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来最恨反派》
3. 漏洞百出
林青云微笑着看着荷濯茗——荷濯茗想了想,见他不说话,也没搞懂他是什么意思,便同样对他露出一个笑脸示好,转头拿起他刚放下的水囊一阵咕噜咕噜的灌水。
他水囊里的水是甜的。
荷濯茗喝饱之后抹了抹嘴,低头一看自己手背上脏兮兮的,袖子上也脏兮兮的。
眼下她已经吃饱喝足,满足了最基础的生存需求后,荷濯茗难免就要产生些更高一级的需求:比如说她现在很想洗澡,如果可以洗个热水澡,那就更好了。
她放下水囊,瞥了一眼林青云,见他仍旧笑笑的望着自己——荷濯茗心里不禁犯嘀咕:他在笑什么?又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林青云在等荷濯茗解释自己的名字是哪三个字。
一般别人向他介绍自己的名字,都会在说完之后,又写一遍给他的。
然而荷濯茗踌躇半晌,再度开口时却问:“那个……男——林,林……”
林青云:“叫我青云就好。”
荷濯茗松了口气,“噢,青云——我想洗个热水澡,能不能跟你借一套干净的衣服啊?”
林青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
荷濯茗缺心眼,问完之后就眼巴巴看着他——他一时半会不说话,荷濯茗也没怀疑是人家不愿意借,还寻思男主反应有点迟钝。
二人四目相对,片刻寂静。
林青云最后还是露出来一个笑脸,道:“当然可以。那边的柴房有灶台,那边是井口,你想洗热水澡的话,打水上来烧热就可以洗了。”
“给,这是蜡烛,你可以拿进柴房里照明。”
荷濯茗眼睁睁看着他手腕一转,掌心就出现了一根白蜡烛,简直像是在变戏法。
她接过蜡烛,又好奇看着林青云的手——荷濯茗脸上的好奇神色实在是过于明显,林青云看出来了,主动解释:“我有一个芥子界,就像寻常修士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一样,可以存放些许杂物。这些东西一开始就放在我的芥子界中,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荷濯茗连连点头,装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实际上并没有听懂。看小说的时候遇到掏法器和水字数战斗环节,她都是直接跳过的。
不过男主是真的很好心,自己都没问,他就先给自己解释了;想到自己以前还在评论区骂男主见到女的就马上舍命相救,是无可救药的圣母病,荷濯茗顿时感到十分羞愧。
她捧着蜡烛,真挚的对男主道:“对不起。”
林青云保持微笑:“?”
他还在等荷濯茗的下一句话,结果荷濯茗说完对不起就跑掉了,徒留林青云一个人在原地茫然的保持微笑。
他疑惑的侧过脸,看向荷濯茗背影;少女正拿着蜡烛向火堆借火,点燃后便端着蜡烛跑到井口处打水。
井口旁边就有水桶,荷濯茗看那水桶也不大,想来自己能拎得动——她又研究了一下辘轳,很不熟练的把水桶绑上去,吊下井。
夜很黑,烛光也照不到井底,荷濯茗不知道这口井有多深,只好一直把水桶往下放。
在重复摇辘轳的时候,荷濯茗的脑子放松下来,开始胡思乱想;她一会想自己那个装着金子珠子的包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钱币是怎么算的,金子能值多少钱,那些钱够自己花吗?一会又想不知道灶台要怎么用,洗冷水行不行?
她从没干过家务活,长这么大,连自己的袜子都没洗过,自然也不会用灶台烧水。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把浸满水的水桶吊起来,拎进柴房。
蜡烛光摇摇晃晃,照得整个柴房昏昏暗暗。荷濯茗借着光把屋里打量一番,没看懂灶台要怎么使用,但是看见墙边靠放着一把镰刀,便顺手拿来放在近旁。
自然,荷濯茗也不会用镰刀的。
不过她觉得手边有个触手可及的武器,会很有安全感。至于那个根本看不懂的灶台,荷濯茗已经放弃,决定洗冷水澡了。
她找到了一个足够大的木桶,把冷水倒进去,看着水不太够,又跑了两趟,才将木桶装满一半。
林青云看她忙活得差不多了,便走到柴房窗边,将一套干净的衣服鞋袜放到窗台上,道:“衣服我放在这了,我人就在篝火旁边,如果遇到奇怪的事情,可以叫我。”
荷濯茗疑惑:“奇怪的事情是指……”
林青云笑眯眯的暗示道:“秽神身边一般都会聚集许多助纣为虐的妖鬼。”
他笑起来自然是很可爱的,但说的话却很恐怖。
荷濯茗回想起那尊容貌诡异的神像,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连连点头:“我、我会小心的!”
林青云叮嘱完,便转身走开,非常坦荡并且很君子的一直拿后背对着柴房窗户。
不过荷濯茗压根没注意到这点,她拿过那套衣服后,就将窗户关上——而后又盯着关上的窗户看了一会,荷濯茗还是重新把它打开一条缝隙。
她脱下衣服鞋袜,泡进去洗澡时发现井水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冷,冻得她直打哆嗦,不禁又委屈的掉了会眼泪,同时坚定了一个念头:她一定要想办法回到现代去!
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回去。
我是怎么穿越到这个世界来的?
荷濯茗咬着手指努力回想,但那些记忆模模糊糊如同隔雾看花,根本看不清楚。
她既记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穿越过来的,并且也快要把小说剧情都给忘光了。这种‘忘记’并不正常,就好像有一个橡皮擦在擦掉荷濯茗的记忆,可是她又没办法阻止。
她越回想,越因为记忆模糊而觉得害怕,一害怕,就没出息的一直掉眼泪。忽然间,男主那张笑盈盈的,总浮着梨涡的脸,一下子出现在荷濯茗脑海里。
男主人那么好,是原著盖章的绝不会骗女人的男人——他是不是能帮到我呢?
荷濯茗迟疑着,悄悄靠近窗户处打开的那一线缝隙。木桶里冰冷的井水,随着她的移动而泛起微微波澜。
她趴在窗台上,从缝隙处往外看:外面到处都很昏暗,篝火光不稳定的晃动,将背对柴房窗户的年轻人勾画出模糊轮廓来。
他的耳坠子很显眼,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被篝火光一照,亮闪闪,跟星子一样,在他耳际一晃一晃,吸引着人的视线。
忽然有一阵夜风吹过来,吹得篝火骤然往上窜起来半截,也吹得荷濯茗一个哆嗦,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她自己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屏气潜进水里,心脏在水底咕咚咕咚得跳,不知为何很紧张,睁大的眼睛眼看着一连串气泡从自己鼻子尖往上冒。
半晌,一口气快要憋不住了,荷濯茗才狼狈的冒出水面大口呼吸。
她捋了捋挡住视线的湿发,又小心翼翼凑近窗户缝隙看了眼外面——男主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仍旧背对柴房窗户坐在篝火堆边,耳际的长坠子一闪一闪。
荷濯茗松了口气,拍拍自己胸口,“嗨呀,自己吓自己……”
林青云屈指一弹,将燃了一半的招风符扔进篝火堆里,双眸笑弯弯的,嘴上自言自语:“嗨呀,自己吓自己~”
他说出口的话,完全是荷濯茗刚刚说话的语调。
不一会,有脚步声从柴房里走出来——林青云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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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去看,只见荷濯茗湿着头发走了过来,她的脸都洗干净了,眼眶红红的,还有点肿,好似哭过许久。
他的衣服套在荷濯茗身上,委实是大了许多,她不得不把衣袖和裤腿全部都卷起来,露出手腕和半截小臂。
林青云借给她的衣服是红衣,烈红色彩衬得她肤色很白;这让他想到了见荷濯茗的第一面,那时候她穿着红嫁衣。
虽然是做戏,但那确实是他头一回当新郎,头一回和女孩子拜天地。一拜的时候小姑娘哭得好丑,搞得他都不想走流程了,想掏点糖出来哄一哄她,好教她不要再哭了。
荷濯茗拧着滴水的头发,蹲下来靠近篝火——她想借火焰的热烤一下头发,好让它快点干。
然而不等她将脑袋凑近篝火,林青云先把脑袋凑了过来。
林青云好奇:“你在干什么?”
他突如其来的凑近,弄得荷濯茗一愣,慢半拍的回答:“……烤头发。”
林青云握住她肩膀,把她身子扳过来,道:“你这样直接凑过去,会把头发点着的。我来帮你。”
荷濯茗还沉浸在这人劲儿真大,一只手就能握住自己肩膀的震撼中——林青云已经伸手捧住她头发。
一丝一丝的水珠从她发间分离出来,落入地面,不过几息功夫,便已经让荷濯茗头发恢复了干爽。
林青云将手指穿入她厚密乌发间拨弄了两下,又松开手,笑眯眯道:“好了。”
荷濯茗后知后觉,伸手摸着他刚才拨弄过的头发,感觉哪里有点怪怪的。
这就是中央空调集中供暖的威力吗……啊呸!
什么中央空调!这是善良体贴心细温柔!这是男主的优秀人品!
荷濯茗真挚道:“谢谢……青云,你真是个好人,谢谢你借我的衣服,还帮我烘干头发。”
林青云:“不用谢——你的眼眶怎么红红的,你哭了吗?”
荷濯茗:“嗳……”
林青云伸出食指,指尖轻轻按在她眼角。
他的手指好冷,像石头一样毫无温度,但触碰了一会荷濯茗眼尾后,也渐渐染上她皮肤上的温度。
荷濯茗有些不适应的眨眼,眼尾的眼睫毛扫过林青云指尖。
她道:“洗澡的井水太冷……就哭了一会。”
林青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收回手去,并一下子和荷濯茗拉开了距离——荷濯茗看见他身上穿着同自己这身一样的红衣。
之前没有仔细看,荷濯茗还以为是他没脱新郎服。
原来不是新郎服。
她摸了摸自己眼尾,刚才被林青云手指碰到的那块皮肤还有点冰。
正常人的手不会那么冷,而且这还是在夏天——只可惜荷濯茗依旧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荷濯茗循声抬头:只见微亮的天光中,那匹青骢马慢悠悠走了过来。
马嘴里还叼着一把铁铲。
青骢马走到两人身边,松开嘴把铲子丢下;林青云站起来,拍了拍马脖子,笑眯眯夸它:“好马儿,好马儿——”
荷濯茗也站起来,好奇的观望着那匹马。
很神骏高大的一匹马,立在那里足有她脖颈那样高,浑身毛发油光发亮,像是马身子上挂了匹绸缎一样。
林青云一手拉住辔头上绕的缰绳,一手拿起铁铲,转过头对荷濯茗道:“现在天色已经要亮啦~你快骑上青阳出山,去找你的亲戚吧。”
荷濯茗抬头往天上看: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色确实亮起来了,星星和月亮都暗淡得像掉色,将熄未熄的挂在天边。
4.报恩
她昨天确实跟林青云说过,要出山去找亲戚之类的话——但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人总归是善变的。
荷濯茗磨磨蹭蹭的走到青骢马旁边,装模作样摸着马背上的藤编坐垫,道:“我、我一个人走吗?你刚刚不是说,秽神周围通常会聚集很多妖鬼……我半路要是碰上妖鬼了怎么办?”
林青云:“青阳会避开它们的。”
荷濯茗:“那——那万一要是,没避开呢?”
林青云微笑道:“青阳很聪明的,你不用担心这个。”
他言辞诚恳,荷濯茗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直到眼角余光扫到他手上铁铲——荷濯茗干咳一声,很生硬的转移话题,“你拿铲子做什么?”
林青云依旧耐心的同她解释:“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吗?死者为大,我得帮野庙里那些死了的村民下葬。”
“死的人那么多,我得挖很多坑,才能让他们全都入土为安。”
荷濯茗闻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我也来帮你好了!”
林青云:“但你不是要去找亲戚……”
荷濯茗义正严词道:“你救了我的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能只顾着自己的事情,而让你一个人挖那么多坟呢?不行不行,我一定得留下来帮你,你就当是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吧——如果我亲戚知道我是为了报恩,肯定也会支持我的!”
她一口气说完了一长串话,自认为有理有据条件充足,但还是害怕林青云会拒绝自己,所以说完话后便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林青云同她双眸对视片刻,倏忽改变主意,笑着答应:“好呀,那你来帮忙吧。”
工具不用担心,农舍柴房里就有现成的。荷濯茗也从里面找出一把铁铲,跟着林青云到野庙里去——他们穿过田埂,两边都是及腰的青青稻苗,那匹青骢马跟在荷濯茗身后,走得慢慢悠悠,不慌不忙。
走到一半,太阳升出来了,晒得人身上热热的。
荷濯茗额头上很快就被晒出一层薄汗 ,她抬起胳膊用衣袖擦汗,忽然意识到总跟在自己身后的马蹄声不见了,回头去看时,忍不住大叫:“青云!你马不见了!”
林青云镇定自若道:“它经常不见,不会有事的。”
荷濯茗:“它其实不是普通的马吧?”
林青云回答:“嗯,其实是龙来着。”
荷濯茗:“……说是龙的话就有点假了。”
林青云爽朗的笑,“是吗?我以为会很有意思呢哈哈哈——”
边说话边走路,二人很快就越过稻田,到了野庙面前。
野庙外面的墙壁上还贴着红双喜的剪纸,屋檐处仍旧张灯结彩,没有什么变化。
荷濯茗扒着敞开的庙门,十分谨慎的探头往里瞥:庙里倒满尸体和脑袋,中央那座邪诡的神像被人从正中劈成了两半,分别朝着两边倒下了。
林青云本来要直接进去,见荷濯茗狗狗祟祟的模样,觉得好玩,于是跟到她身后,也探头往野庙里面看。
荷濯茗道:“都过去两天了,又是夏季,这么热,这些尸体居然都没有烂掉。”
林青云:“受到秽神影响的人,死后尸体也会异于常人,异常的情况会根据他们所侍奉的秽神而所有不同。”
秽神,顾名思义,即不洁净不正道的神——在《问道》的世界观中,假借神明名义为自己建观立庙,收取香火的精怪,便是秽神。
但不是随便什么精怪都能当秽神的,能霸占一方土地,拥有庙宇的精怪,即使力量不足以和正神相提并论,那也是实力强大的一地妖王。只要性情不过于残暴,修士们并不会去同它作对。
至于真正的正神——只要秽神不在他们地盘上兴风作浪,正神就更加不会轻易出手了。
不过荷濯茗模糊记得,男主十分厌恶秽神,已经到了冒头就秒的地步。
但荷濯茗穿越之前所看的剧情里,好像并未提到男主厌恶秽神的原因——等等,是作者还没写到,还是自己又忘记了?
荷濯茗迷糊了一瞬,分不清楚,但她很快想到男主本人此刻就站在自己身后;荷濯茗曲起胳膊,用胳膊肘撞了撞林青云胸口,问:“我问你噢,你为什么要杀这个秽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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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林青云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又看看荷濯茗头顶。
她问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林青云伸手摁住她的脑袋,将其转向自己。
荷濯茗:“?”
林青云笑眯眯:“看着我的眼睛,再问一遍。”
荷濯茗不明所以,但是照做,看着林青云的眼睛再问了一遍。
林青云回答:“我不是要杀秽神,我是觉得这个村子里的人很可怜——被秽神控制,失去耳朵和舌头,变成半人半妖的怪物。”
“人变成怪物,本身就已经很可怜了,还要为秽神承担繁衍的任务,再生下一窝小怪物,那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我得帮助他们呀。”
他言辞诚恳,说话时脸上还浮着很淡但非常可爱非常有亲和力的浅笑。
荷濯茗感觉他说的这句话有点怪——她一边觉得林青云的想法很善良,一边又觉得这人杀了好多人挺……挺……
看着林青云垂向她的面孔,笑盈盈面颊上的梨涡,荷濯茗又没办法对着他的脸说出任何一句负面形容词。
正当她陷入纠结时,林青云忽然松开她脑袋,转而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不要发呆,开始干活吧小荷!”
荷濯茗回过神来,但还有些糊涂,抱着铲子跟在林青云身后踏入野庙。
在门外看着是一种感觉,进入门内又是另外一种感觉——扑面而来强烈的血腥气,熏得荷濯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并且眼泪先于思考能力的从她眼眶里涌出。
她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小心翼翼避开地面尸体和头颅,意图在满地凌乱中找到一个可以下脚的地方。
只要能让她不踩着尸体就行,至于干净——荷濯茗已经不做要求了;因为野庙内的每一块地砖上,都浸满了凝固的乌色血迹。
不同于下脚磕磕绊绊走得举步维艰的少女,林青云脚步轻快,走在这种抛尸地一样的地方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而且还能保证自己不踩着任何一具尸体或者脑袋。
他拎起就近的一具尸体,辨认片刻后从地板上拾起与其对应的脑袋,将其安回去。
5.爱与不爱
荷濯茗走来走去,找到一具看起来不太高大的尸体,想把他抬起来——但到了要下手的时候,她绕着尸体转了一圈,又感到十分为难。
如果抱尸体腋下,那尸体断掉的脖颈就会靠着她胸口……不成不成,这尸体虽然没烂,可是断开的脖颈好恐怖,她会被吓晕的!
但如果拖双脚,因为地面不大平整,障碍物太多,尸体会拖不出去。
她感到左右为难,犹豫片刻,想寻求参考,便转头去看林青云:只见林青云正蹲在地上给尸体拼脑袋。
林青云拼完手上那个,像拎纸片一样轻松的把尸体拎起来,扔到野庙外面的空地上。扔尸体时他人站在原地,双脚动也没动一下,但是被扔出去的尸体落地时却很完整,被安上去的脑袋仍旧好好的待在脖子上。
荷濯茗装模作样拽了拽尸体的脚腕,以此来表达自己有在干活,心里却分神的想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断掉的脑袋安回去的……居然能一口气砍下这么多人的头……
她没亲眼看见林青云是怎么砍下人头的——新郎官大开杀戒的时候,新娘子忙着满地乱爬逃命呢,哪里有空抬头往上看。
忽然,林青云喊她:“小荷,把你左边那颗头捡过来给我。”
荷濯茗应了一声,憋住气将他点名的那颗脑袋捡给他。
林青云接过脑袋,十分果决的将其安到面前无头尸体上。
荷濯茗很怀疑:“这是他的头吗?”
林青云往尸体脑袋死不瞑目的眼睛前面打了个响指:“你好,这是你的头吗?”
