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你好香GB》
1. 第 1 章
“姜太史丞在宫中可是个奇人。”
新来的文书吏露出请教的神情:“哦?这又是为何?”
令史张了张口,又叹道:“总之,若非有要事,你最好少跟她打交道。”
“难道是因为她是个女郎吗?”
令史神色复杂:“……你可别提这个了。”
说完他探头看了一眼门外,刚好他们口中的姜太史丞姜砚,踩着上班的点进来,施施然坐下,喝了口茶便慢悠悠处理昨天的文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时人尚貌,能在宫里工作的,年轻时也能称得上美男子,在姜太史丞面前,气度都要矮上一大截。
姜太史丞年少有为,相貌清瘦,如今也不过十五余岁,却是沉稳不惊,有仙人之气。
按理来说,姜砚也算是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可她行事毫无章法可言,太史署的人深受其害,她的年纪也往往被忽略了。
又因她生有预言之能,有传闻她已位列仙班,是神仙转世,一出生便能开口说话,说的尽是天机隐秘之事。
新人不知此事,更好奇了:“让一位女子做太史丞,朝中没人对此有意见吗?”
令史瞬间露出便秘的表情,似是有口难言。
他摇了摇头道:“原先的李太史令不满此事,见陛下驳回了他的请奏,便在宫中暗暗散布谣言……第二日太史令便休了假,据说他于夜间惊呼,扶墙而出,两股战战,脸色惨白,咳咳,说是梦间被驴踢了一脚。因此也有人言,姜太史丞会仙法之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又有传闻姜太史丞为菩萨转世,雌雄同体。”
“这……”
新人偷偷瞄一眼太史丞,姜太史丞看起来超然物外,确实不同于俗世中人。但是吧……
见有人将太史丞拦下,小声说了些什么,他面露好奇之色,又拉长耳朵去听。
姜砚认真听完,一脸平静地开口:“呵呵,关我屁事啊。”
说完转身离开了。
新人简直惊呆了:“这这这,她怎么能如此行事呢!”
见惯不怪的令史十分淡定地喝了口茶:“姜太史丞虽然脾气古怪,但她是真有本事啊。那几年闹饥荒,要不是姜太史丞观天象、得天言,蝗灾和瘟疫也不会如此顺利平复。”
她是无可指摘的功臣,又无人能质疑她的能力。更何况秦王在赵国为质时两人便认识了,姜砚妥妥的秦王亲信。
令史摸了摸下巴,又道:“不过,这太史令的位置,可不一定是她的了。”
“这又是何故?按你的意思,姜太史丞有陛下作保,如今陛下亲政,地位也应跟着水涨船高才对。”
令史表情讳莫如深:“自然是因为陛下大怒,打算贬了她,据说还是因为姜太史丞私德有问题。”
新人露出受教的表情,两人凑近,令史张了张口,又瞥了一眼外面,闭口不言:“隔墙有耳,此事我还是烂在肚子里吧,这也是为了你好。”
新人:“……”
他也露出同样便秘的表情,到底什么事?他都快急死了,告诉他啊!整个太史署没一个会说话的!
令史眯着眼睛不再说话,他自然不认为女子入朝做官符合礼法,但太史署权力不大,平日地位也不高,往日都是被欺压的份。
姜太史丞毫无上下级观念,看谁都跟白菜萝卜似的一视同仁。其它署的文书很多明明不是太史署的活,也只有姜太史丞能毫不犹豫拒绝,有事她真上啊!
太史署有这么一人是件好事,利益相关,大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还希望姜太史丞能在位置上待得久一点。毕竟她身为女子,这官做到太史丞也就差不多到头了。若是吕不韦的人升为太史令,那还不知道怎么给他们穿小鞋呢。
——
听政殿内,檀香幽微,赵高低头小心穿过,案上奏折堆积,秦王眉目暗沉,手撑额头,似有些头疼。
四周寂静,赵高俯身端上上好的甘露,又缓缓退下,秦王唤住了他。
“过来。”
来了,赵高谨小慎微,知道那事过不去,能让陛下如此头疼的,如今也就只有姜太史丞了。
“你认为姜太史丞如何?”
这不是个好回答的问题。赵高揣摩圣意,若是往日,即便姜太史丞再如何不敬,陛下定是要保她立于太史署。但今日不同往日,姜太史丞犯了大罪,那等事……那等事确实……
赵高谨慎回答:“姜太史丞劳苦功高,年少有为,对陛下也是忠心耿耿。”
嬴政笑了一下。
赵高被他笑得背脊发凉,改口道:“但女子入朝做官,终究不成体统。”
他一看陛下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完蛋了。
果然嬴政脸色阴沉:“她的太史丞之位是朕亲口允诺,你是对朕的决断有意见?”
还未等他说完,赵高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嬴政摆了摆手,赵高拜谢而退。
嬴政轻阖双目,太史令之位空了两年,跟着他的那批人得到重用,姜砚有非常之才,暂时无人可替,确实是太史令最好的人选。
太史署没有太大实权,但太史令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顶上。另一位太史丞是吕不韦的人,在那件事之前,姜砚升为太史令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目光扫过桌案上的奏折,再次将它扔到一边。姜砚今年也不过十五岁,顾在她年纪小,嬴政不知道多少次原谅她。但此事真是骇人听闻,他想想就觉得无可饶恕。
要不是姜砚此人有预言之才,世间无二,吕不韦还在朝上,太史令这个位置偶尔能起关键作用,姜砚当场就能被他枭首示众。
嬴政有无数个贬了她的理由,一忍再忍,他觉得自己脾气在姜砚身上得到了磨练。
他沉思片刻:“召姜太史丞。”
姜砚来了,走得慢吞吞的。
凭心而论,姜砚长了一张很唬人的脸,背脊直而不弯,自带仙风道骨的气质。搞玄学的迷信外相,都是走仙气飘飘那一挂,前太史令更是蓄了长长的白胡子,追求飘飘然而遗世独立的气质。姜太史丞先天条件好,只要不说话,站在那就让人信了半分。
君臣两人对视,姜砚一派淡然。殿内静了片刻,嬴政沉着脸开口道:“你有何要说的?”
姜砚疑惑:“不是你叫我来的?”
怪不得赵高笑那么僵,原来是嬴政又犯病了。
嬴政眉心直跳,起身拍案:“你真不知错?”
姜砚面无表情:“说话正常点,听不懂。”
嬴政咬牙切齿:“是不是我平日太过纵容你,你竟毫无悔过之心!若非你功相抵过,你的脑袋早就在城楼上挂三天了!”
姜砚面露古怪之色:“你说的这个啊……但你把我枭首示众,知道的人会更多吧。”
不要小看古人吃瓜的能力,她今天可就听见了,都传到太史署了。
嬴政脸色更加难看:“姜、砚!你当朕不会杀你?”
姜砚摸了摸袖口中的铜币,及时认错:“哦,你是嬴政,想杀谁就杀谁呗。”
嬴政突然冷静了,他跟姜砚完全是鸡同鸭讲。姜砚自幼缺乏长辈教导,不知规矩是何物。对于不同的人,嬴政自有不同的用法。他原本还十分欣赏她的为人,尤其当年朝中都是吕不韦的人,对手连连受挫看得他十分舒心快意。但他忘了姜砚对他也毫不客气,硬碰硬,谁都没有她姜砚硬。
罢了,罢了,他一早就知道姜砚的脾性,年纪小不懂事,日后都是可以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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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的。
嬴政看着姜砚的脸,思索着怎么教导合适,姜砚神游天外,突然开口:“到点了,没事我下班了。”
嬴政火气又开始上涨:“赵高!太史丞言语狂悖,着令在府中禁足五日,即刻拟诏!”
姜砚欣然应允。
赵高送太史丞,他十分钦佩太史丞的勇气,但他每日在秦王身边工作,确实没这个胆量,言语也带了些规劝之意:“太史丞,此事你向陛下道个歉便过去了,何必如此固执。”
在他看来,这事放在谁头上都是个死罪,但姜太史丞蹦哒了这么多日,陛下也是要保她的意思,只不过需要个台阶罢了。
他知道姜砚从来不懂得给人递台阶,也就稍稍提点她一下。
姜砚道:“哦。”
她真的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嬴政外形条件好,她便进行了一番艺术创造活动,什么都还没有做呀。
而且她特意做了脸部模糊处理,嬴政衣服底下的情形也是她胡编乱造的,这都能认出来……那只能说她画技十分了得。
——
三日前。
嬴政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突然停笔,唤赵高:“去姜府。”
赵高像往日那般准备车驾出宫,姜府并没有多少人口,陛下偶尔会把奏折搬去姜府批阅,赵高起初还有一些猜测,不过到姜府确是明白了。
姜砚这个人对自己实在是太好了。姜府的各个器具都是她绘制的图,虽然模样古怪但用起来十分合意,府中布局流线十分舒心,就连她家厨娘做的饭菜也比宫中好吃不知多少倍。姜府的下人脸上都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别说是陛下了,赵高自己恨不得就在姜府入住,要不说姜太史丞是神仙转世呢,这些古怪的东西怕不都是神仙造物。
嬴政看见好东西自然也要一比一复刻,姜府的厨娘他也是要聘到宫里来的,但姜砚别的都应下了,唯有这个还出言顶撞他。
嬴政自然十分不爽,但看姜砚又瘦又极其厌食的模样,还是大方地让给她了。姜砚此人明明俸禄不少,在一众油腻的官员中看起来十分清爽,就因为她极其挑嘴,就连宫宴也不动筷。
嬴政当初还问过,姜砚只道:“难吃得要死。”
他面露嘲讽:“饱汉不知饿汉饥。”
姜砚面无表情:“哇,你还知道民生呢。”
嬴政懒得与她口舌之争,时不时就摆驾姜府,俨然第二个听政殿。
姜府的人也就一开始战战兢兢,后来就习惯了。大部分时候姜砚都懒得出来跟他打照面,反正嬴政有赵高贴心伺候,不要死在她府上就成。
嬴政平常也不动书房里那些竹简,在他眼里都是一些小孩读物,姜砚的艺术创作也就随便套了个壳子摆上。
事实证明,人一犯懒就会出事。
嬴政兢兢业业批了几本奏折,听赵高回复姜砚还在午休,莫名有些不爽,视线落到书架上,让赵高拿几本看看。
他倒是有些好奇姜砚平日里看的都是什么东西,日子过得比他一个秦王还舒坦,在府里天天一副没精神懒洋洋的样子。赵高看签牌选了几本不出错的,呈到秦王面前。
嬴政随手打开,发现竟是姜砚的笔迹,倒是有些兴趣,写的不过是一些各国风土人情之事,还画了一些怪模怪样的符号。
但姜砚写得有趣,融合了一些坊间八卦传闻,他骂了一句什么东西,又好奇打开第二本。
第二本写的依旧是些民间小事,翻到最后竟夹带了一匹生绢,篇幅不大,捆得严严实实。
嬴政动作一顿,心知这里面写的东西定是不同凡响,他带着隐秘的心思翻开,表情微微一变,又脸色铁青地合上。
嬴政大怒:“姜砚!让她给朕滚过来!”
2. 第 2 章
赵高没看清里面写的什么,倒像是几幅图画,一时冷汗都下来了。天子盛怒,对方不见人影,怎么看都是出事了。
他赶忙派人把姜砚喊来,见人迟迟未到,秦王脸色越来越难看,正要亲自去请姜太史丞,姜砚终于打着哈欠慢吞吞走来。
她才午休没多久,今日卜卦,她运势不好,不太想出门,见嬴政表情难看,倒是清醒了。
“姜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姜砚上前仔细看了看,哦,她画的嬴政同人图被正主翻出来了。
要是普通的同人图嬴政说不定还会欣赏一番,但这个呢,略带颜色有点不太好讲,总之是各种各样嬴政躺在书案被*得**的情态。
嬴政脸色沉得跟锅底一样:“太史丞,这是什么?”
姜砚十分淡定:“不过是臣平日里的一些小爱好罢了。”
嬴政咬牙切齿:“小爱好?你可知这是重罪!”
姜砚惊讶道:“怎么会呢,我不过是画了一些女子闺房之物,和陛下有什么关系呢?”
他见姜砚装模作样掩耳盗铃的表情,又是臣又是闺房之物又称陛下的,如此心虚的模样,九分怀疑变成了十分肯定。
平日他欣赏姜砚是个直人秉性,就算她说话不中听,也不会如此愤怒。但此事无可辩驳,他又想到姜砚雌雄同体的传闻,连杀了她的心都有了,气得浑身颤抖:“赵高,拿火盆来!”
赵高连滚带爬出去了,以免被火气波及,姜砚有些不爽:“这就是乱动别人东西的下场,就算你是秦王也一样。”
嬴政忍无可忍:“你给我滚出去!”
姜砚道:“这是我的宅子吧。”
嬴政阴沉冷笑:“姜府为当初朕赏赐有功之臣,这个宅子只要朕想收回来,自然就不属于你。”
姜砚面无表情点头:“行,你是嬴政你了不起,姜府送你了。”
她揣着手转身,毫不拖泥带水。
嬴政脑壳疼:“你给我回来!”
姜砚站在原地,转头道:“你有病?”
嬴政:“这就是你犯错后的态度?就凭你这幅大逆不道的图,死罪难逃!”
姜砚翻了个白眼:“哦。”
嬴政看她的态度就来气:“你……”
正好赵高端着火盆站在门口,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嬴政大步上前,将帛画毁尸灭迹。
姜砚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心里其实是有点可惜的,瞥一眼嬴政的表情,他看起来快螺旋升天了。
真小气,下次她画完提前算个风水宝地藏起来算了。
——
姜砚被下旨禁足了五日,在自己府里睡大觉反思,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嬴政没说要罚俸,那不就是带薪在家休假。姜砚躺平了两天,掏出卦盘算了个好时候,打算重新拾起她的小爱好。
她抱着一匹绢布关好书房门,打算把同人图重绘一番。这也不能怪她不思悔改,大秦的娱乐活动实在匮乏,她天天活得跟苦行僧似的,上班就是卜卦卜卦,下班就是写写画画,总是要给自己的生活找点乐子。
这也怪嬴政脑子抽了要占她书房办公,她当时坐在椅子上闲着无聊随手画了画,没想到效果十分出彩,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销毁是绝对不可能销毁的,可惜没法正大光明挂起来,被谁发现了都有麻烦。
姜砚懒得处理麻烦,画的次数也很少,就只是偶尔兴致来了开发一点新姿势。人物衣物大多半遮半露,随着当天嬴政的衣物变化进行艺术化改造,人脸没有细化,可能也就只有嬴政本人才认得出是他自己。
那幅画被嬴政揪出来真是太可惜了,不过它的结局是被正主看了之后烧掉,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姜砚慢悠悠地磨墨,她有卦盘重度依赖,每日都会卜算凶吉,如果是吉卦她就放飞自我,若是凶卦她就低调做人。蹭了嬴政的紫气姜砚运势可谓直线上升,活了十多年也没把自己玩死。
架子上这么多竹简,怎么会刚好翻到有问题的那本呢?
