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重生:开局嫁傻王躺赢了》 第一章 人为刀俎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一道圣旨的到来宛若往一潭死水里投了块儿石头。 “自朕即位以来深知国运昌盛,不离贤士,苏长史举贤任能,知人善用,勤勉尽责,册封苏凛为御史大夫,赐金印紫绶,位列三公,以酬其劳。” “苏氏女华霜,温婉贤淑,夙著懿范,宜立中宫,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臣,臣女接旨,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一时,全府欢腾。 不过,随圣旨而来的还有一道口谕:“仁王妃苏苌楚罔顾人伦,轻贱下作。有损皇室颜面,施以腰斩。” 苏凛惊疑:“郭公公,腰斩乃施行于谋反之人,小女虽德行不端,如此刑罚,未免有失偏颇。” “苏大人,尔今为御史大夫,陛下圣恩,未曾因这贱妇牵连其家人,怎的,您是对陛下的决策不满吗?” 郭镇毅尖着嗓子翘着兰花指,指着天道。 “不敢,陛下圣明。” 至于其他的,苏苌楚便未听清了,只是跪在地上并未起身。父亲交代的任务,自己完成的很出色。不过今日赴黄泉,叫她又如何甘心。 “苌楚,君命难违,你莫要怪罪为父。”苏凛示意郭镇毅给他些时间,他上前蹲下身拂去了苏苌楚头上的雪。 “恩还完了,你们大业已成,父亲还是收起你那套假心假意的做派吧!”苏苌楚双眼噙泪,不去看苏凛故作悲伤的神情。 苏凛沉眉冷哼一声,负手而去。 两个羽林军架着她时,苏华霜扑上来,扯住她的衣袖叫着阿姐。 苏苌楚回头,见她哭的撕心裂肺。 她轻轻笑了,心里念道:‘他人为刀俎,你我当鱼肉。华霜啊,不要哭,阿姐盼你爬到最上面,就算成为不了‘持刀人’也别任人摆布啊。’ “妆花了,真难看。”苏苌楚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彼时要阿姐带着买花花糖的小姑娘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东郊密林里,雪压断了一片青竹。一声令下,香消玉殒。 刽子手垂眼,不忍看她的眼睛,只知道那可怜的女子一声惨叫,随后竟没了声音,只是十指深深嵌入雪中。 天色将暗,两个羽林军本该守着她断气,奈何北风似刀,割的脸疼。见她闭眼后,上马离开了。 “咳咳……”苏苌楚睁眼,没有那阵撕裂的痛了,脸上覆了层雪,血沫呛的她眼泪滑落到鬓边,结成了冰晶。 好暖和。幼时艳阳天,娘亲带着我放纸鸢时,便是这般温暖吧。仁王府,哪个如我一般苦命的小傻子,还好吗? 想到仁王,苏苌楚用尽最后一丝力,抽出手指,和着血写下了“阙”字。 她的头渐渐地向右偏去。世人说濒死前会走马观花地看尽一生。 为何我看到竹林里那个男子,一半脸青面獠牙,一半却这么像南阙呢? 身着玄衣劲装的男人夹着一卷草席,走到她面前,轻轻地盖在苏苌楚身上后,挨着她坐在雪地中。 雪若柳絮,纷纷扬扬。 南晟城中不知谁家放焰火,新皇登基后大赦天下。定下今年的除夕前夜不设宵禁。霎时,漫天火树银花绽放在夜中。 ………… 三月初三,宜嫁娶。 仁王府遣了两位女宾携彩锻、脂粉前来催妆;日至黄昏,喜婆用两条线交叉,绞掉她脸上汗毛,细细修齐了鬓角。 又往发髻上满簪海棠、牡丹等鲜花。 面上遮面红,美人朱颜酡。 “新妇子,催出来!” “娘子,出来!”仁王府几十人簇拥着花轿齐声高呼,南阙下轿跟着众人一齐喊,引得苏府众宾客发笑。 “天苍苍,地皇皇,苏家美人嫁丑郎。怪是月老错搭线,金蟾今来配凤凰。” 小孩们见到南阙的模样,一边拍着手,一边绕着他唱。 南阙竟也跟着他们一起边舞边唱。 “殿下,王妃会不欢喜。”夜隼不忍看他那滑稽样,拽住他的胳膊,让他乖顺些。 “好,南阙乖,娘子才欢喜我。”他理好发冠,扯几下外氅,站端正。 此时,一位妇人端着一簸箕米谷豆子到处播撒,撒完地上后,又撒在花轿里。 “新妇来了,新妇来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苏苌楚由青萝扶着,执扇遮面,莲步轻移。 花簪云鬓,人若花艳。 南阙杵在原地,视线始终不舍离她。夜隼咳嗽一声,暗暗地戳他后腰。 南阙一个箭步扑向苏苌楚,脚踩豆子摔个脸着地。 一时人们哄堂大笑。 苏凛看到这一幕,气的脸发绿。自己身为长史,皇帝却将自己女儿赐婚给傻皇子。 嫁给傻子就算了,偏偏今日还整这死出,不是妥妥打他苏凛的脸吗? 平日里,儒雅随和的苏长史连骂好几声荒唐,要不是顾及他皇子身份,怕得差人打一顿出气才好。 “摔疼了吧!”夜隼赶来扶南阙时,苏苌楚先他一步俯身伸手问道。 “疼,南阙疼,要娘子亲亲。”南阙泪眼汪汪。脸上的刀疤从眉心划到左脸,狰狞可怖,常年征战下,皮肤黝黑,不过刀眉英挺,鼻若悬梁。 不去看那伤疤的话,也是个雄姿英发的儿郎。 南阙拉着她的手不愿松开,夜隼只得上前半哄半吓。 说误了吉时,只能择日再娶。南阙立马放手,看着苏苌楚上花轿,自己则爬上前面那顶小轿。 “阿姐,三月天寒,早晚牢记多添衣啊!”隔着轿帘,华霜泪如雨落。 想起前世,华霜也是如此。小妹不舍阿姐,苌楚心疼到窒息,眼下只能紧咬牙关,努力让自己不哭出声来。 ‘前世钝刀子割肉都没哭,这会儿怎么就压制不住呢!’ “傻丫头,三日后,我就回来。不哭啊。”隔着轿帘,苌楚温声宽慰。 话落方听唢呐声起,浩浩荡荡的人群向仁王府走去。 孩童们三五一群,仍然跟着轿子喊唱“苏家美人嫁丑郎”的童谣。 南阙也不气恼,从小轿探出脑袋满面春风的撒喜糖。 是什么时候醒来的,苏苌楚也不知道。前世的事情像做了一场梦。 昨夜父亲还语重心长地告知她嫁仁王只是暂时的,等他们成就大业后,她便能母仪天下。 他说:“苌楚啊,你娘去的早,比起霜儿,为父自是多向着你些。苏家命数如何,就看你了。”可那痛苦,却迫使她清醒。 眼下回想起来都遍体生寒。苏凛如此虚伪,可笑自己前世还甘愿受他驱使。 临死前还想着以自己的命换苏家兴盛。 感慨老天有眼,赐她第二世人生。 “父亲,这次无我相助,你,又当如何?”苏苌楚拭尽眼泪,捏了块儿杏仁酥尝着。嗯,久违的香甜。 拜完堂,丫鬟备好吃食便让她坐进喜帐内,往榻上又撒了好些龙眼、干枣。 “小姐今晚真美,说是皇妃仙子也不为过。”丫头青萝笑着打趣她。 “赶明儿你有心上人也将你嫁出去。让你也当回仙子皇妃。” 青萝小她一岁,四岁时就跟着苏苌楚。 不到一年,苌楚母亲与世长辞。她便一直陪伴她,苌楚早已将她当成了亲人。 前世去秦王府时,她没让这丫头跟着一起,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姐妹俩斗嘴好一会儿,青萝才一脸担心的起身。 “对了,青萝,让她们今晚别伺候了,都回去吧。”苌楚边取耳坠边说道。青萝应声,退出去掩上了房门。 第二章 缘深缘浅 再来一次,还是很紧张。 这回苌楚却多了份期待。 她很喜欢逗南阙,前世虽不情愿嫁他后,和他相处久了,倒发现他是个解乏的稀罕玩意儿。 “吱呀--”南阙推开门,这次他没像前世那样一进门就将她扑到床上,撕扯她的衣裳。 为这事儿,苌楚翻身将他反压身下,揍的他鼻青脸肿,事后一众兄弟询问,他只说自己喝多了,撞了墙。 想到此事,苌楚不禁轻笑出声,二人谁都没先开口,短暂的静默后,南阙走近桌旁,斟满两杯酒,端起走向她。 苌楚好笑的看着他,这个人难得的收起了标志性傻笑。 取下了发冠,墨发用锦带扎成了马尾。 她蓦然想起前世娘亲冥诞,带着青萝前去青松岗道观祈福,回家时误入荒地,遭一伙流窜的山匪劫车,恰逢半边脸戴着金边恶鬼面具,束着发的侠客相救,方才脱险。 她急忙道谢,欲问他姓名想给予他报酬时。侠客却飞身离去。 恍惚间,那人的身影竞和南阙重叠,她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五年前夜隼拼死背南阙回南晟时,他已状若癫狂,见谁杀谁。 鲜血糊了满身满脸,脸上的伤从眉心划过眼皮延伸到左脸,生生将皮肤划开,露出了颧骨。 还得亏木西曹之子木逢春将他按住打晕,军府医才用桑白皮线将南阙的脸缝合好。 夜隼还记得木逢春当时长叹一声:“哎,脸伤了到无妨,所幸没伤到眼睛。南晟第一俊男只有小爷当咯!” 仁王府南苑,夜隼提壶酒独酌,尽兴时,不知为何潸然泪下。 ‘家中有女主人坐镇,主子也有了知冷知热的人相伴。哪怕他浑浑噩噩一辈子,众兄弟怕也愿誓死跟随殿下吧!’ “夜隼!” 夜隼抬头见房梁上站着穿夜行衣的人。 “你怎么来了?”夜隼抹了一下脸笑道。 “主子大婚,当然要来沾沾喜气。”又一女子飞身到院儿内。 “夜鸢姐,等等我!”少年吭哧吭哧翻墙进来。 “夜鸦你这臭小子没长进啊,白跟鸢掌柜这么久。”夜隼上前捏住他后颈,夜鸦连连求饶。 “喜事你哭什么。”兀鹫跳下屋檐,接过夜隼手里饮剩下的酒猛灌一口。 "哟!还不许人喜极而泣呢?”夜隼道。 “烦您二位消停会儿,南晟不可久留,我们得趁夜赶回去。”夜鸢说罢解开背囊拿出匣子。 “这是弟兄些送给王妃的头面。” “你挑的?”夜隼接过问道。 “她上哪儿懂,兀鹫大哥选的呗。”夜鸦嗫喏。 夜鸢啪得一掌呼他脑袋上说道:“胡关苦地,哪有好物件儿,是兀鹫在神豫寻来的。” “闲话少叙,还要赶路,回去了。”兀鹫道。 “隼哥,替我向鸮哥问好。”夜鸦道。 “照顾好主子。”夜鸢扔下一句提溜着夜鸦跃出墙。 “保重!”兀鹫轻锤他胸膛,也走了。 夜隼看着空了的酒壶,苦笑几声,进了屋内。 南阙将酒杯举到苏苌楚面前大呵一声“喝!”,她顿时哭笑不得,招呼他坐自己身旁。 “又不是要出征呢,跟我学,合卺酒是这样喝的。” 苌楚接过酒杯主动挽着他胳膊,将酒送到他嘴边,南阙也有样学样,二人一饮而尽。 他手指感受到她朱唇的柔软时,脸到脖颈涨的通红,心中莫名紧张。 南阙双眼直视,就那么瞪着她。 苌楚被他盯的打了个寒噤,拢了拢衣服,往他身边靠。 他伸手摘下她头顶的海棠细细嗅着,“不是这个”扔下手里的花,又连摘了几朵,一一闻过后嘟囔几句全扔了。 苏苌楚耐着性子任他摘尽了头上的花,“都不是,都不是啊!”南阙手胡乱挥着,眼看要招架不住时,苏苌楚起身把他推到床上。 “再闹,揍你!”苏苌楚不知从屋里那个地方找出来他的刀,拿来刀鞘假装要往他身上抡。 可怜南阙缩在一角。 连声道:“不敢了娘子,以后都听你的,听你的”。 “这才乖嘛。”她笑吟吟轻拍他头顶,南阙乖乖点头。 盥洗后,苌楚从衣箱里多拿了一条褥子。 走到床榻,看到他只穿了条亵裤坐在床上,小麦色的皮肤,孔武有力的身材,宽肩窄腰,身如劲柏,往下移腰腹紧实,肌肉线条紧绷。 ‘唔,养眼。’怔楞了一瞬,苏苌楚用被子砸向他,又羞又恼道“里衣穿上。” “不要,本王要脱光光睡。”南阙嬉皮笑脸看着她。 深夜“嗷”得一声惨叫,三里开外的暗卫跳下树火急火燎得往房间赶,飞奔一半,夜隼拦住他。 “夜鸮,别管。你何时听主子这般闹过。” “那倒没有。” “咱这王妃啊,真是……”夜隼和鸮二人相视一笑。 月朗星稀,春风拂过,后院桃树落英缤纷。 梨花悄然绽放,枝丫处一夜间冒出好些嫩苞。 第3章 假慈悲 晨露未晞,窗外鸟雀叽喳。 “王爷,王妃,今日需早起入宫谢恩。”昨夜青萝交代过,王府的侍女并未进来伺候,隔着门提醒两人道。 “知晓了,你叫青萝收拾停当后,过来替我梳头。” “是!”素月随苌楚吩咐应声退下。 地上的男人昨日趴着睡了一夜。 昨晚苌楚先是好言相劝,谁料他却一把扯开她的外衣,往门外跑。 这下可惹恼了她,她单手握起未收鞘的那把刀就向他戳去。 南阙没料到这姑娘下手如此狠辣,刚迈过门槛,臀部便传来刺痛,好险,避开了要害。 “醒了快些穿衣,再招人烦,就没有昨夜走运了。”苌楚推开窗,打了个哈欠,从梳妆台上的小匣子里挑着首饰。 南阙冷哼,头转向另一边,他心里可憋屈,耍起了小脾气。 “误了时辰,父皇怪罪,算谁的?”她选了三根素银长簪,思衬着配个什么样的发髻。 前世,仁王妇张嬷嬷教唆侍女为她梳妆,先是满头金银不说,深绿深衣配粉红绸质外裳,还加一条鹅黄披帛。 浓妆艳抹,俗不可耐。 秦王嘲讽她连宫里的粗侍丫鬟都不如,张嬷嬷却说是扮的太素不仅丢了王府脸面,还有损皇室身份。 苌楚当时对这些并未在意,现在看来,是她仗着秦王生母阮芷夫人,在仁王府作威作福。 大周历泽丰213年。 南阙战败,负伤回南晟时,不过近冠。 半年后,太子南宫煜暴毙,仅留下八岁幼子。 大周皇帝南宫烈并未另设储君,只是让阮芷夫人协理六宫。 听闻仁王痴傻后,阮芷夫人特意调了好些宫人和管事嬷嬷伺候他,对皇帝解释恐仁王府里刁奴欺主。 南阙看苌楚神情有些愠怒这才不情不愿坐起身,只是轻微一动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只得用手撑着抬起一侧,察觉到苌楚视线,南阙拉过褥子盖住下身。 “王妃,老奴携嫣儿特来伺候您更衣。”张嬷嬷拍门,尖声尖气儿道。 “青萝呢?让她来。” “哎呦,不巧,老奴刚吩咐她去做其他事儿了。让鄢儿替您梳妆吧!” “本妃的丫头,就不劳嬷嬷亲自教导了。” 苏苌楚推开门,见那婆子插金簪,耳戴琉璃铛,,不知晓她身份的,还以为是名门世家的祖母。 “嫣儿啊,是宫里贵人的梳头婢,由她为王妃梳妆,定不会有错的。” 嫣儿听张嬷嬷说完,挺起胸膛,趾高气昂,一副施舍的姿态。 “哦?那本妃到不敢劳驾嫣儿姑娘伺候了。” 苏苌楚冷笑推脱。 “只是王妃从未入宫面圣,老奴总要叮嘱一二,让您不落人闲话,您不愿,便罢了。” 张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番继续道:“不过王妃,出了差错,别怨老奴没提醒您啊。” 面对她不阴不阳的态度,苌楚凝眉,最厌烦他人左右自己,这辈子不想对谁妥协,也不愿处处忍耐。 她正欲发作,南阙忽然大闹着要找夜隼抓螽斯,衣衫不整溜出门去。 张嬷嬷看到南阙,嘲讽般撇她一眼,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青萝此刻才匆忙赶来,“小姐,有事儿耽误了,没误了时辰吧?” “无碍,这大汗淋漓的,干嘛去了。” 苌楚拿来帕子,擦拭她额上汗珠。 “素月姐姐和我说您让过去,我刚收拾利索,张嬷嬷偏说后院儿花瓣落太多,让我去清扫干净。” 青萝接过帕子,扶着苌楚坐下。 “傻姑娘,你是我的人,怎用听她使唤。”苌楚端坐任她打理自己的长发。 苌楚母亲亡故后,主仆二人也过了一段难捱的日子。 吃不饱,穿不暖。 冬日里,自己院儿里丫鬟躺着晒太阳,让苌楚给她沏茶,青萝替她捏肩。 逆来顺受惯了的人,又怎会生出反抗的想法呢? “小姐别动,发髻歪了!”青萝提醒,她才回过神。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刚过碧玉年华。想起南阙,和她一般大时,就成了‘废’人。 没一会儿青萝便为她绾好了个堕马髻,以三根素银长簪斜斜固定。 苌楚衣着玄青弹墨锦霞纹齐腰襦裙,腰束月白丝带,画着桃花妆。 温婉却不失灵动。 南阙于门外瞅了好一会儿,把匣子放在铜镜前。 “丑,苌楚丑,这个好看,戴这个。” 苌楚半信半疑打开匣子,看见头面,眼前一亮。 白玉雕成的兰草卷云纹华胜,玉质温润,朴而不华。 正中辅以玛瑙,添了几分典雅。 “殿下,这头面正配我家小姐呢!”青萝欣喜地取出华胜替她戴上。 “嗨呀,小姐是翠微仙子入凡尘!”青萝满意点评。 “你啊!少贫嘴,拐着弯儿夸自己手艺好呢?”苌楚嗔道。 苌楚替南阙理好了衣裳,束好了白玉发冠。 手滑过他脸上伤疤时,用指腹轻柔摩挲着。 “你那时很疼吧!” 南阙眨巴眼歪着头,好像不理解她的意思。 脸伤成这样,别人多看他两眼都觉得恶心、倒胃口。 不过,他现在脸不疼,腚疼。 两人梳洗耽误了不少时间,未用早膳,同坐马车前往皇宫。自上车后,南阙便趴在车座上,夜隼驾着车欲言又止。 “你叫什么隼,对吗?” 苌楚揣着明白装糊涂。 前世仁王府里见的最多的护卫就是他,以防自己脱口而出,夜隼生疑,现在问清楚,最好。 “问王妃安,属下夜隼,是殿下贴身护卫。”夜隼答复她。 “昨日见过,夜隼。”迟疑片刻,她继续问道。 “这些年王爷有清醒的时候吗?” “没有,不过比当年好些,不会经常拿刀捅人了。” 苏苌楚不搭话了,可能自己多想了,夜隼才没有隐喻自己。 少倾,到了宫门外,二人步行入宫。 正门由羽林军把守,两侧是青铜铸成的辟邪、天禄二兽,城楼高耸,尽显天家威严。 笔直的路通向正殿。 天境池里筑仙山琼阁,金玉雕琢而成的鱼鸟瑞兽散落其中,池中有睡莲,金鱼藻做点缀,离岸的黄菖蒲和鸢尾也快到花期了。 人人都说神仙好,想来此处,也离瑶池仙山不远了。 苌楚无心观赏一池春色,担忧南阙要去池子捞鱼,紧紧拽着他袖子不放。 他们此刻来,刚好群臣下朝,苌楚就拉着他往旁边的游廊走去。 第4章 暗潮汹涌 这天镜池鸳鸯戏水,锦鳞游曳。 文官下朝偏爱来此驻足游览,眼下却是步履匆匆。 “储君经久不设,祝太常怎会言房宿四星润泽若明珠呢?”一胖一瘦两个官员下朝后不约而同走向游廊。 “怪哉,说什么黄龙庇东宫,沈太尉虽未表明,却应和他赞许起秦王明德持重。”高瘦官员正了正发冠,瞥见苌楚二人走近。 “我看那位要是个全乎人儿,没准圣上早...” “禁声!”武将话未尽,瘦高个儿出声制止,眼神示意有人。 “微臣见过六殿下,仁王妃。” “下官见过殿下,王妃。” 二人趋步躬身行礼,苌楚颔首,未同二人交涉,拽着南阙去前殿北侧宣政殿。 听到那两位对话,一路走来她多加揣摩。 苌楚明了,秦王位高权重,太尉公然站队,沈恒虽然没有实权,骠骑大将军,前后左右四位将军却以他马首是瞻。 沈太尉这说番话不像谏言立储,是逼宫。 宣政殿,周世宗南宫烈着赤色重锦深衣,金丝银线绣织张牙舞爪青龙纹。 年过半百,这位仍是乌发不见银丝,精神矍铄。 他扶额批阅奏牍,神情愠怒,攥着手中笔迟迟不落墨。 “仁王南阙携苏氏女觐见!”唱礼宦官喊道。 南宫烈抬手,郭镇毅应:“宣!” 二人趋步行跪拜礼,问圣躬安。 良久,室内落针可闻,南阙直身看着南宫烈。 “六殿下,俯首!”郭镇毅出声提醒。 “免了。”南宫烈搁笔,扫视二人后,轻靠椅背。 “兴!”郭镇毅又道,二人起身。 “是个清丽温婉的女子,寡人将你赐婚给仁王,你可有怨否?”南宫烈唇角噙笑,和蔼得问苏苌楚。 “回父皇,妾嫁于六殿下,乃三生有幸。未曾有怨言。”苌楚垂眸。 “胡言!欺君之罪当抄斩满门。”南宫烈凛然。 “贱妾惶恐,安敢欺瞒圣上,妾早年间就曾心悦仁王殿下,今得陛下赐婚,妾喜不自胜。” 苏苌楚扑地叩首,所幸青萝发髻绾得紧,没有散开。 “呵呵,你起身!”南宫烈见她那哆嗦样,龙颜大悦。 “他如今容颜丑陋,心智受损。你倒是说说心悦他什么?”南宫烈有意为难。 苌楚含情脉脉得看向南阙“殿下是少年英才,气宇轩昂,鲜衣怒马的气派早就让妾芳心暗许,妾也曾暗暗发誓非仁王殿下不嫁。” “哦?如此,寡人是成全了你这丫头。”南宫烈凝视她。 “父皇不要欺负娘子,好不好嘛,南阙最欢喜父皇了。”南阙撒娇激得三人一地鸡皮疙瘩。 “罢了,皇儿,领苏氏向皇后叩恩!”他挥手,两人俯身退下。 “这长史女,当真怯若鼠胆,不过,胜在乖顺。”南宫烈起身踱步至宣政殿外对郭镇毅点评道,郭镇毅也附和他说陛下赐得一桩好姻缘。顿了半晌南宫烈又言: “阮芷院儿后的桃花想必正艳!” 郭镇毅便心领神会吩咐摆驾昭阳宫。 皇后闺名上官芜,与南阙生母恒蛾夫人是亲姊妹,恒蛾夫人早薨,南阙生养在椒房宫,平日唤皇后姨母。 “皇后身子抱恙,今日知晓殿下、王妃来,喜得早膳都多用了些。”半夏行礼后领二人进殿。 “有劳半夏姑姑。”苌楚回道。 “姨母,阙儿想你了。”南阙没管苏苌楚,蹦跶着到上官皇后旁扯住她的衣袖,上官芜任由他闹腾。 “臣妾苏氏苌楚,叩见皇后娘娘,恭请娘娘万福。” “好孩子,快起来!”见皇后欲亲自去扶苏苌楚,半夏眼疾手快扶她起身。 上官芜并未穿皇后仪服,绾起发髻,堪堪插了一支凤簪。 面上虽覆妆,却依然能看出她脸色苍白,形销骨立,整个人看着就是枯灯熬油。 唯有一双眼落在苌楚身上时,露出半点微光。 苌楚和半夏搀扶她坐在美人塌上,南阙嬉笑着似也察觉到什么,低着头鼓捣手指。 “长史女德艺双绝,貌若天仙。今日一见,叫本宫好生欣喜。”上官芜热切得拉住苏苌楚让她坐自己身旁,止不住得赞赏,夸的苏苌楚面色绯红,半夏则带着南阙找郡王南宫岷玩耍。 椒房殿内陈设简朴,青铜鎏金的博山炉升起缕缕轻烟。 熏香稍稍遮掩了殿内的药味儿,驱散走一屋暮气。 “委屈你了,好姑娘,他若不出意外,也不会如此,如此这般……”上官芜掩袖落泪,情绪一激动便止不住得咳嗽。 待她缓和些,苌楚接过宫人手里的药,已经温热了。 “娘娘别这么说,殿下待我很好。”随后抚上头上华胜。 “您瞧,这头面是今日他特意为我挑的。” “哎!苦了你这孩子,你不觉得委屈便好!”上官芜接过药,闭眼饮尽,苦的她浑身一颤。 苌楚呈上蜜饯,上官芜摇头,吩咐麦冬领苏苌楚去后宫转转,日后宫宴,也不至于宫里有什么人都不知晓。 拜别上官芜后,南阙已在殿外等着她,他牵起苏苌楚,闹着不让麦冬跟着,说只想和娘子两个人待一起。 后宫曲廊环溟池,渐台矗立水中。 空中有廊桥相连,溟池较前殿明镜池还要大两三倍,宠妃宫殿错落其间。 她任南阙握着自己的手,他的掌心温热,手掌尽是老茧。 ‘女人的手好滑好嫩啊,像豆腐。’南阙心想,他不敢用力,怕粗糙的茧子磨疼她。 曲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夜紫色暗纹锦袍,黄金束发冠,手摇折扇,谦和如玉。 这样的人,不会让人生厌,更不会觉得他有任何心机。 秦王南宫睿是世人认可的谦谦君子,温文尔雅又松风亮节。 皮相是润而不腻,动态静而不滞。 有传言,大周国万千女子为之倾倒,每回上街,瓜果盈车。 更甚者一些胆大的女孩儿们向他抛去鲜花唱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秦王无论对谁都挂着和煦的笑,令人如沐春风。 苌楚不自觉抓紧南阙的手,看到他便如坐针毡,心里恶寒,很想转身逃离,腿却生了根,动不了。 ‘不要见到南宫睿’,一道声音在脑海响起。 于是她转身投进南阙怀里。 咬破下唇,闻着南阙颈间传来的阵阵乌木香,苌楚才止住了颤抖。 “六皇兄,好雅兴啊,不过在宫里,还是注意些好。”南宫睿摇晃折扇,不疾不徐走上前,眉眼弯弯,扬起温和的笑容。 “老八,你干啥呢?”南阙心情烦躁,苌楚捏得他胳膊生疼。 “无事,只是许久未见,六皇兄安好?”南宫睿收扇挑眉,问着南阙,却将目光投向苌楚。 “你没娘子吗?瞧本王的作甚!” 南阙怼他,南宫睿自然不会和傻子置气,轻笑点头从南阙身旁往前走。 苌楚一张脸埋进南阙胸膛。 南宫睿觉得奇怪,又想着可能仁王妃害羞,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并未起疑。 “嘿嘿,娘子,烦人精走了呀!”苌楚紧紧抱着他,南阙嗅着她发上清香,轻抚她的背。 一开始她呼吸喷洒到自己脖颈,顺着衣领钻进里面,他心里就像是猫儿在抓挠。 他将她搂得紧了些,也许南阙也贪恋这一刻温情。 第5章 归宁 人躺在烧红的铜钱堆上是什么感觉? 秦王府地下密室,油灯如豆,灯花不时噼啪炸响,走廊尽头,用木栅栏围了一间特质的牢房。 苏苌楚赤身裸体趴在稻草上,身上搭了层薄纱,三四个女童挤在一块儿,蜷缩在角落里,抖若筛糠。 “仁王妃,殿下慈悲为怀,见不得腌臜,吩咐某多多关照王妃,伤好再送您回王府。” 佝偻着背的脏老头儿呲着一口黄牙,淫邪的目光来回在她身上游走。 背部的灼痛感还未消失,她感觉嵌进皮肉的铜钱还在燃烧。 疼到撕心裂肺,偏偏神智异常兴奋,能清晰闻到肉和头发的焦臭味儿,疼到她要扯下头上簪子了结自己。 “阿娘!”苌楚一声凄鸣醒来,背后连着身下卧单汗湿一片。 惊魂未定,朦胧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房里,一个人披头散发站在她床头。 苌楚本能反应下,一招兔子蹬鹰,踹得那人连退几步,不坑声儿了。 她摩挲着起身拿过火折子点燃才看清是南阙。 “三更半夜,你发什么疯!”引燃桌上油灯,苌楚抓起桌上未收的竹简朝他掷去。 砰得一声,南阙捂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管诚来了,管诚回来了,娘子。” “你可是梦魇了?”苌楚捡起竹简,见那傻小子涕泗横流,狠狠抓挠自己的手臂,皮肤上已有好几道血痕。 苌楚按着他的胳膊,像亲娘哄幼儿一样,抱着轻拍他后背。 过了会儿又拿绢帕沾水,擦干净他脸。 “他是你好友?” 苌楚放下帐子换过里衣后正准备铺卧单,南阙没回话。 她掀开帘帐一角,见南阙背朝她侧卧。 “娘子,我不会和别人说的。”他没头没脑丢下一句话。 “你说什么?” “本王不会告诉别人娘子溺床了!” 苌楚停下,安慰自己。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当他是小孩儿,华霜说动怒伤身,自己还想这世长命呢。’ “今夜殿下受惊,还说让你到榻上就寝呢!” “真的吗?”南阙听到一骨碌爬起身。 “可是我溺床了,弄脏你怎么办呢?”苌楚打了个哈欠,起身取来盏油灯,放到床头矮几上。 她的身影曼丽,南阙很想扑上去抱她,今日她主动搂自己时的感觉他好想再有一次。 清晨,仁王府南苑。 青萝来时,夜隼带领府里护卫操练。 “青萝姑娘,你来南苑做甚?”夜隼看出她是王妃带来的丫头。 “夜护卫好!”青萝略施一礼。“我家小姐让我带你过去。” “好”夜隼也想找个机会见王妃。 正厅,苌楚今日并未盘发,垂发披肩。 南阙拿羽拂给樟木架上摆设弹灰,他说自己要乖巧些,娘子才准他上塌。 “殿下,王妃安”夜隼拱手。 “你跟随殿下多年,不必多礼于我。”苌楚道。 上一世,嫁给南阙,夜隼一开始也对自己毕恭毕敬,苌楚有次去秦王府,发现有人跟踪过自己后,夜隼就对她态度疏离了。 过阵子,经由赵嬷嬷添油加醋说长史嫡女像寒门穷户出身的女子,治家无方。 苌楚就察觉到仁王府的人看她都带着鄙夷。 于是在‘老妖婆’的推波助澜下,南阙纳侍女嫣儿为妾,执掌中馈,金钥自然是由张嬷嬷代管。 苌楚之前并未上心,现下看来,老东西在仁王府捞了不少油水。 “府中账册、金钥何在?眼下事尽,我也应担起主母之责。” “回王妃,账册和铜钥张嬷嬷拿去了,金钥,属下贴身带着。”夜隼从身上摸出金钥,双手奉上。 “有劳,闲暇时我亲自去她哪儿取。”苌楚把玩儿着金钥,它上面刻虎头纹,旁边的‘阙’字苍劲有力。 闲来无事,苌楚带着南阙跟夜隼巡视仁王府。 “武库和小祠堂要翻新,藏库门锁要更换,后院儿园林花草杂乱无序,得请花鸟匠修缮……” 听她吩咐后,夜隼记下。 苌楚心里盘算着,既然这次选择不服从父亲,没有下步计划前,大概会长居仁王府,自己何不住的舒适点儿,也能为南阙做一些事儿。 “你呢?想在庭院建些什么?”苌楚问南阙道。 “池子里的鱼儿喜欢和星星捉迷藏,本王,想和娘子一起看。” 南阙扯住她的衣袖欢喜得摇晃。 “好,夜隼,池子处我想建一竹楼,你看能成吗?” 她拉过南阙,微微捏他的手指,小时候华霜撒娇时,她也是这样安抚小妹的。 “您真厉害,属下有幸去过神豫的南部,见一处地方,百姓修吊脚竹楼悬空水上,当时就觉得很好看。” 夜隼看到苌楚对自家王爷这般上心,十分高兴,王妃她并没有嫌弃主子。 “等咱府里账本核对清楚,其他地方休整完毕后,我们也建个神豫的竹楼。” 今后这里是什么样子,苌楚也好期待。 上辈子太仓促,很多事情,当下拥有的情绪,都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第六章 苏家 新妇出嫁三日后回娘家,王侯妃子亦不能免俗。 裕安街摊贩叫卖,买家、卖家讨价还价,热闹非凡,牲畜臊气儿,药铺草药味儿,胡饼混着芝麻香味儿交织其中。 捕捉到饼子的味儿,轿上两人垂涎欲滴。 驾驶马车靠边后,夜隼替二人买来胡饼,当然他没忘了自己那份儿,顺道也给青萝带了一个。 “你俩不是用过早膳了吗?”苌楚咬了口胡饼,酥脆掉渣。 “唔,馋了。” “好久没吃了。”青萝,夜隼含糊不清答道。 不出意外,苌楚二人再次起晚了,没赶上早膳。 南阙又是半夜发梦魇,一直喊着有人来了。 她虽不害怕怪力乱神,呆头小子反复念叨这几句,苌楚的心里也发毛。 “娘子,本王还饿。”南阙三五口吃完他的饼,眼巴巴看着苌楚。 “喏,不嫌弃的话,给你。”胡记烧饼肉馅儿饱满,刚出锅的胡饼用荷叶包住都烫手心。 苌楚怕买来新的他还这样狼吞虎咽,烫出个好歹,咬了几口将饼子让给他了。 看着南阙吃的这么香,苌楚忆起第一次吃胡饼,是小时候华霜悄悄给她带了一半。 面冷得发硬了,苌楚掰了一块儿给青萝,青萝没舍得吃,夜里饿的睡不着时,青萝又将那一小块儿塞给她,自己猫角落啃发霉的豆饼。 苏府,华霜穿桃红彩绣团花上衣搭鹅黄下裙站在宅门外翘首以盼。 小姑娘豆蔻年华,已然娉婷袅娜。 ‘真好,生的这样美的瓷娃娃是我的小妹,日后我带她出门,不知有多少人称道‘芝兰玉女’化凡身。’ 苌楚想着,浅笑着下了马车。 “咦,又不是蟠桃会,王母娘娘怎遣仙童下凡赐福呢?”苌楚轻点她额头。 “长姐又取笑我,霜儿不和你好了。”华霜假意恼怒道 “俾子给王爷王妃请安。”华霜身旁的丫头道。 “画扇,小竹苑儿桃花开了多少,小姐出嫁时,我看到有很多花苞呢!”青萝挽住画扇,苌楚无奈,这丫头。 “苏华霜见过六殿下!”见到南阙,华霜屈膝施礼。 按理数,苌楚嫁王室,回门这天,苏长史要领阖府上下门外迎接,现在只有苏华霜一人。 “真晦气,谁让你走正门的。”一个较华霜大些的少年跨过门槛,手中鞭子指着苏苌楚,耀武扬威的样活像只大鹅。 “苏裴你闭嘴。”苏华霜慌忙去夺苏裴手中鞭子,苏裴并未收敛反而一鞭子抽在华霜身上。 “没大没小,你我才是亲兄妹,为了这个贱妇,直呼兄长名讳,看我不打死你。”苏裴说完又扬起手中鞭子。 苌楚将华霜护在身后,与苏裴怒目而视:“当本妃面喊打喊杀,你找死。 “嫁个傻子,真以为自己野鸡变凤凰了,你和你母亲都是贱妇,给少爷我倒夜香都不配。” 苏裴持长鞭,又是一鞭子挥下,苌楚躲闪不及,正准备接这一鞭时,夜隼扯住鞭子,迅速把苏裴按趴下。 “狗奴才,放开我。”苏裴还在叫嚣。 “娘子,本王要玩儿蹴鞠。”南阙站在苌楚身后不合时宜开口道。 “好主意,见仁王不跪乃大不敬,夜隼,就地枭首,头颅毛发处理干净些,给咱殿下当蹴鞠踢。”苌楚居高临下得看着他。 苏裴没想到向来一直受欺负,见了自己唯唯诺诺的人竞教唆别人砍他头。 夜隼一脸黑线心里嘀咕道‘啊,殿下是这个意思吗?’夜隼骇然她说的话,还是抽出腰间配刀,在臂弯处擦了两下。 “爹,娘!救命啊,这群疯子杀人呐!”苏裴看夜隼真的拔刀,吓得哭爹喊娘。 “本妃,能走正门了吗?”南阙抽出苏裴手上的鞭子,屁颠屁颠的交给她,苌楚赞赏得看了眼南阙,一鞭子抽在苏裴背上,震得她手疼。 青萝贴心得递给她手帕,苌楚裹着手调整姿势正想再来一鞭时,苏凛板着脸出门来。 “住手!”苏凛推开苏苌楚,吩咐下人扶苏裴起身。 “爹,我和霜儿一大早就来候着长姐,不知道是不是我什么话说错了,长姐要杀了我。” 苏裴恶人先告状,他要是女子,落些泪,梨花带雨,演的更像。 “你撒谎,分明是你辱骂姐姐在先。”华霜义愤填膺。 “比起我,小妹更亲近长姐,但是你也不能信口雌黄,污蔑为兄啊!”苏裴起身拍拍身上灰尘,故作悲痛状。 “都闭嘴!” “哼,仁王妃好威风,老臣也未跪迎仁王,你下令赐死老臣吧!” 苏凛此话一出,苌楚深知今后叫人拿了话柄不妥,眼泪扑簌而下。 “父亲说哪里的话,女儿出嫁后日日想念家中,终于盼到归宁日,小弟却出言不逊,冲撞了殿下。”苌楚说着要给苏凛下跪。 苏凛拦住苌楚:“一个两个的,还不快起来。” “就算如此,进府后再处置也成,大庭广众下,成何体统。” “女儿是替父亲着想,仁王虽现在痴傻,五年前也是战功赫赫的护国将军,小弟说的话,倘若被有心人听去,他们说父亲的不是,可如何是好啊。” 苌楚委屈得看着苏凛。 “行了行了,都进来”苏凛不耐烦得进府,对上苏裴怨毒的目光,苌楚挑衅得瞪了回去,随后一手牵华霜,一手拉着南阙跨过门槛。 “殿下,蹴鞠晚些时候割给,咳,寻个给你。”夜隼经过苏裴身旁,故意说道。 苌楚听到心情大好,夜隼是擅长气人的。 未到厅堂,苏凛之妻何白莲过来,扬手打了苏华霜一巴掌。 “既见仁王,怎么不见礼?”夜隼道。 “下臣妻何氏请王爷安!”何白莲在苏凛的示意下,不情不愿得施礼。 “苏长史府果然门风严谨,令在下大开眼界!” 夜隼出言讽刺。 苏凛面上挂不住,在厅堂喝了几口茶水,关心了南阙几句后,说想父女间聊些话,叫华霜带南阙在府上游玩。 “为父交代的事情,你考虑好了吧,下月秦王诞辰,你趁机接近,后续为父来安排。” 苏凛微勾碗盖,轻撇茶沫,虽询问苌楚,却不正眼瞧她。 “我真能当上皇后?” “到时你母仪天下,执掌六宫,是整个苏府的贵人。” “败了如何?”苌楚问道。 “以你的姿色,定会让秦王椒房独宠。”苏凛惬意得啜饮杯中茶,他料定苌楚不会反抗他。 “女儿不愿” “你说什么?”苏凛不悦,茶杯狠狠得往桌上一砸。 “爹可想过女儿,皇上赐婚,让女儿嫁给仁王,这样做,就算日后能成为皇后,女儿也会遭千万人唾骂,您可我为打算过?” “还敢顶嘴!”苏凛起身逼视苏苌楚 “父亲是丞相长史,立储之争,孔相尚未站队,您暗中结党,不怕以谋逆论斩吗?” “孽障!”苏苌楚被苏凛一巴掌扇倒地上,她没多说什么,自己捂着红肿的脸起来离开了。 ‘在您心中,我不是你的女儿,我是你讨好权贵的东西,前世我做的那样好,才换来您片刻得正眼相待。原来,娘走的那一刻,我已经没有了家。’ 小竹苑儿里,南阙爬上树伸手去够枝头上朵儿最艳的一簇桃花,见到苌楚后,跳下树,别到她发髻上。 “娘子流血了,本王给你吹吹。”苌楚伸手摸自己的耳朵,那一巴掌力道太大,扇过来时吊坠拽豁耳朵掉地上了。 “阿姐,爹打你了?”华霜用帕子按着她的伤口担忧道。 “是我不该顶撞父亲,霜儿放心。”苌楚安慰她。 “谁打我娘子,隼,把他头摘了,本王要踢蹴鞠。”南阙也学她放狠话。 ‘我的主子诶,您真会替属下着想’夜隼没搭话,安静得站在树旁,假装自己是一朵桃花。 “大家快来看,真是个傻子,哈哈哈。” 苑儿内一丫鬟嘲笑道:“大小姐,我看您银钗不错,赏赐给我嘛!”说罢,她竞上手拔掉了苌楚的发钗。 “冬怜,还给王妃。”青萝企图夺回,冬怜闪身避开,夜隼忽然猛踹她膝盖窝让冬怜跪下了。 “苏府的人都这般没规矩吗?”夜隼拔刀环视正看好戏的奴才,他们那见过这场面,个个儿吓得噤若寒蝉。 “当然不包括王妃您。”察觉到什么,夜隼又补了句。 “以下犯上,你说说本妃该如何处置你?”苌楚整理好散开的头发,在桃树边石凳上坐下。 “我是夫人的丫鬟,买身契也在夫人手上。凭你还奈何不了我。”冬怜挨了一脚,仍然嚣张跋扈道。 “蹴鞠有人选了,嗯,给南阙做盏美人灯好了!” “阿姐,下作东西该就地杖杀,用来做灯,怪隔应人的。”华霜附和。 姐妹俩的谈话让夜隼不寒而栗,王妃到底经历了什么,此刻在夜隼心里她俩活像从壁画里跑出来的恶鬼。 “恶心死了,本王才不要呢!”南阙又爬树上蹂躏着满树花儿。 “贱人!你敢动我,夫人她不会放过你的。”冬怜吼道。 苌楚捡起她没拿稳的银钗,手腕反转间‘噗’得一声,钗子没入冬怜体内。 “啊,啊--,你算个什么东西,苏苌楚,你下地狱见你那短命的母亲去吧。” 听到冬怜咒骂自己小姐,气得青萝让画扇按住,连甩了她几巴掌。 苌楚摘了朵桃花擦拭发钗上的血,杀人,自己真心不感兴趣。 “霜儿,你就说冬怜公然侮辱仁王,殿下的人要是传给圣上,我很难担保不牵连苏府!” 姐妹二人心灵相通,华霜去回了何白莲。 冬怜没能等到夫人,却等来了两个拿棍子的家奴。 “别脏了本妃小苑儿。”苌楚吩咐道。 “王妃,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您宽厚仁慈,饶奴婢一命吧!奴婢再也不敢忤逆王妃了。” 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冬怜把头磕的梆梆响,最后一刻才想着求饶。 “你当心点儿别摔下来!”苌楚没有理会她,看着南阙采下很多桃花,分别送给了华霜,青萝她们,也给夜隼在发间别了一支。 冬怜被拖走时,面如死灰。 她没敢多说什么,她的家人还留在府上。 做人留一线,要是冬怜识相些,要是她不骂自己的母亲,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苌楚知道这世间人命如草芥,她自己也是蝼蚁,但愿这一世岁岁平安,千万不要重蹈覆辙。 第七章 古怪 三月中旬,仁王府焕然一新,栖云庭连翘、海石榴次第盛放,越桃、辛夷花香四溢。 竹楼临浮金池而立,朝阳初升,日薄西山时,在小楼里饮茶吃糕点,‘浮光跃金,静影成壁’,很是安逸祥和。 “园林美,名儿也雅致,你费心了。”苌楚哈欠连连,揩了下眼角的泪,看着夜隼。 “属下分内之责,多亏王妃打理王府。” “王妃莫要操劳过头,适当歇歇吧!”夜隼看到苌楚眼下的乌青,关心道。 府上开工前,他跑张嬷嬷哪儿要了几回铜钥、账册,老虔婆每次都用各种理由搪塞,夜隼只好请王妃出面。 苌楚软硬兼施拿到后,算了几天的帐,开了库房拨了几万枚五铢钱,才让夜隼统管修缮园林等一切事务。 说来也怪,小祠堂修缮好没几天,南阙每晚梦魇不说,苌楚半梦半醒间总能听到敲门声。 起先觉得是幻听,直到那阵声音吵醒了南阙,那傻子气腾腾得一把拉开门,月上枝头,春寒料峭,屋外什么都没有。她点起的灯却是无风自灭。 “嗨呀,夜大哥,王妃不是累的,是吓着了。” 因为一张饼,或者是夜隼给小姐出了气儿,青萝和府里姐妹打成一团后,也和夜隼他们熟络了起来。 “素月姐姐,你说会不会是那啥敲门?”青萝又偏头问素月。 “你还吓王妃!”素月嗔怪得看了她一眼。 “家里除了殿下都挺正常啊,我是没听说有啥古怪的。”夜隼瘙了瘙头看着在竹楼里撒欢的南阙道。 “鬼敲门,有意思,你们想看看吗?”苌楚看着他们。 “哈,看什么?”青萝一脸好奇。 “素月,你和青萝傍晚时来我院儿里,先别声张”苌楚吩咐二人道。 “王妃不可,万一有危险,你们招架不住。”夜隼劝阻道。 “也是,你来盯着外面。” “好!”夜隼应道。 好雨知时节,傍晚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王妃!” “小姐我们来了。”青萝素月早早到了小院儿。 “你们,没和其他人说来这儿吧!”苌楚拿着竹简斜倚门边。 “嗨呀,她们问过,幸好素月姐聪慧。”青萝眼冒星星得看着素月。 “我讲王妃吩咐我们去新建的竹亭休息一夜,顺便看下夜里会不会漏雨。”素月无视掉青萝的目光,答道。 “膳房送了芝麻饼和蜜饯儿,素月一起进来吧。”她一转身,南阙撅着腚鼓捣她放好的弹棋局。 ‘坏了’苌楚到他身边时,棋子果然没了好几个。 “我听说夜隼好像逮了只毛羽很特别的小雀儿,青萝?”苌楚对青萝眨了下眼睛。 “啊?哦哦,小姐说那鸟啊,对,火红火红的毛呢,都说像民间故事里的朱雀呢!”青萝和她打着配合。 “本王去夜隼哪儿了,娘子你先睡!”南阙撂下一句话,冒雨跑了出去。 “哈哈,从哪儿冒出的朱雀啊。”素月笑道。 “弹棋玩不了,要不,咱聊聊。”苌楚提议。 “您想听什么?王妃。”素月道。 “聊聊咱王府管事儿吧。” “嗨呀,老妖婆实在可恶,我都不稀罕张理她。”聊起张嬷嬷,青萝就一肚子火。 “青萝,别这么说!”素月嗔道。 “小姐从她哪儿拿走铜钥后,她和嫣儿天天明里暗里说小姐的不是,素月姐姐不过和她呛了两句儿,老妖婆就安排她当值到最晚,夜里哪儿还有饭吃。” 青萝噎下一口糕点,为素月打抱不平。 “素月,怎么不早和我说。” 苌楚替素月理了下鬓角,她比苌楚第一次见时确实瘦了点儿,灯下仔细瞧,素月小脸儿蜡黄,青萝到是跟着苌楚吃胖了点儿。 “素月姐姐不让我告诉你,说小姐要清点府里账目,又要算府中大大小小的开支,忙的你焦头烂额,她说这点子事儿怎么好再麻烦你。” 青萝急着向苌楚告状。 “青萝!”素月扯了下她的衣裳。 “素月姐姐是府里一等侍女,只是殿下后来不喜旁人近身伺候,张嬷嬷心情不好就吩咐她劈柴,挑水。这些都本男人的活儿,她如何做得?” 青萝也不怕素月不理她了,一吐为快。 “这是小事儿吗?傻姑娘,张婆子自认仁王府管事,她就能随意欺压府里人?” 苌楚揉着太阳穴,府内账目大致上没问题,庄子上她还没去看,珠宝漆器铺近年货值不登,到是典当行年年盈利。 前世她哪懂这些,去经舍请教先生后才勉强会清点账目。 小时候父亲是请过先生来家里授课的,小苌楚没吃饱饭常常饿晕桌案上,墨染了自己一脸。 先生就给父亲告状,说她耍大小姐脾气,从来都没有认真听讲过。 苏凛怕影响到苏裴和华霜,索性就不让她去了。 是阿娘教会了她识字,虽然阿娘也没念过几年书。 ‘濕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阿娘说希望她无忧无虑。 可阿娘不知道下一句‘濕有苌楚,猗傩其华,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思绪拉回眼前。 她看着素月低下头,“王妃教训的是!” “日后你和青萝跟着我,不必听命于她。”苌楚道。 “素月谢过小姐。”她犹豫了一瞬也拿起块儿芝麻饼吃。 “小姐,夜大哥每天领他们操练,霸气的很。” “你看上人家了?”苌楚整理了下书简。 “什么呀!我也想跟他们学。要是以前我会武功,小姐就不会受欺负了。”青萝正色道。 苌楚无言只是捏了下她的脸蛋,从小到大,青萝都一直为她想。 至于素月,苌楚上辈子这个时候久住娘家,对她并没什么印象。 三人闲谈到半夜,多数时间都是苌楚和青萝互相打趣,素月时不时掩着嘴笑。 第八章 将计就计 “嗒嗒嗒——”敲门声又响了起来,青萝、素月吓得缩成一团儿,还是挡在苌楚前面。 “不怕啊!”苌楚搂着她俩,等外面的消息。 “王妃,抓着了。”夜隼搁门外喊,开门后南阙跟在他旁边。 “这耗子咋长着翅膀啊?”素月好奇得看着在夜隼手里扭动的小东西。 “嗨呀!素月姐姐,这你就不懂了吧!它叫飞鼠。”青萝得意到。 “三月份,这东西哪儿来的,不应是入夏才出来吗?”苌楚疑惑得问夜隼。 “本王知道,这种耗子爱喝血。”南阙抢答完露出娘子快夸我的神情。 苌楚无视掉南阙继续道:“而且它为何要撞击门?” 夜隼把手里飞鼠给了南阙又扒着门细细寻找,蹲下身在门槛处到处闻。 “是鳝鱼血,王妃。” 苌楚听他说完,恍然大悟,坊间传鳝鱼血抹门上是招鬼的。 可这招来的不是鬼,是飞鼠。 “小飞鼠来喽!” 南阙猛然把飞鼠举到苌楚面前,苌楚一巴掌扇开了他的手。 飞鼠啪嗒一声掉地上,张开翅膀飞时,南阙眼疾手快抓住它,拿着去吓青萝和素月了。 夜隼在地上蹭了两下手:“见不得您好的,恐怕只有她!”。 “嗯,你回去莫声张。”苏苌楚摸了下耳垂,眼眸一眯,想出个主意。 青萝心疼得看着她耳朵,耳洞处拉豁了口,伤好后,苌楚就一只耳朵戴着小银环。 隔日,北苑儿丫鬟拾翠忙里慌张跑进屋:“你们听说了没?后院儿发现口井,听张川他们说有好多好多头骨。” “你说的骇死人嘞,我咋不知道。”嫣儿听完,手里的葵花籽都不香了。 “是王妃贴身丫鬟又怎样,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吗?”拾翠停下瞪着一旁在院儿里吃着糕点喝着小茶的两人道。 “你,你再说一句试试。”青萝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打人。 “那丑王爷给我,我都怕夜里做噩梦,翠儿啊,也就咱王妃当他是个宝。”嫣儿听后怪声怪气儿笑道。 青萝一巴掌还没落她俩脸上,素月拉住了她。悄悄对她耳语: “蠢丫头又胡来,小姐说过什么,你忘了?” 青萝记得小姐说,她们是秋后的蚂蚱,要容忍她们多蹦哒几天。 “不敢,嫣儿姑娘是宫里的人,是我们不该顶撞您。”素月向嫣儿躬身道。 嫣儿呸着葵花籽皮,眼皮儿都不带抬的:“哼,一帮子贱骨头。”素月忙拉着青萝走了。 “嫣儿姐姐,你和嬷嬷说说吧!有几个丫鬟说她们看到鬼影儿了。”她俩走后,拾翠给嫣儿续好茶水道。 “看你们还算懂事儿,我晚点儿去和她说吧!”嫣儿又把瓜子皮儿吐的满屋都是,其他人忌惮张嬷嬷对她也是敢怒不敢言。 青萝一路都在絮絮叨叨抱怨:“气死我了,她们凭什么说小姐。” “小姐说她那屋有蜜饯儿,我上次还没尝到呢!”素月岔开话题。 “嗨呀,我又不是小孩儿。”青萝嘴上这么说,腿却转了个弯儿朝东苑儿走去。 “嬷嬷,是真的,那些奴才都看到了。”嫣儿对张嬷嬷解释道。 “老身知道阮芷夫人拿鳝鱼血招鬼魂敲门,吓疯了几个不长眼的,不过,过了段时间也就好了。”张嬷嬷宝贝儿得拿起妆奁盒里的一串儿珊瑚,哈了口气,擦拭着表面灰尘。 “我听说仁王暴虐,之前抓住敌国细作,把人杀了,就投那口井里。”嫣儿眼羡得看了眼匣子里的珠宝。 她想‘等我当了王妃,就买一屋子。’ “嬷嬷,您来看看,有人落水了。”门外人大喊道。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张嬷嬷收起匣子,不急不慢得出来了。 “抱花正好掉那口井里了。王妃让您过去呢!”名叫抱花的丫头坐地上,大中午不住得打冷颤,显然是吓坏了。 张嬷嬷鼻孔朝天道:“王妃算什么,让她过来见老身。” “哼,本妃还得给你见礼咯。请问您老是那宫的娘娘,小辈儿实在眼拙。”苌楚冷哼一声走进来。 “老身给王妃请安!”张嬷嬷虽不情愿,听她这么说,也只能屈身。 “王妃安!”看张嬷嬷俯身,拾翠和嫣儿敷衍道。 “你还好吗?”苌楚未理会她们,青萝,素月跟在身后,一个给抱花裹褥子,一个给她喂热水。 “我没事儿,王妃。” 苌楚很内疚,素月告诉抱花她们的计划后,小姑娘主动‘请缨’说被嫣儿和张嬷嬷欺负很久了。 早想报复回去,自己身体娇小,可以跳井里。 苌楚不会拿人命去博。 听到这个办法后,叫人烧了一浴桶热水,让抱花和衣泡进去再出来,然后又让夜隼安排人来井边接她。 “身子都被男人看光了,我要是她,就上吊去。”嫣儿嫌恶得指着抱花道。 “在我朝三嫁四嫁的女人多的是,其中不乏千金,才女,你再说,就给本妃滚出府。”。苌楚冷声历喝。 “你,给抱花赔不是。”青萝瞪着她。 “就她,哼,也配?”嫣儿不怀好意对苌楚扬了下嘴角,丝毫没把她这个王妃放在眼里。 “王妃回门儿当天就打杀了个丫鬟,近来,睡的很安稳吧!”张嬷嬷薄唇下撇,三白眼像要凌迟苌楚。 “拖您老的福,日上三杆才醒呢!”苌楚知道定是苏宅有人给这老妇报信儿了。 “好!好!,那老身就祝王妃寿比昙花,长眠不醒啊。”张嬷嬷阴笑道。 青萝忽然指着张嬷嬷捂嘴道:“嗨呀,你肩上咋趴着个婴孩儿。” 丫鬟们听青萝这么说离她远了点儿,一时张嬷嬷面黑如碳。 “小姐,我们快走,别趴你来了。”青萝急切得拉着苌楚,这边素月扶起抱花也跟着出去了。 出于私心,在修缮府邸后,她请匠人在东苑侧边搭了间小屋又另隔出了间小院儿,想让青萝住这边。 这丫头推托说舍不得姐妹,没人和她讲闲话睡不好,苌楚也就由着她去了。 小屋里,抱花沐浴在热水中,哈哈大笑道:“你们瞧见那婆子没,真解气,让她扣我月钱。” “抱花生的白白净净的,我来陪你。”青萝一头扎水里,和她相互泼水。 “你俩当心点,活该呛一肚子水。”素月把干衣服拿去别处回来提醒道。 “哈哈哈,你也来玩儿。”素月到跟前儿没注意,她俩给素月扬了一身水。 “耍一会儿快些出来,当心着凉了。”苌楚看着她们玩儿的尽兴,出声道。 “小姐,您过来一下。”素月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嗯,什么?”苌楚靠近她,素月掬起一捧水正中她面门。 “哈哈哈,素月姐也学坏了。”两个丫头捧腹大笑。 苌楚捞住想跑的素月,挠她痒痒。 “哈哈哈哈,小姐,我不敢了。”,素月咯咯笑着求饶。 几人打笑间,时间悄然过去。 “阿嚏——,小姐这能行吗?”青萝打着喷嚏道。 “排练了这么久,我觉得他可以。”苌楚看着穿冬裳的青萝苦笑,抱花在院儿里呆了这么久,都没染上风寒。 “王妃,准备妥当了。”夜隼道。 南阙红衣散发,面覆脂粉,着重描画了他脸上的疤,十指戴长甲,怕暴露,还细心用枯草装饰了头发,牙齿涂黑,他一笑,简直不要太耀眼。 “本王俊美吗?娘子,夜隼说扮这样,娘子你欢喜。”南阙拉住苌楚,对着她笑。 “俊,整个南晟,找不出比你更俊的。”苌楚尽量不和他对视,认真答道。 看了这么多次,夜隼和三个丫头还是肩膀一耸,用力憋住笑。 “你带殿下过去吧!”苌楚吩咐道。 “你们仨也做好准备。” “是”几人应道。 “呜-呜——”抱花幽怨地哭声先传来,惊起众人一身鸡皮疙瘩,之后就轮到仁王出场了。 “有鬼,有个红衣鬼啊。”不知谁先扯嗓子喊了一声。 “厉鬼索命,厉鬼索命来了。” “别杀我,鬼大人,我有钱,都给你,都给你。” “鬼太公,鬼祖宗,孙儿给你磕头了,您饶命啊饶命。” …… 苌楚带人去时,北苑儿乱成了一团。 “瞎嚷嚷什么,哪有鬼。”苌楚道。 “王妃啊!仁王府邸不干净,老身这把老骨头啊,经不住折腾,明日禀告阮芷夫人后,老身就回宫罢。” 张嬷嬷头发凌乱,双手抖的抬不起来。 “别啊,嬷嬷,府里还得您管事儿啊!”苌楚露出笑容,和善得拉起她。 “罢了,罢了,王妃持家有道,再说仁王府煞气重,老身还想多活几年。”张嬷嬷招手让嫣儿扶自己时,那姑娘已经吓傻了。 “夜大哥,早年间,殿下是不是抓了个古蔺奸细,我听说是个女人呢!”青萝开口询问。 “对,百般折磨,那女人死不松口,殿下把她扔井里淹死了。” “就是你失足掉水里的那口井。”夜隼又对抱花道。 此话一出,一群丫头吓得花容失色,胆颤心惊。 “哎,你们有所不知啊,我才不是失足落水呢。”抱花抽泣道。 “晌午,我路过栖云园时,看到前面有个穿红衣的女人对我招手,我过去后,就呜呜呜……” 抱花头埋在双腿间,哭得叫人心疼。 苌楚一眼就瞧出,她搁哪儿笑呢,不遮脸就露馅儿,苌楚心想:‘好无趣,怎这般不禁吓,她们几个都还没玩儿够呢!’ 羿日,苌楚让人在井上面搭了块儿石头,那口井,哪有什么脏东西,相反水质清冽可口,冬暖夏凉。 苌楚以防不测,还是派人封住了。 张嬷嬷过了几天就头也不回得走了,只是苌楚不明白,为何这么容易便能让她放弃这到手的肥差?宫里的人又岂是这般好糊弄。 没了张嬷嬷,嫣儿也不会像之前那般在府中耀武扬威,苌楚在仁王府邸也算是过了段安分日子,除了南阙夜里愈加严重的梦魇。 第九章 回家 “快来人啊!殿下拿刀砍人了!”夜隼脱下靴子准备入睡,听到外面有人喊,披衣打开房门。 “素月,殿下怎么了?”听到外面吵嚷,他手忙脚乱穿好衣裳。 “来不及解释,我怕王爷会伤到王妃。”素月说完提着裙子往回跑。 “她们都去东苑儿了,夜护卫快些!”和素月一同来的丫头抱花也跟着出去了。 夜隼带了几个府兵,心急如焚赶到东苑儿。 苏苌楚从后面抱住南阙的腰,夜鸮嵌住他双手,担心自己伤着主子,根本无瑕分身夺他手里大刀。 南阙双眼猩红,死命挣扎,癫狂得一会儿哭一会笑,还喊着“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们。”苌楚重心不稳,被他转身甩飞出去。 “嘶——,我没事儿,快!先把刀收好,别叫他拿了。”苌楚吃痛,青萝忙拉她起身。 夜隼安抚好南阙后解释道:“属下藏过刀,只要殿下想起了没找到,他就想方设法自残。 “王妃受惊,卑职夜鸮。近年来殿下都未犯病,今晚,这是怎么了?”夜鸮拱手对苏苌楚道。 上一世并没有见过夜鸮,苌楚想他大概就是南阙的暗卫了。 “入夜我实在疲乏,用过晚膳就睡了。”她稍作停顿“不过,这段时间他老是叫嚷有人来,说什么,管诚?” 夜隼和夜鸮听闻头皮发麻,浑身一震,随即二人竟然面露一副悲伤至极的神情。 苌楚从来没有见过夜隼这样,她印象中的夜隼从来都是靠谱、开朗的人。 “你们认识他?”苌楚问道。 两人点点头,随即夜隼便开始讲述起一段椎心泣血的故事; 枯骨断魂何处?胡关地一抔黄土。亡人魂归来兮,故交洒泪断肠苦! “五年前的三月廿四,古蔺进犯胡关,殿下时任前将军。上战场前,他已然运筹帷幄,安坐帐中,根据我方情报,敌军不过几千人。这一仗打完,就能和家人团聚了。”夜隼揉了下眼睛。 “不过情报错了,他们不是几千,是几十万。殿下领将士殊死抵抗,浴血五日都没有等来援军,麾下五万将士全部殒命。” “管诚和我一样,是殿下捡回府的,他死时,刚过完十四生辰。” 古蔺人凶残,人没了吧,就摞起一堆儿,一把火烧了,我找到殿下时,管诚和一些兄弟将他护在了身下。呵呵,小诚他四肢都没了,就剩个头颅和身子,我都想不到他是怎么爬上去的。”夜隼声音嘶哑,笑了两声跌坐在地,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就是个孬种,送殿下到南晟后,想回去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物件儿给弟兄们立个衣冠冢,去的时候好大的雨;这堆是谁,那堆又是谁,我,我实在是,我真的分不清。” 夜隼抬眼望着苌楚道:“王妃啊,你说就那,就那么点儿大的小人儿,他多疼啊,弟兄们该有多绝望啊,王妃。” “我知道殿下难受,比我更痛苦,他内疚自己为什么没带他们回家。王妃,殿下之前不是这样,他不,他不是这样的。”夜隼自顾自说完,失声痛哭。 风乍起,散落一树梨花。花瓣儿随风舞啊,可有落在未亡人心上? “隼,爷们儿些,管诚挂念殿下,来看看他过的好不好,殿下今晚是记起了以前,这是要为他们报仇呢!”夜鸮红着眼劝道。 南阙出征前吩咐夜鸮去大羯执行任务,接到夜隼密报,匆忙赶回后,已是尘埃落定。 女孩儿们见夜隼的模样,都拿起帕子拭泪。 苌楚也是半晌说不出话,心头有什么东西断了一根。 南阙就静静躺在地上,张着嘴呆呆地盯着月亮,傻小子在想什么?傻小子又想起了什么。 是自责吗?是恨自己没能带他们回家吧。 “明日我去请玄麟子道长下山,寻处宝地给小诚起个碑,你俩多备些冥币啊。” “是!”夜鸮点头。 “还有,小诚是孩子,有喜欢吃的零嘴儿吗?”苌楚想管城比华霜小些,小孩儿总是有爱吃的东西。 “王妃,他贪嘴儿甜瓜,那娃子鸡贼,瓜果熟了,就找人切磋,他赢讹人家请吃甜瓜,输了就耍赖皮。” 夜隼用袖子擦过泪后,笑道。 “甜瓜中秋才有,我先欠着。素月,抱花,明日你俩上街各样零嘴儿都买些。说不定,有他喜欢的呢。” “好,我们知晓了。”二人抽噎道。 南阙入睡后,苌楚忽听一声鸡鸣,给他掖了下被角,和衣躺在他旁边,枕边人偶尔抽搐几下,闭着眼流过一行泪。 第十章 手段 管诚的牌位供奉在小祠堂,以苌楚义弟的名义。 “之前不提管诚,是怕刺激殿下。”夜隼上过香,见苏苌楚看着中间的牌位。 “恒蛾夫人,她是殿下生母。”夜隼解释道。 苌楚摆正了管诚面前的祭品:“我私自收他为义弟,但愿小诚不要嫌我。” “属下多谢王妃。”说罢,夜隼欲跪地行礼。 “他们是殿下救命恩人,碍于礼制,小诚该是南阙的义弟。” 苌楚伸手拦住他,夜隼这一跪,她是承不起的。 此事了了,已是黄昏,二人路过栖云苑时,隔很远听到有人争执。 声音是从浮锦池传来的。夜隼快步进了竹楼,又立马退了出来。 “王妃,您先请!”夜隼说完,一个大男人刹那间满脸通红,苌楚正疑惑,走进门一瞧,入眼就是春光乍泄。 “南阙!短剑给我。”听到王妃惊呼,夜隼也顾不得什么,迅速定位南阙位置,抓住他双手,闭上了眼睛。 嫣儿愣了两秒,抓起自己衣裳跑了。 苌楚松了一口气,玩味儿点评:“凹凸有致,确实尤物。”夜隼则根本不敢睁眼。 “嗨呀,殿下你去,嗯?小姐”青萝气喘吁吁跑到竹楼。 “嫣儿姑娘是等不及要嫁殿下了,不若我做主将她纳为侧妃,我也多个姐妹,您说好不好?”苌楚莞尔一笑,对南阙道。 青萝知道她有些动怒了,嫣儿早不作妖,晚不作妖,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难道不知晓吗? “呜呜,她羞羞脸,娘子。”南阙把短剑扔给夜隼,紧紧抱着苌楚的腰,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要是今天没及时赶到,他刺死人,本妃拿什么向阮芷夫人交代。” 面对苌楚的责怪,夜隼也很委屈,殿下到底从哪儿变出的这些利器,明明之前除了他心爱的刀,自己都搜过了啊。 “小贱货,学尽了宫里女人的下作手段。”青萝跺脚,袖子一撸就要去找人干架。 “我说了多少次。”苌楚推开南阙眉头轻蹙,目光凌厉得看着青萝。 “祸从口出,青萝明白。”青萝低头,手捏紧衣摆,‘小姐凶自己,好委屈。’ 夜隼被训得大气儿都不敢出。 南阙歪脑袋,疑惑娘子为什么推开自己。 苌楚深深呼出一口气儿,谁都没管,独自回了东苑儿。 “那啥,你不伤心啊,王妃不也说我了吗?”看着青萝眼泪吧嗒吧嗒掉地上,夜隼安慰道。 “对,娘子她好凶,还推了本王,咱仨不要跟她玩儿了。”南阙叉腰嘟嘴,气鼓鼓的模样成功逗笑了两人。 “我去小姐那儿,夜大哥。” 青萝吸了下鼻子。 “等等本王啊!” 南阙抽走夜隼怀里的短剑,和青萝一并回了东苑儿。 “小姐!”青萝叩门。 “进来。”青萝进门后,苌楚坐镜奁前,用黛砚研磨画眉石。 看她磨得差不多了,青萝将一朵辛夷花簪在她发髻上,接过苌楚手里的漆眉笔,替她描眉。 “才让东厨备了炙羊肉,正担心吃不完呢!” 苌楚知道青萝好这一口。 青萝泪痕未干又开心得笑道:“嗨呀,小姐不生气,青萝就开心了。” “娘子下次不要推开南阙,好不好。”南阙眨巴着眼睛在她面前席地坐下,扯着她衣角,苌楚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对自己摇尾巴了。 