尸体自然不会说话。
林青云仰起脸对荷濯茗甜甜一笑,道:“他没说不是,那就是了。”
荷濯茗:“……”
她怀疑林青云在给尸体乱拼脑袋,但是没有证据,因为当事人全都没有提出意见。
原本毫无头绪的搬运工作,好似突然间就有了分工——林青云开始不停指挥荷濯茗去帮他捡到处掉落的脑袋,而把尸体搬出去的活儿则全部由他做了。
刚开始荷濯茗还觉得很恶心,要用袖子包着手才肯去碰那些脑袋。后面捡得多了,她对各色各样的人头都产生了一种麻木感,甚至已经不像开始那样害怕了。
等到野庙里的尸体全都搬完,荷濯茗低头往自己衣角上擦手——刚才摸了太多脑袋,弄得她手上都是血渍。
林青云见了,也走过来,拉过她的一截衣角给自己擦手。
红衣的好处就在此时体现了出来,用来擦了血迹也不会显脏。
荷濯茗看了看被林青云攥住擦手的一截衣角,思索片刻,放开自己衣服,也拉过他衣摆一角,裹住自己手指仔细擦拭。
两人衣服颜色款式皆一致,林青云的衣服自然也是擦了血迹不显脏的。
林青云还是头一次被人拉过衣摆擦手,感觉有些稀奇,在她擦手时便一直盯着她的脸——小荷明明什么活儿都没干,只是捡了几颗头而已,但已经累得额头脖颈上都是汗珠,心跳声也变得好快好急促,简直像是要猝死一样。
好弱噢。
放她一个人在外面乱跑,很快就会死掉的。不是被妖怪吃掉,也一定会被人‘吃’掉。
林青云由衷的发出感慨:“小荷,你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荷濯茗被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回答:“我爸爸妈妈把我养大的。”
林青云愣住,旋即感到不可思议起来——小荷又弱又爱哭,除了长得有点可爱之外简直可以说是一无用处,怎么会有父母愿意养着一个无用的累赘?
林青云忍不住问:“小荷的爸爸妈妈是谁?”
荷濯茗:“爸爸妈妈就是爸爸妈妈呗……”
林青云:“那爸爸妈妈是怎么把小荷养大的?”
荷濯茗:“爸爸妈妈努力工作赚钱把我养大的——谢谢你的衣服噢!”
见自己十根手指都已经擦得干干净净了,荷濯茗松开林青云衣角,顺手把自己的衣角也从他掌心拽走。
她都没有用林青云衣服来擦手了,那林青云当然也不可以继续用她的衣服来擦手。
搬了那么多脑袋,实在是累坏了荷濯茗。她走到神台边坐下休息——林青云偏过脑袋,目光追随着荷濯茗移动,他好像突然就对荷濯茗的父母起了兴趣,追问:“小荷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要养大小荷?”
荷濯茗觉得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道:“因为我是爸爸妈妈的小孩啊。”
林青云:“就这样?”
荷濯茗点头:“就这样。”
林青云歪了歪头,脸上都不笑了,只余下无法理解的困惑,“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呢?”
荷濯茗理所当然的回答:“因为爸爸妈妈很爱我所以把我养大了。”
林青云死死盯着荷濯茗的脸,盯着荷濯茗的眼睛——他从女孩子的神态里窥探她的情绪,想看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
自欺欺人的麻木,被教化的畏惧,不对等地位里真情假意掺杂的计算……
随便什么都好,至少应该有点什么——父母和孩子之间的感情,不就应该是这些吗?
他甚至去窃听少女的心声,考虑过或许是自己看走眼,她并非看起来那样单纯率真,而是一个做戏高手。
他很擅长看穿别人,大部分时候他要看透一个人在想什么,根本用不着去听别人的心声。因为每个到他面前的人都有求于他,而欲望是这个世界上最难隐藏的东西。
他在这方面从来不失手。
可是荷濯茗里外如一。
她所说的话就只是字面意思,没有任何隐瞒扭曲和自我欺骗。
……怎会如此坦诚?
林青云注视她半晌,而荷濯茗一点也没察觉到他强烈的目光,只顾着锤锤自己的腿,又捏捏自己酸痛的肩膀和脖颈。
林青云幽幽的问:“所以不养的孩子,就是父母不爱的孩子吗?”
荷濯茗想了想,道:“愿意养的小孩不一定是父母心爱的小孩,但不愿意养的小孩肯定是不爱。”
林青云倏忽往前几步,跨过暗红斑驳的地砖,走近荷濯茗面前——野庙内的阳光本就不盛,他往荷濯茗面前站定,便挡住了荷濯茗能晒到的所有太阳光,阴影将荷濯茗整个人盖住。
荷濯茗茫茫然仰起脸看他,见他略微俯身,单手撑在了她坐着的神台上。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荷濯茗过度迟钝的发现林青云神色不似平时——他没有笑,弧度漂亮的唇平直的垂着嘴角,长耳链的珠光晃在他脸颊上,那双眼睫过密的眼眸在不笑时显得有些……
冷冷的。
在林青云没有靠近之前,荷濯茗还感觉野庙内十分闷热,并且充斥着一股腐朽血液的腥臭味。
而当林青云带来的阴影将她盖住时,荷濯茗竟感到了一股微妙的寒意,以及花香气。
他们已经离得很近,近到荷濯茗曲起的膝盖抵着林青云大腿,近到荷濯茗能感觉到那股海棠花香气凉幽幽扑在自己脸颊上。
然而林青云却还在缩短这少得可怜的距离——他撑在荷濯茗身边的手臂慢慢曲起,脸也离荷濯茗越来越近。
荷濯茗不自觉往后仰了一点距离,两侧手臂亦撑在神台上。
她不明白林青云为什么靠得这么近,但是能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得好快,甚至远比刚才干活的时候还快——荷濯茗怀疑林青云是不是想亲她。
然而,下一秒——林青云偏过脸,并没有亲她,只是嘴唇凑近荷濯茗耳边:“所以现在孤身一人的小荷,是没有爸爸妈妈爱的小孩吗?”
因为离得很近,所以林青云说话时,会有温热的气息吹到荷濯茗耳朵上。
他那枚长耳链正好垂在两人贴近的脸颊之间轻轻摇晃,蜻蜓点水般,一下一下吻过荷濯茗脸颊。
姿态暧昧,声音轻柔,言语恶劣。
这种时候林青云又笑了,浓密眼睫下乌黑的瞳孔微微侧转,死死盯着荷濯茗的脸——笑容很甜蜜,但他瞳孔里却有尖锐恶意。
荷濯茗这才意识到林青云不是要亲自己。
他只是要和自己说话而已,就是说的话很不中听,但细一回想,原著男主好像确实有说话不中听这一特质。
但男主只是表达能力很差,实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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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坏心思。
荷濯茗往旁边挪了挪,又将上半身往反方向歪,好和林青云凑近的脸拉开距离——她的脸因为心率过快而很热,但林青云的耳坠又很冷,碰得她有点不舒服。
荷濯茗:“当然不是!因为我又不是自愿孤身一人的,我是被骗到这里来的……我爸妈现在肯定在到处找我,急都急死了——这都要怪那个小瘪三!”
说到父母,她蹙眉皱脸,提到‘小瘪三’,她咬牙切齿,握拳恨恨的一锤神台,正好锤到林青云撑在上面的手指。
林青云看着自己被锤红的手背,沉默片刻,自己把手收了回来,一转身也挨着荷濯茗坐到神台上。
林青云:“小……瘪三?”
荷濯茗愤愤道:“一个坏种!死反派!就是他把我骗到这里当新娘的!噢,对了,青云你以后也会遇到这个人,一定要小心他——他叫棠疏雨,坏得流脓!恶毒下流没品死猪头!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不管他和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他!”
林青云挑眉:“棠……疏雨?”
荷濯茗点头:“对!就是这个人!”
林青云:“……他跟你说他叫棠疏雨?”
荷濯茗:“对啊,我还确认了好几遍……你不会已经认识他,已经被他骗了吧?!”
荷濯茗猛的转头盯着林青云——林青云弯起眼眸笑眯眯道:“哈哈,不认识啦~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光听名字,感觉他不像一个坏人耶。”
荷濯茗跳下神台,恶狠狠道:“我之前也和你一样,都被这个名字骗了。死骗子!不仅说的话会骗人,就连取的名字也会骗人!”
“等我回到家,我将成为坚定的男主派,每日辱骂死反派打卡,把他的周边全部贱卖——哼!本人跟同人图长得根本是两模两样!如果不是同人图……”
说到同人图,荷濯茗回头看了一眼林青云。
林青云接收到她的目光,仍旧保持开朗无害的笑脸——实则从荷濯茗说到‘回家’往后,那一大串话他都没听懂。
但他听出来了荷濯茗是在骂‘棠疏雨’。
荷濯茗走过来拍了拍林青云的肩膀,认真道:“你比反派好看多了,我回家以后一定用钞能力去找最好的画师给你约同人图,保证还原你的美貌!”
林青云不语,因为完全听不懂,所以只是微笑。
荷濯茗拿起铲子,又活动了一下胳膊,中气十足的说:“我已经休息好了!我们去挖坑吧——噢对了,你下次说话不要凑我那么近。”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荷濯茗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脸颊,总感觉那块皮肤上还残留被耳坠触碰的冰冷。
林青云垂下眼,反问:“为什么?”
荷濯茗回答:“因为你的耳坠好冰,碰到我的脸很暧昧很奇怪……你为什么只戴一边耳坠啊?”
林青云笑眯眯道:“啊,这个耳坠其实是星星来着,只戴一边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另外一颗相称的星星。”
荷濯茗:“……好假。”
林青云:“哈哈哈哈哈会吗?我以为会很有意思耶~”
他说话语气又恢复了轻快,笑起来眉眼弯弯,梨涡甜甜的浮在脸颊上,毫无压迫感和威胁的模样,好似刚才谈及父母话题时所流露的恶意全都不曾存在过。
而荷濯茗依旧很不会读空气,压根没有察觉到恶意。
天气热得要死,蝉在没完没了的叫。
林青云找了一个风水宝地,说是把村民埋在这里,可以保佑他们来世投个好胎——荷濯茗不禁在心里感慨:不愧是善意泛滥的男主,甚至还为死人考虑来世。
要她说,这个村子里的人全都死掉好了;反派把她骗去卖是下三滥,买新娘的村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管他来世做猪做狗勒!
要是真能让他们做猪做狗,都侮辱小猪小狗了。
荷濯茗一边在心里碎碎念骂人,一边勤劳的努力用铲子挖地。
林青云在旁一边挖地,一边听荷濯茗骂‘棠疏雨’和村民加起来都不如猪和狗,听着听着,他不禁笑了起来。
小荷骂人骂得好有礼貌啊。
6.来历
荷濯茗中暑了。
林青云可以对自己发誓,荷濯茗在那挖地的时间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她挖出来的那个坑浅得连埋一条狗都费劲;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青云的劳动成果已经埋进去三具尸体了。
结果挖着挖着,他就看见荷濯茗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地面那么硬,小荷说不定摔一下就摔死了——为了不让小荷摔死,林青云赶在她倒地之前接住了她,将她挪到一旁的树荫处躺下。
荷濯茗是躺了,但林青云还得干活。他看了眼还在等待下葬的尸体们,叹了口气,认命的拿起铲子开始挖坑。
等荷濯茗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成月光明亮的夜晚。
被林青云选定的那块风水宝地,白天的时候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却已经堆满坟包,立好了无字碑,白布魂幡——甚至地上还撒着纸钱。
一丛篝火燃在坟包中间,并散发出食物的香气;是林青云在新鲜出炉的乱葬岗坟包中间烤肉。
荷濯茗脚底发飘的凑过去,坐在林青云旁边,张嘴想问这是什么,结果嘴巴一张开,口水先于话语流了出来。
她感觉到丢脸,慌乱的卷起自己衣角擦拭自己下巴,尴尬得把没说出口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不知道男主有没有看见——荷濯茗心里没底,眼神自认为很小心很隐晦的往林青云那边瞥。
正对上林青云笑盈盈望着自己的脸。
荷濯茗沉默片刻,把脸转开,恨恨轻拍了下自己嘴巴:早知道昨天晚上多吃几个馒头了,也不至于饿成这样。
林青云问:“烤的野鸟,吃吗?”
荷濯茗把脸转回来,面朝篝火,正襟危坐:“吃。”
林青云笑了笑,把穿着野鸟的木枝递给荷濯茗,提醒她道:“刚烤好,小心烫。”
荷濯茗端着烤鸟,试探性的去掰其翅膀,结果马上被烫得连连甩手龇牙咧嘴。
她含住自己被烫红的指尖小口吸气,眼睛仍旧黏在烤鸟上不愿意挪开。只是荷濯茗想不出有什么能给烤鸟急速降温的办法,只好瞪着眼睛干等,默默在自己心里着急。
在荷濯茗饿巴巴等待烤鸟降温时,林青云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一根洗干净了的树枝,往上面串第二只处理过皮毛的野鸟。
林青云:“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荷濯茗:“我好饿……好饿算不舒服吗?”
林青云想了想,笑着说:“也算。除了饿呢?头会不会晕,人会不会想吐?”
荷濯茗认真回答:“头不痛,但饿得有点想吐——对不起啊,我本来是说要给你帮忙的,结果自己睡着了。”
林青云:“……小荷,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睡着了,你是热晕了,中暑了。”
荷濯茗闻言大惊,震惊到目光甚至短暂的从烤鸟上移开了,看向林青云:“那是中暑吗?我就感觉困困的,还以为是犯下午觉了!”
荷濯茗从来没有中暑过,在她的概念里自己就不会中暑。
现代发达科技就这样溺爱小孩,一年四季都能靠工业产物调节成最舒服的温度,荷濯茗从小到大得过最严重的病只有季节性感冒。
林青云因为她的震惊而震惊,感慨:“小荷,你能活这么大真不容易。”
荷濯茗摸了摸自己的脸,嘀咕:“不烫啊……”
林青云:“因为我已经用湿手帕给你敷过额头了。”
荷濯茗目光又挪回烤鸟身上,“啊,这样……谢谢烤鸟……不是!那个……谢谢你青云——青云你真是大好人……我会一直记得你的恩情的……”
烤鸟变得不那么烫了,荷濯茗忙着吃东西,暂时空不出嘴巴来答谢男主。
林青云慢悠悠转动木枝继续烤鸟,也不管荷濯茗的嘴巴根本没空说话,自顾自的问:“你之前不是说,你是被——‘棠溪雨’……骗来这里的,你父母现在应该急着到处找你。”
荷濯茗‘嗯嗯’了两声算是回答。
林青云:“那你何必去投奔什么亲戚,直接回家找你父母岂不好?”
这句话刚好问到荷濯茗最伤心的地方,一时间嘴里的烤肉也不香了,她握着木棍呆愣几秒,眼泪争先恐后流出来。
荷濯茗抽泣了两声,呜呜咽咽道:“我、我也想我爸妈呜呜呜……我好想回家……呜呜呜……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去,我,我都不知道我是——呜呜呜——怎么到这里来的——”
她越哭越大声,四周又都是坟包,断断续续的哭声给乱葬岗平添些许气氛。
林青云把自己衣袖扯出来,往她脸上擦了擦。
但荷濯茗哭起来简直没完没了,把他袖子都湿透了,也不见她眼泪减少。
林青云看一眼自己湿透的袖口,换了另一只袖子继续给她擦脸。
他当然有很多种办法把自己的衣袖弄干。因为不管荷濯茗有多能哭,她毕竟只是一个人,只有两只眼睛,所流的眼泪十分有限;那点泪水,林青云可以轻易的将它从自己衣服上剥离出来,然后随便洒在哪个坟包上。
但他没有这样做。
湿透的布料贴着林青云手腕,他感觉荷濯茗的眼泪好似要比他的皮肤更有温度。
林青云柔声宽慰她:“没关系,你现在不是有我吗?你把前因后果和我讲讲,说不定我能帮你想出办法。”
这样就能搞清楚小荷到底是在什么地方长大,养出这么笨的脑子的了。
荷濯茗一把捉过林青云手臂,在他还算干净的那只袖子上狠狠一蹭,擦干净残余的眼泪。
她那一下蹭得太用力,整张脸从林青云手腕蹭到他掌心。
林青云的手指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手腕中间连接手指的那根经脉骤然扯紧——掌心被另一个人的温度烫到,他有片刻的疑惑。
无法理解那一瞬间尖锐的麻痹感,好似掌心被雷灵根的敌人打了一巴掌。
荷濯茗借用林青云的衣袖擦干净了脸,也没察觉他指尖轻微的抽搐,道:“我家在很远很远……我暂时还不知道有多远,总之就是非常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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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的记忆就出现了问题,很多以前的事情我都记不清楚了,也不记得我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我一到这里,就遇见了那个恶毒反派……那个棠疏雨!被他骗来这里卖了。再之后,我就遇见你了。”
荷濯茗没有对林青云说出自己是穿越的这件事情——她直觉穿越是自己最大的秘密,就连刚来到这里,被恶毒反派少年版骗得团团转那会儿,荷濯茗都死死守着这个秘密没有说出来。
提到恶毒反派,荷濯茗心头一股无名怒火越烧越旺,顶着一双哭得红通通的兔子眼,一拍身边林青云大腿,咬牙切齿:“那个小赤佬!臭猪猡!他还把我书包给抢走了!”
林青云大腿被拍出‘啪’的一声,他像是没有感觉似的,接话继续问:“你还记得你是在什么地方遇见那个棠疏雨的吗?”
穿越之后发生的事情,荷濯茗每一件都记得十分清楚,肯定的回答:“我记得!是一个叫文县的地方——我看见过入口处的刻字石碑!”
林青云讶异:“你识字?”
因为小荷说话经常前言不搭后语,他还以为小荷可能是半个弱智。
荷濯茗抬头挺胸十分骄傲:“我还是先进少先队员呢!”
林青云听不懂,但笑笑夸赞她:“真是太厉害了——”
荷濯茗:“我还会三门外语!”
林青云:“鸟语龙语虫语?”
荷濯茗:“不,是英语法语日语。”
林青云听不懂,但依旧捧场:“小荷,真看不出来,你竟如此聪慧过人。”
荷濯茗被夸得心里轻飘飘,脸上泪痕还没干,就不禁露出个笑脸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因为她在笑,故而林青云看着她的脸发了会呆。
但林青云很快回过神来,道:“文县这个地方我知道,我在进山时还曾经经过这里——我们出山之后,可以去那里转转,说不定能找到你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以及……”
他笑容陡然变得更加灿烂起来,声音轻快愉悦:“抓住那个骗了你的‘棠疏雨’,给他一点教训。”
荷濯茗也很想打那瘪三一顿,但是想到模糊的原著记忆里,棠疏雨仿佛是一个戏份很重的反派——前期男主连和他碰面的资格都没有,甚至到了中期才知道他的名字。
因为恶毒反派就是这样的!阴险狡诈!狡兔三窟!善于隐藏!满口谎言!
荷濯茗担忧道:“你打得过他吗?他好像……好像蛮厉害的,是个修为不低的修士。”
她遇见的反派都还是少年体,那现在的男主岂不是更弱?但是——
荷濯茗看着一旁烤鸟的林青云,又觉得他怎么看都挺强的,而卖她都需要用骗的少年反派,则又好像没有书本里写的那样强。
这种奇怪的落差把荷濯茗搞迷糊了。
林青云将新烤好的野鸟递给她,笑眯眯道:“有什么关系?我们先偷偷观察一下情况,打得过再打,打不过我们就偷偷跑掉,我有很多逃跑的小妙招,以后有机会教给你。”
7.失策
荷濯茗大为感动,泪眼汪汪接过烤野鸟,望着林青云道:“青云……你人真的好好……”
林青云笑笑,提醒她:“烤鸟已经不烫了,你可以直接吃。”
荷濯茗摸了一下,大为惊奇,“真的耶!为什么啊?”