姜砚垂眸深思,一边提笔作画,手上动作行云流水,流畅自然而不受拘束。她的绘画水平在朝中也是排在前头的。嬴政又长得很漂亮,蜂准长目,眉骨凌厉,周身锋芒毕露,就算被*也不见屈色,目光阴鸷,眼神似要将画外之人大卸八块。
她欣赏了一会,满意地卷了起来。有先前的经验,姜砚自然不会再光明正大藏书房。嬴政放着好好的咸阳宫不住,跑来挤占她的下班时间,要不是可以找创作灵感,她早就合上大门放狗咬人了。
因最近行事不顺,姜砚又从袖口摸出三枚铜币简单起了卦,风行地上,地中生木。她敲了敲桌案,转头朝窗外看去,地势越高越好,那便把画绑在后院那颗杏树上吧。
嬴政沉着脸站在院外,半个身形被灌木遮挡,见姜砚鬼鬼祟祟,不知在作什么妖,他抬头看了半天,简直咬牙切齿:“你给我下来!”
姜砚动作一顿,飞快将罪证塞进袖口,古代人的口袋很大,就是真的很容易掉。
她捂着袖子,警惕地看着底下的嬴政,赵高跟在他身后,揣着手笑眯眯地望向她:“太史丞,你先下来吧。”
姜砚坐在树上没动,见嬴政脸色越来越黑,想了想,还是轻快地从树干上滑落下来。
这么背的运势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过了,今天她明明起了好几个卦。
姜砚有些不太爽利地理了理袖子,时间太久她忘记了,嬴政是强运之人,不受卦盘影响。
她跟着奶奶,也就是大母,一开始学的是相面之术。当年见到在赵国为质的嬴政,她一眼便认出来了,因为这个人的命数和她不同,那是相当好,可太好了,紫气冲天,史书上就这么一位。
以强运势之人为中心,周围人的运势也会受其影响,文雅一点的说法叫做借气,俗一点的说法叫蹭点好运。比如抽卡前摸两把嬴政,也许手气颇佳。
好运蹭得容易但散得更快,嬴政对有功之臣赏赐得也多,这都是可以借的气。不过最近她流年不利,想来是因为当初嬴政送的东西都没用了。
想到这里,姜砚对着走过来的嬴政开口道:“拜访别人的宅子,是不是要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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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大开眼界:“你现在是待罪之身,还想着做什么?”
姜砚道:“哦,那没事了。”
反正她有别的途径。
嬴政狐疑地看着她,姜砚一脸淡然地回视,嬴政眯起眼睛,他现在看姜砚就像在看一棵歪脖子树,怎么也要把她摆正了。
他摆了摆手,说了他今天的目的:“你年岁不过十五,现在开始学倒还不算太晚,我给你找了两个老师,冯博士经明行修,平日就让他教你一些为官之道。”
他在亭内坐下,心平气和:“若你要在太史署站久一点,有些规矩还是要学一学,免得背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姜砚冷冷淡淡:“是吗,你怎么不学学规矩?”
嬴政嗤笑:“因为我是秦王,我就是规矩。”
“你是秦王,那还能让我死了。”
嬴政觉得姜砚有时候还是很会说话的,他神情愉悦,想必假以时日,姜砚不会再做出那些大逆不道的事。
姜砚道:“没用的东西。”
嬴政像是僵住了,姜砚最讨厌除大母以外的人教育她,说话毫不客气:“你能不能反思一下自己,宫里为什么不安全,你不整顿职场环境,不消除安全隐患,让员工操心个屁事。”
赵高背着身在亭外听得浑身发抖,简直要给姜太史丞跪下了,他知道姜太史丞直言不讳,但没想过她如此口不择言啊!
嬴政罕见的没有发怒,静静看了她半晌,忽然道:“你认为,什么才是一国之君。”
姜砚依旧冷着脸站着:“你认为什么才是为官之道?别天天想着教育我,你想说龙椅坐着不容易,下来让我坐坐呗。”
嬴政看着她的脸,突然冷静下来,想到很久之前,吕不韦见姜砚直直立在那里,不拜不礼,评价道:“你的性格太硬,会碰钉子。”
姜砚脸上没有表情,既不惧怕也不傲慢,话说得也很慢:“那又如何,我是锤子。”
嬴政莫名笑了一下,她大逆不道的事说得多了,自己居然都习惯了。若是换一个人,敢说他“没用的东西”,即便是死了也要被他拉出来鞭尸重刑。
赵高在台阶下已经趴下了,嬴政揉了揉眉骨:“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姜砚看他的表情,淡淡回道:“哦。”
赵高听着平静又和谐的讨论,大气也不敢出。只祈祷姜太史丞别再口出狂言,毕竟她背后空无一人啊!
嬴政语气如常:“说吧,难得你主动讨赏,要什么?”
姜砚罕见地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你现在心情如何?”
嬴政冷笑一声:“气不死。”
姜砚点点头:“哦,那我要你的贴身衣物。”
赵高觉得天子近侍这活真不是正常人干的,他刚安好的脑袋又开始摇摇欲坠。
嬴政一时没有言语,像是气得没脾气,语气温和:“要做什么?”
姜砚道:“有用。”
赵高倒吸了一口凉气,姜砚瞥了他一眼,情商突然回笼,认真解释了一番:“你身上有帝王紫气,我向你借一点……好运。”
3. 第 3 章
姜砚表情看上去理所当然,嬴政衣服那么多,不穿的话放着不是浪费了。刚好给她物尽其用一下。过几年都要称帝的人了,就应该大大方方的。
嬴政很早就知道姜砚的八字命盘,两人当初还没见面,她每天摆摊给自己随缘续命。但姜砚前科累累,他从来不轻信她的鬼话:“为何一定要贴身衣物?”
姜砚道:“别的也可以,但时间久了不管用,如果是你经常带的东西会比较有用一点。”
嬴政解开腰间的玉佩递给她:“这个便是最合适的。”
赵高眼观鼻鼻观心,这个哪儿合适了,这块玉佩从他开始伺候秦王就见过了,上面还刻着龙纹呢。
姜砚神色自如地接过来放进袖口,她没有佩戴玉佩的习惯,身上除了头冠什么配饰都不挂。嬴政又有冠又有玉,出门还会随身佩剑,精致得她看着都觉得累。
不过对她眼睛很友好。
现在她的袖子更重了,话又绕回去:“那贴身衣物呢?”
嬴政脸瞬间沉下来:“你休想。”
“哦,好吧。”
他盯着姜砚的脸,姜砚接受得很快,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嬴政就是觉得她在琢磨着搞事。
她这个人简直要懒死,每天总是一副摆烂不想干活的模样,磨磨蹭蹭改几份文书的时间,他奏折都批阅一半了。一旦她鲤鱼打挺主动要做什么,绝对是要干一些胆大包天的事。
嬴政是个高精力人群,每天批奏折工作狂魔,姜砚的龟速他看着十分碍眼,又对她闷声干大事毫无办法,毕竟姜砚完全不怕他。
他又想到那幅被他盛怒下烧掉的画,只觉得十分头疼。这都是什么怪癖好,姜砚有一天趁他没注意偷偷溜进殿内,一脸淡定地拿着两件衣服离开的场景也不是不可能。
见姜砚捏着袖子神游天外,嬴政揉了揉眉心:“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我扔了,我让人带两件外袍给你。”
姜砚看他表情不情不愿,倒是没想到嬴政会应下。外袍她自然也要,她摸了摸手中的玉佩,心道还是她之前运势太差,这事多好解决,嬴政如此大方。
她点了点头,自然没打算顺着嬴政的意思来,只是玉佩就这么有用,那贴身衣物她势在必得。
嬴政不知姜砚依旧对他的贴身衣物虎视眈眈。他亲自来一趟姜府,原本打算狠狠掰正姜砚那些歪心思,结果反而赔了玉佩又折了两件外袍。
姜府外停着八驾车马,嬴政独坐在奢华的马车内,两指撑着额角,眼帘半阖。姜砚脾气硬,一开始有抵触心理很正常,只能后面慢慢纠正。
这时他又唤来赵高:“宫里先前都如何教育王孙?”
他幼时不长于宫内,对这类情况并不了解。
赵高心思一动,如今后宫里只有两位太后,嫔妃之位全是空着的。难不成秦王终于开了窍,打算广纳后妃生继承人了?
他暗自记下,又恭敬回道:“秦国贵族王孙五岁学秦律,七岁入学室,日日在校场习张弓驰弩,驾车奔袭。”
姜砚不仅没学过秦律,看起来还是个没拿过弓剑的菜鸟。嬴政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赵高垂着头想得深远,秦王突然发问,表面上是因为姜太史丞的教育问题。但姜太史丞不是随便捏的泥巴,陛下也不过比太史丞年长五岁而已,这当爹的瘾还是让真正的太子来吧。
——
嬴政来了就走,没说要解除姜砚的禁足,因此第二天的朝会,姜砚并不在场。
副相上前一步,拱手道:“时人十六娶妻,陛下已加冠亲政,当以社稷为重,中宫之位不可久虚。”
奉常出列附和:“此为礼法祖制,还请陛下早定大计。”
嬴政冷眼看着两人一唱一和,他看这些无用的文臣和华阳太后利益一致,背地里向他举荐六国女子进宫,不过是想借此巩固外戚势力。
见秦王并不表态,又有老臣出列请示,说迎娶楚国公主有结两国友好之意。
嬴政怒笑:“既然卿如此钟意楚国公主,何不亲自娶回?”
众人皆道不敢。
散朝后,吕不韦留了下来,面露忧心之色:“陛下长大了,这些年就没有喜欢的女子?”
嬴政对他的试探心知肚明,冷笑道:“仲父不必再问,我对六国女子没兴趣。”
嬴政比较熟悉的三位女郎,一个赵姬一个华阳太后还有一个姜砚,没一个是省心的。他每日操心的事务繁多,奏折堆积如山,与其多一个麻烦不如直接空置。
吕不韦听后却露出异样的神情,嬴政对此出乎意料的敏锐,眼神冰冷:“仲父怕不是爱好异于常人,我对男子也无兴趣。”
散朝后人还没走光,有人在殿外听见了吕不韦和嬴政的谈话。
太史署新来的文书吏已经熟练上手,在外面吃了瓜,便迫不及待地向他的上班搭子分享此事。
令史摸着下巴,细细分析琢磨,这王后会是什么人呢,对女人没兴趣,对男人也没兴趣,那还能有谁,总不能……
两人灵光一现,那就是对那个传闻中雌雄同体的姜太史丞有兴趣了!
难怪难怪,两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一切都对上了!为何陛下屡次饶恕姜太史丞,当然是因为他对姜太史丞怀有异样的心思。胆大妄为的姜太史丞为何闭门不出,还被扣上私德有亏的帽子,自然是因为她对陛下只有君臣之谊,说不定还出言拒绝。陛下心碎了一地,求而不得终于恼羞成怒,让她闭门思过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想得深远,难不成,昔日的同僚即将变成王后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分析得也没错呀。
令史知晓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他拍了拍胸口,表情严肃:“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外传。”
文书吏严肃点头。
姜砚对朝会的风波一无所知,她心心念念嬴政的贴身衣物,解了禁就去宫里打卡上班了。
嬴政大白天出去搞事不在殿内,她随便进去拿一件就可以了,至于后面嬴政发现此事……那她拿都拿了,嬴政不可能再要回去了。
姜砚手中拿着卦盘,光明正大地在宫内行走。
两位侍卫抱拳一礼:“太史丞。”
姜砚眉目清冷,颌首道:“陛下有令,让我于殿内等候。”
门口的侍卫熟练地将她放行,姜砚面无表情走进去,两位侍卫贴心地合上了门。过半个时辰侍卫换班,大概率不会互相通知。果然熟人作案最容易得手,成功的刺客还是要先打进敌人内部,可惜她还没有要刺杀嬴政的意思,不然就青史留名了。
姜砚视线在室内环顾一周,毫无负担地开始翻衣柜。
嬴政的旧衣都会洗干净放好压箱底,她要辨认是否是先前穿过的。姜砚凭记忆翻出来几件,为了确认,用鼻子轻轻嗅了嗅。
嬴政身上其实还挺好闻的,秦国贵族都很喜欢熏香,姜砚对气味感知比较敏锐,从来都没喷香水戴香囊的习惯,问就说掉路上了。
她知道嬴政有这个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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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她还挺喜欢,感觉吸一口运势蹭蹭上涨。
古代人内袍跟浴袍差不多,她又不是变态,也不知嬴政天天矜持个什么劲。
姜砚一边闻一边选,因为多拿几件就太显眼了,她遗憾地挑了两件喜欢的颜色,目的达成,她正起身打算离开。门口脚步声近,正门被突然推开,两位内侍躬身进来,身后还跟着嬴政。
姜砚蹲在屏风后,屏风后便是浴池,好的她知道了,嬴政要泡澡来了,天天洗澡干什么,明明前两天他来姜府不是刚洗?
姜砚在惹事和努力伪装躲藏装作没这回事等嬴政走了她再走之间果断选了前者,她刚站起身,嬴政将外袍脱下,大步朝室内走来。
好吧,姜砚叹了口气,觉得两人在浴室瞪眼的场景实在有点怪,尤其她还有画嬴政**的前科。她左看右看,迅速藏在了柜子后面。
姜砚对窥探别人的隐私没兴趣,只是她闻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之气,又开始想象嬴政泡澡的场景。天天画书房也很无聊的,她的艺术创作可以添上新素材了。
想到这个,姜砚心念一动,她就看一眼,有实物参照才好画对不对,都要当皇帝的人了,大大方方让她看一眼不会怎么样的。
她屏住呼吸,小心地探出半个头。
和嬴政直接打了个照面。
嬴政盯着她笑了,很难说不是被气笑的,他咬牙切齿:“你躲什么?姜太史丞。”
姜砚:“……”
洗澡是人类最脆弱的时候,因为这个时候嬴政没有穿衣服。
姜砚拍拍衣摆站起来,视线往下一瞄,嬴政语气冷飕飕的:“你瞄什么呢?”