忍着拍他脑袋的冲动,苌楚道:“你乖一些,我不会推你了,那把小剑那么锋利,伤着你怎么办。” “给你嘛,本王不要了。”南阙把短剑收进刀鞘递给了她。 苌楚知道南阙不情愿还是听话将剑给了自己,难得对南阙嫣然一笑。 “娘子笑了,嘿嘿嘿,真美。”南阙看她对自己笑就傻乐呵。 “青萝,咱去瞧瞧嫣儿姑娘!” 哄好南阙后,苌楚带着青萝去了北苑儿。 “小姐不是让我看着点儿殿下吗?” “嗯,为什么他和嫣儿去了小竹楼?”苌楚不解。 “嗨呀,都是我不好,殿下说要来找你,一溜烟儿的功夫就跑没影儿了,准是嫣儿哄骗他你在竹楼呢。”青萝懊恼道。 “傻青萝,你知道我埋怨你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一会儿你叫上素月她们还有夜隼,咱们去小院儿用晚膳。” 祭拜将士们的三牲苌楚分给了府里众人,今晚小聚一为周年祭,二是久处下来,苌楚有意拉拢他们。 “王妃安。”北苑儿,丫鬟们见她来纷纷见礼。 ‘上一世,哪有这待遇。’苌楚心想。 “嗯”她点头,没让青萝跟着,自己去了嫣儿的房间。 女孩儿被人看去身子,人多了,总归不好。 “王妃安!” 拾翠端盆水欲推门而入,和苌楚碰了个正着。 “嫣儿呢?”苌楚开口问道。 “她,中午跑回来就蒙进被子里,死了活了也不吭声儿!”拾翠放下盆儿,没好气儿道。 “你先去用饭,给她也带些过来。”苌楚嘱咐道。 “是!”拾翠关门离去。 “打算藏多久?”苌楚找了凳子坐下。 嫣儿掀开被子,眼睛肿得像个桃儿:“你不就是命好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命好?呵呵,我命好。”苌楚像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她还记得青萝说嫣儿之前讲过南阙就算送给自己,她都嫌恶心。 苌楚起身理了下衣裳:“本妃不会让人传出你一句闲言碎语,往后你安分些。” “你在威胁我?你觉得我会怕是吗。” 嫣儿咬牙切齿,怪苌楚坏了她的事儿。 “你猜错了,本妃是可怜你。”嫣儿不知好歹,苌楚也懒得和她废口舌,踹门离去。 同时她也明白个道理,烂好心会遭报应,这不,热脸贴人冷屁股了。 小院儿石桌上,牛白羹,羊肉煲和鲫鱼豆腐汤,温身养胃,炙羊肉烤的是滋滋冒油,另外还放了些白饼,柑橘解腻,铜壶装春酒,闻之欲醉。 “与主子同食,乱了规矩,属下就不用了。” 夜隼拱手对苌楚道。 “拘谨什么,叫你们来,就不是外人。”苌楚给南阙夹了箸炙羊肉。他吃下又学苌楚夹了箸菜喂夜隼。 “殿下的好意都不领,夜大哥真扫兴。”青萝说完拿白饼沾汤羹吃的正痛快。素月含笑替抱花擦去唇角饼屑。 夜隼不好意思得吃下南阙喂到嘴边的菜,也不客气了,坐下倒了几杯酒分给了他们。 “我多备了份儿吃食,一会儿给夜鸮拿去。”苌楚舀了一匙汤对夜隼道。 “属下代他谢过王妃。” “希望日后,你能解开心结。”苌楚说完放下碗把铜钥交给了夜隼。 “您这是做什么?”夜隼一脸茫然得看着她。 苌楚浅笑:“夜管事,此后劳你多费心。” “恭喜夜护卫荣升管事儿。”素月调侃他。另外两个丫头只顾嘴,听素月一说,也连声称喜。 夜隼深感肩上担子重大,当然,也很高兴王妃如此信任他。 酒足饭饱后,苌楚交代完‘夜管事’好好处理关于嫣儿的事情,夜隼就起身离席了。南阙吃的差不多也和夜隼一并离开。 “你们仨等会儿。”苌楚叫住正准备走的青萝。 “小姐,有什么吩咐?”素月起身。 “都坐下说。”苌楚正色道。 “从现在开始,素月管教好南苑儿的姑娘们,谁不服你,让她来找我。” “第二个事儿,抱花儿。”苌楚看那丫头摆着酒杯玩儿,估计没在听自己说什么。 “诶,小姐。”抱花放下杯子,水汪汪的大眼乖巧得看着苌楚。 “你和青萝配合着看着点儿嫣儿,切莫叫人发现了。”抱花初及笄,玩心儿大,苌楚不忍责怪。 “嗨呀,没有其他事儿,我就先回了哈!”青萝心虚得想离开。 “你站那儿,我还有话要说。”苌楚看青萝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首先我很感激你们愿意跟随我。”苌楚停了下,又说道:“其次,还请各位日后行事冷静些,尽量三思而后行,避免招惹灾殃。”苌楚看着青萝。 “是”三人应下,青萝低头绞衣裳,她知道小姐主要是提醒她的。 “二更了,都早些回去休息。青萝留下。” 苌楚见青萝偷偷松了口气儿,故意使坏道。 “小姐,太晚回去,人家害怕嘛!”青萝看二人走后给苌楚扮了个鬼脸。 “少来,之前你说错话差些丢命,忘了?” 她回忆起小时候,只要苌楚得罪了苏裴,何白莲就会连着几天不给她们饭吃。 要么就是狗吃剩下的,让她们就狗盆吃。 青萝有次抱怨何白莲,遭苏裴知晓了,何白莲差些几大板打死青萝。 板子带钉子,青萝卧床半月才见好。 青萝走进用脸蹭着苌楚:“是我错了小姐,之后都不会犯了,我保证。” “少来,你睡这边儿还是跟她们回去。”苌楚抬眼发现院儿门外抱花伸出小脑袋张望。 “那小姐我先回了,您早些歇息。”撒开手,青萝跑跳着和她们一同离开了。 回到卧房,南阙坐卧榻上还未睡,昨日‘同床共寝’后,一早他就抱着苌楚说:“跟着娘子睡的香。” 前世苏苌楚从未和他这么亲近过,自从宫里主动搂南阙后,她就发现南阙变得格外粘人。 上一世南宫睿也曾百般折磨过自己,她自认身子脏了,心也死了就不会在意什么三从四德。 但是南阙不同,虽然她只当他是个开了灵智的小猫儿,小狗儿,说到底这傻子的肉身也还是个精力旺盛的成年男人。 所以每次南阙抱她,苌楚心中总是会别扭一时,不过并不会因此反感他。 苌楚抱起地上的被褥放在榻上,背过南阙换好里衣躺上塌,南阙还是呆呆地坐床边,有些失落的看着她。 “不睡你就去竹楼。” 苌楚被他那眼神儿盯得不自在。 南阙利落地越过她到卧榻里边,硬是要拽着她手睡。 熄灯后,迷迷糊糊间苌楚感觉他偷偷吻了下自己的脸,入睡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小傻子,真会得寸进尺。’ 月伴星眠,燕儿依偎房梁上,不知远方何人吹玉笛,随春风散入到南晟城。 第十一章 仁王犯傻日常 春分后,一晃已是暮春,夜里时常雨绵绵;偏偏昨夜急风骤雨,轰雷掣电,老天爷生气地喊醒了贪睡的生灵。 日头明媚,苌楚躺榻上,一张脸煞白,汗珠湿了鬓发,失了往日的神气。 “王妃寒邪入体,血气凝滞,记得之后避生冷,勤锻炼。”穿水蓝色衣裳的姑娘嘱咐苌楚道。 “嗨呀,殿下,医工说的,您这下明白了吧!小姐来月红,怎么就不行了啊!” 趁着雨过天晴,青萝在栖云苑辟出一方地,想要种植些胡瓜;还未锄几行地,南阙惊风火燎的跑来和她边哭边说苌楚快死了。 青萝一听这还得了,短襦、蔽膝(围裙)都没有来得及更换,扔下锄头就去看苌楚;她进门看到小姐的模样就懂了,这是女儿家来事儿了。 “你们骗人,娘子都流血了。”南阙握住苌楚冰凉的手,贴自己脸上哭道:“本王不准你死,娘子。” 苌楚好想一刀捅死他,可是看他哭的这般伤心,又叫人怎么忍心怪罪。 “小姐,这位是李医工的孙女,花隐姑娘。”青萝没争过南阙,还是让夜隼去了趟乳舍请人。 “你脾胃虚,我就不给你开其他草药,这是‘当归羊肉汤’的方子,适量放些生姜。” “嗯,好,多谢你了李姑娘。”苌楚坐起来道,自己这身子弱;每个月都痛的她死去活来。 “我们女人早年要好好保养,老了才不会遭罪。”花隐拾掇好金针,又掀开褥子摸了下苌楚的脚。 “知晓了,青萝,送送姑娘。”苌楚看她准备离开,吩咐道。 “好嘞,小姐,李姑娘这边请。” “王妃,小女子告退。”李花隐行了一礼道。 青萝拍了下裤腿的土,花隐诧异得看了她两眼,跟她出了房门。 “下一次,别乱说话了啊。”苌楚抬手捏了下南阙的脸。 “我娘就是流血死的,好多好多血,娘子也要离开我吗?” 南阙带着哭腔,使劲搂着她,苌楚觉得扎针止住痛的小腹又难受了些。 “我好好的呢,你去洗把脸,不是说好今日去找你木哥哥吗?” 南阙好友木逢春是虎贲校尉,南阙一直闹着想见他。 苌楚前一天去了拜帖,昨日沈太尉属下西曹、木逢春之父,木易木大人先来拜访了。 素月提着餐盒,苌楚贪睡,很少用早膳,和她成婚后,自家王爷也不起早了; 之前是雷大不动得早起外出半个时辰,他说外面卖的早点好吃。 “今日可不能偷懒啊,小姐,姜丝猪肝粥,喝一些驱寒。”素月舀了一小碗粥递到她面前。 “好素月,可以不吃吗?一早就吃这么腥的啊。”苌楚将上完妆,正抹口脂。 “嗨呀,姐姐,她不吃就算了!那你明天起早点呀。”青萝给苌楚搭好衣裳,劝道。 “青萝姐姐真是的,这怎么能行,我喂小姐吃。”抱花接过素月手上的碗,舀了一大勺,放嘴边吹了吹,递到苌楚面前。 苌楚吃下,没有想象中的腥味儿,就是有些呛人。 “吃饱了,我不喜欢吃姜。”苌楚偏头,长年不用早膳,忽然一早进食,有点想呕吐。 “姜,本王爱吃。”南阙自己的饭还未吃完,拿筷子挑去她碗里的姜丝。 “小姐乖嘛,吃完咱们再去。”抱花又舀起一勺喂她,苌楚只能接过碗,囫囵喝完。 素月看她喝完,高高兴兴得收拾食盒放出去了。 夜隼备好了马车,他升了管事,牵马坠蹬的活儿,不用他管的。 “夜隼啊,府里事务繁多,你还嗝……”苌楚吃的太急,忽然打嗝,她急忙捂住嘴。 “失态了,抱歉。”青萝替苌楚顺了顺背,抱花去马车上给她倒了杯茶水。 南阙噗嗤一声笑,苌楚往他腰上掐了一把。 “您可要保重身体啊,王妃。” 夜隼脑子还在发懵,他一早操练完,刚用过早膳;南阙就催着他去请医工说王妃要死了。 往宫里赶到半道,他才记起没问清楚,又折返回去问了青萝,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虽然苌楚让他不用去请,看南阙那股倔劲儿,没把人请回来前,他也就别想回府了。 “嗝……我会的。”苌楚打嗝止不住,自己也很懊恼。 “哈!”南阙突兀大叫后,苌楚看到他一拳朝自己飞来,停在眼前。 “嗝……”苌楚吓得僵在原地。 “嘿嘿嘿,木木说打嗝吓一吓就好了。”南阙收手,也捏了下苌楚的脸。 “王妃含一口水,慢慢弯腰,分七次吞下,气顺出来就好了。”夜隼拉过南阙对苌楚道。 苌楚幽怨得看了眼南阙,照夜隼的方法做了,果然不打嗝了。 “嗨呀,您真是,嗨呀!”青萝也反应过来,想抱怨几句吧,又想到他是为小姐好,一时语塞。 “殿下啊,我胆儿小,咱下次别咋咋呼呼的啊!”看到苌楚上马车后,抱花道。 “本王知道了嘛!下次会提前和你们说哦。”南阙怕苌楚打他,翻身上马;夜隼只好牵着马绳,提防南阙在城中打马飞奔。 第十二章 木逢春 两家隔了条街,离得不远,穿过街道;临水而落的小筑林立,黛瓦粉墙多用琉璃窗,窗后还挂着沙幌。 木宅比苏府瞧着要小气些,红门、鎏金门钉,不过胜在古朴典雅。 木易妻子周婉荷已在门前等候看二人下马车,领众人行礼。 “木周氏参见仁王殿下、仁王妃。” “夫人请起,周尚书可安好?” 苌楚扶起周婉荷关切道。 “家父一切安康!” 周宛荷起身,两层衣裾旋开来,月白菱纹罗中衣搭件青绿云纹绮曲裙,微微一笑仿若温和的玉石,她手持串珠,轻捻着。 ‘木逢春与南阙同年,周夫人这周身气派不像他娘,倒像是姐姐。’ 苌楚实在无法想象这娇媚的女人和胡子一大把的木西曹是夫妻,看外貌她想周夫人顶多大自己五六岁。 周宛荷将二人迎进府,还未吩咐人备茶水,南阙就说先去找‘木木’玩儿。 苌楚让他自己去,他死命要扯着自己一起。 “阙儿是懂礼的好小孩儿,可以多等一会儿王妃的,对不对?”周宛荷哄道。 “对!本王可以乖乖等娘子。”南阙傲娇道。 “你晚上乖乖等着,咱们好好算算今天的账。”苌楚凑他耳边,恐吓道。 南阙像是没听见一样,拉着她去了正厅。 夜隼和青萝、抱花两个丫头听到她这么说,默默为殿下捏了把汗。 “王妃看着气色不好,可是阙儿耍泼,闹着你了?”周夫人关切道。 “没有,殿下很乖顺,夫人不必担心。” “阙儿成婚了,姑娘又这般好,我的恒蛾妹妹这下安心了。”宛荷一声长叹,美眸闪着泪花。 “不哭,伯母不要哭!皇后姨母说宛荷伯母是最爱哭的人,阙儿要照顾好您。” 南阙将袖子送到她面前,安慰道。 “王后和夫人不嫌我是小门户出身,我已经很知足了。”苏苌楚拉过南阙,拿起桌上糕点堵上了他的嘴。 “王妃,你身子骨太单薄了,日后要常来,我略懂药理,能替你啊,调理一二。” “夫人客气了,我名苏苌楚,夫人唤我苌楚就行。” 她听宛荷叫南阙小字,叫自己王妃,总觉得有些别扭。 “好,苌楚也可随他唤我声伯母。”周宛荷笑道。 “叫什么伯母,我该唤您声姐姐。” “呵呵,苌楚小嘴儿抹蜜了。”宛荷轻笑,放下珠串,招呼她过来。 “真好,‘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诶你们看,《毛诗》中这句怕是看到咱们苌楚才写的吧!” 周夫人拉过她的手,啧啧称叹;众人点头附和,南阙痴笑的看着她。 “伯母缪赞,苌楚粗鄙当不起这赞语。”苌楚再次臊红脸。 “这次来,阙儿懂事了很多,五年前御医还说怕他失忆,变成个完全不能自理的小娃娃。” “这是他的福气,也是恒蛾夫人的庇佑。”苌楚道。 “是啊!能娶到苏苌楚这个姑娘就是阙儿的福气。” 喝了杯茶,两人寒暄了一会儿,南阙就急不可赖得拉起她跑了。 ‘我一定要给他立下规矩。’苌楚被拽着跑,小腹又疼,很担心动作幅度太大,癸水侧漏,染脏衣裳。 “嗨呀,殿下你慢点儿,小姐难受。”青萝追上来,喊道。 “对不住,娘子。”南阙停下来。 “回去再收拾你。”苌楚按着小腹,歇了好一会儿。 过了道门,恍惚间能听到锯木头的吱嘎声。 往前走,一个穿着葱白春衫的男人拿坯刀铲木料;此人大半青丝恣意披散,布带扎的极低,脑后一撮发挽成个髻。 木逢春虽是武将,露出的皮肤白净、滑腻,只是双手沾上了些许脏污,周身堆满木屑。 “木木!”南阙松开一直牵着苌楚的手,一把抱住木逢春。 “诶,阙阙!”木逢春放下坯刀,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也亲热得抱南阙。 ‘他要是叫南宫阙,木逢春会不会叫他宫宫!’思及此,苌楚笑出声。 “王妃安。” 木逢春起身拱手,他的眼型狭长如狐,眼尾上挑,笑起来勾魂摄魄,和宛荷夫人不一样,周宛荷是娇媚,他是千娇百媚。 他的笑引得后面两个丫头惊呼,真是难得一见的好皮相。 “木公子多礼了。”苌楚颔首道。 “瞧我,以为你们不来了呢?”木逢春一边说着,一边清理地面。 青萝、抱花扯了下苌楚的衣裳,苌楚知道这俩丫头心思,点了下头;她们两个就一起帮木逢春收拾。 “多谢了,姑娘们。”木逢春又扬起笑,勾得她俩小脸儿通红。 “木将军真招人喜欢呢,为何同是武将,我家阙阙就肤黑如炭呢!”苌楚调侃道。 “小爷不是你想的那样啊,爷们儿是实打实的汉子。” 叶逢春急着解释,苌楚这下知道了夜隼为何不跟着一道来。 “我没说木校尉是女儿身啊!你看你怎么就急了。” 苌楚说完看到旁边桌上的木刀,剑柄虎纹栩栩如生,除了没开刃,和南阙的那把刀简直相差无几。 “漆还未干,别摸!”木逢春喊道。 “听闻仁王府前些时候唱大戏,你收了阙阙的刀,他伤心了,夜隼来找我做了一把。 木逢春抱起木箱进了屋,出来后,双手环胸道:“咋不见夜隼这小子,他是不是不敢见小爷?” “你怎么这般瘦弱啊,平时不进食的吗?” “南阙咋就这么听你话?你不像会哄人的样子啊!” “你……,嗷……” 苌楚受不了他喋喋不休,绕他身后学夜隼踹向他腿窝,木逢春差点儿跪下。 “就这么听话的,看懂了?”苌楚道。 “嗨呀,小姐威武。”青萝看到木逢春揭开真面目,瞬间不喜欢人家了。 “阙阙,你不是闹起来十个人都按不住吗?她欺负我!”木逢春嚎道。 南阙拉起他,挽着他的手说:“娘子训本王是疼本王,打你一定是你该打!本王听话,你也要听她的话哦!” “好兄弟!”木逢春咬牙道。 屋里架子上摆放了很多他雕刻的小物件儿;得到允许后苌楚她们三人在屋里观赏,该说不说木逢春手艺确实好,刻鱼水中游,雕鹤云中腾。 “青萝,你来看。”角落里,抱花小声喊来青萝道:“这两个小木人儿没穿衣裳,一前一后,在干什么吖。” 苌楚循声望去,仅一眼,气笑了。 “嗨呀,打架呢,有啥好看的。”青萝面不改色道,苌楚看到她的耳朵微微发红。 “小爷的一点儿癖好罢了。”木逢春不知何时进来,越过抱花头顶把摆件儿收进衣袖。 “木公子人美,爱好自是别具一格,我等凡夫俗子实在望尘莫及。” “那当然了!”木逢春得意道。 “公子这脸皮也是厚得如城墙倒拐加炮台般。厉害!”苌楚拍手,活了两世,这种人自己也算见识到了。 “可不嘛!当你是夸小爷了啊!”木逢伸了伸腰,一副你继续的样子。 “娘子你都没夸本王!”南阙又进来捣乱。 “你脸皮也厚,行了吧。”苌楚无奈道。 “哈哈哈,娘子夸我了,木木。”他说完又对着人傻乐呵。 “哦,恭喜啊!”木逢春扯了下嘴角,‘完了,彻底完了,这傻子没救了,治好了还得流涎水’。 第十三章 黑心肝 ‘南阙,纯傻货,我现在退婚还能行吗?’ 苌楚沉着脸拽着南阙衣领前往木宅水池边。 周夫人热忱,备了一桌‘珍馐美馔’招待两人;临回府,木逢春说要送南阙一物件,他就跟人去了。 回来后,他拿着小弹弓,双手和衣裳上面黏着棕褐色液体;苌楚看他时,南阙又用脏手蹭了下鼻子。 “一两黄金,一两漆,小爷好不容易搞到的,他打翻了,王妃看着赔吧!”木逢春拢了下发,淡然道。 “八百铢,够了吗?” 南阙一双手眼看要往她脸上抹来,苌楚忍住踹人的冲动,后退了几步。 “您要不睁大眼睛看看呢?南阙衣衫上的就不止一两。” “那一千?”苌楚肉疼得试探性问道。 “小爷一斤黄金买的,你耍我?” 木逢春叉腰,颇有股苌楚不加价到他满意,就不罢休的气势。 “三千铢,你说有一斤漆就有一斤吗?” 近来仁王府修缮府邸,采买下人,日常吃穿用度,已经花超支。 南阙五年前能带兵的时候,有赏赐还好;这一朝‘失势’,封地被其他皇子分去不说,几年消耗下来,张嬷嬷也吞进了‘肚’里不少。 要问仁王府经济来源,他的皇兄弟皇姊妹还是给南阙好心得留下了‘日进斗金’的商铺还有收成颇‘好’的田地。 “八千,不能再少了,小爷攒了好久才狠心买的。”木逢春让步道。 “五千,你不要一株都没有。”苌楚习惯性摸了下耳垂银环,强硬道。 “行,五千就五千。”逢春挑眉,动手剥去南阙外衣。; “‘见漆者瘙痒,摸漆者生疮’你给南阙清洗后,记得带他找官医!” 他拿起南阙外裳,提步欲走之时,又道:“别忘了小爷的五千株钱!”说罢,此人只给众人留下一道潇洒的背影。 “本王好痒,娘子。” 听从医工的话,就寝前苌楚为他冷敷过青黛散后,南阙手脸上又生起水疱。 “挠吧!破了相,我嫁别人去。” 他脸上本就有疤,抓破水泡坑坑洼洼的,苌楚不敢想他的脸还会变成什么样。 “哦,不痒了。”南阙光着膀子,脊背、前胸大小刀伤遍布;他摆弄着两个小木人儿:“娘子早上说要收拾本王,是这样吗?” 苌楚看他这般下流样,气腾腾得拉开门:“滚出去。” ‘木逢春绝对是故意的,这不是抱花看见的没穿衣裳的那‘两位’吗?’苌楚想。 南阙接着说道:“你看你,又急,本王的娘子是知礼的乖小孩儿,对不对?” “妾身,请殿下您,滚出去!”面对他,苌楚迟早会被这男人磨得无一丝躁气。 “不要,你快来收拾本王嘛,娘子你看,这是你,这是本王,你喜欢在上面,还是,下面?” 他一上一下的鼓捣木雕,纯真无邪问道。 “我比较喜欢后边,你转过去,腰腹抬高些。” 南阙听话得撑着桌案,苌楚去院儿内别了条连翘枝;她知道有韧性的细树枝比木棒抽身还疼。 捋了把枝条,苌楚胳膊撑他背上以自身气力按住他,一手执连翘枝条朝南阙臀部狠狠甩去:“满意了吗?殿下。” “嗷……痛,娘子啊……” 一阵哀嚎后,鱼惊鸟散;夜鸮换了一处藏身点,悠然得躺树干上,随手掷了颗石子,打掉了左上方树杈昂起头吐芯子的‘反鼻虫’。 “啧,差了一分。”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死掉的蛇,石子儿不偏不倚,刺穿尖吻腹七寸处;带出血沫钉在树上。 次日,竹楼里,苌楚靠着栏杆,好整以暇得看着脸肿成猪头的南阙,不知从何时起,苌楚喜欢随身带一根木枝。 “一要服从娘子命令,二是远离木木,三,别人说话南阙不插嘴。” “嗯,暂且就这些,还有弹弓不许对着人。” 苌楚点了下头,南阙是有些气运在身上的,漆疮过了几天后干瘪了,除了面部肿胀,没有再进一步加重症状。 “小姐,木府小厮送来块儿木牍,您瞧瞧。”素月隔老远喊道。 “嗨呀,累死我嘞。”青萝一早就在地里忙活,一点点拔着冒出的杂草;除了胡瓜,青萝又另种了些蔬菜。 “你别把苗一齐拔了。”素月递给苌楚木牍对青萝道。 青萝眉眼弯弯,圆呼呼的小脸儿绽放明媚自豪的笑容:“怎么会,等两月呀,你们就能吃上我青萝亲手种的胡瓜了。” “苏‘长虫’,还小爷钱来!”字迹张牙舞爪,仿若它主人般。 苌楚看过木牍,进屋取纸,她执笔写下八字:“春儿小姐,别来无恙。” 回府第二天,苌楚吩咐夜管事取出五千枚五株钱送往木府,涉及到木逢春,夜隼留了个心眼儿,多问了苌楚几句。 原来他叫这名字不是没有缘由,木逢春对漆树天生免疫,用的生漆都是自己收集来的。 她原本想大家都说‘百里千刀一两漆’,确实是南阙闯祸在先,赔些钱自己也认了。 此刻苌楚只恨自己见识短浅;因为夜隼告诉她,生漆确实稀少,不过远未夸张到同黄金一个价,一斤生漆,五百株足矣。 又想起同某人争了个面红耳赤,还是着了他的道,苌楚登时火气蹭蹭蹭得往上涨。 ‘木逢春实乃真小人。’虽如此她还是让夜隼给木府送了五千株钱,交给了周夫人。 只不过西曹木大人当日下朝后就还回仁王府了,哦,还多给了五千株。 四月伊始,初八是苏凛三十五贺诞。 依以往惯例,为表孝心,苏苌楚是长女,这日要在娘家留宿;出嫁的姑娘回家住时,与夫君分房而居。 丝竹声声入耳,苏长史府门前往来宾客如云,大门外悬挂桑木弓,弓矢上还系着红帛,示为主家‘尚武之德,驱邪纳吉’。 “伏惟尊驾寿诞,某谨具寿幡一轴、鹿茸二对,聊表芹献,恭祈苏大人眉寿无疆,德音永畅。” 程东曹从矮案起身,趋步向苏长史敬献卮酒。 可巧,这不就是苌楚入宫时在前殿明镜池偶遇的那位‘眼尖’的瘦高个文官吗? 席至一半,宾客正酣,苌楚放心不下南阙,遂离开女眷筵席,华霜陪着她悄悄来前厅; 南阙正在主宾位上等的百无聊赖,拿弹弓四处瞄,看见苌楚后,似脱缰野狗般奔向她。 他引得男客席间纷纷侧目,华霜以绢帕掩面轻笑:“姐夫哥是片刻离不开长姐呀。” “切,故作清高的贱婢。”一道清冽的女声传来,用不着转身,苏苌楚就知道来人是她娇蛮跋扈的表姐,何秋染。 第十四章 阖家欢 丞相长史设筵,管领的十三曹却只到了程兴一人;太尉长史何延寿端坐高堂。 “俗话说三十而立,贤婿有此番作为,老夫倍感欣慰。"何长史开口发出的嗓音呕哑嘲哳刺耳难听,皱纹堆叠老脸,一对老鼠眼滴溜溜乱转,他说完搂住斟酒的小丫鬟,老妖鬼一般得老爪往人身上摸;苏凛恍若看不见此间的荒诞,起身恭维,这马屁拍得何延寿眉开眼笑。 ‘老畜牲!’苌楚暗骂道,沈恒衣冠禽兽,南宫睿禽兽不如。 何延寿妄想益寿延年得长生,就联合南宫睿诱拐或强抢幼女‘采阴补阳’,相貌上乘者,秦王会留着慢慢折磨, 玩儿坏了的自然就赏赐给何延寿‘享用’。 要不说沈恒是衣冠禽兽呢,浩然坦荡的沈太尉明面上义正言辞得拒绝了秦王好意,私下里却好玩弄他人妇。 苌楚道:“本妃能装,自然有番本领,你看你,装都装不像。” 何延寿今日带了两个孙儿来,何秋染骄蛮,是何长史嫡长子所出;何远虽是庶孙,却很是会讨何延寿欢心。 何远小苌楚一年,七八岁就偷看苌楚沐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来有趣,苏凛未入仕途前,是何延寿帐下幕僚,苌楚阿娘过世前两年,苌楚将将四岁; 她只记得一天傍晚,阿娘做好喷香的饭菜搂着她等爹爹,小苌楚听到声响,挣开阿娘的手,欢快得跑到门口举起小手; 没有等来意料中温暖的怀抱;她疑惑,眨眼抬头看时,苏凛怀里正抱着个男婴,身后站着温婉出尘般的何白莲。 苏苌楚还记得一向精明要强的阿娘握住她的小手,默默地淌了一夜泪。 何秋染拿一把小匕首,往苌楚脸上比划了两下:“贱婢,你和你母亲一样下贱。” “嗨呀,表小姐,何夫人虽是外室所生,说到底还是您姑母,您说这话,不太好吧。”青萝嘴快,挡在苌楚面前道。 “青萝!” 苌楚看了眼华霜,小丫头听青萝如此说,下唇紧抿,愧疚得挽着苏苌楚;这何白莲再怎么说也是华霜亲娘,想到这儿,她安慰般捏了下华霜手指。 何秋染推了把青萝:“小贱人,回头我便让姑母发卖你去妓院,贱人该被千人跨、万人……啊!”未说完,南阙瞄起弹弓,弹丸正中她眼睛。 “娘子别动脚,本王没对着人打。”苌楚提起裙摆,正欲踹他,南阙灵活闪身。 何秋染发狂提匕首向苌楚刺去:“贱婢,本小姐杀了你。”此时她右眼充血,面目狰狞,这姑娘长的还算清秀,但是现在这副表情很像冤死鬼。 ‘他打的你,您杀我干嘛啊!’她欲哭无泪,把华霜护身后,伸手挡住这‘飞来横祸’,何秋染用匕首划破苌楚衣袖,手臂一寒,血肉翻出。 “何秋染你个臭女人!”华霜一把薅住何秋染发髻后,和青萝一同展开了一场‘厮杀’。 夜隼拖死狗般提来何延寿:“何大人好好看看您教养出的小辈。”老东西出了厅门外还未缓过神。 早在苌楚二人起争执时,夜隼就站在旁边; 起先他以为是姐妹间相互拌嘴,何秋染乍然拿匕首扑向苌楚,夜隼反应过来后,鲜红的液体已经顺着苌楚指尖向下滴落。 ‘嗯,定是我出门没看历书。’苌楚平静地想;南阙手法娴熟,,他拿绢帕缠绕她手臂上,还一边嘟囔着‘本王呼呼,痛痛飞走了。’ 苏凛赶来对苌楚高高地扬起手:“孽障,你是要翻天吗?” “苏大人眉毛底下挂着的是两个蛋吗?”夜隼打掉他要落王妃脸上的巴掌,想起了木逢春曾经损夜鸦的一句‘名’言:‘眉毛底下按俩蛋,光会眨眼不会看’。 何白莲拉开撕扯中的几个姑娘,华霜正拂去青萝脸上尘土; 听夜隼这话后,华霜扑嗤笑出声,程兴几人也有些忍俊不禁,何白莲则狠狠剜了她两眼。 苏凛扬起手时,苌楚脑中不断浮现小时候他揉自己脑袋,抱她坐腿上亲昵得拿胡茬蹭她脸的片段;看到眼前怒目圆睁的父亲,苌楚眼泪夺眶而出。 喜欢把小苌楚托上右肩,喜欢牵阿娘手,时常会逗阿娘咯咯笑的男人,早早便离开了啊。 何白莲柔声低语:"仁王府的人原来这般不讲礼啊,妾身今儿可开了眼。她说一句话百个调,比歌妓‘唱’得还要甜腻。 “南阙,何夫人说你不知礼。”苌楚趴他怀里悄声道,南阙又拿弹弓瞄向何白莲。 “啊呀,凛哥……”何白莲娇嗔一声,往苏凛身后躲。 “仁王妃好威风,任由夫家人侮辱你父亲,天爷迟早会降道雷劈死你。” 夜隼挡几人前面,与何延寿对峙:“要走也是您老先走,我们的王妃,可要长命百岁。” “呵,好一个长命百岁,王妃,咱俩来日方长。” 何延寿色咪咪得打量了眼苌楚,又去搂抱小丫鬟。 是夜。 小竹院儿内,苌楚蜷缩着躺榻上抹泪,青萝今晚要和画扇姐妹们小聚,南阙自是被安排去了客房; 她是想起了阿娘,可笑自己二世为人,依然贪恋着苏凛曾经的一丝慈爱。 “大人,何远又往柳小妇院子去了。”苏凛焦急地来回踱步,今日得罪了何长史,苏苌楚又不听话;秦王那边,该如何交代? 这架‘青云梯’他苏凛还未踏上,难道就要摔个粉身碎骨吗? “哼,待我苏凛得势,再看你们能猖狂到几时!”苏凛停下,转动了下扳指,抬眼,已然变回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苏大人。 半梦半醒间,苏苌楚心底泛起寒气,小腿像有一条蛇慢慢往深处游走。她猛然惊醒,南阙不敢动她,那这人…… 一张脸凑到她眼前,是何远。 第十五章 朱钗 觉察到苌楚醒来,何远欺身而上,一手掐住苌楚脖子: “仁王不会人道,姐姐嫁他,可不平白糟践了?让小弟来疼疼你啊!” 他舔了下嘴唇,手指挑起苌楚一丝长发,放鼻尖贪婪得闻着。 柳小妇很会取悦男人,就是太主动了些,女子还是含羞带怯的好。 从柳小娘院儿里出来,何远想起今日席间,苌楚钻进南阙怀里的娇羞样,内心躁动不已。 “何必如此心急,你要,我给你就是。”苌楚拍下他手,眼神迷离。 何远没有想到苌楚如此配合,扶她起身。 “是小弟心急了,姐姐。”咽了下口水,何远眼神炽热的看着苌楚; 之前苏苌楚不会打扮,小脸常常灰扑扑的,含胸驼背,胆小怯懦,苌楚出嫁后,再仔细端详,如同换下一个人。 ‘眼含春水,眉聚翠峰。’纤若风中柳,身段修长,腰肢不盈一握。 苌楚缓缓解下裙带,另一手往枕下探去。 何远猴急得解开外袍腰带,正要解裤上系带时,苌楚拿钗子往他下身扎去。 一阵不可言说的痛传来,他呲牙咧嘴得捂着裆部一脚踹向苏苌楚小腹。 “贱妇,本公子玩过你后,让太尉把你丢入军中,当下等娼妓。” 何远霸王硬上弓,拽下苌楚衣裳,露出红白匀润的双肩。 小腹挨过一脚,视野暗沉闪烁飞雪,她趴榻上干哕,五脏六腑好像移了位。 苌楚攥紧钗子,目色骤寒,趁何远疏忽时,疾速转身。 钗子插进何远喉管,飞洒的血滴如滚烫的灯油,溅进苌楚眼里,一点液体溅至唇边,抿紧嘴里,铁锈味儿蔓延整个口腔。 何远瞪大双眼,喉咙间传出“嗬嗬”声,拉下她衣裳往后退了几步,仰面倒地。 苌楚僵直地愣在原地,还保持着插人的姿势。 ‘我,杀人了?’ “王妃!” 她木然地回头,夜隼闭眼从身后撑住苌楚。 “鸮看见他进了竹苑,属下来迟,请王妃责罚。” 何远还未断气,‘嘶嘶’声从他喉管间发出。 “阿姐!”包着饴糖的巾帕掉地面,金褐色的糖块儿咕噜乱滚。 华霜得了几块儿饴糖,苌楚受了委屈,她来哄哄长姐,小时候她心情不好,华霜喂她些甜的,阿姐就不难过了。 “霜儿……”化霜扯条褥子罩苌楚身上,快步出去了。 夜隼正思索着要不要敲晕苏华霜,这姑娘就提着铁铲进来了。 “你也是死的吗?还不快帮忙。” “苏二小姐,你说什么?”夜隼被吼得一激灵。 “把他埋了啊,蠢货!”她一铲子拍何远脸上,何远蹬了两下腿。 苏苌楚摸了下脸,鲜血黏腻、腥臭,她又想干呕。 “王妃!”夜鸮从小窗挤进来,看到这具‘尸体’,眼眸中有一瞬间的欣赏;‘出手狠辣,正中要害’。 夜鸮较夜隼矮小,夜隼曾经说鸮会缩骨功,苌楚她们只当他吹嘘。 “还不快点儿,杵在这里等天亮吗?”华霜先被这从小窗跳进来的男人吓了一跳,知道他俩都是仁王府的人焦急道。 两人看着华霜奋力铲着院儿内桃树下的土。 小姑娘挖一会儿土,就停下揩眼泪。‘人埋地里,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小丫头,不用这么麻烦,我们自行处理,你去陪王妃。”夜鸮说完示意夜隼扛起何远。 “等一下!”苌楚拔下何远脖子上的银钗,血,喷涌而出,他死命挣扎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府库还有钗子,金银都有,这把扔了吧!”夜隼道。 苌楚道:“值三百株钱呢!”银钗嗜血后,宛若赤骨打成的朱钗。 “家里没钱了?夜管事。” 一处山头,夜鸮掏出十来个小陶瓶把里面液体均匀淋在裸露的男尸身上。 “我是护卫,又不是算账先生,再说了,我在明,你在暗,王妃夜里出这事儿,我还没说你呢!” “无能就不要找借口!”夜鸮看了眼溶解到白骨的尸身。 “鸮老二,今日你话有些密了吧!”夜隼揽住夜鸮肩膀,揉乱了他的头发。 “烦死了。”夜鸮躲开夜隼,嘴咬住布条,手往头发抓了几下,重新束好马尾。 “阿姐,姓何的没一个好人!”两姊妹躺一起,华霜抱着苌楚的腰,头枕她胸膛道。 苌楚掐了把华霜粉嘟嘟的脸道:“你阿母不姓何吗?” “我才不管呢?姓什么都不能欺负阿姐。” “小妹,会怕吗?” 华霜不过十四,养在深闺,怕是第一次见到死人,还是以这样残忍得方式断气的。 “只要是你,霜儿不怕。”苏华霜听着长姐心跳,‘阿姐是世上顶好顶好的人’她心里想道。 “闷阳阳,早早来,踏过青山带露来。给我幺儿盖花被,莫教风儿遛进怀。瞌睡来,瞌睡来……” 苌楚学小时候娘亲那样,哄霜儿入睡,小丫头在她怀里蛄蛹了两下,沉入甜甜的梦乡。 苌楚轻柔得拍她后背,一夜无眠。 第十六章 秦王 ‘过了冬月冬,一天长一弓;过了春月半,一天长根线。’ 巳时一刻,扶光照进屋内,帷幔布上金沙,浮尘在金线里游荡,西南角的书案阴幽幽得隐藏暗处。 “嗯……”帐内人轻哼一声又翻身睡去。 没有南阙的夜,真是舒坦。 “小姐,何夫人临府,您该起身了。”素月拍门叫道。 掀褥下塌,苌楚晃了下脑袋,眼前发黑站不稳:“母亲?她来干什么。” “没教养的懒妇,日高三丈了,还未离床!”青萝没拦住何白莲,她带着丫鬟闯进苌楚的寝房。 苌楚听她这样说,索性又躺回榻上:“你一早登门是来教本妃规矩吗?” 冤枉啊,南阙熟睡后喜说梦话,平日间‘亲亲、抱抱娘子。’苌楚还能勉强当做未听到。 近来不知他又梦见什么,一会儿是:“今日拼命,来日封侯,弟兄们随老子杀穿敌阵……”一会儿又哭又笑:“杀,老子战死不降……要生食尔肉,饮尔血……” 若是只有这些她还能忍耐,但是南阙喊完‘生食尔肉’后竟将牙磨的咯吱做响。 苌楚只能推醒他,她很害怕再过段时间,南阙睡着睡着一口撕扯下她一块儿肉来。 “琴心那晚看到何远去你院里没见出来,人呢?”何秋莲收起往日楚楚可怜样,居高临下看着她。 “表弟夜间来我院儿里了?”苌楚手支着脑袋,虽未上妆,颜如玉。 “你把他怎样了?”。 “呵,母亲这话问的,他来本妃院里做甚?”苌楚掩口而笑,懒散得问道。 “豆腐脑买回来了,娘子。”南阙提食盒进门,有些郁闷,不就让王阿婆放完葱花再舀些石蜜到碗里,怎就急眼赶人走呢? “苏何氏给殿下请安。”何白莲看到南阙后声线放柔又恢复楚楚可怜的姿态。 “怎么样,好吃不?”南阙打小就聪明,趁王阿婆没注意,偷偷又往豆腐脑上偷舀了好几勺石蜜。 苌楚吃了一口,放下碗,咸甜味儿交织。 “嗯,很好吃,下次别又放盐又放甜的了。”二人未管何白莲,相互交谈道。 何白莲怒火朝天,扬翻了矮案上的碗质问道:“苏苌楚,何远到底在何处?” “本妃怎会得知,外男夜闯女儿家小院你不怪罪,找不到人问罪本妃,您可真厉害啊!何夫人。”苌楚摸了摸耳上银环,靠南阙怀里道。 “要不是凛哥说留着你还有用,当年我就该将你发卖了。”何白莲打碎牙往肚里咽,苌楚未生出羽翼前,是个人都能踹上一脚。 “殿下啊,刺杀王妃、私闯皇子府,该当何罪?” “司马伯伯没和本王说过诶。”南阙把玩着苌楚头发回道。 苌楚一字一顿:"大逆无道者,处以腰斩,灭三族。是啊,谋逆罪才处以腰斩。 何白莲目若寒芒,直视苏苌楚:“搬出司马廷尉又如何?是你,杀了何远。”。 “没有证据就是诬告,你为官宦女,本妃进宫上禀父皇后,让他定夺。” “哼,贱妇,凛哥不会放过你的;琴心,我们走。” 何白莲冷笑得看了她一眼,扭着水蛇腰离开了。 ‘抢阿娘男人的,好意思说她是贱妇。’ 苌楚推开南阙,拿起妆奁盒里银钗,某些物件儿嗜血后,会上瘾。 她闭眼回味手刃何远的时刻,心下十分餍足,王妃的身份,不赖嘛! 苌楚怪异的神态落入素月眼里,她只当王妃心里委屈。 何夫人没有再来仁王府,不过没了个何远,何延寿的儿孙多的是。 四月下旬,秦王在西郊海棠林设宴;父母在不庆生,阮芷夫人特地为他设了一场春日宴,遍邀南晟贵女。 高山下溪流边,南宫睿以白玉冠束起三千青丝,着一身银丝云纹锦袍抚琴。 桐木琴七弦十三徽,他弹散音时琴音浑厚如晨钟;泛音空灵清越若碎玉。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南宫睿不愧为‘天神’,此人五官俊美,犹如玉石精雕细琢般,雍容华贵又不失亲和。 “不知谁有幸成为秦王妃,我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呢。” “八殿下抚琴如仙乐,若能常伴天神,小女当丫鬟都愿意啊!” 女孩儿们围拢秦王周边,如痴如醉得听着雅乐。 “我还是心悦木公子,秦王殿下高不可攀啊!”梳着堕马髻的姑娘说道。 一个粉色齐腰襦裙的姑娘惋惜道:“仁王殿下也不错,丰神俊朗,要不是他脸……唉呀,真真是便宜长史女了。 木逢春夺下南阙手里挥舞的耙:“阙阙,你去前面牵牛。” ‘丰神俊朗’的仁王殿下听木逢春说海棠林外的田亩有人耕地,一时兴起硬拽着苌楚和华霜踩人田里要骑牛玩儿。 田间的老翁看着被几人踩坏的田垄对苌楚道:“姑娘啊,你夫君发颠,就别带出门了嘛!” “老伯伯,我和阿姐被拽过来的,不认识他俩。”华霜衣裙脏了,正在水边搓洗。 “南阙,不给人耕完你别回府。”苌楚拿过老翁手中赶牛鞭,给二位一人“赏”了一鞭。 “王妃,素月送来衣裙了,您和苏二姑娘去马车上更换吧。”夜隼没注意又一脚踏坏了田垄。 “老伯您先歇一会儿。”木逢春说完又阴笑道:“嘿嘿,死鸟,刚好缺一人扶犁头。” 南阙赶两头牛牵引着犁往前,夜隼和木逢春一个扶犁头一个控犁,两个大男人玩儿的不亦乐乎,夜隼手往剑鞘摸去,想寻个时机给木逢春一刀。 苌楚给了老翁几十枚钱,赔礼道:“对不住了,老伯,给您添麻烦了。” “诶,老汉瞧你是个好姑娘,怎么和木家魔王厮混,哎!”老翁一声长叹,收下钱袋,苌楚听他这么说,想死的心都有了,匆忙拉上华霜去马车上。 “楚,楚,楚妹!”两人换好衣裙出来,一个青衣男子叫住了苏苌楚。 郑玉是苌楚发小,样样都好,只是一见姑娘就结巴,捋不直舌头。 “好久不见,玉哥。” “你,你,嫁人了,某,某未到场,抱,抱歉。”郑玉磕磕绊绊得说道。 女子情窦初开时,总会有一两个心仪的男子,苌楚以为会和他共度余生。 少女的心思藏在深处,表现在言行上,暗自欢喜一人时,有心的男子怎会参悟不透? 前世苌楚嫁入王府半年后,郑玉一家迁出南晟城,两人错过,从此再也未见上一面。 “他,对,对你好吗?” 郑玉压抑住心头情绪,郎骑竹马逗青梅,苏伯伯曾说,让他快快长大娶苌楚。 “嗯,你如何,可有欢喜的姑娘?”苌楚紧捏华霜小手,笑着问道。 “郑玉公子,仁王殿下待阿姐甚好,轮不到你关怀,仁王妃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华霜恼火得挡二人中间道。 都说仁王殿下丑陋痴傻,喜怒无常,华霜担忧阿姐嫁南阙后,蹉跎半生,无疾而终。 苌楚出嫁前一天,苏华霜跪在郑玉门前求他带阿姐走,郑玉车轱辘话说了一箩筐,就是不提救他的楚妹离开南晟。 “抗,抗旨不遵,可,可会株,株连九株。” “我代阿姐嫁,她前半生够苦了,郑玉哥哥,华霜求求您,带阿姐离开吧!” 寒风瑟瑟,华霜再三朝他磕头,郑玉只是扶起华霜:“某,某还要岁考,你也知道,某,某只求……” 苏苌楚不知晓这些,纵有万分不舍,华霜最后也只能眼睁睁得看阿姐入花轿。 她那时唯一能想出的办法就是求郑玉娶了阿姐,自己舍身入‘虎狼窝’。 第十七章 好戏 “小妹说的是,我已是人妇,你我慎言。” “楚妹,某,某不是……” 郑玉抓着苌楚肩膀,是他先对不起他的楚妹,不求苏苌楚原谅,只是,不要这么冷漠疏离,年前楚妹答应过要嫁他啊! 再等几年,等他郑玉功成名就,许她十里红妆。 苌楚年十七,有几个碧玉年华,他觉得她欢喜自己的话,理应为他守身到老。 “呦,有人抢你娘子咯,阙阙!”木逢春贱声贱气的说,往‘烈火’上添了几根柴火。 “南阙很乖的,娘子要离开南阙了吗?”南阙在一边看着两人,眼眶泛红。 苌楚斜了眼木逢春,走过去捏住南阙的手安慰道:“我怎舍得离开殿下,你不要哭。" “楚,楚,楚妹安好,某,某便,安,安心了,呵,呵呵。” 郑玉苦涩一笑,退到一旁。 “好一对儿恩爱夫妻啊,六弟!” 一袭素雪曲裾拂过石阶,女子领缘镶滚青玉色混边,腰间红绸像一道红霞。 女人声音娇媚,婉转,如风拂过杨柳般柔和。 “三殿下千秋,长乐未央!” 贵女们双膝跪地,稽首,行跪拜礼。 “敬问公主殿下懿躬康泰!” 苌楚双手贴左胯,颔首微躬。 南宫蘅同秦王是阮芷夫人所出;王后所生大公主,送往神域和亲路上,病薨。五年前,太子南宫煜年二十六,早薨。 上官皇后膝下仅余皇孙南宫岷还有上官恒蛾所留的南阙二人。 “可!”南宫蘅抬手示意。 “设宴!”礼官唱道,众人落席。 “仁王妃,近来可安好?”南宫睿笑着问道。 “贱妾一切安好,谢,谢过秦王殿下。”苌楚手藏衣袖手心里全是汗。 对上南宫睿温和的目光,她只得装作仰慕他,又不敢多看的羞怯样。 苌楚害怕他能透过自己眼睛,看穿她在微微颤抖。 痛,深入骨髓,如果可以,她想一辈子都遇不到南宫睿。 南阙忽然起身走到女席上,搂住苏苌楚,仿佛是知晓她惧怕秦王。 “你服侍六弟劳苦功高,近些,吾好好瞧瞧你。”南宫蘅对苌楚招手,示意她上前。 “资色尚可,吾赐尔酒酂白,以示嘉奖。” 她从玛瑙镶嵌的小酒器,倒出一小杯酒。 苌楚曾听闻酂白酒千金一觞,杯中酒体乳白微绿,馥郁如兰,她掩袖饮下,果真绵柔悠长,清冽如泉。 “贱妾谢三殿下赏赐。”她饮完扫了眼南宫蘅和南宫睿八分相像的脸,南宫蘅较秦王添了一丝妩媚。 “退下吧!” 南宫蘅拈海棠轻嗅,行动间华贵天成。 “嗯……好痛。” 幽暗的房间,只透进一丝光,苌楚未着寸缕,她只记得饮了酂白酒,宴会散了,她和南阙上了马车。 心里咯噔一下“坊间传的宫里手段,用我身上了?” 苌楚慌乱得摸索衣服,‘脚边是?人?男人?’ 她往发间摸去,却忘了今日头面是华胜。 “娘子扒本王衣裳,羞羞脸,看光光了,本王不活了。” 南阙蜷起身体,小声抽噎。 “傻货,闭嘴!”听到有脚步声,苌楚捂住他的嘴。 “定是你看花了眼,吾不信仁王妃会偷,咳……”自觉失态,南宫蘅轻咳一声。 “奴婢亲眼所见,哪还有错!”嫣儿轻拍胸口后又道: “何夫人来府上,婢子想着要来告诉王妃,行至半路,婢子看见王妃下了马车,往竹林走了,还看到有个,有个……” “有个什么?”粉衣襦裙的姑娘追问道。 “快说!”南宫蘅不耐烦地命令她。 嫣儿伸手,指完害羞地低下头:“有个田家汉子,很是高大威猛。他和王妃,进了,进了那间茅草屋。“ “大胆,当吾面行苟且之事!好一个长史女啊!”话落下,南宫蘅示意人砸木门。 “慢着殿下,听她的一句空口白牙的话,就说里面是仁王妃吗?”木逢春劝阻她。 “关乎女子清白,殿下三思啊!”一个微胖的女子又道。 ”南宫蘅凝眉:“大不过贬她为妾,仁王就是娶婢女当正妃,也不能要她这娼妇。” “哼,难怪历朝无女官断案,若都如你这样,小爷看诬告之人还未等到清白,就以头撞墙,死了落的个干净。” “大胆,你敢忤逆吾?” “那殿下如何断定,这人就是苏苌楚?”木逢春反驳道。 “小女子可以作证,屋内人确实是仁王妃。” 第十八章 妖妇 “小爷认得你,你是李老头家的孙女,姑娘,这饭可以乱吃,话别乱说啊!” “李姑娘,屋里的当真是仁王妃吗?您莫是看走了眼。”微胖女子摸了下腹部,原来是有孕在身。 “你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回去!”这时候,一个浓眉大眼的男人走过来粗鲁得拽她。 “夫君,妾身……”女子被他拽的险些绊倒。 那男子又对着南宫蘅拱手:“下官问三殿下安!” “杨右将免礼,吾闻你夫人有身孕,抛头露面出风头,仔细胎儿不保啊。” 南宫蘅意味深长得扫了眼女子的腹部。 “三殿下教训的是,下官这就带贱内走!”杨朔再次行了一礼,一把攥住女子的手腕便拖上马车。 “屋内的确实是仁王妃,只不过,殿下您确定要进去瞧瞧?”李花隐放下背着的竹筐,挑混进里面的杂草。 “怎么,你认为吾不敢吗?” “三殿下请便,小女子怎么敢挑殿下的不是。” “砸开!吾到要看看这娼妇有多无耻。” 南宫蘅下令,一个羽林军上前一脚踹开木门。 “殿下,妾身好怕。” 一道亮光照进屋,苌楚贴仁王背后,露出的双腿颀长光洁。 “滚开!”南阙见来人赶紧护住她,身后人呵气如兰,皮肤娇嫩,他感觉火焰从下腹窜上了胸腔,喉咙滚动,一声吞咽,脸到耳根火红一片。 “嗯……您这就好了呀?” 她从背后环抱他,脸贴肩上,手抚上他腹部,南阙要抓狂了,崩紧小腹紧紧抓住她不安分的手。 听他呼吸急促,苌楚暗道玩儿脱了,相处两世,她以为他真的纯情如白纸,她慌忙抽手时,南阙滚烫的手掌却扣住她手腕。 “得,二位真会挑地方,小爷送你那么大张塌不够宽敞啊!”木逢春脱下外袍扔给南阙。 南宫蘅怒目圆睁:“怎么是你,六弟?” “您认为是谁,妾和殿下寻个新鲜,犯了国法吗?” 苌楚媚声低语,南阙拿过外袍围自己身上。 “天爷呦,这,这真是……唉呀!” 粉衣襦裙的姑娘捂脸跑开,跟着南宫蘅的姑娘们也散开了,夫妻间的乐趣,她们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你,妖妇,瞧你这一脸狐媚样肖似章台娼妓,都会勾引男人。” 南宫蘅取下腰间玉佩狠狠掷向地面,和田玉闷响碎裂成好几块儿。 ‘啧,值好几万钱吧?’苌楚心疼得想。 “我俩继续了,殿下留下来看吗?” “下贱的妖妇!” 南宫蘅府上虽养有面首,不过没这两人玩儿的花。 “‘长虫’,小爷不扰你雅兴了,您二位继续。” 随着南宫蘅走远,木逢春也准备离开。 “哦,对了,阙阙可还生猛?小爷啊,会去和死鸟说,让你俩多待会儿,过两个时辰后再接二位回去,‘苏长虫’,不用太感谢小爷哦!” 木逢春贱笑地说完还贴心得拉上了木门。 “娘子,本王要抱抱。” “我抱你大爷!”苌楚抢过他身上的长袍,裹身上。 ‘木逢春这个贱人,木大人咋就没打死他。’ “你说皇叔吗?他有娘子诶。”南阙真挚道。 苌楚背身,有些东西看了会长针眼:“你站哪儿别动,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还记得吗?” “八弟说带本王去个好地方,他拿了一个香囊问本王好看不,好香好香,然后本王就睡着了诶。” “该死,夜鸮呢?” 她记得夜隼说暗卫一般隐匿暗处,时刻守卫主子。 “鸮睡觉觉了呀,夜鸮捕食累了,白天要休息呀,娘子这都不知道吗?” 苌楚听不懂他在胡言乱语什么,南阙身边护卫的只有两人吗?还是日夜轮番值守。 “娘子坏,扒人家衣裳,本王不活了,死了算了。呜呜。。。” “好了,再哭揍死你。” 她真不知道南阙上哪儿学的黄花大闺女样,抱着腿弓背贴墙壁上,那样子,像是她苏苌楚把他给怎么样了。 “嗨呀,小姐,我,那啥我能进来不?” 两个时辰后,青萝抱着衣衫站木门外。 “木逢春的话你们也听,你早点来啊!傻丫头。” 苌楚取过衣服扔南阙身上,他等得无聊,睡着了。 “木公子说小姐您,您……” “说我什么?”苌楚穿好衣衫开门。 “嗨呀,也没说啥,就是说您气血失调,才会像个悍妇,行,行房事对,对你有好处。” “嗯,你怎也成个嗑巴?” 青萝平日里大大咧咧,说起闺房事儿还是臊得脸通红。 两人步行回仁王府,到了南晟城,行人看他们眼神很是怪异。 尤其是些妇人看到苏苌楚时,她们会立马转头去和其他女人窃窃私语; 不用想,后回城中的姑娘有人嘴快,当然也不排除是木逢春这个‘长舌妇’。 “你们这是做什么?” 东苑儿石桌上,摆满了各色炖菜。 “这是用鲤鱼汤煮的糯米,这是阿胶糯米粥,牛羊肉呢还有滋补驱寒的功效,小姐万一有了呢?我们提前安胎嘛!” 素月挨个儿介绍起这桌菜来,听木逢春说完,她可是翻了好久的《皇帝内经》才选的安胎食谱。 “府里要添小殿下了,属下替主子感到高兴啊。”夜隼兴奋道。 ‘你高兴个屁’认识木逢春后,苌楚就时时想说粗话,这可是犯了女戒啊! 苌楚接过抱花递的汤内心苦涩地吞下:“这事儿还不急呢,不可能一回就中,对吧!” “你是哪只狗眼看到小姐偷汉子的,小姐心善上次留你条狗命,你个贱人恩将仇报。” “咳……咳咳。” 青萝带着几个丫鬟架住嫣儿,让她跪地上,苌楚听青萝出口偷汉子’这几个字,差点一勺汤呛死,她也没料到,嫣儿还敢留在王府。 “您打算如何处置?王妃。” “我也不知,反正是不能留她在王府了,南宫蘅陷害我未得逞,阮芷夫人应该是不会遣人来了,夜管事处理了吧!” “叛主家仆发买‘章台’,送去军营也成,嫣儿姑娘挑处喜欢的地方吧!” 嫣儿抱住她腿嚎啕大哭道:“不,王妃,我不去,求您别发卖我去军营。” “你想要的不是南阙,是这‘王妃’的身份吧!再过几年,我记得你就能出宫脱离奴籍恢复自由身了。” “这么买命值得吗?谁不想要荣华富贵啊,你至于陷害我于不义吗,她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啊?”苌楚擦去她脸上泪水。 “你之前说我命好,你看,我不也差些没命吗?你我同是女子,污蔑我时,可想过我的下场?” 嫣儿开口道:“张嬷嬷说要是我能扳倒你,就是仁王妃,婢子错了,王妃,别发卖我去下作地儿,婢子再也不敢了!” “往北郊走有个庄子,夜管事?” “对,就是地儿偏僻,骑马去要四个多时辰。” “送她去庄子里,近来农忙,正缺人采桑叶。” “谢王妃,婢子谢过王妃,您大恩大德婢……” “你别报仇就成,我怎敢让您报恩,滚吧!” 嫣儿到底是受人指示,苌楚于心不忍,她和冬怜本质不同,冬怜满嘴喷粪,死鸭子嘴硬,打死不冤。 五月少雨水,芒种未过,风吹来若热浪扑面,蝉鸣声不止,吵得人心燥。 “小姐吃不?可清爽了。”青萝拿了根浸过井水的胡瓜。 “不要,你才浇过粪水。” 她斜倚竹门边,青绿露腰短襦裙替她添了丝凉气,苌楚持绢扇轻摇。 “哕……青萝!” 抱花吐出嚼碎的胡瓜,素月刚咬下一口。 “怕啥,洗干净一样吃!”夜隼拿起胡瓜在衣袖上蹭净水珠。 “嗨呀,好热啊,比往年还热。”青萝往竹楼里洒了些水。 “对啊,瓜果价也升了,府里用不起冰凌,幸好有那口井。” 第十九章 千面妖僧 素月机智,王妃赏赐下人瓜果解暑,运回来时寒瓜(西瓜)瓤里都是热的。 她想起坊间的方法,瓜果装筐浸井里,吃时再取出来,划开后咬一口透心凉,又甜又多汁儿。 “宛荷伯母,娘子就在那边,本王去找木木了。” 不知道是不是苌楚错觉,从海棠林回来后,南阙就有意避开她。 “阙儿欺负你了?苌楚。” 苌楚捧了一半刚切开的寒瓜递给周宛荷。 “男人嘛!天热了难免火气大。” “是这样啊,哦,对了苌楚,你们几个姑娘夜间时千万不要外出。” “我知道有宵禁啊,伯母为何这么说?” “我不是说的宵禁,最好是日暮时分就紧锁大门。” 宛荷轻咬寒瓜,清甜滋味儿入口,通体轻快。 “嗨呀,夜大哥他们在府上谁敢闯咱王府啊!” “青萝别打岔,听夫人说说什么原因?”素月道。 “对呀,对呀,夫人为什么啊?”抱花也好奇得凑过来。 宛荷不直说,神秘道:“你们可记得前朝的千面妖僧?” “嗯……没听过。”苌楚摇头。 “不知道。” “我和你们讲啊,南晟城外的北郊死人了!” 苌楚疑问:什么?和您说的妖僧有关系?” “嗨呀,这又和夜间不出门有啥关系啊!” “我还是从头说起吧!”宛荷见几人一脸懵的模样,解释道: “前朝时啊,有一个叫悟真的僧人到了如今的南晟城,成了太医令,他呀,爱割人脸皮做成面具,尤其钟意美貌女子的脸。” 宛荷喝了口茶停了会儿。 “啊,就为了做面具?” 抱花摸了下自己的小脸儿,热天里打了个寒颤。 “坏事儿做多了,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他被人抓着了。” 宛荷放下瓜皮,擦了下手,习惯性想去抓把葵花籽儿,素月忙吩咐人备来,顺带摆上了茶点。 她吊足了苌楚兴趣,坊间轶闻正合仁王妃胃:“嗯,然后呢?” “教他给跑了,他逃亡到神豫的某座佛寺里,得了本什么《千面秘术》。” “然后呢,完了?”青萝道。 “哪儿能呐?秘术上说收够百张人皮召唤‘面魔’,能获得永恒美貌,永葆青春呢。” “最后召唤出来了吗?周夫人。”夜隼问道。 “夜管事,您很闲?”素月不满,一直打断别人讲话,是很影响听故事的体验好嘛。 “呵忒……哪有什么‘面魔’,都是传言,不过你们猜他最后怎么着?” 她吐出瓜子皮儿故意卖关子问道。 “嗯,我猜不到,最后怎么样了?” 苌楚见眼前美妇人这样可爱直爽,无奈想道:‘难怪木逢春是个顽童性子,敢情是随了娘。’ “恶行败露,被神域官兵剿灭了,据说啊,他已经藏了九十九张少女脸皮制成的面具。” “咦哟,骇死人嘞!”抱花搓了搓手臂。 “我还是不知道这和您说的北郊死了人有什么联系。”苌楚疑问。 “北郊西行百里地有处乱葬岗,官兵啊,发现多处无名女尸没了面皮,且都是些妙龄女子。” “五日了,还没破案?死者里可是有他司马廷尉的小女。”夜隼困惑道。 “谁说不是,我也是才知道司马家小闺女儿遭了难。” 苌楚问道:“没有脸怎么知道是司马廷尉之女,亭卒又是怎么在乱葬岗发现尸体的?” “我也不知晓起因,好像是朱屠户报的案,哎……可惜了这些好姑娘!”周宛荷放下葵花籽儿长叹一声,惋惜道。 “天子脚下犯案?贼人真是胆大包天。” 苏苌楚紧锁双眉,到底是谁这么凶残,杀人后又割去脸,是收集?还是遮掩身份? “周夫人所说屠夫可是朱家二郎?”夜隼知晓的要比周宛荷多些。 “对,就是他,好像是他经过了那片乱葬岗,怎么发现的,我就不清楚了。”周宛荷揉了下发酸的后颈,一壶茶水见了底儿。 “属下得知是朱二的狗先找到的。” 青萝道:“狗?嗨呀,和狗有关系?” “嗯!五天前的清晨,朱二去乡下收猪,他习惯身边带条狗,经过乱葬岗前面的竹林小道时,他家的狗叼着一颗头颅蹿了出来。”夜隼点头,顿了顿又道: “乱葬岗多的是无名尸,有时候野狗小兽刨出来吃也不稀奇,朱二起先也没有当回事儿,这怪就怪在,头颅上还耷拉着脸皮。” “这颗头颅可是司马廷尉的小女?换成常人,他也不会去报案。” 前段时间司马廷尉二女儿司马瑶失踪,他到处张贴女儿画像,赏金从刚开始的十万株钱涨到五百两黄金,谁能想到小姑娘是遇害了。 夜隼回道:“对,王妃看过她的画像,右脸上有一小片儿暗红色胎记,这耷拉下来的脸皮幸好没被畜牲先吃了。” “唉呀我这记性,我来找你干什么来着?”周宛荷弹起身,手拍脑门: “哦,想起来了,阙儿喊司马廷尉一声伯伯,他女儿长殇,理应前去探望。” “姑娘今日下葬?”苌楚问道。 “贼人还未抓到呢,这事儿闹的人心惶惶,都说又有‘千面妖僧’作案,之前失踪的女孩儿多半也遇害了,要不是这次是司马廷尉的女儿,我看这案子,他压根就不会管。”周宛荷恼怒道。 “伯母您,可要慎言啊,司马廷尉可是欧阳御史举荐的,您这话叫人听了去,不好。”苌楚拉着她手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她有些言论不要讲。 “我明白了,天色尚早,你快些更换衣衫,咱领南阙一起去;哦,她不是下葬,司马廷尉特意建了间冰室,存放女儿遗体,她的身躯找到时还算完整。” ‘冰室?廷尉这么富有吗?’苌楚眼羡了。 第二十章 司马岚 “伯母啊,廷尉真舍得钱建冰室?瞧着不像啊!” 司马府宅比苏府小,好像还不如木大人府。白板门扉没有涂黑漆。 “苏‘长虫’没见识,人腰间的‘司南佩’把你卖了也买不起。” 周宛荷斜了眼木逢春,不就五千月俸吗?至于一直针对人姑娘? “司马阳不爱露财,老东西精着呢。”周宛荷悄声对苌楚道。 “老臣问殿下王妃安。” “下官、臣妇见过仁王殿下、仁王妃。” 司马阳须发皆白,眼窝深陷,憔悴得像雷劈过的老树,身后一男一女身着素裳,男的双目炯炯有神,挺着‘将军肚’,女子小腹微微隆起,不便躬身行礼。 “你竟然是廷尉的女儿,海棠林替‘长虫’说话的女子,怎会看走眼嫁给杨朔?” 苌楚知道木逢春天不怕地不怕,可在人屋檐下,总得收敛一二吧! “区区虎贲校尉,你很狂啊!”杨朔攥拳怒视他。 “小爷我狂又如何,有种你就挥拳。” 眼看二人一碰面就‘短兵相接’,司马岚看了眼司马廷尉上前安抚杨朔。 “来者是客,夫君。”苌楚穿薄衫都汗湿了后背,这女子还着一袭深衣。 ‘木逢春迟早死在他一张贱嘴上。’多大的恩怨啊,司马阳中年丧妻,晚年丧女,而今只剩司马岚一个女儿,偏他嘴贱还嘲讽人嫁的不好。 “司马大人要保重啊,你女儿还等着您为她‘报仇’呢!” 周宛荷明知‘亲亲相隐’律法言明要避嫌,还故意刺激司马阳。 ‘有其母必有其子。’苌楚暗忖。 “司马伯伯不要难过了,父皇又骂您了吗?” 南阙轻拍司马阳后背,司马廷尉除了刚开始行礼,就没有做出其他动作也未发一言。 “司马大人,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您也替您长女想想,她有身孕在身啊!” 苌楚挤开南阙,她怕这人再说傻话,能活活气死司马老头。 “下官,谢王妃。”司马阳空虚又布满血丝得眼睛听苌楚说完话,转动了一下。 司马廷尉虽抠搜,却对两个女儿极好,当眼珠子一般得疼,妻子离世多年他也未续弦,比苌楚那个势力眼儿爹强太多了。 “我记得你的声音,那日多谢岚小姐。”苌楚颔首道。 “妾只不过,只是……”司马岚嗫喏,试探地看了眼杨朔,低头,手指反复绞紧衣角,指节泛白; 杨朔看去时,她抬头给了苌楚一个勉强的笑脸,司马岚面部浮肿,眉间,嘴角塌陷,紧扣着双肩,五官分明生的这样美,是妊娠导致的这幅模样吗? ‘她怕他?为什么,司马廷尉官阶在杨右将之上啊。’ “你身子重,去歇着,妊身几个月了?” 苌楚想扶她到一旁休息,还未碰到她衣角,杨朔扯开司马岚,豪放笑道: “哈哈哈,贱内怀子六月有余,某谢过仁王妃关怀。” “嗯,切莫过度悲伤,对胎儿不好。”苌楚尴尬收回手。 ‘杨朔怎么这般强势?。” “王妃初来府上,岚姑娘领王妃走走,女孩儿间说些小话,瘀堵于心,确实对娃娃不好,司马廷尉觉得如何?” 宛荷拉过司马岚,将她带到到司马阳面前。 “你领王妃下去吧,这次儿时日熬得你都瘦了,去吧。” 杨朔到底是忌惮司马阳,对司马岚悄声耳语了几句,就离开了司马府。 “春儿带殿下跟她们一起。” “啊,小爷也去?”木逢春看到苏苌楚就心烦。 “叫你去就跟着去,哪儿来那么多废话,你娘我和你司马伯伯有正事儿要谈。” 宛荷拍了下木逢春的脑袋,眼神威胁他乖乖听话。 随后周宛荷跟司马廷尉进了正厅。 “喂,‘长虫’,岚姑娘帮你说了不少好话,你就口头感谢人家,也忒小气了!” 苌楚搀扶司马岚前面慢行,不搭理木逢春。 司马家后园,青石铺路,两侧鹅卵石镶边,中间开凿一浅池,宽仅丈余; 石旁栽几丛兰草,花开吐蕊,幽香钻入鼻尖。池子中间立几处太湖石。 园林景致素朴,而自成澹泊气韵。 青萝生气道:“嗨呀,不许你这么说我家小姐。” “今日来的匆忙,未备谢礼,岚小姐勿怪。” “木逢春,你看着点儿南阙啊。” 