林青云:“为什么?我不知道耶——”
他说话时笑笑的,脸偏向荷濯茗,看她高兴的撕下翅膀吃,油脂染得她嘴唇亮晶晶的。
烤肉自然不会在刚烤好时就变成适合入口的温度,但是林青云可以让它变成适合入口的温度。
他观察着荷濯茗的反应:不管是被烫到咬手指,还是撕烤肉,都怪有意思的。
荷濯茗:“你怎么不烤了?”
林青云反问:“你还要吃?”
荷濯茗:“你不吃吗?”
林青云道:“我辟谷了,不会饿的。”
荷濯茗闻言,掰骨头的动作慢了下来,藏不住心事的脸上露出了明显在思考的表情。
她一时不说话,林青云也不着急,用木枝戳了戳篝火,将火焰拨得更旺。
四周的新坟都十分寂静,畏惧于他的存在,连一丝幽冷的阴气都不往外冒。
荷濯茗掰了会骨头,下定决心,问:“青云,你们门派还收新弟子吗?”
林青云:“你知道我是哪个门派?”
荷濯茗:“我看见你的门派腰牌了。”
林青云思索片刻,恍然大悟——他从腰间解下那枚木牌,托在掌心,火焰的光影在木牌表面上晃动,显得上面那些海棠花图案越发动人。
林青云手掌一翻,令木牌朝向荷濯茗那边,“小荷,可是上面没有写门派名字哦——”
荷濯茗:“……”
失策。
但马有失蹄,人有失手,男主是好人,所以问题不大。
荷濯茗心虚的不同他对视,说:“其实是看你名字认出来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林青云伸手摁住她头顶,将她脑袋转向自己。
一时间目光避无可避,荷濯茗对视上他笑盈盈的脸。她不禁垂了视线,没敢直视他眼睛,转而去看林青云脖颈——他脖颈上斜铺着下颚的阴影,青筋形态隐约,喉结倒是很明显。
林青云声音仍旧是一贯的柔和轻快,提醒荷濯茗道:“都说了,跟我说话的时候要看着我啦!”
荷濯茗掰开他按在自己头顶的手:“知道了知道了——你下次用说的提醒我就好了,不要老是转我脑袋,很怪唉!”
林青云很爽快的答应:“好嘛。”
他说话喜欢加语气词,语调又软,多聊几句便像是在撒娇,但是那样的说话语调和他长相居然一点也不违和。
荷濯茗这两天和他说话,听习惯了他的语气词,也不觉得哪里不对——甚至于因为林青云说话的语调很像撒娇,让她时常觉得对方是一个好说话的人,而无法意识到林青云喜欢直接转人脑袋强迫对视的行为,本质上是一种从未被人违逆过的肆意无礼。
“不过,我居然这么有名吗?小荷一看见刻着我名字的腰牌,就认出我了噢?”
荷濯茗被问得心跳都变快了,努力回忆原著里面男主的名气究竟大不大——没办法确定,好像在刷了几个副本之后是小有名气的,但是现在的男主属于哪个时间段?
她的目光因为心虚,不禁又往下挪了挪,变成只盯着林青云衣襟,小声道:“就,就是,听到路人讨论过……说你是名门正派的得意弟子——之类的。”
她记得原著男主确实拜入了一位正神门下,只是记不清是哪个正神了。
火光烧得荷濯茗脸上发热,她实在不擅长撒谎,在最后一个音节虚弱的消失于唇齿间时,她无意识的又把脸转过去了。
林青云看见她凌乱乌发间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因为不安而微微发抖的唇瓣。
倏忽间,他对继续逼问失去了兴趣。
欺负小荷没什么意思,多问几句她说不定又要哭。
林青云站起身来,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休息吧——你想修炼的话,不必拜入门派,我可以直接教你,明天就教。”
荷濯茗又惊又喜:“可以吗?”
林青云垂眼望着她红扑扑的脸,轻轻一笑:“当然可以,这不过是一点小事。”
一点小事就能令小荷开心——
林青云熄掉那丛篝火,两人一前一后的穿过稻田。
晴朗的夜晚,月光亮得像镜面唇釉,涂抹在田埂上。空气里有一种灌满了温水的热,蝉鸣和虫叫就在这层温水里荡开涟漪。
荷濯茗因为没有走过土路——尤其是现在还在夜晚——所以她走得很慢,又有些跌跌撞撞。但好在林青云走得也不快,荷濯茗每回抬起头来,总能看见他就走在自己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有几只萤火虫从稻田里飞出来,从荷濯茗与林青云间隔的那三步里飞过去。
他左耳处垂下的耳坠晃动着闪光,总勾引着荷濯茗的视线——就像被红外线吸引的猫。
他们正好端端的走着,忽然远处黑黝黝山林里传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野兽的长啸。
荷濯茗吓得贴到林青云身后,抓住他胳膊:“什么声音?!”
林青云伸手往她身前护了一下,转头往山林那边看,道:“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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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荷濯茗大睁着眼睛,“野兽?什么野兽?”
林青云:“蛇啊蚯蚓啊之类的。”
他说话很不着调,却反令荷濯茗变得不那么害怕了。
她往林青云小臂上打了一下,“胡说八道,蛇和蚯蚓根本不会叫——”
林青云冷不丁用手指往荷濯茗后脖颈上一碰,故意发出蛇的‘嘶嘶’声;果不其然,荷濯茗马上吓得跳起来,差点跳进一旁的稻田里去。
林青云大笑,边笑边拽住荷濯茗手臂,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别怕别怕——我逗你玩的。蛇就是会嘶嘶叫的嘛。”
荷濯茗吓得眼泪汪汪,气得一巴掌拍到林青云手背上。
林青云被打了也没松开她手臂,笑眯眯晃了晃她的手臂:“不要生气呀,我想让你放松下,别那么紧张而已。”
荷濯茗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眼睛,闷着脸不想理他。
他仍旧拉着荷濯茗手臂,半弯腰把脸凑近,笑盈盈的唇畔浮着两个对称的梨涡。
“要不然这样,嗯——我帮你实现一个心愿,怎么样?”
荷濯茗看了会他的脸,撇撇嘴,故意又把头转过去,道:“我没生气了。”
林青云闻言,立刻松开了她手臂,并很明显的松了口气:“呼——那就好。”
荷濯茗:“但是心愿还算数吧?”
林青云点头:“算数算数,你许吧。”
荷濯茗想了想,道:“我现在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林青云很热情的给她提出建议:“你不是想要回家找你爸爸妈妈吗?可以许愿让我送你回家呀。”
荷濯茗摆手:“那个很难,你做不到的啦!”
林青云不满:“你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我做不到?我还是蛮厉害的唉!”
荷濯茗:“根本就不用试,我就是知道。”
谁让这是一本升级流小说,男主要到大结局打败终极恶毒反派棠疏雨后,才会成为最强。
现在的男主连最强都不是,怎么可能有办法把她送回家?
两人边说话边走路,刚刚发出野兽长啸声的山头渐渐被他们抛在后面。荷濯茗忙着应付林青云,一直忘记回头看——如果她此刻回头,就能看见一头青白色的龙从山头夜空中摆尾而过。
回到农舍,荷濯茗闻了闻自己身上一股泥土混合血液的气味,决心再洗个澡。
柴房里还堆着她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荷濯茗在打水时向林青云请教,有没有可以让脏衣服瞬间变干净的法术。
林青云理所当然道:“衣服穿完扔掉就好了,干嘛要让它变干净?”
8.心事
因为荷濯茗没有新衣服,所以林青云又借了她一套——仍旧是红色,就连款式也不大变化,荷濯茗怀疑他是不是有很多套一模一样的衣服。
林青云说他有的是衣服,让荷濯茗把穿过的衣服直接扔掉就是。如果荷濯茗想节约,重复穿旧衣服,那就得自己想办法洗衣服,因为他不会清洁衣物的法术,也没有洗过衣服。
荷濯茗立刻就接受了林青云借给她的衣服;因为她也没有洗过衣服。
这里都没有洗衣机,也没有洗衣凝珠,荷濯茗想不出来要怎么把衣服变干净。
柴房的门窗都关上了,林青云背对着柴房的窗户,重新将院子中央那堆木枝点燃。
一条青白色的龙从天际落下,庞大身体在接近地面时化作一匹俊美高大的青骢马——青骢马慢悠悠走到林青云身边,张嘴往地上吐出一团黑漆漆的残魂,口吐人言:“秽神的残党,都在这里了。”
秽神身边必然会有一群拥护它的随从,就跟正神身边总有追随者一样。
林青云没有弯腰捡垃圾的习惯,小腿一动,将那团残魂踢进篝火里,残魂立即被烧得惨叫连连,但惨叫声却只能在林青云同青骢马附近三步以内打转,无论如何也传不出去。
烧完残魂,他又往地上扔了一样东西:是白日里还挂在他腰间的木牌,几个时辰前他还很喜爱,现在却又像扔垃圾一样将其抛在地上。
木牌在地面滚了几下,上面的刻字和花纹都沾上泥土,最后又被青骢马的马蹄踩住。
林青云卷起衣角擦手,语气淡淡的问:“这个牌子是哪来的?”
青骢马低声:“三个月前,您帮一个年轻人实现了愿望——您当时心情很好,从他身上拿走了这个腰牌作为交换。”
林青云微微歪着脑袋,蹙眉疑惑:“有这回事?”
青骢马肯定道:“有。”
林青云发了会呆,仍旧没有想起来。不过想不起来也很正常,他本来就是记性很差的人,他偶尔会一口气见几千几万个人,聆听他们的心愿,也会突然一个人跑到这种方圆十里都买不到一根糖葫芦的地方演死人。
一切都凭他心情。
他无所谓道:“烧了吧。”
青骢马前腿屈膝轻轻一踢,那枚木牌打着滚,滚进篝火堆里。那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篝火,实则温度高得可怕,连鬼魂都可以灼烧,木牌刚靠近,就被烧成飞灰,卷在气流里四散,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林青云忽然又道:“你下次打架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吵死了。”
青骢马并不问原因,习惯而顺从的应下这句无礼要求:“好。”
过了一会,荷濯茗洗完澡,拧着头发从柴房里跑出来,“青云青云青云——帮我弄一下头发!”
林青云直到她喊自己,才肯转过身来看她:她的头发只长过肩一点点,被攥在她掌心里,稀里哗啦的顺着她手腕往下淌水。
他伸手,手指穿入荷濯茗湿漉漉的发间。
湿透的发丝像小蛇缠在他皮肤上,但随着水珠一滴一滴被分离出去,他指尖触碰到的头发变成了蓬松的,轻飘飘的。
他垂下眼,微笑的表情,目光从荷濯茗头发扫到她脸上:她刚洗过澡,脸上很湿润,眉眼间有些困乏。
她看见卧在一旁的马,惊奇道:“它又自己跑回来了啊?”
林青云:“我说过的,它自己会认路嘛……头发好了。”
夏夜太热,荷濯茗披散着头发,用手指梳了两下,很快就感觉自己被头发盖着的后脖颈在冒汗。
她问林青云:“你有没有发带?绑头发的,借我两根。”
林青云就像之前掏出馒头一样,手腕一翻,也没摸包里,掌心便多了两条赤红色的发带。
发带很柔软,上面还有金线绣的海棠花。但荷濯茗认不出金线,以为就是普通的亮晶晶的线,所以她借走这两样东西毫无心理负担,还同林青云说:“你是不是很喜欢红色?”
林青云笑了笑,道:“红色喜庆。”
这里没有镜子,荷濯茗也不大会绑头发,摸索着将头发分开左右,各绑一个敷衍的低马尾了事。
实际上两个马尾都绑偏了,一个高了点,一个低了点,一个太往前,一个又太往后——还有一些碎短发没梳到,就那样乱糟糟翘着,落下毛茸茸的阴影在荷濯茗额头上。
她看不见,就不糟心,坐在篝火边抱住自己膝盖,很长的叹气。
林青云也学她,长长的叹一口气。
荷濯茗:“青云,你心里有什么烦心事吗?”
林青云:“没有。”
荷濯茗:“那你叹什么气?”
林青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她的坐姿也学去,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道:“所以小荷你有烦心事吗?”
荷濯茗沮丧的把下巴靠到自己膝盖上,说:“我的烦心事那可太多了——我想回家,我作业都还没写,快要期末考了,我不想缺考,我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万一我要是永远回不去了怎么办?”
林青云想了想,道:“那你就只能留下来了。”
荷濯茗听得一呆,眼泪先流了出来。
林青云见状,只好又扯出自己的袖子,来给荷濯茗擦眼泪,用他一贯柔和似撒娇的语气抱怨:“小荷,你怎么老是哭?”
荷濯茗吸了吸鼻子,很委屈:“我又不是自己想哭的,是……都是你惹我哭的!谁让你说什么留下来——都怪你!”
林青云被骂得莫名其妙,道:“你不爱听实话吗?那我以后都说假话给你听好了,你不要哭了,去好好的睡一觉,等你明天睡醒,肯定就已经在自己家里面了……”
荷濯茗生气的推开他手,“你不要跟我说话了!”
实际上荷濯茗不应当跟林青云生气的——林青云救过她,还答应明天就教她修炼,林青云是她穿越过来遇到的头一个好人……
但荷濯茗生气的时候想不到这么多,转身拿背对着林青云,心想自己在消气之前都不要跟林青云说话。
林青云绕到她面前蹲下,仍旧用袖子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没擦到,手臂再次被荷濯茗拍开了。
她拍开林青云右手,林青云就伸左手,她拍开林青云左手,林青云就马上伸右手;他伸手速度不快,每回都恰好让荷濯茗能打得到。
两人推太极似的打了一圈下来,荷濯茗烦了,直接抓住林青云的两只手。
林青云笑嘻嘻的捧场道:“怎么这么厉害?给我两只手都抓住了。”
荷濯茗瞪着他,瞪了一会,眼眶发酸,忍不住也笑了。
她松开林青云的手,自己胡乱抹了抹脸,擦干净上面的泪痕,嘟囔:“搞什么嘛……”
林青云:“你笑了。”
荷濯茗把脸扭开,轻轻哼了一声,却没反驳林青云的话。
林青云又安慰她:“其实我之前说的也不完全算是假话——你是突然出现在文县的,说不定我们去转一圈,就给你找到回家的办法了。”
这句宽慰很奏效,当天晚上荷濯茗就梦见自己从文县回到了现代。
但是因为在小说世界里滞留了几天,等她回到现代时就直接开始期末考了——第一科就考化学,她好多题都看不懂,急得直冒汗。
第一页还没有写完,她就听见老师喊收卷,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哭着哭着,荷濯茗哭醒了,看见农舍黑漆漆又挂着蜘蛛丝的屋顶,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回家。
床边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敲得哐哐响,荷濯茗爬起来推开窗户,被外面的大太阳刺得眯起眼睛。
只见林青云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户外,一只手撑在窗户边上,笑盈盈的招呼荷濯茗出来。
他们今天就要离开村子,出山去文县找一找线索。
荷濯茗把那件红嫁衣折成一个布包系在身上,里面叮叮当当装着她的金子和珠子。
她把自己的头发重新绑了一遍,给自己编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麻花辫。虽然没有镜子,但是荷濯茗知道自己头发一定编得不怎么样。
因为平时都是妈妈给她编头发的。
想着想着,荷濯茗又很想哭了,但是想到自己今天起床还没有喝水,她忍住了没哭。
早饭是白煮蛋,林青云不知道从哪里掏来的鸡蛋。荷濯茗忙着伤心自己的头发,吃饭也吃得食不知味,根本没空关心他从哪里掏的鸡蛋。
林青云还在心里想了好几套说辞——有比较平平无奇的,有肯定能逗得小荷骂他的,也有能吓哭小荷的……
然而直到吃完饭,荷濯茗也没跟他说话,神色看起来也有点恹恹的。
林青云很怀疑她是不是又中暑了,故而伸手去摸她额头。
荷濯茗疑惑的看着他——林青云自言自语:“也没中暑啊。”
荷濯茗:“我又没有晒到太阳,要怎么中暑?”
林青云:“啊,对了!我弄了这个!”
中暑的话题提醒了林青云,他眼睛亮亮的吹了声口哨,青骢马慢悠悠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走到两人面前。
青骢马身上仍旧是之前那身装备,但脑袋上多出来一顶竹编帽子。
林青云将那顶帽子扣到荷濯茗头上,笑眯眯道:“这样就不怕中暑了。”
竹编帽的阴影将荷濯茗整张脸都盖住,一股竹子的清香味也将她盖住。
林青云盯着她,却并没有见她为这顶竹编帽笑一下。她只是用两只手扶着帽檐,将竹编帽角度调整得更舒服了一些,但脸上表情却仍旧是恹恹的懒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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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荷濯茗还是很礼貌的同他说:“谢谢你啊,帽子好好看。”
林青云一下子也觉得好没意思,嘴角笑意淡了,应道:“我给青阳编的,先借你戴,免得你再中暑。”
荷濯茗:“噢……那也谢谢你。”
青骢马立在两个人旁边,尽职尽责的扮演一匹马,绝不流露出丝毫自己不平凡的地方,也不去打探主人对待凡人少女的任何想法。
即使那顶竹编帽跟它的脑袋一点也不契合,完全只能给荷濯茗戴,青骢马也不会对林青云说出口的话有任何异议。
因为它的主人是一个随心所欲,性格像皇帝一样糟糕的人,拆穿皇帝的假话很容易被处死。
林青云抓住辔头缰绳拽了下,对荷濯茗道:“山路很难走,你坐马上吧,我帮你牵着绳。”
荷濯茗:“你不坐吗?”
林青云摇头:“青阳背上一次只能坐一个人,我坐上去的话就得换你下来牵绳了。”
先不说荷濯茗牵不牵得住这匹马,光是走那些人迹罕至的陡峭山路,要她从头到尾都不摔一下,也实在是为难她的事情。
荷濯茗老老实实的爬到马背上坐好,林青云牵着缰绳往外走——出村还要经过那片稻田,远处的农舍寂静林立,太阳晒得树叶都在发亮,又热又晃眼睛。
林青云折下一支绿色稻穗,把它插在青骢马的辔头上。
荷濯茗问:“这是什么草?”