姜砚转过头:“没什么。”
反正她记下了,嬴政主动邀请的,这可不能怪她。
机会难得,她又光明正大偷看了一眼,嬴政似乎不爱洗热水澡,没有氤氲的水汽,他又大大方方毫不遮掩,一切都很清晰。习武之人,上半身肌肉纹理紧实,线条流畅,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滚落到胸膛,两点红晕浮于水面,看起来非常的……非常的……
嬴政语气森然:“很好看?”
姜砚点点头,目光欣赏:“还不赖。”
和她画的差不多,怪不得嬴政能认出来?
嬴政闭了闭眼:“给我滚出去!”
姜砚转身将之前取出的两件内袍抱在怀里,朝嬴政点头:“那你慢慢泡,我走了。”
嬴政见她的态度就来气,凤眸微眯,姜砚慢悠悠绕过他要走,意识还没反应过来,嬴政一把抓住她的脚腕,将她拉下了水。
水花四溅,姜砚根本来不及离开,呛了好几口水。嬴政拉完就有些后悔了,或者说,他和姜砚太熟了,姜砚在他看来和蒙恬一样,都是他的臣子,很少会想到,她其实是一个年轻的女郎。
但现在姜砚整个人都被他拖入水里,他表情不变,觉得这就是矫正她那些离谱观念的时候:“下次还敢闯入我寝殿吗?”
姜砚止住咳嗽,脸上还挂着水,她捏了捏拳头,心情非常非常不爽。
姜砚面无表情:“你真的很欠操。”
嬴政还没反应过来,姜砚伸手掐着他的脖子将他用力压到池边,张嘴狠狠咬了他一口。
姜砚咬得很凶,睫毛上的水珠滚落,落在他的眼皮上,嬴政后背磕在台阶边缘,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姜砚尝到一口铁锈味,心里舒服了一点,带着嘴角的血,拍了拍他的脸:“做个乖孩子,好吗?”
4. 第 4 章
赵高守在屋外,屋门被突然推开,他余光瞥见一角金丝滚边的黑袍,恭敬垂首道:“陛下。”
来人冷笑一声,赵高听着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小心翼翼抬起头,浑身寒毛直竖,简直要被吓坏了,为何姜太史丞会在里面啊!
姜砚脸上没有笑意,往日懒洋洋的模样消失不见,散发的模样和秦王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嘴角的血迹,更增添了一份阴郁和戾气,令人不寒而栗。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赵高简直要叫出声来,陛下危矣!
没等他张口喊人,嬴政推开屏风走来,外袍随意地搭在身上,领口松垮,露出大片胸膛,脸上情绪不明。
嬴政面无表情吩咐:“带太史丞去更衣。”
他站在姜砚身后,也没给她多余眼神。两个气质迥异之人,穿着同样的外袍,看起来竟和谐得很。
赵高迅速垂下脑袋,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一眼便看到了秦王唇边的破口,再结合脖颈处十分显目的红痕,此等情形实在暧昧。屋里发生了什么事简直不需要猜测。虽然他净了身是个宦官,但宫闱秘事他耳熟能详,事实明明白白,铁证如山!秦王和姜太史丞怎么会……怎么会?!
他一直站在门口,甚至都不知姜太史丞是何时进去的,又为何两人皆是浑身潮湿、脸色难看,简直不能细思。
电光石火间赵高又想到了秦王对太史丞一直以来的纵容,还有昨日朝会上的传闻。没想到竟是如此,竟是如此!他这是当局者迷,被两人的表面现象所迷惑了呀!
赵高恭恭敬敬将姜砚带到侧殿更衣,似乎转换了个态度,笑眯眯地说他这边有一些图册,若是侍奉君王,万万不可慢待。又说她要学习的东西多着呢,若是把秦王伺候满意了,以后有她好日子过。
姜砚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她挑了挑眉,重新审视了一下这位天子近侍。赵高如此贴心之人,怪不得能在嬴政身边苟到胡亥即位呢,都能写一部职场上位手册了。
宫里有新制的官袍,赵高见底下的宫女一问三不知,板着脸出声训斥了几句,回头却见姜砚意味深长地盯着他。
赵高赔笑道:“太史丞,这底下的人先前没遇到这种情况,手脚不麻利,还要你多担待一下。”
姜砚慢悠悠道:“是吗?那你最近还是小心些。”
赵高心里头打鼓,姜太史丞有预言之能,但从不轻易下定论。朝中官员也有因私事重金求卦的,都被她以不加班的理由拒绝了,堪称一卦难求。既然太史丞都如此提醒,难不成他最近会遇到什么生死大事?
他赶忙道:“还请姜太史丞指点。”
姜砚脸上没有表情,也懒得解释什么:“剩下的你自己猜去。”
赵高只好把话憋了回去,对秦王的忍耐度有了更深的理解。一国之君都在姜太史丞面前屡屡受挫,他还是回去自己琢磨吧。
那位被赵高呵斥的小宫女红着眼睛端来一身新衣,姜砚接了过来:“我自己换。”
小宫女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抓着衣摆委委屈屈:“但、但是……”
姜砚多看了她两眼,打断她:“你是年初新来的?”
小宫女被她带跑:“是、是呀。”
姜砚也不废话,拿出铜币问道:“你打算做掌事女史吗?”
小宫女歪了歪脑袋:“蛤?”
“有因有果,我只能用这个给你赔罪了。”
姜砚翻开掌心:“今年去梁山宫,你若是积极报名,很有可能会升职。”
她不再多说,小宫女一脸茫然地被赶出了门,围观了全程的赵高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如此简单明了的指点,他终于悟出来了,姜太史丞因方才的话对他有意见。
还未等他开口,姜砚道:“你可以走了。”
赵高打了个激灵,连声赔罪:“姜太史丞,奴才这张破嘴说话没轻重,方才你就当是听个响,乐呵乐呵。”
他万分懊悔,姜太史丞对所有人的态度都一样,没有特别的喜恶,无论对方是秦王还是权贵还是一个普通的洒扫奴才。他过去见过太多冷眼和嘲弄,后来爬到高位,也见过不少谄媚和附势,唯有姜太史丞从头到尾都对他不咸不淡,若是……
姜砚不知他在脑补什么,语气很不耐烦:“听不懂人话?”
赵高脸色扭曲地走了。
等四周终于清净,姜砚把身上这件随手拿来外袍丢在地上,嬴政衣服上熏香的气味太过浓烈,当香包还好使,穿在身上总感觉怪怪的。
扔在地上姜砚又觉得碍眼,把它团吧团吧踢到角落,再将身上湿漉漉的官袍换掉,慢吞吞思考今天的事。
她实在不喜欢麻烦,顺嘴咬一口嬴政只是为了当场报复他而已。只是咬的地方不太对,容易引起误会。
她舔了舔唇边的血,倒是完全不后悔,这次是嬴政先动手的,他浑身上下看着也就嘴唇比较好咬,要不当做没发生好了,反正她冒犯的事多了去了,债多不压身。
姜砚打了一个喷嚏,想得脑壳疼,干脆懒得想了,心里骂了嬴政几句,就把今日之事抛之脑后。
——
听政殿,嬴政墨发披散,静静坐在案前,似在思索着什么,眸色晦暗不明。
赵高躬身道:“陛下,太史丞已出宫。”
嬴政手指动了动,摆手让他退下。姜砚干的这件事比往日更加出格,如此胆大包天的行径,他竟然只有意外,没有一点愤怒的情绪。
嬴政尝到自己口中的血味,只觉得十分奇妙,姜砚这么个说话能把自己毒死的人,嘴唇居然是有温度的。
他在朝中看姜砚就像是在看一条清澈的溪流,流水潺潺,不为任何事停留。没有颜色,也没有气味,靠近了又危险,离得远又瞧不见。凡人从不远不近的岸边走过,只能看得到万物的一面镜子。
溪水主动淹没了他,在窒息中又干脆利落退了潮,他终于触碰到了水的温度,不恼不怒,心绪难平,恨不得姜砚再狠狠咬他一口,让他仔细辨认,胸口的动静从何而来。
但嬴政心有傲气,只觉得此事甚是怪异,好像她做的任何大逆不道的事,在此之后都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想到这他又清醒了几分,那群迂腐旧臣说的话在他脑中闪过,嬴政冷嗤一声,拿出先前悬而未决的诏书:“赵高,升姜砚为太史令,即刻上任。”
——
几日后,姜砚晋升为太史令,她换了个工位,太史署的同僚向她贺喜。
姜砚没什么实感,毕竟她能不能升职她自己知道,只是有些意外,嬴政居然会这个时候决定下来。
她转了转手中的铜币,觉得嬴政怕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那件事过后,两人十分默契地将其抛之脑后,表面看上去君臣和睦,宁静得很。不过姜砚却发现嬴政出乎意料变得宽和起来,每次她说了什么冒犯的话,嬴政就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她,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怒的了。一副反正你随便干什么,也不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
姜砚十分稀奇,心道他还是知道得太少了。
再说太史署,姜砚从来不在府上设宴,和同事的交集也就只有上班时间,在朝中又不站队,除了她传闻那些神乎其神的谣言以外,她做事其实十分低调。
她升职没多久,有个退休多年的老将军拿着秦王的诏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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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署卜算个风水宝地给自己当墓地。
老将军鬓角全白,看起来精神矍铄,是十分长寿的面相。
他像是第一次见到姜砚,瞳孔震惊:“这这这……”
太史署的人各忙各的,实则都竖长了耳朵,毕竟也有不少人看姜砚不爽,迫于压力没法直说,就暗戳戳想看她吃瘪。
姜砚忙得很,一手拨卦盘一手写文书,老将军见她没反应,出声质疑:“姜太史令呢?”
姜砚头也不抬,随口道:“我就是。”
老将军原先还疑心是自己看错了,见她开口确实是女子的声音,表情不可置信,指着她的手指颤颤巍巍:“这、这成何体统啊!”
姜砚终于抬起头:“别误会,我只不过从小长得像个女郎——”
姜砚一本正经:“我其实是个男的。”
太史署众人:“……”
老将军:“……”
老将军到嘴边的话噎住了,他正要以“动摇国本”开头以“祸乱之源”结束,谁知姜砚直接打断了他的施法。他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但他不是瞎了啊!毕竟姜砚没有任何掩饰,仅仅只是束了发戴了个男子的头冠,连声音都没变,怎么看都是个女子。
他憋了又憋,视线扫过太史署众人,吃瓜群众又缩了回去,老将军孤立无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提出质疑。
姜砚指女硬说男,奈何她全家就她一口人,无人能验证此事真伪。她又说得十分真诚,让人听后不由得怀疑自己,渐渐也就有了雌雄同体的传闻。
姜砚纯粹是懒得口舌之争,她写完了,随手递给他:“拿去照着看,慢走不送。”
说完又埋头苦干。
老将军茫然无助地拿着折子,他低头看了看,太史令写的字还挺好看的,那话怎么说来着,信笔从容,萧散纵逸——等等这能用吗?
老将军严肃地看了看,里面说得有几分道理啊——算了这事也不大,他还打算回家陪孙子呢,稀里糊涂就这样吧。
新来的文书吏全程围观,见老将军收了折子走了,此事轻轻揭过,不由对太史令产生了些许敬意,他小声在背后唤道:“太史令……姜太史令……”
姜砚对这种小学生说悄悄话实在不感兴趣,但背后的人坚持不懈,像是在叫魂。
姜砚转过头,面无表情:“你很闲?”
文书吏一脸兴奋:“姜太史令,你真的是雌雄同体啊?”
姜砚第一次注意到太史署还有这么一个傻子,上上下下扫视了他一眼。
文书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前些日子朝会上的风波讲出来,拇指食指一捏比了个手势:“姜太史令,关于王后的内部消息……你能不能给我透露一点点,一点点就行。”
姜砚道:“当务之急,你找太医令看看脑子吧。”
朝会上的事她听赵高透露了一点,现在赵高夹着尾巴谨慎做人。姜砚对嬴政的后宫没有太大兴趣,也难以想象嬴政会喜欢什么人。嬴政这种人还是比较适合被关在小黑屋强制,看他要杀人的表情那一定很有意思。
一想到这个姜砚又不困了,十分精神地算了算,琢磨着给嬴政做点脱敏工作好了。在这里上班很难令人心情愉快,生活条件折腾几年也就那样,文书吏倒是提醒了她一点,怎么也要趁嬴政还干净的时候把他*了才不亏。
姜砚没什么耐心循序渐进,做事向来只顾自己爽,但此事确实有点犯难。她论武力值杠不过嬴政,下药虽然成功概率极大,但她对木头也没兴趣,总不能说嬴政你闭上眼睛,我有一个大惊喜。
姜砚畅想了一下嬴政的表情,反正他现在看起来脾气好得过分,好像……也不是不行?
5. 第 5 章
一旦有了想做的事情,姜砚执行力超高。她回府在自己的私库里翻了翻,当初嬴政随这座宅子附赠了许多用不到的东西,有几块暖玉扔在库房里吃灰,刚好可以物尽其用一下。
她选了几块颜色漂亮的,打算让人送去给工匠打造,起身便听见院子外的动静。姜砚挑了挑眉,时隔多日嬴政又自己送上门来,难不成他调理好了,速度还挺快。
姜砚拍拍手走出门,嬴政一身玄黑长袍,身姿挺拔,负手立在树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棵杏树的果子酸得掉牙,姜砚第一年吃了一颗,当即决定亲自送进书房给嬴政尝尝,谁知嬴政根本不上套,捏着杏子说她心怀不轨。
没看到嬴政酸掉牙的表情真是太遗憾了。姜砚静静站在廊下,此时正值春夏,杏花扑簌簌落下,嬴政转身看向她,忽然笑了一下:“脸上粘着什么东西?”