正说着,余光中瞥见他挽起裤腿,下摆塞在腰间,苌楚顺他视线看去,原来是有几只小龟爬到了池子中间太湖石上。 “无妨,池子水浅,不怕的;我当日也没说什么,您不必放心上。” 她声如蚊蚋,苌楚耳朵要贴她嘴边才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你还好吗?要不要去乳舍看看。” “啊……” 苌楚扶她胳膊的手不自觉中加了几分劲儿,捏得司马岚轻呼出声。 “我,我捏痛你了?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小爷看你是有意的。” 木逢春飞身立石上给南阙抓了两只小龟,南阙跑过来全都交给了苌楚。 “没事儿,是我自己不好。” 苌楚把小龟给了青萝,扶司马到前面的亭子里歇息。 “你手臂上有伤?” “没,没有,我手上,手臂上什么都没,他没……。” 司马岚语无伦次小声说道,抽走手,背微弓起,护住小腹。 “他打你?” 苌楚知道这样很得罪人,见她是这副模样。还是拉起她手臂,挽起衣袖,她看到司马岚长袖遮掩的肉下,全是淤青; 再察看她另外一只手,手腕处的细肉上避过血管,是密密麻麻的针眼。 “我自己不小心碰的,不是,不是夫君。”司马岚紧抿双唇,低下头不敢直视苌楚眼睛。 “挨千刀的死男人,欺辱女人算什么本事。” 苌楚放开她双手,又气愤又心疼她的遭遇,杨朔不让苌楚碰她,原来是因为怕她看见司马岚的伤。 “我说了是自己不小心,真的,真的不是夫君。” 司马岚急得要哭了,杨朔威胁她,敢让别人看到你的手臂,有千种方法让她生不如死。 “哟,这针眼也是自己扎的,岚小姐对自己这么狠心。” 木逢春站二人身后也看到了,司马岚手腕红肿,针眼周围已经发炎了,有些地方被袖子磨的溃烂,黄白色色的脓液渗出小孔,看着都疼。 司马岚抓着苌楚得手哀求道:“我求你们不要和我爹说,就当做没有看见,好不好?” 第二十一章 抱花失踪 “夫人,你们在聊什么呢?什么没有看见?” “我,妾身没有,没说什么。” 杨朔端了碗汤走过来,搂着司马岚的腰,木逢春见他走近鄙视得看了他一眼,和南阙去了池子边。 “杨右军,不过谈些女儿家的闲话,金丝阁新出了款衣裳,岚姑娘说她还没有见过呢。” 苌楚不知道杨朔是否听清她说的话,随便编了个理由。 “你想要为夫送给你便是,夫人是怪某不让你出门吗?” 杨朔温柔得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一下喂她,苌楚看见碗里汤面浮了一层油,司马岚强忍着恶心喝下一口,手扯着他衣袖哀怜道。 “夫君,妾身今日能,能不能不喝?” “夫人乖,为了我们的儿子,多喝一口,为夫可是炖了好久呢,不让你出门也是保护你,你要是磕着碰着一点儿,你夫君都要心疼好久,不要让为夫担心,好吗?” 杨朔低头吻了下司马岚的唇,语气间满是宠溺。 “我,妾身听夫君的。”司马岚松开手,又垂下脑袋去。 “王妃要留府上用晚膳吗?近日夜晚凶险,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嗯,不用了,多谢杨右军提醒。” 看出他下逐客令,苌楚自然不会硬留人府上用晚膳,她又不是木逢春。 “岚姐姐,本王可以带他们走吗?”南阙兜着几只小龟,司马岚长他几岁,唤她声姐姐不过分。 杨朔擦了下司马岚唇角:“哈哈哈,六殿下喜欢拿走就是。” “‘长虫’你又得赔钱了。”还未走出园林,木逢春转身对她说道。 “为什么?他又弄坏你东西了?” “不是小爷的,你看那边。”木逢春指着石旁的几丛被摧残得不成型的兰草示意她。 “几朵破花,值几个钱?” “就说你不识货,这可是那老头从神豫引进的都梁香,一株花儿值一千钱。” “你诓我呢,一千钱,比你的漆还贵。” “嘿,您可别下小瞧司马老头儿可宝贝这花儿了,小爷替你算过了,最少得这个数。”逢春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晃了晃。 “我就不该带你来,回回出门都闯祸。” 苌楚瞪着兜了一怀小龟傻乐的仁王殿下,又一次起了杀心。 “你傻啊,趁那老头没看见,咱们快走。”周宛荷从正殿出来,想去寻几人,正巧听到他们谈话。 一行人做贼心虚地遛出府,毕竟弄坏了人家东西,苌楚平生第一次,心头升起一股羞耻感。 与周宛荷二人分别后,日头偏西,几人回到仁王府。 “抱花没和你们一起吗?青萝。” “啊?她没在家里吗?” 苌楚还未下马车,素月焦急得问道。 “快到宵禁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多久宵禁,素月,抱花几时出的门。” 苌楚推开了南阙举到她面前的小龟,他向她炫耀了一路。 “戌时一刻宵禁,小姐,你们前脚刚走,她就出了门,我还以为她跟你们去了司马府。” 青萝道:“你先别急,素月姐姐,没准儿这丫头贪玩儿误了时辰。” “嗯,再等等,抱花说不定有事情要忙,你们先去用饭。” 南阙将小龟放进了浮锦池,又闹腾了会儿,苌楚才拽着他去用晚膳,南阙肚子饿不饿,她不知道,反正自己早已是饥肠辘辘。 “小姐,抱花还没回府,怎么办啊?” 没吃几口饭,素月心慌得跑过来。 “她还没回来?快走,我们去找夜管事。” 她扔下箸子,二人提着裙摆朝西苑跑去。 “素月,抱花有亲人、好友在城内吗?” “没有,抱花是孤儿,殿下捡进府的,我也没,没有听她说有什么好友。”素月停下,扶腰喘了会儿气。 “夜隼,抱花儿可能失踪了,你快,快带人去找。” “是,她多久出的门?王妃。” “午,午时,你多带些人手,周边到处都找一找。” “是!” 夜隼召集了所有府兵,分散着出了门。 “小姐,你说抱花她会不会……” “姑奶奶,你闭上你的“乌鸦嘴”,行吗?” 听青萝这么一说,她也想到了宛荷说的‘千面妖僧’,只能心存侥幸,喜欢剥人脸的贼人不敢在白日下手。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第二遍敲击梆子,锣声过后,已到三更。 “王妃,人没找到。” 夜隼撤回了一部分人,羽林军加强巡逻了。 “不应该啊,河边,裕安街,盐店口巷,都找过了?” 苌楚几人在竹楼里等到深夜,她们不敢出去寻人,碰上羽林军,跑不掉的。 “从东街到西街,南巷到北巷,王府一带属下都翻遍了,没人啊!” “莫非是秦王?”苌楚呢喃道。 “什么秦王?王妃。” “哦,没什么,你们都下去休息,抱花明早没回府,都出去找。” 近来失踪的都是小姑娘,依南宫睿一伙人的尿性,很难不让人怀疑他。 夜隼拱手告退,没回西院,飞身翻出了王府。 一处临近驿站的宅院内:“我交给你们的物件儿,可得仔细咯。” “您放心,郭公公,八百里加急,两日内保证送到。”那人应答后快步出去了。 郭镇毅抬头看了眼屋檐,并未有什么异常。 一刻钟后,一人一马飞奔出城,一道黑影紧随其后。 “谁?”飞奔半路,辔头被忽如其来石子打断了,驿卒一手护腰间,夹住马腹,迅速收紧了缰绳。 “他奶奶个腿儿,真邪门儿。”他下马巡视了一圈毛都没看到。 驿卒取出‘革囊’的麻绳专心捆扎断了的辔头,万全没发现脚下有两个影子。 夜隼往他腰间撒去一些粉末,又飞身离去,动作迅捷轻快,如同捕鼠的鹰。 这是他与夜鸢约定好的暗号,至于夜隼如何得知驿卒要前往胡关,谁还没个眼线不是? “王妃说秦王,难道她知道些什么?没听说她之前和南宫睿有接触啊。” 夜隼又飞身往城内赶,一路琢磨,早在南宫烈赐婚仁王殿下后;夜隼就摸清了苏苌楚底细,连华霜求郑玉带她姐私奔都知道。 第二十二章 夜探坟林 天微亮,裕安街老少爷们儿扎堆聚集,驿卒抬一架尸体往廷尉监去,风吹开一角白布,纤细的手垂落下来。 “又有人死了,真的是“千面妖僧”还魂? “是啊,这回又是个姑娘,听说也被割去了面皮。” “日间都没女子敢上街了,惨呐!” “谁说不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着凶手。” 人群里你一言我一语,诚如众人所言,近日来除了些老妪,家家户户的姑娘们几乎都闭门不出。 “看清楚了?” “不是抱花,王妃,她的衣衫属下认得,死者身型比她高大一些。” 素月道:“小姐,这边交给我,你去歇息会儿!” 寅时正二刻放开宵禁,苌楚报官后带人扩大了范围搜寻,又拿画像挨家挨户打听,没人见到过抱花,过去一夜,一丝线头都没有,一个大姑娘难不成凭空消失了? “嗯,夜管事、素月,你们撤一些人回来,我们正午后再替你们。” 一夜未合眼,脑子里像灌了铅,她不能乱,人未找到,还要靠她主持大局,不能事事都依赖夜隼。 “抱花,抱花还没有消息吗?” “不哭了,傻青萝,没有消息不是坏消息。” 青萝抱住苌楚胳膊掉眼泪,她守门外一夜,望眼欲穿,没有等回那抹鹅黄色身影。 “你不去买早点了?” “花花没回家,本王睡不着。” 竹楼里,苌楚和衣躺南阙身旁,他往里腾出些空间,背对她侧卧,脸贴墙; 她真的没心情管南阙了,只能先闭眼小憩以养神。 午时后日头正晒,水井边,一帮袒露赤膊的男人用木桶提井水淋身上降温。 一个年岁小的少年道:“好想跳进去啊,池子里的水烫人。” “等会儿你小子爬不上来,可没人拉你。” “别贫了,王妃去了木府,你们凉快后就去休息,夜里跟我出城找人。” 夜隼举一桶水从头浇到脚,他黑面白躯,胸肌健硕,臂膀的青筋盘踞虬龙,一拳能震碎山岳。 木府,周宛荷擦去苏苌楚脸上的汗:“你要静下来,万不能心浮气躁,抱花儿丫头机灵着呢。” “嗯……你说去乱葬岗?有亭卒守着我们能去?” “一群吃干饭的玩意儿,凶手抛尸都没人管。” 木逢春吹去木屑,摊开手一个兔儿抱月的木雕,栩栩如生。 “酉时末,海棠林,你到花溪边等小爷。” 苌楚接过宛荷递来的茶:“他今晚还会去乱葬岗?” “不一定,万一去呢?” “好,我等你,伯母,我先走了。” 周宛荷担忧道:“千万不要心急啊,苌楚。” 海棠花瓣飘落溪流,敛去最后一丝霞光,墨色拥深蓝入怀,融入黑夜间。 “不是酉时末吗?这都二更了,我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小爷探路去了,别费话,跟紧小爷。” 木逢春绕小路走,素白锦缎金剑袖,夜间甭提有多显眼,他自诩为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少年郎。 “你不晓得更换长衫?苏‘长虫’。” “你不说没人管吗?我以为直接去。” 树枝划破苌楚身上短襦裙,她拍死一只蚊虫,胳膊腿一片大红疙瘩,痒得她钻心,挠得人冒火。 “一头蠢猪,看来小爷要叫你苏‘蠢猪’。” “不闹了,春儿姐,咱们快走。”木逢春美得雌雄莫辨,白衣劲装英气得像‘七侠传’里的女侠。 坟林里,土坑处半露白骨,新尸、腐尸混杂,野狗啃咬残躯,血肉腐烂与泥土交杂的土腥味儿冲入鼻中,苏苌楚几辈子也忘不掉。 捏住鼻子,苌楚闷声道:“木逢春,你说他今晚会来吗?” “你姐我又不是神仙,还能掐会算不成?” “嗯,好。” 木逢春接受苌楚叫他姐,似乎还乐在其中,二人不知等了多久,苌楚已经习惯了这股味儿,逢春善心大发,脱下外袍罩她身上,就是说得话有些不中听。 ‘你让蚊虫咬死了,南阙会发疯的。’ ‘咕呜!咕吗!咕呜!……’ 二人躲竹林间等到深夜,竹林里三声夜鹄啼惊醒了木逢春。 “几更了,人来了吗?”他打了个哈欠,起身舒展了下四肢。 “还没呢,您老再睡会儿就天亮了。” “我们回去,城门开了,你一夜给我五百株钱,小爷陪你找到那丫头。” “就你,一夜五百?”木逢春又颠覆了苌楚对他无耻程度的预估,他改为明抢了。 “姐姐我貌若天仙,沉鱼落雁,不值这个价儿?” 人的心态乐观是好事儿,过头了就是厚颜无耻,她不想与他多费半句口舌,苌楚很后悔为什么不和夜隼来。 “抱花还没消息吗?夜管事,两日了,没一个人见过她?廷尉监那边如何?” 连轴转身体会吃不消,眼下哪怕一伙散兵游勇闯进来,都能将仁王府洗劫一空。 “没有,廷尉监更不可能有,上司的千金都找不到,他们更不会去管平民百姓。” “嗯,全撤回来吧,我都不知道她是否还留在南晟城。” 城内寻个人尚且如此艰难,等他们搜寻完整个大周,说不定苌楚坟头草都蹿多高了,只能祈祷凶手还会抛尸乱葬岗,虽然此想法很残忍。 “‘长虫’,你带死鸟来干什么,不信小爷?” “春儿姐,别说了,等着吧!” “你就是不信任小爷,你……” “你很烦啊,闭嘴行吗?” 夜隼无声隐没竹林深处,他左右各蹲着一人,两人嘟囔个没完,吵得他脑仁儿疼。 木逢春抖了下右肩:“死鸟,手拿开,别搭小爷肩上。” 夜隼双手一摊:“谁乐意碰你,真拿自己当大闺……女儿?” 话音未落,三人汗毛倒竖,冷汗涔涔,大热天的夜晚,刺骨的寒意顺脊骨爬上后颈,停留一瞬后,寒气直窜天灵盖。 不是夜隼,那这手…… 木逢春视线缓缓移向那只手,夜隼摸向腰间剑鞘,苌楚取下发钗,三人喉头一紧,同时咽了口唾沫; 她与二人对视了一眼,迅速向左翻滚,后背却突然撞上了什么,她定睛一看,是双黑鞋,视线顺着鞋面往上,是垂落的衣摆。 “本王要抱抱,娘子。” 第二十三章 鸢掌柜 夜隼率先出声:“殿下?” 吓得魂飞魄散的苌楚:“我抱你大爷。” “南阙,我……你大爷。”木逢春咬牙,隐去最脏的字眼。 南阙沮丧道:“哦,本王明白了,皇叔比我乖,娘子和木木都欢喜皇叔。” “噤声!来人了。” 夜隼按趴南阙,苌楚躺竹叶上维持着欲翻身的姿势。 黑衣人麻布蒙面,将肩上抬着的尸体重重抛了出去。 ‘白衣裙,不是她。’借月华,她看清了那具尸身,兀自松了口气。 “别抓人,找抱花儿。" 苌楚一把扣住木逢春的脚踝,夜逢春显然还未回过神,瞥了眼苌楚后,将手中暗器塞回衣袖。 夜隼先行一步,见那人走远飞身而出:“跟上,快!” “阙阙,走!” 南阙拽起苌楚,拉着她飞奔向前,木逢春、夜隼两人脚下生风跑得没影儿了,苌楚被他带得左肋生疼。 夜隼紧追黑衣人穿过盐店口巷,一路追至御史府前,却见那人身影一闪,倏然消失在府邸阴影之中。 “等,等一下。哎哟……” 苌楚扯住南阙的袖子大口喘气,呼吸间胸腔里火辣辣的疼,再跑下去,真要死了。 木逢春慢夜隼一步:“人呢?他进御史府了?” “是,府里有重兵把守,我不能贸然进去。” 苌楚紧赶慢赶跟上:“你,你们说抱花在欧阳府……” “属下没见他出来,此人身手不凡,轻身功夫又十分了得。” “怎么办,不能杀进御史府要人啊,要不我明日递拜贴,就说去拜访老夫人。” 府里确实隔一段路就有府兵巡夜,逢春掠檐而下: “他娘早没了,你不知晓吗?” 苌楚跺了两下脚:“这该如何是好?就算能进御史府,我孤身一人怎去查探,再说万一凶手就是御史的人,会打草惊蛇!” “你明日先来摸个底儿,欧阳老头这宅子大,比我家与仁王府两处宅院加起来还要大,稀里糊涂的,别把小命儿搭进去。” “有金吾卫巡逻,快走!”夜隼老远瞄见一点亮光。 “何人犯夜?”一支箭矢射在她身后地面上,离苌楚不过几步远。 “快跑啊,‘长虫’。” 木逢春喊了一嗓子,她险些踩裙摆绊倒。 ‘终于明白侠客为何要穿劲装了。’ 她好累,好想哭,这就是亡命江湖的快感吗?为何是人撵着她跑啊,‘七侠传’不是这样写的啊! “嘶……”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中南阙手臂,马上弓手原本瞄准的,是苏苌楚的后心。 “你还好吗?” “痛,娘子要奖励本王。” 南阙是何时闪至自己身后,‘他竟替我挡了一箭?’苌楚心头骤然一紧,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了下心脏。 南阙步伐慢了下来,她看到木逢春叽里咕噜骂了几句什么,施展轻功往回赶。 蓦然间,一抹红影翩然而下,搂住苌楚腰身,脚步轻点,跃过屋檐。 绯色劲装,额上覆条抹额,刀削斧凿的侧脸,胡关的风霜在他面上刻下粗粝的痕迹,他的鼻梁高挺,眼若桃花,剑眉斜飞入鬓,此刻,他携她腾空而起,衣袂翻卷间,尽显飒沓之气。 额间碎发扫过她眼下红痣,替这张脸添了些许柔情。 此人站定,红衣猎猎,她不似南晟的温烟软玉,她是草原傲雪的狼,是塞外战场上寒光凛凛的红缨枪。 “属下,参见王妃。” 苌楚怔住时,她已单膝下跪,一手撑地,向她行了一礼。 不知是给吓得,还是被此人美色折服了,苌楚双膝一软,也跪下了。 她感叹道:“好有男子气概的女子。”她还未平复下去的心,砰砰直跳。 木逢春道:“哟,您二位拜天地呢?鸢掌柜。” “属下见过主子。”夜鸢起身对南阙抱拳行礼。 “王妃,我脸上有东西?”见她盯着自己,夜鸢垂眸一笑,伸手,稳稳牵她起身。 “你,我只是从未见过这样英气的女子,好美。”苌楚赞道。 “您怎知我是女儿身?”夜鸢压低嗓音,声线里透着一股刻意的粗犷。 “喉结,你没有喉结。” 夜鸢英姿飒爽,身形挺拔,气质卓然,真是俊美非凡。 “鸢掌柜,我还想你应是明日到呢。” 夜隼替南阙包扎好伤口,仁王哀怨得望着苏苌楚,那眼神好像在说不就是张脸吗?本王比她结实。 “是不是很痛?殿下。”苌楚现在才想起他,仁王殿下傲娇转身,发脾气不理她。 “见色忘夫,他可是救你受的伤,好在这箭羽没入的不深。” 苌楚蹲下身查看他手臂上的伤,箭再偏点会射穿骨头:“多谢,回府后,我替殿下包扎伤口。” “奖励,本王要奖励。”南阙抓着苌楚的手,在黑暗中直勾勾盯着她,眸底似有幽光浮动。 “你想要什么,我们回……唔……” 他扯着苌楚衣领,一把将她拽到眼前,不由分说吻上她的唇,如同护食的猫般霸道。 “隼,王妃真怀小殿下了?” 夜鸢手搭夜隼肩上,欣赏二人‘浓情蜜意’。 "鸢掌柜,你不知道,我和你说……"夜隼顺势也搭上她的肩,两人边说边走远了。 “哎呦,啧啧啧……”木逢春连啧几声,转身离去,徒留两人在原地。 “嗯……” 苌楚推开他,唇间牵出一缕银丝,她的双颊绯红如火烧云,连耳尖都染上薄红。 他的吻是莽撞的,撬开唇齿,舌尖如攻城略地般驱入,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她被迫承迎这份灼热,他尽数攫取她的气息,炽热的探寻直抵魂魄深处。 “娘子,本王……”南阙眸色渐深,眼底浮起一层晦暗不明的欲色,幽潭下涌动的暗流叫嚣。 ‘他对我,动了情?我,可欢喜他?’ 苌楚心下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悸动,指尖无意识攥紧他的衣摆,究竟是两世情根深种,还是他的不能自已。 “嘿嘿嘿,甜的,娘子是甜的,本王还要。” 南阙傻笑几声,再度倾身吻来,苌楚抬手欲挡,却被他捉住手腕,他用舌尖轻缓扫过她掌心。 苌楚挣脱开,甩手一掌扇他脸上。 ‘我还欢喜他个屁,真是卑鄙无耻,下流恶心。’ 她双手捏住南阙的脸,左看右看,是仁王殿下没错啊?莫非,被附身了? 南阙挨一巴掌也不恼,只是双目含情凝视着眼前人憨笑。 月华如纱,漫笼山河,三千浮世化成长情赋。 第二十四章 悟缘 夜鸢换了身绯衣黑裳的襦裙,她于石桌上铺开一张纸,抛起蜜饯仰头接住。 “这是什么纸?好薄好滑。” 青萝小脸贴上桌面的纸,它比粗糙的麻纸好,也比竹简和绢帛好,方便书写,不怕虫蛀,不像竹简,杀过青后还得泡几遍药水。 “蔡候纸,蔡公所造。” “蜜饯好吃吗?” 苌楚理好了衣衿,拜访御史穿着端正些不会惹人厌。 夜鸢自嘲一笑:“还行,就是太甜……呵,兴许是我在胡关待得太久了。” 苌楚轻抚桌面上的纸,低声道:“这纸现下只有圣上用,我们老百姓何时才能用上啊。” 夜鸢点头:“我时常想,有没有一个物件儿能写能画,收录百万书卷,查阅典籍时,想看什么,出来什么。” “嗨呀,最好还能付钱,五株钱沉甸甸的,揣钱袋里老重了。” 苌楚笑道:“嗯,还要能观乐赏百戏,足不出户,揽尽天下四海。” “对,还要想吃什么,就能给我变出来。” 苌楚、夜鸢互相看了一眼,轻笑,这样的物件儿,怕是神仙所持的法宝。 御史大夫欧阳泽府。 果真如木逢春所说,御史府占地规模广,苌楚暗想怕是有半个皇宫大。 夜鸢扮成丫鬟模样保护苌楚,她着女装扮相与木逢春的姿色不相上下。 ‘怪事,我怎么拿她和木逢春比较。’苌楚晃晃脑袋,与御史夫人闲谈几句后,丫鬟小红领二人去了二进院。 还未见欧阳泽,一个披袈裟的中年僧人拦住几人去路。 悟缘双手合十对苌楚道:“阿弥陀佛,贫僧观女施主印堂发黑,近来恐有血光之灾,贫僧与你有缘分,来,我们移步后院慢慢谈。” 夜鸢打掉他伸向苌楚脸的手,骂道:“你是那方地的葱?这是拿自己当道菜了?” ‘和尚,观相?血光之灾?这不乱套吗?观相的不是道人吗?’ 苌楚观他圆脸圆眼,眉毛粗黑,下巴宽阔,面上红润祥和; 给人的感觉是宽和憨厚的得道高僧,不像会面色从容调戏女子的人。 “诶,施主何必如此急躁,佛说戒骄戒躁,静水深流,持戒如舟;狂心歇处,菩提自现……贫僧劝你……" 夜鸢一掌呼他光头上:“吵死了,死和尚,你要叽里呱啦个没完吗?” “仁王妃勿怪,悟缘大师是从羯国来大周传法的僧人,多有得罪处,老夫代他赔礼。” “欧阳大人,是本妃婢女不知礼,本妃给悟缘大师赔不是。” 苌楚略微颔首,御史大夫也是个妙人儿,一身道袍披袈裟,胸前还挂串儿佛珠。 “王妃何事登门?微臣与六殿下似乎并无往来。” 御史大夫轻拨佛珠,他捋了把胡须,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 “早闻欧阳御史诚心悟道,已是神仙,近来六殿下频受梦魇所绕,我特来向您求教。” 此言一出,欧阳泽抚须大笑,邀苌楚、悟缘正厅叙话;趁此间隙,苌楚手摸耳上银环,夜鸢心领神会,悄然退身。 “哈哈哈,仁王妃竟有此番间解,我等受教,我等受教啊,哈哈哈。” 欧阳泽与她聊的投机,差一些要引为知音了。 ”欧阳大人哪里的话,本妃所知不过九牛一毛,当不得什么。“ ”仁王妃太谦逊,这番谈话可解了老朽不少困惑啊。“ ‘捧臭脚’,谁不会,苏凛没教会她其他本事,从小耳儒目然,拍马屁的本领,苏苌楚自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仁王妃可否赏脸陪贫僧御史府一游,贫僧也有观点向您讨教。” 欧阳泽开口:“悟缘大师,何不在此处讨教啊?” “是天机不可泄露,大人。” “如此啊,老朽便不多作陪了,有劳王妃代微臣向六殿下问好。” 苌楚颔首拜别欧阳御史后,随和尚到了后园。 她暗忖:‘悟缘不过顺口敷衍的话,欧阳泽几时这般好说话了,他老倔性上来,御前都敢顶撞。 “你想问什么?为何说本妃有血光之灾。”园林里池子边,苌楚倚靠一颗柳树,她倒要看看这和尚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您的婢女鸢儿呢?仁王妃,她去了何处。” “本妃不喜人跟着,她去哪儿关你何事?” 悟缘笑笑,从怀里掏出张折好的纸,他走近塞到苌楚衣领,合手道了声阿弥陀佛,这就转身离去了,悟缘步子矫健,苌楚回神时,此人已消散小径尽头。 她打开纸张,上书佛家偈语: “身后送,死生逢,痴儿怨女兰因梦;恋逝水,衔余恨,执念难消,空!空!空!” 苌楚死死捏着这张纸,这前半句,写我再生有因;后半句,是南阙他心中有愧,五年前战败失胡关是他的心魔;执念难消?他这痴样,如何消?’ 她见此片刻不敢多留,苌楚拜别欧阳夫人后,魂不守舍回了王府: “悟缘怎会得知我再生,他还知道多少?他和南宫睿有什么关联,御史大夫也是秦王的人?乱,太乱。” 夜鸢见她从回来后一直愣神,伸手在她眼前挥了好下几:“苌楚,王妃。” “小姐,小姐……”青萝抓着她肩膀摇了摇,苌楚方回过神。 “吓死我了,还以为老秃驴下药迷着你了。”夜鸢探查完御史府,来竹楼禀报王妃时,苌楚就直愣愣坐竹案旁,半晌不眨眼睛。 苌楚摸了下自己额头,有些发烫:“嗯,找到抱花了吗?” “御史府各间院楼我都走了一遍,他府上密室我也进去了,除了一屋金银珠宝,没见到人。” “悟真,悟缘,悟缘,糟糕,你们说,他是不是‘千面妖僧’?”听夜鸢说到老秃驴,青萝突然想到宛荷夫人所说的坊间传闻。 “嗨呀,那抱花会不会已经……”青萝惊呼一声,眼泪扑簌而下。 “姑奶奶,您别哭了,盼她点儿好的啊。” 苌楚拭去她眼泪,这些时日,小姑娘泪都快流尽了,她急,苌楚也急,素月每日城中奔走找人,忙得脚跟不沾地。 夜鸢锤了下竹案:“我去盯着悟缘,我也觉得他有嫌疑,人不在御史府,可能是藏去了其他地方。” “嗯,劳驾,鸢掌柜。” “等等!” 夜鸢摆手,正欲飞身跃至屋檐,苌楚叫住了她。 “有任何风吹动,你回来同大家商量,不可只身犯险。” 夜鸢心里一暖,回眸一笑,腾跃离去。 第二十五章 陡生变故 “你说什么?谁死了?”苏苌楚闻言手里书简掉落地面,她瞳孔骤然一紧,推开趴怀里的南阙道:“你再说一遍。” 夜隼捡起竹简递给她:“属下说御史大夫欧阳泽的小公子,欧阳轩,今早亭卒在乱葬岗发现了他的尸体。” “难道他也被人割去了脸皮?” “没有,欧阳轩是死于一刀封喉。” “鸢掌柜,昨夜可有何异样?” 苌楚手捻耳垂思虑道:‘怎么会是他?凶手莫非不是欧阳御史的人?秦王好男童?不,一刀毙命,南宫睿不会那么仁慈。’ 夜鸢饮尽杯中茶水,清嗓道:“酉时六刻,悟缘和尚出府,他前脚刚走,欧阳轩后脚便跟随他出门,二人在章台街分散开来,我跟踪悟缘去了花月阁,至于御史小公子如何,那便不知晓了。” “不对,怎么死的会是欧阳轩?凶手可是藏匿于欧阳府的?悟缘,他一僧人,去什么花街?”苌楚听此心底一寒,暗自揣测:‘莫非从一开始,我推测错了方向,此事不是秦王的人所为。’ “眼下乱葬岗得守,也要继续盯着悟缘,昨日你说别轻举妄动,他进花月阁后,我就退了。”夜鸢应答道。 夜隼道:“属下去盯着乱葬岗,鸢掌柜得想想法子混进花月阁。” “夜管事不可。“苌楚思虑良久,方道:”你之前说那人轻身功夫极好,抓不到他没关系,打草惊蛇就麻烦了。” 夜隼皱眉瘙头道:“夜鸮要守着主子,要不,属下去求木逢春?” 夜鸢手重重落在夜隼肩上:“委屈你了,隼,花儿是主子一手养大的,也就小管诚几岁,她不见了,主子难受着呢。” “好!”夜隼应道,满脸不情愿走了。 “那我们呢?我要去,我扮男装。” “哈哈哈,王妃,你扮男装?”夜鸢咧嘴笑,虎牙尖尖像只猛虎。 “嗨呀,鸢姐姐,小姐生得温婉不如你气宇轩昂,但你也不能嘲笑小姐啊!”青萝撅嘴,不许别人说小姐半点不好。 “我不是笑王妃长相,她身子骨太单薄,得穿少年的衫子,花月阁,不让小娃子进啊,哈哈哈。” “王妃啊,不喜早起用膳,不喜走动,成日闷屋里,偏青萝还护着她。” 素月走近竹楼,为了找抱花,她憔悴了不少,她俩是一块儿长大的,苌楚理解素月,要是华霜出事儿,她只怕更着急。 苌楚抬眸含笑:“素月回来了。” “五日了,小姐,我找了五日,一点消息都没有,有人说看她去了南街,有人说她去章台街,还有人说抱花出城了,穿鹅黄襦裙的姑娘这么多,这好比大海捞针啊。” 素月手撑桌案,向来要强的姑娘,忽然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夜鸢递了杯茶,安慰道:“素月,此事交给我们,你尽力了。” “嗯,不哭啊,多歇息几日,累坏了吧,傻姑娘。” 苌楚轻拍她后背,素月扑她怀里,肩膀随着抽泣剧烈起伏,歇斯底里的哭声,震得几人胸腔发痛。 华灯初上,花月阁 俊美男子揽着轻纱遮面的‘女乐’拾级而上,那男子眼角一颗朱砂痣在灯下尤其显眼,与他搭的绯色衣衫相得益彰。 花月阁的姑娘们纷纷驻足,姐妹间窃窃私语——这眉眼带痣的俊俏郎君,竟点了名不见径传的小琴妓。 “公子瞧着面生,不是南晟人士吧?”一位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扭着腰肢迎上前来,眼神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咱们花月阁的寒秋姑娘,可比您身边这位有滋味儿多了。” “小爷就钟意这样的女子,快滚,别扰了小爷雅兴。” 夜鸢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富有魅力,她下意识抚了抚伪造的喉结,扔给那妇人一袋钱。 “嗨呦,看不出您好这口,奴家不打搅二位了,您先请。”妇人颠了颠钱袋,满脸堆笑让开路。 二人踏上阁楼,进了雅间,苌楚扯下面纱,转身把雕花木窗推开一条小缝,窗外就是章台街,男人寻花问柳地。 琢磨半晌,苌楚道:“鸢掌柜,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夜鸢点头:“王妃想问什么?” “仁王殿下就你、夜鸮和夜管事三个护卫吗?”见夜鸢迟疑,苌楚又道:“鸢掌柜不方便说,我就不问了。” 夜鸢唇角轻扬:“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五年前,夜隼、夜鸮留在南晟守卫殿下,兀鹫去了神豫,我和夜鸦在胡关经营一家小客栈,殿下有需要,我们随时回南晟。” “嗯,胡关不是已割据给古蔺了吗?” 苌楚了然,夜鸢他们始终在等,等仁王殿下清醒的那一日,不管需要多久。 “是割让了,不过大周人士可以过往经商,只是赚不了多少钱。” 二人等了小半个时辰,苌楚道:“悟缘来了,鸢掌柜。” 夜鸢环抱双臂,透过门缝静静观望:“不急。”她低声道:“且看他进那间厢房。” “苏凛?我爹……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苌楚低声惊呼,苏长史来花月阁? “我看到苏长史进门了,再等等。”顿了半晌,她又道:“他们去了三楼,走,上屋顶。” “我也去?” “可以,我带你上去。”夜鸢从靠窗前的桌案铜壶里倒了一杯水给苌楚。 “酒?我以为是茶水呢。”苌楚饮下,顿时喉间火辣,花月阁的酒竟这般烈。 夜鸢揽苌楚腰飞身上了屋顶,悄声道:“蹲下身,步子轻些,王妃。” “嗯,好热啊,鸢掌柜。” 不知是喝了烈酒,还是仅有一丝凉风的躁热夏夜,苌楚看前面的夜鸢有些模糊。 夜鸢掀开一片瓦,朝她招手。 苌楚道:“僧人不禁色欲吗?这悟缘大师屋里除一花楼姑娘,就没其他人了,线索断了,得看夜隼他们是否有收获。” “不,也不能排除悟缘,他离开花月阁,又赶往乱葬岗抛尸,一晚上,足够了。” 夜鸢向前踱了几步,靴尖轻点屋脊,又掀开一片瓦,苌楚屏住呼吸踮脚走过去,晃了两下发晕的脑袋。 “王妃快看,苏长史真是宝刀未老。” 苌楚顺着夜鸢手指的方向,看到底下一张塌,她爹嗯……算了不说了。 “怎会有四个人,嗯……怎么又有五个,鸢掌柜,我看不清。” “什么四五个人,你中暑了?” 夜鸢摸了摸苌楚的手,不冷也没有手汗,不是中暑的迹象。 “可能近日太过疲累了,我们回了吗?” “稍等!”夜鸢耳尖微动,判定好方向后,朝西行了几步,又掀开片瓦。 “木逢春?主子?还有女人。” 苌楚使劲晃了下头,勉强稳住身型,行至夜鸢背后道: “他不是和夜管事去乱葬岗了吗?屋里人好多,这么多姑娘,我怎么看不清……” “王妃,闪开!” 第二十六章 命 夜鸢猛地起身,撞倒苌楚,屋顶是斜面,瓦还打滑,苌楚不受控制地向下滚去,就在她即将坠地的刹那;南阙听到动静,身形如电,飞窗外稳稳接下苌楚。 木逢春看见二人后眸光一闪,随后讪笑着收回‘蓄势待发’的暗器:“‘长虫’,怎么是你们?” 夜鸢抽出腰间大刀瞬间向他劈来,怒吼道:“木逢春,你找死。” “鸢掌柜,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小爷怎会得知‘梁上君子’是您二位啊。” 木逢春闪躲到南阙身后,他方才注意到屋檐有动静,指尖竹针倏地掷出,差些误伤夜鸢。 此刻苌楚面泛异样潮红,在南阙怀里不安挣扎,朝夜鸢问道:“春儿姐,夜管事呢?” 木逢春道:“‘长虫’是疯了还是眼瞎?她不认得小爷了?” “王妃将才说热,我还说她莫不是中了暑气。” “二位可是饮用过花月阁的酒?” 身段娇小玲珑的女子走上前,姑娘一袭素纱裙,明眸皓齿,薄唇微启。 “你,你生得美,真好瞧。”苌楚醉酒趴南阙臂弯里,放肆打量眼前姑娘。 “我们喝了杯酒,对,就是这样的酒壶。”夜鸢指着桌案旁酒壶道。 木逢春拍手称赞:“还是你俩厉害,花月阁的酒敢随便喝。” “我也喝了,为何我无事?”夜鸢问道。 素纱裙姑娘解释道:“此酒兴烈,喝一杯倒不至于醉,只是为了讨客人欢心,花月阁每个雅间熏了合欢香。” 一杯醉的苌楚攥着南阙衣袖:“好热啊,想回家,我们回去吧。” 木逢春问道:“你们有解药吗?玉娘。” 被唤‘玉娘’的女子眼波漾出一汪笑意:“木公子,花月阁的姑娘、来此的客人,需要解药?” “木木,鸢鸢,娘子又要死了?”南阙一旁插嘴道,几人一时无语。 “呵呵,即为合欢散,解药嘛,字面意思,王爷不必忧心,您不行,王妃忍耐一夜,明日就好了。” “哦,本王知晓了,我们回府了,娘子。” 木逢春拍着南阙肩膀,惋惜得叹了声:“男人永远不要说自己不行,懂了吗?” “哦!”南阙懵懂点头,紧紧搂住苏苌楚。 …… 最后一桶水倒入浴桶,青萝担忧道:“井水凉,小姐舒缓了,快些出来,我去准备些姜汤。” “嗯,不要和素月说。”她紧咬牙关,和衣没入凉水中。 趴南阙宽阔的脊背上行至半路,苌楚咬破舌尖,剧痛使她有一阵子的清醒,当时她全身燥热,闻到南阙衣间传来的若有似无的乌木香时,情难自抑贴上他脖颈; 南阙调整位置将她打横抱起,她咬住他的衣领压抑呻吟,有那么一瞬间快要彻底失控,苌楚知晓不行,南阙,仁王殿下,对她而言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她苏苌楚不要,也不能。 “你还不走?南阙听话,去竹楼歇息。” 她看着坐塌上的南阙,此时这人歪着脑袋,不知道又在瞎寻思什么。 “你很难受?娘子,本王又惹你生气了吗?” “不是的,你不要多想。” “我……本王想陪娘子,水好冷,抱抱娘子。”南阙捏了下她的脸,他想搂着苏苌楚,无奈浴桶只够容身一人。 ”殿下乖,快去歇息,明日你起早给我带豆腐脑,王阿婆家的豆腐脑好吃,去晚了,就卖完了。” “好!” 苌楚挤出一丝微笑,南阙点头,乖顺离开了,苌楚解下衣衫,井水很凉,正好冲散了骨髓深处蚂蚁啃噬般的痒意。 苌楚笑了两声,忽又伏在浴桶边沿哭泣,不是因水寒刺骨,是无奈自身命途多舛。 “凭什么,为何这般待我,抱花是死是生不知晓,仁王,仁王是个痴儿,阿娘,苌楚要如何做?我又要往何处走?” “南阙,为何……为何你什么都不懂,好累,我,真的,好累啊!” 夜鸢欲扣门扉的手,听她这般难受,于半空停下片刻后,终是默然转身,向西苑行去。 见她走来,夜隼问道:“鸢掌柜,王妃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你抓着人了?” “是,不过不是我们抓着的,魏哲,魏左监先我们一步。” 夜鸢将夜隼拽上屋檐,悄声道:“廷尉左监,魏哲?曾任太子卫率的魏哲?” “‘树到猢狲散’,太子薨了,依附他的人得自谋出路啊!” “说的也是,只是我没想到他甘愿屈居司马廷尉手下。” 夜隼活动了下脖子,颈部发出几声轻微脆响:“鸢掌柜,你说主子能‘醒’吗?” “主子吉人天相,死去的弟兄都护佑着他呢。” “我另愿他永不清醒,每年三月廿四,殿下都会发病,今年闹的格外厉害。”夜隼顿了顿又道:“圣上竟然与古蔺通信。” “他与神豫,大羯也有,区区密函,作不得数;再说,你这么笃定当年是皇帝透出的消息?” 夜鸢负手而立,远眺天边那弯孤月,又道:“傻小子,也替王妃想想,好好的一个姑娘,若主子痴傻一生,她凭什么要赔上一辈子?” “你说的对,弟兄们血仇未抱,主子一定能清醒。”夜色里,夜隼仰头望向天空,眼角处泛起一抹晶莹。 第二十七章 魏哲 廷尉监,地牢;与监狱不同,地牢狭小,专门收押恶贯满盈之人。 走下阶梯,酸腐、恶臭的气味令苌楚倒退几步,亭卒推开沉重的石门,苍蝇蚊虫直往人身上扑。 关押于单间的犯人,缩在角落里,其身上的伤口溃烂化脓,隐约可见有蛆虫在皮肉间钻行。 “王妃怕了?”前面带路的魏左监轻蔑得瞟了眼苌楚。 “本妃未违法,为何会怕?” “哼。”魏哲一声冷哼,他身高与夜隼差不多,只是偏文弱些。 “魏左监这一夜,审问出有用的线索了吗?” 苌楚不愿与他计较,不过首次相见,她不知魏哲为何会对她有莫名的敌意。 “妇人之仁,审犯人又不是娃子妇人扮家家酒。” 夜隼横眉竖眼道:“你怎么说话呢?魏哲。” “嗯,劳烦魏左监了。”她向夜隼了递去一个眼色,略微摇头,示意他正事要紧。 “哼!” 魏哲又是一声冷哼,苌楚顿觉此人莫名其妙,见她时就挎着脸,偶尔还冷嘲热讽; 苌楚遇事遇人擅于反省自身,她以为魏哲是看不惯她穿身襦裙进监牢,岂知魏哲纯粹不喜女子,尤其反感抛头露面的女子。 地牢尽头有一间水牢,魏哲昨夜所抓人犯泡水里半死不活,是个面貌平平约三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 “带上来!”魏哲沉声吩咐随侍亭卒,有一人打开牢门,取下拴柱上的铁链一拽,那人疼的呲牙咧嘴被拖上来,原来是把铁钩早已贯穿了他锁骨。 “狗娘养的嘴怪硬,拔指甲、挑脚筋硬是不吭一声儿。”魏哲一脚踹趴了那人,随即抬靴死死碾在那人脸上。 “想死个痛快吗?”苌楚伏身看着地上因痛苦扭曲狰狞的脸,见那人看向自己,她随即浅笑道:“告诉本妃,抱花在何处?” “不认识,老子杀的女人太多了,什么抱花不抱草的。” 他嘴角扯出一丝笑,玩昧得打量面前的苏苌楚。 苌楚抚上穿他锁骨的钩子,略微扯了两下:“六日前,仁王府门外,穿鹅黄襦裙梳双髻,年芳十四的半大丫头。” “咳咳……,您说那小丫头……”那人朝苌楚啐出口血沫,混浊的眼睛陡然一亮“:是个雏儿,滑皮嫩肉的,可水灵儿呢。”他说完竟闭上眼睛,咂了两下嘴,仿佛仍然回味那触感。 她从侧面拽出钩子,带出血肉,又顺血洞给人插了进去,那男人忍不住痛嚎。魏哲讶然于眼前一幕,片刻后他才低声道: “老话说的不假,黑蟒口中舌,黄蜂尾后针,最毒也不过妇人心。” “啊是是是,我们王妃是不如您魏左监温良。” “你说什么?不过仁王一条狗,也配这般同我讲话,谁给你的狗胆?” “魏左监,本妃心情不错,称你声左监,你不过司马廷尉看门犬,本妃赏你三分颜面,你安敢得寸进尺。”苏苌楚眉心微蹙,这人竟然如此狂悖:“呵,你严刑拷打一晚上,问出什么来了吗?废物。” “你你……”魏哲气得脸上通红,额上青筋直跳,确实是他理亏,手指向对方半天噎不出句完整的话。 “你什么你,夜管事,将剑给我。” 夜隼闻声,当即抽出腰间佩剑,双手奉上。 “废物,你且看好了。” 苌楚嗤啦一声挑开人犯后背布片,那人混不在意扭过头,邪笑道:“小妹裙下死,哥哥也算享福了。” “嗯……那您可得好好受着,可别轻易断气咯。” 苌楚反复划开他后背的皮,前世南宫睿剥美人皮可不会如此,为了完整,他是从人头皮里灌水银。 中年男人凄厉嚎叫几声后,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身下淌出一滩血,腹部处好像有什么蠕动。 见魏哲又斜睨了她好几眼,苌楚道:“本妃有分寸,阁下项上顶着猪脑吗?血是从他身下流出的。” 夜隼将人翻面,惊疑道:“泥鳅?还是活的。” “这什么玩意儿?”魏哲弯腰探了探人犯鼻吸,随后失落道:“人死了。” “不对,先不论他为何生食泥鳅,一夜了,这东西怎么会是活的?”苌楚抓住沾着血以及不明液体的泥鳅,举二人面前道。 “王妃说的是,为何从腹部破出来,不应当……” “恶心,离我远点儿。”魏哲看着苏苌楚,满脸厌恶。 “嗯,夜管事说的对,泥鳅滑软,因是从人那处破出才对。”她扔下泥鳅,刻意将粘液抹魏哲衣袖。 “呀,本妃不是有意的,魏左监不会怪罪吧。” “滚出去,日后你别来廷尉监了。” “那如何使得,魏左监身手不凡,断案如神,本妃还得多来向您请教呢。” 二人走出地牢,魏哲关上牢门,然后他又推开牢门冷哼一声,快步走二人前头:苌楚见此暗想‘莫非他也有疯病。’ 仁王府门外停了抬小轿,苌楚心忧好容易逮到的人,莫名其妙死了,听那人言外之意,抱花应当还活着。 将进府,素月趋步道:“司马姑娘来了,小姐,她在正厅侯着您。” “嗯。”苌楚应道,思索着要不要和素月说抱花的消息,想想还是作罢,给予人盼头,结局不如愿,那份失落会剜人心肠。 “王妃,仁王妃救命!”司马岚挺着孕肚说着就要向苌楚下跪;天气炎热,从廷尉监回府,苌楚正欲先更换衣衫再见来客,司马岚却候于此处。 “岚姑娘快起来,您这是怎么了?”忍着浑身黏汗,苌楚扶起司马岚,问道。 “烦您救救妾身,王妃。”司马岚双眼红肿,脸上五指印格外明显。 “杨朔又打你了?有什么事情你平复后好好讲。”苌楚牵她去正厅,让她饮用了些茶水。 “他不光打我,还,还……”司马哽咽道:“他还想让我去陪何御史。” “你为何不告诉司马廷尉?” “小妹新丧,爹老了,再禁不住打击,我只有求姑娘您。” 苌楚抚上她孕肚,柔声劝道:“胎儿月份大了,不要动气,对你身子不好。” “没用的,他送我去何御史处,就没想过让我和孩儿活。” “何延寿豢养娈童,我早有耳闻,恕我直言,杨朔为何要将姑娘送与他。” 司马岚躬身护住孕肚,落泪道: “他妄图借寿转运,杨朔与我说,母体中的婴胎是至阳之物;杨朔……他,他就是禽兽,平日间的凌辱打骂,我受着就是,可我肚里的,也是他杨朔亲骨肉啊。” “好一个杨右将啊,禽兽尚不食子,他杨朔罪当凌迟。”苌楚指尖轻拢,细心帮她整理好散乱的发髻:“不若这样,你寻个事由,回司马伯伯府里。” “不行的,公婆绝不会应允于我。”司马岚泪眼婆娑道。 “我与岚姑娘有缘,便为你出个主意,你且言医工吩咐过月份大了,这行房恐伤胎气,此事你同司马伯伯言明,由他出面推拒,那俩老东西万不敢多言。” “若是,若是过几日,杨朔接我回去,又当如何?” “岚姑娘届时可遣人告知于我,我邀姑娘过府一叙,平日我也会常去拜访司马伯伯,殿下很是欢喜令尊府上园林呢。” 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司马岚便起身敛衽,护着腹部告辞,她走动间可见襦裙下摆细心改短了,面上看,杨朔替她打理得细心周到,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苌楚抚上钗子,沉思片刻后,起身往西苑去了,她刚才替司马岚整理发髻时,掂了下她所戴金步摇,顶端镶嵌绿松石,分量不轻。 她原本想那步摇许是司马岚父亲所赠;见她打量,司马岚才轻声告知:“是杨右将前几日送来的。” 前后左右四将军月俸不过两万钱,一两金约莫一万五铢钱,更遑论金步摇上所嵌流辉溢彩的绿松石;杨朔是如何舍得打造如此贵重的步摇相赠司马岚的? 第二十八章 中秋宴 中秋月似胖鼓鼓的金橘盛放漆盘中,南晟城坊门大开,街巷火烛通明,孩童们提兔儿灯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南晟西南角一户庭院中,一家老小围坐桂树下,中秋设月祠,供案摆糯米糕、瓜果还有炒熟的米面; 其间老者神情恭敬领小辈向明月祝祷,祈求五谷丰登,家族安宁。 小儿手指向月亮依偎娘亲怀里,听阿娘讲‘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古老传说,月华倾洒此间院落,照得每一人的笑容都是无比柔和且温暖。 皇宫正殿,灯火如昼,盛宴已至高潮处,南宫烈于御座上,玄衣纁裳,冕旒垂面。金觞玉盏间,圣上神情看不真切,苌楚只能感其圣威莫侧。 其左侧是早闻其名才见其人的阮芷夫人。 她与南宫烈衣着同色,青丝绾成巍峨惊鸿髻,其间缀满珍珠点翠发钗、步摇,左右对称,乱中有序; 额间轻点梅花钿,黛眉若远山,唇脂浓艳勾勒出樱桃口;颦笑间雍容华贵不足以形容,国色天香于她太俗,总之是耀眼得使人不敢多瞧一眼,连远观都算是亵渎。 皇后上官芜与她相比要逊色不少,只簪了三两支凤簪,她虽身着华服,却被那病恹恹得气色压得黯淡无光,她还是端坐南宫烈身侧,静静望着阮芷夫人将一颗剥皮过后的晶莹葡萄喂入南宫烈口中。 “呸,殿下自己享用便是,妾身不惯由人喂食。” 苌楚掩面吐出酸得倒牙的葡萄,南阙在一旁替她剥了半晌的皮儿,她不吃,他又得闹将开来。 已经两个月了,夜鸢只探查到杨朔与沈太尉来往密切,自先前那个案犯死后,城中便再未发生新的命案,然而她的心中隐隐觉得,此案背后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仁王妃舞姿绝世,妾身早有耳闻,直此良辰,何不请王妃为陛下献舞助兴。” 粉衣襦裙的女子离席,跪拜南宫烈道。 ‘俗,太俗,手段拙劣,翻来覆去尽是此等俗套。’ 苌楚一时语塞,又无交集,为何要屡次三番坑害她,也怨她那没用的父亲,一心想让她蛊惑秦王,竟强令她随舞姬学艺,为了身轻如燕。那些时日她总饿的头晕眼花,却连一碗稠粥都不敢多用。 “哦,想不到仁王妃竟是个多才多艺的女子,如此便请你献舞与陛下助兴吧!” 阮芷夫人轻笑着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她虽在笑,眼底却浮出一丝寒意。 “仁王妃身份尊贵,岂可效仿舞姬之姿取悦于人,此举恐有损皇室威仪。”上官芜眸光骤冷,倏然转向那粉衣女子; 南宫烈却从始至终未置一词,只闲闲倚在座中,唇角噙着难以琢磨的淡笑,俨然作壁上观,静待好戏。 “本妃应了,不过,你先请。”苌楚颔首向上位行素拜礼,随即望向上官芜,眼波流转间略一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忧。 粉衣姑娘望着她,唇角勾起一抹阴谋得逞的笑意,更换衣衫再度上殿,原是有备而来。 一曲终了,她翩然收势,舞姿轻盈似燕,如林间落叶,辗转腾挪间暗藏柔韧劲道,刚柔并济,实在是绝代风华。 那女子随后躬身道:“仁王妃的舞姿想必在小女子至上,若能一睹风采,实乃三生有幸。” 苌楚轻笑,并未上前,她侧身与南阙低语几句,抬眼望向她。 “娘子累了,阙阙不要她舞,要跳也只得本王一人看。” 南阙随后离席抱着南宫烈的腿撒娇道:“父皇最疼阙儿了,您不要让娘子献舞,好不好嘛,父皇……” 眼看他要当文武百官的面吻上自己面颊,南宫烈抬手无奈道:“好好好,今日尽兴,便依着六皇儿了。” “老六,你娘子为何疲累,她可是不愿来宫宴?” 阮芷夫人发问,苌楚攥紧袖口,心底升起不安,不愿来宫宴;话中深意,南阙稍微答个错处,便坐实她仍对陛下赐婚一事,心存怨尤。 “不是啊,昨夜本王与娘子睡得很晚,忙完了,鸡就打鸣了。” 南阙的答复上官芜很满意,装着不经意间扫过苌楚腹部。 “哈哈哈,不错,皇儿勇猛。” 南宫烈朗声大笑,群臣闻言,也随他抚掌陪笑,阮芷夫人面色如常,粉衣姑娘瞪着苌楚,表情像是吞了苍蝇般难受,今日自己可出尽了”风头“。 苌楚见她如此,自己何常不像噎了只苍蝇,海棠林风波未停歇,今日算坐实了‘妖妇’的名声。 后悔无用,早知南阙添油加醋,她便‘舍身’献上一舞,虽比不过眼前姑娘,也不会沦落他人笑柄。‘啧,失策。’ 第二十九章 巧合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秋风扫落叶,一马踏平川; 干旱许久的南晟城终于迎来数场甘霖,泽丰二百一十九年,粮食物价攀升,而今年的秋意似乎比往年来的更早一些。 朱屠户死了,坊间传朱家二郎的狗发狂咬死了他;廷尉监魏哲与夜鸢几人联手查明了“千面妖僧”一案,其暗中操作者正是杨朔;杨宅中私藏了好些姑娘,抱花并不在此处。 苦于没有实证,杨朔又是司马廷尉的女婿,魏左监不敢调令入府搜查,有钱人家豢养娈童,不过缴纳是半月的月俸。 司马岚的孕肚也越发明显,杨朔来司马府探望她几回,碍于廷尉司马阳的面子,他从没提过接她回府的事。 两月前苌楚从疑心那支步摇起,便建议夜鸢几人留意杨朔,同时她也想方设法与司马岚交好。 如今二人虽不是无话不谈的挚友,但有她从旁相伴,司马岚日渐开朗,她们说起孩子,聊起小妹,偶尔会提一嘴杨朔。 这日黄昏,雨落初晴的青黄苍穹上飘散炊烟袅袅,远方的山峦紫纱遮面,偶尔一只鸿雁掠过,夕阳含羞半遮面。 府门外,苌楚一袭淡紫刻丝藤纹曲裾,似与山峦相映,衬得她清雅,秀丽。 渔网洒下去这么久,有无收获就看今天了,马车缓缓驶来;她有意垂下眼帘,可那长睫掩不住眼底的欣喜,她暗想:‘成了。’ 司马岚,苏苌楚并非有意‘利用’她,假如司马瑶的死是她心中的一根刺,杨朔的三岁私生子,是扎穿她心脏带毒的‘短剑’。 “想好了吗?岚姐。” “我得为我肚里孩儿着想,都怪我,害了小妹。”司马岚在苌楚的搀扶下艰难挪下马车,她回司马府后,面色红润了些许。 “我和爹讲过了,他将那支步摇送去了廷尉监,我信魏左监定会还她们公道。” 她说完,泪湿衣襟,司马岚怎么也不会想到,杀害小妹的人是她的夫君。 中秋宴后,苌楚携南阙拜访司马阳,司马岚踟蹰不安将她拉至闺房。 她说上次宫宴戴的金步摇是司马瑶遗物,孔相的千金先是认出这是自己相赠表妹的物件儿,孔相的侄女又与司马瑶交好; 孔相女儿只当是司马瑶再度赠予了长姐,她这一言本是无心,却令司马岚脑中轰然一乱,莫名的惊恐与不安萦绕她心头。 她那日同苌楚讲时,还心存侥幸,她言:“若是夫君代小妹赠予我的,我不能平白无故冤枉他。” 人都是自私的,刀不割上自身的肉,冷眼旁观他人的苦难,又怎会觉得痛? 苌楚想到到杨朔与何延寿之间的联系,心中愈发笃定,杨朔是替他们行这腌臜之事; 难道名利真是至高无上?竟能轻易将人变成鬼,您瞧,它重要得让人……连血肉亲情都可抛却。 “王妃,杨朔死了!”夜鸢抱拳复命,发丝随风扬起一刹,苌楚清晰看到几滴血迹溅在她眼下血痣旁。 司马岚瞳孔一震,声音止不住发颤:“你……你们杀了他。” “在章台街一处小院里,魏左监带人赶到时,他已经死了……有条泥鳅从他腹部破体而出。”夜鸢瞅了眼苌楚,又言:“抱花找着了,可笑夜隼他们在那条街搜寻了上百遍,姑娘们就藏在阁楼。” 苌楚道:“嗯,如何了?她还好吗?” “神志清醒的姑娘们都送去了乳舍,她情况尚可,就是瘦削了些。”夜鸢揩去眼角的血渍:“属下无能,未能拦住其余的人……一个撞墙自尽,剩下的……跳了楼。” 司马岚不合时宜开口:“失了清白的女子,这辈子算毁了,除了死还能怎样呢。” 她回头,难以置信地深深望向司马岚,苌楚眼中情绪复杂,更多的是不解,‘女子之失,非其罪也,乃世道之罪。’ 千番言论涌至嘴边,终是被苌楚无声咽下,她未再管司马岚,只吩咐青萝、素月好生招待,随即和夜鸢直奔章台街而去。 “夜管事和我在章台街搜寻了几十回,你所说小庭院的阁楼,我也查探过,她们到底藏身何处?” 二人到了小院儿,亭卒清理完最后一具尸体,魏哲见她依然是一声冷哼。 “王妃瞧见后就明白了。”夜鸢揽她腰飞身上了阁楼。 苌楚未曾想到楼阁的顶部还有处空间,顶层铺设了木板,木板之上更架着厚重的铁板,而承重的房梁设计的很巧妙,以稳定的三角结构支撑一切。 “混蛋,能想到此法的纯粹是个混蛋。” 苌楚低声骂道,他们或许设了眼线,一见人来,就将姑娘们转移此处;又或者图省事,索性就将姑娘一直囚于阁楼顶上,夏天酷热,何况那铁板炙烤,她不敢想这些女子究竟遭了怎样的罪。 “鸢掌柜,兀鹫来信了。”夜隼三两步踏上阁楼,见到苌楚又拱手道:“王妃。” “好,他说了什么?”夜鸢踹翻了拦路的木桶,浑浊的水冲淡掉地上血迹,滴答滴答砸下地面。 两月前案犯死后,夜隼设法传信询问兀鹫:“泥鳅可否致人死命?”兀鹫几经周折,多方打探,眼下才有确切线索。 “他……”夜隼看向苏苌楚迟疑不语。 苌楚敛眉道:“你但讲无妨,若有机密之事,我愿指天为誓,一定守口如瓶。” “您言重了,王妃,他查明这是神豫人饲养的鳅蛊。” 夜鸢环胸疑问道:“鳅蛊,泥鳅蛊?” 夜隼活动了下脖颈道:“对,是泥鳅蛊,神豫人以特制药饲养此物,本是为求速效瘦身,施术者需于头夜睡前将其活吞入腹。” 他瞧见苌楚面色有异,再度迟疑道:“待到次日清晨,饮下一计猛药,将那泥鳅吊饮而出。” 听夜隼描述后,苌楚脑子里好像有了画面,胃里翻江倒海,偏魏哲还多嘴一句。 “阁下所说吊出是向上引还是向下出?” “这全看个人吧,若觉得恶心,便从下方排出;若能忍受,就从上方呕出。”夜隼瘙了下发,一脸正经道。 “哕……”苌楚显然没‘承受’住,想象力太丰富有时真是祸事,夜管事说完后,她趴墙角处呕得她连昨日的饭食都尽数吐出。 “哼。”魏哲‘大仇得报’的冷哼一声,带人撤了,夜鸢反手一掌呼夜隼后脑勺上,自己则疾步赶到桌案前,递给苌楚一方麻布方巾。 夜隼咧了下嘴,脚尖一点跃上顶楼,再次查探以防有漏掉的‘蛛丝马迹’。 用茶水漱过口后,苌楚晃了两晃发晕的脑袋,心想:“夜隼太过耿直,也不是件好事。” 乳社内,还有四五位姑娘仍然昏迷不醒,李花影逐一替她们喂下了些许糖水。 抱花死死攥着夜鸢衣角,怎么也不肯放手,她一双大眼仿若空洞一物,苌楚问她任何话抱花都毫无反应; 她原来软糯圆呼的脸盘如今下颌尖的吓人,衬得她眼睛似鼓出来般。 苌楚柔声道:“花儿,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我们都很想你,素月她一直在家等你。” “好,小姐,我,我们·回家。”小姑娘又抓紧苌楚的手腕,她很想哭,眼眶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夜鸢抬眼望去,目光里满是悲悯:“还有这些姑娘,她们又当如何啊。”她们可正当如花似玉的年岁。 李花影前来伸手探了下抱花脉搏,随即说道: “乳设中尚有空位,让她们在此调养好身子,再为日后做打算吧。” 苌楚抚顺抱花干枯的发,颔首道:“嗯,待他们身子将养好了,若愿归家,就回去吧,至于那些心已成灰、无处可去的女子……我仁王府收了。” 三人沉默着,身世微末人的命在那些‘恶徒’眼中轻贱如草芥,可我们光是挣扎着活下去,便倾尽了所有。 第三十章 黑店 此案告一段落之后,魏哲无故离职,木逢春因‘挑衅’新上任的右将军,沈恒下令命他左迁至廷尉监接替魏哲职位。 八校尉隶属京师兵,由皇帝调任派遣,然高太尉权柄过重,屡次干预朝政,苌楚苦思不解其中深意;她实在想不透,君主南宫烈为何能一直容忍功高震主的沈太尉到至今。 “天凉了,南阙不要下水摸鱼啊,听话。” 苌楚为南阙披了件儿长袍,一月过后,抱花的身子好了大半,活下来的几位姑娘也陆续到了府上,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杨朔不喜干瘦的丫头,还未来的及对小抱花下手。 “娘子的手好冷,本王暖暖。”南阙捧起她的手,低头轻轻呵气,苌楚微微一怔,终是依着他了。 “青萝姑娘,你这韭菜长得真喜人。”新来府上的云舒丫头直身擦了下汗。 “嗨呀,割下一茬韭菜裹了面糊炸成喷香的韭盒,配碗白粥就那么咬上一口啊,岂不美哉?” 白露后,青萝的菜地规模又扩了些,还添了几个爱种地的人手,就连苌楚原先预留要种梅花树的那片地方,也悄无声息地被这丫头占了去。 “青萝流哈喇子,咦……”抱花在一旁笑着调侃道。 素月轻刮她鼻子笑道:“你还说人家,自己也馋得直流口水吧。” 看到抱花能逐渐恢复,大家打心底为她开心。 “馋丫头,瞧你们没出息的样儿。”苌楚笑着叹道:“我祈愿来年丰调雨顺,让青萝的菜地里能有个好收成。” “王妃说的好,今年立夏后的两月少雨水,庄稼地收成不佳……也不知冬日,会有多少百姓挨饿受冻。”夜隼随即又恭候道:“车马已备好,王妃是否启程?” “有劳夜管事费心。”苌楚说罢,便领着南阙前往北郊的庄子;因马车座位有限,她只带了青萝、抱花等几人同行。 马车上,素月眼含笑意道:“小姐,岚姑娘生了个千金,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的小模样乖巧极了。” “嗯,她身子可还安好?” 苌楚第三次推开了伏她膝上的南阙,这男人学娃子般哼唧了几声,又泪眼汪汪望向她。 “她将养得极好,司马府上珍贵药材多的是。” “如此啊,母子平安,比什么都要紧。” 她之前想劝说司马岚打掉腹中的孩儿,可转念一想,孩子月份大了,自己与她非亲非故,又凭什么开这个口? 司马岚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抚着孕肚轻声念了一句:“总归孩儿是无辜的。” 生产之后,司马岚或许是存了替杨朔赎罪的心思,便在乳舍一边修养,一边向李花隐请教怎样学着照料病患。 “夜管事,歇一歇吧,已经是晌午了。”苌楚出声唤住了夜隼,待马儿慢下步子,她抬手指向前方:“前边有家小店,我们不如去店里用些饭食。” “是,王妃!” 荒村古道上,一家小店门外,枯老的树干上悬着一面褪色的酒幌,夜隼将马栓在树上,随后几人一道去了店内。 踏入店门前,夜隼回首望去,方才马车扬起尘土处,恍惚似有道身影悄然相随。 女主人见来客,忙笑着迎上:“哟,公子几位啊?快里边儿清。” 南阙蒙面躲苌楚身后不语,女主人替几人安排好了座位,许是瞧见南阙衣着不凡,贵人语迟,这包着麻布头巾的女主人围他身边问长问短,竟像是全然没瞧见苌楚一行人似的。 “主家,这位是我家夫人,不知贵店眼下可有那些吃食?”夜隼上前一步,向店家介绍道。 “有,等着。” 许是南阙半晌不理她,拂了此人颜面,她目光轻蔑地将苌楚从头到脚扫了个遍,转身时竟朝苌楚翻了个白眼儿,唇角一瞥,竞是不屑之色。 “诺,烤饼。”她甩来几张干硬的饼子,扬起下巴,手一神:“小店规矩,先付钱。” “嗨呀,你这人挺蛮横啊。”青萝气得当即就要撸袖子冲上前,却被素月和抱花一左一右拽回来了。 苌楚瞥了眼青萝随后转向夜隼道:“夜管事,先付她钱。”她想的是这荒郊野岭的,还是莫要无故生事为好。 那头包麻布巾的妇人收下钱,竟故意抬脚踹了一下苌楚所坐的长凳。 素月敛袖一礼,轻声询问道:“请问主家,可否为我们换上茶水。” “茶?我们这儿只有潲水。”