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价商铺经营手册》
1. 开端
“范老板,大清早又小酌呢?”
范清梧放下手中的酒杯,对前来走账的商人笑了笑,接过他递来的单子。
货单上,隐隐的数字飘在名录上。
范清梧穿越到向林城十几年,因为这个看透未来价格的能力,索性开了家牙行,帮往来的商人避开亏损,从中抽点够她过活的佣金。
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你这单可以找西门的脚夫,他过会儿会来,要我替你转交吗?”
“行,信得过范老板。”
商人在范清梧递来的契书上签了字,左看右看,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旁,“听说商会最近再推一种锁价订单,以现价一分利的涨幅,订购为期三个月的货,你觉得有搞头吗?”
范清梧低着头,把契书收到案台里,并没往心里去,“商会不至于做有损自己声誉的事吧。”
“那范老板要不要合伙,以我商行的名义?”
“我?”范清梧顿住,思绪绵长地摇了摇头,“我不想做那种大买卖,饿不死就行。”
范清梧若是想,早就用能力赚的盆满钵满了。
但在这古代,她孤身一人,未必能守得住财。
做个普通但有用的人,是最安全的。
毕竟刚过来那几年,她一头雾水,为了适应这丛林时代,实在惊心动魄。若不是遇到季杭,她可能早死了一万次了。
“清梧,今儿开张了吗?”
熟悉又悦耳的声音,范清梧抬头,弯着眼睛迎上来人:“今天有空来看我了?季杭。”
“忙完了,”季杭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前,拿起范清梧的小酒壶,给自己掺了杯,仰头一饮而尽,“呼,总算热和了,你这屋该添个暖炉。”
“抗一下就过了,冬天不长。”
季杭借着暖乎劲儿,跟范清梧东拉西扯。
季杭是个织坊主,当年就是她捡到快饿死的范清梧,收留了她。
范清梧每每看见她,都止不住笑意,还有心疼。
季杭太想往上走了,她一天比一天憔悴,但面对她那股冲劲,范清梧也不忍心劝阻。
“清梧,你真的,就做个小牙人太浪费了。”
“我可没办法像你这样起早摸黑的,季杭,你该休息下了。”
季杭摇头,“我买了新的织机,商会有个锁价订单,你听说了吗?”
范清梧停下手里的事,认真看着季杭点了点头。
“我签了。这可不是想签就签的,还要评估作坊大小,加上这个新织机,我合格了。”
说罢,季杭又给自己掺了满酒,举着那盏小酒杯看着范清梧,“等这单结清,不知能否借此加入商会。到时候来我家喝酒,比你这个,好多了。”
季杭双眼闪亮,那是对未来充满期盼的眼神。
范清梧从案台里走出来,坐在季杭对面:“商会不收女子。”
“我知道,”季杭没有止住畅想,“但也许……秦策说了,截单的作坊都能得到被举荐机会。”
“给我看看?”
范清梧微微蹙眉,看着双颊微红的季杭从兜里十分宝贝地摸出张折好的契书,屏息接了过来。
一刻过去,在季杭轻微的呼吸声中,范清梧确实没有看出什么不好的地方。
各个条款都十分完美,好像完全就是商会在做慈善似的。
这才是不对劲的地方。
范清梧眉头越发紧皱,却依然没找出破绽。
她甚至使用能力,看了合同中所订布匹未来的价格,合同价的确能覆盖。
布匹的价格在季杭所说的期限中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也许,这真的是商会在做好事?
“商会转性了,要做善绅了?”范清梧嘀咕着,把契书还给了季杭,“你小心点。”
季杭歪着头,伸手摸了摸范清梧的脑袋,“放心。”
接下来的日子,范清梧确实看到季杭状态变得好起来,她不再疲态,甚至常常有时间光顾范清梧的小铺子。
就在范清梧习以为常的时候,季杭消失了。
头几天,她以为季杭只是回归了忙碌的节奏,毕竟她要开始交货,所有织机都要开动起来。但接下来的一周,季杭再未出现过。
范清梧实在不放心,便去了季杭的作坊,却只见工人,未见坊主身影。
这织坊也并不像范清梧想的那样热火朝天。只有两三台织机吱呀呀交替着叫唤,边上还空着几台,好像很久没开动过了。
“出什么事了?”
范清梧一打听,竟才知道季杭拖欠了工钱,导致大部分工人罢了工。范清梧越听越觉得不可置信,那个施了她几年饭菜,教她独立的季杭,怎么会拖欠工钱?
范清梧终于在市场上找到了的季杭,她顶着一双黑眼圈,一向干净的长衣好像蒙了一层灰。她忙着在原料货单上签字,对范清梧的提问退避三舍。
“季杭,你可以用我的钱。”
季杭肉眼可见的震颤了一下,却在三两秒后,头也不抬地轻声拒绝了。
“不是钱的问题,清梧,”她叹了口气,“等这段时间过了,就好了。”
范清梧没再强求。
季杭比起她是更为老道的商人。
也许她有她自己的考量,范清梧便不再多问。
但范清梧没想到,这大概是她这辈子作出的,最后悔的决定。
第二天清晨,范清梧接到了季杭的死讯。
作为季杭唯一的“亲人”,她被叫去清点季杭的遗物。
范清梧一路被流程推着走。
她看着盖着白布的季杭躺在床上,不敢去看,任凭入殓师在耳旁讲述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偶尔捕捉到些许词语:自杀、冬天、安葬……
范清梧摇着头,她感觉自己站在这屋子里,冷得手足无措。
墙边,来往的人燃起了暖炉,但范清梧丝毫不觉暖和。
果然,添个暖炉,在这寒冬里,并没什么用处。
她从这间屋子走出去,穿过院子,就是季杭的织坊。
所有的纺织机都安静地矗立在那里,明明拥挤的工坊却在此刻显得冷清空荡。
范清梧穿行其中,走到角落的一个小案台,上面堆叠着乱七八糟的账册,契书。
她莫名地拿起一本翻看,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凌乱的字迹写在上面,又不停地划掉,计算,修改,划掉。
最后是凛冽的折线,一道道划过纸页,仿佛一刀刀割在范清梧的心上。
她哗哗翻动着的手,突然停下了。
这一页,季杭无力的笔触写下了一行清晰的字:
算不下去了。
范清梧捏着账本,纸张几乎要被她抓扯揉碎。
她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盯着那行字,想象季杭写下它的心境。
季杭在最后一刻,变卖了织坊,结清了工钱。
但她没给范清梧留下一句话。
范清梧闭上眼睛,轻轻放下账本,捋平褶皱,收进了自己的衣袋。
待到哀悼的人们离开,范清梧熄灭了炉火,她想让季杭多陪她些时间。
她坐在床前,翻看着收来的账册。
身边放着一壶酒,那是季杭想要请她喝的酒。
范清梧一杯一杯地往下灌,喉咙间落下一瞬的辛辣。
她得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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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醉了,她才能更清楚的看见。
在一阵断片之后,范清梧从冰冷的地板上爬了起来。
烛光摇曳着,告诉她夜晚还没离去。
她晕头转向俯身撑在地上,看着她醉酒前,摊开摆好的账本。
它们一本本在地上排开,账目落在范清梧眼里,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些注释。
过于庞杂的信息让范清梧揉了揉眼睛,她呼出一口白气,手指在一行行账目上划过。
季杭究竟为什么会自杀?
她注视着每一条浮动的价格,她的能力会在浓烈的酒精下发挥到极致,她看见了未来所有价格的可能性。
它们浮动着,歪歪扭扭地跳动在空中,想逃脱范清梧的捕捉。
季杭应该有利润可赚,为什么会算不下去?
范清梧一行行地检查,购置织机,工钱,原料……
原料旁陡然跳升的数字让范清梧睁大了眼睛,酒精让她的脑子嗡嗡叫唤,她像要抓住虫子似的,飞快把这些数字抄在自己的本子上。
如此,酒醒时她才不会忘掉。
范清梧就在这混沌的思绪中,理清了季杭的绝境。
原料被人为上涨,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所以,这张契约下。
履约,会慢性破产。
毁约,会赔钱,会断绝与商会交易。这是在行业中死亡。
即使有更高的私人报价,也必须先对它履约。
它锁死的,不是季杭的布匹,而是她的经营,她的织坊本身。
这是契约主算计好的,即使季杭借再多的钱,也会在亏损中消耗殆尽。
所以她拒绝了范清梧的帮助,她知道自己落进了深渊,她不想拉范清梧进来。
但是,有什么会比死亡难解呢?
范清梧看着自己的字迹被莫名的水滴浸花。
她一笔一笔,用力地杵在上面。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范清梧低着头,一阵呕吐感袭来,她捂住嘴,生生压了回去。
她身后,季杭还睡在床上。
我为什么没阻止她?
范清梧感到手心湿凉,冷风从脚下灌进来,她打着颤,却在这寒风中升起一股油然的愤怒。
季杭,这酒可真难喝啊。
第二天,季杭下葬了。
范清梧独自去商会处理织坊的事务。
她冷脸看着那张逼死季杭的契书盖上失效的戳子,听着办事人惋惜又轻蔑的哀叹。
“女子还是受不住这行的苦。”
范清梧冷哼一声,拿回契书,但她没走出两步就停下了。
一个闹腾的商贩,被人架了出去,嘴里嚷嚷着“规矩在吃人”。
另一些人戏谑地笑看,又视若无睹地转头聊着天。
“锁价供货那一批,又少一个。”
“这种撑不住的,本来也不该签。”
“锁价这套,一直是秦策主推的。”
“不这么干,市价早乱了。”
“他这样控制成本,实在是高明”
呵,成本。
季杭成了这些人口中的成本。
范清梧走到商会入口,翻着案台上那本发黄的名册,默默记下了她刚刚知道名字。
秦策,商会会长,自有桑田麻田百亩,主推锁价订单之人。
郑佑卿,商会会长,自有丝绢布庄,契书审批之人。
范清梧一眼理清这其中的利害。
她盯着这些人的营生,隐隐发笑。她居然没看出这锁价订单的陷阱,大概是闲适的生活过得太久了。
也许,这就是季杭对她不求上进的惩罚。
3. 佯攻
郑佑卿赶到时,马车还停在仓库外,板车空空如也。
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走进布仓,范清梧揣着手站在阴影中。而仓吏们,正在布匹前忙碌清点。
没有把它们搬下来,也没有运出去。
郑佑卿不知道范清梧打得什么算盘,他朝她的背影走去,放慢脚步后吞咽了一下。
范清梧知道他来了,慢慢偏过头,“终于见面了,郑老板?”
她嘴角有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郑佑卿点点头,走近了些,才低声问道:“你来提货,已经卖了?”
“嗯,本来是要送给秦策的。”
说话间,范清梧不再看郑佑卿。郑佑卿只好走到范清梧身侧,和她一起打量着布匹,仓吏。
“本来?”郑佑卿道。
“听说,您的出价更高。”
郑佑卿微微咬紧了下颚。
她看到他踏进仓库的那一刻,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郑佑卿:“我是不知道你怎么跟秦策谈的,但若你把货票还给我,秦策那边我可以帮你去说。”
范清梧冷笑一声,走开了。
郑佑卿皱着眉,转头瞥见等在门口的师爷似乎接到了什么信。
两人对上视线后,师爷赶忙迈着碎步走近,不动声色地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征令还有两日到达。
右下角画一堆符号,标注着先收到消息的城中,所征收的数量。
郑佑卿在脑内一通估算,手有些发颤地把纸条揉成团。
“范老板,现价再加两分利,”郑佑卿沉下声音,“这样,应该能覆盖你毁掉与秦策约定的赔偿了吧?”
范清梧没回头,她仍旧按自己的步调,指挥仓吏把品质一致的布匹放到一起。
这两分利,还真是耳熟。
范清梧思绪荡开。
她想象着季杭当初也是这样恳求过他们。
她要让他们也尝尝时间割在心尖上的滋味。
季杭一定四处寻找过机会,原料商,交付数量,亦或是提前支取货款。
她大概被所谓的条款束之高阁,乖乖按照规矩行事。
却没想到这规矩本身就是把带血的剔骨刀。
范清梧能感觉到郑佑卿镇定之下强装的焦躁,至于为什么,她不想猜。
她已经看到几天后价格会再次上涨,能力不会骗她。
她一点都不着急。
当初季杭面对的人,是不是也和她现在一样?
“你早就知道了?”郑佑卿却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疑虑,问道,“你知道会有这道粗布征收令?”
“征收令?”范清梧回过头,看着郑佑卿的眼睛,终于一脸恍悟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郑佑卿叹了口气,有了些低头的姿态,“秦策没有这批布,无关紧要,他名下没有布庄,不会接到征收令。但我不同,我若没法交上配额,上下这么多人手……只有这个仓库里,你应该明白……”
范清梧现在确实明白了。
所以这郑佑卿,其实是性命之忧?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郑佑卿,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忙碌的仓吏们因为郑佑卿的话,全都停了下动作,他们面面相觑,随后齐齐看向范清梧。
他们的东家,他们的活计,都指望着范清梧接下来的话。
“假若真到那一刻,你会怎么做?”范清梧安之若素,继续问道,“你会在领罪前,遣散家仆?还是要大家陪你一同殉葬?”
所有目光又一同扫向郑佑卿。
他似乎有些困惑,但还是正了正身形,用缓慢又清晰的字句答道:“代价,到我为止。”
仓库内再次窸窣声起,似乎有人不太明白自己东家的答案,向更年长的人寻求解释。
“你记得你曾签过的一张契约吗?”
范清梧开始娓娓而言,她像在说一件自己毫不关心的事,把季杭那张契约的细节一点点摘给郑佑卿听。
她边说边观察着他的表情,始终,没说到好友的死。
“……你们锁住了货和款,却又想在原料上得利?”
说完,又是一阵寂静无声。
郑佑卿片刻后,才开口道:“它本意是防风险——”
“谁的风险?”