姜砚心道,你身上都是花瓣,管我脸上粘着什么东西。
嬴政大步走来,伸手搓了搓她的脸:“你去钻狗洞了?”
姜砚想到了不好的回忆,面无表情将他的手拍掉:“你就是来追忆往昔的?”
嬴政将手收回,语气自然:“今日得闲,带你出门。”
姜砚不想出门,她更想和嬴政促膝长谈,趁机做点令人心情愉快的事情。
她开口拒绝:“不去。”
嬴政沉下脸:“你必须去。”
呵呵,姜砚懒得理他。首先,咸阳城没修路,她晕车。其次,这里商业很不发达,她在咸阳城也待了几年,完全没觉得哪里好玩。
嬴政道:“若你同我前去,那两件内袍我再让底下的人送来。”
因前几日她闯入秦王寝殿,嬴政如今严防死守,姜砚无法得手,迅速换了个态度:“好。”
嬴政脸瞬间黑了,他什么时候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命令底下的人了,但姜砚完全不是他能使唤得动的。姜砚若是做一些平日绝不会做的事,那必定是因为她心怀不轨。
往日种种记忆在他脑海里闪过,嬴政冷笑一声,再次伸手捏住了她的脸。
姜砚似有所感,偏头咬了他一口,嬴政收回手,盯着手腕内侧的牙印,果然姜砚的牙齿和她脾气一样硬。
他眸色幽深,还未说些什么,姜砚用手背擦了擦嘴唇,伸手抓住他的领子,将他狠狠拉了下来。
嬴政随着她的动作俯下身,唇角微微弯了弯,似是暗含期待。
姜砚呼吸轻扫过他的脸,她没有亲上,只是垂眸看了一会,又缓缓上移,在他耳垂边忽然停住,吐字清晰:“你很喜欢这样?”
她干脆利落松了手,也没看嬴政什么脸色,面无表情转过身:“走吧。”
嬴政缓缓直起身,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终于提步跟上。
——
嬴政马车装潢高调,根本不懂得微服私访的好处,每次出行都要彰显一下他的身份。
他掀开车帘看向街道的场景,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这些都是他的国土和子民。
姜砚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了一眼窗外的场景,又盯着嬴政的表情看了一会,不感兴趣地坐了回去,表情恹恹的。
姜砚和嬴政一样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于是她丝毫不能共情前辈们穿越后激动的心情。造火药、搓肥皂、点满科技树姜砚还有点兴趣,不过她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至于周游列国、结交名人、摩拳擦掌志气高昂辅佐始皇帝,致力于在封建王朝干出一番伟大事业她就完全懒得走了。
姜砚这十几年间只觉得自己的生活质量下降一万倍,封建君主过的日子,还没有前世她一个普通人过得好。当然,这种排场和拥有的权力给嬴政的情绪价值是拉满的,没有对比就没有优越感。
当皇帝了不起吗,她在皇帝模拟器里存了好几个档的皇帝了。
嬴政很不理解,他觉得比起她在赵国那些日子,秦国国力强盛,咸阳城的繁华都向她完全展开,她却视而不见,能在姜府躺上一整天。
姜砚睁开眼睛,想了想说道:“不及仙宫分毫。”
嬴政第一次在她口中听见“仙宫”,随口问道:“仙宫什么样?”
秦国人对神仙一事接受良好,但没见嬴政对她深信不疑的模样,姜砚便一直以为嬴政不信那些传闻,听后倒是有些好奇:“我是神仙,你怎么没把我供起来拜。”
嬴政冷笑:“你是神仙,怎么不见你使用仙法之术,坐个车都要吐出来。你也就长得像神仙罢了。”
姜砚表情有些复杂:“你不想求仙问道,长生不老?”
嬴政神情傲慢:“我自会安排人寻仙,你若是做了什么仙梦,倒是可以参照一番。”
姜砚明白了,嬴政把她当成会做仙梦的凡人,嬴政只想当人皇,对能把权力抓在手里越久越感兴趣,目的是长生而不是飞天。只能说她当初见面的时候人设没立好。但她命盘早夭孤煞,那时候都快二次入土了,自然没想那么远。
姜砚道:“我会仙法之术。”
她对嬴政把她供起来说什么信什么十分感兴趣,不介意凹一凹人设。
嬴政嗤笑:“不信。”
姜砚想到后世那些装神弄鬼的方法,垂着眼帘思索着什么。嬴政开口道:“那你飞一个我看看。”
见姜砚不答,嬴政面露嘲讽,似是在说不能飞算什么神仙。
姜砚:“……”
为什么她要跟嬴政讨论这么幼稚的事情?
姜砚脸上没什么表情,闭上眼睛懒得理他,一副没精神的样子。
嬴政没放过她:“你不是想说仙宫什么样?”
姜砚继续闭着眼睛道:“腾云驾雾,日行万里。百炼成方,包罗万象。”
坐飞机,玩手机。
——
嬴政真的就只是出来逛逛,姜砚在马车上晃得头晕,下车就见两人来到了梁山脚下,嬴政道:“路还未修好,你随我上山。”
姜砚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新建的梁山宫,避暑胜地,嬴政六月份要来这里住。
嬴政对这处行宫很满意,特地邀请他看好的武将文臣一同前往,姜砚作为为数不多的亲近文臣之一,自然也被捎上了。
姜砚觉得嬴政有病,这还不到六月,不知道他哪来的闲情逸致提前游览,脸色不是很好:“什么都没修好,你来爬山锻炼身体?”
嬴政拉着她就走:“即便文臣也没有你素质这般差的。”
姜砚站在原地没动,她捏了捏拳头,毫不犹豫下手揍了他一拳。
嬴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抬手接过她的动作,姜砚身手未停,另一掌钳住他的手臂欲将其折断,嬴政侧身避过,大笑道:“倒是许久没见你动手了。”
侍卫神情紧张地站在一旁,他们第一次见秦王活泼得像个少年,贴心赵高今日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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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他们看着也不是,出手制止也不是。姜砚见拳拳落空,冷不丁抬腿,狠狠给了他一下。
嬴政迅速松开她的手后退,大腿内侧隐隐发麻,他脸色铁青,似乎没想到姜砚会使出这种暗招。姜砚转了转手腕,表情轻松:“走吧,爬山。”
侍卫胆战心惊:“陛下……”
秦王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的情绪已经完全消失,又恢复到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他摆了摆手:“不必跟上。”
姜砚走得奇慢,嬴政几步便追上了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还给了她一个嘲讽的眼神。
姜砚没接,慢吞吞跟上来。待她迈上最后一块石阶,嬴政早已登上山顶,此时红霞满天,他俯视咸阳都城,望着远方的山川心潮澎湃:“他日我定当守土开疆,扫平四夷。若是六国归一,关中险固,又有我大秦万世之基,必能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姜砚在背后听见了嬴政的感言,没发表什么爬山心得体会,就地找了块大石头坐下,还顺手给嬴政鼓了鼓掌。
嬴政回头盯着姜砚的脸看了半晌,面露不满:“你没什么要说的?”
既然嬴政没事找事,姜砚随口道:“很遗憾,没有哪一个人能成为历史的主人,就算你是嬴政也不行。”
嬴政表情十分狂妄:“秦国国力强盛,如何不能成为历史的主人?”
姜砚敷衍:“对,你想什么就是什么。”
嬴政想了想,眯起眼睛:“哦?那依太史令看,如何才能掌握历史?”
姜砚道:“问我做什么,你是秦王还是我是秦王。”
这不是嬴政一个人能解决的事,即使他天赋异禀有这个能力,那他三十年后也要死了不是吗。
姜砚想了想:“建议你还是养生一点,争取活久一些。”
嬴政走了过来:“你希望我活久一些?”
姜砚道:“自然。”
凭心而论,姜砚当然希望嬴政活久一些,嬴政若是死了,无论朝中动荡还是农民揭竿而起,她的生活都会变烂。除非她在嬴政死之前就犯事被他大怒赐死,或者她愿意接了这个烂摊子力挽狂澜。
但这不是说她把赵高解决或者把胡亥解决就能千秋万代了,封建王朝的矛盾不可调和,还是那句话,没有哪一个人能成为历史的主人,她是穿越的也不行。
想到胡亥,姜砚问道:“你有没有添置后宫的打算?”
嬴政想到前几日的朝会,脸色阴沉:“谁和你说了什么?”
姜砚道:“哦?那太好了。”
看嬴政的表情,他完全没有要亲自和六国维持一下姻亲关系的意思。在这个王权至上的时代,姜砚对已知的悲剧没有太多感怀,只对未知的冒犯充满期待。不过她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底线的,比如她不会对有妇之夫下手,置于嬴政,他现在不是一名适龄单身男子吗。
嬴政不知其意,他听后心情愉快,挥手道:“行宫宫殿众多,你先看看有没有比较喜欢的。”
姜砚吹着山风,衣袍在身后荡起弧度,她颌首道:“我觉得这里就不错。”
她抬起头,望着落下的夕阳,此时红霞渐退,日月同辉,穿过两千多年的时空,沧海桑田,月色如昨。
她这几年很少怀念家乡,不过今天这个地方非常符合她的心意,姜砚瞥了他一眼,看嬴政一无所知的模样,决定后面做的时候对他下手轻一点。
6. 第 6 章
姜砚第一次提了一个相对正常的要求,看起来还很喜欢,哪怕是住山顶上嬴政也准了,并且十分得意:“你若是有其它想住的地方,我便派人修建宫殿。”
姜砚拒绝了:“不需要。”
她不是什么忧国忧民心怀百姓的人,有福自然要独享,但有些事情确实没有必要做。只有嬴政有兴致造那么多宫殿,跟那些拥有几十套房子的有钱人一样,可以没人住但不能没有。
有钱人嬴政看起来很遗憾,姜砚起身走到崖边,倒觉得这里非常适合修建一座观星楼。
嬴政道:“何为观星楼?”
现有观测天象的工具不多,姜砚既然有这个想法,自然要把后来的观星台照搬过来。她懒得解释原理,想了想说道:“我过几日再把图画好,照着建就行。”
嬴政十分大方:“你若是想建所谓的仙宫,也未尝不可。”
他觉得这个提议相当不错,以后甚至可以在咸阳城仿建六国宫殿。
姜砚想到后世的钢筋水泥楼房,面无表情:“这倒是不必了。”
——
夏天来得很快,除了临时决定的观星楼,梁山宫内部都已修建完毕。等天气一热,嬴政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住了进来。
公司组团度假第一天,自然要先聚个餐。姜砚参加过的宫宴不少,如今因为炒锅的使用,宴会上饭菜更符合她的口味了。她做过最符合穿越者身份的事情,就是设计用炒锅炒菜。
虽然她懒得搞发明创造,但不会亏待自己的饮食。她还顺带把乱七八糟的茶变成最符合她口味的清茶,加上羊乳和水果,就是一款非常好喝的饮品了。
姜砚原来还只是坐在末尾的角落里,如今升了职,座位往前挪了挪,刚好在中间,视野倒是很不错。有不少人看见她,端着杯盏过来敬酒。
“恭喜太史令,真是年少有成啊。”
“太史令,咱们日后还要相互提携,多多走动啊。”
姜砚倒是有些意外,觉得这种事情从古至今都没变过,但她实在不喜欢喝酒,光明正大以茶代酒。
几人碰了杯,还有一个眼神不满的站在后头。一看是来找茬的,姜砚喝了口茶,语调不紧不慢:“宗正丞,小心你的屁股。”
周围不少人听见了,脸色都是一僵。姜砚说完就不再言语,像是随口提醒。
但太史令职位特殊,她说的话没人知道是威胁还是预言。宗正丞碰了一鼻子灰,骂骂咧咧退了回去,佞臣!她不过仗秦王之势才能如此行事!姜砚哪有他清白高洁,出淤泥而不染。他只是缺少一个机会,若是秦王能在某一天注意到他,一定能欣赏他纯洁无暇的灵魂。
“秦王到——”
众人瞬间敛声屏息,起身下拜。嬴政缓步走来,他身着墨色绣金龙袍,头戴玄冕,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俊美端严,风姿卓然,令人不敢逼视。
宗正丞恭恭敬敬俯下身,见秦王视线扫过他,心中大喜,满脸堆笑。姜砚她有两种器官又怎么样,场上这么多人,秦王一看就被他的身姿容貌牢牢吸引住了。
他不再计较刚才的小插曲,侧头朝端坐不动的姜砚轻哼一声。姜砚看他一副小人得势的做派,一脸莫名。她没有读心术,有时候总觉得自己和这个时代的人有着深深的代沟。
嬴政心情很好,他坐在上方,举杯笑道:“今日不必拘礼,众卿共饮。”
群臣皆呼万岁,举杯落座,殿中钟鼓齐鸣。如果说姜砚在宴席上最不习惯的是味觉,第二个不习惯的就是听觉。虽然嬴政本人热爱音乐,但秦国的乐团实在不符合她的审美。
觥筹交错,杯盏之间,又到了员工表演环节。秦人尚武,没有什么诗惊四座的美谈,无论文臣武将,都是当场比武。
李斯脱下官服,袒胸立于场中。他手持长弓,正中靶心,文臣叫好。
蒙恬随即被推着站了起来,他长得人高马大,却十分年轻,性格开朗也不拘束,兴致勃勃拉开弓箭,又是正中靶心。
两人有来有回,宴会气势高涨。嬴政一边听音乐一边看他两个近臣武斗,这日子可太舒心了。
姜砚不理解,十分不理解,她吵得脑袋嗡嗡响,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玩的。吵吵嚷嚷烦得要死,不如全都灌醉操了。
宴席过半,她迅速找了个借口出来透气,对后续应酬完全不感兴趣,看打架不如出来看星星。
姜砚抛了抛铜币,回到自己屋里将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放进袖口,又在外面晃了一圈回来。蒙恬已经穿好上衣守在门口,点头向她打了个招呼:“姜太史令,恭喜。”
姜砚淡淡嗯了一声。
蒙恬见她没有要进殿的意思,站着跟她聊起来:“此情此景,倒是让我想起当年。”
当年他随秦国使团迎回长公子政,他们三人哪会想到各自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话匣子一开,就是在说秦王的丰功伟绩,又说秦王有雄才大略,是天纵之才。
姜砚当初每见一个历史名人,都会验证一下自己的相面之术。蒙恬身为嬴政最信任的人之一,俨然一个大型忠犬。
他道:“想必姜太史令跟在陛下身边,也是这个原因吧。”
姜砚心道,那倒不是。
嬴政的近臣中,似乎只有自己别有用心。
她认真听了一会,心里算了算时间,开口打断他:“我来送秦王回殿。”
姜砚掀开门帘踏入殿内,所有人都醉得差不多了,酒量差的倒在地上,酒量好的也坐得歪歪扭扭。场上除了她,没一个清醒站着的。实机正好,可以捡一个最漂亮的回去了。
她双目清明,独自站在末尾,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直直落在最高处。
殿内曲乐未停,嬴政坐在上首,一手撑额,另一手轻敲扶手,冕冠遮挡住他的神情,看起来凛然不可犯。
姜砚又静静看了一会,旁若无人地走上前,她一步步走得很慢,也无人敢制止她,直到她登上台阶,逼近王位。
嬴政抬起头看她,两人安静对视片刻,姜砚盯着他醉意朦胧的双眸,唇角弯了弯,伸出手道:“走吧,陛下。”
宴席已散,唯二没醉的蒙恬忠心耿耿守在殿外,十分信任地目送两人走远。
——
内侍端来醒酒汤,贴心合上房门。姜砚有时候觉得谣言还是有点用处的。比如无人觉得她在秦王的寝殿有什么不妥,也无人担心她会对他们的秦王做些什么。
嬴政摘下玄冕扔在桌上,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头。姜砚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她其实还是更喜欢清醒一点的,意识不清就不够好玩了。
姜砚贴心地将醒酒汤端给他:“喝吧。”
嬴政看了她一眼,倒是接过来喝了。
嬴政表面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区别,手上动作也不晃。但他竟然没对她站在这里发表意见,姜砚便判断他醉得不轻。
嬴政喝完了,将碗递回给她。姜砚道:“你自己放回去。”
嬴政没动,这时候姜砚也不计较,伸手接过,嬴政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开口道:“这就是你要做的事?”