林青云:“这是稻穗,会结出稻谷来的——就是大米。”
荷濯茗捏住一撮生青的谷子观察,怎么看都觉得它不像大米。在林青云说这是稻穗之前,她一直以为这是芦苇之类的野草。
村庄渐渐被抛到身后,路况也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变得越来越难走,以至于荷濯茗即使坐在马上,也忍不住紧紧抓住马脖子上的鬃毛。
而步行的林青云却轻快得如履平地。
骑马并不舒服,尤其是在山路格外陡峭的情况下;即使荷濯茗并不需要控马,也感觉自己屁股快要被颠麻了。
她实在忍不住了,趴在马脖子上,看着林青云后脑勺,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山去啊?”
林青云回答:“按照这个速度,还得走五天。”
荷濯茗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许多:“五天?!”
林青云:“对,五天。”
荷濯茗反手捂住自己尾巴骨,哭丧起脸:“不行不行,五天,我的屁股会变成四瓣……不,变成八瓣。”
林青云回头看她,只见竹编帽阴影里一张白惨惨汗津津,无精打采的可怜脸。
荷濯茗可怜兮兮的问:“就没有更快的办法吗?就,能不能直接飞出去啊?”
因为原著剧情在她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模糊的缘故,荷濯茗已经不记得原著男主会不会飞了。但一般修仙小说里面,肯定都能飞吧?
武侠剧里还有轻功呢。
林青云仰起脸,笑得甜甜的,说出口的话却是:“飞?我不会唉。不过小荷你好好修炼,等你以后修成了神仙,倒是可以带我飞一下试试。”
荷濯茗撇撇嘴,很不情愿:“我才不要。”
林青云:“不要这么小气嘛,我对你不是挺好的吗?”
荷濯茗解释:“我不是不要带你啦,我是说我不会修成神仙的——等我回到家,我就不学修炼了。”
林青云疑惑:“为什么?”
荷濯茗:“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呀!我都回家了干嘛还要修炼?我的理想又不是当神仙,我以后是要当小学校长的。”
“修炼什么的就只是暂时练练,能保护我自己就行啦,如果有得选的话,我才不要打打杀杀。”
林青云:“小学校长?”
荷濯茗想了想,解释:“用你们这里的话来讲,就是学堂老板……古代管老板叫什么?掌柜?创始人?投资人?好像都不对……”
她越说话声音越小,最后变成自言自语的嘟囔。但即使如此,林青云还是听清楚了她说的每个字。
听清楚了但听不懂。
到了傍晚,他们在一条浅溪边停下休息。
青骢马低头喝水,林青云在起篝火,荷濯茗则在溪边走来走去,活动自己坐了一天的屁股。
傍晚的太阳已经不晒,她便将竹编帽摘下来戴到青骢马头上,自己则凑去林青云旁边:林青云手上拿着一把短匕首,正在削一根手腕粗细的木棍。
荷濯茗半蹲下来,问:“这是什么?要来串烤肉吗?”
林青云笑笑,道:“你不是想要修炼?我做一柄木剑给你,先教你入门。”
一听是给自己做的,荷濯茗立刻变老实了,也不到处走来走去的捡石子扯野草的闲逛了,坐到林青云旁边看他干活。
9.本命剑
那根木棍在林青云手上逐渐出现一把剑的雏形,他将木剑递给荷濯茗,道:“你试试长短。”
荷濯茗接过木剑,拿在手上挽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剑花。
看起来很漂亮的一个剑花,实际上却很拙劣,破绽大得像太阳一样显眼。
林青云鼓掌,喝彩:“好!好剑花!你学过用剑吗?”
荷濯茗颇为受用,还有一点骄傲,回答:“我在少年班学过舞剑。”
林青云伸手把木剑要回来,给削短了一截——荷濯茗挪到他旁边蹲下,问:“剑长了吗?”
她用着的时候感觉还好,没觉得剑长。
林青云道:“长了的,不削短点,你出剑不好出。”
他是按照自己用剑习惯做的木剑,直到看见荷濯茗挽出那个破绽百出的剑花,他才意识到荷濯茗胳膊要比自己短,个子也比自己矮。
他削断那截木头,目光又扫向身旁抱膝蹲着的少女:她半边脸浸在火光里,半边脸淹着夜色,但面目却异常的清晰,黑白分明,工整端正的眉眼,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他手上的动作,但脸颊肉又很圆润,整张脸的边缘都被圆润无棱角的线条包裹。
稚气的,无害的,毫无警惕心的。
像家养的,社会化很成功的小狗。
不知道为什么,林青云忽然感觉到一丝难以形容的别扭。
荷濯茗一直盯着他做事,眼睛频率很低的眨动,这种强烈的被注视感让林青云手背有点不舒服。
这很不对劲,他这样的身份,早就应该习惯千千万万的注视。而小荷只是一个人,只有一双眼睛——偏偏只有小荷的视线,让他产生了一种……
不,不是产生——而是意识。
荷濯茗的视线,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在被注视。
他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在保证不会把木剑削坏的前提下,也同样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荷濯茗——他觉得自己的注视远比荷濯茗更专注,更有存在感。
然而荷濯茗一点也没有感觉到。
直到西边太阳完全沉默,直到林青云手上的木剑削好——荷濯茗始终只是盯着林青云削制木剑的手,而并没有抬眼往他脸上看一下。
自然的,两人目光也就变得无从交汇。
林青云用削好的木剑戳了荷濯茗一下,荷濯茗被戳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疑惑的抬头看向林青云:“你干嘛?”
林青云眨了眨眼,无辜的笑:“我干嘛了?”
荷濯茗:“……干嘛戳我啊?”
林青云:“你一直蹲在那里不动,想试试看你是不是睡着了。”
荷濯茗撇了撇嘴,“谁睡觉的时候,眼睛会睁得像我一样大啊?嘶……不过我脚好麻。”
她捏住自己脚腕揉了揉,又把两条腿伸直——林青云把木剑放到她麻麻的腿上,道:“怎么这样坐。”
荷濯茗感觉莫名其妙,歪过脑袋重新把视线投注到林青云身上,“哪样?”
林青云指了指自己盘起来的腿,“至少要把腿收起来。”
荷濯茗理所当然的说:“可是我腿麻麻耶,先这样放一下啦,等会我腿不麻了,我自己就会收起来了。”
她说话时,目光又从林青云身上移开了,转而去研究林青云给她的那把木剑,将其捧起来摸摸又挥挥。
但以荷濯茗的剑术水平,仍旧感觉不到现在这个长度的木剑和刚才那个长度有什么区别。
她问林青云:“我现在有一把剑了,接下来要干什么啊?”
林青云道:“等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再教你吐气纳息的口诀。”
荷濯茗:“我不用先学剑诀吗?唉!我要是学好了,能不能御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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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啊?”
她遇到完全不了解的事情,注意力和目光便又重新汇聚到林青云身上了,抱着林青云给她的那把木剑,眼睛亮亮的,充满好奇和求知欲的望着林青云。
林青云半眯着眼睛,唇角笑盈盈的上勾,解释道:“御剑飞行,那你至少要有一柄自己的本命剑才行。”
荷濯茗:“那要怎样才能有一把本命剑?”
林青云:“看机缘。”
荷濯茗闻言,大为沮丧,“什么嘛——这不就跟没说一样。你们修士都用剑吗?”
林青云道:“用刀剑者最多,也有用钩斧枪鞭锤的,看各人缘法落在何处。”
荷濯茗把玩着木剑,思索了一会,提出疑问:“那要是一个人没有机缘呢?”
林青云笑笑,说出了很残忍的话:“哈哈,那就修不了仙了嘛!不过可以去多拜拜寺庙,说不定下辈子还有可能。”
他这句话说出口时有一种微妙的尖刺,但是荷濯茗没有意识到,并且思维很跳跃的转移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上。
她的腿已经不那么麻了,换了个坐姿后好奇的问林青云:“那你有本命剑吗?”
林青云笑了笑:“自然有的——你要看吗?”
荷濯茗催促:“我要看我要看!”
她记得原著里面男主是有一把本命剑的,但是记不清那把剑是男主在什么地方得到,又是什么样子的了。
林青云手腕一转,将缠在腰间的乌黑软剑抽出——火光与月光交映在剑身上,它的光泽一点也不像金属打造的剑,反而更像是丝绸。
被林青云握在手里的剑柄是赤红色,上面装饰着红海棠。
荷濯茗不禁‘哎’了一声,将木剑抛到一边,两条胳膊撑着地面,充满惊奇的往林青云面前靠近,“这居然是一把剑啊?我还以为是你的腰带呢!”
10.乌衣
林青云解释道:“因为乌衣是一把软剑,所以可以缠在腰间,偶尔也能当成腰带来用。”
他捧起剑,把剑身对折给荷濯茗看——漆黑的剑身对折起来毫不费力,柔软得简直不像是剑,更像是布匹。
林青云还将软剑对折了三次,对折成短短的一截,剑身几乎同剑柄等长。
荷濯茗微微耸动鼻尖,闻到一股有点冷的花香味。她盯着林青云手里折叠的软剑看,最后怀疑的目光落到剑柄处的红海棠上。
虽然之前她就看见了那束红海棠——但是荷濯茗一直以为这是假花。
荷濯茗:“这个花……是真花吗?”
林青云笑眯眯道:“真花噢,你可以摸一下。”
荷濯茗抬起头,看着他:“能、能摸吗?!”
林青云:“当然可以啦~它只是一把剑而已,又不会咬人,为什么不能摸呢?”
荷濯茗听了他的话,觉得颇有道理,于是小心谨慎中又带着一丝丝兴奋的探出手指,去碰剑柄上的红海棠。
在荷濯茗指尖碰到海棠花的一瞬,软剑倏忽变作一只燕子,展翅扑腾——荷濯茗吓得大叫一声,后退得顿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那只燕子扑棱扑棱飞起来,在两人头顶上盘旋。
林青云大笑起来,伸手往荷濯茗眼前打了个响指;荷濯茗还呆愣楞的张着嘴,眼睛盯着天上那只燕子。
黑背白腹,嘴巴到脖颈处的羽毛鲜红靓丽,嘴里还咬着一束红海棠。
林青云见一个响指没用,又一口气在她眼前打了四五个响指,噼啪声很吵——荷濯茗依旧没看他,在看燕子,惊魂未定的喃喃自语:“变戏法?”
林青云不满,伸手摁住她头顶,令她的双眼看向自己,“戏法?我才不玩戏法这么低级的东西。”
荷濯茗扒开他的手,不高兴道:“你怎么又转我脑袋啊?我还在长个子,被压了头顶会长不高的!”
林青云撇撇嘴,不高兴道:“小荷,你真没礼貌——我也和你说了,跟我说话的时候要看着我才行。”
荷濯茗反驳:“你才没礼貌!我刚刚又没有跟你说话,我在自言自语!”
她明显有点不高兴了,盯着林青云说话时微微皱起眉。
被她瞪了,林青云反而笑起来——笑得要比平时更灿烂,连那两颗整齐的兔牙也露出来,语气轻快:“那我不知道嘛,我以为你在问我呢,谁让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小荷,你以后不要自言自语,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啦!”
他那样一笑,撒娇般的语气说话,又弄得荷濯茗心里那点气一下子少了很多。
她气性来得快也消得快,并未能领略林青云说的后半截话里那种微妙的尖刺。
她皱起来一点的眉松开,目光也从林青云身上移开,继续抬起头去看在半空中盘旋的燕子。
林青云食指略微一动,那只燕子俯冲下来,又及时的收拢翅膀,最后轻飘飘落在林青云膝盖上。
荷濯茗的目光跟着燕子移动,片刻后又抬起头来跟林青云对视,好奇的问:“它真的是燕子吗?”
林青云吹了声口哨,燕子跳到荷濯茗腿上——荷濯茗‘唉’了一声,忍不住试探着从两边悄悄合拢双手,意图抓住这只燕子。
林青云微微向荷濯茗那边俯身,微笑道:“不用这么小心,它不会跑掉的……当然是真的燕子,只是也可以变作一把剑。”
荷濯茗合拢了手掌,掌心触及鸟类毛茸茸热乎乎的身体。
乌衣果然一点都不挣扎,被荷濯茗双手笼住后顺势把脑袋靠到了她张开的虎口处——荷濯茗忍不住捏了捏它。
乌衣发出‘唧’的一声。
荷濯茗:“好……好可爱!”
林青云挑了挑眉,又打量了两眼乌衣,百思不得其解:到底哪里可爱?
就只是鸟而已。
他伸手揪住乌衣脑袋往外一拔——乌衣变回了软剑,凉丝丝的从荷濯茗掌心流走,又回到林青云手上。
荷濯茗的手心空了下来,但她总感觉那种毛茸茸的良好触感还留在自己皮肤上。
她抬起脑袋兴奋的追问林青云:“本命剑……本命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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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这种东西,都可以变成动物的吗?”
林青云:“有的能变,有的不能,仍旧是那句话,要看各人缘法。”
说话间,他手腕一抖,重新将乌衣充作腰带,绕回腰间。
荷濯茗捏了捏自己掌心,又问:“一定要看缘分吗?有没有什么能提高我得到小动物法器几率的道具啊?”
林青云垂下眼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又凑得很近,额头上乱翘的短发被微微夜风吹得晃来晃去,连带着短发的影子也在她分明眉眼间晃来晃去。
头发好乱。
他眨了眨眼,很快又露出亲切无害的笑脸:“你可以试着去正神的庙宇里面上香祈福,大概会有非常小的概率被正神垂青,增加一点运气。”
荷濯茗:“非常小的概率……是多小啊?”
林青云随手从地面捏起一粒沙子,放到荷濯茗手背上,“喏,就这么小吧。”
荷濯茗:“……”
沉默片刻后,荷濯茗拍了拍自己手背,抱怨:“这不就约等于没有吗?!”
林青云单手托腮,笑眯眯的说:“没办法嘛,因为那些出名的正神香火都很旺盛,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向他们许愿,能被听见的当然就变少啦~哎呀,谁让他们能力有限呢。”
荷濯茗自顾自琢磨了一会,又问:“有没有那种比较年轻,香火不怎么多的正神啊?”
林青云:“香火少的那叫从神,都跟在正神屁股后面当附庸呢,没空听你许愿的啦——如果你想提高许愿成功几率的话,我倒是可以推荐一些比较善良的秽神给你噢~”
“上值很积极,会亲切关心自己的每一个信徒,而且出结果很快,通常是当天许愿,当天就能得到结果啦!”
荷濯茗想到村庄那尊被劈成两半的秽神像,还有那些奇怪的村民们。
她打了个寒噤,飞快的否决:“我才不要!”
她捡起木剑抱进自己怀里,正色道:“整天想着捷径的人是抵达不了终点的,我要凭自己的努力多给正神烧香!提高许愿成功的几率!”
11.入门
荷濯茗刚一脸认真的说完这句话,就见林青云又大笑起来——他平时就总笑,但大笑的次数不多,似乎都是因为荷濯茗说的话而大笑。
荷濯茗:“有什么好笑的?”
林青云笑得揉眼睛,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你要努力修炼,靠自己争取机缘呢——怎么是去努力烧香啊,小荷。”
“努力烧香也算努力吗?”
荷濯茗不高兴的鼓着脸颊,说:“烧香当然也算!如果我能坚持每天都去烧香的话,那就和我坚持每天跑步一样,都是在努力啊……干嘛一直笑?哪里有这么好笑?”
见林青云还在笑,笑得左耳边垂下的长耳链都在乱晃,她不禁有些生气,用手里的木剑往他胸口戳了戳:“不要笑了!很讨厌唉!”
林青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笑得前仰后合,只是眼睛仍旧微微弯着,嘴角也微微弯着,唇边那对梨涡变得若隐若现起来。
林青云:“没笑了,没笑了。”
荷濯茗撇撇嘴,收回木剑放到自己身边。
因为残余的好奇心,她目光自然而然的再度落到林青云腰间——光从外表上看起来,林青云的剑一点也不像一把剑,它没有那种很厉害的剑才有的锋利感,压迫感。
它看起来很柔软,还挂着一串馥郁的海棠花……
荷濯茗歪了歪头,疑惑:“青云,你的腰牌呢?”
林青云也疑惑:“什么腰牌?”
荷濯茗指着他腰间,道:“就是那个,上面有刻你名字的,还有画很多海棠花的腰牌啊!之前还挂在你腰上的。”
林青云伸手往自己腰间软剑上摸了一下,思索了好一会才记起来荷濯茗说的是哪个腰牌。
他懒洋洋的,满不在乎的回答:“噢,那个啊……不记得丢哪了。”
荷濯茗:“这也能乱扔吗?!”
林青云:“你饿了没有?晚饭烤点鱼来吃吧。”
荷濯茗一下子就被带歪了思路,“好啊好啊,但我不会抓鱼……”
林青云笑了笑:“我会抓。”
林青云借走荷濯茗的木剑,脱了鞋袜卷起裤腿,淌水走进浅溪中间——月光同溪面的水光闪在一起,他的倒影在水面上摇晃。
荷濯茗站在溪边,探头往水里看时,只觉得水里光波涌动,看什么都有些失真和扭曲。
但是林青云好像丝毫不受光线变化影响,他垂眼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倏忽快狠准的将木剑刺下!
等他再将木剑举起来时,上面已经串了两条肥美的鲜鱼——林青云举着串鱼的木剑,回头向荷濯茗挥了挥。
荷濯茗立刻给他鼓掌,大声道:“你真的抓到了……一下子就刺中了两条!好厉害啊!”
林青云笑眯眯的,道:“这也不算什么。”
晚饭吃了烤鱼,吃饱之后荷濯茗马上便犯困了起来——过于年轻的身体总是容易发困,更何况她从来没有熬夜的习惯,还坐在一堆蓬勃燃烧的火焰旁边。
她哈欠连连,声音困倦的跟林青云道了一声晚安,就要倒到地面上睡去;林青云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睡到了林青云腿上。
林青云低头垂眸,注视着荷濯茗;她入睡得很快,好似从来没有警戒心这种东西,熟睡时闭上的眼睫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看了好久,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伸出手拨弄了一下荷濯茗额前乱糟糟的短发,又扯了扯她梳得歪歪扭扭的两条辫子。
虽然林青云并没有怎么用力,但他仍旧觉得荷濯茗这样都不醒,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每当他对荷濯茗的一些行为感到惊奇时,他便不可避免的要疑惑:这个人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呢?
*
一夜无梦,第二天荷濯茗是被林青云摇醒的。
她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被林青云拉起来,问:“做什么……做什么?”
林青云伸手往她脸上拍了两下,道:“太阳要出来了,此时正是修行吐纳的最佳时机。”
脸颊被拍得微微发麻,荷濯茗终于清醒了一点,但还是困,眼睛只睁开了一半,“吐纳……什么吐纳?纳豆吐司片?好想吃烤面包噢……”
林青云直接推着她肩膀,令她转到面朝太阳升起那边,开始在她耳边低声诵念引气口诀。
说来也怪,荷濯茗平时上课背书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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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般,但这会儿林青云在她耳边念口诀,她只听了一遍,居然全都记住了。
她跟着林青云念了一遍,彼时正好朝阳初升,天地明亮,一股清正之气随口诀引动,融进荷濯茗体内。
清气在林青云的刻意引导下正走少女肺腑与经脉,不过几息便已经完全属于了荷濯茗——荷濯茗于修行一途毫无经验,只觉得自己精神头一下子变好了很多,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目光远眺,世界在自己眼中也变清晰了许多。
林青云松开她肩膀,将木剑递到荷濯茗手边,“你再试试剑。”
荷濯茗接过木剑,十分顺手的挽了个剑花——同样是花架子,但是这次动作出乎意料的流畅,荷濯茗感觉自己的胳膊今天好像特别配合自己。
荷濯茗偏过脑袋问林青云:“这样就算是入门了吗?”