那妇人又抛来几根肉干,斜眼道:“这肉干得加钱,诸位,付了吧。” 第三十一章 方生 苌楚骤然一拍桌案,再也顾不上女子仪态,一脚踏在长凳上喝道:“钱,他将才给过你了,你这莫不是家黑店?” 她这一起一踏,长凳那头登时往上翘,紧挨她坐的南阙猝不及防,向后倒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重重摔在地上——听着都觉得肉疼,南阙硬是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哟,敢情是个傻的,我就说嘛,怎不搭理人。” 女主人持木签剔牙,这时,突然冲进来一个衣衫褴褛、头发乱蓬蓬的乞丐,他抢过桌上的饼子就往嘴里塞,吞咽得十分费劲; 三个丫头见来人吓得蹦到一旁,夜隼纵身捏住他后脖颈,拂开他面上的乱发一看,顿时错愕道:“魏哲?” “阿弥陀佛,女施主,能在此处遇见您几位,想来贫僧与您的缘分不浅啊,” 悟缘持着佛珠踏进店门前,先双手合十施了一礼。 “和尚,你化缘去别处,别脏了老娘的地儿,去去去!” 麻布头巾的女店主高声驱赶,顺手将刚剔过牙的木签子扔向他,悟缘不气不恼,反而咧嘴憨笑,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一物,竟是手掌般大的一饼黄金; 金光一出,看得众人眼睛都直了。 “女主家,上些好酒菜,这几位是贫僧的好友。” 女店主用后嘈牙在那金饼上啃了一口,神色顷刻春风拂面,忙不迭撩起蔽膝放入里衫,亲自前往后厨张罗饭菜。 “谁把你舌头割了,魏哲?你……你怎会落魄于此?” 哄好南阙后,苌楚留意到魏哲吃食物时,要扬着头一点一点吞咽,饼子送入口中也显得格外艰难,塞进的少,掉出来的多。 魏哲全然没了往日风度,女店主上了茶水后,夜隼替他灌了几口,他才勉强将噎住的食物哽了下去; 他抬起一双还算清亮的眸子望向苌楚,眼中闪着泪光,魏哲指着南阙呜呜啊啊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苌楚不忍,一月前还神采奕奕的人变成这样,她伸出手,用绢帕轻柔得替他拭去沾了满脸的病屑。 “此子并非唤魏哲,他乃是贫僧收的爱徒,法号方生。”悟缘闭眼,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出家人慈悲为怀,贫僧虽留住了他性命,只不过……”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魏哲是窥探得太深,触怒上位,此番仅是割了舌头。他得以苟活于世,已是大幸。’思及此,苌楚对着悟缘二人躬身一礼。 “方生师父,您想说的苌楚明了,此间了却红尘,愿你后道皆平坦。”苏苌楚再度向魏哲拱手深揖,这一拜,谢他奔波数月,从豺狼窝里救出无辜之人。 抱花也跪地向他磕头道:“承蒙公恩,是抱花连累了恩公,您若不弃,抱花愿终身侍奉您,以报答您的大恩。”素月、青萝两个姑娘见抱花这样,也是压抑着泪意。 ‘方生’脏污的脸上淌下一行清泪,他缓缓蹲下身,先在衣裳上使劲蹭了两下手。 他想拍拍抱花的头顶,这是他魏哲救下的小丫头,兴许是怕染脏她,那抬起的手终又放下,只是嘴角扯出一丝和蔼的笑。 夜管事请示过苏苌楚后,待魏哲站起来时,便接拥抱之机,顺势将钱袋塞他衣衿里。 众人吃饱喝足后,悟缘先一步告辞,他言要和方生去神豫传法,目送二人背影远去,苌楚内心五味杂陈。 待人散去,夜隼翻开魏哲座上那只倒扣的碗,碗下压着的,正是他此前塞给他的钱袋;魏哲曾是太子卫率,岂会看不穿他的‘小把戏’? 辰时出发,晌午时耽误了些许时辰,几人到庄子上,已近酉时。 放牛娃骑牛背上吹横笛,见有生人来,也不畏惧,反而扬声招呼。 阡陌小道,鸡犬相闻,不知暮色里从哪儿钻出个绿裙麻鞋的‘糯米团子’,清脆软糯喊着:“阿兄,娘亲饭都做好啦,你走快一点呀。”见此情景,苌楚忽听南阙呢喃了一声:“小诚……” 田庄管事的是一位驼背的阿婆,苌楚抵达时,她们正在用晚膳。 “老奴见过王妃、殿下,恭祝殿下王妃身康体泰,前祥云集。” 她颤颤巍巍领众人行礼,夜隼向苌楚低语道:“这位老婆子是殿下乳母,庄里佃农、奴仆皆唤她林婆子,乃是受已故恒蛾夫人的委派,殿下另立府邸后,来此打理庄田的。” 她点头,搀扶起林婆子,正欲开口,苌楚留神到身后一束目光频频流连二人身上,她往人群寻去,一个长相獐头鼠目的老头,仓皇移开视线。 “王妃一路舟车劳顿,想必十分疲乏,用过晚膳后,不如你们就去歇着吧,庄上账目明日再瞧也不迟。” “嗯,有劳林阿婆了,我们今夜可是歇在阁楼?”苌楚进门后,大致扫了两眼,庄院小,一层都住着人,想来只有在阁楼住。 “咳咳……咳。”人群里那老头忽然躬下身子,剧烈地拍着胸脯咳嗽。 林阿婆连忙上前拍着他背转头吩咐左右道:“快去将厢房收拾出来。”她又对苌楚一行人道:“阁楼上尘灰遍布,断然是不能住人的地方。” “为何不将阁楼收拾出来,你们都挤在一层像什么样子。”夜隼眉间收紧,眼中划过一丝不悦。 “咳咳,夜主管,阁楼的木板朽了,我们啊,本欲秋收后再请人来修缮,不料王爷和王妃今日便来了,唉呀,您看这……” 那老头又咳嗽了几声,与林阿婆互相搀扶着来到苌楚面前,又欲跪下道:“老奴办事不力,还望王爷、王妃赎罪。” “嫣儿呢,怎么不见嫣儿?”青萝在院内打了一圈后问道。 “本妃又不曾问罪二老,今年收成不佳,庄子上周转不易,阁楼来不及修葺算什么大事,二位何须跪我?”苌楚手抚耳垂银环,夜隼也没说其他什么,她这是被人架住了。 可若是转念一想:‘只是寻常失修,何至于如此惊慌,他们做此举十分有二十分的不对劲儿,不让她上阁楼……莫非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对啊,嫣儿呢?’ 他们到此处,这里的人大半都打了个照面,庄院就这般大,硬是无一人瞧见过嫣儿。 林阿婆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嫣儿姑娘身子不适,乡里来了位走方医,她许是瞧病去了。” “嗯,夜管事随本妃去阁楼瞧上一瞧,我好亲眼看看破损的情况。”苌楚面上温和,心下却冷嗤:‘赶早不如赶巧,他们打的什么算盘,要亲眼看过才算数。’ “不可!” “使不得!”那老头和林阿婆竟是异口同声,惊骇得出声制止。 “嗯……为何?” 林阿婆驮着背,身子愈发佝偻,沉默半晌才道:“那上头……那上头久未住人,老奴怕有脏东西冲撞了王妃。” “嗨呀,什么脏东西?”她话说出口,抱花青萝两姑娘抱作一团。 “婆婆,您可别吓唬人呐。”素月柔声道,她搀着林阿婆坐一旁凳子上。 分明楼下能住人,偏楼上不干净,那有这种道理,夜隼瞧着胆小的青萝她们,乐呵一笑。 第三十二章 棺木 (此章节微恐,请大人们谨慎观看。) “南阙好怕呀,娘子抱抱。” 南阙上前搂着苏苌楚,又发颠将脑袋往她肩上蹭,嘴里还哼唧了几声。 “哎,老奴说瞎话唬你们做甚?三年前,殿下及冠,圣上便赐下来府邸与田庄,老奴到庄院后,哪儿都好,只是那阁楼……”林阿婆欲言又止。 她‘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双颊的肉已经干瘪,全身只剩皮包着骨头,林阿婆提起此事时,眼中透出些许恐惧。 “嗯……阁楼是有东西吗?” 从思绪中抽离,将才苌楚思索南阙三年前及冠,如今不过二十有三,正替他惋惜呢,想得入神,竟未认真听旁人谈话,实在是无礼。 “哎,阁楼有一间小屋,摆了口红棺木,虽然没有棺盖,里面也空荡荡的没见放着什么东西。”林阿婆直起些身子,锤着后背又道: “不过就在老奴吩咐人抬走后,睡那屋的人半夜总能听见头磕木板的声音,换人住进去,也说能听到。” 一旁瞧着不过三十岁的妇人,怯生生开口:“婢子听人说,那是……是红棺女……”她话音未落,身旁一位男子,好像是他丈夫便慌忙将她拉向自己身后。 夜隼道:“嘿,大姐,什么是红棺女?你说明白些啊。” “你是她夫君?本妃不会白听人的故事。”说罢她微一示意,身后的他夜隼当即从钱袋中到出一小袋五铢钱,她道:“又不是要命的事情,如何说不得?” 那庄稼汉子黑着面杵在哪儿,只瞥了眼桌面,又低下头去,还是他娘子挺身而出,言明缘由。 原来这庄院之前是小有钱财的商贾置办的。 此人虽有钱,但为人却极为吝啬,他女儿患病竟舍不得钱送医问药,待药石无医,走投无路下轻信了巫蛊奸道的妄言,那巫蛊骗他说做场丧事。 阴差拘不到魂便是失职,他不好向上头‘大人’交差,到时候他们光顾担忧自己会不会受罚,自然就没功夫找他女儿麻烦了。 富商听信了巫蛊妖艳言,决定让女儿独居一室,于棺椁中睡一夜,岂料姑娘夜间突发心疾,无人救治,当场猝死。 抱花紧紧抱着青萝小声询问:“你们不是没有见到棺盖吗?她大声呼唤,底下的人能听到她呼救啊。” 这丫头和素月一样,心细如发,苌楚赞赏得看了她两眼。 “咳咳……起初是有的”一旁的老头接话后又躬下身咳嗽了好久,才哑着嗓子道:“突发恶疾时,她在棺椁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绝望啊,姑娘就以头撞棺,磕得满头是血,咳咳……” 林阿婆接上他的话道:“她爹发现时,已经晚了,那棺盖上头……上头血迹斑斑啊!” 听他们叙述完,苌楚不禁打了个寒颤,不是怕什么‘红棺女’,是这故事中的父亲,简直蠢得挂相。 “他们传,要是夜里听见红棺女磕了七下头,就会成她的替死鬼。”那个庄稼汉子补充道。 “咦惹……怎么可能嘛!” 抱花一把将素月拉进来,三个人贴墙壁抱一起,夜隼搓着胳膊上起的一层鸡皮疙瘩,南阙好像听懂了,也是眉心轻轻收拢,从一开始搂着苌楚的手片刻不敢放开。 她心里盘算着夜隼和南阙住一间屋,自己和三个姑娘挤一晚上,人多正好壮胆,可是一瞧南阙这紧紧搂着人不撒手的架势,苌楚便知这打算行不通了。 “嗨呀,夜大哥只能一个人住啊。”青萝虽明面上担忧,清透的眼眸里却透着几分狡黠。 “我堂堂七尺男儿,有啥好怕的,我不怕。”夜隼把胸膛一挺,声音不自觉间拔高了。 人会恐惧未知的事物这很正常,苌楚觉得夜隼这虚张声势的模样有趣得紧,便笑着瞅夜隼。 她会害怕吗?苌楚此时心里想的是:‘我不知晓世间是否存在鬼魂,我都是再生为人,也不知道算不算世俗所谓的‘鬼魂’。 入夜后,南阙颇为体贴地将靠里的位置让给了她,苌楚并未将听来的‘诡事’放在心上,只是疑惑为何嫣儿至深夜还没回来。 耳畔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苌楚侧身指尖轻拂过南阙垂落的发丝,将其温柔拢回枕畔; 借着朦胧月色,她端详此人沉睡得脸,悄声呢喃道:“眉骨生得英气,鼻梁也挺拔,连胡茬都清理得这般干净,唯独这道疤……” 苌楚指尖虚悬在那道横亘眉心的旧疤上,终是轻轻落下,温热的指腹来回摩挲着那条疤痕,想要探寻一段缄默的往事。 砰!砰!砰!拍门声惊醒了南阙,他猛地一睁眼,苌楚轻抚他疤痕的手躲闪不及,顺势便是一计清脆的耳光,痛得他捂着脸发懵,漆黑如谭的眸子里尽是茫然和委屈。 第三十三章 棺木(下) “呀,好大一只蚊子!”苌楚假意拍了两下手,随后扬声喊道:“何事?” “嗨呀,小姐,您快来瞧瞧,楼上不对劲啊。” “小姐,真的有声音,莫非红棺女……她来了?” 素月许是白日劳累睡的早,青萝、抱花两个丫头却因到了新地方兴奋不已,悄声絮叨到深夜,她俩刚提起嫣儿时,阁楼上就传出敲打木板的声音。 苌楚霍然起身拉开门道:“走,叫上夜管事,去你们屋里。” “砰!砰……砰!”几人赶到时,正好听到七声东西磕碰木板的声响,不多不少,正好七下,一阵静默后,一丝女子的呜咽声幽幽传入苌楚耳中。 素月轻掩上房门,心下惊疑:‘将才青萝她们喊出这么大的动静,竟无一人出来察看’;“小姐,”她低声问道:“我们要上去看看吗?” 南阙早已睡眼惺忪,像只小猴般挂到苌楚身上,她偏头,避开他,向一旁显然还未入睡的夜隼询问道:“嗯,夜管事意下如何?” 夜隼左右活动了下脖子,透过虚掩的门缝向外环视:“有鬼,还是有人装神弄鬼?”他轻哼一声:“咱得亲眼去看看。” 二人怕惊动对方,苌楚只让夜隼带着她上阁楼,夜隼身形轻快,旋身一点落在二楼阁板上,而她却是屏息凝神,每踏一步,阶梯便发出吱嘎声。 “有东西吗?夜管事。” 斑驳的月光透过瓦片缝隙撒落,夜隼对她做了个制止的手势,随后他抬手掩鼻,这股味道他太熟了,常年征战的人,怎会辨别不出这是腐尸的味道。 “死人了?” 苌楚以口型无声询问,目光紧锁夜隼,她快步向上探了几步,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飘来,这和她曾在乱葬岗闻之欲呕的气息相似,却淡薄了许多。 “王妃,先下去,快走。” 夜隼扫了眼屋内,拽着苌楚飞身下楼,欲至门口时,他忽然止步蹲下身来,她猝不及防,踉跄了几步方才勉强站稳,他反手将她推至门扉后阴影处,恰在此时,一阵咳嗽声传来。 “咳咳……咳。”那老头托着一盏油灯,探身门内,昏黄的光线在他手中摇曳,缓缓扫过屋内阴影处,夜隼刻意压低身子,小心避开那道灯光。 “咳咳……咳。”老头捂着胸口又是一阵猛烈得咳声,他手中灯盏随之掉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火光猛地一跳,在熄灭前却映出夜隼身影,他腰间佩剑已出鞘半尺,寒光森然。 苌楚丝毫不怀疑,这老头只要敢俯身捡灯盏,等着他的,便是身首分离的下场。 所幸他退出房门,‘咔哒’一声插好门闩,脚步声运去,还夹杂着他断断续续的自语:“怪事儿……我明明插好了门闩,咳咳,老了……”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尽头,苌楚才松了口气。 “对不住,王妃……”夜隼捂住嘴,强压下喉间翻涌的不适,他的音色已有些变调:“我,属下想吐……”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干呕。 “你还好吗?看到了什么?”苌楚压低声音快步挪他身边,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你将才……莫非想杀了那老爷子。” 他仍蹲地上,一手捏着喉咙,另一手朝她摆动,示意苌楚稍等,他需要缓一阵儿。 “属下不斩无辜之人,防备而已。”夜隼啐了几口唾沫,压下喉间的不适,起身便去推门:“先离开再说,属下实在不愿在这鬼地方多待片刻。” “上锁了,出不去。”她试着推了两下外边的门,捡起了地上那盏油灯,苌楚道:“有火燋吗?” 夜隼点头,单膝点地从怀里掏出小陶罐,倒出里面的干草、碎木屑,他指尖铁片‘嗤啦’一声划向燧石,火星迸溅干草上,见有烟升起,他又伏地轻吹,一簇火苗燃起,苌楚就着这火,点燃了油灯。 她深呼几口气,托着灯轻手轻脚踏上阶梯,苌楚踏上二楼阁板的瞬间,腐臭味夹杂一丝血腥气席面而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衣女人倒挂在一口没有棺盖的黑漆棺木边。 灯火是驱散一切黑暗,诡异的圣物,可此刻她手中昏黄闪烁的灯,却摇曳得如坟冢间的鬼火,苌楚忍住心中不适,大胆上前——悬于房梁的女人是嫣儿。 嫣儿的两腕被划开,伤口不深,却被人用麻绳捆住,血珠从绳间渗出,一点点滴入下方承接的木盆里。 她托着灯越往里走,腐臭味也越重,一阵毫无征兆的妖风卷过,嫣儿手臂撞棺木上发出两声‘砰砰’的空洞巨响。 苏苌楚急忙护着摇曳的火苗,稳定心神凑近棺椁瞥了一眼,里面的尸首浑身肿胀溃烂,多处皮肤破裂,望外缓缓溢出浑浊的液体。 她熄灭灯,扑向窗口企图跳窗,难怪夜隼连连干呕,此刻苌楚双腿发软,一阵冷汗刚冒出来,便被阴风吹干,夜隼个头高,定然在门外便将棺椁里的可怖情形尽收眼底。 “哕……” 她未回头,便听‘哕声一片’,原来是素月等人见他们迟迟未归,特地来寻二人,这才发现他们竟被反锁在了屋内。 “嗨呀小姐,使不得,千万别跳啊!”青萝拦腰抱住了苌楚,只当小姐被吓得精神失常。 “殿下啊,当心,脏!”素月一声惊呼,几人这才发觉南阙不知何时也跟出了门,此刻他正蹲木盆前,满脸好奇。 他搅了一下木盆里已然凝固发黑得血块儿,欣喜道:“娘子你看,有好吃的豆腐脑!” 她三步并两步踹趴南阙,又一把提起南阙的后衣领,将他拽了起来,随即从怀里掏出绢帕,利落地将他双手捆住。 嫣儿已被夜隼取下放置一旁,不知她是从何时被倒吊此处,已然死去多时了。 “这情形,报官吗?王妃。”夜隼叹息一声,眉宇间添了几丝厌恶。 “嗯,是我害了她,嫣儿罪不至此……” “走水了!来人啊,阁楼失水了!” “快!快提桶去井边!” “铛!铛!铛!”苌楚话未说完,众人的呼喊与震耳的锣声便陡然掀起,瞬间吞没了她的话音。 她与夜隼对视一眼,彼此会意后,夜隼领南阙从小窗飞身掠下楼,但见火光冲天,火势已然蔓延开,吞没了数间房屋。 楼下众人往来奔走救火,忽见夜隼骤然现身,皆是一愣,却只是诧异了一瞬。 “跳!我接住你们。”夜隼说完,青萝三人紧闭双眼,相继纵身跃出窗外。 “快跳啊,王妃。” “娘子!” 轮到苌楚时,林阿婆不知何时悄然上前,一把攥住了她手腕。 “阿婆,您这又是何苦?”苌楚无奈转身,手腕轻轻一挣,试图脱开她的嵌制, “您费这般功夫,又何至于纵火烧这庄院?” “呵呵……”林阿婆发出一阵嘶哑的怪笑,她驮着的背竟挣扎着挺直了几分,“老奴对不住恒蛾夫人和殿下,我去阴司自会向夫人磕头认罪。” 她转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透出几分怜悯:“老林啊,命苦,中年丧女,晚年丧子,自己还害了痨病。” “咳咳……咳”火势蔓延阁楼,浓烟呛的得苌楚双目难睁,脖颈处汗珠不断滚入里衣,林阿婆却浑然不觉,兀自立在烟雾里。 第三十四章 横祸 “可惜我的阿坚,我的儿啊……”她抓着苌楚的手略微发颤,话里透出了无尽的悲伤与不甘,“他,他还未娶妇啊。” “阿婆,您绕我一条生路……成吗?”苌楚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手指死死扣住窗框,夜隼几人也不敢多言,唯恐一字不慎,便刺激得林阿婆将她拽入火海,同归于尽。 “圣人说能以命换命的……”林阿婆喃喃自语道,她的目光投向那口棺椁,眼神里涌起无限慈爱:“只要过了今夜,阿坚,我的阿坚……就能回来了。” 她说完猛地将苏苌楚往后一拽:“是你们,是你们毁了我儿” 林阿婆嘶声厉喝,又发出扭曲低沉的怪笑:“呵呵……仁王妃,今日能有你这尊贵之身为我阿坚作伴,他也不枉来此人世走一遭。” “你放手,滚开!” 眼看火势蔓延至阁楼,苌楚抬脚踹退林阿婆,趁对方吃痛的一刹那间,她翻出窗外。 可苌楚万万没有料到,阿婆执念太深,探身抓住了她,强大的下坠力与林阿婆固执的拉扯力全部作用于苌楚手腕关节处,撕裂般的剧痛袭来,手腕被拉扯得瞬间脱臼。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闪过:“闪开,王妃!” 一柄利剑擦着苌楚脸颊疾摄而过,精准没入了林阿婆的胸膛;林阿婆浑身一震,松开手,瞪大着双眼,轰然倒地。 “娘子脸上也留疤了,嘿嘿嘿,和南阙是一对儿哦。”南阙接住苌楚,傻笑道。 她将一站定身型,青萝立即上前,用绢帕小心擦拭她脸上血迹,夜隼托住她受伤的手腕,沉声道:“忍着些,王妃。”话音刚落,他手上一个巧劲,便替苌楚正好了骨头。 “何苦啊……”没来由地一阵心酸,不知苌楚是惋惜还是疼痛,她仰头,几滴泪顺眼角滑落,在月光下泛着细碎银光。 天亮了,官差来时,仅带走几人列行问话,这一把火烧尽了庄院,往事从此淹没在灰烬中。 火焰燃尽了腌臜事儿,一场大火后,天地间便清清白白,不存恶事了罢。 。。。。。。 泽丰二十九年,立冬。 天时不利,岁在灾荒;夏时雨水少,秋时无食粮,大周境内四处禾稻尽枯,仓廪空虚。 东北边旌洋地有百姓易子而食,大周皇帝南宫烈命祝太常设坛祭天。 明镜池高台,一口巨鼎静巨中央,祝太常着玄色巫服,宽袖垂地,脸上附着半张朱漆傩面,正随无声的节拍缓缓起舞。 祝太常身边小童不时往鼎下添些材火,鼎内除去牛羊头外,一颗女孩儿的头颅随着汤沸腾开上下沉浮。 “圣女归天,万世太平……” “圣女归天,万世太平……” 他每喊一声,阶下百官伏地叩首,齐声应和,南宫烈坐宣政殿内,手指无意识敲击桌案。 郭镇毅留意到南宫烈微动鼻翼,眉心显出一道细纹,忙吩咐左右再点熏香,唯恐肉腥气玷污了圣驾。 廷尉监,监牢,木逢春呵了口热气儿搓了两下手,再此提着食盒踏入一间牢房。 “长虫,吃点儿吧,这些饭食已经热过好几遍了。” “天人有命,我等岂敢抗旨,苍生黎民皆蝼蚁,死个把人又如何……”苌楚低声絮语。 木逢春替她拢了拢身上的鹿裘,牢房阴冷,仁王府的人就几乎将整个家当都搬了进来,夜鸢甚至还想添置一张塌,木逢春却只摇头,他对夜鸢道:“苌楚比起之前关在这里的人,已经幸运太多了,圣上下令,太过张扬,说不准他能直接下令赐死。” “您快闭嘴吧,圣上只说关你几日,你可别连累小爷啊,我这左监位置还没捂热活呢。” “我行善布粥还成了过错,难道要眼睁睁看灾民饿死?”苌楚抱怨几声还是打开了食盒,饭菜热了数十次,水米交融,糊成一团,她咽下几口饭,伸手揩泪: “木逢春,我吃不下,那些难民里有小孩儿还有大着肚子的妇人,他们只想果腹,这才闹了起来,若换成你,饿着肚子看旁人吃肉,你能忍吗?” 前段时间霜降后,南晟陆续涌入一些灾民,他们大多数人是从旌洋翻山越岭来城内讨个活路,起初还有官宦商贾设棚施粥,立冬后,难民一多,他们反而没了动静。 仁王府,苌楚与夜隼、夜鸢等人商量好,决定拨出府库三分之一钱财用以赈灾,每一日施粥以外再配些豆饼子,如此一来,大抵能让多数难民熬过这个寒冬。 半月下来,计划施行的都颇为顺利,不过,苌楚到底还是高估了仁王府财力,低估了人心。 南晟城落下今年第一场雪时,贵女公子们抱着暖炉,披着狐裘,出门赏雪。 仁王府所设粥棚不远处,有座专供赏雪的亭子,亭中欢笑声不绝,而粥棚那边,却有个男子嫌粥太稀,正与人争执不休。 第三十五章 救?不救? “喂,你们仁王府就给这么点儿,够谁吃呢?” 那男人埋怨完又抢了几张豆饼,张川一个没拦住,只能随他去了,王妃盘算错了,城内各处灾民听说仁王府还在救济难民,于是纷纷聚拢于此,这用来赈灾的粥自是一日稀过一日。 “素月姐,人越来越多了,照这样下去,家里耗个底儿朝天,这也撑不了开春。”张川刮干净了锅底儿,还剩些灾民只分到半张硬饼子。 素月收拾摊子准备回去,闻言也只能叹气:“你看,天儿可真冷啊,那具尸骨到现在都没人来收。” 张川听闻此遂循话望去,那个老人昨天施粥时他还见过,老人家没抢到热粥也不多抱怨,要了碗烫水,素月递给他的半块饼子被他留给了小孙子。 只见冻僵的老人身上只留一些单薄破烂的布条,鞋子和外裳早已被他人拿去,这事儿张川他们不敢管,来人多了,本地乞丐也混入其中,但凡惹恼了有帮派背景的人,他们可不管什么叫做公序良俗。 一架马车缓缓驶来,不知谁家的小公子带着虎头帽,探头探脑往这边瞅,过世老人的小孙子看着富家小公子手里油汪汪的猪肘子,口水止不住得流,他用脏兮兮的手指放进嘴中砸吧,他眼冒绿光得盯着富家小公子手里的猪肘子; 小公子招手让小孩近前,像喂小雀儿般撕下一块儿肉皮扔地上,小孩儿顾不得其他,立刻像恶狗扑食般趴地上叼起食物吞进肚里,吃完后还将地上油渍舔的一干二净。 车内的丫鬟伺候富家少爷擦净了手上油污,他又拿起糕点吃得津津有味儿,跪趴在地上的脏小孩儿准是冻的脑子坏了,他竟然敢扑上去抢了小公子糕点, 这一抢不要打紧,小少爷吓得得嚎啕大哭,车夫这时抡起鞭子打中脏小孩儿的手,急忙驾马车离开了。 许是这家小公子心地善良,马车未行驶多远,他扔下了一整个猪肘子,这对一直未粘油的众人是多大的诱惑啊,小孩儿扑过去抢,骂骂咧咧的男人过去抢,还有挺着孕肚的妇人也想沾沾油水。 这阵哄闹不知持续了多久,二三十人围着,众人你咬一口我舔一些连骨头都嚼碎吞进肚里了。 “快来看我画的像不像?”赏雪亭一公子搁下画笔,接过了仆人手里暖炉,他吩咐丫鬟将所做丹青平铺桌面,所画情景便是难民将才争夺食物的画面。 众人见画纷纷夸耀:“赵公子丹青圣手,画的真好真像。” “子轩哥哥,你可想好为此画题个什么名字?”总角之宴的女孩儿围着他,她对比着这画再瞧瞧粥棚处众人,''画的不对诶,他们才没有画里面人好瞧,好臭好臭,头发都打绺了,真是肮张。 赵子轩用笔一敲桌子:“有了,就叫雪景恶狼抢食图。” “什么恶狼,叫恶狗才对,哈哈哈。”一人搭了他的话,赏雪亭众人哄笑声一片。 闹剧结束,四周一片狼藉,今日在张川面前抱怨的男人喊道:“娘的,死人了又死人了。” 老人留世上的小孙子也随他爷爷去了,这小孩儿太瘦弱了,哄抢中摔倒活活被人踩踏致死,小孩儿单薄的身子如纸片般被人揉碎了,也像这场雪。 雪花多美啊,这是文人雅客都爱说的:‘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吧,上前来一男子探了探小孩儿鼻息,摇了摇头。 他扯下了小孩子衣裳,往身上比划了两下,看了眼死不瞑目的孩子,还是从领口塞进去;这鬼天儿,多丝线都算好的。 夜隼几人来时,那位怀着孕的女子不知是羊水破了还是见了红,她蜷缩在粥棚处,不吵也不闹,只是表情冷淡,双眼蒙了一层翳,面色灰白,双手交叉覆盖孕肚上。 “不要管俺嘞,孩儿他爹早没了,俺留这小崽子不放心,咱娘俩这就跟着孩儿他爹去。” 妇人淌下一行泪,黑灰的脸上留下白道道,她用手背揩揩眼泪,手上冻伤翻出的死皮和泪又将脸划出道道血痕;“俺们下去了,就不会挨饿受冻了。” 夜隼不忍放任不管,还是叫人送她去了乳舍。 “死了好,哈哈,死了好,多死些人,咱就能吃饱饭了。”一清瘦男子悄声笑道。 之前闹事的男人一脚踹倒他:“狗杂碎,我呸。”他一口痰唾在那男人脸上骂道:“丫就这点儿出息,等人像喂狗般施舍些汤汤水水?” 他说完瞟了眼夜隼又接着道:“都他娘的是爹生娘养,谁比谁高贵,谁又该生下来就被人踩脚下,娘的,有志气的就给老子站起来,咱去讨个说法。” “陈兄说的对,凭什么他们就有肉吃,有厚袄子穿,上天不公,天子不公啊!”被踹到的男人微微愣神,撑着双膝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和被称作陈兄的人领着人群中胳膊腿儿还能动弹的男子,浩浩荡荡离开了。 张川握拳轻扣掌心:“这可如何是好啊,隼哥,这事咱闹大了。” “这可咋办啊,咱仁王府是钱也出了,供他们躲风雪的地方也拾掇出来了,这费劲儿不讨好不说,这;哎,隼哥你说话啊!” 等那伙人走远,夜隼才拧眉道:“我得回禀王妃,让她做好准备,我们有麻烦了。”夜隼总觉得被称作‘陈兄’的男子看着面熟,像一位故人,故去的人。 夜隼回府时,苌楚正翻看近期账簿,立冬前好不容易经营起有所盈利的铺子,短短几天,入不敷出,采买原料的成本都没有,只能低价转手; 府邸赈灾前她原以为可以凭借王府三分之一的家底儿撑过去,无奈到现在她都快抵押出仁王的宅子了,更糟心的是何白莲和依附三公主南宫蘅为首的人,三天两头跑来看她笑话。 什么堂堂仁王妃假慈悲真伪善,什么她是败家子专门克夫家的传言满天飞,旁的便罢了,皇后还未说什么,阮芷夫人硬塞了几个姑娘到仁王府,宫里来的老嬷嬷话里话外都是劝苌楚替南阙纳妾,还说什么: “王妃啊,阮芷夫人心疼您自小没有娘教,不会算数,这多一个人替您分担府邸事务不是更好吗?” 于是乎宫里来的三个姑娘留也不行,拒绝呢,阮芷夫人又逮着了她把柄,正好,让这几位好好伺候仁王,自己也少操闲心。 第三十六章 救,不救? 苌楚这边正想着,一双温厚的手掌覆在她眼上:“娘子,猜猜本王是谁呀!” “殿下能不能别闹了,近日家里人都很忙,你自己乖乖玩会儿啊。”苌楚挪开他手,错位向南阙身后看去:“她们人呢?往日不都跟着你吗?”苌楚记得是有好几日没见着那三位女子了。 南阙低头抠着手指,他小声嘟囔道:“卖了。” “什么?”苌楚将账簿重重拍向桌面:“卖去何地了,谁让你卖的?你是嫌家里还不够乱,变着法儿给我添堵是吗?” 他笔头一酸,眼瞅着又要开始闹:“本王没有,明明是她们要杀了本王,好冰好冰她们”南阙伸手指头数着“她们一,二,三,三个人一起扒本王衣裳,她们要害死本王。” 她听后轻咳一声,苌楚又道:“不对啊,她们是宫里人,又无卖身契,谁敢买啊?” "木木,就是木逢春他喜欢,本王便送给他了。"南阙知晓娘子不喜欢他和木木走太近的。 此时,青萝进来禀报道:“小姐,李花影姑娘来了。”苌楚思忖;‘花影,她来做什么?’ “好,请姑娘稍待片刻,青萝,先上壶好茶。”苌楚重新画眉上妆,这些日子是熬的她面容暗沉,头发一大把一大把掉。 她快步走到前厅,李花影略施一礼:“小女子给王妃请安。” “起,姑娘找我,可有何事?是关于我仁王府的吗?”苌楚观察到花影衣衫上沾着血点,她像是预测到什么一样,今儿儿个自己可能要遭一劫难。 果不出所料,花影紧接着便道出两条平地惊雷的消息,''有人死了,一尸两命,是夜隼送过去的妇人。'' 这边苌楚还未缓和,只见夜鸢从屋顶瓦上滑下,险些摔个跟头,她还未站定,便急忙开口道:“王妃,灾民放火烧了对面街王大人的房子,现在快到咱王府了,亭卒拦不住,去廷尉监搬人了。” “鸢掌柜,先不急,你容我缓缓。”苌楚长呼几口气,勉强定了心神:“这样,你先送花影姑娘回去,咱府上事莫要牵连他人。” 李花影也不推脱,只点头道了声告辞,便从侧门出去了,“当务之急先安抚难民,小姐,此事怕已传入了圣上耳中。”素月道。 “当初就说不要管他们,您看上位者都不管,装相的假菩萨们也早已撤去了棚子。” 抱花顺了顺苌楚的背又道:“小姐啊,我,婢子说话难听,咱这白让他人看了这么久的笑话。” “嗨呀,抱花。”青萝轻弹她头道:“你呀,少说两句,哪些满腹墨水的学子不是说过吗?救人一命胜过啥浮屠,咱这做的好事儿呢。” “好事?救人是好事儿。”抱花抢过青萝话头:“可得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吧?” 素月一巴掌拍抱花背上,怒道:“你这是说的啥话呢?”她边说边向抱花使眼神,随后转向苌楚道:“抱花这孩子,许是上次回府后脑子坏了,冒犯你了,小姐。” “无妨,抱花说的好,说的对,‘君子不救,圣人则当仁不让’” 苌楚理好衣裳,南阙蹲地上不知晓在鼓捣什么玩意儿,夜鸢仓促赶回来,拎着茶壶就着壶嘴儿喝水: “哼,一群刁民,软硬不吃,老娘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就敢欺负咱王妃没男人。”夜鸢自顾自说完,飞身又往偏门去。 “他们来了,走!”苌楚和素月对视一眼,怀着忐忑的心情赶往正门,快到门口时她刻意放缓脚步,越是着急越要冷静,不能自乱阵脚。 “仁王妃到,都闭嘴。”夜隼替苌楚拉开门,这群人已经挤上了门槛,领头那位不知从哪儿搞的火把,将其高高举起;已近日暮,南晟城中的雪,越下越大,冷的人心儿发颤。 “喂,你就是仁王妃,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陈兄,你先别这样。”清瘦男子劝阻他,这人相较众人要明事理些。 为首男子又踹了他一脚,鄙夷道:“你倒是心疼起锦衣玉食的娘们儿了?” 夜隼挡至苌楚身前,手摸佩剑沉声道:“你嘴巴放干净些,休要满嘴喷粪,信不信我将你腚和你嘴调换个位置再逢起来。” 那人将脖子一梗,面对夜隼的恐吓他也不发怵,“倒是仁王的狗能干出来的事儿。” 苌楚站出来问:“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本妃给你们一口吃的是情分,再者,我们并未像他们一样收手不管了。” “老子都不知道油是啥味儿了,我们要吃肉,要衣裳,要住处,你们大家说是不是。” “陈哥说的对,我们不想天天饿肚子,吊着口气儿等死,我们要吃肉,要吃肉。”人群一人起声一喊,人们拥挤向前将苌楚几人撞到在地。 “臭娘们儿,你身上披着大氅都值几千钱吧,来,我们一起扒了几个娘们儿的衣裳。”为首男人乘乱解开苌楚披风,他正欲收手时,从侧边窜出一道人影,牢牢将苌楚及衣裳搂入怀中,‘陈哥’看着他的脸吓得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人群也像瞧怪物般看着他。 “亲娘诶,比鬼还可怖。” “可不是,这人咋长成这样?”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夜隼想发火都不知道找谁撒去。 清瘦男子和为首的‘陈哥’再度上前:“怪物真是个怪物,诶,仁王妃,你这府邸这般大,邀请咱去做客嘛。” “你这太过分了,陈哥。” 叫陈哥的不顾同伙劝阻拦又道:“你要是不答应的话,我这一把火可会先烧坏你衣裳呦,女人的肉咱还没尝过呢。” 上一世的苌楚没经历过这些,尽是和秦王这些伪君子打交道,地痞流氓惯用招式,耍泼无赖这一招,真是无计可施。 第三十七章 赏赐 "仁王妃杀人犯。”人群里有人开口喊道,夜隼再去寻人时,这人已躲进人群,辨认不出来了。 “杀人犯,仁王妃杀人犯,杀人犯。” “你们仁王府凭什么打人,杀人犯,仁王妃杀人犯。” 这人一嗓子嚎得引发了众怒,这大冷的天儿除却闹事的百姓之外,还迎来了不少看热闹不怕引火上身之人的围观。 苌楚挣脱开南阙怀抱,忙不迭解释道:“我没有,本妃不是杀人犯,我不是杀人犯,我没有杀人。” “粥棚处的爷孙俩都死了,还有个揣了崽子的妇人,你们弄哪儿去了?” 不管这群人是否自愿跟着‘陈哥’闹事儿,这时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放手一搏,做个饱死鬼上路也成。 “给小爷围着,哦不对,给本官围住,一个都别放跑。” 木逢春带着廷尉监众人赶来救场,这人官袍加身,倒是有了些文官的雅致,苌楚心中腹诽;‘木公公?诶不对,现在是什么时候,怎么还想这些。’ “木大人!”尽管夜鸢、夜隼二人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向木逢春抱拳,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 木逢春不知从何处捞了个玉扳指带大拇指上,他转动扳指,凤眸一眯,佯装清嗓道:“嗯~免礼。” 要不说他是小人得势呢?他这腔调没拿稳,嗯这一声拖长尾音,饶像宫里当值多年的老太监。 闹事儿的人里有人忍俊不禁乐出声,不巧,又是之前那位清瘦男子,木逢春过去就是邦邦两拳,这不故意触他眉头吗?想他堂堂木左监,多么的威风凛凛,气宇轩昂,英姿飒爽,神气十足。。。 ‘咳咳,定是小爷操闹过度,伤了嗓子。’ 苌楚实在看不下去他装腔作势的模样,他的官职不升反降;真不知道这人在神气什么。 “木公公,怎么惊动廷尉监了?还劳您亲自过来。”‘遭了,咋说出心理话了。’苌楚内心怪了自己上万遍,依然面不改色想挽回什么,果然,此话一出口,木封春便拉下脸来。 “哟,那仁王妃就和咱家走一趟吧!” 夜鸢拦住上前来的亭卒:“木逢春,你要带王妃去哪儿?” “你说什么,你叫本官什么,鸢掌柜,本王念及情谊才不与你计较。” “你猪鼻子插葱装什么大耳象,你......”夜鸢还想骂他几句,夜隼怕两人打起来,忙笑道:"木大人,木公子,夜鸢不懂事儿,我代她向您赔罪,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小的。" “喂,那边什么大人,还走不走,是割是剐,你给句儿痛快话。”夜鸢本就气不过见那‘陈哥’竟然一副大义凛然样,走过去又照他肚子来上一脚,她路过那清瘦男子身旁时,那男人下意识捂住了脸 木逢春看了眼天色,今年初雪格外大,这才几时,竟然积了薄薄一层:“诶,这话小爷爱听,行了,不唠了,长虫,走吧。” 她苏苌楚愿意走,只是南阙死活不撒手。 “殿下,我没事儿的,很快便会回来。”南阙抱着她手臂,她只得又哄道:“你看,木木陪着我的,他不会让坏人欺负我,你乖乖照顾好自己,至于那三个姑娘,我便不找你算账了。”南阙依依不舍撒开手,一句话也不说,跑进房里招呼青萝她们抱了被褥来。 亭卒上前拿麻绳等着,苏苌楚伸手,木逢春亲自给她捆好了绳结。 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宛若一场做不尽的噩梦,苌楚来此廷尉监已经待了近十日,她咽下最后一口饭食,喊住了提着食盒欲走的木逢春:“南阙还好吗?” “好嘛,您良心发现了?”木逢春顿住脚步,与她对坐稻草上,细谈她的罪过;“前日你问了哪些灾民如何了?没想过你夫君;前前日你问了鸢掌柜,夜隼还有府邸情况如何,也没问你夫君。”木逢春深吸一口气又想继续道:“前前前前日,你说青萝她们......” “打住,好,我不问了。” “切,小爷还懒得讲呢?”木逢春拍拍衣服上的灰,关此的犯人不许亲人探监,要不是怕她憋出个好歹,自己整天忙的到处转,才不会特意抽时间陪她呢。“哼,不识好人心。” 他落锁拔出钥匙,给了苌楚一个白眼儿,提着食盒走了,那晚进廷尉监前,木逢春回答了苌楚疑问,那便是为何廷尉监亲自来拿人。 原来司马廷尉接到口谕,抛开冠冕堂皇之语,抽丝剥茧便是南宫烈恼怒了,又不能拿这些灾民如何,总得要人开刀安抚人心,便只有牺牲善良的仁王妃了,等待风平浪静后,南宫烈会给仁王府一些补偿,仁王妃暂时受委屈了; 事关皇亲国戚,至于司马廷尉为何不来亲自拿人,也许是怕同仁王府交恶吧。 两日后,大寒,再有一月便是正旦,新年胜旧年,交了大寒,暖春便快到来了。 “仁王妃受累了,陛下传了口谕,这赏赐您要是嫌少再向咱家讨。”郭公公笑呵呵得拉起苌楚:“瞧这小脸儿,哟,都消瘦了,苏长史瞧见指不定心疼着呢。” 苏苌楚忍着恶寒打赏了郭镇毅旁的小太监一些赏钱,反正这小太监兜里的最后都得孝敬他干爹,赏赐给他既不会驳了郭公公面子,也讨个好名头。 “呵呵呵,如此咱家便回宫了,仁王及仁王妃各自珍重啊。” “是,公公慢行。”苌楚将宫中人亲自送至门外,顶着风雪目送众人走远,做戏自然要做全套,苌楚终于忍着他离开了;这郭公公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仁王妃因行‘善’事进廷尉监闹的满城皆知,这苏家人也怪冷血,从未打听过她任何消息。 第三十八章 离城 君心莫测,无人知晓南宫烈此番下旨是何用意,好一个打一棒又给个甜枣子,北上赈灾此等肥差交给了仁王殿下,一朝不受宠的皇子,又等到了圣上重用。 “胡关地,殿下他,当真去得?”成箱珠宝堆入库房,夜鸢放下心来,此次劫难,但愿顺利渡过了。 未等到夜隼回话,苌楚持一支腊梅携风雪入门,赤色毛绒披风衬在她苍白面色上,总算带了些许色彩。 青萝手里提一物件儿,匆忙赶来:“手炉,暖手炉拿着,小姐仔细染了寒气。” “不碍事,我冷了自会去暖阁,傻丫头。”苌楚从还未合上的箱子里寻了个琉璃花瓶,梅花纹绽放花瓶腰身,不过瓶底缺了口,可能是宫人犯了懒未细看的缘故。 夜隼留意到苌楚神情,微一敛眉,再次拿起箱子里的物件儿挨个查看,宫里来的东西是异于常人,箱体上都镶嵌着螺钿。 苌楚将梅花插入琉璃瓶,缓缓开口:“陛下可没说去胡关,还隔着一座城呢。” “当年失守的城,如今成古蔺的了。”夜隼大力合上木箱带上几分怒意道:“欺人太甚。” “耍混滚外面去,莫惊着王妃。”夜鸢斜睨他一眼,心想这人越发没规矩了。 苏苌楚瞧了眼在后院团雪球的南阙道:“我听花影姑娘讲过,痴傻之人最好少受刺激,可若是......罢了,呵,是我多想了。”话落她自嘲一笑,此法铤而走险,几人想入天口城尚且是一难题,更遑论去胡关。 接过青萝手中暖炉,夜鸢趁苌楚无防备时塞入她怀里,到底王妃是闺阁女子,塞外风霜可比南晟凌冽多了,她担心她承受不起: “属下明白王妃所说何事,不单是殿下,只怕夜管事都没有勇气再去看一眼曾经的战场。” 一团白影闪来,砸中苌楚肩膀,散成的飞尘挂在她长睫上,苌楚眯眼,南阙慌忙进屋献宝似的送来几个团好的雪球。 他头戴毡帽,马尾低垂脑后,披着的虎皮大氅他嫌碍事扒拉到胸前,披风带子勒的他脖颈泛红,苌楚上前替他解开:“你呀你,得给自己勒死。” 他脸上那道横亘鼻梁的疤痕冻的发紫,跑的太急他喘出几口热气儿道:“柿饼,娘子,本王还要吃柿饼。” 仁王府后院有一棵小柿子树,今年结了几个小果,苌楚摘下一尝,实在涩口,就不许南阙吃,吩咐素月进了些柿饼哄他,这寒冬腊月的也不知晓去哪里找。 “鸢掌柜,此次离城随我们一道吧,夜管事你留在家里,嗯,你们意下如何?” 苌楚未理会用头蹭她的仁王,他见娘子不搭理自己,拿起雪球便往苌楚脸砸去,她怎会任由此人胡来,捧起地下团好的雪球拽着他胳膊塞他衣领里,冰的得南阙一激灵,大吼一声朝门外跑。 “小孩儿,真像小孩啊,属下自年幼跟随仁王殿下起,从未见他这样欢腾过。”夜鸢并未回苌楚话,只是自说自话感慨。“咳咳!”苌楚清咳几声再度问道:“二位意下如何?” 夜隼冷不防单膝跪下向着苌楚道:“求王妃恩尊属下跟随!” “我说你们仁王府中的人是何缘由?这不是和你们商量着嘛。”苌楚略皱眉头,不满道。 见此情形不对,夜鸢出声打圆场:“王妃莫怪,夜隼曾在军营待习惯了,殿下领军时严苛,大小事儿都先汇报的毛病,他是改不掉的。” 她长舒一口气,抬手道:“起身,你要去就去罢。” 他得了允诺也不见多欣喜,相反神色愈加严肃,只是站起身拱手道:“多谢王妃,属下先行告退了。”看向他离去,苌楚觉得夜管事今日有些莫名其妙。 两日后,仁王府众人拾掇妥帖出了城门,青萝、抱花二人絮絮叨叨了一路,素月解开包裹递给苌楚一个革囊,关照道:“小口喝,水凉。”苌楚浅笑点头,她喝下又喂过南阙后,马车的速度忽地减缓下来。 “王妃,木逢春来了,旁边还站这一位小姑娘。”马上人红衣猎猎,夜鸢眼下那枚红痣映衬雪景下愈发夺目耀眼,苌楚不觉看失了神。 花溪结了层薄冰,桃树下青衣公子飞身下马,穿兔毛短袄的粉衣女孩儿活像糯米粉圆,肉嘟嘟的脸埋进衣裳里,一双杏眼眨巴着向这边看。 下马车后,苌楚不禁打一寒颤,今年是比往日冷:“霜儿,你偷跑出来,父亲发现了,又得关你禁闭。”苏华霜扑进苌楚怀里,偷摸瞧马上的夜鸢。 “日后你娶个姑娘回去吧,鸢掌柜。”跨坐车辕久未出声的夜隼打趣道。 掏出小陶瓶,夜鸢取出一些抹唇上,红唇替她更添了几分妖冶。 此时华霜才从苌楚怀里钻出,小脸儿红彤彤的;“姐姐,此去一别,我要好久好久才能等到你回来呢。” 顺了顺小妹辫子,苌楚低声哄道:“不远,不远,桃花开了长姐一定回来。” “鸢掌柜,什么好东西?”木逢春悄摸上前夺下了夜鸢手中口脂,凑鼻尖一闻,嬉皮笑脸道:“胭脂铺新进的货?嘿嘿,这罐儿算你孝敬小爷的。”他将小罐往袖里一塞,又里三层外三层翻着什么。 “身上痒就去沐浴,别在这像狗一样抖跳蚤。”夜隼小嘴儿一张像抹了蜜似的,成功换来木逢春一记眼刀,破天荒的,他没有与夜隼斗嘴,还在翻找什么物件儿。 “对了,姐姐,霜儿带了物件儿给你。”华霜小跑到桃树下,从马上取下一个小包袱,布上绣着一只望月玉兔,苌楚捏了捏华霜肉肉的小手,很暖和。 打开包裹,里面是两对护膝,还有一大包松子糖,护膝上绣着鸿雁,南阙拿出松子糖,扯开牛皮纸,他抓了一大把搁嘴里,嚼得嘎嘣响,苌楚见此只能尴尬一笑,苏华霜心下想:“嗐,早知道多备些吃食。” “喏,这个给你。”木逢春翻了半天,翻出一绢帕,苌楚接过打眼一看,是块儿玉石,不过小孩儿巴掌大,他细心用竹篾将玉石编织其中,透光看,玉石里面仿佛有火焰燃烧。 凑近再观察,夜鸢惊道:“南烟玉,在神豫尚且千金难求。” “是个好物件儿,碰里面石头都烫手呢。”夜隼跳下马也拿起玉端详,华霜则是感叹工匠技艺精湛,竹篾条编织得真是细密,这一句赞叹夸得某人心花怒放,木逢春不知从何处掏出只拧动发条翅膀便能扑腾的木头小鸟送给了华霜。 眼看夕阳西斜,纵使苌楚依依不舍还是得前行赶路,木逢春二人送了他们一段路这才折返回去,临别时几人只道了句各自珍重,马车驶过好长一段路程,苌楚方回过神来,苏华霜何时结识的木逢春? 第三十九章 闯祸 北行路漫漫,夜里起了薄雾,夜鸢不顾苌楚继续赶路的吩咐,找了处背风的地方,无论王妃是否会怪罪,今夜是一定要留在此处歇息的。 同行的多是女子,倘若碰上流匪,夜隼和主子能自保,想要保全王妃她们,有些棘手,停在此地夜里轮番着盯梢,真遭遇不测也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一根树枝伸下来点了下苌楚头顶,她抬头望去,夜鸢用枝条轻扫过她脸笑道:“还生气啊,王妃,夜间属下盯梢,您快回马车歇息。” 苌楚没说什么解开身上披风向上抛去,夜鸢捞起一闻,清香萦绕鼻尖,夜隼掷出石子去打夜鸢,被她灵巧躲过,她看向夜隼时,他却努嘴让她看站马车旁边的主子。 朦胧夜色下,这人神情看不真切,南阙朝她投来眼神时,火光映照下的目光里仿佛透出几分警告的意味,夜鸢咬了口手背,仔细审视时他却低下头让苌楚踩着自己腿上了马车。 于是夜鸢暗自琢磨:“主子这是吃醋了?不会的,定是我看花了眼,他要是吃醋神智早就清醒了,嗐,自己吓自己。” 隔了一会儿青萝她们抱着被子钻出马车,围坐在火堆旁,谈话间又时不时掩嘴轻笑。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漆黑如墨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不多时南阙捂脸滚下马车,他也不多做停留,一头扎进密林里。 “隼!”夜鸢招呼夜隼跟着他,定是殿下又惹王妃生气了,夜鸢竖起耳朵有意听素月几人谈话,三个姑娘压低嗓音,她只隐约抓住几个字眼什么扒衣裳,什么香香。 此时一枚飞镖擦着她侧脸钉在树桩,镖上带着血迹,夜鸢点了点暗器,低声笑道:“好小子,山匪这就解决了,武力见长啊,夜鸮。”像是回应她般,西南处松林中几只鸟鹊惊飞。 次日,苌楚悠悠醒来,她似往常般哼唧一声伸懒腰,一件赤色披风掉落,正是她昨晚抛给鸢掌柜的; 呼出一口浊气,正疑心外面为何这般安静,她跳下马车,东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火堆也熄灭了,她寻了干净地捧雪沃面,又上了马车,苌楚再次跳下马车,重复将才的动作后于马儿旁站定,猛一睁眼:“不好,我没有做梦,他们人呢?” 她不敢走远去寻他们,怕自己与众人错过,苌楚在原地等到天光乍亮时,才等来抱花,见到来人她都快要碎了,拉着抱花问道:“你们去何处了,为何留我一人在原地?” 略过苌楚,抱花赶紧去拿来南阙衣裳,不由分说便拉着苌楚走;见这小丫头气鼓鼓的模样,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任由抱花牵着自己来到一条小河边,这是他们来时经过的地方,记得昨日苌楚望着还没冻上的小河还多嘴了一句:“不知冬日的鱼是否肥美,好想尝尝滋味如何。” 还未到河畔,老远便见着一个用竹子搭成的简易竹棚,上面挂着的衣裳滴答落水。 走进一看,正是南阙的虎皮大氅,苌楚顿感眼前一黑要晕过去,她将牙咬得咯吱作响,夜隼、夜鸢两人围着南阙,想脱下他湿衣裳,也不知主子何时变得如此矫情,躲闪着不要任何人碰他,谁敢伸手就呲牙咬谁;青萝和素月两个丫头在一旁尝试着升火。 “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青萝上前贴苌楚耳旁小声念叨。 “着了,青萝,我点着了。” 素月忙招呼青萝过去往火苗上添些干草,夜鸢二人见苌楚前来也识趣离开,只留给南阙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但愿王妃见主子可怜的份儿上,就别教训他了。 他背对着她,鸦羽般长发湿漉漉披散身后,南阙的发梢处还在不断滴水,顺着他的背部线条滑入衣袍深处,苌楚本想一脚踹到他,可到底是同情大于愤怒,绕至他正面,此人青丝贴鬓,水珠沿着他的喉结滚落。 她脱下他的外裳,湿衣裹着他精壮的身躯,苌楚靠近他时,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他的胸膛随呼吸剧烈起伏,热气喷洒在她脸上,她也不觉臊红了脸闭眼解下他最后一层衣物。 接下来是什么?对上他的眼神,苌楚脑中一片空白,她慌忙低头又看见一物却想自戳双目,环顾四周,其他人不知晓何时又不见了。 火升起来了,驱散了一些寒凉,在这诡异氛围下竟有了些许暧昧,苌楚不断催眠自己,他是个傻子,傻子,傻子,什么都不知晓,什么都不知晓。 她取来干净的衣物替他换上,他主动张开双手好让她方便系上里衣带子,苌楚蹲地上正低头认真整理,他却一把抱住苌楚,低声呢喃道:“好冷,好冷,要抱抱,娘子抱抱。” 忍着抽死他的冲动,二人第一次这般距离接触,只隔着一层衣物,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温热的身躯紧贴着苌楚,南阙将头埋向她后颈,高挺的鼻梁蹭过她的发丝,最后他的鼻尖又无意识得在她颈后软肉处蹭了蹭,他喉结滚动,发出一种几不可闻、满足般的叹息,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一阵酥麻的电流感遍布她全身,周遭一片静谧,她不明白,这一刻,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情’这一字,世人说不清,道不明。 马车旁,夜鸢翻动烤鱼,出乎意料道:“当真?主子没挨打,两人还,还搂一块儿了?” 夜隼尴尬点头,真不知女孩儿为何都这般八卦。 “嗨呀,小姐和殿下感情真好,待小姐身子将养好些,咱得做好带小殿下的打算。” 众人乐呵着未接茬,待了半晌,素月出声问道:“鸢姐,夜管事,或许此次去塞外,殿下真能治好疯病。”夜鸢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小瓷瓶到出些粉末撒在烤鱼上,夜隼站一旁只是扶额苦笑;抱花眼馋得望着烤鱼,不知夜鸢使了何方术法,粉末一撒,香气十足。 二人回来时,苌楚面不改色挨着夜鸢做下,南阙背靠树做沉思状,他的眼神还时不时瞥向她,见到这鱼,苏苌楚才知晓,自己只是随口一句戏言,此人却当了真,夜里河岸湿滑,这才失足落水。 盯着烤鱼,她心念道:‘倘若早些识你,该有多好,不,你曾是天之骄子,是常胜将军,我不过身无长技长史女。’ 王妃落寞的神情刺得夜鸢眼疼,这般好的姑娘,不该困于南晟,倘若主子永远清醒不了,那苌楚又如何甘心。 鱼烤好了,南阙熟练得剔除鱼刺将肉喂至她嘴边,苌楚瞧着他认真的神情,多希望下一刻南阙对她说一切都是骗她的,自己并不傻,尽管她明白所想不过天方夜谭。 第四十章 出塞 一行人连行半月,过了几个城镇,再度翻山越岭,最后再赶上一日路便能抵达兴义郡。 “阿嚏......嗨呀,好冷,青萝裹着棉衣蜷缩在马车上。” 出塞后几人改行官道,风雪压弯了树,积雪没入马腿,几匹马交错着驮物拉人,马儿们也不至于太遭罪。 “吁~”夜鸢勒住缰绳,侧身冲另一匹马上的人喊道:“苌楚,起风了,找处地方避避吧。” 她窝在南阙怀中,他一手控着缰绳,青筋微显的手背透着力道,南阙的臂膀环住她腰身,他将宽大披风的前襟一展、一揽,便如猛禽收拢羽翼般牢牢实实得将她裹了进去。 搓了两下没有知觉的手,苌楚重重点头,她侧头朝坐车辕上的夜隼问道:“你们都还好吗?青萝的风寒有没有缓和一些?” 他不动声色挪了下臀部,才道:“属下无妨,王妃。”夜隼多希望主子能乖乖坐马车上,不和自己抢马骑,王妃体贴下属特意翻了一个软垫放车辕上,减震可以,若是久坐也会麻的,夜隼被颠的觉得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 “小姐,”穿鹅黄小袄的抱花掀开轿帘,雪海一抹黄,宛若腊梅骤然绽放,她扬脸问道:“我们饿了,小姐,什么时候停啊。” 一只手掰回抱花肩膀:“才吃完干粮几个时辰你又饿了,坏丫头,自己馋嘴儿,别带上我和青萝。”抱花打下素月的手,头伸小窗嚷嚷:“我不管嘛,小姐,饿了嘛,奴婢饿了嘛。” 看着抱花眨巴大眼,嘟着小嘴儿撒娇的娇态,苌楚心一软,笑道:“上个小镇买的糖葫芦还没吃完吧,你们和夜管事分。”她回身捏了下南阙耳尖,温身道:“你要抱我,咱就不吃糖葫芦了,好不好,殿下。”南阙未回苌楚,只是将她的手放自己胸膛上暖了暖。 她见他近日来都如此乖顺,心下舒坦了几分,糖渍沾衣裳上,很难打理的。 “对了,让青萝少吃些,抱恙在身,莫吃难消化之物。” 轿帘掀开,一个小脑袋再度钻出来:“那她的那串我可以吃吗?” 她见着抱花小馋猫的模样,笑着点头,离城也好,抱花玩儿心大,一路见识了不少新鲜玩意儿,曾经的苦难便让它消散尘烟去。 拐过一道弯,入眼是一马平川的荒原,一轮熔金般的落日将沉未沉,天际处,云团儿被点燃,流淌着炽烈的光。 将只尝了一颗的糖葫芦串儿丢给夜隼,夜鸢捡了一个形状似利箭的冰锥,她驱马上前递给了苌楚,她上手把玩,南阙俯身咬下了尖锐的冰尖。 “若是前路有村庄,我们今晚去留宿吗?”苌楚下马,轻轻顺了下马儿的毛,取下了辔头,跨坐马上,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再多行几日怕是会磨出茧来。 “老规矩,苌楚,有时人比兽可怕。”夜鸢折了一支草叼着玩儿,苍狼、翱鹰要在草原上才跑得恣意飞得畅快,夜鸢出塞后兴致高涨,苌楚知晓她压抑着久违的情绪,她也想扯紧马上缰绳,驰骋荒原。 三个姑娘下了马车纷纷赞叹长河落日,万里雪原之景,一向严肃收敛的素月也看直了眼。 余晖落在身边人发丝上,落在苌楚长睫上,落在她耳上银环上,仁王殿下看愣了神,有人赏美景,有人观美人,一群人也默契得没提赶路一事,偶尔飞过一只游隼,马儿低头吃着干草,远方几缕烟直入云霄。 “嗯,走吧,快到了。”不觉日暮西垂,美景见过便是永恒,见苌楚上了马车,南阙也屁颠颠爬了上去,所幸,夜管事选的马车够大,再容下三四人也宽敞。 墨汁儿染透苍穹时,几人果真经过了一片村庄,只是此地一片死寂,村子就孤独得伫立荒地上,是遭人遗弃了吗? “如何?村里可还有人家?”苌楚看夜隼赶回,抿了抿干裂的唇出声问道。 “嘿,这可奇了怪了,将才还见着有烟呢。” “臭小子,”长长伸了个懒腰,夜鸢舒展了僵硬的四肢,轻扬眉梢道:“如今做事情莽撞得很,若换做主子之前,早该给你军棍伺候松松皮子了。” “你倒好,动动嘴皮子,光说我,怎么自己不去探路嘛。”夜隼小声抱怨,夜鸢冷眼一扫,夜隼便乖乖闭了嘴。 “嗯,今日就近找个屋子住吧,外面实在冷得发紧。” “夜管事探查过了,属下去找个宽敞些的住宅,今晚但愿有张塌能躺躺。”苌楚点头,雪原的夜晚也美得叫人移不开眼,漫天星汉斗转,月华照雪地上铺了一层水金,雪地松软,适应脚下温度后倒不觉得有多难捱。 众人跟着夜鸢来到一处相对较好得庭院,看的出房屋主人是此村大户人家,大门外左右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风一吹,左右晃动,乌鸦呱呱呱叫了几声,回巢喂食幼鸟。 “小姐当心些。”素月扶着苏苌楚正预跨过门槛,却听青萝失声叫道:“你别吓人了,嗨呀,你这死丫头蔫儿坏。” “嘘,你小点声儿,这是牛伯伯讲给我听的。”抱花做了噤声的手势,见苌楚向后看去时,二人做贼心虚般扯出一抹笑。 “荒郊野外的讲什么鬼怪,小姐,你就惯着她俩吧。”素月不满道,她跨过门槛,见院内野草丛生,杂乱不堪,幸而是冬季,这才不用担心蛇鼠虫蚁。 第四十一章 村庄 堂屋内,夜隼找了口废弃的铁釜又摸进柴房抱了些干柴。 “怪事,真是怪事儿,村内人像是凭空消失了,炊具在,柴垛也码得齐整......” “啊!”一声尖叫划破静谧的夜色,苌楚攒眉不悦得看着青萝,大半夜一惊一乍惹人心烦。 她们委屈得扑向她,开口道:“你管管殿下啊,小姐。”原来是见二人最后进门,南阙悄摸绕她俩身后,趁二人没注意,猛的把两个姑娘的脑袋碰一起,这才吓到了青萝。 掰了块儿饼咀嚼着,夜鸢含混不清道:“村里人呢?你们瞧这木柴,虫蛀空了。” “搬离了吧,或许此地遭了匪患,这才来不及拾掇物件儿。”苌楚递给夜鸢一袋水,猜测道。 一连吃了数十日干粮,抱花囫囵吞下嚼碎的饼子,一脸希翼道:“真好,明日到了兴义郡,我要大吃特吃。” “馋丫头。”素月、苌楚同时出声,二人相视一笑。 “殿下,你去何处啊?”青萝见南阙朝大门外走,出声询问,他恍若未闻,直到苌楚出声制止:“别乱跑,你出门干什么?” 他站原地楞了会儿,撩起衣裳就准备解裤上系带,苌楚见状骂道:“这么大的人了,不知羞,还不滚出去。”见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提着裤子去了门外,青萝担忧道:“何必如此大火气,小姐,真气出病,难受的是你。” 向夜隼使了个眼色,夜鸢见这小子不动,一掌拍他后背上,夜隼抗议道:“殿下去方便,我去干嘛,再说还有夜鸮呢!”夜鸢美目一翻,心想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一盏茶的功夫,仁王殿下似受惊般躲进来,趴在苌楚肩头念叨着什么,她拿一顶毡帽放火上烘烤,略带呛人的烟直往鼻子里面钻。 “前半夜我守,你们好好歇息,各位奔波一路,辛苦了。”苌楚歪头任南阙搂住自己,夜鸢二人见王妃这么说也不推脱,当即找了个合适位置,铺了些许干草躺上去。 