姜砚倏然抬头,嬴政眼神清明,没有半分醉意。
姜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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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了片刻,没想到嬴政系统升级了,还学会装醉了。
但这也不影响她后面干什么,姜砚神情不变:“对。”
嬴政揉了揉眉心,觉得姜砚可能从来没想过后果:“你年岁不大,不过看了些……伤身的东西,有了一些想法,但此事还需慎重考虑。”
姜砚忽然笑了一声。
嬴政甚少看见姜砚的笑,姜砚总是做一些令人头疼的事。他盯着她的脸,姜砚止住笑意,伸手抓住他的衣领让他俯身,狠狠咬上他的嘴唇。
血气在唇舌间弥漫,姜砚松开他,语气如常:“说什么废话呢,现在就去洗干净,好吗?”
嬴政直起身,慢慢用拇指抹去唇边血迹,眸色晦暗不明。姜砚实在没有耐心,她直言道:“我不喜欢酒味,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嬴政神情变幻莫测,他在原地站了一会,转身走进浴池,又留下一句话:“我给你后悔的机会。”
姜砚将袖口的两个木盒拿出来,她知道两人想的不是一回事,不过问题不大,上了就知道了。
嬴政沐浴过后,发尾带着水汽,垂落了他眉眼的戾气,看起来温和不少。
姜砚静静看着,道:“过来。”
嬴政眯了眯眼睛:“也就你敢这么说话。”
他低下头,姜砚动机不纯,亲得十分缓慢,嬴政蹙了蹙眉,摁着她的后脑勺又狠狠咬了她一口。
嬴政斜了她一眼:“你没吃饱吗?”
姜砚抿了抿唇,冷着脸把他按到塌上,嬴政笑了起来,语调愉快,带着一点醉意:“嗯?太史令生气了。”
姜砚拉开他的领口,冰凉的手伸进去,嬴政握住她的手腕:“手怎么这么凉。”
姜砚应了一声,心无旁骛地摸到腰下。
拉扯之间,姜砚的头发有些散了,落到他的脸侧,两人头发缠在一起,嬴政指腹摩挲着她的头发,伸手压着她的后脖把她摁下来。
姜砚任由他亲了一会,嘴唇下移,牙齿咬住他的喉结,嬴政闷哼一声,姜砚松了口,摸了摸他的脸:“你闭上眼睛,有个东西送给你。”
嬴政挑了挑眉,见姜砚一脸认真,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姜砚自然地将他翻了个身,等姜砚慢悠悠解开他的腰带,嬴政感受到背后的冰凉,意识到什么,翻身坐起,只见姜砚手上拿着个什么东西,再一看,姜砚把它藏到身后,一脸平静。
两人面对面坐着,嬴政觉得此事处处透露着诡异之感,他背后凉凉的:“放着什么东西?”
姜砚把盒子盖好放回去,把背后的玉扳指拿出来:“送给你了。”
嬴政第一回收到姜砚的礼物,姜砚从来不做多余的事,她的任何补偿性质的行为都是因为她做了坏事还要求一个心安理得,跟打个巴掌给颗甜枣没区别。嬴政心中警惕,也许是喝了酒,他意识并不太清醒:“你又打什么鬼主意?说来听听。”
姜砚道:“你衣服都脱了,问这么多干什么。”
嬴政只觉得处处古怪,他没了做事的心情,拢了拢内袍站起身,一脸对她不信任的表情。
姜砚看他样子不得不佩服他的敏锐,嗯,看来嬴政对她很了解嘛。
她没有要霸王硬上弓的意思,只是笑了笑:“你在害怕吗?”
嬴政盯着她的脸没说话,姜砚今天笑了三次了。
姜砚很快收了笑,也站起身:“我走了,你自己玩吧。”
她正要把装着扳指的木盒一起收起来,嬴政想到什么,又大步走来,将盒子抢走了。
姜砚:“……”
行吧,反正本来也是要给他的。
7.第 7 章
太医丞次日清晨收到秦王口谕,战战兢兢地走到殿门前,心中打鼓。明明昨日还好好的,难道是陛下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他已经一大把年纪了,就等着明年从太医署平安退休。宫里现今没有后妃王孙,除了华阳太后那需要调理外,秦王没事也不会召见他们,太医署还算是个比较清闲的部门。
刚到行宫秦王就有事召他,这不明摆着有坑嘛!太医丞心里发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暗自祈祷最好只是醉酒头疼这类小病,又拉着门口赵高一脸忧愁地问道:“陛下可是龙体有恙?”
有啥事透露点呗,让我也做做准备。
赵高脸上皮笑肉不笑,说了跟没说一样:“太医丞还是亲自面见陛下吧。”
太医丞心里骂了他两句,满怀忧心进了殿,路上想了无数种可能性。殿内很安静,他垂着脑袋行了个大礼,听见秦王沉声开口道:“起来罢。”
太医丞忐忑不安直起身,视线偷偷朝秦王看去。秦王坐在案前批阅奏折,右手边已堆成了一座小山,能大清早看奏折,脸色瞧着也不像是有问题的模样。太医丞松了口气,放下戒心,想多了,这一天天的哪来什么大事。
嬴政批得很快,搁下笔身向后仰,没什么表情地看向他。
太医丞挺直了背,一脸严肃。
嬴政手指敲了敲桌案,扳指和桌面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完全清醒过后,觉得昨晚的事怎么也不对劲。尤其是当时那个触感,若只是玉扳指,姜砚又何必遮遮掩掩。
姜砚平日很少笑,但是仔细回忆起来,昨晚的笑也令他有些毛毛的。
嬴政琢磨了半晌,也不废话,缓声开口道:“我知道有些男子有特殊癖好,于床事上只喜欢走后方,又是否……有些女子也有这种特殊癖好?”
太医丞表情空白一瞬,半晌没回过神来:“这……这老夫也闻所未闻呐。”
他联想到平日里的传闻,拉着自己的白胡子思索道:“若是姜太史令的话,她既然雌雄同体,有两种器官,那也不足为奇了。”
嬴政目光射向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老太医丞冷汗都下来了,目光游移,迅速改口:“这……臣也是听说的。”
据说昨夜姜太史令送秦王回寝殿,又在内待了许久才离开,秦王难不成……难不成被……他哆哆嗦嗦打了个激灵,知道了此等隐秘之事,吾命休矣!
嬴政之前并不怀疑姜砚女子的身份,他在赵国一开始就调查过她,姜砚就是个板上钉钉的女郎。
他平日对谣言嗤之以鼻,但现在他真有些不太肯定了,姜砚行事如此放肆,若是她真的带着别的器官呢?
嬴政脸色铁青,想到这里都要吐出来了。
他想想就觉得犯恶心,他不能接受,绝对不能接受!他绝对不会允许此等骇人听闻之事!
太医丞见殿内气压越来越低,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恨不得啪啪打自己两个巴掌。他受到谣言影响,竟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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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面前胡言乱语,妄议姜太史令,天呐。
太医丞干脆利落跪下了,趴在地上:“臣有罪。”
嬴政脸色难看地盯着他,眯了眯眼睛,姜砚年纪小,一切都是可以掰正的。若是……若是……他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觉得自己还是需要亲自验证一下。
——
姜砚平日里睡得早起得晚,吃了早饭就在屋子里慢悠悠作画,她原本以为嬴政还要调理几天,见他第二日就来了,还有些惊讶,这也太快了。
嬴政神色不明,见她迅速将画布盖上,又冷着脸道:“你画的什么?”
姜砚想了想,还是展开给他看了。古铜色的肌肉虬结,两个精壮男子扭打在一起,满面红霞,正是昨日李斯和蒙恬的比试场景二创。
理论上这幅图的场景十分正经,但因为姜砚往日的手癖,带着点别样的意味。
嬴政脸色更差了。姜砚还在说:“看到了?没画你。”
嬴政简直想把她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东西:“李斯蒙恬都是我的心腹爱将,岂容你私自妄议!”
姜砚道:“你不说,我不说,他们怎么会知道呢?”
见嬴政动手要抢画,姜砚面露警惕抱在怀里:“这是在做什么?你什么癖好,喜欢烧别人的东西。”
姜砚简直倒反天罡,嬴政出口教育她,意思是蒙恬和李斯都是他信任的人,要她不许对他们有非分之想。
姜砚随口道:“那你呢?”
8.第 8 章
姜砚只是好心提醒,随便嬴政想怎么样。她将视线从扳指身上移开,忽然道:“你用的我的杯子。”
姜砚只会给自己倒茶喝,嬴政在宫里也不需要自己倒茶,从来都是看到了直接端起来喝,却刚好把她喝一半的茶盏拿走了。
嬴政也不太在意:“无事。”
虽然他从来不会喝别人剩下的,但如果是姜砚平日里用的,也不是不能接受。
姜砚蹙了蹙眉,把杯盏拿起来在水里洗了洗。她对自己的所属物品有着奇怪的占有欲,还是不太喜欢有人随便乱碰。
嬴政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动作,被她气得心火直冒,语气冷飕飕的:“你至于做这些么,昨晚不是亲得很开心?”
姜砚冷冷瞥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怎么,昨晚是不情不愿伸的舌头吗?”
站在门外的赵高恨不得把耳朵闭上,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被埋在地下。
嬴政被她直白的话语一噎,偏头换了个话题:“过几日围猎,你也去。”
姜砚对围猎没兴趣:“你自己玩,别管我。”
她的定位是文臣,又不需要会打猎。只不过秦人尚武,像李斯这样骑射好的文臣比较吃香罢了——但这关她屁事啊。
嬴政期待她成为文武双全的能臣,也不想想客观条件,她在赵国连弓箭都没碰过,拳法还是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师傅学的。
嬴政好为人师,在姜砚的教育问题上任重道远:“我亲自教你射术。”
昨日宫宴他坐在最上方,底下什么情况他看得一清二楚。姜砚根本没怎么抬头,只有在蒙恬他们比试的时候看了两眼。
姜砚掀了掀眼皮,倒是认真想了想。她两世都没学过射箭,也有几分兴趣。
她点了点头:“可以。”
嬴政忽略她勉为其难的语气,让赵高派人把箭靶搬到围场,又吩咐他把准备的玉韘带上。
玉韘和扳指差不多,拉弓时把玉韘戴在拇指上,可以用于扣弦。嬴政有不少玉韘,他其实不太常用,不过以免新手姜砚没学两下就被勒伤,他还是都准备了。
姜砚还想休息一会,就被执行力超高的嬴政拖到围场。
围场上由远及近放置了一排箭靶,嬴政握着姜砚的手腕,想到什么,又抬起来看了看。姜砚的手长得很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握笔姿势不对,指节上带着一层薄茧。
他捏了捏她的指骨,评价道:“倒是有韧劲。”
姜砚的字写得十分有风骨,若是不小心把手拉坏了也可惜。待赵高把那一大盒哗啦作响的玉韘摆在两人面前,嬴政随手拨了拨:“你先挑几个喜欢的。”
大部分玉韘都很宽大,姜砚垂眸挑了一个戴在拇指上,似乎还挺合适。
她瞥一眼嬴政,嬴政嘴角勾了勾:“送你了。”
姜砚静静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笑了笑。
她拿起弓试了试手感,又朝身旁递过去:“不先示范一下吗,老师?”
嬴政搭箭上弦,瞄准围场上最远的箭靶射出一箭,正中靶心!
他放下弓,神色倨傲,让姜砚觉得昨晚没有硬上真的万分遗憾。
她不紧不慢拿起另一把弓,搭上箭,嬴政走了过来:“你拉弓姿势不对。”
想到姜砚已经纠正不回来的握笔习惯,嬴政打算从源头就把她改好了。姜砚今日出乎意料十分配合,像一个好好学生。
她把箭搭在弦上,试着拉了一下。木箭射出一端距离,偏了偏,没有掉在半路,刚刚好射在了箭靶外圈。
嬴政道:“还不错。”
有的文官学了几年射术,甚至都摸不到靶。
学生天赋高,老师也教得很愉快。姜砚对结果并不惋惜,很快从箭筒又拿出一箭搭在弓上,再射出一箭!