林青云:“离入门还早得很呢。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早上都要比太阳起得早,对着日出方向修行吐纳。”
荷濯茗:“那我要练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入门啊?”
林青云摸摸自己下巴,眼眸弯弯笑容亲切:“这个嘛……我不知道唉。”
荷濯茗:“……不知道?!”
林青云摊开双手,道:“对啊,我不知道,我又没有经历过。”
荷濯茗:“可是、可是你不是……”
林青云:“我是先天大圆满,一降生就已经是修士,没有经历过引气入体。”
荷濯茗闻言有些沮丧,但又很轻易接受了这点——毕竟是男主嘛!男主开外挂很正常,他不开外挂怎么能杀那么多秽神呢?
男主和路人当然不会是同一个起点。
他们继续上路,这回荷濯茗没有骑马。
经过早上那段引气入体后,荷濯茗现在感觉自己身体十分灵活,走一段山路根本不在话下;更重要的是,荷濯茗不想再让自己的屁股受罪了。
她宁愿走路。
林青云看了眼烈日,将青骢马头顶的竹编帽取下来递给荷濯茗:“你戴上,不要中暑了。”
荷濯茗摆手:“不用,那是青阳的帽子,给它戴吧。”
林青云:“……”
12.厉害厉害
林青云递帽子的手保持着那个姿势,但是荷濯茗却并没有注意,已经越过他走到前面去了——她用木剑对着山路上的植物胡劈乱砍,时不时又把木剑当沙包抛来抛去。
根本不是在练剑,纯粹是在玩一个有意思的新玩具。
走出去好长一段路,荷濯茗一直没有听见马蹄声跟上来。这时候她终于后知后觉的回头,却见林青云仍旧拿着竹编帽站在原地。
荷濯茗冲他挥手:“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快点过来啊——还要走三天呢!不要耽误时间!”
林青云咂舌,面无表情的把竹编帽扣到青骢马头上,三两步追上了她。
他没有牵青骢马的缰绳,青骢马顶着大小于自己而言并不太合适的竹编帽,默不作声追在林青云后面。
荷濯茗走路连蹦带跳,言语间充斥着兴奋,“我跟你说我跟你说!我现在身体好轻噢!我现在去跑八百米,一定可以破纪录的!”
林青云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是吗?那你真棒。”
荷濯茗:“我感觉我的剑也用得比昨天好了!”
林青云:“有吗?”
荷濯茗:“有啊有啊,你看你看!”
她当着林青云的面把剑抛高——很轻松的就把剑扔了七八米高,又很轻松的把它接住。
荷濯茗两手握着木剑,跳到林青云面前,高兴道:“这样我都能接住!厉害吧?”
林青云:“真厉害,小狗接飞盘也不过如此呢。”
荷濯茗摸摸自己后脑勺,嘿嘿笑:“那是你教得好。”
林青云:“……”
鉴于荷濯茗大部分时候说话都不怎么聪明,所以林青云需要几秒钟的时间去分辨她到底是真心把这句话当做夸赞,还是在回敬他‘你也是狗’。
在他短暂思考的这几秒钟里,荷濯茗又已经小跑抛下他,冲到前面去,用她那柄木剑到处戳戳刺刺了。
木剑无锋,却很坚硬,横扫所到之处,所有花花草草尽数折腰——荷濯茗找回来一点春游爬山的乐趣,祸害完几丛灌木,打得它们‘落花流水’之后,油然而生几分‘剑术高手’的自豪情绪。
倏忽,身后传来林青云喊她的声音:“小荷。”
荷濯茗停住脚步,转头疑惑的望着他。
林青云站在落后她几步的地方,向她招手,似乎是有话要同荷濯茗说——荷濯茗收了剑,一溜小跑回他面前,“什么事?”
林青云:“我见你刚才用剑,用得很有模有样,不如我再教你一个剑诀?”
荷濯茗闻言眼睛一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啊好啊!”
林青云没有用自己的剑,而是借来荷濯茗的木剑,边念剑诀给她听,边演示了一遍剑法给她看。
这套剑法是单手剑,招式过程中无需换手,粗浅简单——故而林青云边走路边耍剑,两不耽误。
荷濯茗瞧得目不转睛,眼睛里只看见剑,耳朵里只听见剑诀;居然同早上听那段引气口诀一样,只听一遍就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等到林青云收剑时,不等他开口询问,荷濯茗已经十分自信道:“我都记住了!口诀和剑招都记住了!我演给你瞧。”
说着,她拿过木剑,刷刷动作起来——林青云和青骢马都看着她。
无论是青骢马还是林青云,都感到些许意外,因为荷濯茗居然真的全都记住了;虽然剑招大多只是徒有其型,破绽明显,但作为一个凡人,一遍就能复刻个六七分来,真的是非常聪明了。
聪明得简直不像小荷。
最后一式收手,荷濯茗很得意的转了个圈,跳到林青云面前,兴冲冲追问:“我练得对不对?那个口诀我一下子就记住了,我是不是一个字都没有背错?”
她凑得很近,近到林青云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灼热蓬勃的活气拂面而来——她两手都背在身后,追问时神情笑嘻嘻的,并轻轻晃着自己的木剑,用剑身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背。
林青云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倏忽间后背有些发麻——他不禁一把推开了荷濯茗。
荷濯茗毫无防备,被他一下子推出去七八米远,栽倒进灌木丛里,发出‘哎哟’一声惨叫。
她狼狈的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本来就乱的头发被灌木树枝一勾扯,更是东翘一撮发尖,西卷一缕发尾,两个麻花辫名存实亡,发带上还挂着几片树叶。
荷濯茗抱怨:“你干嘛推我啊?!”
林青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感到不可思议和茫然——刚才那一瞬间,推开荷濯茗的反应完全出于本能,等他反应过来时,荷濯茗早就已经摔出去了。
一种很奇怪的本能。
就好似人在冬天里碰到了一块冰,在夏日里握着了一簇火,于是身体里那种自我保护的本能一下子爆发,不需要思考便先做出了扔掉对方,逃离对方的行为。
荷濯茗拍拍自己头发,拍落下来许多叶子。她又理理自己衣服,见没有被树枝划破,松了口气,一抬头却看见林青云还站在那里。
他看起来有点怪怪的,既不回答自己,也没像平时那样笑;树影盖在他头发和影子上,他没有表情的样子显得很冷酷。
荷濯茗不禁担心他起来,走过去伸手往他眼前晃了两下:“喂——青云?青云?你……”
林青云一把抓住她乱晃的手,眼睫抬起时又是一张笑盈盈的脸:“我没事,快点赶路吧。”
荷濯茗一愣,慢半拍的回答:“噢……好啊。你真的没事吗?你刚刚……”
林青云强硬的重复强调:“我没事。”
说完那句话后,他松开荷濯茗手腕,抢先走在了荷濯茗前面。
他刚才摸了荷濯茗的脉息,也确定了荷濯茗的实力——小荷就是很弱,虽然经过引气入体后身体有变得强健一些,但依旧只是强壮一点的普通人而已。
他们之间的实力天差地别,林青云搞不懂为什么在刚才,在那一瞬间,他会因为小荷而产生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
林青云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遇到这种无法理解的事情。
荷濯茗看着他陡然走快,并迅速和自己拉开了距离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
林青云只顾着往前走,连青骢马都不管了——虽然青骢马会自己跟着走,但是荷濯茗想了想,还是伸手拉住青骢马辔头上的缰绳。
青骢马那样高那样大,荷濯茗站到它面前,感觉自己体型有点太小;她一下子很没有安全感起来,一只手拉住缰绳,一只手小心翼翼摸了摸马脖子。
荷濯茗:“我轻轻的拉绳子,你不要突然跳起来噢。”
青骢马心想我哪里有心情尥蹶子——没看见走在前面那个小皇帝都不笑了吗?等他自己心情再发酵一下,没准把我们两都给赐死了……小荷啊小荷,你可长点心吧。
荷濯茗饿了。
太阳又晒,山路又走了那么多,她还没有吃早饭。一开始引气和练剑的兴奋过去,荷濯茗越来越觉得肚子里发饿。
她加快脚步,想要小跑追上林青云——她快林青云也快,荷濯茗跑得额头上气喘吁吁,也没能追上林青云,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十来米。
荷濯茗很快就累得走不动,抬头一看自己和林青云之间的距离居然一点也没有拉近;她心里一气,直接坐到了地上。
她不走,林青云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荷濯茗向林青云招手,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林青云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往回走到荷濯茗面前,蹲下:“怎么躺下了?你不是说赶路不要耽误时间吗?”
见他肯回来,荷濯茗顺杆上爬,往后一仰倒到地面上,哭丧着脸,用虚弱的声音说:“可是我好饿……今天早上都没有吃早饭!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可以不吃早饭!”
林青云伸手戳了戳荷濯茗脑袋,面无表情道:“反正也快到正午了,不如忍耐一下,和午饭一起吃。”
荷濯茗把自己脑袋往旁边挪了挪,有气无力的回答:“不行不行不行——我没有力气了,我要吃东西,不然我就要晕倒了。”
林青云微笑——那笑容看起来也冷冷的——“是吗?那你晕一个给我看看?”
他语气有些阴恻恻,但荷濯茗闻言当真把眼睛给闭上了,还将两手交叠压在自己胸口,躺得一派安详,就差往身上盖一块白布了。
荷濯茗虚虚的说:“我已经晕倒了。”
林青云垂眼,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荷濯茗愣是不动,原本还有些清醒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眼看着是真的要睡过去了。
他伸手掐住荷濯茗的脸颊一拧——荷濯茗哎哎叫着跳起来,几巴掌打到林青云手背上。
林青云松开手,微笑:“不是晕了吗?”
荷濯茗捂住自己脸颊揉了揉,悻悻道:“很痛耶!”
林青云把自己的手背伸给她看,“我都没用力,是你打得我比较痛吧?”
他手背上被荷濯茗打出好几个重叠的巴掌印。
荷濯茗看得一呆,喃喃自语:“我就说怎么我的手也这么痛,原来是你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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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打我……”
林青云:“……”
林青云笑了,被无语的。
甚至于就连刚才那点别扭也跟着烟消云散,回想起来还有点好笑。一定是最近被气坏脑子了,或者是身体的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不然他怎么会觉得小荷很危险。
他懒得理会小荷那些弱智言语——虽然那些话很冒犯,换成其他人这样跟他说话一定会被他弄死——但小荷脑子本来就这样,所以没必要跟小荷计较。
这样想着,林青云正要缩回自己的手,荷濯茗忽然凑近低头,往他手背上吹了几口气。
湿润的,轻飘飘的温热气流,以一种比任何棉花或者丝绸都要轻的力道,拂过林青云手背。
一时间手背上的皮肤感觉到了热,而皮肤底下的肉和骨却感觉到酥麻,好像有千百万只蚂蚁在爬,从手背爬到指尖。
林青云呆住,直到荷濯茗抬起头来向他笑笑,道:“我帮你吹吹,这样会不会不那么痛了?”
林青云慢了半拍的回答:“好、好像是……不那么痛了。你的手……”
荷濯茗苦着脸,把手心伸给他看:力的作用到底是双向的,她打得林青云手背上都是红印,自己掌心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通红的一片,又微微有点肿。
林青云盯着她手心看了片刻,又抬起眼,视线往上瞥向荷濯茗的脸。
荷濯茗的脸皱出一个很苦的表情来,说:“超痛的,脸也好痛,你干嘛那么用力掐我啊?”
林青云:“……”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在片刻沉默后,他低下头去,学着荷濯茗刚才的样子,往她手心吹了吹。
林青云低声问:“这样有没有好点?”
荷濯茗捏了捏自己手心,又眼巴巴望向他:“我觉得我要吃了早饭才会好点。”
这回林青云没有再扯别的话,而是从芥子界里取出了干净的点心和馒头递给荷濯茗。
两人面对面坐下,但点心却只有荷濯茗一个人吃;她咽下去几块,用眼神询问林青云。
林青云轻轻摇头:“我不饿,不吃。”
原本他在芥子界里放食物,就不是给自己吃的。他不会饿,也尝不出食物的味道,所以这些食物对他而言根本就没有意义。
估摸着荷濯茗吃完点心该口渴了,林青云顺手将自己的水囊也解下来放到荷濯茗手边。
青骢马忽然原地躁动起来,前蹄重重踏在石头上,发出声音。荷濯茗偏过脸想要去看,却被林青云摁住头顶,又把脑袋转了回来。
荷濯茗:“?”
林青云:“你吃你的,我去看看。”
他顺势撑着荷濯茗的脑袋,借力站起来,荷濯茗被压得低了下头,不由得‘呃’了一声;等到林青云的手挪开,她摸着自己后脖颈,十分怨念的盯着林青云后背。
这人怎么又压她脑袋?跟听不懂人话一样!
高处传来树叶互撞的声音,林青云边往青骢马那边走,边抬头往上看;就在他仰起脸来时,一到迅捷无比的黑影从天而降,无比精准的将刀锋灌入他脖颈里!
那刀出奇的快,快得根本不给人反应,快得在林青云脖颈喷血之前,又迅速刺了第二刀进他心口。
荷濯茗被这一巨变震住,连嘴里的点心都忘记了咀嚼——直到持刀的黑衣青年一把推开林青云,她看见林青云的身体软绵绵倒了下去。
青骢马一扬蹄子,飞快的跑掉了,在马蹄声里,荷濯茗一个劲的咳嗽;她被嘴巴里的点心呛到了。
等荷濯茗好不容易锤着胸口,把喉咙的那块点心咽下去时,黑衣青年同样黑色的长靴已经停在她面前,距离她撑着地面的那只手不过几寸距离。
荷濯茗怕他踩自己的手,吓得连忙缩回胳膊。
空气里迟缓的弥漫开一股腥甜气味,荷濯茗耳边全是意义不明的嗡鸣声,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天旋地转,胃里痉挛收缩,令她有点想吐。
冰凉刀锋轻佻的托起荷濯茗下巴,她被迫抬起脸来,同不善来者对视——然而她根本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模样,只感觉抵着自己下巴的刀锋很冷,很滑腻,上面好似还披着一层湿漉漉的血,现在那血蹭到了荷濯茗的下巴上。
黑衣青年俯身打量着哭得快要断气的女孩,刀锋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而微微前移,将荷濯茗脖颈上压破了一层皮。
荷濯茗的血和刀锋上林青云的血流在了一起。
黑衣青年偏了偏头,死寂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情绪。
他疑惑的自言自语:“凡人?”
13.金蝉脱壳
青骢马并未跑远,在一块凸出山壁的巨石面前停下了脚步;巨石上,一身烈烈红衣的短发少年正盘膝而坐,一手随意垂于身侧,一手曲起托着自己下巴,目光远眺,一副百无聊赖的悠闲模样。
山林间的微风吹得他头发小幅度飘动,也吹得他左耳处垂下那枚长耳链轻轻晃动,珠光闪烁着,在他左脸颊上印下几块摇曳不定的光斑。
他坐在巨石上,而巨石石面上却并没有他的影子——这表示少年并非活人,而只是鬼魂而已。
显而易见,这正是刚被抹了喉咙,又一刀穿心的‘林青云’。
只是喉咙和心脏被穿了一刀而已,对方那点有限的修为,和那把没什么杀伤力的刀,根本无法对林青云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他甚至都不需要抛下自己皮囊,因为完全没有必要……但林青云还是这样做了,营造出一副自己已经死了的模样。
林青云自言自语:“这倒是一个好机会——嗯,反正走到这里,离文县也没有多远了。我还教了小荷吐纳,也教了她一套剑法,足够她应付普通人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教得再多,当然还是不如她亲自去体验来得好……总不能真的一直当林青云,陪着她去拜师学艺,学成绝世高手,来打我自己吧?虽然小荷肯定打不过我。”
“我毕竟也是很忙的,哪里有时间陪一个小孩子到处乱跑?逗她玩了几天也差不多了,再玩下去就没有意思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为自己的行为找好了借口。
而实际上这些都是盖在他行为表面的装饰品,让他萌生出趁机装死离开荷濯茗的原因只有一个:荷濯茗太怪了。
他都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荷濯茗,让她留下来跟自己一起挖坟,还送她去文县——有时候他简直要对这个弱小的女孩子生出敬佩之心来,因为她竟然可以轻易拨弄他的情绪,而自己却又完全在状况之外。
明明弱小,无力,可怜。
但竟然和他平等。
但是坐着发了会呆,林青云忽然又自言自语起来:“我死了,还不知道小荷怎么哭呢。”
“唉,她本来就很爱哭,估计被吓坏了——修士之争不波及凡人,但毕竟又见血又死人了……她哭完该饿了,不过我留下那么大一包点心,足够她吃到文县了……你说句话。”
他忽然伸腿踢了踢站在一旁的青骢马。
青骢马沉默片刻,揣摩圣意,谨慎开口:“那您要回去看看吗?”
林青云嗤笑:“回去?我就是为了甩掉这个麻烦,才假死脱身的——我回去?等会她抱着我哭的话,你来把她扒开吗?”
“嘴巴不会说话可以闭上,净说一些和你的脑子一样没用的话。”
青骢马把嘴闭上了,然后很轻的晃了一下自己脑袋。
它脑袋上还扣着那顶竹编帽,那顶帽子对它来说实在是大小不符,戴着也不舒服,老弄得它头上痒痒的。
林青云瞥见那顶竹编帽,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你怎么还戴着这顶帽子?”
青骢马:“……”
林青云很不爽,道:“小荷弱弱的本来就已经很可怜了,你居然还要把她的帽子也带走——你一个身强体壮的龙戴什么帽子?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青骢马继续揣摩圣意,平静回答:“我给她送过去。”
林青云仍旧不买账这个回答:“你给她送回去,然后你就好被她留下,顺理成章的偷懒不干活了是吗?青阳,我没想到你是这样好逸恶劳的龙,你自己回去闭门思过吧。”
青骢马闻言松了口气;上司只是让它回去闭门思过,而并不是要吃龙肉,这是好事。
它变成人形——变成一个青衣俊美的青年,摘下自己头顶竹编帽,双手捧着十分恭敬的放到林青云脚边,然后很麻利的撤退了。
林青云用一根手指勾起竹编帽,将它转在指尖。
他盯着不断旋转的竹编帽出神,一会想荷濯茗会怎么处理自己的‘尸体’,一会又想荷濯茗现在还有没有哭。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一个好有责任心和善心的人,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责任心居然这么强,对于一个只教了入门的小荷会这样挂心。
但转念一想,林青云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会挂心也很正常,我还没有收过徒弟。小荷入门既然是我教的,那她和我徒弟有什么区别?”
