的新晋纠察队员日常任务以街头站岗、胡同巡逻为主,搜查特务、抓捕抢匪为辅。没有排班的时候就在驻点待命。 同时,培训期间让何金银很不适应的着装问题也得到解决:凡纠察队员,一律身着黄色制服,棉裤都是马裤,上衣有吊兜,左肩佩有‘纠察队’字样的红臂章,两个领口一边一个铜牌,上印‘纠察’二字。 按照特意跟来瞧他“风光”的傻柱说法——这一套虽然没有北平城里现在最威风的“东北装”高级,但也足够震慑宵小! 而何金银自己满意的则是,能光明正大的配枪了... 要知道,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从赛狸猫身上缴获的那把驳壳枪...孙大圣一直没还他,随身仅剩下那把一颗子弹的“花口撸子”。 新晋纠察队员虽然不能加入纠察总队的冲锋枪班组,但也标配有胶皮棍、口哨和一把“马牌撸子”,听名字就和“花口撸子”是近亲。但前者无论是后坐力还是枪身大小,都不是后者能相提并论的。 一把“马牌撸子”在明、一把“花口撸子”在暗,除了子弹有限制,其它的何金银都很满意。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很执着的“双枪梦”再次得以实现。 如果能要回那把驳壳枪...可惜一连几天,何金银都有巡逻任务在身,不能擅自离岗,都没能见到孙大圣。 四月二十四日晚,北平城崇文门外。 这里自古就是北平城对外的“税门”、“关口”,以前城门外大小商贩云集,驴道、酒道延伸内外。因此,城外的建筑最多的反而不是民宅,而是各种商业场所。 北平电车公司南厂就落于崇文门外玉北街上,何金银曾经体验过的“北二线路铛铛车”,夜间就在这里停靠。 纠察队目前巡逻班组是按照“三三制”配建。因为新晋队员都是“生瓜蛋子”,基本由一名行伍出身的“小队长”,带领两名车夫出身的“小队员”组成三人组,每三个小组排成尖刀形展开巡逻。 时间接近凌晨两点,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有规律的哨声。何金银三人对视一眼,这是同区域其它班组发出的求援信号! 绕出这条胡同往哨声方向看去,就见不远处的北平电车公司南厂停车厂方向,正在燃起熊熊大火!红色的火焰卷起阵阵浓烟,连远处的崇文门都被照映成橘红!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大火已经势不可挡。火焰迅速蔓延开来,整个厂房已然成为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