这一次明显比上一个又好上许多。嬴政看了她一会,姜砚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如此专注的神情倒是很少见。
姜砚射完一个箭筒,靶上的箭散得七七八八,她觉得挺好玩的,背起新箭筒道:“我要去狩猎了。”
嬴政明显不是鼓励教育的老师,发出轻嘲:“你这个水平去狩猎,顶多射几片叶子下来。”
姜砚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旧铜币扔在地上简单起卦,她蹲下来看了看又收回去,语气如常:“我可以。”
嬴政道:“不信。”
姜砚道:“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姜砚一脸平静:“没想好,就看你想不想赌。”
嬴政知道她憋着坏事要干,没理会她。
姜砚转头看过去:“你不敢吗,老师?”
嬴政觉得姜砚叫老师时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两人对视片刻,他开口道:“可以。”
他心心念念姜砚的教育问题:“若是你赌输了,这段时日就跟着冯博士上学吧。”
这回姜砚又是爽快应下,好说话得让嬴政怀疑她后头搞事的程度。而姜砚不认为自己一个都猎不到,卦象既然为大吉,那站在树旁都有兔子撞上来。
内侍牵来一红一白两匹马,骑马姜砚还是会的,她摸了摸追风的脑袋,也不等嬴政说些什么,挽起缰绳翻身上马,纵马向林中疾驰,衣袂飞扬,飒沓如流星。
内侍紧张地看了一眼秦王,嬴政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利落地跃上马背扬鞭而去。两人一前一后,身影隐于林间。
——
姜砚在树底下制造陷阱。
她把箭筒射完了,一只兔子都没捞着。姜砚也不怎么遗憾,决定扬长避短,狩猎前挖陷阱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追风被系在一旁,她挖好地洞,再用叶子盖上,决定去看看之前的陷阱有没有收获。
姜砚慢悠悠走到树下,脚步一顿。嬴政站在她挖的大坑旁边,手上拎着她做的假草皮,看起来神色不明。
姜砚有些不爽:“你怎么还给我添乱?”
嬴政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想必太史令大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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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又自顾自笑起来,摇了摇头:“太史令,愿赌服输。”
他不远不近跟在姜砚后面,不知多少次看见她与猎物失之交臂,连只鸟也射不下来。
姜砚沉着脸没说话,只道:“那边还有一个。”
嬴政心情愉悦:“那便去看看。”
他起身正要前走,姜砚压着他的领口把他按在树干上,像吸猫一样把他秃噜了一遍。
嬴政想到她信誓旦旦的表情,任由她摸来摸去,姜砚摸够了,慢悠悠走回先前的位置。
陷阱没有动静,树底下躺着一只被树撞晕的兔子。
嬴政:“……”
他自然不会放这么低级的水,姜砚拎起兔子耳朵,神情轻松:“看,是我赢了。”
——
两人在河边升起火堆,姜砚把她守株待兔的兔子烤了,皮是嬴政剥的,切也是嬴政切的,她大方地分给他一个兔腿。
嬴政看她在烤兔上撒了一些奇怪的粉末:“这又是什么?”
姜砚道:“加点自制调料。”
嬴政端起来闻了闻,又被呛了一下,他偏头咳了咳,问道:“你要提什么要求?”
姜砚转着兔子随口道:“再说,不急。”
现在是嬴政最警惕的时候,试了一次没成功,她终于有了为数不多的耐心,等待一个合适时机。
想到这里,姜砚道:“先立个字据,怕你反悔。”
嬴政冷嗤一声:“君无戏言。”
是吗?姜砚慢悠悠烤着兔子,那最好了。
目的达成,她心情很好,直到香气四溢,兔肉看起来外焦里嫩,姜砚满意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想了想把兔头也分给他,她不喜欢啃兔头。
嬴政也不喜欢啃兔头,不过怎么说也是他学生的第一份烤肉,还是接过来。味道和他往日吃的都不太一样,香料味很重,入口如同火焰般在喉咙燃烧。
姜砚看了一眼嬴政的表情,平替版的麻辣兔头,看起来嬴政不是很能接受。
嬴政解开马鞍上的水壶灌了一大口水,又坐了回去。氛围十分平静,倒是有点像当年从赵国回来的场景。
嬴政盯着她的眼睛:“今日倒是难得,你若是没有存心气我的心思,想必我们之间也会不同。”
在邯郸城的姜砚,行为处事会更低调一些。不过来咸阳城后,尤其是有了姜府,她的行为可是越来越放肆了。
姜砚不以为意:“是吗?”
嬴政笑了笑:“你以为,若是没有我为你兜底,你能在宫里如此恣意张狂。”
姜砚心道,那都是她运气好。不过这个运气是从嬴政身上借来的,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
她想了想:“对。”
嬴政觉得她不明白,不过他想了想,来日方长。
懂事的兔子进了两人的肚子,姜砚将火堆灭了,又用土盖了盖,没见到火星子,才拍拍手站起来。
来日方长,嬴政在宫里又跑不了。
9.第 9 章
两人牵着马回来,气氛十分和谐。赵高乐呵呵接过缰绳,闻到了秦王身上的烤肉味,心道太史令真乃奇人也。
陛下年少为质,心思多疑又喜怒无常,加冠亲政后,行事更令他捉摸不透。也就只有在姜太史令面前,才有了几分烟火气。
谁知姜太史令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仙人模样,竟会是如此古怪的脾性。老虎嘴上拔毛简直家常便饭,也就陛下对她如此纵容。
殿内奏折积压如山,嬴政换了身外袍,批阅到太医丞呈上来的折子,动作微微一顿,倒是想起他最初找姜砚是要做什么了。
他一开始是要去审她的真实身份,谁知自己和姜砚待在一起,莫名其妙就会被她牵动情绪。
嬴政将笔扔到一旁,揉了揉额角。赵高像幽魂般迎了上来,贴心询问:“陛下,更深露重,是否要早些安寝?”
嬴政摆了摆手,忽然问道:“梁山宫那一处清泉可修整好了?”
赵高笑道:“这可都备着呢,陛下可要让奴才安排人去伺候?”
嬴政敲了敲桌案,思索道:“近日暑气难消,朕念及太史令功劳,你即刻传旨下去,特许太史令伴驾,以解乏困。”
赵高笑容一僵,这似乎不太合适吧,虽然君臣一起泡澡能说明君臣关系和睦,是个传世美谈,但是太史令是个女郎啊!
他自然不会向秦王提出质疑,很快躬身应下,还是兢兢业业去请太史令。
盛夏的时候泡池子很凉快,但整个梁山宫只有嬴政那里有,姜砚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嬴政古古怪怪,她倒是要看看嬴政想做什么。
此时已经入夜,月光如纱似雾,姜砚踏上石阶,两位宫女将她引到池边,池子周围摆放了几盏宫灯,萤光点点。
姜砚环视四周,又在池边蹲下来,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番,没有在水里看见嬴政。
难道是藏在水底?这么幼稚的吗。
姜砚没有立刻下池,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水面。嬴政忽然开口:“你在玩什么?”
姜砚朝声音的方向抬头看去,声音是从木栅格后面传来的。这一大个池子用木栅格划分成了两块区域,嬴政在另一边泡着呢,把她防得死死的。
姜砚走到木栅格前:“你还专门让人摆了这个?”
不然好好的御用池子为什么要分两块出来。
嬴政没搭理她。姜砚认真观察了一下,这个木栅格排得不是很紧凑,眯着眼睛从缝隙看是能看见对面的。但姜砚觉得这个还是有点太变态了,她从来不做偷窥人隐私的事。
她略带遗憾转过身,池子还是要泡的,等她入水后,眼熟的小宫女端来果盘。
姜砚捏了捏桃子,觉得此处应该有西瓜。
但这个时候没有西瓜。不过梅子冰酪饮也不错,她游过去,认真说道:“能不能让厨房做冰酪饮?”
她记得之前储存了许多冰块,又把制作步骤细细说了。每到这个时候,她就开始想念姜府的厨子。
小宫女变得稳重了一点点,认真记下来,复述一遍没问题后,姜砚直接让她离开了。
姜砚咬了一口硬桃子,没咬动,又慢慢游回去,这也太没意思了,没得吃没得玩。
她敲了敲木栅格:“嬴政,你那里有没有吃的?”
说不定他那块池子待遇更好一点。
嬴政闭着眼睛:“没有。”
姜砚道:“我饿了。”
嬴政睁开眼睛:“饿了就去膳房。”
姜砚懒得走,但是一个人泡池子实在无聊:“怎么把池子建在外面?咦,这里好像有条蛇。”
哗啦一声,嬴政出水披上内袍,推开木栅格大步走来,神情严肃:“哪里?”
原来这面“墙”可以直接推开的吗?姜砚面不改色:“在水下。”
嬴政面露怀疑,但姜砚一动不动,好像被吓坏了。
他也没脱内袍,直接下水寻找,直到姜砚慢慢靠过来,揪住了他的衣领:“泡池子还穿这个吗?”
嬴政缓缓抬起头,眼神冷冷盯着她:“姜砚,这不是能开玩笑的。”
两人贴在一起,姜砚面无表情“哦”了一声,手往下摸,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气平静:“但是你硬了诶。”
嬴政猝不及防被她握住,咬牙闷哼一声。姜砚眼皮动了动,觉得不无聊了,好玩。
她唇角弯了弯:“现在不就有蛇了吗?”
嬴政伸手要将她推开,触及她的肩膀又顿住了。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宫女端来了冰酪饮,但是嬴政还在姜砚手里。
他咬着她的耳朵:“放开。”
姜砚捏了捏:“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嬴政闭了闭眼,朝门外呵斥道:“出去!”
又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伴随杯盏摔碎的声音。
姜砚有些遗憾:“你把我要喝的搞没有了。”
她稍稍松了手,嬴政还没缓过气,姜砚微微低头,咬住了他的……
他的下巴抵着姜砚毛茸茸的头顶,姜砚牙齿很利,嬴政终于忍不住动了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牙齿松开。姜砚乖乖松口,手又用力握住了,她按得用力,两者刺激下,水面晕开不一样的颜色。
一片狼藉,一塌糊涂,嬴政胸膛剧烈起伏,气得俯身咬她的脖颈。
姜砚没给他机会,很快从水里伸出手,把手上黏着的东西按住他的舌尖。嬴政眸色幽深,舔了舔她的手指,见姜砚笑起来,紧紧盯着她的脸,把她半个手掌吞吃。
姜砚不笑了,抽回手,把他的口水抹在他身上。
这回嬴政却是笑了。姜砚没理他,池子里洗了洗手,站起身来。
她披上内袍,将腰带系好后打算离开,转身见嬴政盯着她。嬴政看了她半晌,忽然开口道:“你还是太瘦了。”
嬴政觉得姜砚毛病太多,明明现在吃的比以前多许多了,怎么看着也没比以前长多少肉。
姜砚用毛巾搓头发,把它在头顶包起来:“那没办法,这属于先天发育不良。”
就她以前过的日子,能长这么高已经很厉害了。
嬴政蹙了蹙眉:“让太医令给你调理一下。”
姜砚想到这个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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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医疗水平,有的方子什么都能放,原本死不了的也吃死了,果断拒绝:“不要。”
嬴政道:“知道你不喜欢吃苦的,但这个不一样。”
他皱着眉:“你来月信了吗?”
姜砚不小心扯下自己两根头发,低头看向嬴政,觉得自己对嬴政了解还是太少了。
嬴政见她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叹了口气。宫中旧档里有记载,女子十四岁成年后来月信,方可侍寝。他觉得姜砚根本没考虑过这回事,还需要他提醒。
姜砚盯着他道:“没有。”
她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很清楚,大概率是不会来月信了。
嬴政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如常:“那你好好调理,不要再想这种事了。你大母没跟你讲过这回事?”
姜砚第一回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面无表情:“这个不重要。”
嬴政他有病吧。一副慈祥老父亲模样,方才的事还没过多久,跟她装呢?
她环臂俯视他:“你想当爹,那你刚刚在想什么?”
她又不是真的十五岁,更何况古代人命都比较短,女子十四岁都能出嫁了。
嬴政扶额道:“你想这么远做什么?”
他没有纳妃的意愿,就姜砚这个身板,他也没想过现在就生一个太子。
呵呵,他们俩聊不到一块去。姜砚知道嬴政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走到池边踢了踢他:“起来。”
嬴政笑了笑:“不起。”
姜砚盯着他看了一会,没跟他继续掰扯,光着脚走进内室。
她脚踝很细,苍白清瘦,踏了一地的水渍脚印。
嬴政见她翻脸不认人,简直被气笑了。他也没了泡池子的心情,很快站起身,把身上的痕迹清理干净,披上干净的内袍走进去。
姜砚坐在椅子上,慢吞吞擦头发,打了好几个哈欠。嬴政环臂冷眼看了一会,看不过去了,大手把她毛巾抢过来:“我给你擦。”
姜砚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转了个身,非常自然地坐在那里享受。
姜砚托着下巴:“做和尚真好啊。”
嬴政指尖摸着她的头发,抬眼看她:“你说什么?”
姜砚慢悠悠道:“和尚洗头多方便呢,洗脸的时候泼泼水就好了。”
嬴政从未见过这种人:“姜砚,你真是要被自己懒死。”
姜砚突发奇想:“要不……”
嬴政脸都黑了:“和尚不能上朝堂,那群旧臣你还想怎么糊弄过去?”
姜砚随口敷衍:“我不是和尚,我只是每日殚精竭虑,忧国忧民,掉光了头发。”
嬴政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没见过。”
嬴政改口:“这个我不允许。”
姜砚瞥了他一眼,嬴政听出来她的未尽之言,他完全能想象出姜砚不屑的表情:“那又如何?”
他道:“宫中宫人众多,你的头发用不着你管。”
姜砚十分大方:“好吧,我答应你了。”
给嬴政省点工作量吧,她都担心他掉发。
10.第 10 章
几日后的围猎姜砚依旧没有去,拒绝不必要的同事聚会,她只想做自己的事情。
嬴政搬不动她,随便她怎么样,走之前还问她想不想养只老虎。
姜砚以前被蛇恐吓过,不怎么喜欢蛇,但对毛茸茸接受良好。她认真思考了这个可能性,还是放弃了。
她的命盘注定她身边任何活物都无法长久存在,她养的最久的东西可能就是这三枚卜卦用的铜钱。
嬴政也觉得很遗憾:“那到时候把虎皮给你吧。”
姜砚道:“不要。”
“别的呢?”