“……商会成员。”
“所以除了商会成员,你们不在意其他人的死活。”
“不能这么说,”郑佑卿在范清梧的咄咄追问之下,有些畏缩,“只是……没考虑那么详尽。”
“意思是,如果有人向你恳求,你就会同意宽限甚至撤销契约?”范清梧轻声说道,“就像你现在打算要求我做的一样?”
郑佑卿大概意识到了,范清梧口中的“其他人”,也许因为自己的签字,付出了无可挽回的代价。他背心浸汗,不知道他面前的姑娘是否就是因此,向自己寻求报复。
他低下头,看着范清梧的衣角。
白色的麻布已经有些泛黄,磨破的边角露出了些线头,被整齐地裁剪过。
“抱歉。”
郑佑卿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仓库雅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到这位坐于商会顶层的东家,朝一位小商人道歉。
时间前所未有地慢,郑佑卿在等待范清梧的回答中,煎熬难耐。
他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前后左右都和他一样屏息而立。
只有范清梧,她轻轻迈开步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拿起了布匹的一角,若无其事地查看起来。
“麻分早麻、晚麻,纤维长短不同,量大价格平稳,织坊几乎从不会去注意这些东西的涨跌。它们是活纤维,急着上机,就得裂,裂一次,后面补得再好,也是次货。而麻布每一道工序都有损耗,这些损耗,只会算在织坊头上。
“这些,想必坐拥布庄的郑老板,应该比我更清楚。”
郑佑卿注视着范清梧手里的麻布,沉默半晌,才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那张契约,我也看得懂会走到哪一步。”
范清梧停住动作,似乎因为她的用力,粗布上绷起一道道山脊般的痕迹。
“当时原料被抬价,我也知道,我可以拦住他们,但我没有。我确实……只看到了商会。”
郑佑卿闭上眼睛,沉思片刻后叹出一口气,“就如之前我回答的,你若要为此报复我,我领下。”
郑佑卿睁开眼,朝身旁的师爷说道:“备些钱,散了这些人吧。”
“可,东家,您就这么放弃了?”
“规矩就是这样,愿赌服输。”
“我和秦策,并没签纸面上的东西。”
范清梧突然笑了。
她看到郑佑卿明显瞪大了眼睛,转瞬锁住了眉,本藏在那的一丝惴栗消失了。
“您就没想过,动手抢过来吗?”范清梧挑衅道。
范清梧不会砍下致命的那一刀,她不会变成逼死季杭的那种人。
她以为这招不过是让郑佑卿出出血,没想到变成了铡刀,她一手握着绞索。
郑佑卿紧绷的双肩松懈了,但疑惑也变得更为复杂。
范清梧突然松了口,又告诉他该用的手段。
他随即摇了摇头,“要是在我的仓库发生这种事,我怕以后,没人再信任商会。”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放过你?”范清梧的笑忽然带上了疯癫,直直盯着郑佑卿,“我现在谁都不给,这里的货我提走三成,剩下的,封仓。”
郑佑卿眉头微动,没有插话。
“封到什么时候我说了算,这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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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清梧扬了扬手中的货票,“可是你们商会定的。”
范清梧给了郑佑卿一个死缓。
郑佑卿本以为自己有了一线生机,又再次被破了盆冷水。
他克制地站在那。
看着范清梧走出仓库大门。
仓吏们呆呆地望着这个景象,直到郑佑卿一声令,才又开始动作,把范清梧挑好的布匹装上马车。
郑佑卿扶住额头,用力地往后捋了捋头发,找了把椅子,瘫软地坐下。师爷紧紧跟着他,似乎有什么劝说的话。
“东家,您就这么干等着?”
“等……”郑佑卿靠着椅子,看着堆放的布匹逐渐缺出一个角,“她不是说了吗,麻布这种东西,就是慢一点,品质才高。”
一天后,范清梧再次来到商会会馆。
这次,她依然听到了这些商会成员对各种流言的评判。
而她和郑佑卿的交易,自然因为在场人数众多,早就传开了。
她听见关于自己的评价,不外乎是,精明,冷漠。好像人人都在替郑佑卿可惜,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阴险狡诈的反派。
这倒和她上次来时的感觉一致。
他们会为自己的阵营找补,不管是输是赢。赢过他们的人,是多亏他们大意放水;被他们吃掉的人,是能力不足运气太差。
他们总会迅速地为所有事归因,总结,再而翻篇。即使是高高在上的会长,也不过是一个新奇的谈资。郑佑卿的结局会如何,那更与他们无关。
所以,即使范清梧有了如此名声,他们也不关心她到底是谁,不好奇她的长相。
他们不屑于同阵营外的人打交道。
难怪季杭想要挤进去。
范清梧叹了口气,从办事人那拿到了她买下的东西:一张房契。
这就是那三成粗麻布的价值。
她缓步走出会馆,听见互相吹嘘的交谈声中似乎夹着若隐若现的争吵。
终于,在门侧小巷看到了争吵的源头。
一名年轻商户正向一个穿着丝缎的年老商人恳求着,几乎要跪下,而老头只一味地想要挣脱离开。
年轻人满脸焦急,被老头一脚蹬开后转而变成怒颜,袖间露出一抹银光。
“小心!”
范清梧一声喊让年轻人迟疑了一下,而老头也注意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幸而躲过了挥向他的一刀。
年轻人还在继续,老头连滚带爬。
范清梧的呼喊引来了门役,她先于这些人冲了过去,挡在老头前面,伸手制住年轻人举起的刀。
“我可以帮你,”范清梧果断地说,“你也和他们签了那个锁价订单,对吗?”
范清梧一语中的,年轻人愣了一下,又微微向前倾了身子。
身后老头已经跑向了门役,他们接住他,听到他聒噪叙述,又立刻分出几个人朝这边跑来。
范清梧听见身后逼近的脚步,只向前一步,放下手摊开手心:“把刀给我,现在还来得及。”
“……你要怎么帮我?”年轻人犹疑中握紧了刀,“你……一个女的……有什么能耐?”
范清梧眼看刀尖划过,后腰被人及时用力一拽,接着顷刻蹿出数人,将年轻人压在了地上。
刀当啷掉落,响了好几声。
范清梧怔愣好一会儿,才呼出一口气,耳旁心跳犹如擂鼓轰鸣。
她听不见地上人在叫喊什么,只看着他们扭作一团,像个不成人形的怪物。
救不了。
靠她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救不了。
她慢慢退开,走上正街,这才感觉到脸上莫名刺痛。手背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她抬头看着会馆正对面,一间小小的正在更换招牌的商铺。
这便是她以后的起点。
4. 时价商铺
新铺子的招牌只有四个大字:时价商铺。
范清梧几乎没有什么要搬过来的东西,除了那个旧旧的酒壶。
她照旧做着牙行生意,这天开张后,却鲜有人到来。
好不容易有曾经的客人路过,却只跟站在门口的范清梧打了个招呼,便摇摇头走掉了。
连老顾客都不愿进来,这跟范清梧想像的光景有点不太一样。
日过枝头,范清梧闲来无事,便在相邻的饭店内点了些吃食果腹。
她坐在档口外,正好能看见自己空荡荡的铺子,和络绎不绝的路人。有的是摊贩,推着自己的小车;有的是商贾,三三两两在会馆内外穿梭。
远处有渐隐渐现的车马声,接着是金戈声。范清梧探头一看,原来是有支镖队回来了。乌央乌央的黑衣配着软甲,没等范清梧看清,就听见一个高亢的声音,划空而来,叫着她的名字。
“你怎么在这儿?”来人大高个,束发在后。她取下腰侧的长刀靠在桌旁,便飒爽地坐在范清梧对面,“店家,给我也来碗一样的。”
“许寻……你这次出去的有点久。”范清梧看着对面的姑娘,停下手里的动作,“出什么事了吗?”
“唉,路比以前绕了,不好走。”许寻接过送来的东西就往嘴里塞,“要打仗了,大路要的路引随时都在变。”
“你这会儿是来会馆结单?”范清梧问道。
“对啊,所以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给铺子换了个地方,”范清梧朝另一侧扬了扬下巴,把新铺子指给她看。
许寻三下五除二吃空了碗,范清梧端着筷子一脸钦佩。
许寻是少见的女镖师,所以免不了被压着些信息,被排挤。她也不在意,常常找范清梧问路价,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那边有人在看铺子,是不是找你的?”许寻转头问道。
“嗯……我还以今天不会有客人了。”范清梧抹了抹嘴,扬手叫来小二结账。
“我来结,”许寻站起了身,拍拍肚子,“等我办完事,就来找你。”
她拿好佩刀,给了小二银钱便大步往外,“小清梧,帮我跟季杭问好。”
范清梧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洒了一地铜钱,而许寻毫无察觉,早已走远。
范清梧回到铺子,那人却看到她后,慌张地想要离开。
“别走啊,算我今儿开张,第一单送您吧。”
范清梧赶忙叫住他。
客人神色闪烁,看衣着似乎只是个温饱小商,将信将疑道:“真不要钱?”
他好像怕被人看到似的,赶紧躲进店铺门后,“姑娘,要我说,你这店开在商会对面,就没人敢进来。”
范清梧这才意识到为什么连熟客都要避她三分。
“那……你帮我看看,这张单子能接吗?”
范清梧接过单子,看的时候小商一直在解释。
好在刚才范清梧要了杯黄酒暖身,她借着一丝酒力,看清了这单的活路。
“接了不一定赚,你得赶个时辰。”
说罢,范清梧拿笔写在了单子上。
小商接过单子,看了看,这才眼睛亮亮地对范清梧说:“我知道你,以前在西城,为什么过来了?”
范清梧偏头想了想:“这里看得清楚些。”
郑佑卿已经接到了征收令。
明天就是最后的交货期限。
他在堂内渡着步子,师爷在一旁算账,时不时有踏门而入的管事,登记完又迅速离开。
他们在跑全城的货。
那些小商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薅到郑佑卿的羊毛。
然而,郑佑卿手里的货却依然和需要的数量相差甚远。
郑佑卿时不时去看一眼师爷笔下的账。
天色渐暗,屋内也渐渐变得冷清,再无人光顾。
师爷停下笔,整间屋子仿佛被寒气冻住了。
“东家,要不,那仓中的货……先借来用用?”师爷小心翼翼,见郑佑卿没什么反应,又接着道,“用完再还回去,织户已经陆续开工了。”
郑佑卿站在原地,他一向重视规则,现在竟认真地考虑着师爷的话,准备打破它。
说到底,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的,是当初想甩掉存货的自己。
范清梧。
郑佑卿回想着前几日,她最后与他的话。
“您就没想过,动手抢过来吗?”
动手抢过来。
郑佑卿转头盯住师爷,师爷吓了一跳,赶紧闭嘴。
郑佑卿却轻声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先……先用范老板的货,应付一下……”
“这样会坏了规矩。”郑佑卿面无表情地说道。
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要做到那一步吗?
像范清梧说的那样,抢过来?
郑佑卿走出屋门,站在院子内。
他望着天上那轮弯月,在云雾间若隐若现,直到消失在一片沉沉的云中,连光都透不出一丝。
院子里只剩黄橙橙的灯笼,和郑佑卿长长的,微微摇晃的影子。
第二天,浩浩荡荡的马队从郑佑卿宅前出发了。
他们走过拱桥,经过闹市,最终通过城门,由等在那里的镖队运至军需司。
范清梧照旧坐在自己的铺子前,搭着一张小桌,上面放着准备待客的茶水和酒壶。
她看着这马队从跟前的街道经过,叮叮当当,好生热闹。
而队末骑着马的人,却在经过她面前时,停了下来。
郑佑卿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范清梧看着他,端着茶杯啜了一口。
郑佑卿左看右看,才找到一根破破的小凳子,亲自摆在范清梧对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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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想说,却又在等范清梧先开口。
范清梧装模作样,拿出一个小盏给郑佑卿倒了一杯,见他有些嫌弃地喝了一口,才扬眉道:“郑老板是来跟我打借条的?”
“你果然知道了。”
范清梧偏了偏头,一脸无辜。
“我想了很久,你为什么封仓,”郑佑卿轻轻放下茶盏,“你是故意的。”
“故意做什么?”
“我用了你的货,你看上去似乎很高兴。”
范清梧露出一抹微笑:“你没别的选择。”
郑佑卿也笑了,但眼里全然没有笑意,反而有些微愠。
范清梧看着他,颔首道:“你倒是有这个勇气,就不怕我大闹一场,让你名誉扫地?”
“你不会这么做。”郑佑卿冷冷说道。
“确实,我跟你们这种大手一挥,就压死小商活路的富商不一样。”范清梧晃了晃杯里的茶,一圈圈涟漪倒映着一条开满梨花的枝叶,“我不会把人逼到绝路。”
“你究竟为什么做这种事?为了报复?你大可赚一笔离开,你到底想做什么?”
范清梧靠在椅子上,往来行人吵吵嚷嚷,送货的马队早已不见踪影。
“我就想让你体验一下,被逼到绝处的滋味……规矩这种东西,只有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才会有用。”
郑佑卿打破了自己定的规矩。
他皱着眉,放在膝上的拳头不自觉攥紧了些。
这就是范清梧的用意。
她把他变成越线的那个人。
郑佑卿压下眉,闭上眼睛:“你赢了。”
范清梧看着莫名紧绷的郑佑卿,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
“所以,就因为我签的那个单子冒犯了你?但你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他顿了顿,看向对面商会的会馆,“还在这里开了间新铺子……”
他这才仔细地观察着范清梧的铺子,完全看不出她是买卖什么的。
只有一张布告张在门前:
本铺不收货,不代卖,不垫银。
只记当日市价,议三日后行市。
买卖自决,盈亏自负。
急货勿入,赌价勿问。
“商会会长郑佑卿,谁不想认识一下啊,”范清梧轻声道,“就你在我这坐了一会儿,都有人等在那里了。”
郑佑卿接住了远处视线,被发现后便又立刻就缩了回去。
他腾地站起身,脸上的表情越发难看。
“范清梧范老板,还是多谢你,愿意放过我。”
郑佑卿拂袖而去,就和他来时一样突然。
范清梧不以为然,她靠着椅子,向后仰头,看着郑佑卿上下颠倒的背影:他走向会馆,那间富丽堂皇的房子仿佛要落进天空。
范清梧伸出手,闭上一只眼睛,对着那里蜷起三根手指。
“砰!”