“天底下就没有师父抛下徒弟的道理……”
说着说着,林青云忽然停下手上动作,一把抓住竹编帽,站起身来——他几乎被自己的话说服,决定回去找荷濯茗。
然而在跳下巨石之后,林青云却又刹住了脚步。
一种强烈的预感抓住了林青云的脚,他一下子又想起小荷的‘怪’来。
他低头盯着自己编的那顶竹编帽,然后想起荷濯茗反手背剑跳到自己面前,笑嘻嘻跟他说话的脸来;那一瞬间,林青云心底又本能的冒出那种警示。
远离她——远离她!
离她远点,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青云心底的预告从来不曾出错,他唯一一次不听就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无形的外力挤压下来,瞬间将林青云手上的竹编帽挤得细碎。他垂下手,抖落掌心些许残余的碎屑,预备走远一点。
他想反正这片山脉这么大,等逛十天半个月再回身体里也无妨;那时候小荷应该也就走了。
他可是大忙人,抛下正事照顾小荷到现在这个份上,简直可以评选天上天下第一滥好人了——就算他是小荷的亲爹,做到这个程度上,也算是非常成功的一个爹了。
林青云喃喃自语:“亏大了,她甚至都没有叫过我一声爹……”
他正自顾自说着话,忽然感觉面颊上有水滴落上去。林青云伸手摸自己的脸,却并没有摸到水迹。
他愣了一下,旋即想到自己还躺在某处的尸身——身体和魂魄会保持一定的联系,如果有人的泪水落到他脸上,那么他的魂魄也会感觉到。
*
黑衣青年在说完‘凡人’二字后,就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踪迹,徒留下荷濯茗一个人呆坐原地。
她愣愣的,连下巴上被割破了都没发觉——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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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阵穿林风吹过去,微热的风,却吹得荷濯茗打了个寒噤。
她一下子跳起来,手脚冰冷踉踉跄跄的扑到林青云旁边,把他翻过来。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纸张似的苍白,平日里总笑弯弯的眼此刻只是平静的闭着,又长又密的上下睫毛合拢。
荷濯茗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他可能死了,眼泪先哭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到他死寂的脸上,把他脸颊上沾到的血点子都晕开了。
“呜呜呜林青云……林青云你不会、不会死了吧呜呜呜——”
荷濯茗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摸他脖颈上是否还有温度和脉搏。
温度和脉搏都没有摸出来,只摸到满手滑腻冰冷的血——血液那种湿滑的触感仿佛从手指蔓延到了心脏里,荷濯茗一下子哭得更大声了。
她哭哭啼啼又摸了摸林青云心口处,结果对方心口上还没愈合的伤口又往外溅了一滩血;荷濯茗这下更止不住眼泪了。
林青云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了,男主难道也会死吗?
他养的那匹马也跑掉了……还说什么是龙呢,明明连狗都不如,遇到敌人跑得比谁都快!
荷濯茗吸了吸鼻子,抱着林青云尸身哽咽道:“你、你说你、呜呜呜……识、识女人不清,也就算了……怎么识马也、也不清……呜呜呜……”
“我都、我都不知道那个凶手是谁,跟你有什么仇呜呜呜……你死了,你死了怎么办——这个世界会不会坏掉啊呜呜呜——”
哭到后面,荷濯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她现在情绪很混乱,需要说各种乱七八糟的话来倾泻情绪。
她哭着哭着,一半为自己被吓到了,一半为林青云。
因为平心而论,荷濯茗觉得林青云已经是自己的好朋友了。
虽然他养的马弃他而去了,但自己作为朋友,是一定不会抛弃他的!
荷濯茗下定了决心,哭哭啼啼的爬起来,找到自己掉在一边的木剑,决心用它来给林青云挖一个坟;她总不能叫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唯一的朋友曝尸荒野!
木剑虽然比不上铲子,但胜在坚硬。
荷濯茗一直挖到日落西山,居然真的挖出来一个有模有样的土坑来。她跳进坑里试了试深度,觉得可以用来埋人了,便将林青云尸体推了进去。
她还在附近找来一些自己不认识名字的野花,连根拔起放到林青云尸体上。
见林青云的尸体过了一个下午,面庞隐隐出现了僵青色——荷濯茗难过的把一颗绿叶紫花放到他脸上,遮住了林青云的脸。
荷濯茗对着尸体碎碎念:“你那个,那个剑柄上不是有海棠花吗?我想你肯定很喜欢花,我挖了好多,把它们和你埋在一起,以后你的坟头一定会开满鲜花的。”
“唉,你安心的去吧,你放心,我已经记住了杀人凶手的脸——我以后一定努力修炼,找个名门正派去拜师学艺,然后帮你报仇雪恨!”
“等帮你报完仇,我再回家,我这个人很讲信用的……”
荷濯茗正念着,忽然绿叶紫花底下幽幽升起一句:“真的假的?”
14.绝交
荷濯茗回答:“当然是真的,我……”
回答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愣愣的低头往土坑里看去:原本被各色野花野草埋了大半的尸体,忽然自己抬起手臂,把盖在自己脸上的绿叶紫花给拿开了。
荷濯茗愣住,片刻后迟钝的发出一声尖叫:“鬼啊啊啊啊啊——”
她一边尖叫,一边跳了起来。
土坑边缘本就松软的土地一下子被荷濯茗踩塌,她失足跌下去,摔到林青云尸体上,摔得眼冒金星,半晌才缓过来,慢慢用手撑着林青云胸口坐起来。
荷濯茗坐起来后,一低头就看见了林青云笑盈盈的脸。
昏黄的,被树枝分割过的落日余晖照在他那张整洁白皙的脸上,他脸上还沾着糊开的血点子和绿叶紫花根上的泥,但是气色却很好,透着红,笑起来依旧露出一双对称的梨涡,看起来再健康,再生机勃勃不过。
荷濯茗懵懵的,不可置信的说话:“你……你……没死?”
她吓得话都说不清楚,磕磕巴巴的,红肿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林青云,脸上还挂着乱七八糟的泪痕。
林青云抓过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就像他们头一次见面那样,往她掌心吹了一口热气,笑眯眯的:“那你摸一摸,我像活人还是死人?”
他的手有点凉,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说话时温热的吐息绕在荷濯茗手指间。
显而易见,这是活人才有的气息。
荷濯茗还是呆呆的表情:“可是、可是刚才——刚才那个人——”
林青云:“我修为还挺高的,他就算把我的脑袋割下来,我也未必会死,更何况只是捅了我的脖子和心口。”
荷濯茗:“那你、你为什么——不还手呢?”
林青云眨了眨眼,用再柔和,再善良不过的语调说:“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只要一还手,他不就被我打死了吗?反正他也杀不死我,不如我假装被他杀死,好让他觉得自己已经报仇雪恨,还省去很多麻烦。”
荷濯茗愣住,因为林青云这句话乍一听很有道理,甚至还很善良。
可她还是懵懵的,难以理解眼下的情况,下意识跟着林青云的话题走,问:“你和那个人有仇吗?”
林青云想了想,对那人没什么印象,回答道:“应该是有仇吧,不然他干嘛追着我杀?在遇到你之前,他已经埋伏着暗杀我五回了……”
荷濯茗很震惊:“他暗杀你五次都没有成功吗?什么仇啊,这么恨你?”
林青云也很苦恼,道:“我每回都装死呢,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破绽的。至于是什么仇……哈哈,我也不知道啦!忘记问他了,等下次有缘相见,我再问他吧。”
荷濯茗回想起那个黑衣青年冰冷的眼,感觉心脏突的打了个颤,自言自语:“下次?那么可怕的人,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吧……”
事实上,尽管黑衣青年的行为和气质都十分凶残,但是不管怎么看,还是被杀了五次都还活蹦乱跳的林青云比较可怕——然而荷濯茗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林青云长相太有迷惑性,又是她的好朋友。而且她实在不是一个会看气氛的细心敏锐的人。
林青云伸手往她腰侧拍了拍,道:“不说那个人了,我们先说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小荷,你还要在我身上坐多久?”
荷濯茗:“啊……我马上起来。”
她手忙脚乱的从林青云身上爬起来——这个土坑实在是挖得太窄了,荷濯茗在爬起来的过程一会又压到林青云的肝,一会又踩到他的手。
在荷濯茗一叠声的‘对不起’里,她终于爬出土坑去了;在爬上去最后一蹬腿那下,还从坑边蹬下一大团泥巴,完全落到林青云身上。
林青云看了眼自己沾满血迹,泥巴,野花汁液的衣服,情绪逐渐从一种微妙的嫌弃变成了完全接受的麻木。
算了,他和小荷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他很轻易从浅坑里跳出去,拿出一把铲子开始把坑给填上,荷濯茗则站在一边,低头摘自己衣服上沾到的野花碎片。
摘着摘着,荷濯茗想起一些事情,于是对林青云道:“你那匹马跑掉了。”
林青云对此没有什么反应,仍旧在专心的填坑,头也不抬的回答:“没事,跑了就跑了吧。”
荷濯茗问:“它还会跑回来吗?”
林青云耸耸肩,很无所谓的说:“不知道唉,毕竟它本质上是野兽嘛,野兽又没有上过学堂,做事情就是比较随心所欲的——而像我这样有脑子有理智的人,很难搞懂一匹马在想什么。”
迟钝如荷濯茗,也感觉出来林青云这句话好像是在自夸。除去读出了一点林青云的言外之意外,荷濯茗还迟了很多步的感觉到自己掌心一阵阵刺痛。
她停下整理衣服的动作,摊开两手看向自己掌心,看见红肿和破皮,血丝一缕一缕的浸进肌肤纹理里。
这也很正常,毕竟荷濯茗的双手在穿越之前,干过最多的活儿也就是拿着自动笔写作业和试卷,现在却握着一把木剑挖了一下午的地,不受伤才怪。
那边埋坑的林青云还在自顾自说话:“小荷,你挖的这个坑也太浅了,幸好我没有真的死掉——如果用这个坑来埋我的尸体,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野兽翻出来吃掉的。”
荷濯茗:“所以你一直在装死啊?”
林青云拄着铲子,抬头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对啊,怎么样?我装得像不像?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嘛,我会很多逃跑的小妙招,装死也是其中之一。”
荷濯茗:“所以在我帮你挖坟墓,摘花,念悼词的时候,你也在装死,对吗?”
林青云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因为荷濯茗现在的语气实在称不上友善;除了哭之外,荷濯茗其他的情绪表达都有些迟钝,生气也是如此。
她先是面无表情的,过了一两秒钟,眉头才慢慢皱起来,等到说完那句话,眼睛又慢慢瞪圆,嘴角往下撇,盯着林青云。
林青云卡壳了一下,笑容略微收敛,同荷濯茗对视——荷濯茗道:“你怎么不说话?”
林青云:“你生气了?我逗你玩的嘛。”
他扔下铲子,凑到荷濯茗面前来,略微欠身迁就她的身高,“哇~干嘛做出这么凶的表情?你这样盯着我,我很害怕耶!”
荷濯茗一下子后退开两三步,跟林青云拉开距离。
林青云不明所以,还以为这次荷濯茗生气也和上次一样,便跟着往前走了几步,仍旧很近的贴在荷濯茗面前,一双眼睫浓密的眸笑弯弯的。
荷濯茗板着脸道:“我要跟你绝交。”
林青云脸上的笑容凝固住,几乎要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绝交是什么意思?”
荷濯茗:“就是我不要跟你做朋友了——你不尊重我,戏弄我,我不要理你!”
一口气说完,她用力把林青云推开;林青云还在琢磨荷濯茗刚才说的话,毫无防备的被她推得站直了,但步子却没挪动。
荷濯茗见推不动他,干脆自己往后退,重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她不再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林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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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也不用期待的信任的等待被帮助的柔软神情面对着林青云。
她朝着林青云的脸保持了生气的表情,还有一种刻意的冷淡和疏远。
林青云这时候也终于琢磨过来了:绝交就是绝交,就是荷濯茗不要理他了——就因为他在荷濯茗挖那个没什么用的土坑的时候,在她去摘那些乱七八糟的野花的时候,在她发表那几句根本不会实现的悼词的时候——装死了一会?
他本来早就可以抽身走掉,现在却愿意回来,小荷不对他的复活感激涕零,居然还要跟他绝交?
林青云气笑了。
林青云:“就因为这种无聊的小事,你要跟我绝交?”
荷濯茗皱着脸,理据力争:“这才不是无聊的小事,你根本没有把我当做好朋友!你装死骗我,害我挖了一下午的坟,我还打算把为你报仇这件事情排到回家前面——结果你根本就没有死,你这个骗子!”
林青云指着她手里的木剑,同样做出冷酷神色,道:“好啊,绝交,那把剑是我削的,你还我。”
荷濯茗:“还你就还你!”
她扬手把木剑扔给林青云。
林青云又指着她身上的衣服:“你穿的衣服也是我的,你还我。”
荷濯茗果断拒绝:“不要!还给你了我会没有衣服穿,等我下山买了新衣服再还你——还有你的救命之恩,等我修炼好了,以后也一起还你!”
林青云把木剑拿在手上转了转,气得脑子里面嗡嗡响,冷笑:“你说得好听,下山之后天大地大,你随便往哪里一走,翻脸不认账,我又能拿你怎么样?”
此乃假话。
实际上小荷不管去哪里他都能找得到。只是现在林青云心里不痛快,所以一定要说些话来堵荷濯茗的话——看她那副义正严词的样子,看她那说话的语气。
他不过是说了几句谎话而已,小荷凭什么凶他!
荷濯茗冷着脸道:“我又不是你,才不会不认账。你要是不相信的话,那在我报完恩之前,你就一直跟着我好了。”
林青云:“一直跟着你?我才没有那么闲,我又不是生来就要围着你转的,我还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荷濯茗就已经转身走掉了。
林青云气得三两步追上去,质问:“你怎么这样?我都没有把话说完!”
荷濯茗捂住自己耳朵,加快了脚步——林青云伸手一拽她衣服后领,荷濯茗后仰撞到他胸口上。
掌心破皮的地方被拽得一擦,荷濯茗吃痛的‘嘶’了一声;林青云垂眼,瞥见她手上伤口。
他眉头一皱,直接伸手抓住荷濯茗手腕:“你手怎么了……挖坑的时候弄伤的吗?”
荷濯茗:“你松开,我不想跟你讲话!”
林青云:“你……”
荷濯茗扭过头,认真严肃的同他生气:“你再不松手,我就要咬你了。”
林青云看了眼自己手臂,手臂上那层袖子又是血又是泥,脏得可怕。
他迟疑片刻,道:“你真的能下嘴吗?”
荷濯茗:“我不跟一般关系的救命恩人讨论这种私人话题。”
林青云最后还是松开了她手腕,但也把木剑还给她;荷濯茗没有接,只是用怀疑和警惕的目光回望着林青云。
林青云撇撇嘴,“木剑是我送你的,送别人的东西再追回来,我才不干这么没品的事情。”
荷濯茗提醒道:“你刚刚还让我把衣服脱下来还你。”
林青云:“……”
15.和好
林青云怀疑小荷在故意噎自己,但是和荷濯茗对视时,他又没有在荷濯茗身上找到丝毫恶意;她只是纯粹在提醒林青云而已。
林青云辩驳道:“那不是真话——玩笑话。”
荷濯茗:“我不跟关系一般的救命恩人开玩笑。”
林青云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关我什么事?我喜欢这样就行。”
荷濯茗接过木剑拿在手上——但是仍旧不理林青云,继续往前走。
林青云抱着胳膊,眼看她走了错的方向,也不出声纠正,冷笑不语的跟在荷濯茗身后。
他在心里十分恶劣的想着:你现在就凶我吧,给我甩脸色吧,只会欺负我,等会走不出去的时候,看你怎么哭!
而他绝对要一直跟在荷濯茗身边;这并不是因为他很闲,也不代表他在绕着荷濯茗打转,他只是要亲眼看见荷濯茗痛哭流涕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再痛改前非好好跟他道歉。
等到荷濯茗来抱着他大腿,跟他道歉的时候,他再狠狠拒绝荷濯茗——
到时候他要说什么好呢?对,就用荷濯茗刚刚说过的话来回敬她!
“我们不是绝交了吗?我不跟一般关系的被救笨蛋一起赶路。”
“不是不理我吗?我现在听不见你讲话噢!”
……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荷濯茗赶在最后一点光线消失之前,循着水声找到了河流。
因为她不会徒手生火。
她已经决心不理林青云,就算他跟在自己身后,露出了求和的态度,荷濯茗也不要理他,更不会找他帮忙生火。
在晴朗的夜晚,河边因为有水面反光,会比其他地方更加明亮,这样就不必担心摸瞎的问题了。
还解决了洗漱的难题。
荷濯茗蹲在河边,把自己双手浸进水里去——入夜之后河水的冷丝毫不逊色于井水,冰得她嘶了一声。
林青云走到她旁边,放下一卷干净绸布和一个药瓶,“洗完伤口把药擦了,免得报恩不成人先死了。”
“不过我比小荷大度善良,如果小荷不幸伤口感染死了,我一定会挖一个又宽又大的坟墓给你。”
荷濯茗抽出自己水淋淋的双手,拿了药瓶,转过身去用背对着林青云。
林青云绕到她正面,十分不满:“你怎么不说谢谢?”
荷濯茗抬起头,脸上紧绷着没有表情的模样,“谢谢,等我下山了,买新的布匹和伤药赔给你。”
林青云:“赔就不用了,因为我很大度,这是送给你的——呵呵,我和一些动不动就生气绝交的人完全不一样。”
荷濯茗转了个身,继续背对着林青云,咬着后槽牙低头给自己手心上涂药。
虽然涂着林青云给的药,但是荷濯茗觉得林青云实在是太讨厌了;她再也不要跟林青云说话,不会对林青云笑,也绝对不会在林青云面前哭了!
她要变成一个无情的修炼机器,修炼成无情的绝世高手然后无情的报恩无情的离开林青云!
等她回到现代之后,她将会买齐男主的全套周边,然后无情的把所有周边都锁进杂物柜深处——让它落灰!让它不见天日!
荷濯茗恶狠狠的想着,一边感伤于自己变坏了,一边安慰自己:这都是林青云应得的!
黑衣青年没走之前他装死还情有可原,敌人都走了他还继续装死,明明看见自己那么辛苦的挖坟,伤心的念悼词,居然都不为所动……自己付出真心,他居然就这样对待自己!
想着想着,荷濯茗的视线变得模糊,忍不住抽抽搭搭哭了起来:因为林青云给的药涂在伤口上真的好痛。
但是林青云人就在附近,荷濯茗害怕他看见自己哭,干脆一头扎进河水里——她的脑袋才淹进去,便被外力攥住后衣领猛地拽起。
荷濯茗被衣领勒得连连咳嗽,林青云惊愕的声音响在她耳边:“你怎么脾气这么大?我就说一句我比你大度比你善良的实话,你居然就要投河?”