姜砚面无表情:“都不要。”
她看嬴政还寻思着干什么,忽然道:“你说这么多,不如把你自己送上来。”
嬴政瞥了她一眼,就当没听见。
姜砚看他一副“你年纪小不和你计较”的表情,莫名觉得有些牙痒。嬴政不知道是想开了还是怎么样,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
话说早了。
姜砚看着手中的诏令,嬴政还是如此小气,看她很闲的样子又给她额外增加工作量。
她抛了抛手中的铜币,出门前例行卜卦。上乾下坎,天向西转,水向东流。
卦象不太好,容易遭小人。姜砚想了想,照例去太史署打卡,打算光明正大在工位上摸鱼。
待在太史署的人大部分已过不惑之年,年纪小的姜砚比退休老头还像退休老头,只有刚来不久的新人充满干劲与工作热情。
姜砚一脚才踏入殿内,文书吏眼睛一亮,抱着简牍十分自来熟地凑上前:“太史令你来啦,行宫的记录我写完了,令史不在,你能帮我看看这么写如何不?”
姜砚没什么情绪地点了点头,对热爱工作的下属脸色很好,文书吏把简牍打开呈到她案上,一脸期待。
梁山宫之行没什么大事发生,不过姜砚倒是认认真真看了看,只觉得——好长长长长。
自从她来了太史署,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长的文书了。能用两个字说明白的她就懒得写三个字,在她的影响下,署里的文书写得越来越短。而文书吏的想法十分朴素,写得越多越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开篇先回忆往昔,歌颂一下历代秦王的丰功伟绩,再落笔到当今局势,赞扬当今秦王的英武不凡与真知灼见,还有大秦的繁荣昌盛。顺便暗暗拉踩一下六国,最后写了几笔主要内容,展望一下未来,收束全文。
非常公式模板套路化的文书,几句话来来回回写,写了一大捆。
姜砚:“……也行吧。”
她看得很快,没什么问题就通过了,盖了印又翻到底下。
底下这个也很长,事无巨细一一记录下来,除了朝中商讨的大事,连嬴政骂人的话都一字不差地写了。
姜砚饶有兴致地翻了翻,又翻到这卷末尾:
记秦王政二年六月六日,时维盛夏,秦王念太史令勤勉,邀其同浴,太史令辞以礼。秦王曰:“我视卿如手足,何礼之有?”遂同浴,君臣甚欢,情谊愈笃。此秦王礼贤下士,待臣以诚也。
姜砚:“……?”
这写的什么?
太史署的人干什么?
她体验了一把嬴政烧她画的心情,冷酷无情地没收了:“回去重写。”
文书吏苦着脸,焉哒哒地退了回去。
姜砚看后世的史书,有的就像是趴在两人床底听到的,太史署都成瓜田了。
她面无表情地翻出堆在案上的竹简,一捆一捆看过去,打算把那些奇怪的东西都划掉。
文书吏苦哈哈地修文,宗正丞在窗外探头探脑,趁着姜砚不在,他就喜欢偷偷溜进来阴阳怪气:“你这写的什么东西哦,唉,李太史令被挤走后,这太史署都变成什么样了,什么水平的人都能混进来了当太史令了……你说是吧?”
文书吏一声不吭,只是点头附和,像个清澈且愚蠢的新兵:“所以你现在是被宗正寺赶出来了?”
宗正寺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和王室有点血缘关系,平常派头又很大。宗正丞脸色一黑:“我告诉你……”
文书吏弱弱地抬起手:“但是……”
宗正丞:“你还是太年轻,不知道前辈说话要洗耳恭听吗?”
文书吏小小声:“呃是的但是……”
宗正丞肩膀被拍了拍,一脸兴致被破坏的不爽:“什么东西——嘎!”
他转身吓出鸭叫,姜砚端着倒好的茶站在他后面,她很少见到像排泄物一样的人,沾到一点整个太史署的空气都变混浊了。
姜砚没理他,转头对文书吏说道:“遇到这种蠢货就别给他好脸色了,看见那门口把扫帚了吗?下次见到呼他脸上。”
宗正丞脸都绿了,对于姜砚,他既惧怕又愤恨。神权、王权,姜砚身份微妙,某种程度上控制着神权,她能站在这里只不过因她运气好,天生能通神明罢了。
而她背后的秦王代表着王权。宫宴上他如此期待,可秦王一点也没有关照他的意思,好像当初看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他身后坐着的那位。
宗正丞在等待中越来越气愤,包括秦王在内的两人在他脑中成了两位嘿嘿阴笑的反派角色,他眯了眯眼,心里有了个主意。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们等着罢!莫欺中年穷!
姜砚端着茶盏慢悠悠走回去,手指突然被扎了一下,她垂眸看去,杯沿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一块,指尖被划破一小条口子,血珠滴落到茶水中。
侍医包扎好伤口,又缓缓退下。嬴政坐在塌上,肩膀带着箭伤,布条渗出血痕。
赵高战战兢兢,蒙恬一脸愤怒:“那是谁的人?”
嬴政冷静地摆了摆手:“我心里有数。”
蒙恬道:“那也不能这么算了。”
嬴政敲了敲桌案,在桌上写了个名字。
蒙恬神情瞬间变得严肃,嬴政看了半晌,等到水痕消失,吩咐道:“去查吧。”
蒙恬振了振,领命而去。
赵高见秦王沉默不言,机灵地问道:“要不请太史令来?”
嬴政瞥了他一眼,赵高自知多言,垂着脑袋。
嬴政想了想,道:“传太史令。”
赵高松了口气:“是。”
——
观星台建得差不多了,有几个细节需要修一下,姜砚还在摸鱼改图,听赵高传她,迅速拒绝:“不去。”
赵高心里有些焦急,凑到她跟前,附耳将此事告知于她。
姜砚眼皮都没抬:“放心,你家陛下现在死不了。”
嬴政遇到过的刺杀数都数不清,现在还好,后面灭六国后,都快成为每日日常了。当今刺客业务水平实在不怎么样,嬴政又正值气运上升期,总之不是什么很值得在意的事。
这是一回事吗?赵高直接忽略她的话,改口道:“陛下如今气在头上,太史令正好前去……”
他突然闭口不言,姜砚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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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补上:“前去拱火?”
赵高:……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赵高擅长语言的艺术:“哪能这么说呢?姜太史令,陛下对你的态度可同寻常人不一般呐。指不定陛下一高兴,就给你休假了呢。”
姜砚道:“不信。”
她的额外假期,都在嬴政不想看见她的时候出现。
赵高都快急死了,姜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赵高,有时候人还是不要自作聪明比较好吧。”
她只是懒得计较又不是傻子,如果不是赵高在嬴政前面抖机灵,嬴政哪里会传她过去,赵高这是把她当做邀功的筏子呢。
等赵高磨破嘴皮子,都快放弃了,姜砚慢悠悠把图画好,站起身:“走吧。”
赵高擦了擦额角的汗,算是知道了,在太史令面前说再多也没有用,吹得天花乱坠都不带动的。她要干什么就干什么,谁说都一样。
——
嬴政看她走来,房门被合上,光影忽明忽暗,身形穿过幽幽的宫灯。姜砚同他不一样,她穿的颜色都很浅,内搭直裾,宽袍大袖,明明只是普通的官袍,她就能穿出一种闲散仙人的气度,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看到了她,却莫名有些不爽起来。
姜砚慢悠悠走过来,像在探望病人,在桌上放了一朵花:“送你,祝你平安。”
嬴政的情绪又消散了,瞥了一眼桌上带着水珠的花:“什么东西?”
姜砚道:“路上随手捡的。”
就在梁山宫的湖畔,夏天的荷花开得很好。她走在路上只是恰好看见了被雨吹落的一朵荷花,以头垂地,很有意思。
两手空空多不好,虽然前世来探望她的朋友似乎都送的康乃馨和桔梗。但这里没有这些花,那荷花也行,她说荷花的花语是什么就是什么。
嬴政拿了起来,一人一花风格大相径庭,他看了几眼又放了回去,脸上情绪倒是缓和许多。
他的外袍还未穿上,肩膀带着血,脸色也不像往日那般狠厉。姜砚突然觉得这个形态的嬴政也很有意思,她靠过去,嬴政没动,猜测她要做什么。
姜砚凑到他的伤口前,闻到了淡淡的酒味。
酒精在赵国她用过一次,她都快忘了嬴政还记得。
嬴政的箭伤还未愈合,被她气息喷洒,感觉有些怪异。他也不惯着她古怪的毛病,拎着姜砚的后领把她拉开。
姜砚视线依旧盯着他的肩膀,嬴政皱了皱眉:“你在想什么?”
姜砚随口道:“没什么。”
嬴政不再像往日那般略过,抓着她不放:“想什么?”
姜砚看了他一眼:“不是什么好事,我还没打算对病人下手。”
嬴政揉了揉眉骨:“难得你良心发作,说吧。”
姜砚把手按在他的肩上:“你的伤口能不能重新搞出血。”
嬴政一点也不意外她能说出什么话来,冷笑一声:“你最好重新说。”
姜砚今日说话十分顺耳:“多喝热水,好好休息。”
姜砚就只是来探望一下,看完了她就准备走了,嬴政望着空旷的大殿:“不如直接在这休息。”
两人亲都亲了,贴也都贴了,从来没躺一块过,姜砚很果断地拒绝了:“自己睡不爽吗?干什么非得两个人挤一块。”
什么都做不了,那还挤在一起干什么,因为大夏天这样子比较温暖吗?
11.第 11 章
见姜砚拒绝,嬴政没什么反应,淡淡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你什么时候胆子变这么小了。”
姜砚不吃这一套:“你胆子大,前几日躲什么?”
嬴政表情不变:“前几日朝中事物繁多,宫里也就只有你是个闲人。”
姜砚雌雄同体的传闻已经确定是个谣言,嬴政心放下一大半,但他依旧觉得有些不对劲。暗暗观察了几日,谁知姜砚低调了好几天,也不怎么惹事。
姜砚在屋子里到处看了看,忽然道:“你这处寝殿选址风水不太好。”
让她住她肯定是不会住的。
嬴政因为失血过多有些头疼,他揉了揉额角:“你坐好,别乱晃。”
姜砚转过身:“我还有事。”
嬴政终于想起来自己给了她一个临时任务:“你这几日不必去太史署,那观星楼建得差不多了,过几日让人先搬点东西过去。”
嬴政对姜砚的性子也了解,她绝对不会在生活上亏待自己。
他有时候觉得姜砚是个很随性的人,在赵国支个摊子就能给人算命。上到替达官贵人看宅看婚宴看日子,下到农户家里养的鸡为什么好几天不下蛋,她都无所谓什么都能算。
但她又是个毛病比他还多的人,在某种程度上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十分苛刻。如今她不需要给人算命了,那就是一个也不想算。姜砚不喜欢跪坐,家具从来都只按她的喜好布置,愿意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面。
姜砚来了就走,留下的花被嬴政摆在窗台,偶尔看上一眼。他琢磨着刚才的事,姜砚说他这里风水不好,经历刺杀一事,嬴政也觉得有些道理。他的寝殿所有人都知道在哪,若是刺客有心蹲守,晚上就不太平了。
不如每日都换一换,整个梁山宫都是他的,哪里去不得。
姜砚又去了一趟太史署拿卦盘,马车晃得她头晕,她回到屋里午休,看着床榻上突然长出来的嬴政,脚步突然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
嬴政去哪里都无所顾忌,他亲自挑了挑,路过姜砚住着的屋子,觉得这里就很不错。虽然姜砚要住观星楼,但还没布置好,现在她和其他人一样住在宫里面。
姜砚走过去,嬴政认出姜砚慢吞吞的脚步声,闭着眼睛也不动作。
他散了头发,非常自然地躺在她榻上。姜砚视线扫过他肩膀上的箭伤,又落到他脸上。如果不是嬴政嘴角的弧度暴露了,她还以为他睡着了呢。
嬴政不是不喜欢午休的吗?
姜砚语气不太好:“你这一箭是伤到脑子了吗?”
嬴政不恼不怒,依旧闭着眼睛道:“我觉得你说得有理,确实应该时不时换一处寝殿。”
姜砚怎么也不信,想到处换宫殿睡,旁边那么多空着呢。他怎么不去找他的那些心腹爱将,做什么来这里挤她?
姜砚站在床边盯了他一会,伸手把他散在枕头的头发都拢起来放一边,又开始动手动脚。嬴政睁开一只眼睛,十分警惕:“你做什么?”
姜砚道:“没做什么。”
嬴政抓住她的手腕:“你不休息?”
“你占了我午休的床榻。”
“是么。”
嬴政淡淡回了一句,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过了片刻,他又翻了回来,非常不信任地瞥了她一眼。
姜砚:“……”
有时候她真想知道嬴政知道了多少。
她又看了一眼嬴政肩膀上的伤,念在嬴政是个病人,她对病人从来都比较宽容。
她像是随口一问:“刺客是怎么回事?”
嬴政眼皮都没动一下:“他是成蟜的旧部。”
姜砚神情也不意外:“那你王位坐得挺不稳的。”
嬴政不置可否。
姜砚觉得嬴政有时候呢,嗯,她要是坐到秦王的位置上,对于有异心之人,那肯定第一时间铲除,这个赐死那个也赐死。但嬴政确实是一个非常……重情的人。
吕不韦如今风头正盛,他都还没打算按死。
虽然在她蝴蝶效应的影响下,嫪毐叛乱没有发生,嬴政的冠礼也没有被拖延。但是嫪毐这个人确实还在咸阳宫,因为某些原因没有翻出风浪。
这个时候她就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嬴政身边能聚这么多人也是有原因的,他十分记仇,但不杀有恩之人。想成为一世之君,招揽贤士,必有宽阔的胸怀与明辨是非的能力。可能也因为如此,嬴政不知给她定了多少死罪,她也好好活到了现在。
姜砚静静看了他一会,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厅内很安静,姜砚坐在案前,转了转卦盘,再次算了下自己的命数,果然依旧一点变化都没有。
她将卦盘归位,忽然抬起头看向门外,内侍来报:“蒙将军求见。”
姜砚点了点头:“进来吧。”
蒙恬一身骑装,五官刚毅分明,眼神却十分清澈,笑起来还有两颗虎牙。他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姜砚径直道:“蒙将军来是想问什么?”
蒙恬目光惊讶,十分佩服:“太史令果然神机妙算。”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陛下在围场遇刺。”
“我知道,刺客已经服毒身亡。你要算什么?”