5. 商会之外
郑佑卿到会馆,正好是去见他的镖师。队伍已经在城外集结,只有镖头要跟他完成交接。
正巧有不少来结单的镖师,他们围在一个角落里,交流着这次路途上的信息。
“郑老板。”
郑佑卿回头瞥见高出他一个头的曹修,他走过来,大把的胡子随着他的笑容颤动。
“这次就靠你了。”
“放心交给我。”
郑佑卿跟他行了个礼,交给了他通关用的牒文,两人就这么站在人群中攀谈起来。
“还是走商会的路?”郑佑卿问道。
“当然,等这趟完了,征收结束,这些路也该恢复正常了。”
“正常?”
“你不知道,因为征收令军方派人看着呢,土匪强盗都——”曹修突然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也许还是有不知死活的人会来硬碰硬。”
郑佑卿哼笑一声:“你放心,我不会因为有人看着,就放你曹大师的鸽子。”
曹修弯腰拱手,“还好,也因为这样,通关放行少,要不然这么大批的货,得活活堵在路上。”
“看来商会以后要跟朝廷出钱,修修路了?”
“也不失为一种办法。”曹修笑嘻嘻地在胸前朝郑佑卿弹出一个大拇指。
从他们身后路过的许寻,无意听到了这些话,给自己脑子里留了个路窄的印象,就一手颠着自己的钱袋子,和队友们道别。
她打算给自己放个假。
这趟镖挣了个把月的饭钱,但也伤筋动骨,路上还差点摔断一条腿。
她琢磨着,要不就去范清梧那帮忙好了。
但许寻出来后并没有直接去对面范清梧的铺子,远远看见她终于有了客人,不禁一笑,往城郊走去。
范清梧两天后才再次见着许寻。
她一脸恍惚地走进铺子,径直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许寻大概是知道了,范清梧想。
沉默半晌后,许寻开口道,“你这几天怎么没回家。”
但没等范清梧想出该怎么回答,许寻就帮她作出了结论:“你在这开店,是因为季杭吗?”
范清梧迎着许寻的目光,点了点头。
许寻就这么撇过头去,低头看着墙角,片刻后,她忽然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猛然起身,凑到范清梧跟前,几乎要贴到鼻尖:“我也要帮忙。”
没有征求范清梧的意见,只是作出了结论。
从这天起,范清梧的铺子里便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时常扛着长刀,在门前门后晃悠。
而这里依然门可罗雀。
范清梧调侃许寻,说都赖她的刀,根本没人敢进来。
许寻话密得很,不一会儿就从商会数落到范清梧自己选址有问题。
两人有来有回拌着嘴,脸上却都是笑。
“你天天一单生意都没有,你哪来的钱?”
“郑佑卿欠我一大笔。”
“郑佑卿?那个商会会长郑佑卿?”
范清梧这才把自己收粗布的事讲给许寻听。许寻听完乐得手舞足蹈,手中的刀差点无处安放。
“过瘾!”许寻终于舍得把刀放在柜台上,她盯着范清梧又问道,“那时候的七成粗布,值多少钱?”
“肯定按高价走啊。”范清梧比了个数,许寻一看笑得人仰马翻。
这时,风铃声叮咚响起。
许寻止住了笑,范清梧嘴角带着一丝余味儿,转头看向进来的客人。
“你好啊,想问点什么?”
来人摘下斗笠,看了看店里的凳子,没往那坐。
“我是送桐油的,征收期间路控着,城里缺,作坊、船坞都要的。商会放话,说可以往他们那交货。”小商咽了口唾沫,“他们说了,货进仓库,清点已过就算数,但是排批分次。”
范清梧结果小商递来的单子,看到上面偌大的红印。
“我这单排在第三批。”
“那你怕什么?”
“我怕我等不了那么久,家里还等着用钱。”
范清梧抬头,看了许寻一眼,她靠在门柱上,静静地听着她们的谈话。
“桐油没问题,”范清梧说道。
范清梧看到这批货的走势,头几天的价格高扬,之后便恢复了正常。
就是一个补库的价格曲线,没什么问题。
范清梧给自己倒了杯酒,咕咕仰头往下灌。小商流露出诧异的神情,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又专注地盯着那张单子。
“你要是能排在前头,还能多挣点。”范清梧说道,“我只能帮你到这,时间的问题,我解决不了。”
小商有些泄气,她捏着自己的斗笠,颤颤开口道:“那,还收钱吗?”
“没帮到你的忙,不收了。”范清梧把单子递还给她,“你已经交货了?不能提出来吗?”
小商叹了口气:“这些工坊都是商会成员,他们联合起来统一收桐油。就连我以前的老主顾,这次也说听商会的。
“毕竟征收刚过,商路才恢复正常,商会要帮着这些工坊重新开工,说要统一调配,这些工坊也欣然配合。
“哪会有人想过我们这些散商,不依附商会,根本没有说得上话的地方。”
范清梧听完她的发言,感慨万分。
她怎么会不懂呢?
许寻一手捏着眉头,似乎和范清梧想到了一起。
商会,商会,处处都是它的影子。在里面的人丰裕康乐,哪知外面人含辛茹苦,身不由己。
“也许……我还真能帮上你的忙。”范清梧缓缓开口,她忽然想到了法子。
既然商会要画个圈子,那她们就自成一派。既然它不收女子,那就找女坊主的工坊。
桐油的用处太多了,还怕找不到买主?
“你说?”小商看着范清梧,满眼期许。
“你做惯了官坊大工坊的生意,有没有想过,那些小坊主?”
“小坊主?”
“那些不在商会的。”
“有是有,就是太少——”
“但你也说了,这商路刚恢复,兴许这些小坊主领不到商会的货,也买不到外来的货。”
“但……我的货已经交了。”
“许寻?”范清梧叫了一声,朝她眨眨眼睛,“送货可是你的行当?”
许寻这才转过身,叉着腰面对着屋里的两人,有些无奈地说道:“镖师的牌子,也不是这么用的。”
小商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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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两人在暗示什么,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许寻一手搭在腰间的佩刀上,大步走来,站在小商面前,她高高的个子被门口的光投下一道影子。
“你要提货吗?”她问。
小商咬着嘴,不由自主抱紧了胸前的斗笠,她没敢看许寻,只是盯着她的鞋子。
“我怕……会得罪商会。”
范清梧看着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空气越发沉重,许寻安静地等着。
小商往前迈了一步,接着又是几步走过了许寻,走到了门边。
范清梧没再说什么,她看着小商的脚在要跨过门槛时,放了回来,她站在门口,门外的太阳光把她染成了一团影子。
但她随即轻轻转身,阳光就这么呼地一下,照亮了她的脸。
“那……你帮帮我,”她几乎是咬着牙在说,“帮我。”
范清梧这才露出了笑容,她朝许寻点点头,许寻一个转身,身上的甲和刀摩擦着,发出哐哐的响声。
“走吧,”她拉着小商,揽着肩走了出去。
范清梧隐约听见许寻笑嘻嘻地解释:“放心,正经拿,我可抢不来东西。”
许寻的本事范清梧清楚,她只要接下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能在男人堆里站住脚,全靠功夫硬。
就算不凭拳脚,许寻的脑子也是范清梧见过最机灵的。
这不,她还没等夜里宵禁,许寻就带着小商回来了。
“范老板,晚饭可备好了?”许寻偏着头,嘴角藏着一丝骄傲。
小商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脸蛋红彤彤的。
范清梧知道许寻回来要饱餐一顿,她早就从邻家饭店里打包好了吃食,端上店铺中仅有的那张小桌子,三个人围在桌前,范清梧听她们说着刚才的飒爽事迹。
原来许寻不过是让小商给她签了张文书,日期在前,就这么硬塞着把货提了出来。
小商一改先前的腼腆,竟学着刚才的对话,和许寻一起,给范清梧演起戏来。
“这不是你的货。”小商佯装手里拿着文书,一脸惊讶。
“现在是了。”
“现在改,风险你兜。”
“我兜。”许寻抱手在胸前,一脸得意。
范清梧夹了口菜,嚼着口齿含糊道:“可惜了,我没亲眼看见,有牌的镖师就是不一样。”
范清梧一转脸,又跟小商说:“我打听到了买主,你大可放心。”
“走正价?”
“当然。”
小商拍拍心口,松出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范清梧问。
“江漪,我叫江漪。”
“若是商会以后针对你,告诉我。”
“怎么,你还能跟会长告状不成?”许寻手里的筷子不经意敲了下碗。
“你知道,商会一共三个会长,除了那个长期告休,只认识一个也没什么作用。”
“你打算再认识另一个?”许寻顺着话问道。
“另一个,”范清梧突然收起笑容,“另一个……大概不太想认识我吧。”
江漪看着两人突然变得严肃,只好乖巧地继续吃饭。
她突然有些羡慕她们这样的默契。
6. 猎手
郑佑卿再次来到范清梧的铺子里,是带着说好的银票来的。
许寻缩在屋里默不作声,她看着范清梧一副东家姿态,接过那叠厚厚的银票,有些过于震惊没收住下巴。
而郑佑卿则像熟客似的,坐到屋内的小桌旁。
她们前几日刚在那给江漪办了骨气宴,让她多去跟小坊主交流交流。
没想江漪看着不善言辞,竟在喝了酒之后口出狂言,要取代自家爹给桐油生意做主。
许寻回着味儿傻乐,这边范清梧已经不客气地收好银票。
“你还不走?”见郑佑卿熟门熟路给自己倒了杯茶,范清梧疑惑。
“看看你的做什么生意。”郑佑卿正襟,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经过半个多月,时价商铺的生意已经走上了正轨。虽然依然没有什么像郑佑卿这样的富商光顾,但在小商们耳里,范清梧的名声已经高于商会的威慑了。
再说,“可能得罪商会”不过是他们臆想。
范清梧从没感受到来自商会的责难,反倒是这些小商自己吓自己。
所以,在确认安全后的他们,便都来找范清梧给自己的交易划划红线。
范清梧没把喝茶的郑佑卿当回事,自顾自接待起客人。
这里来的小商小贩,也不是每个人都认识郑佑卿。有人是范清梧熟客,有人耳闻不远万里赶来。认识郑佑卿的人,只会惊讶地朝他行礼,便径直走向范清梧。
据说范清梧经常不收钱,甚至还帮一些客人结货单。
郑佑卿一直派人盯着范清梧。师爷说这话给他听,他不信。于是就借“还钱”这个机会,直接坐到了店里。
范清梧做起生意来,句子又短又迅,仿佛只看一下就做出了结论。
有人带着货来问买卖时机。
有人带着单子来问是否亏损。
还有人吵着嘴两两而来,范清梧便当起了调停人,给二人写了个谁都不太亏的交易时间。
郑佑卿看着犯迷糊,这范清梧,莫不是有什么神机妙算?
里屋出了些响动,许寻实在猫不住走了出来。
郑佑卿看她身配长刀,显然有些震惊顿了顿身子,又才移开视线,专心喝起茶来。
许寻走到柜台后,趁着没人问范清梧,郑佑卿怎么还不走。
范清梧刻意让压低的声音传到郑佑卿耳里:“监视我有没有搞什么诡计呗。”
郑佑卿不禁皱起了眉,喝了一大口已经温凉的茶,又拎起茶壶给自己满上了。
郑佑卿发现但凡来这里的人,每个人都很信任范清梧,说一不二。甚至一些离谱的时价,他们也欣然点头。
如若范清梧出错,那必定会有闹事者找上门。
郑佑卿以为这就是许寻出现在这里的作用,但他喝了一肚子茶水,甚至跑了两次厕屋,也没见需要用上许寻的地方。
他不甚理解地看着范清梧,视线停留在她身上,一不留神被她抓了个正着。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范清梧低下头,先移开了视线。
郑佑卿心里突然有点紧,虽然他的胜负欲不至于在这种地方被激起,但她,竟敢先移开视线。
没礼数。郑佑卿端起茶杯,像喝酒似的猛灌了一口。
这时,一个慌张的小商跑进店来,打断了郑佑卿心里的批判。他没听清小商咋咋呼呼说什么,只听见范清梧的算盘声响起,接着,她笃定地说道:“你先别这么低价卖,实在等不了,可以卖给我。”
“这个价,当真?”小商道。
“当然,”范清梧低头在纸上沙沙地写着,“等过了这日,你再看看,若是有别的好价,就把会票还给我。货就先放你那里,给我个货票就行。”
小商盯着范清梧写好的两张单子。
一张会票,是范清梧买货的钱,可以自行去钱庄提钱。
一张货票,是承诺货属于范清梧,需要提货便要给她送去。
小商接过范清梧的红泥,搓了搓用力在两张单子上,摁好了自己的红手印。
“范老板,若真如您所说,三天后价钱涨起来,我一定来还您会票。”
范清梧笑着点了点头。
郑佑卿看在眼里,直觉是范清梧在做慈善。
她帮小商保住了时间,小商本要亏本甩卖的货,被她接住了。
范清梧和她的客人之间,有种不容撼动的信任。
郑佑卿忽然心尖一颤。
她所做的买卖中介人,不正是商会的作用?
但商会怎么可能像她一样,出让自己的利益。
她会不会威胁到商会?