趴自己肩头上的南阙不知是真睡、假睡,他滑进苌楚怀中,抱花和青萝还像小耗子似的说悄悄话,素月提前告知苌楚去了屋外,橘黄色暖光充斥堂屋内,北风蚀骨,苌楚又添了一根木材。 篝火经风一撩拨噼啪炸响,一点火星子溅到了南阙发丝上,苌楚赶紧拂去,怀中人哼唧一声,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 “只见那女子泣道:妾乃狐仙,见君苦读,特来红袖添香。” “然后呢?”青萝支起身子看了苌楚一眼,见自家小姐也在竖耳偷听,催促抱花继续讲。 “咳咳”抱花刻意拔高了几分声音道:“那书生却说,你我人妖殊途,姑娘还请自重,谁料这狐仙却不肯走,放出迷香,想要霸王硬上弓......”苌楚听得连连摇头,半大点儿的丫头,哪儿听来的这些。 “你猜最后怎么着?”抱花憋着笑意道:“那书生被逼无赖下,才道出自己好男风。”青萝瞪大双眼,意识到什么东西进入脑子时已然来不及了,她还是好奇问道:“那美狐仙呢?是不是知‘男’而退了。” “咳咳”,抱花摇摇头,平复了下情绪,学着男人嗓音说:“那狐仙沉默片刻,一阵白烟闪过化作一男子才道:‘早说啊,大兄弟,我也是公的。’” 虽不知笑点在何处,听着抱花模仿的绘声绘色,苌楚不免哑然失笑。 “哈哈哈哈。”夜鸢爽朗的笑声传来,感情她也在听抱花谈话,夜隼翻身起来去了门外,南阙睁眼偷瞧了眼儿苌楚,心中可美了:‘本王娘子笑起来真好看。’ 刚跨进门,素月想问各位在聊什么这么开心,却见苌楚轻嘘一声,向她摇了摇头,方才抱花逗趣时屋内多了道笑声。 她见夜隼在门外朝自己点了下头,苌楚推开南阙便和夜鸢一道出了门,宅院内定有古怪,夜隼搬开了柴垛,借着火把的光,她才看清屋内还有个地窖。 “自己出来还是我燃烟熏你?”苌楚猜测地窖中是住宅主人,她说此话失礼,不知此人用意前,紧要关头也顾不上其他。 脚下砰砰几声示意地上人退后,三人退出门外,一个衣裳到处打着补丁却异常整洁的小女孩儿钻出,似泉水叮咚得声音传来:“你们是谁,来我家干什么?” “小姑娘,我们是过路人,路经宝地,想来借宿一晚。”苌楚俯身看着才及自己腰身高的姑娘,伸手摸了摸她脑袋,这小不点儿却不耐烦推了把苌楚。 “嘿,小屁孩儿,没大人管教是吧。”提起小孩儿衣裳,夜鸢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她屁股上,小孩儿在空中胡乱蹬着腿,嚎啕大哭。 “哎,算了算了,鸢掌柜。”夜隼抱过小孩哄了一阵儿道:“你别和小娃子计较嘛,问问她家里人。” 举着火把,她下地窖查探了一番,确认没有其他出口,身子瘦弱的苌楚在地窖里尚难伸展,此间只够小孩儿藏身。 堂屋内的人一脸惊讶得看着夜隼抱着小姑娘,小女孩儿怕见生人,进了屋子躲人身后紧紧牵着夜隼衣角。 “管城,给你吃。”南阙递了张饼给她,女孩儿犹豫接过娇声娇气道:“我不叫管城,我叫依依。” “哦,一二三四的一。”抱花插嘴道。 拍了拍胸口,艰难顺下了卡着喉咙的食物,依依才开口:“不是,阿爷讲是杨柳依依的依,笨蛋。” “妹妹,坏人,你们放开我妹妹。”从里屋蹿出一个半大小子,扯过依依护他身后。 毛头小子衣衫褴褛,满脸脏污,他的黑手抓在依依身上,留下大块儿黑灰:“不能吃,有毒的,吃了他们的东西,会死。” 打掉依依手里的饼子,那娃子红着眼,像只随时准备扑人的狼崽子。 捡起掉地上的半块儿豆饼,吹了下灰,青萝狠咬一口怪罪道:“真是不知好歹,好好的粮食你不吃别这样糟践。” “哥哥,我好饿,他们不是坏人。”依依牵起少年的手,她已经忘了上次进食是几天前。 拦住夜鸢打向夜隼脑袋的一巴掌,苌楚无奈劝道:“算了算了,都累了,夜管事也是肉体凡胎,鸢掌柜饶他一回。” “就是,这不能怪我,宅院还是你找的呢?”夜隼双手环胸回击道。 眼瞅着夜鸢活动双腕预备教训他一顿,她吼道:“给我消停些,都少说两句。” “哼!”夜鸢瞪了他一眼,许是夜深风寒跺着脚去了火堆旁。 半大的少年此时大把大把往嘴里送食物,活像饿死鬼投胎。 第四十二章 避灾 取出自己舍不得喝的酒,夜隼递给那毛头小子,他拔下塞子猛得往嘴里一灌,呛咳出鼻涕眼泪来,依依掏出小手巾往他脸上盖去。 “你叫什么名字?家人呢?”少年擦净了脸,动作幅度过大,绑发上的干草断裂,少年干枯毛躁的发像炸开的蒲公英,捕捉到他眼里的错愕,苌楚轻声问道。 他眼神闪躲,偶尔抬眼望一望苌楚:“我叫江前,她是我妹妹叫江依依。”寒风透过门缝钻进来,江前双肩止不住打颤,望着他瘦削的下颌,苌楚解下披风正准备替他披身上,南阙先她一步给江前盖身上,嘴里念叨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家人,”江前在自己破衣裳上擦干净手,才拉紧了披着的大氅:“不见半个月了,阿爷,爹爹,都不见了。” “还有村里的伯伯婶子,他们也没有了,哥哥。”依在素月怀里的江依依补充,她发现依依破袄上的补丁,像是这少年身上的布片,素月道:“是不是进了强盗,你们家人让你和依依躲起来的吗?” "不是的,都要躲,都要躲起来的?" "别乱说话,依依。"江前制止道。 她捏住江前后颈子,夜鸢恶狠狠道:“落老娘手里还不老实,信不信给你俩剁了,吃人肉烧饼。” 依依汪得一声大哭着扑过去拍打夜鸢的手臂:“不要吃哥哥,哥哥脏脏的,你要吃就吃依依,呜呜呜,依依肉肉好吃。”掐了把依依的小脸蛋,苌楚温声道:“依依乖,你说说为什么要躲起来?我们就不吃哥哥了。” 吸了吸鼻涕,依依扯过苌楚衣角擦过脸后反问道:“不吃哥哥也不吃依依?”看着衣襟上糊满了鼻涕,她瞧了眼南阙,暗想幸亏他不像小孩儿般邋遢。 “姐姐,你让夜叉放了哥哥。” “小屁孩儿叫谁夜叉呢?”夜鸢放开江前来逮这丫头,她凭借身高优势在几人间绕来绕去,愣是没把这狡猾的小猫儿逮住的鸢掌柜,气得叉腰喘粗气,夜隼还在一旁拱火,母夜叉、母夜叉得调侃。 “我们要避灾,葭月出现血月时我们要避灾。”他说完一句话低头陷入回忆中,手里拿着树枝不停划拉地面:“那一晚的月亮好红,好大,我从没见过那么红的月亮。” “对,月亮大大的,圆圆的,阿爷还有爹爹很不开心,他们吼了依依。” “嗨呀,那你们娘亲呢,她去哪儿了?”青萝插嘴好奇询问道。 她嘴巴一瘪眼瞅着江依依又要哭,江前道:“继母诞下小妹不久,过世了,是阿爷和爹爹拉扯着我俩。” 两人原是同父异母,依依哭泣道:“依依只有哥哥了,阿爷、爹爹都不要我们了。”她心疼得将依依揽入怀里,苌楚最是不忍见他人流泪了。 “不是的,他们会回来的,定是阿爷、爹爹有什么急事。”江前闷声道。 拿棍子戳了下柴火,苌楚摸着耳垂道:“红月,避灾,嗯,听你的意思村里人一夜间世间蒸发了。” “他们被妖怪抓走了,姐姐,夜叉姐姐和夜哥哥都好厉害的,你快救救他们,姐姐。”依依抱住苌楚的胳膊,她说的这番话苌楚听得云里雾里的,这怎么扯到志怪传言上了,再说一行人又无神通,打什么怪。 “是我不好,是我不听阿爷的话,半夜偷偷照铜镜的,它出来了,抓走了所有人。”在江前断断续续的讲述中,苌楚才听明了这事儿。 此地有个传说,冬月十五的月亮若是成了赤色,是不详之兆,于是世居于此的人们为了避免灾祸降临,会举行躲灾仪式。 血月出现当晚,家家户户须得闭紧门窗,熄灭灯烛,烧尽旧衣裳着新衣,于屋内摆放桃木剑、八卦镜等,躲在屋内不能外出,相传血月时外出会被邪祟跟着暴毙而亡;苌楚散开发髻,长发披散肩上,她越听越迷糊,这和中元节异同呢? “其实还有个禁忌。”他抬头直愣愣盯着苌楚:“血月时不能照镜子,因为镜中之人不是你。” 听江前这么一说,铜镜中苌楚青丝如瀑,火光映照下将她墙上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她手持铜镜照也不是,放也不是,早知他说此话,自己便不臭美了。 “你们怎么看?我听江前说得也太过诡异。” “要我说,不过是装神弄鬼,目的何为,我不知晓。”她倚着墙壁坐下,双手扣住后脑,五指插进发间,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深邃轮廓,夜鸢随意曲着一条腿,慵懒开口道:“咱别管了,反正最迟明日酉时,咱们就能到兴义郡。” “他们要离开了,哥哥,我们跟他们一起离开吧。”依依小声道。 他重新编起依依散开的小辫子,严肃道:“让他们走吧,我们留这儿等阿爷和爹爹。” 她认真点了点小脑袋,似打定注意般,她说:“他们帮不了我们,自己还带个傻子呢,嘿嘿,依依都不会认错人呢。” “诶,你这小姑娘......”扮了一夜温柔小意的苌楚也按捺不住想揍这小屁孩儿,嘿她这暴脾气,江依依的毒舌程度与夜隼不遑多让;依依朝她扮了个鬼脸,小娃子都是一会儿一个样。 “你们跟我们走吧,”夜隼说:“听说你们没了御寒衣物,倘若大雪封道,前后又无人烟。” 她啧了一声,夜鸢换了条腿撑着:“收起你那烂好心,忘了前段时日旌阳难民了吗?” “如果是主子之前,他也会......” 二人又争执不休,苌楚也为难,两个小孩儿到底作何安排? 第四十三章 接风 年关将至,兴义郡华灯初上,月上柳梢头,一行人抵达时已近黄昏后。 “饵块诶,香甜软糯的饵块诶......” “馓子,炸馓子,客官买些馓子去,您瞧瞧这馓子,金丝绕腕,岁岁平安咯......” 行过南街石桥,小河边集市林立,她好奇打量,傍晚此地的商贩也不收摊,莫不是废了宵禁?山高皇帝远,百姓确是安居乐业,也不知官员所征赋税几何? 他们北上正是为赈灾而来,途径几郡几县,反而是远离南晟处的百姓日子过得平顺,至于一个村庄人皆失踪的情况倒是十分罕见,这起事件处处透着怪异,让苌楚想起了林阿婆、‘红棺女’。 思索废脑子,千丝万缕的思绪织成锦,谈何容易,她所幸倚着楼阁处的柱子,瞧下方小孩儿们放爆竹,斜卧美人靠的南阙闭眼假寐,长腿交叠,单手支颐着头,透出些清贵华玉公子像,她一手覆盖住他脸上疤痕,琢磨着闲暇时替他挑件面具。 “下官见过仁王殿下、仁王妃。”她见一人年约四旬躬身于楼阁下,官袍洗得发白;苌楚颔首,他行过礼再度拱手道:“下官不才,承蒙欧阳御史座下薛公青眼举荐,于南晟时常提及教诲,方有幸赴任此地,为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受不了此人打官腔,苌楚拢了拢衣袖道:“嗯,县令大人如何称呼?” “哦,不才吕钟,草字仲弓;再拜殿下、王妃祥瑞萦怀、芳华永驻。”他直身与苌楚对视,虽多礼但不刻意巴结讨好,一顶进贤冠下,吕钟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他眉眼修长,一身书卷气,怪道说话爱文绉绉得打官腔。 腰间玄色绶带及官印随他动作微微摆动,她正想问又不是圣上亲临,为何着官袍前来,却听南阙惊讶道:“草字就是小字吗?娘子,本王也有小字,木木也有小字。”他揪着苌楚鹿裘上的毛:“娘子你想不想知道本王的小字啊。” 她斜睨他一眼表示不敢兴趣,见着曾经跨战马上雄姿英发、神采飞扬的六殿下,今做小儿憨态,吕钟心下感慨万分,唏嘘不已,五年前天阙军将领,南阙名号家喻户晓,响彻四海,连那垂髫小儿都骑着木马手握木棍,扮成英豪样,立志入天阙军保卫家国;再观此时他丑陋如恶鬼,成日里疯疯癫癫,哎,世事难料,命运无常也。 “王妃,筵席已备妥善,下官特来迎殿下、王妃,还请移步寒舍,下官好替二位接风洗尘。” 她起身,钗环轻晃,仅闻细碎清音,不见丝毫杂乱,玉指纤纤微搁南阙小臂,他配合着低身,这一幕惊得吕县令目瞪口呆,一来苌楚仪态说是中宫娘娘也不为过,二是仁王殿下‘做小伏低’得样儿,像宫内小常侍。 “吕大人,如此本妃便叨扰了,请。”她素手微抬,引向一侧,眉间静水无波,吕钟自认老成,再观苌楚顿觉失了风度。她回望了一眼楼阁,跨坐亭檐的夜鸢点头,招呼着夜管事赶上马车。 抢过抱花手中吃食,青萝笑着说道:“你现下吃这么多,一会儿不吃肉了。” “瞧她肚子,我估摸着她还能塞下几两。”素月拍拍抱花肚皮随后招呼道:“依依、江前还不跟上来。” “哦哦,吃好吃的去了,楚姐姐说有肉肉呢。”拍拍手上的灰,她趁旁边男孩儿没注意,偷偷塞了个小爆竹揣衣袖里,这帮小子真讨厌,谁说女娃娃不能玩儿爆竹,爹爹还说小孩儿玩火尿炕呢。 见他牵来马匹,夜隼赞道:“不错啊,小子,会骑马?” 江前摇头,别扭道:“不会,村中有人养过驴,我想都是一样的吧。”他穿着这身衣裳别扭极了,这滑得像水,都不敢用手碰,手上的皴一挨会勾起丝来。 谢绝了吕大人特意请人抬轿子的好意,苌楚心想何必劳民伤财,兴义郡未施行宵禁,何不沿河赏夜景,冷是冷矣,不过别有一番风情。 “老李头,你这萝卜卖得好哇,方才我见还有十来斤呢!”吕忠领着先行一步的二人沿河边摊贩处走。 头发花白的老人见他夸自家萝卜,咧嘴笑后忙递来一捆青绿小葱:“吕大人,有贵客登门呐,小老头儿自个儿务的,您呐,拿回家吃。” “哎,你看看,和你搭个话害你赔了一捆葱,算我捡着了便宜,哈哈哈。”吕忠抚须大笑,老人家摆摆手,也笑得合不拢嘴儿;苌楚看着方才见自己时还摆着官架子的吕忠,眼下一路行来与男女老少打成一片,不觉对他另眼相看。 一个端着陶土碗的妇人自左前方商铺出来瞧着苌楚道:“哦哟,那地儿的天仙儿勒,吕大人。” “王家婆娘,你那当家的又走商去了,你这又吃的啥?” “羊杂面片儿汤诶,快来快来,请小娘子和郎君进屋,我呀这就磨刀去宰只羊来。” 她连忙摆手婉拒,兴义郡民风淳朴,人们个个儿是热心肠,他将怀中那捆青葱往上抬了两抬,出声解了苌楚的窘迫: “这二位是南晟远道而来的贵人,一路风餐露宿,太过劳累,改日这二位再来登门,我们都来,你这一只羊那够吃哦。” 她掩嘴轻笑,转头去瞧南阙时,他怀里兜着吃食,正拿着一根萝卜啃,这都是尚未收摊的摊主赠予他的,苌楚自觉难为情,掏荷包给钱,摊贩们却怪罪城中贵人嫌弃他们,都不肯收她的五铢钱。 管弦之盛,美酒满觞,最后一道八宝葫芦鸭由侍从端上桌,立苌楚身后的抱花眼睛都直了;兴义郡的风俗与南晟不同,筵席不是分案而食,而是共桌而坐,高桌高椅,同桌而食增进情谊;桌上所摆珍馐美馔,她未曾见过,不同于牛羊炙、肉羹汤,具主陪位上吕忠言说此菜多为煎炒烹炸制成。 “唔,好吃呢,小姐。”喂过南阙后苌楚夹了一筷子投喂抱花,吕府后院儿为仆人备了吃食,青萝没争过抱花,让这小丫头跟着小姐吃香喝辣的去了。 “呵呵,”她对面的吕忠夫人搁下手中汤匙,持帕掩唇轻笑:“王妃主仆情谊深厚,是个和善有福之人。” 吕宅厅堂,几盏青铜连枝灯如巨树般矗立,席桌中间朱雀灯照着酒樽、玉盘反射出温润光泽,青纱帷帐下优伶竟袒露上身拨弄琴弦。 她收回视线眼帘微抬,打量起对面的女人,名唤沈芬的女人生就一张鹅蛋脸,眼尾轻扬,鼻梁不算高却胜在挺拔流畅,嘴唇柔和,即便不笑,也自带三分善意。 她听沈芬一言,只是把玩着酒杯,目光落于荡漾酒液里,唇角轻扬,良久,她才开口道:“夫人休打趣本妃,倒是本妃有一事向夫人求教。” 她绕有兴致看了苌楚一眼,沈芬笑道:“王妃请讲。” “呵,到未有什么,只是殿下喜吃这道鸭肉,本妃特向夫人讨个方子,不知方便与否?” 夺过南阙手里啃剩的鸭腿,她将杯中酒灌入他嘴中,他含酒并不咽下,只用一双湿漉漉得眼神一眨不眨望过来,趁着苌楚喂酒之际,他伸舌沿着她纤细指尖,暧昧般轻轻一舔,她惊得险些掉了酒盏,心里瞬时升出个念头: “此人到底,真傻装傻?”可望着他如黑耀石般的眼眸,她只得生生压下去那股不安感。 第四十四章 匪患 “这菜也不难,”沈芬扫了眼吕忠,他看着书卷气儿,落席后却一盏接一盏饮酒,见自家夫人怪罪,他小声嘀咕道:“一盏,最后一盏。” “是不难,只是鸭肉中的馅料儿本妃猜不全。” “这道菜叫做八宝葫芦鸭,是从神豫传过来的。”听沈芬提及神豫,苌楚格外向往,北行一趟,她见识过的大多稀奇玩意儿皆是从神域而来。 “这八宝葫芦鸭,要整只脱骨,用糯米、火腿、冬笋、香菇、虾仁、干贝等填冲好,再缝棉线扎成葫芦形状,先蒸后炸,原汁儿勾芡。”身后抱花掰着指头数,感情一只鸭要这许多配菜呢。 “哎,”沈芬忽得别过脸,叹息一声才道: “南晟今年夏日酷暑,冬日凛寒,四时失调,庄稼人是颗粒无收啊,今儿这道菜,馅料多用他物替代,不地道呢。” 吕忠不知他夫人话头一转,说起了灾年,他假装被酒呛到咳嗽制止,仁王二人正是领旨来此赈灾,这还有一大桌鸡鸭鱼肉呢。 他很怕仁王妃给他扣上鱼肉百姓的帽子,也担忧本该落在兴义郡的赈灾款,仁王妃尽数收回。 “吕大人,”苏苌楚知晓吕忠心中所想,她道:“本妃昨日途经一村镇,说来奇怪,屋舍俨然,炊具皆在,可这一村之人恍若凭空蒸发般。”苌楚捏紧了酒盏,凝神道:“吕大人可知为何?” “王妃所说,我估摸着村里人是糟了匪患,您可不知,南下的那个地儿,匪道猖獗得紧,近些年,从南晟来此赈灾的人只有仁王......” “夫人,休要多嘴。”他提前招呼过他婆娘,许是瞧苌楚亲切,几觞酒下肚嘴又没个把门儿的,真是个缺心眼,他道:“贱内上不得台面,让王妃见笑了,哦,您说途经的村子,不是下官所管辖之地,故,恕下官不知情。” 她见他又拿腔拿调,正欲斥责他几句,凡疆国之臣,皆当休戚一体,就像一家人,怎么能分你的我的界限呢?不知此事尚可,见而不救,是为失职。 “殿下醉了,王妃。” 沈芬出声打断,苌楚今日一时未管,馋丫头抱花吃饱喝足向她请示过后,离席去了后院儿。 南阙抱着一壶酒,饮得一滴不剩,她不由吞下嘴边话,她的目光在吕忠脸上停顿半刻,似像看穿他的皮囊,是爱民如子、还是惫懒失职,好一个吕忠吕县令呐。 今夜圆月皎洁,后院儿就算不点灯烛也看得清晰。 “嗨呀,你还吃呢?怎么,跟着小姐没吃饱。”见抱花圆滚滚得肚子快要撑破衣裳,青萝埋怨。 “菜是好菜,我勉强吃个三分饱嘛,只是有道菜可吓人呢。”喝下碗里的汤,抱花拍拍肚子道。 “花儿姐,你不是说过吗?鸭鸭绑成葫芦,依依也觉得好疼,好可怕。”江依依擦擦小嘴儿问道。 “不是,还有一道菜端上来,我以为是那啥呢。” “是什么?食物会有多吓人。”江前捋了捋衣袖,夜隼大哥穿过的衣裳,老有一阵酸味儿,要不是不舍弄脏新衣,才不会穿他的呢。 “烤全羊呀,你想想剁了羊头,羊蹄子,扯直四条儿腿儿。”她故意凑到江依依面前坏笑道:“像不像,烤小孩儿?” 依依被她吓得躲到素月身后,素月嗔怪道:“你真是个坏丫头,吓哭依依,你自个儿哄。” 青萝说:“诶,你们说这人肉是啥味儿?我也没尝过呢。” “你剜一刀自己身上的肉,尝尝不就知道了,你们再说这些话,仔细我告诉小姐。”素月拉下脸威胁道。 “嗨呀,好姐姐,我和抱花闭嘴,不说了,不说了。”两个姑娘又忙去哄素月。 西楼亭台处,她抚摸了下南阙脸颊:“今日你莫非又犯了疯病,为何要贪杯?” “柏舟,逢春是树生。”她贴至南阙唇边方听清他的呓语,他今日醉得厉害,不想他这般早就寝,她半拖半哄扶他到凉亭吹吹凉风,南阙枕着她腿,眼神迷离,双颊酒晕将将退却,苌楚食指摩挲他的唇瓣,幽声道:“可有不适,你是想喝白粥吗?” 他张嘴轻咬她指头,温声道:“本王,小字柏舟,长寿柏,渡河舟。” 他仿若醒来般,短短几句话音色清冷干净,像是雪后的松林,苌楚眸中一亮,她只觉得一颗心猛地撞上嗓子眼儿,又被她硬生生吞回胸腔里,她脸上不敢泄漏半分,唯有落在南阙脸上的手指因极力隐忍,微微颤抖。 “殿下,仁王殿下,你可是醒来了,你知道你是谁吗?可,可识得我?” 第四十五章 引蛇出洞 “娘子,好疼,头,疼。” 他挥舞着双手,苌楚牢牢抱住他的脑袋,泪水如决堤般涌出,一直强撑的镇定终于土崩瓦解,她深吸一口气,想稳住声线:“不想了,南阙,我们不想了,没关系的,殿下。”她又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那声音里的委屈、酸楚快要溢出来。 “不哭,”苌楚一滴泪落入嘴里,他只觉又苦又咸,他温存得用指腹拭尽她眼角泪:“娘子不哭,我不疼了,本王不疼了,嘿嘿。” 他撅嘴扮鬼脸总算博得苌楚一笑:“谁关心你疼不疼,自个儿喝这么多酒,真是活该,还有啊,”她俯下身主动吻上他眉间疤痕:“你的手全是茧子,刮我脸,很疼。” “哦,”他闭眼应了一声,嘴角微微上翘,眉宇间满是得意,主动和被动,这感觉就是不一样; 夜间星汉皎皎,凉风习习,她认为她可以不在意南阙,却在他需要时,显露一丝清明后,关心则乱; 柏舟,柏舟,长寿柏,摆渡舟;南宫烈赐婚前,她与他并无交际,此刻心底翻涌得难以名状的悸动无法解释,便当做她日久生情吧,不过心悦君兮君何时才知? 撕下一块儿羊肉,夜鸮满足嚼着,他道:“是主子又惹王妃发火了吧?属下听见王妃哭了。” 她晃着腿望了一眼二人所在楼阁:“耳朵这么灵敏?” “呵呵,”夜鸮挠头笑:“待黑夜里时间长了,习惯了。” 夜色里,夜隼踏月而来落在屋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他宝贝似得取下酒壶,灌了两口,又仔细收着,方才开口:“查明了,消息呢也散播出去了,就看明日他们会不会有所行动。” 她回身捞过夜隼酒壶扔向夜鸮,夜隼慌忙护住却晚了一步,夜鸮眉梢一挑,饮得滴酒不剩,他将酒囊高高举起,壶嘴儿朝下,轻轻晃了晃,他舔舔虎牙,挑衅般瞧着夜隼。 “鸢掌柜你,你们,算了。”他攥紧的拳头缓缓伸开,‘大不了明日再去打些酒。’夜隼借此安慰自己。 她继续擦拭抱在怀中的剑,余光扫了眼夜隼,夜鸢沉声道:“王妃以身犯险,主子尚有武力防身,她万一遭遇不测,这......” 他咬住发带,五指成梳,将散乱发丝拢起,随手扎成个马尾;鸢掌柜估摸着夜鸮久未晒过阳光的缘故,这小子露出的一段脖颈修长白皙; 如若不是提前知晓他年岁,乍看下还当他是个少年人;鸮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瓶儿,丢给夜隼:“带给王妃,瓷瓶毒药,琉璃瓶解药。” “你小子,自己拿过去,惯会使唤人呢。”夜隼透过琉璃瓶看见里面是颗小黑药丸。 “他拿去,你盯梢,夜管事摆官架子呢?”夜鸢拿起瓷瓶晃了晃,里头很轻,好像并无什么东西。 “鸢姐,你小心些,瓷瓶若碎了,我没备这么多解药。”她听夜鸮这般说忙丢给夜隼,他哎呦一声接过,小心得揣入怀里。 “你师父他老人家还在云游四方?”夜鸢问道。 “我暂无他音信,只是前些时日,听说他在古蔺。”鸢掌柜点头,心想此地离古蔺只隔一座天口城呢; “主子,您怎么来了?”夜管事忽然扬声道,待他俩四处找寻时,他飞起两脚将二人踹下了屋檐,随后足尖轻点墙边柳枝,施展轻功逃之夭夭。 檐下夜鸮身形微晃,方才踉跄站定,他大吼一句:“你要不要脸,不就喝你口酒吗?你玩不起你。” 却见夜鸢身型一闪,提剑追了出去,夜鸮他观鸢掌柜,十成功力运气用了六七成,除非夜隼不跟着主子王妃了。 哎,只怕夜隼小命休矣,夜鸮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自己还得盯梢呢,坚持坚持,天便亮了,‘好期待兀鹫、夜鸦在时他当值一夜休息两天的日子。’他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笑道:“也罢,也罢。” 窗外公鸡啼报的一声起,她梳洗好已出了住宅。 她张大嘴打呵欠,夜鸢像小猫般伸了个舒服的懒腰道:“你不放心吕忠?苌楚,还是你疑心他与古蔺有勾结?” 最冷莫过旭日初升时,她指尖轻拢至唇边哈着热气儿道:“你莫乱讲,我一妇人安敢对朝廷命官凭头论足,至于他是否通敌卖国?”她倒吸一口寒气:“嘶~这可是夷灭九族的话呀,稍加不深,本妃罪孽深重呢。” “得了吧,苌楚,”夜鸢爽朗一笑:“敌暗我明,也不知是不是官匪勾结,就敢只身犯险,仁王妃何时成了心系苍生,义薄云天之人?” “你呀休要取笑我,旌阳难民一事是我太过菩萨心肠,只是夜鸮说有人从南晟跟到了兴义郡。”她说着狡黠一笑:“我想看看来人是何目的?若是一路护送我们至此,本妃安有不谢之理。” “王,王妃。”夜隼架着马车,手护着脸,他低头从怀里摸出小瓶儿,快速塞到苌楚怀中:“瓷瓶毒药,琉璃瓶解药,夜鸮的。” 她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询问:“脸怎么了?” “没,可能染了风寒,起了麻点。”他背过身支支吾吾答道。 “哎,你别管他,”夜鸢扶苌楚上了马车:“要我说你是多此一举,将人逮住严刑逼供,套出目的整死了事儿,麻烦,真是麻烦。” 她拉上轿帘,唇角牵起细微弧度,眼底漾开一圈涟漪,夜鸢看去,难怪主子看她会犯痴,这近前看,苌楚浅笑盈盈,真如春日间暖阳啊,定住一两秒,她才听清她的话:“啊?什么人,哪儿有人,本妃不过是觉得新奇,夜间睡不好,早起出来转转。” “你知道的,我只是担心你,再说谁家好人天还没亮就引蛇出洞?蛇还没睡醒呢。”夜鸢亲昵得搂住夜隼脖子,笑得夺人心魄,苌楚往轿帘缝隙看,夜隼虎躯一震,紧崩着脊背。 “好了,你回去多歇息会儿,在南晟一直是殿下替我买早点,”她思及此心头一暖,“我也想去瞧瞧早市又有多热闹。” “驾~”夜隼挥鞭,马车扬起灰尘滚滚。 “啊呀,夜管事!” 听王妃失声尖叫,他急忙驾停马车,掀开轿帘一角询问:“您没事儿吧?王妃。” “鸢掌柜打的?”忍住笑,她见夜隼眼睛肿成核桃,两边居然能肿成一样大,她强忍笑意道:“你,她怎会下手如此重,还往脸上招呼。” “不是的,是属下不小心撞了墙。”夜隼默默持鞭赶马,仰天无语凝噎,自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喝两口酒偏去招惹母夜叉,王妃怎会懂,脸上的伤不算什么,他所受的内伤才叫严重。 第四十六章 规矩 舀上一勺白粥,辅以酸辣开胃的小菜,美人持勺送入嘴里,今日的早膳仁王是吃美了。 他手撑着头侧卧塌上张着嘴,却见苌楚喂过他一勺后,用羹匙不断划拌碗底,翠眉微蹙,眼神直勾勾盯着碗里,出了神。 “娘子?”他将脸贴上苌楚冰凉的手背,宿醉后的不适感消散大半,按南阙的话讲,很像带了许久兜鍪,休憩时取下放松的片刻。“嗯,” 她应声,举勺至嘴边吹凉,他却并不接勺中白粥,只是从塌上支起半个身子,凑近她,极为自然不过地吃掉了她唇角那颗调皮的米粒。 两人视线相接,他接过碗哼唧了几声,拌匀了小菜,直接往嘴里倒,他的喉结急促滚动几下,一碗粥顷刻间便见了底儿。 “烫啊,傻瓜。”她神色复杂得瞪了他几秒,责怪道;不是不想喂南阙,她在自我怀疑,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儿,心下空荡荡的,引蛇出洞这一计策怕是成了打草惊蛇。 这事儿果真让夜鸢说中了,自个儿起早以身为饵,买粥时还设法替他人造成远离夜隼视线的假象,要么‘蛇’真未醒,要么他们要的不是王妃; 苌楚殊不知世间本就无十拿九稳之事,料你天衣无缝、算无遗策,棋盘上,变局在小也能颠覆乾坤;就像此出,没准儿时辰尚早,‘蛇’真未惊醒呢。 “才不对,才不对呢,他才不是大眼猴。”一早后院儿吵吵嚷嚷的,江依依绕着夜隼闹腾,他转过脸去,她又像只小鸟飞过去瞧他。 塞下一整个肉包子,抱花脸颊鼓鼓囊囊得很像囤松果子的花栗鼠,她微微张嘴,肉沫喷飞:“那你说,他像什么?” “嗨呀,你能咽下去再说吗?”青萝抱碗离她远了些:“你要喷我碗里,我,我告诉小姐去。” 她跨步近前就着素月的碗喝下一口粥,边顺着嘴中食物边道:“嗝,知道了,知道了;小姐又不会只偏心你一人。” 他拦下江依依,江前道:“要知礼,依依,不许取笑夜大哥。” 她顺着夜隼的背爬上去,搂住夜隼脖子,朝江前吐了吐舌头:“夜哥哥,我知道你像啥了。” 他只得放下捂着眼睛的手,托住她:“像什么?” “食铁兽,诶,哥哥,阿爷讲过的,食铁兽喜欢吃竹子。”她乌黑得眼珠滴溜溜一转,闪过一抹小狐狸般的灵光。 “哦,是吗?挺好的。”夜隼曾翻阅过几本古籍,食铁兽又称‘貘’,最早时可是叫的貔貅,世人皆道其为仁义之兽,两军交战时举起‘驺虞旗’,表示要求和平休战,这驺虞便是食铁兽。 为何称食铁兽为义兽呢?世人认为它只吃竹子,而不去伤害其他动物;夜隼喜欢它的点儿不只因它义,您听听这名字,食铁兽,多威猛; 他也知依依是嘲笑他眼睛肿得像食铁兽般;他非但不在乎,还相当自豪,食铁兽威武霸气等于夜隼威武霸气。 “我说,”夜鸢一脚踩石凳上:“你们太抬举他了,什么大眼猴,食铁兽,等老娘再打他一拳,教他变个鼓着腮帮子的蛤蟆。” 他用眼神示意夜鸢高抬贵手,夜隼猜测怕是她月信来了,这几日她是相当暴躁。 不经意间夜隼将视线往夜鸢小腹处下移,她的视角下,以为他盯着自己胸部挑衅,眼神一冷,气沉丹田又要发作。 一只手从她身后悄然贴近,轻柔得搭上肩头,她熟悉了王妃的体香,苌楚近身,丝毫未察觉。 “鸢掌柜,”身后人开口,声音软糯又带一丝慵懒笑意,像浸透了暖阳的娟娟细流,温柔得从夜鸢耳道淌入心底,将她心里蹿起的火苗悄然浇熄,只剩一片沁人的清凉:“你说的对,我发觉我错了,真的不该贸然行事,我,是不是乱了你们的计划?” “王妃千万莫说此话,”不待夜鸢答复,他截断话头又单膝跪地抱拳道:“您是王府主人,属下等谨遵号令,绝不敢擅自做打算。” 她内心爆了无数句粗口,骂人呢,还得寻个由头,苌楚只得叉腰道:“诶,我说阁下莫非有心疾?我所说的话有那一言一语是怪罪你们的,你可识字?” 他摇头又点头,明显是被苌楚最后一句问懵了:“略,略微识得,王妃。” “即然识字,可知商议二字何意?”未等夜隼回话,她冷着脸,未再多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去,走得干脆利落,他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目光低垂,姿态恭敬而恳切。 “诶,娘子等等本王,我也要去。”猫一旁凑热闹的仁王殿下见苌楚预备出府,疯了似奔向府宅门口。 “嘿,”青萝轻拍他肩头:“小姐并未怪罪于你,你这是做什么?” “是啊,隼哥,快起来吧。”见他还于石桌旁跪着,抱花也劝道。 吕忠夫人拿把花剪侍弄着兰草,笑道:“夜管事练得是何功法,入定吗?” 她对着沈芬讪笑一声,素月压低嗓音道:“夜大哥,莫让王妃难堪呐。” “属下罪该万死,冲撞了王妃,该罚。” “再嚷大声些,派头做足些,榆木疙瘩。”夜鸢结结实实一脚踹他背心:“要跪滚去别地儿,尽给主子王妃丢人,苌楚是瞎了眼,将管家权交由你。” 她的话像一记闷棍,他愣住两秒后霍然起身飞离,夜鸢只当此人开悟了。 第四十七章 绑架 朔风卷过枯黄的芦苇丛,发出沙沙的碎响,近岸处,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这是一处早已荒废的野渡,渡口歪脖子老槐树下系着一叶扁舟,随波轻晃;夜鸢提着两壶酒前来,还未到,拌嘴声传来。 “你能不能滚开啊,大哥,”夜鸮踩到一片芦苇正舒服得眯眼打盹儿,一道阴影盖住了冬日难得的暖阳,来人一言不发,噗通一声面向河面跪至他身旁,瞬间夜鸮怨气冲天:“白日是你当值好不好,烦死了。” “你睡你的,我,不会打扰。” “干嘛呢?存心找不痛快,是吧。” “犯错,规矩,认罚。” 夜隼顶着肿眼泡木着一张脸,一个词儿一个词儿往外崩,夜鸮烦躁得一个鲤鱼打挺起身:“鸢姐,你给他脑子打坏了?一大早来我这儿抽什么疯?” 她递给夜鸮手中酒,默默坐到夜隼身旁: “你总急着划清界限,她待我们、待王爷如何,你是看在眼里的,你到如今还与她这般生分,她很伤心。”她拈下夹夜隼发间的芦花絮: “我们没有亲人,你是大哥,主子出事儿后,万般事宜都由你和兀鹫担着,他在外追查当年战败缘故,你于南晟城斡旋。” “隼,”夜鸮听夜鸢一番话,明白了缘由,他揉捏着眉心,揽住他肩膀:“南晟水深,做事儿谨慎些是没错,不过王妃她......”他言而又止,想随着夜鸢劝慰几句,又想到自己不善言辞。 “我明白王妃的好意,我随主子也经历过刀口舐血的日子,”他轻按着眼皮儿,心烦意乱道:“你们不知晓,暗刀子才是躲不掉,挨上就会丧命。” “呵呵,”夜隼嘴角一勾,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你若去服侍朝野上的贵人,稍寻个错处,怎么死的都不知晓,可不是之前我们犯错,殿下赏顿板子那么简单。” “也是,我还记得之前主子命你带领夜鸦操练兵士,您二位经人一挑拨,上了花楼,主子派我前去寻你时,哈哈哈,”她咬下酒壶塞子吐掉:“你可是衣衫不整,醉卧美人怀呢!” “好了,鸢姐,别再提起他的伤心事,我去抓些鱼来。”夜鸮撸起袖子,脱下靴子预备淌入河里:“她若还在吕府,我亲自给王妃送去。” “哦,她好像与主子出府了,我来寻隼时,并未见她回来。” “出府了?”夜隼拔高声音问道:“她和主子?只有他们两人?” 见他神色严肃,夜鸢回过味儿来,率先蹿了出去,‘完犊子,都怪夜隼,大男人这么矫情。’ “那啥,要不,我去吧。”夜隼撑着地起身,跪得久了,刚奔出去几步,膝盖一弯差些摔个狗吃屎,夜鸮不忍道。 正所谓有心栽树树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眼上被人蒙了一层黑布,她能闻到潮湿、霉臭的气味儿,被人粗鲁得扔到地上后,她先听到木门吱嘎一声,随后是落锁声,其次是两个男人偶尔闲聊上几句。 “南阙,醒醒,南阙,”苌楚手脚皆被人反绑至背后,她蛄蛹着一寸一寸找寻南阙的位置; 难为此人曾经还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一个烤地瓜就遭人撂倒了,真是武功高强的盖世英豪。 脚尖碰到某物,她艰难得挪动身子,将头脚调了个儿,脸颊触碰上,她心疑道:‘毛,什么东西,有体温,有毛?’一条湿滑黏腻又腥臭的东西贴上了她脸。 “我的娘诶,谁家绑匪将人与狗关在一屋?” “去,滚开。”她低声呵斥:“别碰我,滚开啊。”她感觉这狗在扒拉她的手。 “我们这是玩儿什么啊,娘子,你欢喜这样?”好吧,猜错了,她道:“小声些,诶?你,他们不绑你吗?” “对哦,你这什么都往嘴里送,他们绑你来都嫌费力气,”她用力抬高眉骨,又在地上蹭,想把脸上布条弄下; 视线被遮挡住,人会本能的恐慌:“我说,别人拿些吃食引诱你,也会跟人走?” 他用牙扯开覆于苌楚脸上的黑布,算他们谨慎,布条打成死结不说,还深深勒上苌楚眼眶,重见光亮时,她只觉眼睛瞎了: “阙阙,过来。”她缓声示意南阙近前: “绳子先别完全解开,要么打个活绳结,要么你想法割断一些。”原来只是反绑住了仁王双手,她很是不甘:‘不能因为他傻就区别对待吧?’ 照做后,他痴笑几声,也学她悄声道:“好玩儿,好玩儿,还有呢。” 下巴搁他身上,她借南阙的力一点点直起身,无奈双脚被绑住,只能跪坐他面前:“我,我怀里有个琉璃瓶儿,你,你拿出来。” 这是作甚啊,要不是双手被束缚住,她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若是苌楚没看错,他转身时,一抹红顺他颈子爬过去加深了他面部疤痕: “内衬里有个暗袋,你若碰到不该碰的,我扒了你皮。” 她怕他拿不到,又怕他碰到,后靠也不是,往前也不是:‘诶,为何不让他先解开绳子,然后再绑上不就行了吗?’算了算了,她咬牙打消掉这个念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砰~叮~”一声极其清脆的声音在苌楚脑中炸开,‘万一’来了; “汪,汪,汪......”赶巧不巧,一直乖顺趴窝的狗儿冲二人狂吠。 “狗剩儿,里头出啥事儿了?”狗剩踮脚从窗户往里望,听到五大三粗的汉子叫喊,他摸着头上朝天辫,咽下口唾沫: “没啥,没啥,是傻子王爷想他老娘了。”狗剩头顶铮亮,寸草不生,他却偏偏在脑后部扎起一股冲天辫。 “这细皮嫩肉的小娘们儿,瞧得大爷我心痒难耐,狗蛋儿,要不咱~” “你别想了,”大汉头包红巾,他单手举起石墩:“老大都享用不成呢。” 狗剩儿感叹一声,一脸失落道:“可惜了,那位曾交代过,要完璧之身。” “那可不儿,憨货艳福不浅呢,偏是个不中用的,哈哈哈。”狗蛋儿应和道,仰天爆发出洪亮的笑声,两人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了个全天下最荒谬的笑话。 衔起小药丸,碎掉的琉璃渣刺破了南阙嘴唇,轻咬一半他递来唇边的药丸,她囫囵吞下,腥甜气儿充盈喉咙、口腔。 “疼吗?再忍忍。”她凑近吹走他唇畔、下颌的尘土。 “他们在笑本王吗?娘子。” “苏家美人配丑郎,”他移开脸,嘀咕道:“我是不是很难看?本王的脸,难看。” 她亲昵得蹭着他下巴颌:“不难看,皮相不过黄土一捧,这道疤是阎王为殿下亲笔题下的生死状,是你累累战绩的凭证。” 身侧之人久未有所动作,他只将下颌一抬,轻轻抵上她发顶;而苌楚也琢磨着脱身之法,按原计划,贼人掳走她后,夜隼暗自跟随,鸢掌柜随后召集人手,直捣贼人老巢; 马有失蹄,人有失手,事发突然,她甚至没来得及给几人留下些许线索,要是夜鸢几人以为她还未消气,不敢前来打扰,她这不羊入虎口了吗? 第四十八章 陈戍边 “二当家!” “嗯。”门外传来开锁声,逆光进来一人,分辨声音,此人她认识; “仁王爷,仁王妃,别来无恙啊。” “是你?亭卒不是护送你们返回旌阳了吗?你怎会在此?” 来人正是跟着‘陈哥’于府邸门口煽动难民闹事儿的瘦高个男子;她记得这人不莽撞,算个讲究人。 “呵呵,护送,”他冷笑连连,一把扯下她脸上黑布,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个个儿赶尽杀绝,你说他们护送我们回旌阳?” 她偏过头往南阙身边靠:“你在说什么?陛下下旨特遣我等前来赈灾,秦王也亲赴东北边境赈济灾民,你可知诽谤朝廷,犯了何罪?” 跨步上前,他掐着苌楚脖子,手微微用力扣住她的脖颈软骨:“还敢口出狂言?仁王妃你这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呵,这颈子如此细,您猜,某能掐断吗?” 摩挲着苌楚发顶,他那双见人便躲闪的眼神,逼视她时恍若深不见底的古井。 “啊,”夜鸮给的药丸许是有副作用,或者不能掰开一半吞服,他二人手脚绵软无力,苌楚稍好些,南阙暗调内力,四肢百骸却多了些空洞,凝而不聚; 娘子被欺负,总不能不管吧,此刻仁王爷发挥他最大优势,张大嘴咬上他手臂; 男人吃痛松开掐住苌楚脖颈的手,卯足劲儿踹南阙,一丝气儿进入喉咙,她干咳几声扑倒南阙:“有种杀了我们,孬种,本妃身娇体软的,倘若蹭破点皮儿,” 漆黑眼珠一转,她勾唇娇声一笑: “公子真坏,我可听狗蛋儿说你们要将本妃献予他人呢。” 她偏转脖颈,骨头发出一声脆响,象牙白似的皮肤上留下几道红印,那男人也懊恼,方才火急攻心,下手失了分寸,如果她脖颈上显了淤青,那位若是问起,该给个什么说法。 男人转头瞪向两人,狗剩摸着大光头,狗蛋儿扯了两下红头巾,都做眼观鼻,鼻观心之态,俩废物,看个人啥话都往外吐。 “孬种,不让本妃见见你老大吗?” 他听苌楚喊他这两个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 “袁师爷,老大......”包青头巾的小喽啰入屋对他耳语几句,他点头,随即整理衣襟广袖躬身一礼,笑里藏刀: “圣人云有朋自远来,不亦说乎;殿下王妃千里迢迢赶往此地,我黑风寨当尽地主之谊啊。” 看不穿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权衡之下,激将法套不出什么话,眼下只得暂做缓兵之计。 “嗯,好啊,东道主待客之法新颖,本妃怎好辜负这番‘心意’?只是,”她翘起被绑住的双腿:“本妃爬过去,能赶上晚膳呢。” “这有何难?”袁二当家扛起苏苌楚,又吩咐狗剩儿捆住南阙牵着走;她看着体态高挑轻盈,男人只当她没多少肉,抗肩上走两步,两股直打颤。 “你行不行啊?孬种。” “闭嘴!”男人太瘦弱也不好,他肩上骨头凸出顶着她肋骨难受,她抬眼对视上南阙,眼眸微眯,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示意南阙她无事,别胡闹。 “你要不放本妃下来,我自个儿想法?” 男人走两步便停下喘气儿,他又不调整姿势,眼看自个儿要头朝下倒栽葱似亲吻地面,她摔下去无妨,只是怀里瓷瓶;那可是唯一保命手段啊。 “和正,还不替王妃松绑,她是金枝玉叶的贵人勒。” “哟,这不陈兄吗?”倒挂元和正后背,苌楚颅脑内供血不足,视线模糊,闻声又是熟人: “请本妃来喝粥吃饼吗?本妃嘴叼,咳咳,”他无一丝怜香惜玉,松开抓着苌楚腿部的手,砰得一声人落地。 他望向她神情略带歉意;原来他不是有意的,她观元师爷大汗淋漓的模样料是体弱肾虚,她缓过神儿又接道:“本妃嘴叼,粥要饮稠的,饼要吃肉的。” 大当家额头上包着布条,色气儿材质像是从袁和正衣裳上扯下来的,他似未察觉到苌楚话里的挖苦,笑着露出两口白牙: “好说好说,到了老子的地盘儿,保管二位吃好喝好。” 他亲自解开苌楚脚上的绳子。 “我岂敢应王妃一声陈兄,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陈戍边。” 她蹦着起身,挨着南阙:“大当家还请前面带路,如此本妃叨扰了。” “哈哈哈,还给老子整这些虚礼,不错,不错啊,那王妃,请。” 他学读书人那般做了个请的手势,看得袁和正满脸黑线,思索着要不要劝大当家接受一下知识的洗礼,旁人看他是大智若愚,只有二当家清楚,陈戍边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仁王妃所说他真未听懂。 黑风寨依山而建,房屋紧凑,聚集一起;远处传来瀑布声,待近前,侧边一条白练垂下碧山,飞溅的水珠幻化水雾,此处真是人杰地灵,哦,错了,苌楚暗道:“真是风景如画啊。” “破虏,破虏,”她听他低声轻语,顺南阙视线瞧去,一个与江前年纪相若,个头也堪堪齐平的少年手持自制的弹弓打小雀儿,她悄声哄道:“别闹,等回王府再给你玩儿弹弓。” 第四十九章 食妖 “叔父,你答应过我的,”半大少年见到陈戍边,欢叫着跑来,像只小猴子似的一跃而起,整个人蹿到对方背上,一把抱住他的脖子:“陪我玩儿,陪我玩儿嘛,你陪我去打野雉嘛。” 他不依不饶晃着他脸,陈戍边吃力得托着少年屁股,这小子半年长二十来斤肉,五年前的豆芽菜,快赶上袁和正重了,他闻言失笑,一张黑脸因使劲儿憋的泛红: “庆儿听话,你去找袁哥哥陪你。”陈庆乖乖跳下,又用小狗乞食般的眼神看着袁和正,他却将视线移向别处,见无人搭理自己,陈庆看到苌楚时,眼前豁然一亮: “这是婶娘吗?”未等陈戍边回话,他拽住苌楚衣角:“你和叔父闹别扭吗?哦,我懂了。”陈庆瞥了南阙一眼:“婶娘,我叔父黑是黑了点,可比他好瞧,你定是因为偷人,才被我叔父绑起来的。” “陈庆,祖母呢?你还不快回去,她要又被绊倒了,老子要打你屁股。” “知道了,知道了,”陈庆连连应声,也不害臊,他凑苌楚面前:“婶娘好好看呀,叔父虽看着粗手粗脚,你不知道,他可是俺们白云屯儿出了名儿的大孝子。” “陈庆。”陈戍边拉下脸不自然瞅了眼儿苌楚,她心想:‘袁军师真会取名儿,白云屯改个黑风寨。’ 他听出叔父带着怒意,忙收起弹弓跑远,素衣衫打着补丁,和陈戍边一样,陈庆也在额上绑个布条。 “王妃,”陈戍边打破怪异般的安静:“我侄儿童言无忌,还请你多多宽容,老子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啊。” 她忽觉耳尖发痒,苌楚偏头在南阙衣裳上蹭。 “快走吧,陈兄,莫误了时辰。”袁和正出声提醒,狗剩儿拽了两拽绑住南阙的绳子,他脸上并无表情,‘对了,’她猛得念道:‘南阙本就犯痴病,吃下半块儿药丸,应当是无妨吧。’ 往前复行数十步,绕过一座院落,一片开阔的场地被人有意腾出来;中间木栅栏围着一方圆台,旁边是几根粗木头搭成的井字型望楼,上面还挂着一面大铜锣,只是望楼上并无哨兵;据苌楚目测,望楼离地面圆台约有三米高。 “不是有筵席吗?正好本妃腹中空空。” “莫急啊,仁王妃,常言道:‘好饭不嫌晚’”袁和正有意绕到苌楚身后,喉间滚出阴狠冷笑:“呵呵,此等佳肴,须得现杀现吃;” “带上来,”陈戍边扬声吩咐。 “和正,要不还是算了吧。”陈戍边喊完此话仿佛后悔般,只见他思索着,眉心拧成个结,内心挣扎良久才道:“何必造下杀孽。” “怎么,你不想你老娘眼睛复明吗?杀孽,”他倏地回身,手指向苌楚道:“他们造下的孽就少了吗?某只不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两个喽啰押着一个女人走上圆台,逼她跪下;妇人头发凌乱,神态痴傻,一张脸布满脏污,衣裳只挡住她关键部位;露出的皮肤发青发紫。 “该死的孬种,你们想做什么?”她看着那位妇人,隐隐升起不安感; “莫急呀,仁王妃,某这道菜不比八宝葫芦鸭麻烦。” 此刻苌楚很想挣脱开绳索,她听明白了,他们要吃人。 “你们王公贵族间不是喜吃胎中牛犊吗?”他爬上圆台,脚尖勾起疯妇人的脸:“足月母牛活杀取胎,然后再将裹着胎衣的牛犊架火上炙烤。”他说罢俯身温和得抚摸上那女人小腹。 “狗杂碎,猪狗不如的东西,陈戍边,你他娘的要死无葬身之地。” 她好恨,知晓他们的意图后,苌楚气血逆流,她不知该说什么狠话来表达此刻的愤怒,于是她咬破下唇,殷红的血和着唾沫啐在陈戍边脸上; “老二,太残忍了,未成形的胎要是不管用,哎,”他擦去脸上血沫:“我老娘瞎了半辈子,也不差这些年。” 他不语,只是三两下爬上望楼,猛地锤击大锣道:“你不是孝子吗?陈戍边,怂了?吕大人不正因此举荐你去当个县尉吗?” “那也不能残杀无辜之人,我们真成了,”他心虚得瞄苌楚:“成了丧尽天良的人。” “不是杀人,陈兄,是杀妖。”他说完攥拳头一拳又一拳砸响大锣:“乡亲们,杀妖取子,妖腹中胎灵食之可得长生咯。” “长生?走,去瞧瞧。”妇人们放下箩筐,纷纷聚拢来。 “嘿,这妖,先奸后杀行不?”一农家汉子嘿嘿一笑,上前捏那妇人的脸。 “陈兄,你可知女人的肉叫什么?”袁和正伸舌舔唇:“不羡,羊啊。” 他又敲了声锣,震停了妇女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大娘大姐,食此女妖还可永葆青春,返老还童呢。” “孬种,”苌楚仰头:“休要妖言惑众,吃人得什么长生,”她坐到圆台,声嘶力竭喊道:“台上是人,不是妖,她腹中还怀有胎儿。” 台下人议论纷纷,她见某些妇女躲闪着她的眼神,升起一丝微弱希望时,那农家汉子却从身后抱住她,陈戍边见此,一个猛子上前扯开那农家汉子,对着他臀部就是一脚:“我去你娘的,给老子滚下去。” 那汉子被踹下台,一双贼眼滴溜溜得自下而上打量苌楚,那种眼神让她想到了秦王府,暗室,烧红的铜钱堆。 “锵锵锵——”清脆响亮的敲锣声好似召集了整个屯儿的人,还在农作的庄稼汉扛起农具围拢来,他拿着棒槌又正式敲击一声;老早前儿望楼上这面大锣响,是警醒白云屯儿中人有盗匪袭村。 “各位,”他音调突变,嗓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亢奋,下意识捂住喉咙,他试图把跑调的声音按回去:“食此妖不但可壮阳,吃过她的肉同房,准保生男胎。” 苌楚身体紧绷,手被绳子磨出血痕。 “他说的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试试吧,反正不是我们动刀子。” 二八年华的少女依偎男子怀里,欢呼雀跃道:“太好了,夫君,我们要有孩子了。” 挣扎着起身,苌楚护着妇人,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匕首梭巡台下人; 命,人命,到底算什么,她们看不到吗?台上妇人两只眼睛一张嘴,并未比她们多一物,少一物,袁和正空口白牙,她们竟信她是妖? “仁王妃何必如此着急,这肉少不了你的,”他跳下高台,鬼魅般得声音从背后响起,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她回身,他接过利刃,用脚踩住妇人胳膊防止她乱动;疯妇人仰面倒地,张大嘴呜呜大叫;她离得近,眼下看清了,疯妇人没了舌头;她猛地以身撞到袁和正,真想张嘴扯下他一口肉来。 “陈兄,”冷不防的撞击令他身形一晃,刀子掉地上,‘铮’得一声响,他稳住身子慢条斯理得里顺衣裳褶皱,他看着苌楚轻柔道:“大当家,还不请王妃下台观赏,她可是金枝玉叶的贵人呐。” “王妃,你是要她还是要你的仁王殿下?”狗剩儿提溜来陈戍边的大刀,他举刀架南阙后脑;泪花模糊了视线,她抬眼望天,真好,冬日的暖阳真好啊,洒在人身上,很暖和,很,暖和。 她抬脚顿了几秒,毅然下了圆台;她是人,不是仙神;倘若自己不是王妃,躺圆台上的人会是她苏苌楚吧; 怕,她很怕,苌楚从袁和正身上看见了秦王的影子;错了,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心软施粥给旌阳难民;她隐忍的泪水,在看向南阙时,大滴大滴砸在地面。 第五十章 同归于尽 他扒开妇人胸口衣裳,用凉水泼她胸口;是吓傻了吧,妇人嘴巴微张,目光呆滞得看向举起的那把寒光凛凛的刀;狗蛋儿拿一把砍菜刀候着,利刃杀人可行,砍骨头是会卷刃的。 “等等,”她放声大喊:“我要小解。” “你说什么?”陈戍边伸小指头掏掏耳朵,自己没听错吧。 舔了舔唇上凝结的血痂,苌楚平静道:“本妃要尿尿,听明白了吗?” “哈哈哈,”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戏谑的口哨声和笑声此起彼伏,王妃,王妃连他们这些乡野村妇都不如,瞧着端庄实则一副浪荡样; 不坏好意得窃笑私语从妇女堆中传来,听不清她也不敢听,她算是明白了南阙的感受,傻子都觉察到的恶意; 十个人欺凌一个人叫欺凌,一百,一千,一万个人欺凌叫做正义。 “您这是做什么?你是仁王妃啊,我不是......”陈戍边叫停袁和正,又面向南阙莫名其妙道:“你明明知道,打不赢的,天阙军注定要败,你放弃一城蝼蚁,能全身而退的。” “破虏,陈破虏。”南阙跪地上难受得晃着脑袋,他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不断用头撞击地面。 “六殿下,将军,你记得我大哥?你记起了我大哥。”陈戍边听此双眼瞪大,滑跪到南阙面前,手垫着地面:“你,你再想想,仁王殿下,我大哥他,他还活着吗?” “快,那娘们儿跑了。”先前那庄稼汉子一声嚎,苌楚连蹬带爬得上了望楼。 众人注意力被南阙分散,她一直暗中用力挣脱绳索;南阙后来打的确实是活绳结,可他的手也被反绑住,绳扣未留好,加之苌楚方才用力一挣,麻绳又扯成了个死结。 她想到夜隼替她接过骨,“但愿,”她暗笑:“能活着见到你替我接骨。” 之后苌楚咬牙,生生,生生得扯脱臼左手腕,剧烈的痛非常人能忍受,咬破舌尖她才未嚎叫出声来;手从绳套拽出时,细密得汗珠布满苌楚额头,此刻,她立于望楼居高临下得睨视这群人。 待袁和正反应过来时,她已从里袋掏出小瓷瓶抛向圆台下方,瓷瓶迸裂,碎片接触地面的瞬间,冒出缕缕黑烟; 她观众人四散而逃,像什么来着,她思索着:‘蝼蚁,火烧蚁穴时溃败奔逃的蝼蚁。’ 腥甜涌向喉间,她啐出一口鲜血,夜鸮给的药很好,毒烟吸入体内,会灼烧人的五脏六腑。 “你,你狠......”下了高台,袁和正指着苌楚,话还未说完就脑袋一耷拉,晕死过去。 “听话,闭气,”她解开南阙的绳索,用还能动的右手捂住他口鼻。 倒下去的陈戍边扯着南阙衣角:“将军,我大哥......”苌楚眸子一冷,踢开他手,二人搀扶着从他身上踩过。 血从她的指缝露出,南阙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苌楚站在高处,吸入一丝毒烟都觉胸腔燃烧着熊熊烈焰,他会如何呢?会死吗?会怪罪自己吗?实情危急,她不能眼睁睁看妇人被开膛破腹。 “再忍忍,我们去找处藏身地儿。”她半搂半抱得拖他前行,要远离此地,她不敢停留,若是白云屯儿还有人在屋内,她,杀了这么多村民;若上天不怜,她和南阙都得被千刀万剐。 “婶娘,你去哪儿呀,我叔父他们呢?”陈庆笑嘻嘻得拦住两人,他身后的瞎眼老妇人,在偏过耳朵辨别几人方位。 她于路旁捡了一根小木棍儿塞南阙手里,附他耳边说:“三二一,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你倒下了,算你输。” “你,你别过来,” 舔舐着手心黑红的血,她的发髻松散,抬眼看向陈庆,她温柔得笑道:“女人的肉叫不羡羊,你叔父可有说过娃子的肉叫什么?” 她原本依着来时路返回,绕回院落前,待见着来人时,心里思索了百种法子,瞎眼老太和半大小子,拼上一拼;大不了鱼死网破。 “庆娃,庆娃子,可是客人呐,”步履蹒跚得往前行几步,老妇人摸到了院落前的围栏,她和蔼得笑了几声:“莫要缠着客人讲故事,你是打哪儿来的女娃娃?可受伤了?” 她头发花白,干瘦矮小;苌楚伸手,想试探老妇真瞎假瞎,却见陈庆横于她二人前,稚嫩的脸上显现一丝狠劲儿。 “破,咳咳咳,”南阙费力撑开眼皮,刚吐出一个字,又呛咳出几口血;他往前踉跄了几步,身子右偏将要倒下时,死死撑着手中木棍。 “阿婆,夫君醉了,我扶他歇息去。” “好好,定是我家老二耍混,硬灌小郎君酒,呵呵,”她于空中乱摸一通,陈庆转身将她枯瘦的手放在自己肩上:“庆娃,快些将你卧房收拾出来,替小娘子搭把手,扶哥哥去塌上躺着。” 第五十一章 荒唐 “祖母,”陈庆咬牙,看到二人身上的血时,他猜到发生何事了;前方瀑布水流哗哗,日头西移,白虹挂瀑;梯田间的麦苗碧绿,再过几日立春,她想今年应当有个好收成。 “庆娃,祖母的话都不听了?”老妇人抬手摸到陈庆耳朵轻拽。 她撑着南阙,暖日下冷汗涔涔,耳中嗡鸣阵阵;眼前一片模糊,她快不行了。 “带我去,”她拖着南阙,来到少年身后低语道:“我的毒药还剩些,不想你和你祖母都丧命的话,带我们离开。”陈庆一缩脑袋,乖乖在前边带路。 “呼~”苌楚吐出一口气儿,脚像踏在棉花上,天地颠倒,她只觉一时走在阡陌,一时行在云间; 她看到苏宅小竹苑儿桃树上结了个大蟠桃;她看到女人带着小女娃娃于花溪边折花枝;她看到南阙银盔玄甲手持大刀跨坐高头大马。 不知拖着南阙走了多久,嗓子干得冒火,口腔里分泌不出多余的唾液;走到一大片竹林处,忽闻潺潺水声;她费力穿过,竹枝划烂她的衣裳划伤了她的脸;天无绝人之路,映入苌楚眼前的是一方小石潭。 她撂下南阙趴俯于河岸边饮了个痛快后,又掬一捧水送至南阙唇边;触碰他脸颊的那一刻,她才惊觉南阙的脸烫得吓人,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荒郊夜岭的,二人小命要交代于此了; 她仰面躺在地上,雪融化后的泥地带着清列的寒凉和若无若有的甜香; 寒风起,竹叶似小舟自远而近落在她受伤的左手旁,只要不动,手腕的疼痛便能缓解;只要睡着,就感受不到疼;她闭眼想象着此刻依偎在娘亲怀里,昏死了过去。 夜间竹林沙沙,石潭倒影着一轮月;苌楚幽幽转醒,手腕一阵剧痛后,她的理智回笼,“不好,”她坐起身警惕得巡视一周,‘也不知道南阙死没死?’ “南阙,殿下,”她歪头,疑惑道:“我记得是放这儿的,人呢?”她却未发觉,起身时掉落在地的衣裳。 “娘子?”南阙着一身玄裳,眼神里满是心疼:“本王来了,不要怕哦。” “嘘,”隐约间,林间窸窸窣窣响动,是人踏碎了枯叶;她领南阙退至河边,背水一战,她想跳入河中来博一线生机。 “王妃在此处,快过来。”他扯着嗓门大喊,林间人举着火把靠近;星星点点的火光亮在她眼里,比坟头鬼火吓人。 “不怕,不怕,隼来了,娘子,是本王先找到他们的哦。” 他引她入坏,温暖的臂弯厚实的胸膛传给她一丝安心;宽厚的大手揉摸她头顶,他吧唧一口亲她脸上:“本王厉害吧,娘子睡觉觉很香,我自己便去寻路了。” 一团火落地上,两道身影飞也似的扑她怀里; “你死了,我也不要活了,你好狠的心。”她将脸埋在苌楚胸前,听到胸腔内得跳动,举起拳头,她一下锤在苌楚心口; “小姐小姐,疼不疼啊?”抱花轻轻托起她那只断手,筋脉处好似断了,像傀儡戏中的木偶,还能一百八十度反过来;苌楚忽觉好笑,抱花意识到拿反了小姐的手,忍着心疼,她又给人转了回去。 瞧着抱花做错事哭得像只小花狸,她咬牙忍住疼痛:“乖,不哭,我好好的,”她一顿,青萝一拳锤上心口,她呸出一口瘀血。 “停,你们莫挨着王妃,走开。” 她本就受伤不轻,夜隼害怕这两位再给王妃整死;她的手腕肿胀发紫,血流不通;他深吸一口气,做好最坏的打算后,举火把俯身探去,她手部肌肉萎缩,左手缩成猴爪。 “王妃,”他抬头,嘴巴微张,试探性得低唤,那句已到嘴边的话堵在喉咙里; 傍晚找到主子时,他说王妃手断了,夜隼只当是脱臼。谁敢想竟是字面意义上的断了。 “不怕疼,像上次一样,你接骨就是。”她说完转身咬住南阙衣襟,用尽全身力去迎接预料之中的疼痛。 “接不了,断了,我接不了。”火把下她看到夜隼的眼睛消了肿,剑眉浓直,一向目光清正的眼睛此刻对上她眼眸时,躲躲闪闪:“韧带或是神经断裂了,不是脱臼。” “无妨,断一只手捡一条命,划算。” 她鬓发散乱,脸上伤口混着尘土;逃命时她脱了外裳掩人耳目,贴肉的中衣被汗水与血水浸透,挂满碎屑草叶,小风一扫,端是无比清凉。 “姑奶奶行行好,别揪了,”夜鸢拽着狗剩朝天辫,将人扔到苌楚面前,厉喝道:“跪下。” 扑通一声,狗剩对着苌楚连磕好几个响头: “王妃,奶奶诶,孙儿给祖宗您磕头勒,是二当家,” 他膝行数步,狗剩抱着苌楚的腿卑微求饶,这人也没个眼力见,知晓苌楚左手有伤,还来抓人手臂;南阙带着苌楚后退一步,夜隼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一记凌厉侧踹,将狗剩儿踹出几米远。 “爷爷,龟孙儿错了,留孙儿一条狗命吧。”腰间佩剑出鞘抵上他后颈子,夜隼手腕微转,只需稍一用力,管保狗剩出人头地,“呸,”他唾一口浓痰,人头落地。 和水吞下素月拿来的饼子,苌楚欣慰;‘还是素月靠谱,知晓她一日未曾进食。’ “夜管事,他就是个小喽啰,”她就着素月手中肉饼,猛咬一大口,含混的咕咚道:“饿了,正用饭呢,血溅一地儿,恶心。” “王妃,王妃诶!” 吕忠跌跌撞撞赶来,声音不受控制得发抖:“菩萨保佑哦,殿下王妃吉人自有天佑,逢凶化吉便好,骇死下官也,” 他手撑着双膝,拍拍胸脯:“您二位要是出事儿,下官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的长须油腻得打了结,上面还沾着碎屑,他抹了一把脸,鼻涕流过嘴唇又沾到须上,火光映照下,须上晶莹闪着光;她强忍恶心咽下嘴里嚼碎的饼,一阵无法抑制得反胃感直冲喉咙,她控制不住弯下腰发出一声短粗的干呕。 “王妃可是受了风寒,” 吕忠环顾一周,见青萝、夜鸢几人怪异得看着他,吕忠不好意思得笑了两声,他用衣袖擦了擦,但似乎觉得不痛快,又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子,旁若无人地用力一擤,随即手指顺势往鞋帮上一抹,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她见这人做派,太阳穴突突猛调,两眼一翻,不省人事。 “王妃,苌楚~”身形一闪,夜鸢接住前倾的苌楚,这吕大人初见时衣冠楚楚,煞是讲究,怎地私底下是个邋遢做派。 第二日,吕府,客房中。 “铁牛师父,我家小姐如何了?”她拿帕子绕过苌楚头顶及脸上的银针,轻轻擦拭她鬓角汗珠。 “哦哦,”南阙拿着弹弓手无足蹈闯进来:“娘子成刺猬咯,本王的娘子是刺猬。” “殿下,吕大人养了只八哥,走咱去看看。”夜隼拖着他对着屋内人干笑几声。 他将身一侧,伸手推了一把夜隼:“不去,不去,八哥没有刺猬好瞧。” “它还会学舌,是吧,夜隼。”夜鸮自房檐掠下,心疑主子今天怎么这般不听话,他抓着南阙,于夜隼一左一右,拖他离开。 “徒儿,” 站苌楚塌前的老者年逾古稀,一头银发如枯草般随意用木簪挽住,宽大的旧葛袍上沾着些许药渍,他的腰间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药囊,右手边还别着一个旧葫芦。 “师父。”夜鸮恭敬站住。 “那傻小子怎么越发疯了,”他捻了捻苌楚头上银针,“快带走,不要让他在老夫面前晃悠。” “是,”夜鸮抱拳行过礼后转身离去。 “还有啊,你这小女娃子,”老者转身语重心长对青萝道:“老夫叫公乘铁牛,请你唤我公乘师父。” “知道了,”青萝郑重点头,“所以小姐什么时候醒来啊,公牛师父。”公乘铁牛自鼻中冷哼,活了这么大岁数,他才懒得跟个黄毛丫头斤斤计较。 第五十二章 心魔 “别碰我,别过来,不要。”她胡乱蹬着,反复呓语,看样子,是做了个极其恐怖吓人的噩梦。 “你瞧瞧,还不把她脑袋护住,下针几分深几分浅那可大有讲究。”按住苌楚乱动的胳膊,公乘铁牛道:“特别是头颅上,往下偏几分,也会成个痴儿的,到时侯你们仁王府邸,就热闹了。” 牙齿焦黄的老头儿一张嘴熏得她往后扬,她被人反绑到椅子上,前边放着一个十字桩;一个如她一般年岁大小的姑娘衣不蔽体,长发盖在私密处;几个人扑上去轮流发泄完兽欲后,将人又钉到木桩上去。 “八王爷,”南宫睿手持折扇施施然走来,一行一动,华贵天成,他的到来令这潮湿腥臭的牢房熠熠生辉;恍若从天而降的天神,他执扇微微勾起苌楚的脸:“嫂嫂,我比之六皇兄如何?是不是更加让你流连忘返,刻骨铭心?” “妾,妾身是秦王殿下您的人,我不敢肖想其他。”她的身体又抑制不住颤栗,上齿扣下牙,她躲闪着面前人柔情似水的眼神。 “呵呵,”南宫睿轻笑,像抚摸只乖顺的小宠般,一遍一遍轻抚她的发顶,“我的棋子,身心都得是我的;嫣儿说六皇兄牵过你的手。” 她主动贴上南宫睿:“嗯,我,贱妾沐浴过,进府前洗净了的。” “楚楚,你怕我?”南宫睿招手屏退下人,替她解开了绳子:“吃过人肉吗?” “不,贱妾欢喜殿下,您是天神,伺候殿下是贱妾的福气。”苌楚未回答他后面的问题,南宫睿是疯子,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做的出来,得罪他自己会生不如死。 “天神?” 他取下腰间的鞭子,蓦得抽打钉在十字桩上的姑娘,女子一声惨叫好似调拨了他神经,他一鞭接着一鞭,听着女子得哭喊,他仿佛很开心。 他偏头,嘴角上扬,看着苌楚时露出一对可爱酒窝,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陌上人如玉,他开口时的声音如鸣配环,不用开嗓放歌,只听他的温言软语,便会叫人如痴如醉,他说: “烦请楚楚脱下我的外裳,你摸摸本王,汗湿衣衫了呢。” 她依话照做,脱下南宫睿外袍抱在怀中,他坐在椅子上,揽过苌楚腰身带她入怀:“楚楚,你不乖哦,听不懂本王的吩咐吗?” 她仰着脸憋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殿下吩咐贱妾的,贱妾已经服侍您脱下了您的外裳。” “还有后一句呢?楚楚。”一枚吻落在她锁骨处:“本王衣衫都汗湿了,怎么办呢?” “殿下,不,主子,”她乖顺解开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您莫要受了风寒,贱妾是会心疼的。” “是吗?”他鼻尖轻蹭过她的发丝:“真好闻,只可惜,”他惋惜得叹道:“霜儿还未及笄呢,要是你们姐妹们一同来我府邸,会很热闹吧。” “主子,”听他说到华霜,苌楚心头一紧:“时辰不早了,您早些歇息。” 南宫睿猛然反掰她的手臂:“本王如何,轮得到你管?”苌楚习惯了他瞬间变脸,咬牙道:“贱妾不敢,殿下。” 他将她推到地上,取来桌案旁的一把小刀,浅笑道:“你不知晓,楚楚,父皇总看不上我,他说本王弱不禁风,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他让我跟六皇兄好好学学。” 他将刀置于青铜油灯烤了片刻,轻柔得片下女子大腿上的一片肉; 他动作熟练且风雅,远看像是他在凝神执笔,预备绘就一副丹青;女人未喊出声便晕死了过去,他勾起唇畔,笑得似和煦的暖风; 血肉模糊的肉被他递于苌楚唇边,浓烈的铁锈味儿直喘鼻腔,牢房里令人做呕的腥甜无处不在。他逼视着她双眼:“吃下去,本王赏你的。” 她反抗间打掉了他手中肉片,此物在地上翻滚一圈,沾满了稻草尘土;他捡起掐住苌楚脖子后,轻轻吹去肉上灰土:“楚楚,吃下去,本王好好疼你。” “我不要,滚开,你滚开。” 于塌上惊坐起,她一巴掌甩到前来查探她状况的公乘铁牛脸上。 莫名奇妙挨了一个大逼兜的公乘师父,此刻正气得吹胡子瞪眼:“妮子,依老夫看,你这两只手活该齐齐断掉才好。” 第五十三章 往事 “苌楚给您老请罪,我方从梦魇中醒来,”满头满脸的针令她很不适,她掀开被子欲下床行礼:“不知您老如何称呼,我观您装束,是您为苌楚诊治的吧,多谢。” 见她要起身,他怕她行动间,碰到某根针,连连摆手制止;苌楚只好微微欠身,行了个抱拳礼。 “主子,别过去,公乘老先生正为王妃取针呢,”他手里紧紧攥着什么,南阙躲过两人的‘抓捕’,一蹦一跳来到苌楚榻前。 “师父,王妃如何了?”他怕殿下控制不住前去搂抱苌楚,夜鸮伸手拦他身前。 老头儿取下金针置于漆盘:“筋断了,左手腕得开刀,待老夫修养一日,你小子,哼,” 他取下腰间酒壶小酌一口后,心满意足得回味咂摸:“让你学医你去玩儿毒,制毒也整不明白,剂量要适度,恐伤无辜百姓;解药须备好提前量,以防不测。” 将酒壶放在夜鸮头上,他习惯性去扶,公乘铁牛呵斥:“不准碰,寻个地儿去面壁,葫芦儿掉下来,多加几个时辰,” 他乖乖应一声,夜鸮一脸不情愿顶着葫芦儿执行师父的话。 “鸮昨日奔波一夜,小子以为这责罚您老免去吧,恳求公乘老先生了。” 在夜鸢、兀鹫几人中,夜隼的功夫并非上称,不过他却是个极好的大哥,几年前逛花楼,主子要罚夜鸦和他两人的,他不愿弟弟跟自己受皮肉之苦,莽着劲儿顶撞主子;南阙长他们好几岁,知晓他二人定是受他人蛊惑,夜隼若服个软说几句好话能免去这顿好打; 夜隼这莽子到好,十六、七八的年岁质问自己为何不能开荤睡女人,想南阙方及冠,他都还未牵过女人的手,在他眼里,夜隼几人不过还是乳臭未干、毛未齐整的丫头、小子,任务稍微危险一些,他要寻理由说好话找手下老人领着他们,仁王殿下亲手带大的‘孩子’;他怎会忍心下恨手责罚。 那一日,他恨夜隼烂泥扶不上墙;自己说的这么明显,死小子压根儿不会变通,南阙是一军统率,要以身作则,肃立军纪,又怎能厚此彼薄,优待身边人,于是乎当夜犯军纪者一人赏了二十军棍; 行刑完,当时的夜隼双手护着臀部,将脖子一梗:“属下受罚应该的,夜鸦还是个娃子,他只比管城大一岁,”他狠狠抹了一把泪,打抱不平道:“你凭啥打夜鸦,殿下偏心。” “呵呵,凭什么?偏心?”主帐内帅椅上,南阙换了个坐姿,低笑一声摸向桌案上的大刀,长袍一撩,指着夜隼,死小子没救了,他寻思一刀攮死他算求。 “诶诶,不至于,不至于,”手握坯刀,木逢春带着一身木屑进来,他拉过夜隼劝道:“柏舟,小孩子嘛,叛逆,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好,好小子,诸位看笑话了。”他拱手给坐与两侧的幕僚行礼:“老子今儿个就清理门户,打死这个没大没小的。” “隼娃子平时不错,就是太过憨直了些,” “殿下,算了吧。”几个与夜隼交好的老者和小将纷纷求情。 他摇头,坐下幕僚见情形不对,起身告辞,南阙不禁意间瞥向帐外,管城伸个脑袋捧着甜瓜偷瞧,原是他去搬的救兵。 “死鸟,”木逢春提起衣裳,一脚踹他后腰上,疼得夜隼呲牙咧嘴:“你要死啊,柏舟就差明说了,你就推诿喝醉酒,他们硬拉着你上花楼,法不责众,柏舟只会象征性呵斥几句,” “不可,”夜隼下跪:“好汉做事儿好汉当,主子偏心,不该责罚夜鸦。” 他识趣让开,木逢春长叹一声:“没救了,您继续。”管城钻进屋,取下他手中大刀,呈上一条鞭子:“头儿,用这个打,省劲儿。” “行,小诚去提桶盐水,”南阙挽起袖子,眼看要动真格,逢春又拦夜隼面前: “算了算了,您骂几句就成,嘿嘿,”他在前面陪笑众人替夜隼说尽了好话,偏偏这个好坏不分的瓜娃子,二话不说脱下衣裳往后潇洒一摔,见他不知好歹,频频挑衅,南阙一鞭子抽打到木逢春胳膊上: “树生,闪开,你护他老子连你一快儿收拾。” 他还是屈服于此人淫威下,木逢春识趣儿退至一旁,恰巧赶上管诚替一木桶盐水来,于是乎,皮鞭沾盐水,夜隼挨了一顿好打。 “嗷,疼......”公乘铁牛一个脑瓜崩弹夜隼头上:“死小子,你能护他一辈子?他屡次将我的话当耳旁风,去去去,你也去给老夫面壁。” 他瞧了眼苌楚,不情不愿道:“是,那王妃,属下先行告退。” 她浅笑着点头,今日的气色要好很多了,待他背影消失门外,她道:“这不是有人能治夜管事吗?倔得跟头牛似的。” “谁说不是,”公乘铁牛搭腔:“牛耕田还知晓转弯,夜隼这死小子就是头倔驴,蠢驴。” “妮子,你好生歇息,” 他拾掇好药囊挂腰间,苌楚迟疑得开口:“老先生,他们还有救吗?” “嗯,不好说,”他挂药囊的手一顿,瞥见苌楚泫然欲泣的神情又忙道: “老夫不逗你了,场地空旷又有风,散的快,死不了;”他拍拍挂好的药囊:“若在密闭房屋内摔碎瓶子,就连你二人的姓名都保不住。” “那便好,多些老神仙,” 闻言,她还是从塌上下来,对着公乘铁牛一拜,‘幸好,’她想道:‘我没有滥杀无辜之人;他们该死该活,不是我能做主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世间的菩萨全教锦衣玉食的夫人老爷当了。 “老夫当不得老神仙,你好好安养,养好精气神,”铁牛师父正欲离去,看到青萝还留在此,他哎呦一声扶着后腰:“老了,老了,老骨头站一盏茶的功夫,老腰就要断了。” “青萝,送送师父,你也下去歇息,”苌楚知晓青萝几个丫头,自己昏迷了多久,她们也熬了多久。 “娘子,给你这个,”青萝贴心关好房门,今日依旧是个好天气,屋内光影斑驳,一束光透过窗户破洞进来,不偏不倚打在南阙手上,他摊开手心,一枚磨得看不清字样的五铢钱安静地躺在哪儿,好像正等待着主人叙述自己的故事。 她凑近,浮金镀她长睫上,她眼眸微眯,伸出右手食指去摸他手心之物,铜币微热,还带着主人体温。 “哪儿来的?为何给我,”她拉他坐塌边,仁王顺劲儿将手搭上她肩:“娘给的,保平安,本王运气很差,那年元宵节,我第一次从浮圆子中吃出钱币,” “这枚铜钱是你心爱之物,很贵重,我不能要。”她推脱,他却抓住她的手,硬将铜币塞入她手心: “是贵重,但你更贵重。”他对上她琥珀色眸子,微笑一声捂着脸低下头去,苌楚一脸的不可置信:“谁教你说的这话,你可知何为倾慕?” 话落,她靠在他怀中,不动心是假的:“还未问你的伤如何了?”她仰头话峰一转:“我好像有点欢喜你了,你呢?会嫌弃我吗?” 她想到所做的噩梦,前世是她负了他,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是她的结发之夫;荒唐,实在是荒唐,重生后,她竟先动了情,当了真; “不会,本王很开心,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他低头吻她的唇,傻笑一声乐呵着跑开;‘南阙,’她呢喃:“若是可以,若是你也愿意,我想,与你共白头。” 第五十四章 断罪 公堂上,头戴进贤冠,身着玄端官袍的吕忠吕县令,正襟危坐于案后,苌楚坐他右侧,不顾公乘铁牛在她开刀后劝她卧榻静养的好意,她想亲自看看害自己断手之人是何下场。 堂深且阔,青砖铺设地面,台上设一个巨大的案几,吕忠身后还立着一面绘有‘獬豸’神兽的屏风,堂下两侧设有几张较小的桌席,是县丞和主簿的位置,可唯独少了个县尉。 此刻,堂鼓三声一过,衙门外看热闹的百姓收敛了声音。 “带上来,”吕大人面容沉静,目光如炬得扫视堂下,陈戍边、袁和正被衙役引至公堂之上,伏跪于地,整个公堂鸦雀无声。 “王妃,您,殿下呢?我大哥......”陈戍边一见她便向人扑去,惊堂木响起,左边持法杖的衙役向他后背敲去。 “呃,王妃您看?如何判?”他留意到苌楚厌烦的神情,想依她的口风来判此二人,他很烦恼,到底做何判决既不会得罪上面的人也不会有失公允。 “吕大人是县令,本妃不可越俎代庖,该怎么判怎么判,”苌楚冷哼一声,俯视着袁和正,“哼,可是一定要清明公正啊,免得有人,觉得你吕大人讨好上司从而逼打成招。” “咳咳,”吕忠正了两下官帽:“堂下何人?你们可知罪?” “草民陈戍边,知罪。”陈戍边垂着脑袋,一副被抽了脊骨的样子。 “某袁和正,敢问大人、仁王妃,某何罪之有?”袁和正咧嘴,暗红褐色的血块糊在他脸上已然干透,他正了正衣领,身子挺的笔直:“某实在冤枉啊,吕大人。” “大胆,”惊堂木一响,吕忠震喝道:“青天白日下,你公然虏走殿下、王妃,说,你该当何罪?” “大人......”县丞离案上前贴吕忠耳边好一阵嘀咕。 “在下和陈兄听说王妃一行人到了兴义郡,特请二位去白云屯儿做客,又怕二位贵人不肯来,这才出此下策。” 她把玩着那枚铜币,唇角勾起一抹难以觉察的冷笑,她想听听此人能狡辩出朵什么花儿来。 “好,本官问你,太尉长史何延寿何大人,你们又是几时请他去做的客?” 何延寿?听此名字,她的瞳孔紧缩,眸子一冷,手中铜币当啷一声掉砖上,夜鸢所说背后跟踪他们的人,莫非是秦王遣来的?不,她还没做好准备,她不想也不要对上南宫睿。 “何大人,您怀疑我们绑架何大人?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们也不敢绑他啊。”挠了两下脖子他又说:“何延寿觊觎仁王妃身娇体软,特于我二人......” “是,何大人体恤百姓,他念仁王初来赈灾,有做不到处,特地北上视察。”陈戍边抢过袁和正话头;袁师爷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可还有个瞎眼老娘和未及冠的小侄儿要养。 他对着苌楚连磕几个响头:“草民有罪,求王妃法外开恩,饶草民一条贱命。” “有罪?陈兄,你我二人要是有罪,那他们应不应当诛灭九珠?”袁和正豁然起身,愤而怒视着苌楚,眼睛似要喷出火来。 “竖子,尔竟敢咆哮公堂,藐视本官,来人,拿下。” 吕忠狠狠将惊堂木拍下桌案,左右衙役手持廷杖猛地打向他后腿弯,他跪到在地,依然瞪着苌楚,表情狰狞似来自地狱的恶鬼: “仁王妃,旌阳难民死了,全死了,陛下可真是爱民如子,一代贤君呐。” “你说什么?”她双眼一眯,不敢相信从他嘴里吐出的话,她侧身问陈戍边:“当真?” 他点头,默认此话不假,旌阳难民少说二三十,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没了? 得到陈戍边的肯定,像是被点了穴道,她微张着嘴,泥塑般愣在当场,连眼皮都忘了要眨一下;木逢春说,陛下皇恩浩荡,心系黎民百姓,特拨二十万两黄金,由从卫尉亲自护送钦差大臣前往旌阳赈灾,从浩可是执掌宫门的禁卫军总司令,直接听任于南宫烈。 “来人,扶王妃下去歇息。”吕忠察觉到苌楚唇色发白,面孔时红时青,怕她一头栽倒地上,仁王府中人又讹上他。 “吕大人,绑架是我一人的主意,和正只是听我命行事,您判吧,我认罪,”她的裙摆扫过陈戍边的手,他自嘲得想:‘如果那日没有闹事,他们会熬过这个冬天吧。’ “陈兄,你......”袁和正怔住,他没料到陈戍边会替自己顶罪。 第五十五章 劫狱 “今儿的伙食不错,吃完断头饭,二位明天一路走好啊。” 年轻衙役端两碗盖着大肥肉片的白米饭,示意旁边老头打开牢门。 陈戍边伸手恭敬接过,一旁的元和正掀开眼皮扫了一眼,靠墙闭目养神,二人衣裳脏的看不出布线,也都清楚着明日午时三刻会被判处腰斩,二人面上却无一丝慌张。 “陈二郎,你怎就猪油蒙了心,”老者浑浊的眼里满是惋惜:“吕大人举荐你担任县尉的举状将将颁发下来。” 他端着两只碗微微一愣,笑道:“王伯,是我愧对大人,他做为举主,会因为我受牵连吗?” “愧?你最该愧疚的是你那瞎眼老娘,陈二郎;兴义郡谁不知晓,大郎死了,你归家后敬母爱侄,”王老伯停下,轻锤心口:“老朽知道你是个忠孝的娃子,怎么要做此等傻事,把命交代于此?” “陈家大郎?陈破虏?” 衙役侧开身子将王伯往门外推:“你是天阙军陈百将的兄弟,呵呵,” 他笑了几声又道:“你真给你家大哥长脸,当年入天阙军的人中,咱兴义郡只出了一个陈破虏。” 陈戍边将一碗饭递到元和正前边,他的脸臊得通红,大哥曾在天阙军中管领百人,凯旋时,乡亲们尊称一句陈百将;他曾经嫉妒陈破虏,想不通自己比大哥差哪儿了,天阙军不要他,现下想来,当时未选上,焉知非福啊。 不过此时他不敢想了,若是大哥知晓自己绑了他的头儿,还害将军夫人断腕,他会把自己骂的狗血淋头,再像儿时那样拽着自己的腿扔向堰塘。 “拿走,某不食嗟来之食。”元和正弹了弹衣襟,面对那一碗饭,满面厌恶。 “娘的,爱吃不吃。”衙役上前打翻他面前的碗,饭粒混着稻草,大片儿雪白晶莹的肥肉无不勾起着饿了一整天的陈戍边肚内馋虫,他不理解袁师爷的文人风骨,他想:‘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吧。’ 老头儿再次劝道:“吕大人已经宽恕你二人不少了,别的死刑犯上路当天才得一碗断头饭,提前赏你们顿好的,还不领情。” 放下碗,陈戍边趴地捡起肥肉片和着尘土往嘴里塞,衙役诧异得看着他,摇摇头,亲自锁好了牢门才离去。 时至深夜,待的心慌,陈戍边抓着监牢窗口朝外看,至年关,时时有挂鞭声响起,您瞧西南角小巷的那条大黄狗,夹着尾巴跑得飞快,好像后面鬼撵似的。 “不行,此法危险,扎不准。”看着撒丫子跑的大黄,夜鸢活动了下手腕,她将用布包着的针丢给夜隼:“木逢春擅使暗器,我还得多练练。” “眼下该当如何?老规矩?” “只能如此了,就当他们的同伙尚未一网打尽,今晚特来劫狱吧。” “好。”二人交换了个眼神,夜管事比了个向右的手势,两人随即化作两道黑影消失在巷道口。 他将混入稻草的饭粒吹了吹,咽了口唾沫闭眼送入嘴里,袁和正咀嚼了两下,没有想象中那样难吃。 “元正,你快看,”陈戍边回头望了他一眼,又扒着窗口栅栏,声线带着欢喜般的柔和:“还差几天才到除夕,这么早,就有人放灯了啊。” 袁和正习惯性从鼻腔中喷出冷气儿,低头找寻稍微干净的饭粒,他拈起一小团儿米将其摊掌心里,又找了些和成一团后,捡出稻草,吹了吹正预备送入嘴中,却听门砰的一声响被人粗暴得踹开了。 那人不由分说拽着他后衣领将他拖出门外,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甚至未来的及做出任何反应,在被勒的要翻白眼前,他见到一个男人扛起了陈戍边,‘为何要区别对待,某要反抗,这不公平。’他双腿勾住牢门,不料身后人的动作丝毫不做停顿,袁和正被勒的双腿一蹬,昏死了过去。 “和正......”未待陈戍边喊完,夜隼一个手刀劈他脖颈,可能力道未掌控好,他偏过头看时,陈戍边捂着脖子顶着一张黑脸一脸疑惑得望着他。 “快五更天了,莫耽误时间。”夜鸢丢下袁和正走过来一拳砸陈戍边头上,他略微晃了下头,立刻耷拉下了脑袋。 “放心,我有分寸。”在夜隼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夜鸢又拽住袁和正,发现此人已被勒的口吐白沫,人事不省,她调整了下姿势,拽着此人一条腿大步向前走去。 “大人要替老朽做主啊,我的大黄诶。”王伯抱着后腿直抽抽的狗,他慈爱得摸着狗头,狗儿小声的汪了几声,伸舌头舔主人的脸。 坐于桌案后的吕忠打开一个匣子摸了摸又猛得关上,俯案往鞋袜里摸,掏了半天,他摸出了几枚五铢钱,离案后装模作样的正了正进贤冠,一脸肉疼道:“王老哥,拿去给大黄拿药,别嫌少啊,本官就这些了。” 闻到一股味,王伯并未伸手接,只从怀里摸出布袋,示意他将钱放进去。 “诶,老哥你收好,你无妨吧?”吕忠将布袋重新塞回王老伯怀里,他看着花甲之年的老人一阵自责。 “仁王殿下的人确实有好本事,手劲儿大,毒也用的妙。”把狗放地下,他从衣角处取下一根针:“可惜还是稚嫩了点儿。” 吕忠道:“仁王妃算是请走了,南晟来的贵人,个个儿都是祖宗。” “那位,你又做何打算呢?” 听吕县令作此感慨,王伯出声提醒,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仁王妃给兴义郡分了赈灾银,那今夜劫狱一事,吕忠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仁王府一个人情; 但愿王妃莫要回禀圣山此地百姓安居乐业,鱼肥稻香,他们才从战乱中安定,多少老百姓的儿子没能还家,眼下壮小伙儿虽不多,可是兴义郡的百姓勤恳质朴,无论是顺时还是灾年,总是笑呵呵的能把日子过出花儿来。 “何大人何延寿嘛,”吕忠捋着长须,思虑了好一会儿才平淡道:“今年秦王并不在此地赈灾,他来是何意?人说伴君如伴虎,朝中大人的心思,啧,真的好难猜啊。” 王伯道:“左不过一个太尉长史,依理说,仁王妃见他还得唤一声外祖父。” 他抚摸着椅后屏风的图案道:“咱只用好吃好喝招待着何大人,强龙不压低头蛇,料他也不敢在此地做腌臜事儿。” “哎......”王伯闻言不知为何发出了一声长叹,抱着狗儿朝门外走去,他摸了摸钱袋,将狗放地上,大黄狗腿不抽了,站起用前爪扒拉王伯。 ”明个儿个起早买只鸡儿炖,老朽又得着一顿,嘿嘿。“ 天边偶尔升起一盏天灯,苌楚披着虎皮大氅立在山崖上,她观山下兴义郡,如倒悬的星汉,升起的天灯仿若坠下的流星;山风烈烈吹动毛领,她抬手压住翻飞的衣角;另一手压住南阙头上快被风带走的貂冠,待风暂歇,她温和得笑道:“南阙,像不像天上的河流淌到了人间?” “本王欢喜兴义郡,娘子,我们能不能,不回南晟了?”他说着请求的话,胳膊撑上她肩膀。 “除夕夜,咱们要回家呢。” 重生回出嫁前,一晃过去了小一年,她渐渐分不清了,前世的一切究竟算不算自己做的一场噩梦;此世的苏苌楚有了留恋处,她一遍遍问自己,家是何意?娘在时是家,现如今仁王府也是家;于她而言,苌楚认真地看了眼身边人,她懂了:‘吾心安处是吾乡。’至于恨嘛,她不是没想过复仇,不过对方是秦王,她是傻王的妃子,复仇一要寻个由头,二来今生苟且一世何尝不好;眼下不去招惹才是正道,一旦对上南宫睿,自身于他不过蚍蜉撼树。 第五十六章 苦衷 月升中天,兴义郡万家灯火的景儿迷了苏苌楚的眼,夜隼几人来时,时辰早于静谧安和中逝去。 “苌楚,弄醒吗?”鸢掌柜见苌楚点头,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个小陶瓶,取下木塞,置于元和正鼻尖;苌楚轻微转动了一下左手腕,公乘铁牛妙手回春,一连数日,自己总算感知到左手的存在了。 “殿下,你记得我大哥,对吗?”陈戍边见着南阙,扑通一声跪下,抱着他的腿,见南阙歪头并未搭话,他仰起脸带着讨好近乎谄媚的笑:“就是陈百将,陈破虏,草民是他兄弟;哈哈,殿下,胡关地一战还有人活着,是吗?” 她拍拍南阙的脸,不想他陷入痛彻心扉的回忆中:“省省吧,他如今状若幼童,就算记起一丝,又能作何改变?” “陈戍边,胡关一战,五万壮士皆战死,后有天堑前是汪洋,两侧杀声震天响,你且说说,”夜隼想起当时弟兄们的困境,屈膝蹲至他面前:“他们哪儿来的退路?” “呸,”元和正扶着树起身,不满夜隼的解释:“那他呢?威风凛凛的前将军,代父出征的仁王殿下,他活下来了,呵呵,”散开杂乱的发,他面上带了一抹讥笑,嘲讽着世间人的虚伪与可笑,仿若自己悟出了什么人生的真谛般,他鄙视着天下人。 他说:“敌军为什么不拿他的头颅去邀功领赏?最先死的不是他吗?”瞧他振振有词的模样,苌楚快步走他面前,扬手便是一巴掌,依他所言,南阙未一同战死,反倒是成了罪人。 挨了一耳光的袁和正也不恼,偏过头直视苏苌楚,嘴角带笑,眼神却坚韧; 她不懂当时在仁王府受些欺辱便怯懦的躲陈戍边身后的知礼儒生,何时变得如此丧心病狂,莫非为了他心中正义?那么自己除却断腕之仇,有何资格教训他,因他出言不逊吗? 非也,他说的没错,他能这般想,世人也有此等疑惑?自古擒贼先擒王,大周朝六皇子,天阙军将领为何还能苟且偷生于世,痴傻、毁容能代表什么?能让一抔黄土起死回生?还是能抚慰战死壮士的家人? 一将功成万骨枯,屡战屡胜、所向披靡的天阙军败于胡关地,将大周朝的天口城拱手让人了,思虑百转间,苌楚终是放下了扬起的巴掌,或许大周朝六皇子,前将军南阙此生最好的归宿是死在胡关地,累生累世不得超生。 “你莫要哭啊,殿下,和正无心之言,我们没有怪罪的意思。” 南阙双眼血红,豆大的泪顺疤痕砸下,脸因痛苦皱成一团,明明是孩童的智力,听此往事却会伤心,苌楚不觉得他能懂得其中意思,她试图去理解他的痛苦,或许是某个字眼某些词刺进了南阙魂魄深处,不知觉间脑子里呈现了几张画面。非要打个比方,像苌楚自己做了噩梦,梦见秦王一样难受;魂魄会骗人,刻骨铭心的苦痛,就算忘记,略微提及,身体是会记得的。 “殿下不懂,我来说。”夜鸢拉起一跪一蹲的夜隼二人,长呼一口气,她背手踱步至苌楚面前,隔开了袁和正,她说:“殿下是六皇子,活捉比死人有用,还记得吗?三月,开春了。” “嗯,东风解冻,日渐暖和,死尸易生瘟疫,”苌楚答话鸢掌柜点点头,回身轻轻托起她的左臂:“知道为什么敌兵后来不找寻殿下了吗?” 她摇头,习惯性捏住夜鸢的手掌,不过桃李年华的姑娘,一双手粗糙的像老妇,光是看着她手背上几处刀伤,她心疼同为女子的夜鸢,察觉到苌楚微微敛眉,落自己手上的视线满是担忧,夜鸢不自然抽回手,锁链封死的心门裂开一块儿,向往却有担忧,鸢掌柜清嗓又道: “天阙军天下无敌,可古蔺军队的象比战马更壮更魁梧,这些畜牲一蹄子下踩人头骨如踩豆腐。” 三言两语,苌楚听此是能想象到当年胡关地战况之激烈,我军强敌在前是有多不堪;说的好听是浴血五日死守天口城,当年身处地狱的天阙军将领南阙知晓,此是血肉所筑的防线,他站城楼上见到的熟悉面庞一日少过一日,直到最后孤身一人时,有想过逃吗?不,丢下一城百姓安危于不顾,领着败军撤退吗? “那这么说的话,”陈戍边好似被人瞬间抽离脊骨,瘫软于地:“大哥,我大哥也,尸骨无存。” 胡关,胡关,苌楚于山崖边远眺,越过那座城镇就是胡关,月儿弯弯照胡关,她极目望去,只见略过一只孤鸿,不知留在胡关地的南晟人可还记得天阙军,又有没有怪罪南阙失了天口城,害得孤魂不能再也不能回家。 第五十七章 苦衷(二) “啊对对对,”苌楚身后袁和正怪声怪调的声音传来:“五万将士只是丢了命,不像仁王殿下,成了个傻子还毁了脸;娘的怪人,丑陋腌臜的怪物。” 她抽出夜隼腰间长剑劈打在袁和正脸上,袁和正清瘦脏污的面庞印出两道血痕:“当着老娘面辱骂仁王殿下,你是怎么敢的呀,”她举剑朝苌楚喊道:“我现在杀了他替你报仇,还是你留着慢慢折磨。” “若只用杀了他那么简单的话,我不会劳驾你二人冒险劫狱,害,连日来太过无趣了。”苌楚一步步走进,美眸带笑,看袁和正的眼神像看曾在摊位上见到的来自神豫的稀罕玩物,夜鸢又一次见到苌楚面露女儿家娇憨神态,想来王妃此时很开心吧。 “呵呵,明白。”夜鸢调转手腕将剑柄送入她手中,苌楚双手握住剑,趁其不备她对着袁和正的右肩狠狠劈下,她想的很简单,他害她断了左腕,自己只要他偿还一只右臂,应当不过分吧? “啊!嘶......”可惜苌楚力气小,只劈得袁和正双膝一软跪地哀嚎,剑刃镶嵌进肉里三分之一,“呃,”袁和正疼的快要晕厥过去,他小心翼翼稳住刀片,以防再向下分毫,卡在骨缝里。 “如何?快活吗,你,不是喜欢杀人取乐吗?哦,本妃记得了,”她道:“那个头上无毛扎冲天鞭的小喽啰当时备着砍柴刀呢。” 她伸手点点剑柄,袁和正额上不断冒出汗珠,死死咬着袖子,喉咙间发出怪声响,像一只小狗崽儿,她不满意他此刻的表现,按常人,不应抱着她腿,痛哭流涕的求饶吗?不好玩,真没意思。 她拿起剑柄,思索着向上提起或是使劲儿继续压着劈砍,却见陈戍边瞬间向她扑去,他抱住苌楚双腿,逼停了苌楚手上动作,她居高临下睨视着他,见夜隼上前拖人,她向他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又望了眼南阙,他还是呆愣着,此前袁和正的一番话对他打击不浅。 踹开了陈戍边,他又忙不迭磕头;这可倒好,当事人不服软求绕,他一个旁观者上赶着送死,两人情谊竟深厚至此,在兴义郡县亭他妄图招揽所有罪责,现如今自身难保他还护着袁和正,苌楚她是有心饶陈戍边一条生路的,算是南阙未能带回陈破虏的补偿; 可此人着实厌烦,杀人偿命,不应当吗?那日白云屯儿揣着娃子的妇人,估摸着离开世间了罢;她自责?兴许吧,若是毒烟换做温和些的迷药,没准儿妇人能保住性命。 侧过身子,她抚上耳上银环,悠然开口:“有什么遗言,一并说了,本妃亲自送你二人上路,”她俯身柔声询问:“可好?” “是我的主意,一切与和正无关,从始至终都是我谋划的,我,我替他偿命,罪人望仁王妃成全。” 几日未见,陈戍边的络腮胡长的茂密又杂乱,他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与袁师爷一同谋划成此等荒谬事前,他已事先想好了最坏的结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二人为惨死的流民报仇,此举意在惩恶锄奸,他们要叫王侯贵人看着,什么叫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莫看黑风寨规模不大,多多招揽志同道合的义士,陈戍边相信有朝一日,能颠覆整个大周朝;若是他一朝权到手,定能让黎明百姓吃饱穿暖,甚至开创出一个盛世,一个人人夜不闭户、天下大同的世道;不会有年年战火纷飞的世道。 “吕忠只判了袁和正死罪,至于你早几日释放晚几日释放不过本妃一句话的事儿,怎么?”苌楚好笑得问道:“上赶着送死,你不顾你娘了?陈大孝子。” “我,我没判死罪?”陈戍边呆愣原地,愕然道:“衙役为什么送来两碗断头饭?” “他未得吕忠命令吧,或许吕大人念及往日情谊,关照于你。” “不对,当日堂前他明明判了我的死罪,怎会......” “我说过,”苌楚打断他的话:“本妃一句话的事儿,你陈戍边不过遭妖人惑了心智,吕大人最是清明,不会判你死罪。” “不是这样的,劫持皇亲是我的主意,不与和正相干。” “陈兄,”袁和正用力挤出一丝笑:“陈兄仁义,袁某心领了。”随即他又转变了神情,微扬下巴,眼皮懒懒一掀,故作云淡风轻样,他道:“仁王妃,要杀要剐您请便,某但凡求饶了一声,算我是个孬种。” 见这幅场景,苌楚兴致全无,她特地编出一则谎,一则免去陈戍边死罪的谎言,就是期待接下来二人能够狗咬狗,她看袁和正还在不断挑衅,她脸上原本看好戏的笑容刹那间凝固,一点点碎裂、剥落,眼神如绿水荡波,泛起层层涟漪;自己玩弄人心的手段以及上位者的神情已经与那‘天神’南宫睿别无二致了; “殿下饶命,和正罪不至死,您看着我大哥陈破虏的面儿上,饶他一条贱命。”陈戍边为救袁和正竟然是你肯利用自己战死的大哥求情。 “破虏吗?隼,天色已晚,召他回账歇息,习武非一日之功,”南阙巡视一圈,未见着自己的大刀,小声骂了一句小诚顽劣,又拍着夜隼肩膀:“他打不赢你很正常,你就说本王现已应许他百将一职了。” “主子,”夜隼不忍开口,“陈破虏已经战死了。” “战死了?”他晃着脑袋,疾风一卷将甩飞的裘帽卷下了山崖;她抓起泥沙搓掉了手中沾上的血,走过去捂住南阙耳朵,她开口:“莫要在刺激他了,本妃能饶他一条狗命,但我要你亲自去问问,当日圆台上那女子,他敢不敢认是他害死的,他是畜牲吗?” “贱货,某就该提前手刃她,剖出那个孽障喂野狗。” “啪,”夜鸢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得他嘴角流血,她愤恨道:“我还未见过你这样的玩意,无冤无仇你如此阴狠歹毒,你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无冤无仇?”袁和正偏过头,笑的阴邪眼中却流出两行清泪,夜鸢欲抬腿踢剑,送他早日超生,却被苏苌楚出声制止,她看到了袁和正脸上表露出的悲愤和不甘,唯独没有悔恨、恐惧的情绪,她不是杀人取乐之徒,再者她也好奇,袁和正与那妇人之间到底有何恩怨,一提及,这人便恨意滔天。 “她是你妻,肚里孩子不是你的?”苌楚双手环保靠在南阙胸膛揣测道。 “恶心,谁会娶这女人,也就是某瞎眼的爹看上了,她搅得某家破人亡,还勾引......”袁和正欲言又止,环视了一圈,发现这群人兴致勃勃得看着自己,南阙嚷嚷道:“娘子,娘子,勾引谁呀,谁会欢喜他啊,瘦得像细狗样。” “接下来如何了?你说啊,”夜隼忍俊不禁,夜鸢叉腰站他面前一个劲儿催促。 “你从未与我说过这些,你只说她是妖女是不祥,”陈戍边定定得看着他,透出些失望的神情:“你说她会给白云屯儿招灾,那这样说来二牛的腿是你......” “对不住,陈兄,某自有苦衷,某赔了二牛钱。”陈戍边未说什么,被信任的弟兄利用,心中真不是滋味儿。 第五十八章 抱负 夜里山风彻骨寒,苌楚双手拢进衣袖好笑得开口:“编故事?行叭,若本妃爱听,我就放过你。”世人常说,‘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她就是看不惯二人‘惺惺作态’,厌烦袁和正大义赴死的模样; 他们歹事做尽不是奸人,苌楚有心向善反背牢狱之灾,跋山涉水来兴义郡赈灾原本是善事,仁王府折去好些钱财她苏苌楚也没有动过昧下一钱赈灾款的念头,谁想冤家路窄,在此地碰上这俩,旧账未了又接新冤;她脾性算温良的,倘若换做他人,不知晓得折磨陈戍边这两位瘟神几百回。 “某家以前不算富贵但绝对不是一贫如洗,就算再碰上几次灾年,也不会沦落到和他们抢食的地步。”袁和正一贯喜欢用手指人,他指向陈戍边时未留神扯到右肩,疼得呲牙咧嘴倒吸凉气。 “哦,本妃到想起一事,陈大孝子,你本是兴义郡人士,为何年前又与旌阳流民一道,莫不是你早就有心陷仁王于不义。” “草民岂敢啊,王妃,莫要说一旦验明我身,草民的侄儿、老娘受牵连,就算我有这打算,我愧对我大哥,自是夜夜睡不安稳......”陈戍边一边磕头一边絮絮叨叨的,她可还记得几天前的大当家可是很威风呢,他小声道:“我想碰碰运气,打听我哥的下落,谁能想到......” “那好,何延寿呢?你们与他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哼,”苌楚冷哼一声,手掌微微收紧,秦王党羽何延寿,他是为何而来,这种感觉苌楚觉得很微妙,知道他有所企图还能防备一二; 越是看不透哪些人的意图苌楚越慌张,就像猎户进山林遇到豺狼虎豹尚有防备之心,可怕的是你不知那棵树上会藏一窝马蜂,一只蛰了你,面临的将是成群结队的马蜂; 而秦王根系深埋土中,其支系不知已蔓延几千里,前世的苌楚自认是秦王的一颗棋子,可观他登基始终,自己连炮灰都没资格当,她也不过是她爹为表衷心送给秦王的玩物,至于前世南宫睿登基后为什么要赐死自己,她想大概是秦王一想到她们这些人的存在,就会记起之前他使过的卑鄙下流,不光彩的手段。 苌楚收回思绪,忍着指甲嵌入掌心的疼愤恨道: “本妃可不信你们那一派胡言,陈戍边,你也不想你那瞎眼老娘知晓你干的混账事儿吧。” “某来讲,”袁和正出声打断,他道:“陈兄与那老东西不相干,某的隐情未诉说完,请王妃,”他低下头,难得道了句服软的话:“还请王妃与诸位听某将事由讲完,之后,我们二人随诸位处置。” 如同之前那样,南阙轻轻握起苌楚双手,指腹缓缓抚平了她掌心掐痕,南阙手心暖意传到了苌楚心底,化开了一丝寒气,靠着身后人,她忽然间不怕了,仿若凭空生起了对抗万物的勇气。 “某虽不是阅书万卷,上千卷是有的,老师年年考经,某皆名列前茅,遂经由故里县令举荐,某再长些年岁,能至南晟蒙得陛下策问,某当时立志定要力争上游,位列三公。” “没想到袁贤弟有此等宽阔远大的抱负,”陈戍边感慨,夜隼道:“停,夜黑风高,你长话短说,王妃新伤未愈,莫教她再添风寒。” 夜鸢解开外袍展开铺于石头上,示意苌楚坐下,在对上鸢掌柜关怀的眼神,她没有推脱,坐下后左手搁在膝上,才减缓了手腕的阵阵刺痛,她对夜隼扬起微笑,多谢此人有心关怀。 “家父嫌弃娘生完小妹后人老珠黄,在某外出游学时纳了房小妾,就是那个贱,咳咳,那个女人。” 后来的事苌楚不用听也明白了,宠妾灭妻,老桥段。 果不其然,袁和正接着道: “某至家,娘已故去,家父日日被勾得花天酒地,她许是见某年轻力壮,数次诱惑于我,某读的是圣贤书,明的是孝悌礼,岂会,岂会教她勾了去。” “年轻还行,力壮你是真论不上。”夜鸢冷不丁开口讽刺,听个女儿家如此调侃自己,袁和正苍白的面上迅速飞上一抹红:“家父年迈体衰,如何经得起,‘劳顿’,她趁家父缠绵病榻,不仅卷走家中金银细软还将我的小妹卖到了腌臜地。” “呵呵,真是个孬种,小家都顾不好,你怎敢夸下海口谈治国。”苌楚斥笑,这正所谓是家贼难防啊。 “某不是孬种,只是准备策问一事,自顾不暇,我确实对不住小妹,”袁和正红了眼眶,他用力瞪大眼睛,不想他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某费尽功夫,打听到小妹被卖去了南晟,这时家父死了,家中没了食粮,某不能活活饿死;就和旌阳流民一道来了南晟。” “那好,本妃现在问,你与何延寿何时勾结的?你姨娘腹中子想来还是你兄弟,若我那日不阻拦,”苌楚眯眼顽皮一笑:“你真能狠心下手啊?袁师爷。” 第五十九章 真相 “你住嘴,休要胡说。”袁和正知晓苌楚有意难为他,也对,自己的苦难,王公贵族岂会共情;应当去寺庙说与上香的妇人听,她们心善,他的这番经历兴许能感动得贵人们淌下几滴泪,随后施舍几株钱;再稍微有些福气的,教那老妇人看上,买回府当个下人,后半生也算得上‘吃穿不愁。’ “哦,你倒是说说,本妃有那句话说错了?” “家父上了年岁,她腹中野种是外边野种,那个女人后来跟了个官老爷;她又想故计重施,那高门大院的当家主母,岂是她能扳倒的;王妃,”袁和正昂首,一字一言道:“您信报应吗?她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不能报仇吗?大周律法,杀人偿命,某恨不得活剐了她。” 苌楚软下语气,俯身道:“我知你不易,那你为何让仁王与我牵连其中,那个狗蛋儿还是狗剩说过,你们要把我献给某位大人,是何延寿吗?” “我原本不愿意相信的,王妃,那伙官兵说仁王妃蒙冤入狱是因为我们,仁王密令,杀无赦。”陈戍边思索一二还是道明了真相: “高太尉遣何长史前来相救,为报救命之恩,我二人应了何大人的请求,想着王妃您与他还算相熟,他应该不敢把您怎样。” 他想必是心虚,回话的声音渐弱,何延寿所作所为,南晟谁人不知,都说他是妖道;为求得虚无缥缈的长生,老东西真是不择手段;早在大周国边界未安定,战火四起时,他以圣山名义召集军队攻打南海,实际上假公济私抽去最精良的一支铁骑军,去寻那传说中的鲛人。 “是天人,是陛下的意思,哈哈哈,某知晓了,某明了了。” 他好似疯魔般,袁和正仰着脑袋,泪顺着脖颈流到衣领,一扫寒风,起了层鸡皮疙瘩;众人谁都没有出声,苏苌楚瞧了眼南阙,他望着星汉下的天口城微张着嘴发愣; 世宗帝日理万机,爱民如子;定是受了奸人挑拨,陈戍边二人讲出这段缘由真该诛灭九族啊,众人不愿意相信,一直敬奉的君王私底下会这般残暴,苌楚也不敢细想,陛下确实喜怒无常,回想那日觐见天人时的宣政殿,陈设简朴,无一丝奢靡之风。 “滚吧,别让本妃再见到你们。”她转身提步,踩在月光阴影下,衣摆扫过枯叶,脚步声浸在凉夜里,人心是深海,窥探不得,达者兼济天下,穷者独善其身; 她就是一个丞相长史的女儿,安敢妄议天人做的决策,退一步讲,苌楚也只是陛下看重被赐予仁王爷的贴身丫鬟,她若不顺从,想成为王妃的名门女子多的是,为民请命为流民申冤?她还远远不够格。 “忍着些,大半夜的别乱嚎,”夜隼话音未落,闪至袁和正身边猛得抽出长剑,袁和正紧咬牙关,汗珠自脑门流下,硬是一声不吭。 “叩谢,仁王妃不杀之恩。”他撑膝爬起,对着苌楚离去的方向行了个拱手礼。 “仁王府大恩,草民没齿难忘,殿下,”陈戍边挪着步子到了南阙身边锤胸行了个军礼:“陈家破虏不后悔跟随殿下,此生能入天阙军,是陈百将的荣幸,愿六殿下岁岁安澜,四时吉祥。”他是代陈破虏劝慰南阙,大哥曾经讲过,南阙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 “陈破虏,这名字本王听过,诶,娘子呢?鸢鸢。”南阙避过他又闹腾着找苏苌楚,陈戍边垂下手,怀着难以名状的心境馋着袁和正朝白云屯儿的方向走去。 “夜隼,”鸢掌柜拉住崖边的南阙,眉尖轻挑,她说:“上意莫测,仁王府在南晟城里像不像海面上的一叶孤舟?” “日后少说这样的言论,夜鸢,会给主子、王妃带来麻烦,”夜隼看着陈戍边两人的身影沉没夜色。他又道:“你难道未察觉到,王妃不想掺合朝堂事儿,至于秦王......”夜隼压下不接后言,仁王的暗卫不是蠢蛋,仁王妃怕的不是何延寿,她怕的是秦王南宫睿; 海棠林事发后,夜隼有意在苏苌楚面前表露出自己崇尚南宫睿风光霁月、波澜不惊之姿,仁王妃虽面无波澜,但她藏在衣袖中的手在夜隼提及秦王二字时微微颤抖,不得不承认王妃一直掩饰的很好,最先开始试探的一两次,他只当王妃心悦于南宫睿,听自己提及心上人,难掩内心激动之情。 临别,陈戍边特意拉过夜隼交代了一件事儿,道出了他们途经荒村时所传血月避灾,村民失踪的真相。 “苌楚,苌楚......” 往南行,青山如黛妩媚多情,周边凝结着云烟,暮霭中山峦呈现一片紫色,像是山野精怪化型成的青丝垂腰、紫纱蒙面的女子。 鸢掌柜轻叩车窗,连喊数声,这才将一直走神的王妃喊醒:“怎么了?停下歇息吧。” “这就要回南晟了吗?还有些不舍兴义郡呢。”抱花嘟囔,素月调侃道:“你是不舍此地的酱爆猪肘吧,瞧你,脸都圆了一圈。” “嗨呀,不要说抱花了,我也想陪着小姐多逛逛。” 青萝接道,苌楚看着抱花肉嘟嘟的脸撑着额头轻笑,她也不想回南晟,此行虽风餐露宿,胜在能领略世间美景又不用与人周旋。 “你还好吗?咱回程不急,不会冷了。”鸢掌柜关切道,今年开春早,自是一日好过一日,他们总算熬过了凛冽的寒冬。 “娘子,”南阙拦腰抱住苌楚,用毛绒绒的发顶蹭着她脸:“本王不想回去。” “我无妨,鸢掌柜可否寻处热闹地儿?我们先去耍耍。”苌楚推开南阙时他本是一脸郁闷,再听到苌楚说能继续在外面玩儿时南阙喜得跨出马车,麻溜得爬上了一棵树叫唤。 “我记得前边儿有个永平县,不远,翻过这座山头就到了。”鸢掌柜思索片刻,抬手指向东北侧的那座山。 “好玩吗?比兴义郡热闹吧。” “唔,好吃的应该也有不少,对了,云片糕出自永平呢,哈哈,有口服了。”抱花拍拍滚远的肚子,接着青萝道。 “长不大的孩童,”素月又道:“只可惜依依江前二人不能一同前来,少了他们失了几分热闹呢。” “两个小屁孩儿能和家人团聚是好事儿,”夜隼应答着翻身下马,快步行至马车前拱手道:“王妃。” “如何?继续前行吗?”夜隼点头,苌楚道:“陈戍边算是良心未泯,不过确实胆儿肥,敢虏去一村人卖到兴义郡做苦力。” “凭他们二人,没那么大本事。” “哦?夜管事是说......”夜隼退了几步笑而不语,没有吕县令的首肯,两人哪儿来的胆识去兴义郡买卖人口,袁和正的姨娘就是在那村里被找到的。 “老娘之前正奇怪呢,依依这小丫头怎么见着殿下不害怕,原来是她爹之前打仗,整张脸都烧烂了。” “啊?那得有多疼啊。”抱花咬着下唇共情道。 苌楚下车一手背过身后舒展身子,左腕包着的白纱布笨重难看;素月嫌铁牛师父包扎的不好,还特意挑了条绢帕系个花结缠在她腕上,忽然间苌楚动作一顿,爬上马车催促着几人继续赶路;原是不远处来了一伙面黄肌瘦的流民,此地可不是南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苌楚不敢发善心施舍,她害怕再度惹祸上身。 “停下,”马车行过几里路,苌楚掀开轿帘,她将一个包袱扔给了夜隼。 “您还救他们,小姐,人未必会记咱的好。”抱花不满抱怨,老人说吃一堑长一智,她却觉得小姐是吃一堑又吃一堑。 “干粮咱去下个地方买,我不能见死不救。” 第六十章 永平县 领头的青年人眼尖,一眼望见了地上的包裹,他打开看到是一些饼子,吞咽了一口口水;几日未进食他早已饥肠辘辘,不过他并未选择独吞,系好了布袋转交给了流民中的老者; 老者睁大眼清点了人数,他拿出一张饼子掰成好几半分给了身边人,到最后他舍不得再拿张饼子分,只舔着手心的饼渣乐呵得看着同行的人,天无绝人之路,这么多干粮省着吃能撑到他们归家了。 “苌楚,我一直在想,江前说的血月,是真的假的?”夜鸢收紧缰绳扬声问道,她想王妃是大家闺秀,一定是博览群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才女。 “我想不过是一类奇特的天象,至于血月避灾、夜半不能照镜的说法,我也不知晓。”苌楚掀起一角帘子,道路已然平坦,前方永平县城门耸立,一串串彩灯如珠玉般点缀其上,流光溢彩、蔚为壮观。 “小姐快瞧,我从未见过彩色的灯,真美。”青萝拽着苌楚下了轿,说最后一段路程一行人走过去才好玩儿。 待近前,夜管事递给守门兵将虎头令牌,那人细细核对后这才开了城门。 “好手艺,别具匠心啊。” 一盏盏由青铜漆木辅以琉璃制成的花灯造型各异,有鱼鸟瑞兽形还有喜庆的胖娃抱鲤形;苌楚上城门观赏,发现花灯之所以成彩色,一些是琉璃内壁涂了颜料,更加精良的做成了夹层琉璃,彩灯里面夹着张彩纸。 “抱花,放下,去城里再买。”素月眼瞧着抱花要将一只精致小巧的燕儿灯藏到衣袖,出声阻拦道。 “这儿有这么多的灯,我们拿几盏无妨吧,小姐?”青萝眨巴着眼征求苌楚的意见。 苌楚端详着一盏衔片青叶、单脚站立的丹顶鹤形状的灯,此灯一盏便呈现出了好几种颜色,她实在稀罕得紧。 “末将见过六殿下,王妃。”苌楚回身,一身形敦实的小将单膝跪地拜见二人,他比一旁夜隼矮半个头,身躯却厚实宽阔;苌楚颔首示意他起身,她怕这人再多跪几秒,裹身上的铠甲会崩裂开。 “柱子?几年未见当了领头儿啊。”听夜隼这般说,叫柱子的小将挠着后脑勺嘿嘿一笑。 “你瞧你胖的?兜鍪还能戴上?”夜鸢嫌弃打量,她指着苌楚面前那盏灯豪横道:“那盏花灯,老娘要了!” “不行,”夜鸢不满地皱眉,城门上花灯这般多她拿几盏为何不可,柱子擦了擦额上冷汗,再次抱拳道:“城门上的花灯是用来祭奠亡灵的,你们拿去做什么?” “冥器吗?年关将至,南晟城祭奠亡灵时大多烧去冥币、纸活,本妃想知道为何要在城门上放花灯啊?”苌楚提起一盏形似展翅高飞的大雁的花灯,翅膀上还粘着鸟羽。 “您也讲了,要过年了,我们把灯放在最高的地方,接亲人团圆啊。”柱子爽朗一笑接过苌楚手中的灯,小心归置原位:“王妃把花灯拿走,他们找不到回家的路啊。” 尽管依依不舍,抱花还是从衣袖里掏出了一盏猫儿灯放回原处,她可不想害得逝去的亡灵不能与亲人团聚。 “娘子,快看,”南阙从灯里站起来,兴奋得指着月华下那截隐现的断长城:“那边儿本王去过,你看到烽火台了吗?再往前还有一片好大的海。” 不待苌楚应声,鸢掌柜感慨道:“永平城门修的高,一眼能望见胡关。” “渡过汪洋,便是神豫了吗?”苌楚不想继续这番谈话,不忍勾起南阙痛苦的回忆。 “对,那个地方多的是奇珍异宝,金砖铺路,玉石砌桥,相传每家每户都用夜明珠照明呢。” 夜隼一旁搭话道:“木逢春不是一直想去神豫吗?听他说神豫人用木头制造的鸟能托着人上天,这不比轻功好?” “嗯,是个好地方,走吧,进城看看。” “恭送殿下,王妃。”柱子抱拳,待送走几人后,他又匆匆忙忙爬上城楼,清点一遍发现并未丢失花灯,这才松了口气儿。 窗外锣鼓声宣天,苌楚用被子蒙住脑袋,不设宵禁便不设吧,至于这般喧闹嘛,简直扰人清梦;奔波数日,晚膳她只用了一碗清粥,她不知青萝几人哪儿来的精力,未用晚膳便嚷嚷着要去逛市集。 砰砰砰~”门被敲响,苌楚系上衣带欲起身开门时,南阙一脚踹开门,像头野猪般冲进来,不由分说拉她下了阁楼。 第六十一章 猴戏 “耍猴戏咯,一起去。” 见着南阙摇头晃脑,一脸兴奋,苌楚压着火气示意自己只着了件里衣,还未穿好鞋袜;他愣了一会解开外氅将苌楚一裹抗至肩上,店小二与堂内食客目光齐刷刷射来,苌楚忽觉耳根发热,此人抗着她大摇大摆走上了街。 “你放我下来,要看杂耍你一人去便好,拉着我干什么?” 苌楚握拳砸他背上,街头小巷亮着橘红暖黄的光晕,待南阙抗着苌楚走近,她才看见,原是一盏盏鱼儿灯被一根根细线穿起,串成会发光的一群游鱼,游曳在深蓝夜色里。 “主子,快来这边,”鸢掌柜倚靠在一株紧邻房舍的杏花树下向他们招手,南阙放下了苌楚,她站稳抬头向枝丫处望去,杏树冒出了好些嫩芽。 “新人过,喜气多,让条大路财神笑诶。”一个喜童朝人群两边抛洒喜钱,趁人们捡钱的功夫,喜轿挤过了人群。 “新人过街,步步高升;街坊邻里,大吉大利勒。”锣鼓一敲,喜童又唱了一句喜词。 “这般晚了,何人娶亲?” 苌楚左手搭在夜鸢肩上,鸢掌柜一瞥她腕上缠成浮圆子纱布上系的红花结就觉得好笑,她一手捂嘴轻咳:“兴许是永平县风俗,南晟姑娘多于黄昏时出阁。” 轿夫抬着花轿路过苌楚几人身边时,平白无故起的一阵风掀开了侧面帘子,着嫁衣的姑娘慌忙盖上红布。 “新嫁娘的年岁小,初及笄的姑娘吧。”夜隼调息收敛内力,对苌楚二人抱拳道:“请王妃殿下移步至南江楼。”苌楚点头任由南阙拽着自己向前走。 “狗嘴儿吐不出象牙,咱是碰上喜事儿了,正旦将至,你嘴里少吐些晦气话。”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东西?”夜隼伸出手,苌楚回头借着暖黄鱼灯细看,他指尖捏的是一枚冥币。 “等等,”夜鸢轻踩枝丫跃至将才喜童撒钱处,弯腰在地上摸了两把。 她飞身回来摊开掌心,真钱、冥币混在里面,若不是夜隼感知重量不对,她未必发现得了这等把戏。 “膈应人,主家撒喜钱买路,意在散财积德、广修善缘,这家人太过分了。” 夜鸢啐了口唾沫,她已经想到路边抢到喜钱的人,回家在油灯下一照发现是冥币是何等心情了。 “本王要看,给我瞧瞧,” 夜鸢换向苌楚一侧,南阙对着她手撞过来,不巧,一捧真假参半的喜钱顺着苌楚宽松的外袍滑入衣领。 苌楚挡下夜鸢扒拉自己外袍的手,柔声道:“无妨,无妨,我自行清理便好。”南阙衣裳太宽了,她若是慌乱中拽下,在此人来人往的巷子里,苌楚只着件里衣像什么话? “王妃找什么,属下替你找。”叮呤咣啷一阵响后夜隼见着苌楚低身在地下寻些什么,想来是贴身物件儿掉了。 “找到了,”苌楚欣喜得举起一枚磨得看不出字迹的铜钱,它的中间还穿着一根细红绳,正是南阙给她的那枚保平安的钱,苌楚素来是挂在颈上的,就是不知绳子为什么突然断了。 南江楼前,游览的人们将四方的路围得水泄不通,把戏班子一年来一回,楼上雅座在半年前就被人预订完了;现下南江楼的雅间还是夜隼卖了个人情叫柱子让给他们的。 “让一让,借过借过,”夜鸢护着苌楚挤进人群,早来片刻便好了,何至于此刻挤得像压扁的云片膏。 “嘿,你推我做什么?” “娘的谁家孩子不是孩子啊,你驮着娃子去后面瞧去。” “哎呦真是对不住,夫君咱把小宝儿放下吧。” 人群里起了争执,原是有人不满一个大汉驮着小孩儿挡住了后面人。 “一览无余啊,多亏夜管事找的好地方。” 苌楚手搭窗台,楼下的戏台已然搭建完成,杂耍班的人在幕后台前穿梭,她呷了口茶水问道:“青萝她们呢?别寻不见人了。” “放心,就在不远的市集逛着呢,我方才过来时还看见她们买了不少物件儿。”夜鸢跨坐屋檐上,嘴里叼着根狗尾草。 “诶,小猴子,娘子快看。”苌楚也想上屋檐坐着,起码不会有人在自己耳边直嚷嚷。 琵琶声、笛声响起,姑娘们轻歌曼舞,层层展开的浮光锦似天女下凡,几只小猴子在彩立子的指示下翻着跟头。 “善!善!”小猴子表演结束,众人拍手称赞,一只长相特别,金毛蓝面的小猴儿爬上南江楼,挨个爬到雅阁窗边伸手要打赏。 “嗯,我给你这个。”小猴子到了苌楚窗边,她见它脖子上挂满了玉佩、钱袋儿,自己头上只绾着一根素钗,于是她顺手拔下了南阙束冠用的簪导,小猴儿得了赏赐并不急着离去,它仿佛有了灵性,拿着苌楚给的物件儿对着月亮瞧了几眼,这才心满意足得叼住离去。 “本王不舒服,娘子,脸痒痒。”没适应披发的南阙抓挠发丝,想要重新束起长发。 “别动,站好,”苌楚五指成梳,轻柔得顺开他的发后,取下左手腕的丝帕从中间扎好;苌楚绕至他正面满意点头,这清贵慵懒的气质不愧是生在皇宫中,想来南阙生母定是容貌倾城,天香国色的美人。 “神仙索吗?苌楚快看,是仙术。”听到夜鸢惊叹,苌楚回身看向窗外。 台上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抛了根麻绳上天,绳子的一头好似系在了云端。 “诸位,在下献丑了。”一阵烟过,小女娃忽地变成个俊朗的红衣少年,这一幕彻底点燃了人群,如累贯耳的掌声后,众人静默着期待少年下一步动作。 只见红衣少年脚尖一点攀着麻绳上了天,不一会儿就不见人影儿了。 “诶,人呢?怎么不见了?”一盏茶的功夫过去,隔壁雅间的老爷大声问道,众人也跟着纷纷附和。 “他去天宫偷一宝物,天兵天将守着门呢,得找时机溜进去,还请诸位稍安毋躁,”一个白胡子小老头儿出来打圆场。 “莫叫我们干等着啊,倡长,还有什么好本事儿别藏着掖着了,大伙儿说好不好?”一人带头,人群中又是一片叫好声。 “得嘞,下一场叫探囊取宝。”老头儿喊完,一人端来一个盖着布的木匣子。 这人也不啰嗦,老头儿手摸红布低声念叨,不出片刻,他面向人群掀了红布打开匣子一看;一个鼓鼓囊囊绣着祥云的荷包卧在里面。 “诶,那不是我娘绣的钱袋儿吗?” “这是你的啊,小兄弟,你看仔细咯。” “真不见了,你们什么时候拿过去的。”站在戏台靠前位置的男子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急头白脸登上台去。 “莫急莫急,你点点可少了钱财?”白胡子老头儿笑着递过荷包,那男子拿在手上掂了两掂,摇了摇头。 “你说是不是敲托的?真神了嘿。”夜鸢边瞧边评点,苌楚摇摇头还在思索着绳索是怎样升上天不掉下来的,她猜侧里面缠着棍子,或者内里是钢索外面是麻绳;杂耍的彩立人练得身轻似燕要不然轻功极好,她可不信天宫取宝的说法。 一通鼓后,众人腾开一片空地,两个打着赤膊扎着冲天独角辫,在腰间系一条红绸的壮汉一声嚎叫后跳下台。 这时南阙蒙住了她的眼睛,小声道:“羞羞脸,不许看。” “角抵戏呢,你见过吗?”苌楚移开他手,顺势靠入南阙怀里。 “不记得了,嘿嘿,”他傻笑一声,双手环她腰间。 台下两人缠斗一起,打得火热,夜鸢忽然道:“回来了,这小子打哪儿冒出来的?” 第六十二章 浮生 “凡夫俗子怎敢擅闯天宫?小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取出来一件儿宝贝。” 少年拳头里攥着一物,脚勾着绳索悬挂半空。 “诶,你总得拿出来叫人瞧瞧,你取的是不是神仙的物件儿。”老头道。 他摊开手掌,银链子挂着一块儿玉,他拎着链子晃荡,苌楚越瞧这玉石越眼熟。 “这不就一普通玉石吗?如何算的上天宫之物?”一人疑惑。 “正所谓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小子手中的并非传言中放在日头下一照就生出淡淡烟雾的玉。” ‘蓝烟玉?’听他如是说,苌楚暗道不妙,她背过身探进外袍的里袋摸索一番,果不其然,南阙临出门时她好心塞给人的蓝烟玉,不见了。 “这玉石佩戴身上冬暖夏凉怎地不是宝物?诸位且瞧好,待小子施个仙法。” 红衣少年双手合拢玉石,将其举至眉心;过一会儿,众人皆见他手里的石头散发出暖黄的光,犹如捧了一团火焰。 “苌楚,木逢春也送你了块儿蓝烟玉,我好像记得大小形状跟他的一样。”夜鸢脚勾檐下横梁倒挂在苌楚窗前,观赏杂耍的人只以为她在表演倒挂金钩。 “不是一样,可能就是我的玉石,殿下今日弄丢了它,”苌楚无奈叹息:“世间哪有这般巧的事情,可我又如何证明那少年手里的便是我的呢?” “哎呀,简单,”她示意王妃往侧边让,手撑着窗台翻进了屋内:“待我寻个好时机,取出他的玉给你瞧瞧不就成了。” “神仙的宝物自然要献给下凡的仙人,这块儿玉若放在凡人身边会化为灰烬的。”绳索上的人也变了个姿势,倒挂下来用嘴衔住银链。 “你骗人,你又不是神仙,为何这玉你能拿?”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苌楚好奇谁拆彩立人的台,她只扫了一眼就看见高举糖葫芦,头顶戴着两个红色毛绒球的少女;她站在自家马车顶上,想是谁家的俏皮千金。 白胡子老头儿听此话和蔼一笑,他顺了两下垂至唇边的白眉,嘴一歪先是扮做鬼脸博得众人一笑,这才边扭腰边唱: “永平县里南江楼,今儿戏班耍不休。大伙捧场真尽兴,叫好声如江水流。谁料福缘悄然至,竟有仙子下云头。偷件天宫稀奇宝,欲赠仙客表谢酬。若问凡人怎无恙?仙力护体莫须愁。” “善,善,仙子在何处啊?”众人热情高涨,今儿个算是得了眼缘,有幸得见天上仙;苌楚听得兴起,她本就喜听民间志怪传闻,眼下身临其境,不免跟着众人一道紧张起来。 “什么仙人?本王的娘子就是仙子。”南阙发疯挤开苌楚对这台上老头喊道。 “过来,莫要胡言。”苌楚扯住他后脖领将他往后拽; 桌案茶壶最后几滴水落入茶汤,夜鸢扬脖饮下,杯缘茶汤点在她眼下红痣,此人笑的妖冶:“苌楚可不是天上仙,她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她的一番话逗笑了苌楚,她摇了摇头浅笑:“是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两人正说着,忽见红衣少年一挥手又变成之前的小女娃,她轻荡绳子到了二人窗前。 “站住!”一柄剑抵着女娃头顶,几人北行赈灾突发的诸般事端,导致夜隼整夜埋伏周围不敢掉以轻心。 “仙子姐姐,还请您低下头。”女娃子丝毫不惧头顶悬的长剑,她往前一步伸手抓着苌楚的衣袖,软声软气儿请求道。 她一见这软软糯糯的小团子,心早就软成了一片,她不着痕迹佛开剑尖,捏了把她的小脸儿。 “不是告诉过你们进城后莫要大张旗鼓吗?” “谨遵王妃之命,我等并未告知县令。他收剑入鞘,想来一个娃子造成不了威胁,见苌楚久未言语,夜隼委屈道:“不是属下安排的,我只找柱子换了个雅间。” “姐姐低头,我有礼相赠。”苌楚依言露出如玉纤颈,待女娃子挂好银链,苌楚握住玉一瞧,拿她的物件儿赠送给她,这便是戏班子赠给仙子的礼物,此招妙啊。 为何苌楚笃定南烟玉就是自己的呢?玉上还有竹篾条格眼儿的痕迹,细小白灰附着玉石,若用水洗是能打理干净的。 她一把拽住女娃的手,低声询问:“你是从哪儿捡的,你怎么知道这物件儿是我的?” 小女娃用了巧劲儿挣脱苌楚,随后她狡黠一笑,圆眼睛弯成个月牙,咔哒一声机关声响起;女孩儿衣领里涌出烟雾,苌楚抬手去抓,女娃子已然消散烟雾中。 第六十三章 浮生一梦 (此章微恐,各位大人见谅) “这可奇了嘿,老娘离这么进,硬是未看出何等机巧?”夜鸢一手搭苌楚肩上,一双美眸向下寻找;她记忆中大变活人的戏法还得借一口箱子才能变呢。 “大伙儿快瞧,这分明是一对儿神仙眷侣嘛,” “除了南晟的贵人,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等气度不凡的人呢。”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苌楚忽觉疲累,掩了扇窗,枕着入睡的南阙卧至美人塌上。 “接着,神仙哥哥,我请你吃糖葫芦。” 头顶红绒球的少女向上抛起一串红葫芦,鸢掌柜一拍窗台跃至半空,一个转身用嘴咬住了糖棍;她落在马车上单膝跪地将糖葫芦喂进少女嘴里,少女没想到能如此近得观摩‘神仙哥哥’容颜,惊得嘴里的葫芦串儿掉了下来,夜鸢又仰头接住,她微垂眼眸面朝众人邪魅一笑。 “神仙哥哥,我也要请你吃糖葫芦。” “神仙哥哥,神仙哥哥......”此起彼伏的女声,清脆娇嫩,一浪盖过一浪,竟将另一侧男人们观看摔跤时的助威与喝彩都改了过去。 她用书简盖在脸上,果然美好之物不管到了何处都会受到追捧;侧边木门被敲响,苌楚应允后,夜隼快步闪至窗边关上了所有窗户。 “何事?” “吹了江风,顿觉眼部不适,恐殿下王妃生了眼疾。”夜隼一反常态文绉绉道。 “请说人话。”苌楚卷起书简,坐起身;夜隼扫了眼窗外,揉了揉眉心嫌弃道:“不忍直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诸位,我等献上最后一戏供老爷、夫人观赏。”白胡子老头儿一声招呼,几个青年人抬着比人高的箱子上了台。 “老朽要去蓬莱搬金山,谁愿意和小老儿一道儿啊?” 听到蓬莱仙山,苌楚耐不住性子,快步上前蹲在窗下偷瞄。 几位看官自高奋勇上了台,木箱子的门方一打开,刺眼的白光射出,照得一方地儿亮如白昼。 “王妃想去看看吗?”夜隼笑道,离开南晟,一路行来他发现王妃鲜活了不少,很少有心事重重的时候。 “我从未见过罢了,若真去,我还有些怕呢!”苌楚去摸颈上挂着的两样物件儿,她怕蓝烟玉被铜钱划出痕迹,蓦地,她停下动作:“奇怪,我的铜钱呢?不好,被她摸了去。” “王妃,属下得罪了。”夜隼扶住苌楚腰身从窗户跃下了楼。 “你做什么?”她歪头不解夜隼这般做的目的。 “我懂,属下懂的。”她只觉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来不及发出声,夜隼便抢在众人前面将苌楚推入了木箱; 究竟是谁说他夜隼听不懂人话,没有眼力见儿的?他正是瞧出王妃心里向往台上,却又面薄羞怯还特意寻番缘由;夜隼不忍看王妃落寞的神情,这才顺水推舟做了个现成的人情; 他心下暗忖:“嘿嘿,我真是个大聪明、大智慧人。”他思及此不由得眉眼舒展,自得之色浮上唇角。 一阵白光后,苌楚方觉自己回到来时的杏树下,暖黄的鱼儿灯轻轻摇曳,那描金的鳞尾在地面上漾开一层碎光,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小巷里十分静谧,只听得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淡粉的花瓣儿也随风飘落;她伸手接过一朵杏花,内心又急又怒: “不怕人蠢,就怕人蠢还勤快,她何时说过要上台的?还有这花儿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她找了处地儿作掩体,未探明情况前,苌楚不敢轻举妄动,不知何人用了仙法,竟让那才冒嫩芽的树枝,一转眼就綴满了杏花;除却风声,她胸腔中那颗因恐惧而猛烈跳动的心脏咚咚地撞着,每一声都沉沉的,她试探性往前挪了一步,脚下咔嚓一响——是不慎踩断了树枝;她的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那声音响在死寂的夜里,清脆得惊心。 街头处,锣鼓齐响,声音由远及近;苌楚想到了来时真假参半的喜钱,怕得手心冒冷汗,她是爱看神鬼志异没错,可也不代表她想成为志怪中的主人翁啊;还有白胡子老头儿不是说去蓬莱搬金山吗?这是送她到何处了?苌楚咬着手背紧闭双眼,内心不断祈祷着阿娘保佑,锣鼓声在经过杏树前戛然而止。 声音消失的一刹那,苌楚感觉自己的心跳也随之停止了;待了半晌,她壮着胆子透过枝桠间向外望,见什么都没有时,兀自松了口气儿,她刚想靠着墙休息却瞥见一抹红影;着红嫁衣的女子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 人在十分恐惧的情况下会激发出潜力,曾几何时敢在午夜的乱葬岗埋伏的苌楚,像只受惊的猫儿蹿上了树;她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还未感受到疼痛的时候,那着红嫁衣的女子却在树下伸出手。 “你想要什么?”苌楚扯下左手腕的纱布砸向她,女子依然朝她伸出手,好似想讨要某样物件儿。 “这个?”苌楚试探性取下南烟玉,红布盖头下的女子只是摇摇头。 她慌乱摸着,在里衣带子处找到了红绳系着的铜钱,她原以为正是南阙给自己的那枚,待举至眼前细看时却发现是冥币; “你别过来,我给你便是。”树下女子点点头,乖顺站着,苌楚见她没有伤害自己的意图,扔下冥币后拍拍胸脯顺了口气儿。 “苏苌楚,随我走。”耳边一阵凉气儿,女子浮上来牵起苌楚的手向巷口走去。 两人走过客栈出了永平县城,女子的手冰凉滑腻,苌楚发觉挣脱不了后索性随她去了,既来之则安之,左右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你是何人?带我去何处?”女子并不回话,苌楚不知她带自己走了多久,直到二人穿过一片杏花林来到一座亭阁处,女子松开手,苌楚踉跄上前一步,四周景色飞速后退,她瞬间移至亭阁前; 怔愣片刻,苌楚小心打量四周,亭台中放置一把藤编旧椅,两侧立着几丛湘妃竹;脚下是灰白相见的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目光顺着小径望去,花木掩映间,隐约可见黛瓦白墙的一角院落。 “夫人,为夫想得你好苦。” 第六十四章 沉沦 她回眸,身后人脸沉月色阴影中看不真切,只见男人一袭玄色暗纹交领长衫衬得他身材颀长,月华流转,袖口镶着的金丝滚边泛起淡淡银灰;他走上前打横抱起苏苌楚,扑面而来的是醇厚、绵长的乌木香。 她看向他时眼中闪着晶莹亮光,不觉间勾住他的手收紧一分,轻启丹唇她又不想出声打碎此夜无边美景;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他抱着她像捧着一件易碎品,行至亭阁,他缓缓落座藤椅,寂静处,只闻衣料摩擦、彼此交错而又无处安放的呼吸声。 “凤求凰,”她抬手抚摸他脸上淡成粉红色的疤痕;却被他扣住手腕,他轻笑,笑弯了眼眉。 和煦的笑声似浮在周身的月华,淡淡的一层洒进心间,降了一阵甘霖浇透了她干涸的心田; “夫人聪慧,你我二人成亲不久,我便去了边塞,你可有怪罪为夫?”他撩下苌楚散乱的发别于耳后,看向她时满目柔情。 苌楚轻轻摇头,她明知是幻是梦是错觉,还是不可自拔深陷爱河;眼前的人是她惊鸿一瞥的柏舟不是整日疯疯癫癫的南阙,世间情字一字,最叫人捉摸不透,她不是断爱绝情的神仙,苌楚是人,世人有的爱恨嗔痴她也有,一个女子自是祈求与丈夫耳鬓厮磨共度一生,她不想一辈子都照顾着长不大的孩童。 她想过扔下南阙云游四海,日子长了,她却越渐不舍,鸟筑巢,兽垒窝,人在尘世飘零久,谁不想求一个归处。 “我赠予你的物件儿,你不喜欢吗?怎不好生收捡。”他反手挑一红绳系着的铜钱,苌楚试探性触碰,她怕背面一转又成了冥币,而自己正窝在新嫁娘怀里,指甲触碰一丝微凉,并未摸到凸起的字,她接过紧紧攥在手心,生怕它又飞离了去。 他的手拢上苌楚小腹,她被此人突入其来的动作惊得脊背绷紧。 “你怕我?夫人,是我鲁莽了。”他低头在苌楚唇边落下一吻,那阵甜木头的香气直蹿鼻腔,不知是害羞还是被南阙身上香气熏的,苌楚未醉朱颜酡。 “我们的孩子乖不乖?辛苦夫人了?” “你,你说什么?”她听闻此话推开他的手腾地从他怀里站起,她护着小腹惊恐道:“我何时有了孩子?你我从未行过房事,休要胡言乱语。”苌楚一刹那脸色由红转白,脸变得那叫一个精彩。 他轻叹一声,揽腰将她带至身前,头靠着苌楚腹部,笑得慈爱:“我就知道苌楚还怪罪我,要不是皇后姨母来信告知我,你已怀有身孕三月有余,可恼我还被你蒙在鼓里。” “你又犯疯病了?莫吓我啊,柏舟,”苌楚疑惑地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这人怎么张口就来?重生一世,苌楚与他完婚到至今还是完璧之身;苌楚捏住他脸向外扯,她心下想道:‘许是此人换了种疯法,这都学会编故事吓人了。’ “疼,夫人,呵,你还说你未怪罪为夫,你腹中子不是我的,难不成是别人的?”他双手枕头往后靠去,苌楚顺势跌入他怀中。 她眸子一沉,抬手一巴掌扇他脸上:“你放肆,竟敢这般编排我。” 他拽住了她的手,从手心伸进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夫人打得好啊,为夫吃劲儿,来,再打得用力些。” “无赖,放开我。”苌楚用力踢他腿,想要从他的钳制下挣脱开。 “好了,好了,我不该丢下你一人在南晟,下次去边塞,为夫携手夫人一同前往,可好?” “好你大爷,放手,”她越是挣扎,南阙越将她搂得越紧,她慌乱喊道:“疯了,疯了,夜管事、鸢掌柜救命呐,仁王殿下彻底疯了,来人啊,救命啊。” “乖乖睡吧,夫人。”他腾出手点了苌楚某处穴道,她只听脑中‘叮’得一声,眼皮便重得抬不起来。 “做个好梦,苌楚。”最后的意识里,南阙抬手覆上她眼,下颌搁她头顶,哼着好听的曲调轻拍着哄她入眠。 她做了场荒诞的梦,一俩马车行驶山间,窗外两侧皆是断崖,崖下云雾缭绕,苌楚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儿,她掀开襁褓一角逗弄才看清是个眼睛大而圆润的女婴。 “楚楚,你说咱们女儿是像我多一点儿还是像六皇兄多一点儿?”耳边的声音犹如恶鬼低吟,她僵直转头,南宫睿轻摇折扇,笑得满面春风。 “你怎么赶得马车?这么大的石头都看不见,你眼睛瞎吗?” 苌楚滚出了轿帘,得亏南阙眼疾手快将她捞了回来,她的脸再差几寸便要蹭上地面毁容;夜鸢飞身勒住缰绳后,气得一掌乎夜隼后脑勺上,她老早见着个大石头以为夜隼看见了知晓躲开,所以并未提醒,谁料暖日融融,此人竟打起了瞌睡,由此推论,疲劳驾车不可取。 “对不住,王妃,您没伤着吧。”夜管事此刻快要碎了,得亏王妃多行善事,福泽深厚,这才有惊无险,若是马车翻下山崖,他能拿刀一片片将自己凌迟了。 “我在何处?这是什么地方?”她抬腕遮住刺目的日光,左手关节处的疼痛提醒她梦醒了,梦中最后一刻,苌楚抛下手中襁褓向外冲去,跨出轿外瞬间,她一脚踏空坠入了无边黑暗。 “小姐,你睡迷糊了?”青萝灌了几口水给她,苌楚呛得直咳嗽。 “哎呦,真是的,水壶给我。”素月跪至苌楚身前,一点点喂着她饮水,抱花轻拍苌楚后背:“您说受人邀请,咱去长水乡做客的啊,小姐。” “娘子饿了,呵呵呵,”南阙傻笑着塞入一块儿糕点进她嘴里,她瞧了眼南阙,又看了眼几人担忧的神情,她瞪大眼睛,一时忘了吞咽,糕点碎屑喷了素月一脸: “我何时说过要去长水乡,我怎么不记得?” 第六十五章 中毒 夜鸢掀帘入轿,她近身揉着苌楚耳尖:“吓着了,莫怕莫怕,苌楚,没事儿了啊。” “对不住啊,素月。”苌楚歉疚得看了眼素月,她抓住夜鸢的手追问:“昨夜发生了何事?夜隼推我进那口箱子后,我好像到了别处,你们从哪儿寻到我的?” “受凉了吗?”夜鸢以手背覆她额上,又抬手测了自己颈侧,她突然凑至苌楚眼前:“你到底怎么了?昨夜不过是场戏法,你下台后我就发觉你不对劲,好似丢了魂儿般,苌楚,你看到了什么?” “啊?我没事儿啊,我能看到什么?”她往后仰拉开和夜鸢的距离,昨晚那般光怪陆离的事儿让她如何说的出口,苌楚总不能说出阁新妇做媒,引她和不发癫的南阙幽会杏花林了吧? “哦?当真什么都未看到?”夜鸢咧嘴一笑:“那口箱子里涌出好些白玉珍宝,我和夜隼都得了几件儿好玩意儿呢。” “是吗?那挺好的,本妃对这些没用兴趣,可能未曾留意。”苌楚编了个自认为可以糊弄过去的慌,谁料夜鸢是说瞎话逗她的。 她乐呵道:“真睡迷糊了?他们若能变出真金白玉,还用耍戏法为生?” “我知晓,将才不过与你讲个玩笑话,嗯,到何处了?”她瞧夜鸢笑得不怀好意,急忙岔开话题。 “汪汪汪......”窗外一群狗儿为争一个布包横挡路中间,南阙跳下马车,摆好架势也学它们呲牙咧嘴大嚎想要吓跑这群拦路狗,谁知其中的一只大黑犬并不买账,它松开布包,对着南阙低吼一声就朝他冲来。 “啊,娘子救我,”他反应迅速跳上了马车,抱着苌楚瑟瑟发抖,此人再慢一步,大黑犬准能跳起来一口咬上他臀部。 “这狗长真丑,谁家的?怎么不栓住这到处咬人的畜牲。”夜鸢玩心大起,折一根树枝跃至马车顶逗弄大黑犬。 “夜管事,还有多远?”她轻拍着南阙,询问坐车架上一动不动的夜隼:“你莫自责了,驾车久了谁都有疲劳的时候,我不会怪你的。”她只当夜隼还在愧疚无心之错。 “夜大哥,夜大哥,小姐同你说话呢。”离夜隼最近的青萝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见夜隼还是呆若木鸡的坐着,不做任何回应。 眼见情况不对,苌楚忙翻出空闲的水壶倒了些水进去:“快抬他进来,别是日头大,夜隼中了暑气儿。” 素月几个手忙脚乱得将他拖进了车内,只见夜隼紧捏拳头,口吐白沫,额间颈上不断渗出汗珠。 “这都倒沫子了,是中毒还是中暑啊?”苌楚从南阙怀中掏出帕子,擦去他嘴角白沫儿。 “夜大哥,”抱花摇着他手臂,小嘴一撇就要哭:“小姐,这荒山野岭的哪儿去寻医工啊,夜大哥这是咋了啊?” “鸢姐,你来瞧瞧,这可如何是好啊。”青萝掐着夜隼人中,素月绢帕浸水擦拭夜隼的手臂和脖颈处。 “口吐白沫吗?这般严重?”夜鸢凝眉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他脸:“死没死?应个声儿。” “针,毒针......”夜隼勉强睁眼,视线描向右腿。 “你去,谁让你的狗抢我包的。” “施主所言差矣,佛曰万般皆有因果,若你不去捉弄贫僧狗儿,它怎会抢你的包?而你又怎会发射毒针,误伤了人。” 啰嗦不讲理的话一出口,苌楚抬眸对上夜鸢的视线,世间大比四海小比邻舍,来者正是他们的老熟人。 “悟缘,你在此地作甚?”苌楚掀帘下轿,悟缘作苦行僧打扮,斜披袈裟、手执佛串,那点了九个戒疤的秃头在阳光下散着淡淡的白光;悟缘身边跟着的老头儿苌楚也识得,这不是去蓬莱仙山搬金山的白胡子老头儿吗? “仁王妃,善哉善哉,贫僧与您竟在此处相遇,实乃缘分呐。” “见过殿下、王妃,小老儿再此向王妃请罪。”白胡子老头拱手一礼后,说着就要下跪,苌楚不忍看须发皆白的老人家跪自己面前,忙抬手制止。 “这不秃驴吗?“夜鸢招呼道,随即侧身:”老东西,他中的毒可是你下的?你好大的狗胆。” 她叉腰指着白胡子老头的鼻子就开骂,夜鸢寻到了夜隼扎入大腿肉的毒针后,深吸一口气儿催动内力欲将其震出时,却听夜隼一声闷哼倒地,她这才发现,毒针尾部带倒钩,她想这使暗器的人比木逢春阴狠;他在竹针处顶多沾些生漆,被射中的人运气好的话变几天猪头就能痊愈,而被这老头儿的毒针刺中再想取出时,得剜下一坨肉走。 “夜鸢,不许对老人家无礼,”夜隼扣着车门框一点点挪到外面,他可不是阴沟里翻船,毕竟悟缘与这老头的出现,夜鸮竟然没个信儿,他不信夜鸮也犯困打起了迷糊,就算他们两个都未感知到生人,还有夜鸢啊,仁王培养的暗卫不是饭桶,该具备的警惕性还是有的。 他撑着身子拱手道:“还请老人家交出解药,若有得罪你处,小子先行给你赔罪。” “这,老朽没有解药。”白胡子老头抚着他那两条长眉毛,一脸为难得看着夜隼。 “怎么,伤了本妃的人就这样算了?你不肯解毒,那好啊。”苌楚双手环胸,这白胡子老头不简单,夜隼对他说话客气,想是没有料到自个儿居然毫无防备间中了他使出的暗器;自古先礼后兵,她不为难老人家屈身给夜隼赔礼,不过另她火大的是夜隼找他要个解药老头竟这般吝啬。 “秃驴,你说怎么办?”夜鸢揪着悟缘领子,将他带到了夜隼面前。 “诶,施主莫要着急,佛说生死由命,人终有一死,向死而生,方生方死......”悟缘说完一大串,闭眼数着念珠,嘴里颂着经文,丝毫未把揪他衣领的夜鸢放在眼里。 “鸢掌柜,住手。”眼瞅着夜鸢的巴掌要落在悟鸢秃头上,苌楚上前挽住她臂弯微微摇头。 “呀!!!”一声尖叫划破长空,苌楚回头却见抱花捂着夜隼的腿:“你这是做什么啊,殿下,这一刀子下去,夜大哥得疼死。” 手持匕首,南阙歪着头不理解抱花为何要拦着自己,之前他遭贼人暗算中了毒,也是一时找不到解药,为了防止毒素蔓延全身,他都是连肉带暗器一块儿剜下扔掉的。 “他中的毒我瞧着应当不碍事,不用动刀子吧,殿下。”苌楚笑着走近夺下了他手中匕首,有什么是比敌人手持利刃站自己面前更恐怖的事情吗?那便是拿刀子的人是个傻子; “不是小老儿不肯给他解药,实在是行得匆忙,没带在身上,嘿嘿。”白胡子老头躲到了夜隼身边,他知晓这小子是个好说话的;夜隼听他如是说只能忍着疼痛自认倒霉,他还在想自己是何处得罪了他,这老头儿不射马匹不射夜鸢,偏偏瞄着自己扎。 “老爷爷,夜大哥不会有事儿吧,他方才都吐沫子了。”青萝伸手替自家小姐挡住了阳光,她听他说没有解药,却又见众人并不着急,就连夜隼也不把性命当一码事儿,反而向着‘罪魁祸首’说话。 她浅浅抻了个懒腰,倚靠马车上气定神闲得看着几人:“老人家,有什么法子您说,本妃虽不知两位上演的什么把戏?若他能解毒,其他的我便不会追究了。” 耍把戏的人是有真本事在身的,苌楚不知上台后又发生了何事,她是第一次来到永平县,长水乡一地闻所未闻,更遑论有人邀请她来此地做客?待她遇见这老头儿才明白,此人用毒之能出生入化,想必寻些使人神志涣散、言听计从的药物亦是易如反掌。 第六十六章 长水乡 “仁王妃,大义。嘿嘿,”老头儿听到苌楚的这番允诺,挑着眉毛笑得合不拢嘴儿。 ‘长水乡定有古怪,不然这怪老头为何要大费周章引我至此。’她瞧着他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不觉心下担忧,圣上虽未规定何时回程,不过南阙一个王爷借赈灾一事到处转悠,是会落人口舌的,她不想逗留永平县太久,以免再次节外生枝。 “不过小老儿是真的没有解药,反正不会死,你忍几天毒消了就好,”老头儿出尔反尔,他拍拍夜隼肩膀:“年轻人身体好,提高一下毒药抗性也不是坏事儿嘛。” “老东西,你有心拿人练毒呢?你信不信老娘在你身上开几个窟窿。” 毒药事儿小,这针总得先取出来吧,夜鸢就好奇,毒针又不是扎着了夜隼哑穴,他中招时至于一声不吭吗? “悟缘,咳,悟缘大师,你说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苌楚不想与这耍赖皮的老头儿多费口舌,她将匕首拿在左手把玩,少顷,剑尖直抵悟缘眉心:“本妃听说圣僧圆寂,骨灰能烧出舍利子,而这骨舍利多为眉心骨,悟缘师父,”苌楚盯着闭着双目、诵经声越来越快的悟缘莞尔一笑:“本妃好想瞧瞧,你有没有修炼出舍利子呢?” “阿弥陀佛,施主何苦为难我这和尚,你们为何都这般执着向人讨要解药,而不试着问问什么东西能够解毒呢?” 正瞧好戏的鸢掌柜神情一滞,她试着问道:“老头儿,可有何物能解了此毒?” “万物相生相克,有毒药就有解药,这毒啊寻常之物便能解。” 她道:“是什么?” “百足虫啊,说起这毒啊,小老儿可是寻了好几条银环蛇,随后取其口涎辅以蟾酥等各种草药炼制而成,成分好,见效快,实乃行走江湖、居家旅行必备之良药也。” 老头儿提起毒药一脸得意,他看着夜隼腿上的毒针,伤口只痛不红肿,老头儿提起毒药一脸得意,他看着夜隼腿上的毒针,伤口只痛不红肿,心想下次再用上几成力或将暗器设计的再精巧些,叫人被伤到时只余疼痛而发现不了凶器。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解药是百足虫?”苌楚深吸一口气儿,放下了抵在悟缘眉心的匕首。 “嘿嘿,也没见你们早些问啊!”老头瞅着众人大笑,这么些人没有一个是聪明的,他对苌楚道:“王妃,你们一直问小老儿有没有解药,有没有解药,听得我好生心烦,明明小老儿说过没带在身上的嘛,咋就不相信呢?” 见老头儿歪词邪理,有意戏耍他们,苌楚眼皮一跳一把拽住老头儿眉毛。 “诶,王妃莫动手,小事儿,不至于啊,可别为了属下脏了您的手。”夜隼没料到苌楚先夜鸢一步动粗,他记得王妃是个温婉小意、知礼懂节而又脾性温良的女子,许是与夜鸢相处久了才这般粗暴,他思及此在看向苌楚的眼神时带了些同情。 “好了,小姐,咱不与他计较了啊。”青萝拍着苌楚的手想让她将人眉毛放开,正在气头上的苌楚那听的进这些,旁人不知晓老头儿算计她的事儿,要换做夜鸢,她才不管何为尊老之礼,早就胡子眉毛一抓,一把给他薅掉了。 见她气鼓鼓瞪着老头儿仍不松开人家眉毛,青萝小声说了句抱歉,一点点从她手里往外扯着老头的眉毛,老头兴许是做贼心虚,任她拽着也不吭声儿,几人就这般僵持下去,赶羊的村民路过几人身边时,他急忙甩着杆子催促羊儿快些走,只是心里暗道:‘咱长水乡咋个来了一群疯子?’ “娘子,我饿了,你别玩儿老爷爷的眉毛了嘛,本王肚子饿的咕咕响,要用膳了。”南阙扯着苌楚衣袖撒娇,事成定局,她作何解释也是徒劳无功,拿不出证据,她又怎么和众人解释这老头算计自己? “哼,我们王妃玉叶金枝,她才不愿意和一个臭老头儿计较呢,是吧,小姐。”抱花叉腰也过来凑热闹。 “小姐,你还好吗?从昨夜回来你就魂不守舍,也怪我等未侍奉好王妃,让你受了委屈。”素月垂首自责,苌楚是娇养深闺的嫡女,她嫁与仁王后日日操劳无休,圣上一传口谕又得奔赴千里离京赈灾,她为仁王府邸做的种种事儿,素月是看在眼里的。 第六十七章 引她入局 她闻言松手,莫名其妙道:“我知你有事相求,这次本妃先饶恕你一回,若再敢算计到我头上,看本妃不掀了你的天灵盖儿!” “施主,佛曰戒骄戒躁,生在凡世要与人为善,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王妃行得是善事呐。” 悟缘双手合十倾身一礼,听着几人打哑谜般你一言我一语,夜鸢跨步挡在苌楚身前,敢情这两人从昨晚起便编排了一出戏,目的是引他们来长水乡。 “救人?你要本妃施救何人?” 长水乡要是没人主持公道,他们大可多行几里路前往永平县报官,穷乡僻壤多的是地痞流氓欺男霸女,可观白胡子老头儿一手下毒的本事,用得着设计‘请’仁王妃出手吗? “不是救一人,是救世人,仁王妃是菩萨心肠,多一闲事儿不多,少一闲事儿不少,我想你不会袖手旁观的。” 老头儿理顺白眉将其编成两股小辫子,苌楚一听这老头说话就来气儿,成了仁王妃就成了活菩萨吗?她又不是圣人,莫非世间的不公允都要归她管? “我们走,启程回南晟,秃驴和这老怪物没憋啥好屁,”夜鸢牵着苌楚上了马车,她又道:“我们没看到什么王妃,她和仁王爷自兴义郡出发回了南晟,我们就是过路的行商。” 她被夜鸢一番睁眼编瞎话的本事惊得久久未回过神儿,原来还能做这番推辞。 “哥哥,你慢些吃,不够小满再回去给你添一碗。” “好吃,你娘亲做的饭菜真好吃。” 道旁杨柳树下,南阙蹲地上端一碗饭不断往嘴里扒拉,扎着三个小辫儿上着鹅黄小袄,下穿深蓝布裙的女童抱着树干看着吃得正香的男人。 “小妹妹,你给大哥哥吃的什么啊?”素月行至树下,摸了摸女童头顶。 “你别碰我,我才不是女孩儿呢。”小孩儿撞开素月,朝她扮了个鬼脸儿就跑开了,蹦蹦跳跳的活像只小兔子。 “我说的话,你又当耳旁风是吗?”苌楚前来伸手捏住南阙耳尖,他扒拉完碗底最后一口饭,嚼了几口囫囵吞下,唇边还粘着饭粒,他对上她喷火的眼神委屈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娘子坏,不让人吃饱饭。” “二位且慢,我有一事儿询问悟缘大师。” 老头儿和悟缘见众人被分散去注意力,想趁机溜走时,夜隼却叫住两人。 “施主想问方生的下落吧。”见他点头,悟缘哈哈一笑:“方生云游去了神豫,他想遁入佛门,贫僧偏要叫他带发修行。” “为何?”夜隼抬眼,悟缘不是收了魏哲当徒儿吗?他有了法号却不剃发修行、吃斋念佛,难不成还有凡尘事牵绊于他? “小子,佛门遁世,遁嘛,逃避,”老头儿道: “这红尘练心,方生还未放下,就算让他日日跪佛前颂静心经,他的心能静下来吗?”夜隼看向悟缘,他只念了声佛号,理了下袈裟转身离去。 老头抬脚欲走,看了眼夜隼半死不活的样后,又回身道:“我这毒啊,好东西,日后你就明白了;嘿嘿。” 夜隼看着溜走的老头儿苦笑,这倒霉催的,伤得不能动弹,他又赶不了马车;这不是给主子添麻烦吗? “小满呐,碗落在哪儿了,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非要端碗饭到处野。” 前方粗布麻衣的妇人揪着小满耳朵一路骂骂咧咧走来。 “姐姐,这是您家的碗吧,多谢您的饭了。”苌楚夺过南阙怀中抱着的缺口陶碗,笑着对妇人说道。 “啊,不妨事儿,你就是里正请回的仙子娘娘吧,这边请。” 妇人约莫三十来岁,料子较好的头巾裹着脑后,皮肤黝黑,面色红润,带着村妇特有的质朴笑容。 “里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吗?” “正是,白眉毛,白胡子的小老头儿就是我们长水乡的里正。” 妇人打量着苌楚,瞧见她柳枝般的细腰又看了看自己,心想仙子娘娘约莫是日日饮朝露,食鲜花,这身段儿纤细的,大风一吹就刮飞;不好不好,村里姑娘若都像她这样,还怎么下地务农啊;女孩儿还是要多吃饭,长些肉才好瞧呢。 “劳烦姐姐一件事儿,我的人身有残疾,行动不便,可否让我们去你家留宿,您放心,价钱好谈。” 觉察道妇人视线,苌楚拢紧外袍遮住胸口,乡野人家也太过直爽了些,直盯着人胸脯打量,虽说同为女人,那也怪难为情的。 小满顺车架爬夜隼身上:“你是侠客吗?是被仇人打残的?还是说你和比你厉害的人决斗输了呀。” “姑娘家家也不知羞,你娘亲没教过你廉耻吗?”夜鸢将他拎下,这些小娃子一个赶一个调皮,江依依还好些,不像这个女娃一来就爬人夜隼身上。 他胡乱蹬着,嘴里嚷嚷:“我说过了我不是女孩儿,我是男子汉,才不是整天哭哭啼啼、只会告状的女子呢。” “小满,”妇人赶来从夜鸢手里抢下闹腾的娃子:“我给各位陪个不是,他爹走的早,我这当娘的太过纵着他了。” 夜隼摇头表示自己无妨,夜鸢惊讶道:“小满是男孩儿?你咋给他扮成个小丫头。” “哦,这个嘛,”妇人迟疑一瞬才道:“他自幼多病,我去求了大师,师父说他本是女命却错投成了男胎,嗯,自小嘛,就当成姑娘养咯。” 妇人支支吾吾答完,她一听这明显是现编的缘由,既来之则安之,苌楚不急着走了,她要留下瞧瞧,这长水乡到底有何古怪? “大姐,可还有大道通往乡里,”苌楚撑着南阙爬上巨石,她手遮额前,只瞧见路尽头是处断崖,柳树正前是方堰塘,仅有田间阡陌小道:“你瞧我们这儿有辆马车,总不能踩坏田垄吧。” “哎呦,你要从大道儿走得绕到傍晚去了,里正老早说要在路口立个木牌,提醒驾车的行路人,” 妇人扯顺了小满衣裳褶皱,她又笑道:“估摸他老年纪大了,忘了这茬事儿。” “这老东西,心眼儿多的我害怕。”夜鸢愤恨一声,跨坐车顶上,这可为难了,总不能将夜隼一人丢在此处吧。 “主子万万不可啊,你背着属下,乱了规矩。”夜隼挣扎着跳下了他背,后脑‘咚’得一声砸在车架子上,他是真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同时自己又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他可是武力高强、轻功了得的夜隼啊,要是这毒解不了,他日后在兄弟面前咋抬头做人呐。 “青萝,不如咱们三个一道抬夜管事走,你说这山上万一有野兽咋办?”素月道。 她一本正经点头,:“也对,他又不能动,万一来了只大老虎,他岂不是成了盘中餐。” 抱花跑上前挽住苌楚的手臂:“有大老虎吗?好可怕,会吃人吗?” “小姐,你说此法能行吗?”青萝抬头对上苌楚瞧傻子看着自己的眼神,她环顾一圈,不满道:“你们这么看着我们干嘛?” “大笨蛋,嘿嘿,老虎不敢靠近有人烟的地方,你们都不知道吗?”小满嘲讽道,长水乡山又不高,道上常有行人走动,猛兽蛇蚁怎会轻易靠近? “上来,我背你。”夜鸢扶起夜隼:“大男人别扭扭捏捏的,快点儿,”他见夜鸢强势的样儿也不推辞,手勾着她的脖子,回想起小时候,身为大哥的他常常这样背起夜鸢,一起偷溜出王府闲逛。 “我多一句嘴啊,仙子娘娘,”妇人走到苌楚身旁,帮她一起解开拴在车衡上的马绳:“你的人脑袋都不太灵光啊。” “他们是关心则乱,”苌楚学着之前南阙牵马的动作攥着缰绳:“夜鸢,你先骑马送他过去,马车不要了,东西咱用马驮着。” “嗯”夜鸢应了一声,她将夜隼甩上马背,飞身上马往前行去。 第六十八章 山神祭(一) 青山环绕长水乡,山村错落有致,妇人居住在半山腰处,几间茅草屋掩映在松柏间,沿梯田向下,估摸再行三里路,也坐落着人家,沿溪畔所建屋舍多是青瓦白墙;山顶上依稀可见寺庙轮廓,苌楚细听下竟传来阵阵梵音。 “夜隼怎样了?”还未过正旦,春意悄然探上了枝头,苌楚头绾螺髻,她一身玄色短襦着青色阔腿绔,裤脚以革带收束,利落塞入短靴,行在山野间利落了不少。 “还是他狠,连针带肉咬了出来,疼昏了过去,正睡着呢。”夜鸢看到田垄上长着一簇紫兰色的小花,折了根枝条编花环,她头也不抬道:“长水乡好是好,可我总觉着哪儿不对劲,你觉着呢?” 溪畔一家房舍大门上挂着喜帐,小院儿里装饰着红灯笼,快到新妇出阁的时辰了,却不见道喜的宾客,她二人行至门前时,那主人家没有半分喜色;哭丧着脸,不知是嫁女还是送殡。 “男童多做女童扮相,真正的女童去了何处呢?”她不答反问,负手望向远处,胡关地那截断掉的长城好像重伤的士兵,撑剑跪在地面,她也没有想到,长水乡离胡关这般近,比穿过天口城行至胡关还近,思绪百转间,她揉着眉心打散冒出的念头:“此法太险,别真整死了他。” “苌楚,你说什么?”夜鸢手中动作一顿,‘王妃要整死谁?’ “哦,没什么,我说但愿夜隼伤好前,我们能够平安无事。”她思索着要不要带南阙前往胡关地碰碰运气,不料竟走漏了心声。 “夜鸮的师父不是说他有法子吗?你莫操心此事了啊。”她将编好的花环放在苌楚头顶;赞了声好瞧,山下升起炊烟袅袅,小满牵着一天到晚傻乐呵的南阙前来,催促两人回家用晚膳。 “鸢掌柜,铁牛师父说的话,你真信?”苌楚笑道。 “不是去有个叫阴山的地方,寻一头红尾巴的牛嘛,那牛叫啥来着?” “领胡,状如牛而赤尾,其颈部隆起肉团,食之可治疯病。”苌楚任由南阙拽着自己走,幸好左腕恢复得差不多了,不然他这一扯又得请公乘铁牛来。 “对,好像是这个名字,”未等夜鸢说完,小满道:“老早就饿了,咱快回去嘛,夜哥哥醒了诶。” “好小子,我先去瞧瞧,苌楚。”夜鸢未料到夜隼能这么早醒来,踩着树枝飞了出去。 “哇,好厉害,仙子娘娘能教我飞吗?”小满扑过来也牵着苌楚。 她看着小满,柔声道:“你们为什么都叫我仙子娘娘啊,是谁教你的?” “是白爷爷哦,他昨日说会来一群人,要称其中最温和、最让人想亲近的姐姐为仙子娘娘。” “哦,咱快回去吧,别让你娘等着急了。”仙子娘娘,这怪老头倒是会哄人开心,苌楚想起方才攥着人眉毛不放,又听他此番赞美,内心不免愧疚了几分。 “大姐,我可以的,我一个大男人怎好意思劳烦你。”面对妇人的热情,夜隼是如芒刺背,老头儿的毒药后劲儿大,他此时彻底动弹不得了。 瞧着他乌青的唇,夜鸢叹息一声后退一步,好让妇人喂他喝粥。 他瞧见苌楚进门,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王妃,你劝劝大姐啊,属下自己能吃。” “我说你这人叫谁大姐呢?不识好歹,我只比你年长几岁好吗?”妇人掰开他嘴,一勺热粥喂他嘴里,烫得他吐也不是,咽下也不是。 “姐姐,你和小满去用膳吧。”苌楚接过白粥将其放于小桌上:“夜管事,你好好养伤,哎,这大冷天我也不知去何处替你寻白足虫。” “属下没事儿,王妃,”夜隼用眼神示意苌楚上前,见她附耳过来,他才低声道:“此地有古怪,说不上来的怪异,你和主子多加小心。” 苌楚点头,看来都觉察到了长水乡的不寻常;饭桌上妇人殷勤得往她碗里夹菜,出门在外不分什么主仆,素月几个姑娘也落坐桌前,瞧着一桌大鱼大肉,苌楚没敢先动筷子,她与素月、夜鸢等南阙几人吃得差不多时,才喝了碗白粥。 第六十九章 山神祭(二) “姐姐,我们几人给您添麻烦了;还未问您贵姓呢?”搁下碗,苌楚持绢帕擦着嘴角,妇人疑问她为何只用了碗白粥,可是饭菜不合胃口,苌楚几人只推脱着夜间不宜多进食。 她们又不是傻的,这桌饭菜与只备着简单家具的茅草屋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一看就是特意备下的,她不怕妇人对他们不利,只是不知要在长水乡逗留几天,她不敢下筷是心忧所带银两不多,还有好几张能吃的嘴,如此挥霍是回不去南晟的。 “我随夫姓,哎,那死鬼走的早,你就叫我春花吧,仙子一口一个姐姐喊得人怪不好意思的。”春花剔牙的手一顿,随即又爽朗笑道:“哎哟不麻烦,你们能到家里来,我和小满也跟着沾光了,里正说了,仙子娘娘住在谁家,谁就能得一千株钱呢。” “是呀是呀,现在的里正可好了,哈哈哈。唔,好吃。” 小满扯着鸭腿儿吃的满嘴流油,他只在岁首的时候吃肉吃到犯油昏过,平常间半月才见一点肉沫儿,他可羡慕湾下的青青姐能天天吃肉呢。 食至半饱,南阙脑袋靠着苌楚的肩打起了瞌睡,她揽着他的肩漫不经心问春花道:“春花姐,村里的女孩儿怎会这般少?不说总角之宴的小丫头,本妃,嗯,我一路行来,怎不见一个二八佳人?” 她细细审视了春花一番又道:“你是长水乡最年轻的女人吧,春花姐。” “仙子娘娘说的什么话?女孩儿嘛文静,当然是呆在家绣花,总不能像男娃子到处撒野嘛。” 春花见众人吃饱喝足,忙起身拾掇碗筷,唯恐苌楚再发问,她知晓苌楚是里正替乡亲们请来的贵人,长水乡表面和谐,可一旦到岁末就有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多说多错,惹恼了贵人,一旦她们撒手不管,今年又别想过个清净年。 她把玩着南阙发冠处垂下的红飘带,手上那抹红让她想起了昨晚的新嫁娘,思及此,她不禁浑身一抖,鸡皮疙瘩又爬满了手臂,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现在的里正是乡邻新推举的吗?小满说现在的里正好,那之前的里正是谁啊?” “白爷爷可好了,他领着我们砍了挡道的树,还把路修平整了,之前的里正,小满讨厌他。”小满一问三答,可在说起之前的里正时又嘟嘴抱着胸,不愿意往下说。 她拿只鸭腿儿在小孩儿眼前一晃,待看小满两眼放光时,夜鸢笑道:“小满,你说说为什么厌恶以前的里正啊?” “他把邻家的小草妹妹送给了山神,小满没了玩伴,他是个坏人。”小满说完一脸希翼得看着夜鸢手中的鸭腿儿,夜鸢听完哦了一声,一口扯下好吃的鸭软骨,当着他的面心满意足得享受着。 小满小嘴一撇还未嚎出声,春花喊道:“夫子留的课业做完了吗?小满,你耍了一天,还不快去温习功课!” “哦,”小满垂下脑袋,磨蹭着去了他的房间,反正岁首至上元节还有小半月呢,抄字啥的还不急嘛,小满翻出那卷用麻绳系了好几处,到处缺角的竹简,他跳上塌将横梁上挂着的红绳系在辫子上: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小满觉得背诵论语什么的最讨厌了;夫子是坏人,功课何其多也? 他一见这满篇子曰就想打瞌睡,可是夫子抽背答不出来要挨手板,小满不想挨打,赶忙站在塌上,边走边摇头晃脑的背着。 唢呐声传来,一行人抬着喜轿自梯田下行来,在山腰处暂作歇息后又晃晃悠悠上了山,再往上走再无人户,莫非要抬新妇去寺庙不成? “春花嫂,仙子娘娘在否?”一人扣门,苌楚随春花出去,鬓发上簪朵绢花的汉子见着她时,扑地叩首,他虔诚道: “花木迎春,正岁伊始,正是山神老爷圣诞,草民以长水乡父老乡亲的名义,诚邀娘娘移驾观礼,共襄盛会。” 举目观天,暮霭沉沉,苌楚眉目一凝冷哼一声,长水乡中人何其愚昧,他们居然将姑娘献祭山神,或许只是走个形式罢了,好人家的女子谁能甘愿嫁给一尊石雕?真是荒诞可笑。 “请仙子娘娘移驾观礼,切莫误了时辰。”男人又磕了几个响头,见苌楚不未所动,他向身后人递去一个眼神儿。 “怎么,我不愿去,你还要上来绑我去吗?”苌楚笑道,夜鸢也斜倚门框抱胸看着来人。 “神女逃了,快追啊。”山上一道红影蹿出轿外,发了疯似得往密林深处冲去。 小满拉着夜鸢手臂,泪眼汪汪道:“仙童,你会飞,求你帮帮青青姐,小草妹妹没了,只有青青姐肯陪我玩儿。” “好啊,仙子娘娘行善积德,我这座下童子岂能见死不救?”她拍了下苌楚肩膀,纵身跃上屋檐,身形融进夜色,朝着林间那一线红影儿追去。 “春花,这就是里正请回的仙子娘娘?敬酒不吃,想吃罚酒,”簪花汉子剜了眼苌楚,她想着此人浑身恶臭,真是玷污了他鬓边绢花,他又放下狠话:“山神发怒,降下神罚,你误了山神好时辰,是没有好下场的。” “他是山神,我是仙子,论神职,我还高他一头呢。”苌楚嘴角一弯,她听说的山神是护一方安宁的,这个地方的山神却要娶妻,歪风邪气,平白践踏了姑娘名声。 “还站着干嘛?春花,还不快去找人抓神女。”男人拽下鬓边绢花摔在地上,他盯着苌楚看了好一会儿,甩手离去。 “什么玩意儿,威胁谁呢?真该让夜大哥一脚给他踹趴下。”青萝埋怨道。 “哼,穷山恶水出刁民,以为离胡关近就是古蔺人了,大周朝王妃都敢得罪。”抱花跺脚,小姐还是太讲理了些,什么人都敢欺负到她头上。 春花看了苌楚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还是听男人的话走出门,招呼邻里去找神女,往外走时她心底直泛嘀咕:“神女出嫁前三日,须得禁食禁水,往年的女子早饿晕了过去,青青咋还有劲儿跑呢?” 苌楚持油灯推开门扉,夜隼费力得挪近桌案,抻长脖子刚咬住碗边,他饿了,又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只得自己动手,不,自己动嘴,她将油灯搁在桌案,端起那碗冷掉的粥:“你可知长水乡靠近胡关?南阙不去旧地,应当无妨吧?” “无事,主子只要控制思绪,不去回想往事,对了,王妃,将才外面好热闹,听着像迎亲?”夜隼看了眼碗又躺回床上,毒性在慢慢消散,他能活动脖子了:“王妃,是哪一家娶新妇?怎会有瞎了眼的姑娘嫁来无一间好房的山腰处来?” “山神娶妻,神女正是不愿意嫁呢,这不,逃走了。” “荒谬,好好的女子强嫁给山神?她父母也同意?” 夜隼从未听此风俗,人又不是畜牲,之前宫中是有人头祭天祈雨一说,没想到这破地儿兴给山神娶妻,仪式结束后那些女孩儿怎么办?夜隼不信世间有神鬼邪说,信奉神明本身无错,以物祭祀也是心有所求,这献祭活人实在是太过分了。 要不是夜隼不能动,他真想全给这些人抓起来,关他个十天半月。 “诶,你说世间真有鬼神吗?” 苌楚将碗递他嘴边,夜隼用劲儿支起脖子将将喝上一口,门外一声尖叫,惊掉了苌楚手中碗;米汤浸透了里衣,夜隼只觉凉凉的,微微一动胸前还黏哒哒的。 “嚎什么?见鬼了啊?” 苌楚给夜隼回了个抱歉的眼神儿,灯影幽幽的,也不知他瞧见没有,她拉起他的衣角擦干净手,一跨过门槛儿,见到立在院子中间的人时,脑子嗡得一声响,腿一软膝盖一弯就要跪地上,怕啥来啥,要不是没有昨夜那颗杏花树,她都要怀疑今天发生的一切还在做梦。 第七十章 替嫁 来人头戴银冠,宽大玄色的帽檐边坠着银色流苏,她着一身刺绣的金丝大红嫁衣,项间带着金银项圈,银圈下用金链条挂一只翅上镶嵌宝石的蝴蝶; 最引人注目是她面部带的银色假面,面具处带有镂空花纹,两侧分别垂挂一只小铃铛,她往前一步,流苏与铃铛便发出细雨般的清响。 “青青,你是青青姑娘吗?”苌楚问道,她抬头看着屋檐上晃着腿的夜鸢:“你为何送姑娘到此处?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夜鸢挑眉也不解释什么,只是对着那人道:“她就是仁王妃,有什么冤屈,你说与她听,哦不,写给她看。” 敢情这姑娘是特地回来求助她的,她听鸢掌柜如是说,猜想青青或许是个哑女。 月下人摇了摇头,他摘下面具,原是个俊美少年,露出的额发竟是白色的,他将发丝拨到帽檐下,他还不想让眼前人觉得自己是个怪胎。 听到门外的动静,小满扔下竹简跑了出来:“白毛,怎么是你呀,青青姐呢?” 白发少年指了指自己又指着山下,对着小满点头,苌楚猜他想说,他替青青嫁给山神,青青在山下很安全。 “哦,那你跑回来被我娘发现了,不就知道你不是青青姐了吗?”小满想拉少年进屋,发觉屋里藏不住人,急得左右为难,小小的人儿学大人样,手捏着下巴走来走去。 “嗨呀,小姐,这孩子怎会满头白发,别是山里精怪修练成人的。”青萝靠着墙小心挪到苌楚身旁。 “你少说两句会死啊,青萝,精怪怎么了,这孩子长得多俊啊。” 抱花见小满与他熟识,壮着胆子上前打量,白发少年不会说话,发色异于常人,眸子也和大家不一样,他的瞳孔呈淡紫色,像紫水晶;苌楚事先被他这一身怪异装扮吓到了,这才没注意看少年眼睛。 他走上前来牵起苌楚的手,示意她摊开掌心,众人只见少年在她手心写写画画,少倾,苌楚脸色愈发阴沉,眼神也逐渐冰冷,青萝还未见过小姐这样,一向温和的人发怒原来这般可怕。 “其他人原地待命,鸢掌柜,随我上山。” 她未待少年写完字,抽出手攥成拳头,春天的花儿多娇嫩啊,可是有人想趁他们含苞待放时就折下枝丫,肆意摧残,她若不管,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小姐,你等等,”素月惊慌道。 “何事?” “有没有人瞧见殿下?我四处寻不见他。” 小满拉着素月的衣角,他不知道白毛给仙子说了什么?但他突然觉得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待在苌楚身边浑身不舒服,好似仙子娘娘释放了仙法,周边都冒着寒气,小满哆嗦着开口:“我瞧见大哥哥一个人上山了,姐姐,他们都要到寺庙去。” “夜鸢,还不快走?”苌楚瞧见夜鸢愣在原地,指尖抚上发间的素钗,声音不复她往日般柔缓,像化雪时的寒风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命令道。 见苌楚态度决绝,夜鸢知事态刻不容缓,她没敢多问,轻身跃下院落,正欲施展轻功带她一同掠向山顶的寺庙时,白发少年却伸开双臂挡在二人面前。 “何意?你想一同去?”苌楚不解,诚如小满所说,村民若是发现他和青青一道欺瞒神灵,不知二人会有什么下场; 少年淡紫色的眸子闪着泪光,他晃了晃脑袋,流苏与铃铛作响,清脆悦耳,苌楚看出了少年心思,她软下语气道:“那就把面具戴好,咱一道上山。”白发少年听她答应了自己,无声笑过后重重点头。 路上,夜鸢道:“双拳难敌四手,带上他也行,苌楚,我现在害怕他们发现了主子,有了防备。” “无妨,他们不是说今日是山神诞辰吗?你我二人还不速速前往,为山神献上祭品。” 她回头看着重新戴上面具的少年,他的皮肤白的近乎透明,手背上不旦能看到凸起的青筋,依稀可见皮下静静流淌的血液,整个人薄得像在一具骷髅上缝上了一层蔡侯纸。 第七十一章 古寺 月色下的古刹肃穆庄严,青砖小道两旁栽红梅,知是有客来,檐下悬挂的祈福铃响,空灵悠长的铃音化为了缕缕白光,萦绕苌楚身边时仿若仙子来访人间。 她拉动门环扣响寺门,等了许久不见有人应声儿,鸢掌柜没了耐性,抬脚踹开了寺门,苌楚偏头,正好对上门后和尚的视线,老和尚欲拉门栓的手僵在半空,显然是没料到门外人脾性火爆,生生撞断了门栓。 “老秃驴,你耳朵聋吗?没听到敲门声。”夜鸢叉腰斜视老和尚,她不知苌楚是怎样想的,特意叮嘱自己不许跳寺庙屋檐上,说什么怕扰了佛门清静。 “大师父,我等深夜访寺,扰了您清梦,实在惭愧,还望海涵。”苌楚躬身一礼,不知晓前因后果前,她是秉承着先礼后兵的礼数。 行了段山路,苌楚理智回笼,她不能只听少年一面之词,长水乡的人又不是傻子,岂会容忍和尚抓来姑娘,囚于寺中?就算永平县官府不管,一定会有人站出来反抗的;这方古寺观之年代久远,朱墙也生了裂缝,也不见得庙内香火有多旺,苌楚看那老和尚僧袍的下摆处,还打着补丁呢。 “老衲智空,见过仁王妃,阿弥陀佛。”智空宽额大耳,他躬身双手合十,虽然眼角处细纹遍生,可那一双眼明亮得似山涧清潭。 苏苌楚一贯不喜以貌辨人,可眼前慈眉善目的老僧人却不同,她开口,声音又恢复往日间的柔和:“误了山神诞辰,本妃特意前来献上神女。” “走走走,”智空一听苌楚的话,伸头看见了门外候着的新嫁娘,他叹息一声摇摇头,连连挥袖赶几人出去:“佛门净地,没有神仙,我佛慈悲为怀,见不得他人堕落成魔,几位请回吧。” “老和尚,你口口声声说佛门是清净之地,那你在寺庙内藏匿女人,不也犯了色戒吗?” 夜鸢笑出声,她不信佛不信道,说什么四大皆空,以己渡世,好人没好报,世间没有救苦救难的活佛,有的只是不公允的世道; “这位女施主想来误会了,贫僧智圆见过仁王妃。”沙门尼提一盏行灯,她一身青黑色素衣,以一颗素净的光头示人,鼻梁微塌嘴唇又厚又大,她的容貌不出众,可她提灯站众人面前时,宛如一颗沉静的古树。 “师太,是在下鲁莽了。” 夜鸢拱手一礼,想来事情定有隐情,她埋怨地看了白发少年一眼,他垂下眼眸乖巧候于门外,月辉下,少年的睫毛也是白色的,细细想来,少年摘下面具时,她看见他又粗又黑的眉毛还纳闷儿呢,原来是他找木炭自己画上去的。 “外间儿风大,方丈,还不快快请王妃进来。”智圆提灯前来替她照着脚下门槛儿,苌楚颔首,心底疑惑道:‘比丘尼和僧人同在一寺修行,还真是少见呢。’ “贫尼知晓王妃心中所想,云澈,你也进来。”她回头笑着招呼少年,云澈摸了下覆于脸上的银面,轻轻点了点头。 “你小子叫云澈啊,名儿怪好听的嘛。”夜鸢揽住少年肩膀,他害羞地低头,眼睫翩飞,如同银蝶停留于眼眸上。 “师太怎能一眼识破他?” 苌楚随着她的脚步,一路缓行至大殿前,一尊观音像端坐莲台之上,她眼帘低垂,目光落在众生肩上,苌楚不敢抬眼与那慈悲的眼神对上半分,她前世曾助南宫睿,算计了自己的夫君,犯下嗔业,现下立在佛前,只觉来自地狱的业火焚烧身心。 “小施主福薄,无父无母,四处漂泊,老衲算算他来长水乡多长时日了?”智空抢过了话头,掐着指节算道:“五载了,他到寺门乞食时,还是个小娃娃呢。” 想是应付方丈的话,云澈张嘴露出一排白牙,无声地笑着,要不是方丈收留,他早被人当成怪物打死了。 “到了,王妃心中的疑虑,你进门看过后便解开了。” 智圆领着他们到了处偏殿前,殿内点着火烛,依稀可闻敲木鱼的声音;苌楚推开门,只见蒲团之上或跪或趴的人,塞满了整间大殿,除却沙门尼和僧人外,大部分都是小姑娘。 “南阙,滚下来。” 仁王殿下选了个很特别的位置,他爬上佛台挪开了佛像,抢了小沙弥手中的木鱼,盘腿坐在莲台上,座下僧人见他是个傻的,听不懂人话,只能任他在此胡作非为。 “娘子?你来找我了,本王就知道你最在乎我咯。”他见来人是苌楚,跳下佛台挤开了人群,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抱住了苌楚。 “长本事儿了?再敢乱跑,我打断你的腿?”她捏住南阙下颌,愠怒道;他居然也阴差阳错摸进了庙里。 “姐姐,我想爹娘了,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多久呀,我要回家。”人群里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来,苌楚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小脸儿红彤彤,鼻子下挂两条青涕的小女孩儿。 被小女孩儿称作姐姐的姑娘,约莫豆蔻年华,她取出袖中手帕,擦净了她的小脸,柔声哄道:“再过几日爹爹就来接我们了,娘和你说过,要乖乖听我的话,别哭了啊。” 听见回家二字,年龄小的女童吧嗒吧嗒掉小珍珠,稍大点儿的也拿出帕子拭泪,有家不能回,数着日子眼瞅着要到岁首,她们却不能和家人团圆。 “姑娘,你家也是长水乡的吗?是住山腰上还是小溪畔啊。”苌楚走到一个双手合十,虔诚诵经的女子身旁,女子的身量,在一众垂髫女童间恰似新竹立春笋,高出众人半个头来。 只看女孩儿侧颜,瓜子脸樱桃唇,出落得身段窈窕,亭亭玉立,是个别致的美人儿;面对苌楚的询问,她仍闭目诵经,置若罔闻。 此时,云澈挤过人群,蹲女子身前偏过头来看她。 “你来了,青青怎样了?我们的计策成了吗?”听见铃铛响,她睁眼见到是云澈,兴奋得抓起他的手,那双原本清秀温润的眼眸亮了起来,眼尾上扬,一抹鲜活的喜色飞上眉梢,连带着整个人都鲜活生动了几分。 云澈微微点头,双手飞快地比划一通后又指向苌楚,女子听后绽放了一抹笑,看见她的笑颜,不知怎地,苌楚想到了春来栖云圆里盛放的辛夷花。 “民女香兰见过王妃。”她从蒲团上起身,素青色衣裙淡雅的色泽,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清幽,倒真像一株香兰。 “嗯,不必多礼,你们不敢回家,住进寺庙,是在躲避什么人吗?”苌楚拂去她肩上沾的香灰,香兰透着机灵劲儿,听她和云澈间的谈话,今夜这招‘偷凤转龙’主意定是出自这位香兰姑娘。 第七十二章 四目神像 满面慌张的小沙弥跑过来,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智空道:“何事惊慌?” “方丈,小僧打坐时腹内一阵绞痛,遂去了五谷轮回之所,路过院门时,瞧见门外火光冲天,我爬上墙头一看,大事不好啊。” “他们比我想得来的快些,弟子们,随贫尼拦住寺外人,今儿护住了这些女童,自是功德无量。”智圆将行灯递给了夜鸢,她双手合十领着比丘尼出了殿门。 “你们还愣着做甚?还不快拿上量心尺,渡化冥顽不灵的世人。阿弥陀佛。” “是!”殿内僧人束紧了裤腿绑带,排成一列依次从佛像后拿一根木棍,智空将念珠挂上脖子,活动了下手臂,扯下袈裟,露出结实的臂膀;袈裟另一半斜挂在肩上,老和尚背后刺着怒目金刚随着肩膀肌肉的伸张起伏,好像随时要挣破皮肤,化为实体出来降妖除魔。 “好家伙,老秃驴深藏不露啊,没想到你是武僧。” 夜鸢凑近瞧他金刚像的刺青,靛青的墨线自肩胛骨一路向下,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金刚怒目,眼眶中的瞳仁儿是用朱砂点的,智空这一脱袈裟,点明他既有菩萨心肠也有金刚手段,世人若听不明白经法,他也可用武力‘引’世人开悟。 “鸢掌柜,”苌楚扔给夜鸢一根棍子:“防身用。” 她接过,长长抻了个懒腰:“好久没有活动拳脚了,正好舒展舒展,秃驴,请吧。”夜鸢笑道,随后她忘了苌楚的嘱咐,踏风而起,飞上了正殿的屋檐。 “王妃,民女......”香兰欲言又止,苌楚才想起将才询问她的话,她还未做答复。 “你继续说,为什么村里的姑娘要躲在寺庙?”揉了揉眉心,苌楚只期望小满是个讲义气的娃子,别给众人卖了,她知晓那些人来做什么,逃了一位神女,再挑选一个就好,虽坏了山神规矩,但嫁出一个总比没有的强。 “王妃你听云澈说了山神娶妻,想问山神娶一位女子就成,为何我们姐妹都要挤在一处,避祂如避洪水猛兽?” 香兰咬着嘴唇,呼吸急促似有天大的怨气喷涌而出:“什么山神,那就是一尊邪神野神,献给祂的姑娘稍不满意,姐妹们都要遭殃;不是半夜吊死在枯树,就是曝尸荒野残遭野狗啃食,有的直接寻不见人,尸骨无存。” “姐姐......”香兰的一番话又吓哭了年龄小的姑娘,进殿前淌鼻涕的小丫头正趴她姐姐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儿。 “小妹妹不哭,哥哥保护你。”南阙戳着小姑娘的头,她抬头看他时,此人双手勾嘴往外一拉,扮做鬼脸逗得小丫头又哭又笑。 “莫怕,白老头邀请本妃来长水乡做客,哎,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啊,”苌楚揽过香兰给了她一个拥抱,香兰瞧着和华霜同龄,想是温情的一幕打动了她们,小女孩儿纷纷围拢来抱住苌楚,她手搭在抱她大腿的小女童头上: “有我和师父们在,谁动不敢动你们分毫,我是天上仙子,专门下凡来收复妖魔鬼怪的。” 她们被她的这番言论逗笑了,气氛好转没了先前那般恐惧、沉重,小丫头们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她们只晓得每年这个时候,姐姐们不开心很难受,爹娘也常用担忧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和南阙安慰好女孩儿门后,和云澈一道去了寺门,她倒要瞧瞧到底是山神厉害,还是自己这个仙子娘娘要压祂一头。 “仙童,小满什么都没说哦。”小满偷偷跟着春花找来了寺庙,他见着夜鸢,朝她对着口形,夜鸢立在屋檐上,赞赏得看了他一眼,一阵风刮过,檐下风铃叮郎响。 “师太,青青逃了,若要保全寺里姑娘,交出香兰吧。” 之前鬓边簪花的汉子举着火把,他和智圆对峙着,这些和尚们能护住她们一时,护不住她们一世。 “贫尼不愿在佛前造下杀孽,施主,劝余放下屠刀,别在一错再错了。” 智圆依旧淡淡得站在前面,语气不怒不喜,听不出任何情绪;苌楚重新理好云澈的发,斩草要除根,她要砸了山神庙,揪出背后装神弄鬼的人,官府管不了的事儿,她苏苌楚管了,若给仁王府招来灾祸,她一人承担; 话本子中的侠客都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她猜到有人假借山神娶妻的名头挑选禁脔,一旦插手长水乡的事儿动了一些人的利益,整个仁王府都会牵扯其中; 长水乡是个烫手山芋,县令老爷装聋作哑、明哲保身,想必背后之人是位大人物,厉害到白老头儿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骗仁王妃来到此地。 “青青本妃抓着了,哎呀,误了时辰,不要紧吧?”苌楚缓步行来,她身后的云澈始终垂着脑袋,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他害怕被人识破,王妃却要他配合她演出戏。 她说他们的小把戏非但救不了青青,还会把香兰搭进去,他不想青青有事儿,也不愿眼睁睁看着香兰送死; “仙子娘娘怎么想通了?没换人吧?”领头汉子示意春花上前查探,苌楚耳边铃铛轻响,云澈慌了,春花婶子若发现他不是青青,他们会逼着香兰嫁给山神的。 第七十三章 洞窟 “别怕,我在。”手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定下心神,苌楚压低声音用两人能听到的音调安慰他,她举起云澈手腕:“本妃亲自送人来,你信不过我?” “还请仙子娘娘见谅,触怒了山神,我们也不落好不是?”领头汉子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他身后的黑袍人咳嗽一声,他又喊道:“春花,磨蹭啥呢,耽误了时辰,小心我把你家小满献给山神。” “这就好,”春花应了一声,不情不愿走上前来,她伸手要摘下云澈银面时,苌楚笑道:“等等,民间娶妻,有那位新婿愿意先让他人见到新妇的?” “那依仙子娘娘的意见?” “男人嘛背过身去,你们偷看新妇,不怕降下神罚吗?” 领头汉子侧身回望,他在向黑袍人请示,见他微微颔首,他下令道:“所有人,向后转,谁都不许偷瞧神女。” 黑衣人依旧站在原地未动,苌楚拉过南阙,二人把云澈挡的严严实实的,她回身对春花道:“春花姐姐,小姑娘都没了,下一年就论到你了哦。” 春花摘假面的手一顿,见她不为所动,苌楚又道:“你怕得罪山神,那你猜猜得罪了本妃是何下场?呵,或许你都等不到明年,可惜,” 春花垂下手抬眼看她,眼前人面无表情盯着她,突然舒展眉头,扬起笑意:“可惜小满这么小就成了个没人疼爱”的孩子。” 银质面具落在地上,火把的光映照在它的弧面上,明明灭灭,仿佛在无声燃烧。 “他娘的,春花嫂子,叫你认个人有这么麻烦吗?老子来。”领头汉子转身,对上手持长棍的夜鸢:“王妃有令,尔等回身,人是王妃带来的,自然是依着咱王妃的规矩来,你再敢回头,老娘捅瞎你的狗眼。” 汉子陪笑转过头去,夜鸢又道:“还有你,背过身去,遮得眼睛鼻子都看不见,是无脸见人呐。”夜鸢捅咕他两下,想拿棍子掀开此人蒙面的布,他往后退了半步,转向了身后。 “银面下的是青青,闫大哥,举办仪式吧,青青快熬不住了。”春花平复了下心绪,她眼下只有赌了,赌仙子娘娘能斗过山神。 “好,那请仙子娘娘移驾观礼?”姓闫的汉子点头,邀约苌楚道。 “好呀,山神娶妻安有不去之礼,闫大哥,前头带路吧。” 智圆拉住了苌楚,对面一群男人,她们只是两个女子,任凭夜鸢功夫再好,若真出了什么事儿,二人别想着全身而退。 “师太,你莫担忧我二人,我的夫君人是傻了点儿,但也是个练家子,本妃自有分寸。” “阿弥陀佛,王妃且安心去,我佛会保佑你的。”智圆接过了弟子手中的‘量心尺’,量心尺良心尺,打得就是烂肝烂肠、没有良心的恶鬼。 “借师太吉言。”她瞧了眼身后手持立棍僧人们,还有光膀子立在他们前头的智空,世间是有活佛的,他们愿意舍己渡人,心中装满了人间大爱。 新嫁娘重新坐入喜轿,苌楚跟着吹吹打打的一行人,继续往山顶走,难怪寺庙香火不旺,邪神压佛像一头,香火怎能旺得起来? “你刚刚和我娘说啥俏俏话呀,小满看到娘偷偷抹眼泪呢。” 牵着南阙的小满又牵上了苌楚的手,他今日可立了大功,南阙忽然哈哈大笑,惹得轿夫频频回头看他们。 “笑什么?又疯了不成?”苌楚微皱眉头,她眼下又希望世上有神灵,这样就能治好南阙的疯病了。 娘子,你看,咱像不像一家三口?”南阙举起小满的手,示意苌楚看脚下的影子,她闻言一愣,并未回复他,她和他的孩子吗?苌楚又想起了柏舟,明明是同一个人,带给她的感觉却很不一样,一个整日疯疯癫癫的,一个皎若天上明月,看得见,摸不着。 几人向上爬了些许时辰,来到一个洞窟前,有两人持刀把守洞口,里面黑黢黢的,就像怪物张大嘴巴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仙子娘娘,我等凡人就不进去了,请您带领神女与山神拜堂成亲。”花轿停在不远处,除却闫姓汉子与黑袍人,无一人敢靠近洞口,那汉子躬身一礼,脸上挂着不安好心的笑。 “王妃,”鸢掌柜见苌楚动了心思,拉住她用眼神制止,她不敢让苌楚离开她视线,王妃今年想是犯太岁,行件善事儿吧进了监牢;出趟远门儿又险些没了左手;此地邪性,苌楚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她不放心。 “青青,下来吧,”苌楚推开夜鸢,行至轿旁,对云澈伸出手,她又低声对夜鸢道:“我不信世间有神鬼,带你进去,祂就不会献身,别担心,南阙会跟着我的。” 她握住云澈的手,美人红衣银面,帽檐的流苏与铃铛随脚下动作晃荡,发出动听悦耳的声音,想是云澈太过的紧张的缘由,他下轿时一脚踏空,整个人带着苌楚向前扑去,在闫大哥赶来查看前,鸢掌柜单膝跪地,撑住了两人,她一手按住云澈脸上的银面,无奈道: “不许轻举妄动,半刻钟你不出来,我想法子溜进去。” 云澈扑进夜鸢臂弯,透过指缝看到她眼下的痣红了脸,许是山路颠簸,系在假面上的绳子松开了,幸好夜鸢发现了,要不然自己真不小心掀了王妃布下的棋局; “鸢掌柜的命令,我自是要听的,”她说罢调皮地往夜鸢耳朵眼儿里吹气儿,面对王妃的调戏,鸢掌柜壮着胆子捏了下苌楚的脸后,迅速起身;她可还记得某人在山下生人勿近,冷若冰霜的样子。 “诶,他也跟进去了,闫大哥。”一人眼尖,他瞧见南阙跟着二人身后进了洞窟。 闫大哥看了眼黑袍人,只见那人挥手招他过去,说了些什么,闫大哥蹲在地上沉思了一阵儿,这才对着人群道:“礼成,众人下山莫要惊扰山神。”他们行动迅速,连着把守洞口处的人也撤了下来。 她事先跳上一颗树隐蔽,待人前脚刚走,一道黑影在洞窟处盘桓一阵后也踏进黑暗中,她自言自语道:“看来不用老娘动手了,没了夜隼还有鸮啊。” 入洞窟后,往深处走不见一丝亮光,苌楚眼睛上好像又蒙上了黑布,周围伸手不见五指,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以及流苏在轻轻摇曳的微响;她牵着两人一步步往前探,转过一处拐角,脚下忽地一空,她踩到了一块儿石板,石板两侧透出幽幽蓝光,走进一看,才看清那是沿着石板路生长着一丛丛奇异花朵,正兀自散发着蓝光。 “别往前,换条路。” 一道男声自身后传来,苌楚心脏漏跳一拍,瞬间头皮发麻,夜鸮走路也没个脚步声儿,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何况在苌楚屏息凝神,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人身处黑暗中,脑子会不可控制得乱想,比方说他们头顶会盘着一条蟒,又比如说突然出现一个无头鬼,抱着脑袋要她给自己逢上; 苌楚甩甩脑子道:“你现身了,夜隼受伤了你知道吗?” “属下知晓,他死不了。”夜鸮避开哪些花儿带几人蹚入水中,她没细看不知小道旁还有一条暗河。 “娘子,本王抓着好玩儿的了。”借着淡淡的蓝光,她回头,看见南阙脖子上有团东西蠕动,云澈抓紧苌楚的手,带她躲到夜鸮身后。 “王妃别怕,冬眠了,它们不会咬人。” 它们?捕捉到两个字眼儿?苌楚战战兢兢的向水下摸去,滑滑的、冰冰的,踩在脚下软软的。 第七十四章 四目神像(二) 水下一团团黑影缠绕,蠕动着,许是洞窟温度高,长虫拖家带口选在此地冬眠;苌楚抓着夜鸮的手微微抖动:“有毒吗?” “碰运气,只要避开走,应当不会咬人。”夜鸮挠着头,不就是长虫吗?有啥好怕的。 “呵呵,要不然咱还是走开花儿的石板路,那条路不会有危险。”苌楚嘴角僵硬得扯了扯,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笑,她从小就畏惧脚多的或无脚的生灵; 腿上一紧,苌楚能感知到有长虫已经卷住了她腿,鲜红的芯子嘶嘶作响,腰腹部一阵渗入骨髓的冰凉后,她似乎被人点穴般定在了原地,无法呼吸,她全部的感官都被调动了起来,去感知那正游向脖颈的长虫; “它们欢喜你嘞,娘子,是不是你叫长虫,它觉得你是同类?”压迫感消失,南阙抓一条艳红的长虫举她眼前,那蛇两只绿豆大小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不时还歪头吐着芯子,她干笑一声:“夜鸮,咱快走吧,本妃好像,要死了。” 她说完整个人直挺挺往后栽,夜鸮接住她,真没想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王妃,会被长虫吓晕。 “嗯,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能走石板路?”南阙接过苌楚,打横抱在怀中,她藏在袖中的素钗滑落,夜鸮甩飞一条条长虫,弯腰在水下寻找,云澈拧干沾水的裙摆后,他踮脚扣住夜鸮的腰带。 夜鸮摸到那把钗子后,在臂弯处擦了两下,想给王妃簪在头上,许是手笨,不小心弄散了她的发髻,苌楚满头青丝入瀑般垂下,发尾垂到了水面上,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反手一惯,那钗子便斜斜插在了南阙发冠。 “你是男人啊,白得跟姑娘似的。”夜鸮扶云澈上岸后,瞥见了他被项圈遮住的喉结,云澈点头,又指向哪些花儿,他不明白,放着好好的路不走,偏要蹚水走蛇窝去;水不深,多岩石,想必它们在石缝下筑窝。 “此花致幻,一旦碰到,轻则神志不清、任人摆布,重则在幻境中自杀身亡。”夜鸮脱下靴子倒水,他在师父给他的竹简中见过这种花; 他回想了一下,这花和摄魂兰极为相似,摄魂兰本是古蔺特产,百年前却因一场变故被君王下令禁绝;据说当时有制药师以秘法压制住它的剧毒,将花蕊与数种罕见的灵草融合,练成了一枚通体血红的药丸,凡人服下,顷刻间便可白日飞升,羽化登仙;不过传言终归是传言,竹简上公乘铁牛在旁批注道:“得此花后,万民散尽千金竟购药丸,军心民生俱溃,几近倾国。” 佛曰人生八苦,摄魂兰是毒花同时也是解药,服用后可解世间万千忧愁;夜鸮不免担忧,此花早已绝迹,居然又在大周国境内死而复生。 几人又往前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忽见烛火幽微,四周明显是有人居住的痕迹,他推开一扇石门,一架屏风挡住了几人去路,夜鸮取下高处青铜灯里面的蜡烛,屏风所绘图画看得人面红耳赤;这不是绘在木渎上的房中术吗?将此等秘事堂而皇之摆在明面上,这人也忒不要脸了。 “鸮,带回去,木木看到后一定很欢喜。” 仁王想起木逢春在他成婚后,老是拿各式各样没穿衣裳的木雕小人儿给他,还说什么作为好兄弟,不能叫人占了他的便宜;他瞧着屏风所绘巨石上,光着身子打架的两位,欢喜极了;夜鸮微扯嘴角,和云澈一道探查他处。 “嘶,头疼,”揉着眉心,苌楚勾着南阙脖子,正疑惑他津津有味在看什么,一转头,入眼就是一片春色。 “娘子,你说,他们这样,是不是很好玩?本王也想试试。”他的眼睛闪着亮光,嘴角牵起一抹笑意,苌楚挣开他的怀抱,抬腿踹倒了面前的屏风,将见不得光的东西搁在明面儿上,已是摆明了石室主人的歹毒心肠; “王妃,您来看。”夜鸮招手示意她上前:“是云澈先看到的,你可识得这尊神?” 屏风后放置桌案,两侧设有书架,左侧中间开了一道圆月似的拱形门洞,望出去,还能瞧见石板路两侧发光的花;再往里去,又是一架屏风,所绘的同样是见不得光的画,屏风后放置一张塌,上面铺着红艳艳的喜被;而喜被上坐着一尊石雕的神像,小臂大小,生着四只眼,呲着獠牙,模样怪异的很。 “这玩意儿,是山神?”苌楚指着那尊神像疑惑得问云澈,他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主子,别动。”夜鸮话音未落,南阙从榻上将那尊石像抱在怀里,嘿嘿傻乐;就在此时,一侧的石门缓缓打开了。 第七十五章 暗算 “退后,别过来。”浑身是血的男子抱着一个少年人,那少年的脖子处缠着布条,血浸透了布,鲜血正汩汩地从边缘渗出来,男人跪在石阶上,一手托着少年脑袋,一手紧紧捂在少年颈间。 “兀鹫,怎么是你?”石门开的一刹那,一阵暗香袭来,香味甜腻得发苦,熏的人头晕眼花;夜鸮屏住呼吸,飞奔至二人面前:“夜鸦怎会伤得这般重,是谁干的?” “鸮哥......你,来了,真好,有救了。”夜鸦掀睁开眼睛,血雾模糊了视线,他依稀还能辨认出夜鸮的身型,夜鸦呕出一口血,他费力挤出一抹笑:“二哥,我们不会死了。” “我求你别说话了,”兀鹫慌忙得捂上他嘴,手一松,他颈间的血涌出的更多,眨眼间,布条全部染红了,夜鸮从瓷瓶中倒出一丸药喂他嘴里,兀鹫看着他因失血过多,毫无血色的唇,一时喉头发紧,每个字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对不起,二哥不是故意伤你的,你撑住,别睡啊,” 夜鸦听不清他说什么,意识还算清醒时,喉间翻涌起一阵腥甜,少年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他也一点点往外滑,夜鸦自然知晓兀鹫不会提刀砍他,他们几人从小在仁王府长大,出生入死不知晓多少回了,早已情同手足,情谊深过骨肉至亲。 “夜鸦,不能睡哦,鸢掌柜知道你偷懒,小心她扣你工钱。”南阙捂住口鼻走过来,他蹲在夜鸦身边,一年多未见,少年的个头儿又往上蹿了几寸,他在夜鸦胸口处连点数下,手法精准地封住了几处大穴的气门;夜鸮诧异地抬眼看他,心想主子竟会杏林圣手周公的独门绝技,还阳穴; 世人皆知周公会鬼门十三针,能将吊着一口气儿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却很少有人听闻还阳穴,若说鬼门十三针是在跟阴差抢人,那这还阳穴就是将快喝孟婆汤的魂儿,强制拉回人间; 当然这招对死去太久的人无用,玄门五脉,山医命卜相,站在道家的角度看,就是人的魂魄还未离体时,回阳穴锁住四肢百骸的气门,此法虽消耗精魄,却能延缓死期,让人晚一些咽气儿。 “主子,”夜鸦忽觉浑身一轻,整个人像浮在空中,感知不到伤口的疼痛,只清楚脖子像处洞眼儿,体内的血液一点点流淌出去,他暗自庆幸,幸好兀鹫紧要关头收住了力,没割开自己的喉管儿,他看着不远处的苌楚笑着说:“属下还没拜见王妃,早就听夜鸢说您生得美,人又温柔......” 苌楚伸出食指贴上他的唇,这少年是个话痨,临死关头还要抽空唠上几句,夜鸦又见到怪异打扮的云澈,看愣了眼,白发紫瞳,是他喜欢的异域女子扮相。 “王妃,瞧我带谁来了?”夜鸢像拖死狗般拖进来一个人,她闻到充盈石室的血腥味,怔愣一瞬,待瞧见侧门的场景时,她拎起手中人,把他狠狠砸到墙上,这人落地后呕出一口鲜血,发觉情况不对,赶紧闭眼装死。 “是谁伤你如此,被等老娘揪他出来后,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她把手指捏的咯吱响,火冒三丈的模样似堕入魔道的邪修,没了夜鸦,谁来替她经营酒楼,谁来替她跑堂上菜,谁来和她逗闷儿扯闲儿,这小子,从小便跟在她身后转。她这才离开胡关多久啊,谁曾想再见面,二人就即将天人永隔,她没留意到一滴泪珠悬在眼角,恰好落在红痣上,那滴泪珠染成了淡淡的红,好似她流下了血泪般。 “好久不见啊,程东曹,”苌楚踩在黑袍人脸上,她就说为何姓闫的男人要依他眼色行事,感情是从南晟来得‘神仙’呐,她狠狠碾着程兴的脸: “你可识得本妃?程兴啊程兴,那日在宫中初见你时,你着官袍,衣冠楚楚,谁能想到,你背地里竟是如此不堪的畜牲。” “起来,别装死。”云澈默默跟在她身后,他看清了黑袍人的脸后,也趁乱上去踹了两脚,他牵着苌楚的手,写道:“王妃,以前的里正带他来过乡里,他们招募去了一些孩童,前往南晟习乐舞。” “那些孩子后来怎么样了?”话一出口,苌楚就后悔问了,自然是死得死伤得伤,落在秦王一党手中,还能有个好下场? 云澈摇头许是帽檐太过碍事,他一把掀开,顿时,满头霜雪时的白发便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夜鸦瞧见时,呸出一口血沫,发觉自己愈加欢喜那红衣银发的美人儿了。 “看看你干得孽障事儿,程兴,本妃问你,苏长史也参与其中了吗?” 眼见装不下去,他索性扯下了挂在耳上的布巾,平淡道:“下官奉命接何大人回南晟,行至半途,突遭匪徒拦路抢劫,幸得仁王爷驾临,方才得救。” “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回南晟?既然你这么会瞎编,本妃也编一出你听听?” 苌楚示意云澈扒光他衣裳,只留了一条亵裤,程兴刚开始还想反抗,被赶上前的夜鸢啪啪两掌,扇老实了,苌楚冷哼一声,笑着说:“永平县令玩忽职守,纵容治下长水乡恶俗为祸,仁王府的人与程大人联手查清后,恶徒妄想毁尸灭迹,” 苌楚回身坐在榻上陡然拔高音调: “程东曹,程兴大人为解救受困女童,不幸罹难,以身殉职,哎呀,骨头都烧焦了,本妃瞧了,心中好生难受。”她一手捧在胸前,佯装抹泪,好似程兴此刻已经成了一具焦骨。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可看见面前故作老成的人时,他不屑道:“苏苌楚,要是八殿下知道是你杀了我,令尊的项上人头可就不保哇。” “呵,”程兴认为搬出苏凛,她就会乱了阵脚,换作前世,或许她会低头服软放了程兴,可是今时不同往日,苏凛是死是活与她无关,她说: “你错了,程大人,十三曹归孔相管,我父亲是丞相长史,要追究本妃罪责的人,合该是孔相才对。” 他轻看了苌楚,自己随口说的话竟被眼前女子寻到了漏洞,他心想道:“她方才问苏长史是否参与进来,是早已得知自己和苏凛明面上在孔相手下当差,可暗地里,却将赌注,押给了秦王。” 同时他又在心底咒骂:‘苏凛这老不死的,不是说她大女儿胆小如鼠,让她往东不敢往西吗?这女子哪里像是一只怕猫的小鼠啊,分明是一把刀,悬在他们的头顶的刀,不行,此女不除,我等大事休矣!’ 他抬眼,阴狠得盯着苌楚,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前,一口咬穿她的喉咙 觉差到此人视线,苌楚生出不安来,她快步行至夜鸢身边,焦急得开口:“不好,都进洞窟来了,怕是他们想瓮中捉鳖,那股异香越渐浓烈,可还有其他退路?” “哈哈哈,”夜鸮又呕出一口血来,他说:“傻王妃,那有说自己是王八的。” “闭嘴吧你,快死了还那么多话,你留着话和阎王唠去。”夜鸢欲打他的手停在半空,她安慰苌楚道:“放心吧,算算时辰,师父们快赶来了。” “咚!”书架被撞翻在地,云澈死死压在程兴身上不准他动弹,程兴拽着云澈的头发,疼得他面目狰狞,想嚎又发不出声。 “放开......咳咳咳,”他见到美人眼尾泛红,我见犹怜的小可人儿样,挣扎着坐起身,想是这一动,撕裂了伤口,好不容易才止的血,又往外冒。 “哥求你了,夜鸦,别乱动成吗?”兀鹫快被这小子折磨疯了,夜鸦死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顺着阶梯向上,苌楚眼前是一片空阔的石厅,地面堆积着落叶,角落盛开着的花与她们来时见到的一模一样,一束星光从头顶洞口直直射下;就在这时,正上方洞口处,一根绳子从井口处飞快地伸下来。 砰地一声,凭空起了一阵白烟。 第七十六章 降妖除魔 重物砸地的声音响过后,白胡子老头哎呦一声揉着腰骂道:“小月啊,你个死娃子下次再往下放一些,故意的是不是?” 洞口边探出个小脑袋来,女孩儿捂着眼睛,见老头儿没事儿,脚勾着绳索也滑了下来,苌楚记得她,正是在南江楼借着给她挂蓝烟玉的空当,偷偷顺走她铜币的小贼。 “姐姐,我请你吃云片糕,吸入这么多毒烟,不难受吗?”小姑娘变戏法似得拿出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摆放着雪白香甜的糕点;她拈起一片送至苌楚嘴边,透光看,云片糕上还嵌着杏仁片儿。 苌楚忍着揉她小脸的冲动,微眯着眼打量二人,白老头捋了下眉毛,笑得谄媚。 “嗯,姐姐为什么不吃呢?”小月歪着脑袋疑惑两秒,咔哒一声响,又是一阵白烟后,女孩儿变成一身白衣的翩翩少年郎,他笑道: “好姐姐,吃点儿吧,我都喂至你嘴边了,给个面子嘛。”他冲苌楚抛了个媚眼儿,不得不说小月剑眉斜飞,鼻梁细挺,一双眼透着些许孩子气儿,倒是与夜鸦有几分像,她端过小月手中的托盘,转身就走。 到底是因祸得福,如果不是白老头强行留住他们,夜鸦、兀鹫二人,会被囚禁在这口枯井下,在幻觉中自相残杀而亡。 “好甜,咦,你喂我吃的什么?”她知道夜鸦不能吞咽,将一片云片揉捏成粉末状,才在指尖一点,抹在夜鸦唇上; 外间儿传来一阵脚步声儿,一位沙门尼走进来,环望了一圈,大声喊道:“师父,施主们在这间石室里,还有位施主受了重伤。” “是王妃吗?哎,怎么这般不小心呢?” 师太小跑着过来,没留意到脚下门槛,噗通一声绊倒在地,智空连忙过来扶起她,嗔怪道:“师姐,你当心点儿,别没救出王妃,自己摔出个好歹。” “阿弥陀佛,方丈,你没闻到血腥气吗?怕是出了人命啊。” 方丈上前制服住了程兴:“小澈,没伤到哪儿吧?王妃呢?” 云澈咬牙,捂住脑袋,用眼神示意智空他们的方位,当智空二人瞧见王妃好端端的站在前方时,齐齐松了一口气,二人走近瞧见兀鹫和夜鸦时,又倒吸一口凉气。 “智空大师,师太,”兀鹫腾不出手,颔首行礼道。 “兀掌门,夜鸦施主为何伤得这般重,你二人可是遭人追杀。”智空查探了一番夜鸦的伤势,为其把脉时,脸上竟流露出诧异的神色,他不信邪得又换了夜鸦的另一只手把脉,神色愈加的古怪。 “兀掌门?你几时成立的门派,我怎么不知道。”夜鸢瞪着跪至现在的兀鹫,创立门派天大的事儿,他敢不与众人打声招呼,是想离开王府,另立门户了吧。 “玄阴门和逍遥派素来不和,兀掌门,可是他们不讲武林道义,出手伤了你二位?”沉吟片刻,智圆师太猜侧道。 “创建门派的缘由,等出去再和你们解释,”兀鹫答复夜鸢后,又转向智圆道:“这回不是玄阴门,是我出手伤了夜鸦。” 在众人诧异得眼神下,白老头儿笑骂道:“哎呀呀,你们这些老家伙,个个自栩武林高人,没瞧出里面门道?”他的手上拿一株发光的花。 智圆道:“摄魂兰?不是百年前就绝迹了吗?贫尼知晓之前古蔺王刚下令毁灭此妖花前,曾有人在鬼市偷卖;” “嗯,老衲也记起来了,古蔺王见妖花铲灭不净,又颁发了一道诏令,以千金赏钱鼓励老百姓检举私藏妖花者。” “你们在说什么花啊?夜鸦的血要流光光了哦。”南阙突然开口,终止了他们的谈论。 鸢掌柜抬眼梭寻一圈后,疑惑道:“诶,夜鸮呢,怎不见他人?” “哦,他告知我,要去联络公乘前辈,”苌楚分别给在场众人喂去一片糕点,她说:“别待在此地了,我们快送夜鸦上去。” 第七十七章 降妖除魔(二) “二哥,我......”他强撑的一口气儿散去,目光一点点涣散开,就像快要燃尽的灯烛,铜盏中还剩最后一点蜡油般;他虚弱伸手,想揩去兀鹫脸上的血:“不,怪你。” “别磨蹭了,想办法啊,再拖下去,夜鸦失血过多,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兀鹫微张着嘴,半晌才眨一下眼皮,他们二人双双中计,深陷幻觉的情况下,兀鹫才失手伤了他,夜鸢谁都不能怪罪,满腔的怒火压在心头,而她现在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去,什么都做不了。 红衣少年拿着一只鎏金香囊走近,他扒拉了下夜鸦眼皮,将手中的香囊放置他鼻尖,少倾,他又从袖袋里掏出把锥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刺入他大腿。 “你做什么?别碰他,”兀鹫嚎叫着一把推倒了小月,鸢掌柜面对突发的一幕,脑中紧绷的弦一下子断裂开,她想道:‘他在做什么?嫌夜鸦死的慢,好心送他一程?这未免太客气了吧。’ “善哉,善哉,夜鸦施主一旦昏死过去,便不会醒来了,诸位若想他活命,多说些话,刺激他。”智圆放下棍子,闭目诵经,封住穴位只是延时之策,终究指标不治本,是生是死,要看夜鸦的造化了。 “快,都围过来,唤他的名字,我们就在此处等公乘前辈。”苌楚改了主意,毒烟似能减轻疼痛,她是从何而知呢?苌楚怕他们看出端倪,松开了绑住的裤腿,遮住了小腿处的牙洞。 兴许是在水下时,苌楚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爬上她腰的那条长虫身上,没留意到卷她脚踝的蛇,亲了她一口。 起先她还未留意到,她进石室时,一阵刺疼后又开始发痒,她俯身去挠,才摸到裤腿处破了两个口子,再与程兴对峙时,她踩人脸太过用力,伤口处磨到了布料,这才转身去塌上坐下;真不是苌楚刻意摆出的架势。 “我来,夜鸦小时候溺床,深夜跑外面洗卧单,被野猫吓得跌到了井里。” 她低下身,贴到夜鸦耳边说道。 “阿鸢,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岁首夜鸦为争一块儿糕点,与管诚打架的事儿。”兀鹫吸了下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笑道。 “我想起来了,最后他被比他小几岁的小诚揍得跪地求饶,废物点心。” 二人说的话似乎起了成效,夜鸦小指微勾,琉璃球似得瞳孔,慢慢汇聚起了一点光。 “这啥味儿?熏的人作呕,”夜鸮带着公乘铁牛闯进来,他提他师父衣领的手一松,勉强喘了两口气儿,腿一软,便脱力瘫倒在地;他此刻脱了衣裳能拧出一木盆水来; 他的轻身功夫不比夜隼,若换成夜隼去,他能再往返兴义郡两个来回,不喘一口粗气儿。 “臭小子,要是你勤学苦修,就不会深夜寻老夫来,你动用它联络时,我寻思你要死了呢?” 他气得不行,鼻孔里喷出两道又粗又急的气流,医者仁心,公乘铁牛嗅到空气中的铁锈味儿后,提了提裤腰走了进去。 “老东西,还活着呢?”老白头儿一见公乘铁牛来,热情问候道。 “你个老怪物都没死,老夫当然活的好好的,”公乘铁牛取下木箱放置地面,谨慎地查探起夜鸦的伤口,半晌,他松了口气儿道:“老夫还要等你死了,给你烧去冥币呢。” “前辈,夜鸦他会死吗?”他的眼中布满血丝,听见‘死’这一字时,兀鹫心里咯噔一下,心脏处像是坠了块铅,疼得他恨不得挖出来。 “去去去,莫在老夫跟前碍手碍脚,”他捧起夜鸦脑袋,把他平放在石阶上,缓慢地解开缠他颈间的血布。 “苌楚,”夜鸢轻呼一声,头埋向苌楚颈窝。 智空双手合十,只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长而深的刀痕下,切口平整得骇人,血肉模糊的创口中,喉管还在微微跳动; “徒儿,清场!” 公乘铁牛吩咐道,话落他从木箱里拿出一裹白布,摆出瓶瓶罐罐,他又往四处挥洒了些粉末,他说:“幸好你们没搬动他,又用回阳指封住了他的气脉,要不然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休想救活他。” “诸位请去外间等侯,病患伤口一旦感染,后果不堪设想。”夜鸮拿了一盏油灯到石阶处,取下公乘铁牛腰间挂着的葫芦冲净手后,也往自己身上撒了些药粉。 “二哥,出去吧,”夜鸮皱着眉头喊了声抓挠头发的兀鹫,夜鸦还有一息尚存,若他命不该绝,应当能救活;就算做最坏的打算,他死了,兄弟们也不会怪罪兀鹫。 “你也受伤了吗?娘子,”南阙抱起苌楚一条腿,他可留意到了,苌楚走路时,姿势有些别扭。 “你撒开,干嘛呢,还有这么多人在呢。”她单脚往后跳了两步,撞在身后的云澈身上。 智圆近前,看了她一眼,上手撕开了她的裤腿,只见露出的皮肤上,赫然有两个红肿发紫的血洞。 “是不是好疼啊,娘子,”南阙放下她腿,贴心得揽她入怀中。 “水蛇的毒性不强,王妃回去发几天热就好。”智空瞧了眼她的伤口,说道。 “我无妨,只是这程兴,不杀他,难消本妃心头之恨呐。”她持簪走近,思虑着要不要给他个痛快,想想还是作罢,这般容易就死了,太便宜他了。 “王妃,让属下来吧,莫要脏了你手。”兀鹫单膝跪地请命,他要亲手杀了此人,好替夜鸦报仇。 “走啊,又有好玩儿的了。” 夜鸢笑了,烛火下的她,笑容妖媚十足,带着点儿才化成人的妖物特有的烂漫神情;主子受伤后,她留在胡关算账,看店,五年来,日子过得是一成不变,无聊透顶,舔舐过人血的利刃,放久了是会生锈的。 “你赢了,”程兴披上外袍,是他轻敌了,一招不慎输给了个小丫头,他程兴不后悔替秦王做事儿,只恨自己不谨慎,没处理干净,招来了苏苌楚这个祸害。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只可惜你,太嫩了些,仁王妃,你的命比乡野女子金贵,一定要好好保重啊。” “师太,庙里可留有僧人守着?”苌楚猛然回神,暗道不秒,以为此人打得是瓮中捉鳖的主意,谁曾想他的目的,始终是长水乡的女孩儿;苌楚不明白,秦王许了他什么好处?能让程兴替上司这般拼命。 ‘不,若秦王只让他找女人,程兴不会蠢到自寻死路,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试探仁王还是......’她的视线移向了石拱门外,摇曳在石板小道两旁的花;它们生长得极美,淡淡幽光汇成蓝衣美人,正斜窝石板旁,向众人招手呢。 他们赶回古寺,只见走时还拥挤着的屋子,此时空无一人。 “我真是蠢货,怎就忘了他的下作手段。”她甩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待扬手再打时,南阙猛地攥紧她手腕。 “了尘、明心几人也不见了踪影,这四周又无打斗过的迹像,方丈,你看......”智圆师太里外寻了一番,又去暗室看过后,才与智空一道商量。 “小施主们机智,想了法子躲开了贼人。” 第七十八章 因果 一阵风吹灭了佛台上的长明灯,一刹那,灯又复燃,明明灭灭闪着微弱的光。 “都站好,我清点一下人都到齐没有?” 云澈听到声音后,欢喜得跳出了门坎儿,正殿前,一处宽阔的场地上,香兰像个点卯的主簿又像个沙场点兵的军司马,她背着手来回踱步,一遍又一遍数着人头,生怕数落了一人。 “香兰,”苌楚唤她,见女孩们完完整整站自己面前,她不禁喜极而泣:“好姑娘,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姐姐,”女孩儿递出手帕,苌楚接过看着小丫头挂着的两条青涕,并不急着往脸上抹,女孩儿咧嘴一笑,话音从漏风的门牙缝里挤出来:“是香兰,她让我们遛狗玩儿呢,这才没让闫大叔抓住我们。” “我哪有,姐妹们都很机灵,妹妹们也很听话,这才没被他们逮着, ” 香兰面对她的夸奖,低头扣着手指,她挪到苌楚身边,小声说:“姐姐,你们走后不久,师父们也离开了,后来明心小师父说他们又带人来了,我才想出个办法,” 她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小姑娘,还是个黄毛小丫头,面对险境时却能临危不乱,迅速安抚妹妹们,带领她们躲开贼人的追捕;她被苌楚炙热的视线烧的小脸儿通红,她说: “我让稍大点儿的姐姐带着妹妹分开跑,这样闫大叔要来追我们时,肯定也要分散人手,姐妹们长居庙里,早就摸透了山上的一草一木呢;” 小女孩儿又补充道:“如果有一队姐妹被抓,她们大喊的话,小师父们就会拿量心尺赶跑坏人。” 她听后点头称赞:“不得了啊,不得了,长水乡出了个女将星。” “香兰小施主聪敏机灵,平时鬼主意多,总和云澈翻出庙,还当贫尼不知晓呢,呵呵。” 智圆也一脸欣慰得看着香兰;苌楚则料想到这女娃日后必有大成; 她当时未曾留意,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赞语,化成了一粒小种子深深埋在小女孩儿的心底;在不久的将来,香兰凤目含威,手持红缨枪,立于两军阵前时,耳边仿佛又飘来女子夸赞她的话语,脑海中浮现出的,正是那笑意盈盈、眉眼温和似菩萨的容颜。 “莫急莫急,闫施主中了邪祟,遭鬼怪附身了,老衲好好替你驱鬼,除去满身晦气啊。” 智空给两个小和尚使了个眼色,他二人一左一右架住了那汉子,闫家汉子破口大骂:“老秃驴,你要敢打我,我让我爹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庙。” “诶,施主不要污蔑佛门弟子啊,”智空一棍子敲他后背,打得他浑身一阵,他又说: “圣人有言,人生在世要以德服人,佛门弟子须六根亲净,我打你不就犯了戒吗?”又是几棍子下去,打得那人吱哇乱叫,智空歇了口气,将量心尺递给小沙弥,他才一脸慈悲道:“老衲这是在教化施主,以德服人,怎能说我打你呢?阿弥陀佛。” 不知不觉间,嫦娥仙子收回了天上星河,她的锦缎太过金贵,金乌鸟一啄便会破开口子,散下云海去,嫦娥仙子可要送去好些宝物,才能求得织女,再为她织出一件装饰着星辰的云裳。 有两人乘月而来,他们落到苌楚跟前,向她献上了带着朝露的柑橘; “姐妹们,我们上山摘橘子给家人带回去。” 香兰盯着金灿灿的橘子笑得十分开心,她想终于可以回家了;女孩们应了声好,临别前挨个儿送了苌楚一个拥抱;流青涕的小女孩儿特意擦净脸,苌楚抱起她时,她啵唧一口亲她脸颊上,留下一点湿漉漉的水痕。 “智空师父,师太,谢谢你们。”最后离去的香兰,拍了两下衣裳的灰,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阿弥陀佛!” 几人看到蹦跳着离去的女孩儿们,盘在众人头顶的乌云终于散开了,颇有阵雨后天晴的愉悦。 “程兴呢?没溅一身血吧,阿鸢。” “放心,我二人打理的很干净,啊?”鸢掌柜反应过来王妃喊她的是阿鸢,睁圆了美目:“你叫我什么?” “咳,橘子酸吗?王妃。” 兀鹫佯装咳嗽,急切地转移话题,苌楚半眯眼眸,嘴角挂着怪异的笑,她好像知晓二人秘密了,平日间大伙都称她为鸢掌柜,偏兀鹫脱口而出喊得那叫一个亲呢,哎,就是不知郎有情来,妹妹有没有意了。 她拨开一瓣儿橘子放进嘴里:“甜,你二人给的柑橘,最甜。” “本王也要吃,”南阙就着她手连皮带果肉咬了下去,嚼了两下又吐掉了:“呸呸呸,明明是酸的,娘子你又骗我。” “苌楚,你,我不和你好了。”鸢掌柜难得有红脸的时候,她脚尖点地,飞过了院墙。 兀鹫拱手道:“王妃,属下担心夜鸦,容我先行告退。” 她点头,愉悦的心情过后,是没来由的心忧,她的眸子暗了下来,仿佛从远处飘来一朵乌云,沉闷得压在头上。 第七十九章 尘埃落定 南晟的雪化的慢,晌午的日头一晒,雪水顺着青瓦缝隙滴下地面,滴答声似与房梁下的琴音相和。 紫衣公子闭眼抚琴,琴音时而高扬时而婉转,小侍女跪守在红炉旁,不时伸手探下炉上酒盏; 最后一个音调飘散雪中,他敛袖抬眸,清亮的眸子一如往日般柔和,侍女拿小金钳夹出炉上酒盏,待酒放置微凉,她膝行至公子面前,双手奉上酒盏;紫衣公子看着跪在雪地中的男人,拂袖屏退侍女。 “程兴?死便死了吧,”温酒入喉,他持盏,指腹摩挲其上花纹;神情温柔得似在抚摸心上人。 跪在雪中的男子,盯着泥地里一只蚂蚁看,它从泥地的小洞,伸出触角试探,想是未捕捉到春天的气息,它犹豫着要不要顶着风雪出去觅食,最终腹中的饥饿感使它败下阵来;一鼓作气,小蚁离开庇护所,向着雪地里冲刺;他的视线追随小蚁,直到它变成一个黑点。 紫衣公子钳杯酒缓步行来,他瞥见男人紫色衣袍下摆间的黑靴,鞋面上暗绣着金色的祥云纹样;他仰头张嘴,等待男人赐酒。 酒液顺盏口流下,烫得他喉头起了一溜水泡,金钳未夹稳,酒盏滑落,砸在他脸上;紫衣公子俯身,心疼得摸上他脸,蹭上烫伤的红痕,他加重了手上力道,笑着问:“疼吗?” 他下意思想捂住脖子,只觉那灼人的水泡仿佛要堵死他的呼吸,对上他清冷的眼眸时,他只是摇头,用怪异的嗓音回道:“谢殿下赏赐,奴才办事不周,求主子降罚。” 他扣首,伸舌舔净他靴帮上的灰尘; 紫衣公子抬腿,示意他舔舐靴底,他没有丝毫迟疑,捧起他的靴子,仔细舔掉他靴底沾的稀泥,土腥气夹杂些草叶,他和着唾液,一齐咽了下去;草刮破了水泡,浓烈生猛的铁锈夹杂着草叶特有的苦,瞬间充盈了他的肺腑。 他满嘴脏污的样子污了公子的眼,公子拎起一方绣帕,男子像犬举着前爪般,叼过后,小心叠好收至怀中,伸舌舔干净唇边,他才敢起身,扶公子去到屋内。 “六皇嫂么?有意思。”南宫睿双眸微眯,唇角噙起一丝玩昧的笑; “永平县令亲眼所见,是苏凛之女。” 男人跪地,轻轻揉捏座上人的腿;冬日里,幼时的南宫睿在后宫明镜池游玩时不慎落水,时至今日,天一寒,他的关节处还是疼得像针扎一般。 “嗯,”他换了一条腿搭他肩上,温声询问:“我的六皇兄可还安好?边塞苦寒,别冻坏了脑子。” 他指尖轻抵唇畔,喉见溢出几声低哑的、近乎气音的笑:“我的傻哥哥,你当年处处都压我一头,有你在,父皇从不肯正眼瞧我,我的母妃在恒娥夫人面前,也要矮上半分。” 他拿靴间勾起男人的脸,示意他开口接话,男人不敢与他直视,只专注着手上揉捏的动作,他低声道:“殿下龙睛凤目,是帝王之相,区区大周皇帝如何与殿下相配,你要做天下共主。” 听闻此话,南宫睿垂眸,他把着托首上的兽头,命运无常,造化弄人,上天庇佑他南宫睿,太子早殇,仁王成了个痴傻废人,其他皇子更是不成气候,天意如此,他生来便是一统天下的帝王;南宫烈瞎了眼,想来大周龙椅,父王也快坐到头了。 小雪似柳絮,纷纷扬扬落在茅草上,长水乡突入其来的小雪,吓得枝上的花儿收拢了花瓣,屋里一阵鬼哭狼嚎后,又归于平静。 “我去了地府,好像见到了鬼,”苌楚听到喊声,踹开了房门,夜鸦受到惊吓般,双眼瞪的溜圆,他的脖子上缠着白纱布。公乘铁牛包扎的手法,一如既往得笨拙,给孩子缠得死紧,箍得人连转个头都费劲。 “王妃,你见过鬼吗?”夜鸦斜着眼看她,苌楚摇头,心想夜鸦命是保住了,怎么又变的神神叨叨的。 他眼角滑落一行泪:“我迷迷糊糊得看见一个人,浑身肿的像胖圆茄子,你知道油烹鬼吗?” “没听过,但你说像圆茄子的那位,我见过,就在你身边呢。”苌楚环胸倚着门,略抬下颌,示意夜鸦往右边看。 “小乌鸦,你醒了啊。”夜隼皮肤呈紫色,面上肿胀变形,活像一晚吃成个两三百斤的胖子;白老头绝对打得是拿人试药的主意,还说什么扎偏了,前边目标大的马匹不扎,能这么精准地掷入夜隼大腿,只怕是预谋已久。 “娘...娘诶,鬼,鬼跟着我回来了,啊!”夜鸦斜扫了眼躺身边的‘紫茄子’,惊叫连连。 不是没有床铺让他俩分开养伤,公乘铁牛吩咐过,两个病患在一块儿,方便照顾;苌楚按住想起身的夜鸦,胡觉眼前一花,耳中嗡鸣,‘紫茄子’伸出萝卜手,越过夜鸦撑住了她,再晚一步,她双腿一软便会倒夜鸦身上。 “鸢姐,二哥,快来啊,王妃要遭鬼掐死了!” 端碗水走进门的兀鹫,快步将碗放置木桌上后,扶过了苌楚。 “瞎嚷嚷什么?你脖子处有伤,不能大声说话,你不知道吗?”鸢掌柜跨过门,听见夜鸦的声音时她还暗自庆幸,受这么重的伤,不到一天便醒了过来,公乘铁牛真乃神医院也。 “哎哟,臭小子醒了,老怪物,你我同去看看?” 堂屋内,公乘铁牛拔下葫芦塞子灌入一口酒,白老头盯着小满背颂论语,春花则忙里忙外的张罗饭菜。 白老头应了一声,二人同去的路上,公乘铁牛问道:“老怪物,你何时结识的那位高僧?你可知要是没有他出手相助,使出还阳指封住那娃子气门,他可能还未等来老夫,就气绝身亡了。” “嗯?你这老家伙痴呆了不成,不是你徒弟出的手?” 见铁牛花白的头顶缓缓冒出个问号,白老头儿又道:“许是兀掌门,跟着仁王的人个个儿藏龙卧虎,就是苏家的丫头嘛,不好,不好。” “仁王妃知书达理,对我等极为敬重,倒是你个老怪物,讨人嫌。” 公乘铁牛是没瞧见他口中知书达理的仁王妃,攥老头儿眉毛不放手的场景;也忘了她一醒来,先送自己一耳光的‘见面礼’ “死老头儿,叽叽咕咕说什么呢?”鸢掌柜扶着苌楚出来,碰巧撞上了两人。 “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一夜未睡,累着了,”帮着春花打下手的青萝放下锅盖,跑来搀扶苌楚。 “啊?是不是饿的没精神呀,小姐。” 花脸猫的抱花拿根柴火钻出灶屋,瞧了两眼,去锅里乘了碗猪骨汤。 “哎呀,”鸢掌柜一拍脑门儿,暗骂自己是猪脑子,竟然忘了重要的事儿,她刻意夹着嗓子对铁牛道:“公乘师父,咱王妃啊,一个没留意,遭长虫咬伤了,你看这......” “不看,刚接好断手不好好养病,跑去外面作甚?老夫不治不拿命当回事儿的人。”她请求的话未说出口,就遭铁牛堵至喉间;苌楚瞧他那架势,又不好说是夜鸮带她走水路,她才惨遭蛇咬; 她心中暗道:“只能怪自己倒霉,改日得去道观上柱香,求玄麟子道长除去附她身的脏东西,若不是见了鬼,南阙抓蛇放脖子上都没事儿,自己只不过从长虫大爷身边路过,就得罪了它;” “无妨,鸢掌柜,智空大师说发几天热便好,水蛇大多无毒呢。” “胡闹,”白老头出声怒斥道:“蛇毒都是浅的,你伤口久不清理,化了脓,加之又在水里泡过,一旦感染,不死也得脱层皮。” “苌楚,这老头还好意思说别人嘞,他害得夜隼都快变异了,死老头儿,你不说他过几日便好吗?”鸢掌柜美目一斜,就要伸手抓他眉毛。 “不争气的丫头,拿去抹上。”公乘铁牛翻出一个药包放置苌楚手上,他冷脸道:“再有下次,老夫绝不会救你。” 第八十章 社稷 桌上,鸡鸭鱼肉还有各类野味儿,堆得满满当当的,为照顾病患春花特意给夜隼二人留了些鸡汤。 “抱花儿,又不是之后不用膳了,女孩子吃东西斯文些,要做到细嚼慢咽。”大伙儿抬头古怪得看了眼素月,好吧,当她没说,这群人,他们爱咋咋地吧。 “娘子,你吃兔脑壳吗?春花嫂烧得兔头可好吃了,” 他掰了一半兔头,仔细剔出肉喂给苌楚,春花咬咬牙买了名贵的胡椒和盐;白里正给的钱,她原是打算留着,等来年春天,也盖起一座青砖大瓦房; 略做思索后,她还是拿出几百钱出来,仙子娘娘降服了邪神,根除了长水乡的祸害,乡邻们都说要给她修建庙宇,供奉金身;连法号都商议好了,就叫蕊宫司命元君; 苌楚听夜鸢说有此一事,登时哭笑不得,她的金像要是塑好,自己不真成了救苦救难的圣母娘娘了吗?何况一开始,她也没打算插手长水乡的事情; 面对众乡邻热情、诚挚的神情,她推脱道:“各位,我仁王府相助,不过举手之劳,真正的活菩萨是山顶庙中的师父们;” “是智圆师太与智空师父鼎力相助,仁王府的人才得以捣毁妖魔洞窟啊。” 众人听此一言,这才肯作罢,不久后,山顶庙中的香火却突然旺了起来,连着隔壁村的村民都来朝拜上香呢。 思及此,苌楚回味着兔肉的麻辣鲜香,也从盘里抓起一个浓油赤酱的兔脑壳,掰开后,内里还冒着热气,小满别扭道:“小白兔好可爱,为什么要吃它呢?” 她撕下一块儿肉放进嘴里,兔肉骨酥肉烂,舌齿尖缠绕着胡椒的麻与辣子的火辣;南晟饮食单调,除了炙烤就是羹汤,她想真正的佳肴不在庙堂而在民间啊;她学着春花的动作吮吸掉兔脑花,回问小满:“兔子肉这么好吃,小满为什么不吃呢?” 春花是乡野村妇,她只晓得那个傻小子是皇帝儿子,王妃么是皇帝的儿媳; 她还听说,南晟可不像乡下,长水乡最有钱的王员外才纳了七房小妾;皇子嘛,那通房和侧室一块儿不得多达几十房?那龙椅上的皇帝更不得了,什么夫人,美人,保林,八子,足足上百个美人儿嘞,就是一夜侍寝一位,一年过去,还有美人儿轮不上呢。 她有时在地里挥锄头挖地,心中就会琢磨问题,小满在学堂可还听夫子的话?有没有被打手板?村尾的李寡妇常常与山下的苏家小子幽会,也不知苏家老爹晓得不?皇帝娶那么多女人,认得出谁是谁吗?她停下擦汗,望了眼天色,往手上唾出口唾沫后,又挥锄挖地;土地爷啊土地爷,保佑今年风调雨顺,麦苗快快长大;待丰收了磨成白面,好给小满扯布做件新衣裳。 他蹬着腿往外挪,兀鹫放下碗按住夜鸦:“爷爷,您是我爷爷,你动作幅度一大,伤口撕裂开,怎么办?” “二哥,”夜鸦眨巴着泪眼,他偏头,让眼泪从鬓边滑落,他也不想动,眨眼都仿佛能牵动脖子上的伤口,他说:“你抱我走吧,我实在不想和这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躺在一张塌了,”说罢,夜鸦斜眼看着夜隼,嫌弃道:“隼哥,你几时没沐浴了?你都臭了知道吗?” “你以为我想和你小子睡一张塌?稍稍碰你一下,不是兀鹫锤老子胸口,就是鸢掌柜的巴掌落脸上,”夜隼无语望屋顶:“铁牛师父咋寻思的嘞?为何要咱俩挤一张塌呢。” “对了,夜隼,”兀鹫道:“这段时间,主子可曾清醒片刻?” “没有,你问这事儿作甚?” “若不是主子,夜鸦的命恐怕保不住。” 兀鹫想起当时场景,便一阵后怕,智空师父说的还阳指,他是闻所未闻;他开始留意殿下,只觉得主子有时在装傻,有是又像真傻。 “发生了何事?快些讲与我听。”他肿着脸,很想皱一下额头,又好像面部肌肉有阻碍,之前英俊周正的夜隼,一做表情时,很像刚从鬼门关逃出来的油烹鬼;还好全身只是肿胀,并没有溃烂。 第八十一章 尘埃落定 幕色沉沉,窗外的雪似乎停了,兀鹫看着夜隼紫红青肿的脸,忽觉一阵反胃,他只简单敷衍了两句,便留下大眼瞪小眼的两人。 三日后,晴空万里,水碧山青,夜鸢去镇上换了架大马车,还贴心得多牵回了两匹马,夜隼总算消肿了,除了小腿发麻偶尔使不上劲儿外,身子已完全大好; 夜鸦的脖子还是用白纱布裹着,这些时日,在兀鹫没日没夜照看下,他嘴唇渐渐有了血色;兀鹫本意不想随几人回南晟的,是王妃说,正旦要一家人齐齐整整,亲人都在身边,才叫共度佳节。 打马南下,想着抵达时,恰巧能赶上辞旧岁,苌楚心下愉悦,摸着绣着望月玉兔的包袱哼着好听调调;离城时,华霜送的两对护膝她还没舍得用呢。 几人回程的路上多了位戴斗笠的少年,他骑马默默跟随着马车前行,只在听到几人说笑时,咧开嘴无声地笑;那位与他同岁的少年好生聒噪,明明向他解释了多次自己是男儿身,他仍然小娘子,小娘子叫,听得人心烦。 他又想起了青青,青青说:“云澈,你先替我俩去南晟瞧瞧,待你再回长水乡时,要接我和香兰一道去南晟哦。” 少女长相清秀,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这是他来长水乡后,遇见的第一个愿意倾听他内心的人。 他走近像之前那般点点她鼻尖,少女矜持得别过头去,不去看那对儿含着一汪春水的浅紫色瞳孔; 临走的前一日,二人前往庙里,求了两条红线;他们坐在榕树下,等月亮升上树稍时,云澈驮着青青,将红绳系在树枝上,她笑着说: “云澈,高一点,再高一点,我要把红绳系到天上去,那样我以后看到红绳,就会想起你。” 树下的少年踮着脚尖,他牢牢护住少女的腰,只觉青青这些时日受苦了,她又轻瘦了许多;同时云澈也在心间向司命神发愿: “司命神,司命神,云澈与青青互相欢喜,我向你发誓,云澈混出个名堂后,要八抬大轿求娶青青。” 两人并坐树衩上,一白一黑的发交融夜色中,就像两只睡在一起的猫儿;少女甜蜜笑着,良久,她仰头看月,眸中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她在心中默念道: ‘司命神啊,司命神,我死了以后,请您护佑云澈,愿他活得长长久久,每一天都能开开心心。’ 少年点她的鼻尖,抓起她的手放在心口,他在心里说:“青青,等我,等我云澈回来娶你。” 少年挥手,转身远去,一行人远到瞧不见时,青青还在痴痴目送;香兰强忍的泪意决堤而出;若云澈心细些,他会瞧见青青瘦削的手腕,还有她干瘪的胸脯;不多时,青青呕出一口黑血,人径直倒在香兰怀中; 一年前,山神诞辰后,里正要重新选一位神女,他说死去的只是神女的肉体,而她们的魂灵早已飞升成仙;青青大香兰一月,自高奋勇当选上了神女;里正爷爷真奇怪,为什么隔几日就要求自己服下紫色药丸呢? 她一开始,也以为药丸是仙丹,服下去后体态日渐轻盈,连着几日不近食,腹中也不觉饥饿;青青想这应是修仙之人说的‘辟谷’;可是短短数月,青青就从一个骨肉匀亭,肌理丰盈的少女瘦成了皮包骨; 直到半年后,里成莫名其妙换成了个白眉白须的老头儿,白爷爷很好,他上任不久,就带来一位穿着古怪的巫医上门,说是应了爹娘的请求,前来为自己瞧病;巫医瞧过她后,摇了两下头就走了。 从那之后,娘日日以泪洗面,爹扛着锄头去过洞窟数次,都被闫里正的儿子拦在了外面;山神诞辰又快到了时;大伙一同商议好,让云澈扮作她嫁给山神;香兰说,云澈是男娃子,阳气重,神鬼不敢近身; 四日前的傍晚,云澈来找她,二人‘说’了好些话,云澈比划道:“昨夜,下凡来了一位顶厉害的仙子娘娘,他们随她入魔窟,降魔神......” 青青拍拍云澈的白发,问:“历年里正请回来的仙子,架子大的很,总是一幅高高在上的样子,为什么今年的仙子娘娘会帮我们呢?” 云澈只是张嘴,眼睛完成个小月牙儿,他说:“青青亲自见过她,便会知晓了。” 三日前,白爷爷又带了位头发花白的老头儿,他说他叫公乘铁牛;世间上就没有他解不了的毒; 可是铁牛爷爷在为自己把过脉后,扬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拉着白爷爷出了房门,青青依稀听到白爷爷说“老东西,你是有意见死不救,仁王府那娃子一刀割喉你都能救回来;你忍心看一个小丫头......”青青其实早已知晓,自己会死了;铁牛爷爷解不了毒,她青青认命了。 正旦后,青青便能及笄了,她已经不是小丫头了;何谓生?何谓死?庙里的师父讲经时,她也偷听了一耳朵; 智圆师太说:“生如花开,死如叶落;不迎不拒,不来不去。” 寺外的梅花盛开在冬季,可它们却在春风拂暖,百花争俏时暗暗从枝头凋谢,化为泥土,呵护这树下将将萌芽的花骨朵儿; 梅花绽放了一整个隆东,却在匆匆瞥了一眼春姑娘后,悄悄退场; 青青听不懂师太说的轮回、寂灭;她只知晓死了后,再也见不到疼爱自己的爹娘、总角之交的香兰;至于云澈,青青才不要告诉他自己将不久人世呢; 他是个又呆又笨的男孩儿,知晓青青不要他后,又会一个人藏在角落,偷偷哭鼻子呢。 青青倒在香兰怀里;望着一排南飞的大雁时,她最后扬起了那对小梨涡。 “原来如此,此事便莫告知王妃了吧。” 骑马行在前面的兀鹫回望了一眼身后,他的目光落在夜鸢眼下那颗朱砂痣时,短暂停留一瞬,又飞速移开。 “二哥,”夜鸢平静道:“我们这类人,配有情爱吗?” 她撂下一句话,回头瞧了眼戴斗笠的少年,扬鞭策马,飞驰而去。 兀鹫抬手,遮挡扬起的灰尘,看着那抹远去的身影,嘴中咂摸出一丝苦涩的滋味;他摸着腮边那圈硬硬的胡茬,长叹:“天下有情人,终不成眷属啊。” “老三,猫儿都还未闹春呢,你急啥?”车架上的夜隼出言调侃。 “第一,我比夜鸮年长,只晚你二人一年入府;第二,我怎么觉得你和木逢春越来越像呢?” “我有那点儿像他,你把话说清楚。” “都嘴贱。”苌楚接话,逗得一车人哈哈大笑;夜鸦不敢放声大笑,只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怪响。 “精辟,王妃总结得妙啊。”兀鹫扔下一句话,也打马飞奔在官道上。 替夜鸦换过药后,素月好奇得问他:“你和兀鹫大哥,为何这般巧碰在一处呢?” 夜鸦瞳孔瞬间放大,他说:“不能说,说了鸢姐会折磨死我。” 第八十二章 好狗不挡道 初岁元祚,吉日惟良。乃为佳会,宴此高堂。 苌楚一行人,踩着旧岁的小尾巴抵达南晟城,她还沉浸在明日邀华霜来府邸,大伙能一同熬年宿岁的喜悦里,不巧,晚了一步,城门关闭,正好赶上宵禁。 这时,城门一人,翩然而下。 他用木簪松松绾就墨发,一袭春辰色软绢墨竹纹长衫,衬得男人脖颈如玉般光滑,偏他衣领还微微敞开,若你与他视线交汇上,定会被他那双狐狸眼儿勾了魂儿去。 他觉得,自己生得美,是世间少有的稀罕人儿,本想落众人面前来个华丽出场,谁知却用力过猛,扭伤了脚; 此人勉强站住,展示出自认的绝美侧颜,嘴角牵起一弯他自认好看的弧度。 “死装货,活该。” 最前方的兀鹫将其小心思尽收眼底,人都说美而不知才为美,自恋过头就成了厚脸皮了。 “秃鹫,嘴这般臭,又食腐肉了?” 木逢春冷笑回怼,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知晓定是兀鹫嫉妒他,二人初次见面时,便如同狗见了猫儿,处处不对付。 兀鹫也不多言,听他当众人面揭自己短,反手拔出腰间雁翎刀,朝他面部飞扑刺去;逢春腾挪而起,三根出袖竹针扎在马车顶,尾部还未停下震颤时,两人错身落地。 他的脸隐显发丝般红痕,呼吸间,细密的小血珠便挂在细痕上,他轻碰了下脸,将才兀鹫反握刀刺过,接触皮肤的瞬间,很像被风卷起的茅草叶划破,酥酥痒痒的,伸手触碰时才觉一丝疼痛。 “嘿嘿,打起来,快打起来,” 南阙拍手起哄,不顾这两者,一个是他手下人,一个是他的好友,唯恐他们间的气氛不够紧张,还嫌弃二者出手轻飘飘的,打得不够激烈,没过足眼瘾呢。 “我同你讲没讲过,小爷俊美的脸金贵的很,赔钱。” 他拔下肩头竹针,狂放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阁下若有真本领,取走便是。” “狂妄小儿,仅凭你这三脚猫功夫?”木逢春侧头,轻蔑得扫了眼身后人; “夜管事儿,本妃乏了。”好好的心情,被条拦路犬破坏了;夜隼应是,取出虎头令牌,乘风蹬上城楼。 车厢,望着面前羞中带怯的戴着斗笠的紫瞳美人儿,他忽觉伤口的疼痛减缓了不少,夜鸦撅嘴,吹开了挡眼的一绺发,他说: “是这样啊,你想说你们乡里,男童做女儿扮相,是乡邻们为了混淆魔神视听,有意为之啊。” 不同于外面剑拔弩张的气氛,车内一派祥和,姑娘们谈天说地了一路,快至南晟时,话题一转,几人又谈论起长水乡来; 云澈点头,见躺着的少年注视自己的眼神越发灼热,他心底起了一阵恶寒,暗道: ‘早知不进马车了,骑马的话颠是癫了些,但不会和这类变,呃,奇怪的人待在一块儿。’ 素月惋惜得叹道:“要是我们早一些到长水乡,就不会有姑娘遭人祸害了。” “嗨呀,只是北行一躺,苦了小姐,”青萝心疼得看了眼苌楚的手腕,公牛师父说小姐的左腕是接上了,不过以后再也拿不了重物,连端半杯水都会发疼。 眼瞅着二人又要动手,夜鸢扬声道:“木逢春,我二哥的柳叶刀能杀人于无形,若他真对你下狠手,你早躺地上了。” 她又上前,拉住兀鹫劝道:“奔波数日,夜鸦还有伤在身,你同他计较干嘛。” 老话说揭人不揭短,伤人不伤脸,苌楚算看明白了,这两位爷,谁都不是好相与的,一个只要开口准得罪人,一个脾性不好,呛呛两句就要动手。 兀鹫还是看在鸢掌柜的面上,收刃入鞘;见逢春又要张嘴乱咬人,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苌楚抢先一步开口: “木大人,什么风把您送来了,哎呦,有劳您多废了脚力,还亲临城下迎接。” “哼,你少往脸上贴金了,长虫,” 他话一出口,苌楚的笑容僵在面上,天爷呦,自己又哪里得罪了他,他怎像条疯狗样,见人就咬,他又说:“爷是来瞧阙阙的,就你?也配爷城下亲迎?切!” “王妃,”夜隼落在车架上,恰好开了城门,一个守门小将双手归还了虎头令牌,苌楚不愿和木逢春这泼皮儿拌嘴,递给云澈眼色,让他闭了轿帘。 “哎呦呵,是个紫瞳美人儿嘿,”云澈将将勾住轿帘,还未从钩上放下;逢春一敛袖口,竹针倏地打落他斗笠,云澈如霜的白发披散开。 苌楚烦躁得一把扯下帘子,木逢春却伸手挡住,他硬挤进车内,示意夜隼继续驾车;夜隼白他一眼,也不想同此人废话; “乌鸦,你脖子上那坨是啥玩意儿?” 木逢春进轿,假装瞧不见苌楚剜人的眼神;轿内只燃了一盏小铜灯,而这位俊美的逢春公子,眼神儿又不好,在夜间时,勉强能视路;所以将才他估错了落脚点,没留神儿地面有个小坑,这才脚一崴闹了出笑话。 “木公子,您出去吧,马车不够宽敞,夜鸦又受了伤,我怕......”抱花见木逢春转头瞧她,心里又没了底儿,小姐都没说啥呢,她出什么风头。 殊不知木逢春只是在辨认,开口说话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