荷濯茗闻言一呆,过了好几秒钟才迟钝的开始生气,用手一抹脸上滴滴答答的水珠。
结果掌心上涂的药膏随水化进了眼睛里,眼睛一下子变得又辣又痛——荷濯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因为哭得太急暂时空不出喉咙来反驳林青云。
林青云抓了抓自己后脑勺,连自己短发被抓乱了也没察觉,他现在只觉得荷濯茗好棘手,怎么又哭起来了?
他这个受害人都没哭唉!小荷哭这么大声干什么?!
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从荷濯茗左边走到荷濯茗右边,又从荷濯茗右边走到荷濯茗左边,举起袖子想给她擦一擦脸,但是看到自己脏污的衣袖,又悻悻放下。
林青云盯着她半晌,最后没辙的摊开两只手,道:“小荷,别哭了,你头发好乱,这样哭起来,比我们头一回见面那次还丑。”
荷濯茗震怒,边哭边骂回去:“你才丑呢!你那时候都长尸斑了,比我更丑!”
林青云:“不,我长尸斑了也很好看,不可能比你哭的时候更丑啦。”
荷濯茗:“我们已经绝交了,你不要跟我说话,我哭得丑不丑关你屁事——我也没有要投河,我在洗脸!我才不会因为一般关系的救命恩人大骗子就投河!”
说完,荷濯茗扭过身去,拿背对着林青云,继续从河里掬水来洗脸。
在河水的反复冲洗下,荷濯茗脖颈与下巴上沾到的血迹被冲掉了,一道从她下颚斜延到脖颈的刀痕没有了掩盖,醒目的横在她肌肤上。
刀痕很浅,只在中间位置破了点皮肉,两端只是微微红肿。
林青云忽然伸手捏住荷濯茗下巴,掰着她的脸往上抬。
荷濯茗发脾气的往他胳膊上打了几下,林青云一动不动,只问:“他拿刀划你脖子了?”
荷濯茗奋力掰开他的手指,并不理会他的发问。但林青云的手指却箍得异常紧扣,她越是用力反而越掰不开,倒是自己下巴被捏得有些酸痛。
她打定主意不要跟林青云说话,就算掰不开林青云的手也不要跟他讲话,所以只是不高兴的拿眼睛瞪他。
荷濯茗现在觉得林青云更讨厌了——她一点也不觉得林青云问伤口是在关心自己,真正关心自己的话就不应该这么用力的掰自己下巴;他们还没有和好,荷濯茗才不要跟不尊重自己的陌生救命恩人讲话。
四目相对良久,最后还是林青云先松开手。
荷濯茗揉了揉自己下巴,迅速把脸转过去,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对着林青云。
不过经由林青云提醒,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伤口——摸着挺疼的。
她忍不住探头伸着脖子往水面上看,借由倒影观察伤口的形状:看起来浅浅的,应当不会留疤。
林青云蹲在旁边,揉着自己脑袋,把自己的短发揉得像一只刺猬。
见荷濯茗就是不看自己,也不跟自己讲话,他幽幽的叹气,问:“真的有这么生气吗?”
荷濯茗不语,只是往远离林青云的位置挪了挪。林青云若无其事的跟着挪过去,填平了距离,道:“小荷也骗过我吧?刚刚认识的时候,跟我说什么要去投奔亲戚之类的,明明就是胡说八道嘛……我都没有提出意见。”
荷濯茗:“性质又不一样!我们那时候刚认识,你还不算我的好朋友,更何况我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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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了一点小小的谎言,又没有伤害到你的真心。”
林青云:“那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算是好朋友的?”
荷濯茗想了想,道:“从我们一起埋掉村民尸体之后开始,共患难就算是好朋友了。”
林青云:“既然我们是共患难的好朋友,那小荷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荷濯茗就捂住耳朵站起来,沿着河边往前走。
林青云被打断发言,便站起来也跟着她走。
河水哗哗的往下流,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倒影也往下流。
荷濯茗因为生气而越走越快,走了不知道多久,她体力渐渐消耗,眼角余光一瞥河面,林青云仍旧在她身后跟着。
她走累了,干脆原地蹲下。
林青云绕到她正面也蹲在,抽出腰间软剑往上一托——乌衣剑化作一只衔花燕,扑腾着翅膀落到荷濯茗膝盖上。
荷濯茗强忍着捏小鸟的冲动,目光越过衔花燕,看向林青云。
林青云蹲得很柔软,手臂交叠在膝盖上,脊背完全弓着,半张脸埋在他自己的臂弯里,余下半张脸上,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睫浓密的眸。
在视线接触的瞬间,林青云的眼睛眨了眨——衔着海棠花的燕子探头向前,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轻蹭荷濯茗残留潮湿的脸。
荷濯茗不知道衔花燕的动作是出于单独的意识,还是出于林青云的意志。
片刻静默后,林青云开口:“我下回不骗你了。”
荷濯茗:“你还要跟我道歉。”
林青云停顿了一下,片刻后,他从喉咙里挤出三个无比生疏的音节:“对不起……”
荷濯茗伸出手捧住衔花燕,掌心向内用力挤了挤小鸟,很开朗道:“我原谅你了。”
林青云:“但你对我也很凶,我又不是故意的,虽然我撒的谎要比你之前说的那个大一点,但你跟我说话也太大声了。”
荷濯茗抬起眼,看着他——荷濯茗的眼睛又圆又亮,眉毛又浓又黑,不故意绷着表情做冷脸时,有一种很端正的俊俏意味。
而她脸颊上明显的婴儿肥,眉眼间生涩的稚气,又使得这种俊俏带有一种性别模糊的少年气,
林青云盯着她的脸看,倏忽间又完全忘记自己之前是如何怨念着要荷濯茗跪地求饶的了。
他只看见荷濯茗,也清楚的感觉到荷濯茗在看见自己——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再度将林青云笼罩。
荷濯茗慢吞吞的说话,语气软和下来,“我没有凶你……好吧,我也有一点点不对,对不起。”
林青云听着她说话,破天荒的不好意思起来,道:“其实你也没有特别多的不对……我们还绝交吗?”
荷濯茗摇头:“我们互相道歉,这样就算和好,不绝交了——不过你以后不可以再这样骗我,我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这里虽然没有被别人捅一刀,但是被你辜负之后,也是很痛的。如果你不是我的好朋友,我就不会这么难受。”
停顿了一下,荷濯茗又补充道:“我说的悼词都是真心的,如果你被人害死了,我觉得帮你报仇要比回家更重要——这么一点。”
她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在林青云眼前比划出一节指节的一半。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却让林青云心里陡然感到快乐,他忍不住笑了下,梨涡轻飘飘又浮在脸颊上。
在快乐之余,他又感到不满。
我怎么现在才遇到小荷?
我怎么现在才和小荷交朋友?
小荷这么有意思,我应该在她出生的时候就立刻认识她——到底是谁安排她不在我身边长大的?去死好了。
16.木枝人偶
两人重修旧好——林青云在河边点起来一丛篝火,荷濯茗坐在火堆旁边,重新给自己手心上了药,用绸布包扎。
她包扎得很草率,但看起来还算有模有样。
用包扎过的双手握着木剑挥了两下之后,荷濯茗一下子理解为什么电视剧里的大侠总喜欢用布条缠手心了。
因为缠了一层布条之后手感确实会变得很好。
林青云单手支着下巴看她,忽然开口提醒道:“你脖子上还没有涂药。”
荷濯茗闻言,伸手摸上自己脖颈:“这里……算了吧,都已经愈合了。”
她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涌,声音含糊的跟林青云道了一声晚安后,便蜷缩在篝火旁边睡着。
荷濯茗入睡一如既往的快速,这具过分年轻的身体对睡眠有着近乎程序设定一样的执着,好像就算下一秒是世界末日,也不能耽误中学生在十点钟之前睡觉。
听着荷濯茗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林青云伸手从篝火里薅来一把没燃尽的木枝——他把木枝折断,用布条将其捆绑成一个简陋的人形,咬破自己指尖,往‘木枝人’身上滴了几滴血。
在血液滴落木枝表面的瞬间,外形粗陋的‘木枝人偶’一下子变成了第二个‘林青云’。
林青云眨眼,它也眨眼,林青云微笑,它也微笑,唇边浮起一对梨涡,左脸颊上晃动着长耳坠的珠光。
二人相对而坐,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完全一样,比双胞胎还要完美的相似。
林青云站起身来——‘林青云’坐到了他刚才坐着的位置,低垂眼睫盯着沉睡的荷濯茗。
他伸手往虚空中随意的一抓,拽住了一条无形的线:杀过他的人,刀和身体都沾到过他的血,只要林青云想找,对方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
他迈出去一步,四周的景色霎时陷入扭曲;林青云并没有跟荷濯茗撒谎,他确实不会御剑飞行,那么古老又慢效的移动方式,他压根用不上。
他出行要么是在用两条腿散步,要么是像现在这样直接一步抵达目的地。
四面扭曲的色块在几瞬之间变得分明,但场景已经从深山老林变成了一处简朴驿站的大堂——大堂入口处挂着两盏灯笼,堂内只坐着一个客人,一个黑衣刀客。
刀客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坛酒,一碟肉,肉几乎没有动过,但那坛酒却已经快要被他喝完。
那是一坛烈酒,而喝了很多烈酒的刀客却没有丝毫醉态;他神色麻木而冷漠,无论喝下去多少酒,都无法令心中的痛苦感到片刻喘息。
林青云在黑衣刀客对面坐下——他已经换了身衣服,干净柔软的红衣上绣着大片金海棠,红衣的光衬得他那张笑脸越发漂亮无害,也显得他和这个驿站十分格格不入。
这个驿站太老旧,破败,坐在驿站里饮酒的刀客又太粗俗无礼,而短发含笑的少年怎么看都像是大户人家娇养的公子哥。
黑衣刀客冷冷看着他:“我就知道你没死。”
林青云歪了歪脑袋,含笑温和的问:“我们有仇吗?”
黑衣刀客情绪激动起来:“你居然忘记了我!”
林青云毫无歉意的回答:“我记性不好,被我忘记是很正常的事情。”
黑衣刀客骤然暴起,手中的刀撕破空气砍向林青云——这是很快很强的一刀,过强的气势几乎截断了对方的所有退路——
这分明是志在必得的一刀!
却砍空了——
黑衣刀客劈空之后,满脸错愕,紧接着他感到自己手腕剧痛,刚才那势在必得的一刀居然落到他自己的手腕上!
他的双手同他的刀一起坠落在地,一股冰冷的无形的力量钳住了他下巴,将他拖拽到林青云面前。
少年垂眼看着他,脸上仍旧是笑盈盈的,声音平静的询问:“看着我的眼睛,来,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恨?”
黑衣刀客同那双笑弯弯的眼对视,他恍惚了起来;一时间,他内心强烈的仇恨,痛苦,都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剥离了出去。
面前少年的脸越来越模糊,他心底感到前所未有的畏惧,隐约看见一尊高大赤红的神像取代了少年的位置,而那尊神像正注视着自己。
黑衣刀客用飘忽的声音回答:“十年前……我曾经在梨园神宫内向您供奉过香油……我那时候向您许愿……许愿希望通过门派初试……许愿自己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修道者……可以光耀门楣,让我的家里人为我骄傲……”
林青云单手托着自己的脸颊,有些疑惑:“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
黑衣刀客:“您那时候回应了我——您回应了我,您说会实现我的愿望,只是我以后会过得很孤独……但您没有告诉我!我以后会过得很孤独的意思是全家都死于非命!”
他原本天赋一般,距离本地的修仙门派入门标准还有点不太够。
然而就在他得到回应的当天晚上,门派长老的儿子同别人打了起来,失手将一道引雷术砸到了他家——法术作用的速度太快,他一家妻儿老小全都丧命引雷术下。
门派为了补偿他,也为了了结这段因果,破格将他收为内门弟子。他原本天赋平平,入内门之后却突然开了窍,修为进步神速,年近三十便有了竞选宗门长老的资格。
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修炼得这么快,都是因为自己足够努力。直到宗门大典,他得以面见宗主,被宗主告知他身上有正神赐福的气息——
这令黑衣刀客想起了自己曾经在神宫内许过的愿,原来根本不是他枯木逢春,而是他许的愿望生效了!
“如果您提前告诉我,会付出这样的代价,我根本不会同意!”
黑衣刀客情绪越来越激动,他越激动,伤口处的血便流得越多,貌若发癫,形状可怖。
而被质问的林青云却很平静,他甚至已经将目光从黑衣刀客身上移开,转而盯着屋顶一角的蜘蛛网发呆。
黑衣刀客字字泣血的控诉像白开水一样从他耳朵边流过去,没有给林青云留下任何印象。
他实现过很多人的愿望,但一般做完之后就会忘记掉,和黑衣刀客类似的故事他至少听过一百个不止。
他语气轻飘飘的抱怨:“就为了这点小事啊?”
黑衣刀客愤怒挣扎,“这是小事?我全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在你看来是小事?你这样的家伙怎么配做正神!怎么配拥有神宫和香火!你——”
他的话没有骂完,嘴唇以下脖颈以上的部位开始融化,肉和皮肤都融成血水,连带着那条舌头也化掉。
林青云站起来,跨过地面的断手和刀,仍旧抱怨:“都是小荷,干嘛好奇心那么强,结果追过来也只是听了一堆废话。”
“你叫这么大声做什么?你只是死了全家,又被砍掉双手而已,我可是被你杀了五次,我都没有嚷嚷。”
林青云一边抱怨,一边拿过角落的扫帚,举起来将屋顶上的蜘蛛网搅掉,顺便把门口的落叶也扫了扫。
*
荷濯茗平时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但今天却破天荒的早起——在太阳还没升起来,天空只是蒙蒙亮的时候,荷濯茗就醒了。
这都要归功于她在昨晚睡觉之前,跟自己说了十遍明天要在太阳升起之前起来修炼。
吐纳口诀她早就烂熟于心,等到太阳升起之后荷濯茗也完成了‘晨练’,精神奕奕的长吐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看见林青云的脸。
荷濯茗跟他打了声招呼,林青云微笑点头,但是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赶路,荷濯茗身手变得敏捷了很多,遇到一些陡峭的山路也能自己攀爬过去;只是走着走着,荷濯茗越来越感觉林青云有点奇怪。
虽然他还是像平时一样笑眯眯的,也时常会在她踩空时伸手拉住她,但是他居然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
林青云原本是这样沉默寡言的人吗?
荷濯茗一边走路,一边疑惑的回头去瞥林青云。
不同于她磕磕绊绊的走法,林青云在山石间行动自若,如履平地。除了一直不开口,只看外表的话,他的走路姿势比荷濯茗更像正常人。
荷濯茗忍不住问:“青云,你今天怎么一直不讲话啊?”
林青云彼时已经走到荷濯茗前面去了,听见荷濯茗这样问,他回头望着荷濯茗,长而密的眼睫缓慢扑闪了两下,然后对荷濯茗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荷濯茗茫然不解:怎么突然笑起来了?虽然他平时也总是笑眯眯的……好怪。
林青云笑完就把头转回去,继续走路了——前面正好是一处往上的乱石坡,他身子灵巧的攀爬上去,三两下就到了顶上。
荷濯茗不明所以,但还是快步跟上他,爬上乱石坡去;只是她爬山不像林青云那样熟练,好不容易爬上去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林青云拍了拍荷濯茗肩膀,又指向前方。
荷濯茗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惊喜得人也不累了,一下子欢呼起来:“我们终于走出大山了!”
只见前方景色已经不再是重叠山峦,而是平原,土路,远处还有城墙。
不过那个城墙太远了,以荷濯茗现在提高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视力去看,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和林青云想要靠双腿走过去,至少还得走两天。
但也有好消息,那就是他们在天黑之前碰到了一个驿站——驿站又破又旧,门口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灯笼,顶上的牌子写着文定驿三个大字。
写了字的牌子也旧旧的,又是草书,字还有点掉色,弄得荷濯茗站在那里看了半天,才分辨出那三个字来。
荷濯茗嘀咕:“虽然是个废弃的地方,不过有房子住总比没房子住好……”
这个驿站看起来这么破,荷濯茗理所当然的认为是没有人住的,所以也没打招呼,直接上前用力推开驿站大门,结果迎面看见一个老头子站在门后;荷濯茗吓得跳起来,立刻把木剑对准了他。
老头子也吓了一跳,拿起手里的铁叉对准二人:“你们是什么人?!”
荷濯茗扭头看向林青云,林青云顶着一张无辜和善的笑脸,向荷濯茗歪了歪头。
仍旧不说话。
看来是指望不上哑巴了。
荷濯茗只好自己去面对,硬着头皮道:“我们是来借宿的。”
老头子也满脸警惕,握紧了铁叉,“借宿?这里是官家的驿站,不给普通人住,你们有官职在身吗?”
荷濯茗被问懵了——官职?官家的驿站?不是,这个修仙世界也有政府的吗?
一直沉默寡言的林青云忽然站出来,在自己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块玉牌递给老头。
老头瞥见玉牌上的鹤纹,态度立即变得恭敬起来,双手接过玉牌检视一番,又奉还给林青云:“原来是梨园的乐师,二位请跟我来。”
他弓着佝偻的背做了个请的姿势,荷濯茗感觉稀里糊涂的,下意识又看向林青云,想要他跟自己解释几句。
四目相对,面对荷濯茗求知的视线,林青云弯弯眼眸露出个笑脸,却并不说话。
荷濯茗没有办法,只好先跟着走进去。
驿站内处处都能看出老旧破败,唯一还算干净的就是大堂地板,地面湿漉漉的,显然刚被拖洗过。
老头搓着手解释道:“昨天夜里有一个仙门弟子在此投宿,也不知道他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当晚死在了大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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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您放心,地板上的血迹我都已经拖洗干净了,那位仙师的尸首我也给整理好了停在后院,明天一早文县的差役就会过来把他拉走。”
荷濯茗听得大为震惊,不是,为什么这个老爷爷说话的时候可以这么平静啊?在这个世界里死人居然是日常吗!
她忍不住往林青云身边靠了靠,一只手握紧木剑,一只手悄悄拉住林青云衣袖。
林青云垂眼,目光扫过她的手,默默同荷濯茗换了个位置,站在她和老头中间,充当一道沉默的隔离缓冲带。
老头也不在意二人的小动作,十分殷切谄媚的询问林青云:“乐师大人是要先去房间里休息,还是先吃点东西?”
“楼上的三间房都打扫过了,可以直接进去休息。若要在大堂吃饭,我们这有熟的卤牛肉,小老儿自己种的一些白菜,还有杏花酒。”
林青云偏过脸,看向荷濯茗,用眼神示意她拿主意。
荷濯茗想到老头刚说大堂里死过人,便道:“我们要先进房间里休息,吃的可以送到房间里来吗?”