郑佑卿不由得捏紧了手里的茶杯,继而察觉,又像被烫到似地松开手,茶杯落在桌上,发出铛铛繁密的响声。
范清梧和许寻一齐看了过来。
郑佑卿强装镇定,缓缓起身,走过她们眼前。
“我看明白了。”
他走了。
商会会馆,二层。
郑佑卿几乎是无心之间走到这的,要不是秦策的一声招呼,他都没注意自己走到了二层阁楼窗前。这里能一眼看到范清梧的铺子。
秦策温文尔雅,他捋着长须背着手,见郑佑卿看着楼下那间新开的商铺,便也侧头看去。
“那家新铺子,也渐渐热闹起来了,一个牙行开在会馆对面,是个什么理儿?”秦策闲聊道。
“是啊,接的都是碎单……那间店的老板,之前不是曾卖过你东西吗?”话间,郑佑卿突然想到了之前范清梧煞他的那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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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布。
秦策撅着胡须,摇了摇头。
果然,说是卖给秦策,也是用来唬他的。
郑佑卿琢磨着范清梧精心设计的局,把他耍得既赔钱又赔心气。
他不由自主啧了一声。
“怎么,郑会长,你不喜欢?”
郑佑卿轻轻点了点头。
没想秦策缓步上前,温声道:“不过是小商小贩们互相报团取暖,撑不了多久。兴许就是借会馆的人流,可惜的是,这些人都是来会馆的。”
“我不是怕她抢会馆的生意。”
“那便没必要和这些小商计较嘛。”秦策呵呵笑了几声,又貌似关切地问道,“征收的事我听说了,你当时怎么没找我帮忙呢?虽说我是做原料生意的,但这些粗布存货怎么也能找到一二。”
郑佑卿一时有些语塞,他是宁愿受范清梧的气,也不想找秦策帮忙。
他摇摇头,笑着说:“您可能听到讹传了,我的货都在自己这,只是遇到点事拖住,处理好了。”
秦策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捋了三次长须,才缓缓说道:“我看着你长大,可别学你爹那执拗劲儿哦,以后有事儿,来找我就行。”
“知道了,老会长。”郑佑卿点了点头。
秦策扬手,和郑佑卿道别,边走边和旁人说:“这种铺子,但凡碰上一条新规,连尸体都找不到。”
郑佑卿听在耳里,又不由得看向窗外,天色渐渐变成靛青,灯笼陆续点亮了起来。
范清梧的小铺子,有人出来,却再没人进去。
郑佑卿又站着等了一会儿,才看见范清梧和她那位高大的友人一齐出来,两人一前一后把门板合起来,取下招牌,锁上了铺子门。
郑佑卿看着她闲庭信步般走在梨花树下,飘落的白色花瓣铺满了街道两旁。
休闲自在,和那时封他仓库的狠劲判若两人。
郑佑卿就这么目送着范清梧远去,直到她消失在天色雾气之中。
他猛然回头,寻着秦策的身影,却只看见昏黄的走廊。
郑佑卿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秦策那句话的意味,连同范清梧之前的话,他总算窥见了范清梧秘密的一角。
会馆已经变得冷清,再晚就该到宵禁的时间了。
郑佑卿快步走出会馆,骑上自己的坐骑,往家中奔去。
他知道,该查什么了。
范清梧和秦策之间,还有范清梧的那位好友。
他问了无数次范清梧想做什么,现在,他终于从秦策那温雅的皮囊下,品出了一丝诡异的漠然。
秦策视小商如蝼蚁。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只是不知道,范清梧盯着秦策这个人而已。
到底谁才是猎手?
7. 送货
时价商铺终于迎来了一个穿着讲究的管事,大概是哪个富商的人。和郑佑卿的管事相比,这人小眼睛笑起来歪着嘴,一开始就让范清梧不太舒服。
但范清梧还是堆出营业笑容,等待着这位管事提需求。
他拉开凳子,跷脚坐到范清梧案台前,从袖里拿出一卷绑好的契书,慢条斯理地放到案台上。
“听闻这个牙行没有不能解决的单子,范小姐能看看我这单吗?”
范清梧心中不悦,但依然准备伸手打开契书。
“诶,”管事拦住了她,“您看了可就不能不接,我先说价吧。”
管事说了个正常给牙行商人的价,范清梧沉思两秒,收回了手。
“怎么,嫌低?我东家可是和秦会长合作的大商号,您要是做好了,以后了就不愁生意了。说不准,东家在会长面前美言几句,还能引荐您加入商会哩。”
“哪个秦会长?”范清梧明知故问。
下一秒,她唰地打开了契书,管事瞪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范清梧已经细细看了起来。
“锁价订单?你们连自己人也签?”
管事不明白范清梧在惊讶什么,他挠了挠头,按自己的节奏解释了起来:“签太多了,这单期限快到,我们实在是没空跑,您来跑。”
“啊?”范清梧没搞明白,“店外招牌写了,我不碰货,只看单。”
“我知道,但您不是接受了我的条件?”管事指了指范清梧手里的契书,“您已经看了。”
范清梧皱起眉,放下契书。
她还没被人这么挖过坑呢。
故意找茬?
还是秦策发现她了,派人来打探?
不,这绝无可能。
她走出案台,给自己斟了杯酒,轻轻抿了一口。
“您继续说。”
“哪有你这样主动跳火坑的?”来晚的许寻没见着这位管事,只能听范清梧再讲一遍。
“我不跳的话,也许下个轮到的人,会走上季杭的路。”
许寻一听止住了念叨,端端坐下,认真地看起范清梧展开的契书和地图。
她们要从这单交易里找到一条活路。
管事明摆着要她们冒名顶替。
只给了一车货,放在城郊仓库中。履约完成后,工坊结账的钱一并由范清梧收着。
意思就是,范清梧要在在期限内把货送到工坊。
工坊锁了订单价,若是前些天,还能有三分利。
但这商号拖得太久,突然发现利薄,便推出来找到范清梧解决。
它不想损耗自己的名声,也不想拿出过多的钱。
至于为什么不找镖局,这单的条件,路难走货娇贵,镖局定定不会接。
再者,管事明里暗里也说明白了,这单本是要商号亲自送,而找了镖局,就坏了规矩。
只有范清梧这种不在商会体系里的灰区商人,才能不记名地接下这笔单子。
范清梧姑且算了事成后拿到的钱,扣掉车马费,要赶着时间才能平本。
那管事也是知道,才会拿商会来诱惑范清梧。
虽然范清梧接下,并不是因为那句诱惑,她只是不想再看到季杭那种事再度发生。
工坊在一山之隔的石坪村。
许寻找了几条路线,还是觉得时间紧。
她干脆拿走地图,一个人窝在里屋冥思苦想起来,时不时传出些咒骂的句子,从商号到秦策骂了个遍,还顺带捎上范清梧。
江漪接了范清梧的传信,下午才赶到。
看见铺子开着门却挂着打烊的牌子,屋里两人一脸愁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大气不敢出一声。
她悄悄走到范清梧身后,见她没察觉她的到来,犹豫半晌,一出声把范清梧吓了一跳。
“江……江漪,你来了。”
“嗯……你想问什么?”
“生漆,我们要送一单生漆去石坪村,许寻说这东西特别娇贵,你帮我看看。”
生漆不能久存,当季采,当季用。
路途颠簸,会导致生漆分层,报废。
日晒变质,雨雾会侵蚀密封。
所以封桶是最为重要的一环。
再者就是一条好路和好天气。
听完江漪的讲解,范清梧赶忙拉着她快马来到城郊仓库。
江漪检查完封桶,范清梧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看许寻的脑子了。
好在这批货小,只要两辆马车。
也难怪这商号看不上,硬要把单子推出来。
范清梧成功,商号得名。
范清梧失败,对它也无关紧要。
但对范清梧来说,做成这单是进入商会体系的第一步。
是,她完全可以接下这单,等着它废掉,她有足够的钱支撑她违约赔偿。
但她想接近秦策。
而这个秦策下游的商号,自己送上门来,终于不用再苦苦等下去。
这就是她在会馆门前,开铺子的目的之一。
她原以为能从郑佑卿那里找到一条近路,却没想,她说粗布卖给了秦策时,郑佑卿直接去找的,是她本人。
那次,她便知道,郑佑卿大概和秦策不是一个立场上的人。
也就放过了他。
范清梧跟江漪道了谢,便骑着马送她回家,又紧赶慢赶地回到铺子,天色已经暗了半分。
“快宵禁了,先回家?”范清梧脱下罩袍,问里屋还在挑灯苦战的许寻。
许寻抬起手,止住了范清梧的问话。
范清梧只好领会了她的意思,从柜子里抱出两床被褥。
收拾好后,拿了根小凳子,坐到许寻身旁。
“封桶江漪看过了,没问题,商号的车马也是很稳的那种。”范清梧说道,递给许寻一张热乎乎的面饼,“还多给了一成损耗的货,还算有良心。”
她看到许寻跟前一张草纸画得乱七八糟。
许寻接过饼,肚子闻香叫了几声,她咬了一口,指着一些画在山地间杂乱的折线说道:“这条路险,但是有山贼,快;这是官路,路好,人多且慢,因为有官货出没,山贼怕抢错了主,一般不会出来;这条村道,常是村民赶路,路一般,可能有各种状况。
“除了那条险路,都会要路引。”
范清梧当然不希望许寻以身犯险,她本来每挣一单都是拿命搏的,好不容易休息,还得跟着她冒险。
“走官路,路引我找那管事要,大概几天?”
“前几日在会馆听说,因为征收刚结束人特别多,路窄可能会堵。正常两天的路程,我们得预计三天。”
“我们是小马车,应该能钻一钻,就是生漆怕颠簸,还是走好路……但是时间不太够,”范清梧扳着手指算到,“如果明天我要到路引,后天出发,三天后就超过了,若是路上两天,时间才刚好。”
许寻偏着脑袋嗯了半晌,转头盯着范清梧道:“走夜路。”
范清梧眼珠一转,笑着竖起大拇指:“在宵禁前出发,避开白天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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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你是这个意思吧。”
许寻一脸默契的笑,点了点头,“就是晚上,安不安全不太清楚。刚才的话是以白天为前提。”
“多请一位镖师?”
许寻摇摇头:“有时候镖师多了,反而不好,此地无银三百两,懂吧。”
“但你一个人,两辆车顾不过来,我不怕花钱。”
范清梧站起身,咬了一口饼在屋内来回走着。
屋外天色已经漆黑,屋内烛光摇动着,好像计时一般,偶尔有风吹过,发出噗噗的声音。
“乔装打扮一下,我们就装成普通的送货村民,你明天再去找个熟识,我去要路引。”范清梧吃下最后一口,看着许寻抹了抹嘴巴。
“……行,也没别的办法了。”
“就这样,明天傍晚前出发,能省下一天时间。”
“听你的。”
就这样,两人商定了办法,各自收拾完睡在了摆在屋中央的地铺里。
其实范清梧还有一道保险,没告诉许寻,但她得明天打听清楚了才能用。
如果运气好,她们能跟上城外歇脚的商队,这样跟着它们掩护着走,总不怕落得个寸草不留的下场。
她琢磨着,听着睡着的许寻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翻了下身。
紧紧闭上眼睛,开始专心入睡。
第二天,范清梧顶着个黑眼圈把许寻踹醒,两人神游般地梳洗完。站在店门口互相道别,许寻指着范清梧的憔悴像笑了好一阵。
范清梧没精打采地扬扬手,两人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走上各自的道路。
范清梧在这间忙碌的商号里找到了给她契书的刘管事,说明来意后,管事为了自己能成事,也只好放下手中的事亲自去给范清梧跑路引。
接着,范清梧便从商会打听到驿站,对她们晚上可能会遇到的同路人也算略晓一二。
范清梧在城郊仓库等着许寻和管事的路引,闲来无事她又学着江漪的样子,检查了马车和车上木桶。
她坐在仓库门口的大石头上,看着朦胧的白日慢慢溶化在天际线上,心里盘算着,若是赶不上宵禁,那明天出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两道疾驰的马影扬出一卷尘土,范清梧看见许寻披着斗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们在范清梧面前停下,马呼呼打了一下响鼻。
“路引要到了吗?”许寻翻身下马,没等范清梧回答便带着同伴往仓库里走。
范清梧依然坐在石头上,盼着那张路引。
终于,这刘管事还算是能成事的人。
他吐着白气,低头在马上把路引交给范清梧:“出城回城都会用到,别搞丢了,回来进不了城,我可没办法弄你进来。”
“放心。”
“能赶上?”管事看了看天,转头见许寻驾着马车出来。
范清梧跳上车,扶着马车和管事平视道:“我既然接了您的单,当然会回来找你结帐。”
管事眯着眼,歪嘴笑了笑,一提缰绳,驱着马走了。
许寻探头和身后另一辆车上的同僚打了个招呼,大喝一声,便驾着马车朝城门奔去。
“我以为你会待在城里。”
许寻说道,她用斗篷把自己周身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范清梧也有样学样,穿上了自己准备的那件。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冒险。”
许寻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小清梧还想保护我哩。”
范清梧靠在马车上,松下浑身紧绷的劲,轻轻说道:“说不一定哦。”
8. 在路上
一行人顺利赶在宵禁前出了城,城外驿站正如范清梧料想的一样,已经住满了歇脚的商队。
似乎只有她们打算继续赶路。
“我打听了有夜行的商队,我们快点应该能追上。”
“好。”许寻嘴里似乎嚼着东西,扬了下缰绳,马车稍微加快了速度。
“你在吃什么?”
许寻听完朝范清梧哈了一口气。
扑鼻而来的辛辣。
“姜?”范清梧震惊。
“提神啊,要来一片吗?”
范清梧连连摆手,原来古代人靠这玩意儿提神。
远处黑漆漆的一片,全靠马车前灯笼那一点微弱的橙光,许寻专心看着路,直到穿出一片密林,终于看见下方蜿蜒的队伍,犹如一条火龙盘踞在山谷,缓缓游动着。
范清梧看着这样的场景,一时分不清她究竟身处什么时代。
她裹了裹衣服,冷风吹得她脸都冻僵了。
“要不你睡会儿,跟住这支商队,就没什么危险了。”
范清梧发出拒绝的声音,往许寻身边靠了靠,“你说,他们会不会不让我们跟着?”