蒙恬面露期待:“什么都能算吗?那能不能算长安君的门客还有多少,都藏在什么地方。”
姜砚在他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动手拨了拨卦盘,她动作很快,右手提笔解卦。蒙恬看得眼花缭乱,就算不是第一次见,也只觉得玄而又玄。
但姜砚做玄乎的事,不说虚头巴脑的话,搁下笔开口道:“长安君旧部散于陇西,以商贾为名蓄养死士。”
蒙恬听后神情重新变得严峻,他拿起竹签认真看了看,抱拳一礼:“我知晓了,太史令神通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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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在此谢过。”
姜砚看了他一眼,想到什么,又顺手算了一卦,开口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陇西郡守不可信。”
蒙恬摸了摸脑袋,有点惊讶,冷漠的太史令居然还会叮嘱他。但太史令都这么说了,他还是放在心上:“谢太史令提醒,我会记得的。”
姜砚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干自己的事了。
嬴政听见帘外的动静,早就从榻上起身。他头发未束,环臂倚在门框上,见蒙恬离开,冷不丁开口:“你给蒙恬卜算?”
姜砚淡淡嗯了一声,笔墨未停。嬴政没说话,心里有些不快,也不知道在不爽什么。姜砚从来不是什么乐善好施大善人,说卜卦讲究有来有往,当初她给他相面,也要用一枚铜钱。
蒙恬甚至都没问什么,走之前她居然主动给他再卜了一卦。
见嬴政一直没说话,姜砚瞥了他一眼,觉得嬴政在犯病。此事和他息息相关,蒙恬也是为了他受命前往,她偶尔良心发作,怎么还不乐意了?
嬴政走到她面前,俯身问道:“回秦国后,你怎么不给我算算。”
姜砚转了转笔:“你不需要。再说了,我的卜卦结果如何,也不见你多么相信。”
嬴政他从来只相信天命能改,事在人为。有利于他的卦象他就信,不好的他就不信。比如她的孤煞之命他完全不当一回事。
姜砚作为一个现代人,在这种事情上反而显得迷信起来,三枚铜币从不离身,遇事不决问六爻。但穿越这种事情都发生了,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什么玄学能比穿越更玄学。
嬴政在她旁边坐下:“那你说来听听也成。”
姜砚没用卦盘,嬴政的命盘在后世都被分析八百上千次了。她盯着嬴政的脸,她相面之术其实只向大母学了一点,她擅长的不是这个,不过这一点也够用了。十三岁还在赵国为质的嬴政在人群中就很显眼了,潜龙在渊,志在四海。
如今嬴政已经显露出他的爪牙,此相主狠戾,一旦得势天下必取。
姜砚想了想说道:“你会统一六国的。”
嬴政挑了挑眉,觉得太稀奇了。他不过受了个不大不小的箭伤,姜砚说话变得如此顺耳。
姜砚补充了一句:“就是死得有点早。”
嬴政:“……”
姜砚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不都说了,你还是养生一点,争取活得久一点。”
她好心叮嘱,史书上的嬴政就是个大忙人,他就活了五十多岁,十年间把别的皇帝干一百年的事干完了。他求长生不老之术,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完,但这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呢。
姜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不小心按在他的伤口上。嬴政视线看过去,冷笑一声:“你若是不想着气死我,我至少能活百年。”
姜砚收回手,淡定喝了一口茶。
12.第 12 章
嬴政解开外袍,见她一副懒怠的模样:“杵着做什么,来给我换块伤布。”
姜砚偏头看他一眼,她不过是拍了一下,嬴政伤口处已经晕开血痕。
姜砚摸了摸鼻子,也没推脱。她走过去,把布条解开,新添的箭伤还未结痂,带着血,伤势看起来还是有点严重的。
姜砚把换下来的布条放到一边,目光在他肩膀上停留了一会:“伤成这样你不好好躺着,到处乱跑干什么?”
嬴政淡淡嗯了一声,唇角微弯:“那日还好你没去。”
姜砚将织布的另一端递给他:“你不要住那里了,我给你算个好地方。”
嬴政瞥了她一眼:“我还不知道你么。梁山宫你算出来的好地方,必定是你现在挑选的住处。”
姜砚确实是算了个风水宝地才住到这里来,她神色不变:“我不喜欢有人侵占我的私人空间。”
在姜府的时候,嬴政的活动范围只在前院,也不会随便进她的卧室。她之前懒得管,谁知道嬴政现在得寸进尺。
嬴政开口道:“正巧,我也不喜欢有人忤逆我——嘶。”
姜砚手上的动作用力,嬴政抓住她的手腕:“你胆子不小,小时候吃石头长大的吗?”
姜砚松了手,将织布慢慢缠紧:“你看起来很喜欢,就别嘴硬了好吗?”
嬴政笑了笑,忽然道:“你说的扳指什么时候给我。”
“不急。”
嬴政盯着她的动作,漫不经心地说道:“内史腾归,仅三个月韩国已并入秦国疆土,设颍川郡——你不为我送上祝福。”
姜砚抬起眼帘:“祝贺你,迈出了统一六国的第一步。”
如今嬴政不过二十一岁,韩国投降,比史书上不知早了多少年。
嬴政觉得她没有很开心的模样,脸上还是那副淡定的表情,有些不满:“你不同我一起高兴高兴。”
姜砚将布条绑好,直起身:“你一年级小学生吗?开心还要别人跟你一起开心。”
嬴政拉住她,随口问道:“你喜欢什么?”
姜砚道:“我喜欢你现在就回去。”
嬴政道:“……除此之外。”
姜砚看他一眼:“既然你不想回去,那外袍也别穿了,脱掉趴着吧。”
嬴政闻言合上衣领,将外袍重新穿了回去,一边系腰带一边道:“除此之外。”
姜砚不为所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问什么?”
嬴政避而不答,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他看姜砚打了好几个哈欠,一副困倦的模样,想了想还是没打算继续占她的床榻。
姜砚现在根本不困,她望着嬴政的背影,扳指已经打好了,她一直懒得去取,不过现在倒是刚好有空。
——
咸阳城内娱乐活动很少,姜砚每天在姜府和太史署两点一线,不常出门。
既然出来了,姜砚想了想,决定去她名下的茶馆看看。
这茶馆原先是一家酒馆,姜砚为了让自己有茶喝,拿到手上第一时间就改了。她走上楼梯,在厅内看见了眼熟的人。
姜砚没打招呼,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对方余光看见她,惊喜地唤了一声:“姜太史令,请留步。”
姜砚脚步停下来,转头看了过去。
叫住她的女郎云鬓高挽,一身直裾深衣,耳坠明珠灿彩,温婉可亲,充满惊喜地望向她。
姜砚站在原地,女郎同身边的婢女说了几句话,笑着走来,抓着姜砚的衣袖跟她咬耳朵:“太史令,我有件事想询问你一下,不知你现在是否方便?”
姜砚点点头,心里有几分猜测。
两人坐在茶室,茶香袅袅,女郎捧着茶盏叹了一口气,神情复杂。
她知姜太史令不喜寒暄,开门见山:“太史令,自从你让我做了那些,他每晚都不满足,非要那个大的。”
她开了话匣子,像是憋了许久,终于找到人抱怨:“我都用两个了!我说我手酸,不想干,他马上就开始哼哼唧唧,缠得要死!”
她的丈夫,就是那个传闻中两股战战、扶墙而出的前太史令。
姜砚面无表情,对别人的夫妻生活不感兴趣,但此事源头确实在她身上:“我让人送一箱新的给你。”
女郎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最好是可以自己动的。”
她想要智能电动款的,姜砚提供不了。她揉了揉眉尾,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这个没有。”
女郎支支吾吾,有些羞涩:“那能不能多给几箱?”
她的小姐妹们也想要呢。
她们买这些确实不是特别方便,姜太史令若是冷若冰霜,她必然不敢开口。但太史令明显是个好人,她有几分亲近之意,也就大胆提出来了。
姜砚:“……”
她有些头疼:“还有谁?”
女郎小声说了,名单上的人数可不少。姜砚扶额长叹,想到朝中廷尉人高马大,身形健硕,声如洪钟,力能举鼎。再想象一下他被……
姜砚心道她真没有这个意思,但如果嬴政知晓此事……虽然她很期待嬴政的表情,但她还没有成功得手,这件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吧。要他知道自己底下的臣子都长歪了,气病了可不好。
姜砚指尖敲了敲桌面,想到漏网之鱼,忽然问道:“宗正丞的夫人,你认识吗?”
女郎小鸡啄米点头:“认得的认得的。”
姜砚十分好心,决定以德报怨:“也给她送一箱。”
女郎爽快应下:“包在我身上。太史令尽管放心,届时我托人将结果与钱币一同送入你府上。”
姜砚不想和朝中官员多有来往,拒绝道:“不必了。此事不可声张。”
女郎了然点头,她得到太史令允诺,心满意足地离开此处。出门前她偏头和婢女小声说些什么,看起来温柔恬静,就像个普通的女郎。
姜砚将她提供的名单记下,还顺便清理了一个垃圾,心情也很好。果然人还是要多出门,出门才会遇到随机事件。
茶馆经营得很不错,姜砚很快离开茶馆去取扳指。柜台闹哄哄的,伙计被夹在中间,左看右看,左右为难。看见她就像看见了救星:“姜太史令,这两位看上了你寄存的那块玉。”
话音刚落,两人齐齐看向她。姜砚顿了顿,她在这里存了好几块玉,王宫出品必属精品,两个人还挺有眼光。
姜砚表情不变,这两人长得很像,应该是兄妹。男的是姬丹,她在赵国见过几面,而他的妹妹姜砚还是第一次见。姜砚视线扫过,视线在对方脸上忽然停住。
姬丹看了她一会,觉得有些眼熟,听见伙计的称呼,恍然大悟:“姜太史令,多年未见,我不知此玉是你所有,实在抱歉。”
他放弃了对这块玉的争夺,拉着妹妹就想离开此处。奈何姬云像气炸的河豚,听伙计唤她为太史令,就觉得自己阿兄没用,不过一个太史令,凭什么如此傲慢。
她挤开姬丹:“这块玉我们两人买下了,你开个价吧。”
姬丹疯狂朝她使眼色,姬云视而不见,扬着下巴等她回复。
姜砚视线就没从她脸上离开,她摸了摸袖口中的铜币,神色不明。只是相像而已,现代人和古人长得像的有很多,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对方和她现代世界的妹妹五官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脸上的小表情都很像。而她穿越的长相也和之前没有变化,如果对方是故人,想必也能认得出她。
姜砚慢吞吞开口:“你是谁?”
姬云神色倨傲:“我是燕国公主,这是我阿兄,会是将来的燕国太子。”
姜砚轻笑一声:“我知道了,身为质子也能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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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猖狂么?”
姬丹被戳中心事,松开姬云的衣摆,不言不语。
公主表情难看,盯着她道:“真有趣,上回这么跟本公主说话的人,尸体都被本公主喂了狗。”
姜砚挑了挑眉:“谁管你,我跟嬴政都这么说话。”
公主瞪大眼睛:“你什么身份?你竟然敢直呼秦王大名。”
姜砚:“……”
不知道还以为嬴政多可怕,不过如果是燕国王孙,那确实应该挺害怕的。
她静静看了一会,确定了。姚云虽然傻了点,但也没有那么蠢。质子本来就身份敏感,对比当年在赵国的嬴政,再看这对把心思都写脸上的兄妹,质子和质子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姜砚不再言语,姬云看见了她的眼神,是嫌弃的意思。
公主瞬间炸毛,声音突然变大:“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燕国的公主!你敢瞧不起我,我让我阿兄和阿父砍你的脑袋!”
姜砚听得好笑,目光看向一边等她说完,像是刚回过神来:“你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我要让阿兄阿父砍你的脑袋!”
姜砚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像是又忘记了:“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
“我说——”公主表情噎住了,终于发现自己被耍了,她涨红了脸,看起来快哭了。
这对兄妹站在店里,周围人神色各异,姬丹拉了拉她的袖子,公主哼了一声把他甩开,站在原地恶狠狠地盯着姜砚。
姜砚神色自如地去取了扳指,验证没问题后,把那块没有用到的玉石一同拿走,走之前还仔细看了看:“确实挺好看的。”
姜砚轻飘飘地路过公主,在她面前忽然停了下来,转身抬起她的手,把玉石放进她手心:“送给你了。”
见公主愣住了,姜砚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脑子怎么长的?多吃点鱼吧。”
姬云抬起头看向她的背影,喃喃自语:“她是谁?”
姬丹神情阴郁,当年秦王明明同他关系更好,谁知突然冒出一个姜砚,他冷笑道:“不过是一个仗势欺人的庶民。”
姬云猛然回头:“你不许这么说她。”
姬丹不可置信:“她刚刚说你蠢呢?”
姬云炸毛:“你说我什么?你才蠢,你才蠢!”
——
嬴政知道姜砚已经回来,等了又等也不见她过来。他批了几捆奏折,又站起身,掀开门帘径直出了门。
赵高忙不迭跟上,嬴政一眼就看见姜砚坐在树下抬头望天,魂不守舍的模样。他蹙了蹙眉:“不过出去一趟,有谁能惹得到你?”
即便是在赵国,都没人能惹到她,更何况是现在的咸阳城。
姜砚托着下巴道:“我还是比较喜欢回家,想玩手机。”
但她好像是死了,就算能回去也是一捧骨灰。
嬴政心里有些烦躁:“你想回姜府就回去。手机是何物?你有什么要玩的让他们做不就行了。”
姜砚表情复杂:“那我还要活两千多岁啊。”
她瞥一眼嬴政的表情,拿出盒子:“给你的。”
嬴政收下来,他看也没看,依旧盯着她的脸。
姜砚突然想知道嬴政怎么想的,但她没打算说得这么直白,想了想说道:“如果你不再是秦王了,变成了……野外的一只兔子。你再也见不到你的那些臣民,你作为一只兔子,会做什么?”
嬴政想也不想便答道:“做兔子该做的事。”
他几乎毫不犹疑:“我既是秦王,就应做秦王该做的事。我若成了一只兔子,便做兔子该做的事。”
姜砚慢吞吞应了声:“哦。”
她想了想又问:“兔子应该做什么事?”
嬴政道:“你是兔子你做什么?”
姜砚拍拍手站起来:“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