老头:“当然可以——这是靠里两间上房的钥匙,我先去做饭,二位自行上去吧。”
他从腰间取下两把钥匙,交给林青云后便走开了。
到了楼上,果然看见三间房门,都用青铜大锁锁着。
林青云随便拿了一把钥匙递给荷濯茗,荷濯茗却没有接,反问他:“我们各自一间房?”
林青云不觉得这样的分配有什么问题,向荷濯茗点了点头。
荷濯茗一把挽过他胳膊,往下拽了拽——林青云没理解她是什么意思,面露疑惑,身体还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荷濯茗见状,干脆自己踮起脚来,扒着林青云肩膀,神情严肃,压低声音道:“你没听见刚才那个老爷爷说,驿站里有妖怪吗?昨天晚上有个职业修仙的都死了!”
“按照小说套路,这种时候我们如果分开住,那肯定会有一个人出事……”
她说话时神情严肃,两手并拢在唇边——林青云只感觉到一股热气随着少女轻飘飘的声音拂过耳际。
他根本没听懂荷濯茗在说什么,因为他毕竟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只是一个木枝人偶,他的思考能力十分有限。
但是在小荷凑近自己说话时,木枝人偶感觉自己体内那为数不多的几滴血在发热。
那股热说不好是小荷吹到他耳边的气息,还是血液沸腾烧起来的热,它们一下子烧透了木枝人偶的皮肤,让它产生了一种自己将要被烧死的错觉。
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木枝人偶不禁后退了几步,一下子同荷濯茗拉开了距离。
荷濯茗靠着借力的肩膀骤然消失,扑空后踉跄两步,茫然不解:“怎么了?”
木枝人偶垂眸凝视着荷濯茗——它光滑的,没什么思考能力的脑子里,此刻也充满了疑惑。
荷濯茗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担忧,“你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怪怪的,又不说话,像哑巴一样,你是不是生病了啊?”
她一面说话,一面走近木枝人偶,想要将手背贴到木枝人偶额头上试一试温度。
木枝人偶反应迅速的抓住她手腕,没有让她掌心碰到自己——它向荷濯茗轻轻摇头,把她的手推回去,转身用钥匙打开了就近的一间房门。
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木枝人偶用行动表示自己同意了荷濯茗同住一屋的提议。
它想先顺着小荷总归是没有错的。
屋内环境比荷濯茗想象中的要好:桌椅俱全,被褥还算干净,而且床边有两扇窗户。
她蹬掉短靴,爬到床上把窗户推开,发现窗外就是后院。
有一小片绿油油的菜地,还有个稻草搭的棚子,棚子里面被隔成了两半,一半的地方养着羊,一半的地方则是空的,也不知道用来干什么。
而另外一角停着辆盖了白麻布的手推车。
荷濯茗看了一会,忽然反应过来那张白麻布底下盖着的是什么东西——她连忙把窗户关上,挪到床边愁眉苦脸道:“怎么离尸体那么近啊?晚上它会不会变成僵尸,跳上来把我们吃掉?”
木枝人偶站在门边,观察着荷濯茗的一言一行,慢吞吞走过去,学着荷濯茗的模样蹬掉短靴,膝行到窗边,将荷濯茗刚关上的窗户又给推开了。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完全复刻了荷濯茗,就连推开窗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只是荷濯茗并没有察觉这些行为的诡异——她现在觉得后院停着的那具尸体比较诡异。
她膝行到木枝人偶身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脑袋靠近他的脑袋,悄摸用手指指了下那辆手推车,又很快的,像做贼似的把手缩回来。
好似生怕自己多指一下,就会被那具尸体标记一样。
荷濯茗压低声音:“老爷爷说那是一个仙门中人,修士死了之后变成僵尸是不是会比普通人更强啊?还是说会变成厉鬼?”
木枝人偶根本没有在看窗外,他维持着笑容的脸,长而密的眼睫底下,两颗点墨似的眸子微微转向荷濯茗,好奇又不解的注视着荷濯茗。
荷濯茗自言自语半天,忍不住曲起胳膊肘轻轻撞了下木枝人偶:“你也说句话啊。”
她偏过脸,看向木枝人偶——直到她看过来,木枝人偶才跟着把脸转过去,光明正大的同荷濯茗对视,微笑。
他还能保持微笑,但荷濯茗却实在是笑不出来了。
她狐疑的上下打量木枝人偶,“你……你真的没事吧?一整天都不说话也就算了,干嘛一直这样笑笑笑的——虽然你平时也经常笑是没错啦,但你今天笑得也太……真的有点奇怪唉。”
“你看起来怎么有点像傻了啊?”
17.诈尸
木枝人偶歪了歪脑袋,脸上还保持着微笑,但是眼睛里又明显流露出几分疑惑。
因为他没能理解荷濯茗说的话,而他自己也不会说话。
他不说话,荷濯茗也不说话,只睁大了眼睛同他对视——半晌,木枝人偶迟缓的理解了荷濯茗的意思。
他先是轻轻摇头,否定荷濯茗那句说他傻了的话,又指指自己喉咙,两手食指并成一个‘X’盖在自己嘴巴上。
荷濯茗:“你现在不能说话?”
林青云点了点头。
荷濯茗瞪大眼睛:“为啥啊?”
不等林青云做出回应,她又拍了下自己脑门,“啊,忘记了,你现在不能说话——是生病吗?”
林青云仍旧摇头。
荷濯茗现在已经完全忘记窗外后院里停着的那具尸体了,注意力只绕着林青云打转,“是不是那什么……反噬啊?你不是被人杀过一次吗?复活的代价之类的的……”
她一边胡乱猜测,一边凑近了林青云仔细打量,意图从他外表上看出这人突然失声的原因。
然后荷濯茗只来得及靠近一点点,便被林青云用食指抵着额头推远。
荷濯茗被推得仰着脑袋,问:“干嘛啊?”
林青云微笑,松手,在荷濯茗还觉得莫名其妙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的屈指往荷濯茗额头上弹了一下。
荷濯茗‘哎哟’一声,捂着自己额头,眼泪汪汪的仰面倒在床上滚了两圈。
荷濯茗:“好痛!你的手指是铁打的吗?”
林青云微笑着,交叠手臂护在自己身前,比了个大大的‘X’。
荷濯茗揉着额头坐起来——此时她和林青云已经拉开了两三个人的距离,但是她仍旧没看懂林青云的手势是什么意思,于是胡乱猜测:“你说你做错了,你不该弹我额头?”
林青云摇头。
荷濯茗:“你说你的手指不是铁打的?”
林青云摇头。
荷濯茗大吃一惊:“你的手指真的是铁打的啊?”
林青云:“……”
他有点维持不住笑脸了,甚至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说话的欲望来;他其实只是想让小荷跟自己保持距离,不要突然靠得这么近而已。
但是小荷的脑子好像有问题,他的手势已经那么明显,小荷居然还一直会错意。
眼看荷濯茗已经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他手指,林青云不禁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伸给她看。
荷濯茗探着脑袋研究了一下,又上手捏捏。捏完林青云的手,她又捏了捏自己的手:好不一样。
林青云的手指比她长,手掌比她大。
荷濯茗又抬头看了一眼林青云的脑袋,脖颈,肩膀,发现他个子比自己高,肩膀也比自己宽……
她一直把林青云当做自己的同龄人,而在林青云之前——在她穿越之前——荷濯茗其实不大喜欢同龄男生。
她觉得那些同年级的男生都很蠢,个子大多数也不高,说话声音又很难听,幼稚下流无聊恶心……
但是林青云个子高高的,身上有干净的香气,笑起来很可爱。他模样看起来确实年少,但又不是荷濯茗印象中那些男生幼稚得像简笔画似的感觉——
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挺拔,即使长得漂亮,也不会令人忽略性别的异性感。
之前林青云话太多了,以至于荷濯茗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一点。他此时陡然安静下来,于是荷濯茗在注视他时,便很容易的意识到了。
荷濯茗思考半天,忽然道:“青云!我发现——”
林青云含笑注视着她。
荷濯茗:“你是一个男生啊!”
林青云:“……?”
荷濯茗松开了他的手,并用一种发现新大陆似的目光打量他,绕着他转圈,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很近的注视他。
林青云忍不住伸手摁住她头顶——荷濯茗连忙打开他的手,“都说了!摁头顶会长不高的!”
门外传来老者敲门和询问的声音,荷濯茗知道林青云现在说不了话,所以很主动的自己跑去开门。
原来是饭菜做好了。
老者将装着饭菜的木托盘交给荷濯茗,笑着讨好道:“我还烧了热水,备在后院厨房里。”
“只是我年老头昏,目也不明,等到太阳一落山便会睡死,晚间只怕是听不见传唤。乐师大人和姑娘如果晚间需要热水,就得劳动您二位自己去提了。”
“我在灶里留了余火,水约莫能热到三更天。”
荷濯茗礼貌的跟老爷爷道了谢,把饭菜捧回房间那张四方桌上。
送来的菜一共有两道:一大碗萝卜炖白菜,一碟子卤牛肉,两大碗米饭,并两个白面馒头,一个打磨过的竹筒。
荷濯茗揭开竹筒盖子,闻到一股酒气从里面冲出来;她皱了皱鼻子,迅速把竹筒给盖上。
林青云依旧不吃饭,荷濯茗问他要不要喝酒,他也摇头。
荷濯茗觉得浪费粮食不好,而且她现在超饿,就把林青云那份也给吃掉了。
等到饭菜都吃得七七八八,荷濯茗又打开竹筒盖子,晃了晃里面的酒液——她从来没有喝过酒,既觉得这股味道冲鼻子,又有点好奇,用筷子蘸了一点含进嘴里。
“好辣呸呸呸!”
荷濯茗跳起来,一边往外吐口水一边被辣得直流眼泪。
林青云原本在看窗外,听到她的动静,转而看向她——她吐着舌头在原地跳来跳去,跑到林青云面前扒拉他,“青云青云青云水水水!”
林青云张开双臂,神色无辜。
荷濯茗没空猜他表情是什么意思,伸手扯下他腰带上挂着的水囊拧开,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水。
喝完水,荷濯茗仍旧觉得自己嘴巴里辣辣的。她捂住自己的脸,有些没精打采的坐到床边,看着林青云走到四方桌旁边,拿起了装着酒液的竹筒。
荷濯茗抱怨:“一点也不好喝,味道超奇怪,辣得我嘴巴里都有点痛……”
林青云忽然一仰脖子,把竹筒里的酒都喝掉了。
他仰头吞咽时,脖颈上的喉结变得很明显,一上一下的滑动。片刻后,林青云将完全空掉的竹筒放回桌上。
他的脸色居然没有一点变化,仍旧是瓷器一般的皎白,只有嘴唇因为沾染酒液而变得格外润泽。
荷濯茗被他的酒量所震慑,看着他晃那个空的竹筒,连抱怨的话都忘记说了。直到林青云走到她面前,将完全空了的竹筒倒给荷濯茗看。
荷濯茗:“……你,你还要喝吗?”
林青云眨了眨眼,露出沉思的表情——他脸上终于不再挂着复制粘贴一样的微笑,而是有了微笑以外的表情。
片刻沉默后,林青云摇了摇头,把竹筒放回原地。
他只是有点好奇。
在看见小荷被酒辣得跳来跳去,眼眶发红时,他对小荷刚刚喝下去的东西产生了好奇——他想要知道让小荷一直哭的‘酒’是什么味道。
但是直到把竹筒里的酒全部喝完,他也没有尝到任何味道。
自然是不可能尝到味道的。
完整的‘林青云’尚且尝不出任何食物的味道,从林青云身体里剥离出来的几滴血,当然更尝不出味道。
他甚至连闻都闻不到。
在发现自己尝不出,也闻不到酒的味道之后,木枝人偶感觉自己变得有点奇怪。他的心里好似空了一块,有什么东西陷落了下去,让他有点发闷。
荷濯茗不明所以,绕着林青云转了一圈,又仰起脑袋观察了下他的脸,道:“你完全不红耶!”
“你酒量怎么这么好?”
林青云垂眼笑笑,眼珠跟着荷濯茗转,忽然伸手,用食指碰了一下荷濯茗的脸颊——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个动作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少女脸颊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为那口尝味道的,不该被喝下去的酒而发红发烫,被碰了脸时她明显怔住,停下脚步不再跑来跑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在这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屋子里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油灯。灯光涣散稀疏,让荷濯茗视线里的林青云也变得不那么清晰,他的眉眼模糊又朦胧。
偏他又在笑,很淡的笑,梨涡浮起来一点点,密密的眼睫半遮着瞳孔。
荷濯茗猛地往后跳开,捂住自己心口——她感觉自己脸上发烧,心里乱乱的。
她转过身去,一口气走到房间最边缘,使劲儿对着自己的脸扇风。但是效果有限,荷濯茗甚至感觉自己手掌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她不禁用一只手扶着墙壁,目光在空旷处慌乱的转了一大圈,又慢慢瞥向林青云。
他还站在原地,手臂已经垂下——他蜷起的食指指尖贴着自己掌心,感觉小荷脸上的温度也跟着烧到他手心。
荷濯茗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你有没有感觉,房间里好热?我们出去走走吧!”
说完,她也不看林青云是什么反应,自己先推开房门往外走。
外面的空气果然要比屋内新鲜很多,荷濯茗走出去深呼吸几口气之后,感觉自己心跳不像刚才那样乱了。
然而林青云很快也跟着走了出来,行至荷濯茗身侧——荷濯茗摸了摸自己刚才被碰到的脸颊,转头去看其他地方。
荷濯茗:“外面还挺黑的……今天晚上是阴天啊……”
说完这句话后,她没听到回应,想起林青云现在是个哑巴,荷濯茗忍不住懊恼的打了一下自己嘴巴。
但是打自己嘴巴实在舍不得用力,轻轻打了一下之后,第二下就变成了摸——荷濯茗咂舌,感觉自己舌尖还有点辣和痛。
她目光轻飘飘往旁边移,去瞥林青云,未曾想林青云也正看着她。
目光撞上的瞬间,荷濯茗飞快收回视线,低头假装看路。
心脏又开始砰砰乱跳,荷濯茗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紧张与尴尬。她一面想要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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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又怕林青云不能说话,会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一时间静默无言,荷濯茗只顾着闷头走路,无意间一抬头,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驿站后院——甚至她还能看见不远处那张盖了白布的手推车。
荷濯茗一下子刹停了脚步。
说实话,非常害怕倒不至于;因为在村子里呆着的那几天,荷濯茗实在是搬了太多的尸体,她现在对死人已经有点免疫了。
只是管理驿站的老爷爷说,死的是个仙门弟子,这点让荷濯茗有点忌讳。
因为她隐约记得,原著小说里有修士横死会变成厉鬼的设定——原著男主经历的某个副本里面就有相关的剧情。
也不知道横死驿站的修士到底强不强。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这个死了的修士不会突然变异成鬼啊僵尸啊什么的,那打死了修士的妖怪仍旧存在。
荷濯茗看侦探小说时学到过一句话,说是杀人凶手经常会回到案发现场回味自己做过的事情——万一妖怪也有类似的怪癖怎么办!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地方哪里都不对劲,空气好像也冷飕飕的。
荷濯茗抱住自己胳膊,催促林青云:“我感觉这里怪怪的……我们快点回房间里去!”
林青云眨了眨眼,感到疑惑:刚刚是小荷说房间里太闷,要出来走走的。结果才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不到,她又带头嚷着要回去。
小荷好善变。
荷濯茗没空关心林青云在想什么,一溜小跑跑回驿站大堂。
大堂前门和窗户已经被关上了,到处都黑漆漆的,只有楼上荷濯茗和林青云的房间还亮着灯光。
外面阴云忽的骤散,一轮圆月亮堂堂高挂。
月光穿过纸糊的门窗,将大堂照得蒙蒙亮。一道悬空的黑影贴在门面上,血色的红迅速从门纸上透过来——荷濯茗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吓得头皮发麻,转头往后跑去。
没跑两步就撞到林青云胸口,她抬头看了眼林青云的脸,话也顾不上说,抓住了林青云的手一起跑!
只剩下后院一条路,两人也只能往后院跑。
跑进后院,荷濯茗下意识往手推车那边看:只见手推车上早已经空空如也,白布和尸体都不知所踪!
荷濯茗哭丧着脸:“我就知道!跟男主待在一起,不是诈尸就一定是有妖怪!”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回头看向林青云,问:“你打得过它么?”
林青云也回头,往大堂那边看,然后微笑着向荷濯茗摇头。
仿佛是为了配合他摇头的气氛——大堂那边传来门窗破裂的巨大声响!
而原本看守驿站的老爷爷,也非常说话算话,说入夜之后会睡死就一定会睡死,这么大的动静他愣是毫无反应,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荷濯茗只好一边哭一边拽着林青云躲进后院厨房里,把自己目光所及的一切缸啊桶啊全部推到门后用来堵门。
林青云见了,有样学样,主动找了几样重的东西推过去帮忙堵门。
很快两人就把一切能搬去堵门的东西都搬完了——荷濯茗累得气喘吁吁,坐到灶台上喘气,抬眼一看,见林青云也累得直喘气。
林青云平时不管做什么,都是一副十足十游刃有余的样子,荷濯茗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狼狈:额头上都是汗珠,短发乱糟糟支棱着,有几缕头发还和他的耳坠子缠在了一起。
她正盯着林青云瞧,林青云忽然也抬起眼来看向她。
林青云难得没笑,只是向她示意性的指了指自己头发;荷濯茗刚才从柴火堆边搬了两把矮凳过去,本就编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上又勾着了几根细小的干树枝。
荷濯茗疑惑,眨了眨眼。
林青云微微皱起眉,重新指了指自己头发。
荷濯茗思考片刻,恍然大悟:“噢,你解不开那个对吧?不是我说你!这都什么时候了,头发缠上去就缠上去了嘛,我现在哪里有空帮你解……”
林青云意识到荷濯茗仍旧没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他不禁叹了口气,走到荷濯茗面前,抬手把她头发上的树枝拿下来,拿给荷濯茗看。
荷濯茗:“……”
林青云笑了笑,将树枝放到她手上——荷濯茗挠了挠自己脸颊,低头将树枝捏成许多截。
两人靠着灶台,温度从灶台的石壁传递到荷濯茗后背上。两人面前就是一堆堵门的杂物,视线稍微抬高一点,就能看见半截厨房门。
厨房门和大堂门一样,都是木框糊纸,因为此时外面正放晴的缘故,月光照得那半截厨房门亮亮的。
荷濯茗抱住自己膝盖,后知后觉的开始担忧,小声道:“完了,我们光顾着推东西去堵门,但是只堵了下半截,上半截是空的——这个门结不结实啊?万一它从上半截……”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林青云忽然伸手捂住她的嘴巴。
上半截门透进厨房的光被遮住部分,一个人影子飘在那半截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