“别太近就行,你想不出这主意,我也会这么做。”马车在黑夜中吱吱响着。
“许师就是专业。”范清梧赞美道。
许寻哼了一声,骄傲得不行。
“后面那人,怎么称呼?”
“程墨,是个哑巴。”
范清梧稍稍提起了精神,朝许寻转了转头。
“哈哈,两个被排挤的镖师成了搭档,你想说这个是吧。”许寻依旧含着姜片,声音糊在风里,“追上了。”
范清梧往后探出头,程墨瞧见了,朝她举起手,范清梧点点头,他便放了下来。范清梧缩着脖子收回身子,看着前方渐近的商队。
很安静,只有马车哐哐声和马儿们的喘息。
“这支商队还不错,你看,后面都有两队护卫,前面也一定有。”
“和你们镖局有什么区别。”
“护卫直接拿钱,我嘛,如果不是接你的私单,镖局是要抽掉我一些报酬的。”
范清梧直点头,这不就是第三方劳务派遣吗。
“那你想当护卫吗?”
“不想,”许寻很干脆地摇头,“如果可以,我并不想干这种过命的行当。”
“那……想干什么?”
“嗯……”许寻冥思苦想着,突然一拍大腿,“我想当武行师父,收徒,教人。”
这一动作,马儿跑了起来,车子一阵颠簸,许寻赶忙拉住缰绳。
范清梧担心地往后看了看货,又才靠着背板呼出一口气。
她突然有了个想法。
“寻,让我试试,”范清梧闭上眼睛,“看我以后,给你开家武行。”
许寻又是一阵欢笑:“行啊,我就等着范老板你,聘我当开门师父的那一天。”
范清梧不知不觉睡着了。
车马摇晃的节奏让她睡得比被褥里还香,迷迷糊糊,她感觉自己脑袋磕在木板上,又被许寻扶了回来。但还是抵不住沉沉睡意,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她开了家武行,里面老老少少各样人都有,许寻穿着大师父才穿的那种灰袍子,揣着手在院子里教大家拳脚。
范清梧在屋檐下,对许寻的装模作样笑得合不拢嘴,这一笑,就把自己拉回了现实。
马车停下了。
范清梧眨眨眼睛,脸上还挂着笑意。
“怎么了?”她问。
“醒了?梦里挺开心啊。”许寻回道,“前面不知道出什么事,堵住了,程墨已经去看了。”
范清梧支起身子,才看到本是程墨驾着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她们并排的位置。
这条泥路的宽度刚好够两辆马车。
前面有些嘈杂的声音,辨不出是什么。
不一会儿,程墨从前面的灯笼下钻了出来,他走到许寻车下,跟她打着手势,许寻一边点头,一边回着些手势。
范清梧才发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许寻工作的样子。她专心地看着这两人沟通,一声不吭。待到程墨跳回马车,她才满眼期待地盯着许寻。
“两个队伍堵住了,互不相让,我去看看,让程墨在这守着。”
“我也要去。”
“那你跟着吧。”
“……你还会哑语?”
“跟程墨搭档久了,自然就会了点。”
两人穿过这支陌生的商队,停住的马车上,有人打着瞌睡,有人互相闲聊,还有人随意捡了些石子儿,聚在一起玩游戏。
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
范清梧渐渐听清了嘈杂的源头,有人在交汇处吵架。
她跟在许寻身后,一路看着这些车马的货物,摸出腰间的挂着的一小袋酒,仰头喝了一口。
等到许寻停下,范清梧的胃里已经暖暖的了。
“……这怎么看,也是你们让到下面方便些。”
“但我们赶时间啊,你们就让半个道,怎么就那么犟!”
“我这人多,货杂,万一磕磕碰碰——”
“我们的货也精贵!”
“那就谁也别走!”
范清梧撇起嘴,她可没时间被这两位爷堵在路上。
她撇下许寻,问了这边商队的车夫,又看了那边商队的货。两边车夫见她是个女娃,也就大大方方的让她看了。倒不像那两位吵架的爷,神神秘秘地也不说自己到底运的什么货。
范清梧见他们吵歇,便上前碰了碰对面的领队,“您说您赶时间,是要在多久出货?”
“明天,去向林城。”
“巧了,我们刚从向林城来,您的货其实晚个两三天,兴许价钱还能高点。”
这位中年男人挺着肚子,借着四周马车上的灯笼,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完范清梧,才道:“你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信你?”
这倒把范清梧问住了,她可没自信自己声名远扬,只好高声问了句:“这里可有人知道向林城的范清梧的?”
半晌过去,没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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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
范清梧耸耸肩,“可惜我名声不够大,等您到了城里,也许会听说我。我说的价,不会错。”
“不会错?”男人叉着腰,“我看你和他,都只是想让我让路罢了。”
“爷爷爷,”许寻赶忙给他梯子下,“您甭理她,听我说完。”
许寻边说边冲范清梧眨眼睛,范清梧明白,这事得交给她,便作罢了争吵,转头退到许寻身后。
许寻拆了个随身囊袋,递到男人手中,“路途遥远,想必这东西剩的不多了,这袋盐您拿着,就让我们半个道怎么样?我给她作证,您要是能及时赶到,也最好按她说的时间卖,价钱最好。”
男人接过盐,一个大大的月牙形袋子,足够整个队伍的人,继续吃个五六天了。
他眼里的怒气,明显淡了些。
他看看这边的领队,又看看范清梧,接着点点头,对着许寻笑道:“还是姑娘你懂行。”
他转身大喊一声,整个队伍便齐齐地往路边草丛里,进去了半个车位。
许寻拉着范清梧走了,这边领队朝着她微微颔首致谢。
回到马车上,待前方队伍行进起来,她们也再次一前一后地跟了上去。
“你经常遇到这种事吗?”范清梧问道。
许寻点点头:“在路上,食物是最好用的贿赂。”
“学到了。”
范清梧抬头看了看天,夜还深,也不知道几时了。
她们穿过这支停下的队伍,继续往前,这条山谷走过,就要开始爬山。
后半夜,不会比前半夜更好过。
山贼会藏在山里,山里会出现莫名的气候,总之,各种状况许寻都一一说给范清梧听。
也许还会遇到猛兽,但好在她们跟着大队伍,除非是成群的迁徙,不然它们也不敢冒然靠近。
“你不是说,官路上不会遇到山贼?”
“人不要命起来,那可谁都说不准。”
范清梧默了一会儿,看着马车走进山林,慢慢倾斜着往上。
她在许寻面前摊开一只手:“给我一片。”
生姜片的味道如此怪异。
范清梧从没这样吃过姜,她嚼了一口,便把它含在舌根下,怪异的辛辣味一阵阵冲刷着鼻腔。
她之前以为许寻过的都是那种江湖生活,却没想到会是这种充满灼烧滋味的路途。
她看着好友拉着缰绳,正轻哼的小调突然停下了。
许寻对她眨了眨眼睛,又借着弯道悄悄往后看了看。
才往范清梧这边靠近了些,耳语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别害怕。”
范清梧一下绷起了肩膀。
“有人跟着我们。”
“会不会是和我们一样,蹭商队护卫的人?”范清梧低声回道。
“不,只有一个人,骑着马,身形看着还挺高大的。”
“强盗?”
“一个人的话,不太像。”
“那会是?”
“总之,我们小心点为好。”
9. 灰商
范清梧自从知道后面有人跟着,便打起了十八分精神,每每马车转弯向上,她都悄咪咪地往后下方瞄。
那人单枪匹马,藏在夜色中,身影和树影溶在了一起,偶尔月光穿过云层,范清梧才能辩出他那轻巧的挪动。
马蹄轻点,声音几不可闻。
不知道程墨发现了没。
范清梧有些担心。
在绕过了几个盘山弯后,终于走上了条笔直的山脊线。夜风很大,范清梧裹了裹斗篷,盯着前方商队支起的星点灯火,再次变得有些昏昏欲睡。
她一个磕碰醒来,忽然发现自己的马车已经置身于商队之间。
商队慢了下来,她们的车马渐渐混在其中,仿佛成为他们的一员。
许寻眯着眼睛,往四周观察。范清梧趁着往后打望程墨的机会,再次寻找了下那个神秘人的身影。
他没跟进商队。
范清梧松了口气。
商队的人似乎有意围着她们,范清梧纳闷,难道是因为刚才帮助调节堵车,商队也发现后面的威胁,在主动保护她们?
“寻,你不觉得奇怪吗?”范清梧低声问许寻。
“嗯,我知道。”许寻早就发现了不对劲,只是将计就计,想躲开后面的人视线。
这支队伍夜行经验十分老道,秩序严整,护卫克制。
什么样的商队会这样?
长途商队养着自己的私护,这很常见。
但这些护卫……
许寻是被他们不知不觉逼到这个位置的,她察觉后,心里大喊不妙。
护卫的位置改变了,队伍收得更紧。
“清梧,我们似乎,被他们夹住了。”许寻镇定地说道。
范清梧沉思片刻,理解了许寻的意思:“你是说,我们被他们挟持了?”
“……可以这么理解。”
许寻望着前方,轻轻拉住了手中的缰绳。因为前方护卫挡道,她们只能随着这支队伍的速度行进。
整个队伍没了闲聊声,安静得有些吓人。
范清梧迷迷糊糊瞪着眼睛,注视着这些车上的货价。
因为刚才看过,即使盖着篷布,她也依然能看到价格。
未来发生了变化。
原本正常的价格在她们察觉这诡异气氛的一瞬间,忽然变成了乱码。
范清梧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许寻轻轻碰了碰她,轻声道:“前面有人过来了。”
不是刚才吵架的那位领队。
这个人身着布衣,看上去就是个马夫模样,但他从骑马的姿态和周围人反应看来,他才是这支商队的真正话事人。
他面上和善,微笑着等范清梧的马车和他并上后,随着她们行进。
“多亏刚才姑娘们协调,我们才没被堵在路上,”他开启了谈话,“前面有临时检查点,不知能否请二位帮个忙?”
许寻发出一阵恍悟的声音,用身体挡住了准备开口的范清梧,问道:“你们是灰商吧?”
首领一挑眉,似乎有些惊讶,他沉思片刻,终于承认道:“怎么看出来的?”
许寻:“夜行且带着训练有素的护卫,首领乔装成马夫。”
首领呵呵笑:“看来以后得改进下了。”
灰商,说白了,就是非法商队。
范清梧不再作声,一边缩着脖子想让身子暖和点,一边听许寻和这位首领平和的聊天。
范清梧暗暗佩服许寻。
她长期在路上习得圆滑的技巧,两人有说有笑,就把各自的信息交换的差不多了。
这支商队本身的货是平常日用品,这也是为什么范清梧看过货并没觉得可疑。
而他们之所以非法,不过是要给那些长期不服朝廷的地方,中立村落送物资。百姓在势力博弈间困苦求生,他们走这行也是为自己为家人。
商队大多数人都是来自这些村落,为了给家里送点东西,冒着没有路引的风险长期在外。而他们家人,也不是说要离开村子,就能轻而易举离开的。
这位首领一路上捡到不少这样的流民,因为规矩严苛,倒没人敢乱来。
“毕竟只是家里人等着用度,盘查偶尔会放过我们,但也不会次次如此,”首领缓声道,合着哒哒的马蹄声,就像在讲故事,“如果你们的路引能替我们挡挡,那便是恩同再造,我等必将没齿不忘。”
“同是夜行,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有路引了?”范清梧插进了对话。
“你们桶里的东西,大概是桐油一类不易存储的货物,走夜路,也是冒险赶时间。”首领眼神温和地看着范清梧,“除了你,这两位车夫,估计都是武行出身吧。姑娘这么会说话,应该是走过镖。”
许寻嬉笑应道,另一只手却偷偷摸向腰后,“妄我乔装一番,被您看出来了。”
“彼此彼此。”首领含笑,低了低头。
“盘查还有多久到,我能考虑一下吗?”范清梧又问。
“还有一里路。”首领说罢一扬缰绳,“那我稍后再来。”
他乘着马小跑而去。
“难怪我看不清。”
等首领走后,范清梧拿出自己的小酒袋,吞下已经没什么味儿的姜片,仰脸喝了好几口,完了还递给许寻:“暖暖?”
许寻接过,喝完打了个哆嗦,问道:“看不清什么?”
“未来。”
范清梧等着酒劲,琢磨着该如何措辞。
天边已经有些渐亮,这一夜从山谷到山脊,队伍也慢慢开始往山下走。
另一边的山谷中,石坪村躺在那,只有零星的灯火闪烁,整个村子依然在睡梦中。
范清梧望不见盘查关卡在什么地方,她又回头望了望,商队把后面裹得严严实实,他们的灯笼照不见队尾之外的危险。
“寻,其实我早该跟你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算得准吗?”范清梧看着前面的货物眨了眨眼睛,“因为我能看见未来的某种线索。”
酒精让范清梧变得有些分不清方向,她牢牢握着马车边,害怕自己会掉下去。
乱码的数字变幻着,展示出了数种可能发生的未来。
无价,正价,低价。
也许就是查抄,买卖,和逃难。
这次,范清梧的选择将决定这些价格的走势。
“我就觉得你神神秘秘,原来是神仙附体。”许寻不知道是不是在开玩笑,话里掺着笑声。
“……倒……也不是。”
范清梧跟着马车晃晃悠悠,许寻一手搭在她胳膊上,扶住了她。
“你信了?”范清梧问。
“你说什么我都信。”许寻看着前方,嘴角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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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慢慢停了下来,首领也再次回到了范清梧的马车旁。
“我们停在盘查前,有人先去打听了,姑娘们,考虑好了吗?”
“让我们打头吧。”范清梧说道。
至于帮不帮,她不想明说。
范清梧是同情这支商队的,但她的路引也不能冒着被污染的风险,她还有事要做,不能有任何令人生疑的地方。
尤其是这趟回去后,她想要接近秦策。
许寻驾着马车穿过商队,走在了最前方。
范清梧看见了那个道路尽头临时搭建的小木屋,而远处的天际线此刻已经落了些粉白。
“你不问我怎么打算么?”范清梧悄声问许寻。
许寻摇摇头,只是盯着即将出现的朝霞眯着眼睛笑,半晌,她说道:“我想季杭了。”
她们和首领一道在盘查口停下。
官兵们睡眼惺忪,打着哈欠。
其中一个人朝他们走来,范清梧依然犯着晕乎,她慢慢起身,在首领的注视下,缓缓爬下马车。
首领皱眉:“你……喝酒了?”
范清梧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我现在有点想吐。”
范清梧靠着马车喘了口气,官兵几乎要走到眼前。
首领抓紧时间劝说范清梧,范清梧只是敷衍地点点头,准备接受官兵的问话。
忽然后方传来一阵马匹嘶鸣,哒哒的马蹄声飞快接近,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前方的官兵也瞬间醒了神,站定做出了防御姿态。
“等等。”一道洪亮有力的声音破空而来。
一匹黑色骏马在范清梧和官兵之间刹住,上面是人在徐徐天光下,终于让范清梧看清了面容。
范清梧转头朝许寻无声地喊道:是刚才跟着我们的人?
许寻脸上似笑非笑,盯着那人,没看见范清梧的哑语。
“曹,曹镖头?”为首的官兵先行认出了来人。
范清梧扶着马车,疑惑地盯着许寻寻求解释,许寻显然是知道这个人的。
“是曹修。”许寻这才俯身道,“向林城最强镖头。”
曹修在她们前面,制着左右晃动的马匹,朝官兵喊道:“这支商队我兜着,放行吧。”
官兵朝他行了礼,“行,听您的,我们也省事。”
手一挥,前方关卡打开了。
曹修策马回头,目光在范清梧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便喝了一声驾,绝尘而去。只留下一泡飞沙,迷得范清梧咳嗽半天。
“他刚才,是不是在看你?”许寻不确定地问范清梧。
“大概是吧……”
“你认识他?”
范清梧摇头。
官兵照例查看了货品,不存在违禁品也就摆摆手让商队走了。
路过听到他们懒洋洋地嗔道:“千万别查出什么,等着更替回家呢。”
通过了关卡,天也大亮了。
首领骑着马行在范清梧旁,准备分别,他道:“如果没有刚才那个人,你本是要去登记的,对吗?”
范清梧搓了搓冻红的鼻头,“我不能和你们产生联系。”
首领静了一会儿,点头道:“我明白了。”
他溜着马转了一圈,一边离开一边喊道:“之后的路,你们就自己走吧。”
他对范清梧下了逐客令。
10. 入瓮
太阳从山林的一角冒出了头,霞光染红了天空。
范清梧看石坪村近在咫尺,干脆决定在这里歇会儿脚。
商队离开得很快,等许寻生好火,范清梧把吃食放上去,再抬头时,已经见不到影子了。
“要睡会儿吗?”范清梧问围坐在火堆旁的两位镖师,“我已经睡过了。”
许寻来回望了望路,思索了一会儿朝程墨比划了一下,才对范清梧说道:“那我们睡会儿,太阳到那,就叫醒我们。”
范清梧看着许寻指的山尖,点了点头。
两人很快就裹着毯子发出轻轻鼾声。
接下来的路,便十分顺利了。
只是随着日升,车马渐多,范清梧几人下午才抵达村子。
找到工坊,核对,验货。损耗在一成内,坊主欣然结了账。
三人在村里饱餐了一顿,住了一宿,才又驾着空马车,从官道回城。
除了不再心惊胆颤,和来时别无两样。
回城后,范清梧去商号结单。
管事见范清梧拿着完成的契书出现,颇为惊喜地拉着她躲在清净的一角。
“我还以为,你搞不定呢。”他指尖挑着一边的八字胡,低头查看着范清梧给她的契书。
“说好的,你帮我引荐?”
“……嗯,仅仅这一单还……”他抬头,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狡诈,“范老板要是常接这样的活,我再帮您引荐给会长,也不成话下。”
范清梧身子稍稍往后撤了一点,“您是想让我长期帮你们收拾烂摊子呢?”
“也不能这么说,您要是真本事,东家会看到的。”
“可惜我的名字都不在上面。”
管事收起契书,轻咳一声正了正身形,“下一单,我们签正式的文书。”
范清梧:“你说的算话吗?”
管事抿了抿嘴,胡子翘来翘去,因为范清梧一语道破,他似乎没了话。
“行,我得看了下一个单子再说。”范清梧给了他个台阶。
事实上,两人立场已然发生了转变。
范清梧又不是没打过工,她做的单子,其实就是这位管事难以解决的差事。
做成了,他得名利,做损了,他挨骂扣月钱。
范清梧不过是从他转包的单子,有利润吃点利润,没利润,便找他要资格。
现在她摆明了要进去。
“……您知道,商会成员审核严苛,像你这样光做牙行的,还真没有,”管事似乎在认真考虑,“换个行当,我也许可以跟东家提提。”
“你不怕你的东家,发现你把差事都转给我了?”
“只要单子能按要求成交,才不管是什么方法哩。”管事摇头,“我能找到您,也是我的本事。”
范清梧哼笑一声,接过管事递来的尾款,作揖道别。
她没有去铺子,径直回了家。
第一次远行实在有点吃不消,范清梧直接又是一觉,睡到第二天大亮。
她不慌不忙的收拾好,才步行去到了时价商铺,在邻家吃饭。
没想店老板直接跟她搭上了话。
“这几天,你没开张,来的人可多了。”她趁着这时人不多,坐在范清梧对面,“你跟郑会长是不是有来往,我看他经常停在你那,看几眼就骑着马走了。”
“跟他合作过一单。”
“那就是了,估摸着他今天还回来吧。”老板见范清梧抬头,又才拍着胸脯自我介绍道,“我叫田绣宁,你以后要有事不在,我可以帮忙看着。”
“田老板?”范清梧试着称呼了一声,对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谢谢您,您这儿真好吃,我喜欢这个小甜饼。”
“杏仁酥,就属我家手艺最好。”田绣宁一手搭着桌子,骄傲地挺了挺胸,“那您慢用,有需要叫我。”
吃过饭,范清梧舒适地揉了揉肚子,才懒懒散散地到旁边开门去。
待她把招牌搬出去,已经有人等着了。
她就这么陆陆续续看了几个单子,空档间给自己泡了壶茶。
范清梧喜欢这样助人的成就感,偶尔会有自己是救世主的错觉,但她一旦看见桌上的那个酒壶,就会记起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偶尔会想象季杭坐在那里,拿起酒壶,摇晃着斟上一杯。窗外雪白的梨花会被风吹落,掉几片在桌上,在杯中。
范清梧的思绪被一声轻咳打断,她站在窗前,一手端着茶杯,无意识转头,视线被缕缕热气模糊了一瞬。
她本以为来的是郑佑卿,结果罩袍一摘,转身过来的是小眼睛管事。
“……刘管事,这么快选好我的差事了?”
“春货盘点,新年新气象嘛。”管事走近,递上厚厚一塌纸。
范清梧放下茶杯,盯着那叠悬在空中的纸,硬着头皮接下。
翻看途中,管事随口补充着一些细节。
范清梧第一眼就是去看货目,把看到的价格誊在她自己的小本子里。
价格正常且稳定,也就没有利用波动博弈的空间。
她用自己的记号把这个结论批注在页脚下,开始扫这些契书的条款。
范清梧即使做了几年牙行,也依然不适应这些古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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绉绉的笔墨。她脑子一边费劲翻译成白话,一边向正背着手惬意参观的管事提问。
“这条什么意思,这批货卖出前责任都在我这儿?”
“这不是惯例吗,责任在最后碰过单子的人。”管事连头都没回一下。
“惯例?商会的惯例吧。”范清梧有些不快。
“那您可得适应咯,想加入商会,难着呢。”管事无所谓的语气又让范清梧的火气冲了三冲。
范清梧摊开货源文书,里面标注着每批货的工坊,入库时间。
范清梧越看越觉得这些账目过于干净,没有一点失误,一点意外。
就像是从结果倒着整理,凭空捏出的开头。
范清梧抬头看着刘管事背影,思绪漫开。
干净,意味着所有在这个账目上的名字,都是合规的,并且到她为止。
若她接下这单,她的名字会随着事情发展,被随意书写。
管事知道他拿来找她的,是这种东西吗?
他到底是被系统麻痹了,还是系统的帮凶?
范清梧看着他那闲适样,哼着小调把玩着柜子上的小狗木雕,摇了摇头。
大概只是找到了自己这个完美外包,心里还在快活傻乐吧。
“你真的有本事引荐我?”范清梧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干嘛放着郑佑卿不用,跑来跳到这个无名小卒的火坑里。
也许这个坑,本来是为他准备的。
刘管事被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手里的小狗尾巴被他扯住朝下,和他本人一样,变成一副怂兮兮的可怜相。
但刘管事马上就恢复了正常神态,他放下小狗,挺了挺胸。
“范老板放一万个心。”
范清梧不再信他了,不过,她的名字出现在商会的账上,倒也不错。
“我只要你保证一件事。”范清梧语气平缓。
“您说?”
“这是秦策的货,我没看错,对吧?”
“对,苎麻加工好的净麻。”
“下一步,就能直接纺纱织布?”
“嗯。”
“你懂货吗?”
“还成。”
“那之后,我会让你带我朋友验验。”
“这白纸黑字,范老板害怕出问题不成?”
“只要没结的单,都不会让人放一万个心。”
管事尴尬地支吾一阵,才眯着眼睛皱眉走近,悄默声地问:“您觉得有问题?”
范清梧轻叹一口气。
“我换个说法吧,”她抬头道,“你希望我救你吗?”
11. 春货
送走了变成发抖小狗的管事,范清梧掐着能在宵禁前回家的时间,关了铺子。
她对于自己竟然想等到郑佑卿这点,显得有些意外,暗自笑出了声。
回到家中,她给窗边的酒杯重新斟满,又给香炉燃上根新香,看着黑夜中渐渐升起的一轮弯月,默默在心中说着:快了。
之后的日子,因为各行各业都要备春货。不光是范清梧,许寻江漪都有各自要忙的事。范清梧拜托江漪跟着刘管事帮她把了把关,道谢后便再没聚过。
就算确认了秦策的东西没问题,范清梧也不敢有一丝松懈。
管事送来的单子走得很顺,范清梧也依然,谨慎记录了所有的交接节点。
上下游配合顺畅,城内有各自的跑腿,城外送货的镖队也十分老练。
这些单子被范清梧拆成几段,几乎不用再过多的计算。刘管事见这流程不错,就抄了回去,不一会儿,临近的商号便都照这样子复制了起来。
大家熟悉了之后,范清梧手里的单子仿佛自动跑了起来。
每天有人来送单子,也有人来拿单子。
范清梧只是记录,签字,最后在夜里,一齐审视这一天的流转。
她只注意到,除了货主越来越分散,批次越来越细碎,路径也越来越复杂。
各色的货品,小到粗布、稻米,大到丝绸、香料,应有尽有。
范清梧不知道的是,她的名字也在商会间广为流传,不是因为她行事,而是因为她会在契书上签字。
刘管事没告诉周围人自己的活儿找了她帮忙,但依然会在同僚说起她时,附和一二。
“时价商铺的小老板,很好用,钱帐书文,样样齐全。”
“如果有事儿找来,也可以把她推出去,是吧?”
“你们这也太不爷们了。”刘管事无心戏谑道。
他们没停下手里的工作,偶间谈到趣事会发出一阵大笑。商号里书写声脚步声,各有各的忙,但笑声却突然收敛了些。
刘管事抬头,见秦策领着郑佑卿,踏进了自家商号的大门。
堂内嘈杂变成细语,郑佑卿和秦策并排走着,身后跟着两人的师爷。他听着秦策老生常谈的春季市场,思绪却早就飘到千里之外。
前些日子不忙的时候,他总算查清了范清梧的背景,一切的起点,都源自她好友的亡故。
范清梧大概把这件事归咎于商会,于是找上了他的麻烦。
郑佑卿知道,有些时候会发生一些他也不愿见到的事,被货价债务压死的小商,几乎每天都有。他不可能从这套制度中,打断流程,打破规矩,去拉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就在他看完商会中备查的那些有关季杭契书单据,才听闻范清梧接了个送货单,也没想她立刻就赶着宵禁前,走了夜路出去。
这突然让郑佑卿心中惭愧无处安放。
他怕夜路强盗出没,就立刻找了刚押送粗布回来的曹修,让他找人帮忙跟着。
郑佑卿佯作随口一提,没想曹修是个热心肠,亲自跑了出去,又带着平安无事的好消息回来。
“我看她差点和灰商混到一起,拦住了盘查。”
曹修自认是做了好事。
郑佑卿也只好替范清梧谢谢他。
“这回能说了吧?”曹修见状,悄咪咪地凑到郑佑卿耳旁,“怎么,是个牙行老板?”
“你别乱猜,只是欠她的账,还她罢了。”
“放心,我不乱说。”
郑佑卿没忍住,白了一眼正拍着他肩膀嬉笑的大汉。
没想到曹修看着粗犷没心肺,心思却如此喜闻闲事。
“……郑会长?”
郑佑卿神游在外,终于被秦策发现了。
“这是你第一年备春货,可得上点心啊。”见郑佑卿眼神重新聚焦,秦策无奈地叹了口气。
郑佑卿也不说话,只是重新观察起这间商号,他们已经走到了后院仓库。
也是郑佑卿要求要看看货品。
这里存放的,都是苎麻加工好的净麻。
麻株成熟收割后,经过剥皮,浸泡,脱胶,晾晒,再进行初选。
这一步如果好次混在了一起,之后就再没办法追溯到田地。
秦策经常明目张胆地把次品混在好品中,给自己牟利,让下游蒙损。而城里的麻田,又数秦策最大。
为了迎新年备春货,但凡是有点规模的布庄,都免不了要买秦策的春麻。
郑佑卿父亲在世时,秦策的事迹早就被念得耳朵起茧。
他担心今年父亲不在后,秦策会干出更离谱的事,便留了个心思。
没想秦策大大方方答应了他的要求,还跟他一同前来。
院子左侧,一间仓库正开着门,仓吏进进出出,里面有模糊的身影在阴影下忙碌。
郑佑卿抬脚往那走了去,本想往另一个方向的秦策,也只好跟上。
郑佑卿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范清梧。
他一晃神,好像看见了当初她在自己布庄里,选布的样子。
她还懂净麻?
郑佑卿又想起她的好友是织坊主,便在门口止步,轻轻抬手,示意身后紧跟的师爷停下。
范清梧正仔细和仓吏确认账目,品级,她没注意到郑佑卿的到来。倒是秦策站着看了会儿,主动走上前去。
“这里都对吧?”秦策温和地问道。
仓吏一见秦策,赶忙弯腰行礼。
范清梧听见秦会长的称呼,脸色不自然地冷了下来。
她看见更后面的郑佑卿,冷眼扫过后,低头看着手中的小册子。
“这里的标换过。”范清梧打断了仓吏的谄媚,没给话里留任何余地,她仍旧低着头,“号商不让打开检查,所以我得记下一笔。”
“您是?”秦策问道。
“这次的替名履约人。”
秦策立刻明白了,他眼神暗了暗。
“替名履约?”郑佑卿问道,“不是不让做了吗?”
“春货繁忙,郑会长,咱自己人手办不完事儿,只能找人帮帮忙。”
仓吏读懂了秦策的眼神,赶忙解释道。
范清梧仍没抬头往这边正眼看一下,郑佑卿有些恼,他觉得范清梧似乎把他,划到了她的对立面。
但他明明道过歉了。
“春货嘛,名义上都得用新的,标当然要换,姑娘可是第一次接春货?”秦策转身走向仓中扎好的净麻,伸手摸了摸,“谨慎细心是好事,我一会儿让这里东家给你加些银钱,敬表谢意。”
说完,秦策回头,笑眯眯地朝范清梧点了点头。
范清梧这才抬头看着秦策,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应该的,多谢秦会长。”
“郑会长,我们去另一边看看?”
郑佑卿看着视线再次掠过他的范清梧,心中不快,只好一震袖子,应着秦策的话,转身第一个跨出了仓门。
范清梧经过江漪的教导,一看就知道这些货做了什么手脚。
她眼里浮动的价格参差不齐,定是好麻里卷着次品。纵使没办法打开扎好的麻细看,她也猜到里面是什么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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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能明目张胆地写上:好次混杂。
只能记上一笔:未得商号同意,货品只可外观,替名履约人不对本批质量负责。
末了,她拿着记录找仓吏签字,他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照收货规矩,摁上手印。
范清梧揣好了这本记满货号,留着仓吏手印的小册子。
这个习惯,成了她今后的安身之本。
……
郑佑卿和秦策看完了每个仓库,有些是师爷代他查看,有些是他亲自上手搓了搓。净麻他还是略知一二,长度,色泽,脆断程度。新麻和陈货所能制出的布匹,完全是两种品级。
但郑佑卿心里清楚,他的地位还没稳固到能当着秦策的面指摘他。
只能在之后挑选的步骤上费点心思了。
秦策摆明了要把自己的损失,压在他郑佑卿头上。
“新年商会给梁老的贺礼,有什么打算?”秦策问郑佑卿。
“挑了上好的丝绸,也没别的可送了。”
秦策摇摇头,“这可是商会的名,把转运使打点好,今后行事也方便。你爹当家时,可没这么敷衍。”
郑佑卿心里白眼翻上了天,转脸见范清梧从仓库里出来,穿过院子,似乎要离开。
他再也撑不住和秦策这个老家伙慢腾腾地查验,便找了个借口,迅速地走完流程,就把收尾都交给了师爷。
走的时候,师爷面色凝重道:“东家,会里还有好些批文没签。”
郑佑卿点头敷衍了下,便调转马头,策马走掉了。
可惜,范清梧似乎没有回到自己的铺子。
郑佑卿看着大门紧闭的时价商铺,突然觉得自己可笑。
他再过来见她一面,又能说什么呢?
他骑着马,慢慢往回走,从商会会馆,穿过闹市,穿过人流和往来车马,走上流水哗响的拱桥,最后才在一阵梨花香中,走到了自己宅院门口。
马蹄轻轻叩着地面,哒哒哒的回响。
郑佑卿深吸了一口气,花香满腔,才翻身下马。
风吹过,梨花飘下落了他一肩,他摘下一些,散向空中,它们浮游了短暂地一瞬,便落在了地上,之后,就会被踩踏成泥,找不见一点痕迹。
郑佑卿看了看满地白花,又朝远方望着,他听到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人影渐渐显露出来,郑佑卿有些诧异。
“师爷……怎么了?”他抬头问道。
“东……家,”师爷趴在马背上,喘了半天气,才道:“你知道后来谁来了吗?”
郑佑卿皱眉,“我怎么会知道?”
“都察院的人,过来带走了一些账目,”他歇了口气,接着说,“不止商号,还到会馆去查过了。”
郑佑卿心中陡然一沉:“他们要干什么?”
“就是不知道,我才赶紧回来。”
“……我们给梁老送的丝绸,送到了吗?”
“应该已经上路了。”
郑佑卿抱手摩挲着下巴,回想刚才秦策提到梁老的用意。
他在暗示我什么吗?
“领头的,是不是那个新来的都御史?”
“对,就是他。”
郑佑卿就这么站在风中,冥思良久。
“丝绸报了礼单,合规矩。但这个都御史……目标应该不在我们,是梁老……转运使梁宏道。”
师爷满面愁容,栓好了两匹马,跟着郑佑卿走进宅院。
“但搞不好的话……我们会陪葬。”
郑佑卿做出了判断。
12. 礼单
许寻接了个运送礼品的单子,就在城内走走,这头到那头。
这么轻松的单子,虽然报酬不高,但能给到她手上,也实属有些奇怪。
她立马去找了范清梧,让她帮忙看看。
“这不会有坑吧?”许寻趴在范清梧的案台上,把手伸得长长的,想去抓范清梧落在肩上的发稍。
“这是——”范清梧看见眼熟的印章,“我经手的单子。”
许寻一听支棱起来。
范清梧放下单子,从衣兜里掏出自己的小册子,哗哗翻动着,又轻又慢。
许寻耐着性子,再次趴下伸长手,试着薅到范清梧的头发。
指尖擦过的一瞬,范清梧转身俯在案台上。
“这是商会的礼单,路途不远,却有驿站费。”范清梧合上册子抬头,“他们怎么跟你说的?”
“指定了一个歇脚的驿站,说是慢慢来,不着急。”许寻终于玩到了范清梧的头发,搅在指尖,“正常送的话,一天能到,慢慢走,歇一天也合理。是不是考虑到城内这几天,商路刚开放又正逢备春货,车马拥挤?”
“商会会考虑这些,我不信,”范清梧打掉许寻的手,“你小心点,既然时间充裕,那就别赶,也别去挤,这几天经常听见车马撞人的消息。”
“放心,我可是镖师耶,再怎么也比你天天窝在铺子里熟悉路况。”
“你知道就好。”范清梧没好气地笑了笑,从案台下拿出一碟杏仁酥,“田老板的新品,让我们尝尝。”
“唔——”许寻没等范清梧说完,就已经抓了一个塞进了嘴里,“吼七(好吃)。”
……
第二天一早,许寻来到集合点,程墨早早地等在装好货的马车旁,朝许寻招了招手。
“还有的人呢?”
许寻一手搭在腰间的长刀上,见程墨指了指身后,回头看见另两个队友正一前一后走来,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这支镖只有他们四人。
所以再次检查了一遍货物绑扎,就分好各自的位置,迅速上路了。
领队的牌给了许寻,所以她在前面领路,程墨驾马车,另两人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许寻想着走得快些,中午就能到驿站,没想这城郊的路跟她想象的完全两样。
就在她准备进一条笔直的大道时,不知从哪冒出的两个官兵拦下了她,被告知临时封路,原因恕不相告。
许寻只好调头,领着队伍走上另一条窄路。
这下不止路难走,后面两位同僚也开始抱怨起来。
他们要不时注意磕碰行人,还要提防是否有不轨之徒。
许寻在前方压着队伍的速度,听着身后两人阴阳怪气,心里不免有些烦闷。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惊叫,许寻顿了一下,转头给程墨一个信号,便独自往前查看。
她高出行人一截,看到前方人群凹了一片,靠近了点,发现原来是有人摔倒了。
这条路两边都是民房,实在狭窄。
许寻跳下马,帮这位摔倒的老妇收拾好,又才请这些民众为自己让出一条能勉强通行的道路。
许寻看着那两个无精打采同僚,趾高气昂地骑马通过,只能无奈和程墨相视一笑,和让路的百姓道了声谢。
也难怪镖师名声不好,都是被这些玩意儿拖累了。
许寻暗想,不禁咂咂嘴,继续一提缰绳,在前方探查着领路。
照这个速度,怕是只能赶在宵禁前抵达驿站。
“喂,你走开点。”
许寻闻声回头,见左边那位瘦高的同僚正凶神恶煞地吼着一个老头儿。
许寻吸住一口气,跳下马,让程墨牵好后,自己走了过去。
“怎么了?”她问道。
“老头儿手脚不干净。”瘦高个居高临下答道。
老头儿嘴里念叨着些许寻听不清的词儿,步履蹒跚,许寻只好扶着他往边上走。
她白了眼瘦高个:“你们继续往前走,我马上来。”
瘦高个皱了皱眉,似乎对许寻的态度不满,但他没说什么,双脚一踢马镫,跟上了缓缓行远的马车。
许寻为了防止这老头儿被来往的人撞到,把他扶到了路边,他晃晃悠悠,几乎靠在了许寻身上。
“您没事儿吧?”许寻待他站稳,松开他。
老人翻起眼睛,无神地扬了扬手,才慢慢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可许寻却伸手勾住了他的衣摆。
接着,一个钱袋被许寻拿在了手中。
许寻看着自己的钱袋叹了口气。
抬头,见老头儿盯着自己,双眼瞬间染上了慌张的神色。
“跑啊。”许寻提醒他。
许寻不喜欢蠢贼,但也不喜欢瘦高个。
她快步追上了队伍,翻身上马。
此刻太阳正在头顶,天却灰蒙蒙的,像一张巨大的罩子,让这拥挤的街道透不出一丝活气。
“许队,该吃饭了吧?”右边胖胖的同僚朝她喊道。
许寻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路,“再走一个时辰,我们歇一下。”
许寻带着他们,直到走出民房聚集的街道,才把马车引到空旷的荒地停下,另一边路上,依然是往来不绝的车马人流。
“这也太夸张了。”瘦高个盘着腿,坐在一个石头上。
几人掏出自己随身带的干粮吃了起来。
“要不是听说有战事,这城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胖子附和着。
许寻和程墨坐在一起,没跟他们搭一句话。
突然,人群惊呼着让出一条狭小的道路,一匹马疾驰而来,马上的官兵叫嚷着即将封锁街道的消息,从他们面前飞奔而过。
“这才什么时辰,就要封路?”
“走了,”许寻叫起所有人,“不管怎么样,今天得到驿站。”
他们重新走上正道,所有人因为封路的消息,都变得争先恐后,朝前挤着。护着左右的镖师不停嚷着靠近的人,手放在武器上。但百姓哪管你是什么爷,都只顾着自己赶路。
许寻实在听不下去,转身让两人收敛点,但这是他们工作的方式,许寻也只能点到为止。瘦高个本来不待见许寻,两人火气略重,直到程墨用剑柄插在两人中间,瘦高个才退了一步。
许寻气得都要准备动手了。
程墨只是朝她比了个安心的动作,又拍拍自己的胸脯。
许寻强忍着火气重新回到前方。
不能这么走了。
她看着这条路,心里盘算着。
范清梧之前的话突然重回耳旁。
“既然时间充裕,那就别赶,也别去挤。”
许寻像突然被点醒一般,她驱着马和程墨并排道:“不走城郊了,走城里。”
大部分人都想着城郊的路又直又简,赶路基本会避开走城中复杂的道路。
再者,是怕城里人多。
但眼下这种情况,城郊人也多。
或许,走城里反而更好?
许寻立刻在下一个交叉口改变了方向,后面的两人即便不满,也只能跟着她这个拿牌的领队。
就在她刚走上往城内的大道,身后马声嘶鸣,一阵哐哐声夹着人群尖叫。
出事了。
许寻调转马头,想过去看看。瘦高个却拦住了她。
胖子探头道:“可别管闲事。”
尖叫和哀鸣还在起伏,许寻心里紧得慌,她握紧缰绳,纵着烦躁踏着碎步的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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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什么事了?”两个官兵从道上跑来,又从许寻腿边跑过,带走一阵风。
“货塌了。”有人喊。
“人没气儿了。”另一人喊道。
“走吧。”瘦高个用自己的马驱着许寻的马,“你又不是大夫。”
许寻咬了咬后牙,轻吸一口气调回了马头。
如果她没换方向,也许被砸到的,会是她的马车。
但这样就不会死人了。
但这样,她这单货就完了。
许寻沉默着走在前方。
城内路况果然比想象中的好太多,即使绕了路,他们也依然提前到达了驿站。
清点好货物,检查车马磨损。
便各自歇在一旁。
夜色将至,又一辆马车进入了驿站。
许寻看着它破损的箱子上满是血迹,心中咯噔一下,身子不自觉地站直了。
她僵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是刚才出事的马车。
车夫疲惫又烦躁地跳下来,见许寻打量着那片血迹,有些不快。
“人死了,也不能怪我。”
许寻诧异地看着他,心想,官兵不是过去了吗?
没想瘦高个在身后戏谑地笑了声:“城里每天都有这种事,官兵那会管,清出路才要紧。”
许寻转身,一拳砸在他脸上。
瘦高个嗵地倒在干草堆里,一旁的马嘶嘶嚼得欢。
“你妈的……”
“诶诶诶,算了算了。”胖子过来,一下压住了他。
程墨站在许寻面前,挡住了地上的两人。
他指了指许寻镖师的牌子,摇了摇头。
“你个大男人,别跟她计较。”胖子和稀泥道。
瘦高个发出狰狞的声音。
许寻一听却来劲了:“起来啊,不服我们打一架啊!”
她一把薅开挡路的程墨,又踹开坐地上的胖子,抓住瘦高个的衣领,咬牙说道:“我的拳头,是不是更痛啊?”
“你们住手!”
许寻抡起的右手终究还是被截住,瘦高个推开她抓着领子的手,爬远了点才扶着马棚站起来。
程墨抓住了许寻的手,但说话的……许寻转头,看见了驿站的主人。
“打架就给我滚出去。”驿丞正色道。
许寻只好收了脾气,她整理一下衣服,朝瘦高个冷冷道:“明天准时出发。”
胖子从旁边应了一声,揉着自己的屁股,一把拽走了表情难看的瘦高个。
许寻见驿丞还站在那,只好不好意思地行了个礼,道了歉。
驿丞摆摆手,看了的单子,又看了看许寻的马车,说道:“你这个,是要换货箱的。”
“什么?”许寻没明白。
“货箱,”驿丞用指着单子上的一行小字给许寻看,“箱子在那边仓库里,马车进去,我们的人会帮你们。”
“可……没人告诉我还有这一出?”许寻拿过单子,借着略暗天色看那行字,她的确没注意到。
“所以工钱都跟你们结了?”许寻看完有些讶异。
“对,你们去个人看着,清点,这样两边都好。”
许寻回头看看程墨,他点点头,往马车走去。许寻则跟着驿丞走进仓库,她看着这些备好的空箱子,的确是更为上品的礼箱。
但为何,要在驿站里做这种事?
许寻觉得奇怪,又拿出单子左看右看。
要是范清梧在就好了。
她想着,揣着手,看着驿丞领着一队人,和程墨一起,从马车上搬下货物,又换进新的箱子里。
要是她在,应该能告诉我哪里不对劲。
许寻盯着这些人,不安地攥紧了拳头。
13. 箱子
纵使许寻觉得事情不对,她也没有权力阻止这单子上写好的流程。
驿站的人换好箱子,和程墨清点完数,就让他把马车驾了出来,停在一开始的位置。
驿丞走出来,拿过镖队的单子,又拿出一个火折,飞快地把单子一怼,呼啦啦就烧没了。
等许寻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已经晚了。
“你干什么!”许寻强忍着想要动手的冲动。
驿丞好歹也是个官身,不是她能动的主。
“新来的?第一次跑这种镖?”驿丞倒觉得许寻奇怪,手在衣袖里摸索一阵,掏出了另一张单子,“这才是你要交的单,我们的章盖好了,你自己的重新签。”
许寻咬着下颚,接过这张新单子,细细审视。
这上面再无有关换箱的文字。
“你看了也没用,道儿就是这么走的。”驿丞说着转身,“货没有长短,我走了,你们自行歇息吧。”
许寻知道自己没有反驳的筹码,她捏着单子,回到马车上,程墨见她一脸苦闷,用手势问她怎么了。
“难怪这轻松的活儿会给我们呢。单子古怪,换箱不留痕迹,就算我们看着换的,到时候出问题也口说无凭。”
程墨摇摇头,一阵比划,指了指许寻自己。
“嗯?我不回屋。”许寻看懂了,“我不放心,就睡马车上。”
程墨静了一会儿,把本来是给自己准备的毛铺毯子留给了许寻,朝她耸了耸肩。
“你去屋里,我就待这儿。”许寻说道。
程墨听了许寻的话,走了。
许寻一个大字仰躺在毛铺上,看着漫天星星,回想着那张干净的新单子。
这是范清梧经手过的事。
许寻突然记起。
她回想着驿丞的人在仓库里,轻车熟路地拆封,换箱,贴标。
这是商会给转运使的礼单。
莫不是所有礼单都会走这种道儿?
许寻不知道这箱子有什么古怪,她偷偷摸摸想试着打开一个,但贴的标实在不好恢复,只能作罢。
她摸索着箱子外面,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挫败地带着所有疑问睡了去。
总之,明天这趟镖就结束了。
*
范清梧当然一直关注着许寻这单。但因为是礼单,礼货无价,她的能力毫无用武之地。
她估摸着许寻应该回来了,就先行去了镖局等她。见她领着三人架着辆空马车,才松了口气。
范清梧走近,发现有人脸上带伤,见着她似乎不高兴地撇过头。她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刚下马的许寻。
“路上有事?”
“嗯?”许寻跟着范清梧的视线望去,很干脆地回道:“我打的。”
范清梧怔愣一瞬笑了出来,抱住许寻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也在想,你以后别干这个差事了。”
她俩和程墨道别,在路边摊买了些饼,一边吃一边往范清梧家走。
许寻说,她想喝酒了。
一杯烈酒下肚后,许寻告诉了范前路上发生的事。
不论是封路折弯,货箱掉落,人死伤亡,还是在驿站换箱,都事无巨细。
死伤者变成了系统里不必要的污点。
不合理的事顺理成章。
它们都不被记录,不允许被记录。
范清梧知道这两件事并无联系,但就是忍不住联想到一起,还有她那位已经在系统中了无踪迹的亲人。
“我知道了。”范清梧答道。
她看见许寻有些失望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觉得……你是可以被牺牲的人吗?”
许寻被范清梧问得一头雾水。
“你们拿到驿站签章?”
“拿了。”
“那就没事了。”
“能有什么事?”许寻一下紧张起来。
范清梧神神秘秘地摇摇头,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许寻盯着她,这才注意到她身后桌上,尽是杂乱的单子书本。
“……倒是你,这几天没事吧?”许寻问道,她发现范清梧身上突然多了一股淡淡的疏离感,“接了很多单子?”
“嗯……商会下面的人,都来找我了。”
许寻皱起眉,她越发听不明白范清梧想说什么。
“因为所有人的责任都到我为止,包括你跑的这个礼单。”
“你……干嘛明知还往坑里跳?”许寻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她单手放在桌上,拳头捏得紧紧的,“你也想学季杭,想一个人抗下所有事,好让人记一辈子,是吗?”
范清梧陡然回神,她收起来脸上不自觉的笑容,迎着许寻眼里喷涌的怒火,忽然有些惭愧。
她放下酒杯,低头看着许寻放在桌上的右手,拳头鼓着青色血管,却有些发抖。
“……抱歉。”范清梧的声音混在喉咙里,“我可能没说清楚,你不用担心我……我看得到那个未来……
“但那不是我一个人能办到的,你要帮我,许寻。”
范清梧不记得她和许寻说了什么,只记得酒精浓烈,灼着自己的胃。
第二天,她们数着范清梧打开的两坛酒,抱着自己痛似打鼓的脑袋,又双双躺了一整天。
第三天清早,清醒过来的许寻才正正经经找到那坛酒的酒封,拍醒还在睡的范清梧,“以后别买这家的酒了,难喝!”
范清梧心想,我就是专门买的难喝的酒。
她发了会儿瞌睡呆,才慢腾腾起身,走到书桌边,数了数日子,惊喜地发现今天是节庆开始的日子。
“去看彩灯吗?”范清梧问道。
“你不管铺子了?”
“不用管,怎么操作大家都学会了。”
“你还真带了一水徒弟?”
“都是偷师,拜师礼都没行过。”
“呵!”
两人收拾好,就往街上走,默契地好像全然忘了睡前那些破事。
今天是春市开街的第一天,大家备春货除了自用,当然也是为了能在这街上凑出个热闹摊子。
范清梧许寻两人一会儿拿了串糖葫芦,一会儿又买了个小面人。许寻喜欢看杂耍,范清梧喜欢看手艺人。
两人慢悠悠转下来,肚子都吃得鼓鼓的。
“这才走了一半。”
“再走几步就能看到我家铺子了。”
“要不,就用这些打扮打扮?”
许寻拿了满手窗花,范清梧则买了几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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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嘻嘻哈哈穿过热闹的市场,见商会大门前人头攒动,都不甚在意,兴许那里也有什么喜事。
要先给门面收拾干净,许寻直接泼了两瓢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擦擦干,刷上问田老板要来的米浆,啪啪啪几下就把一张光秃秃的门贴得红花满面。
“真怪。”范清梧评价道。
“巧了,跟你一样怪。”许寻说完,屁股上得了范清梧一脚。
身后嘈杂,范清梧有些烦,转身见商会门前人越聚越多,这才觉得不对劲。
“那儿是不是更怪?”她问许寻。
没想许寻丢了刷子,一把就拽着她往那走。
许寻比范清梧高半头,大概是看到了什么,范清梧也不问,就任她拉着走。
“是都御史。”许寻终于看清了。
“都御史是什么?”范清梧并没有这些常识。
“转运使也在!”
“转运使又是什么。”
范清梧已经被许寻拉进了人堆里,许寻带着她朝前挤,终于让范清梧也见着她看见的景象。
“那是……郑佑卿?”许寻低头附在范清梧耳旁。
两个身着官服的人,一暗一亮,站在低头行礼的郑佑卿面前。
许寻这才细致地跟范清梧讲解起来。
“深青色暗纹的是都御史,监察百官。绯色的那位是转运使,掌运输兼理财政,你这做商人的,怎么连转运使都不认识。”许寻用更小的声音说道,“那是梁宏道。”
“我看着这两位官老爷脸色都不太好?”范清梧说着,却一直观察着郑佑卿,他其实才是脸色最不好的那一个。
“这么多人看着,应该是出事了。”许寻说。
范清梧抓着许寻的袖子,从人群缝隙中看着三人走走停停,都御史一路趾高气昂,转运使一边气急,一边又不敢反抗。而郑佑卿,则沉这一张脸,跟着他们走前走后,指哪打哪。
一群官吏搬了几个箱子,咚地一声放在大堂内。
都御史站定,手一挥让人打开了。
“这些账册,都是跟你转运使有关的。”都御史拿起一个他早就物色好的目标,“你的礼单,丝绸锦缎,这些都没问题,那这沉香,是什么路数来的?为何不入账?”
他挺直腰板,居高临下地看着郑佑卿,又侧目瞥了眼梁宏道,“郑会长,你可知行赇官吏是重罪?”
郑佑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咬着牙回道:“商会出礼并无沉香,我深知礼单备查之规,也知行赇之罪,绝不敢逾矩,所有礼单都是按上报的品级数量送出。这沉香,不是从我手里出去的。”
“哦?搬上来。”
都御史叫了一声,又一个箱子被搬了上来,咚的一声落地,那梁宏道脸上的褶子也抖了三抖。
这下轮到许寻抓着范清梧的袖子了。她一下带着她钻出人群,飞快地走到稀稀拉拉的地方,范清梧其实还想看,但她知道许寻一定有事。
“怎么了?”
她看许寻眼睛瞪得大大的,左看右看见没人能听见,才附耳道:“那箱子,就是我们那天换的箱子。”
范清梧赶紧一手捂住了她的嘴。
“我知道了。我们再过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14. 杀手
都御史举起一个木块一样的东西,范清梧没喝过酒,只能勉强凝神看到那东西的现价。
这也是她头一回看到这么长的数字。
她只知道沉香是一种上等香料,却从未见过。
原来外表这么平平无奇的东西,却价值万金。
郑佑卿明显有些惊愕,而转运使,则在都御史拿起沉香时,嗵的一声跪了下去。
梁宏道年老体丰,跪地俯身,活像个肉球。
年轻的都御史微微抬着下巴,鄙夷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哂笑。
“郑会长,这可是从箱子夹层中找到的。”
被点名的郑佑卿正了正神,才似寻回些理智,他思考了一会儿,拱手道:“敢问都御史大人,箱子可有商会的封?”
都御史听罢,又让人搬了另一个还未拆封的箱子,那是正正贴好的商会封,让郑佑卿哑口无言。
“这礼单,是你郑佑卿签的字,以商会之名行的礼,箱中丝绸确如礼单所写,但独独多了块沉香。”都御史把沉香给了下人,空出的双手背在后背,“你可认罪?”
“大人,这绝是有人刻意为之,行构陷之事!”
都御史却不采,转而向着依然没敢抬头,颤颤的转运使道:“梁宏道,你可是现行。”
“大人大人,老朽一时糊涂,还请大人从宽——”
“都给我拿了!”都御史一挥手,打断了梁宏道的求饶。
两人被衙役架了起来,梁宏道软趴趴地栽在他们手里,郑佑卿却甚不服气,要自己走。
衙役一脚过去,他倏而转身错开一个身位,失去重心的衙役站定几步,才追着走开的郑佑卿跑了起来,哪像是要押送,简直像他的小厮。
范清梧有些惊讶地看着。
“都都都御史大人!”冲出来挡道的,是郑佑卿的师爷,范清梧见过几面,自然记得。
师爷跪在中间,挡着要被带走的郑佑卿,朝都御史磕头道:“我东家向来按规矩行事,平日不会有一丝逾矩。这礼单是我所制,品也为我所选,我看着这些东西入的箱,绝不是现在这种奢侈的货箱!大人,这里面定有蹊跷,有人要害我东家,恳请都御史大人严查!”
师爷几乎是跪行而去,却连都御史的脚尖都没碰着,便被衙役挡了。
都御史见这里围观者众,也不好连点情面不给,他微微抬了抬眉,说道:“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若没找到证据,就来领他的尸吧。”
范清梧听到这儿才意识事情的严重,她转头问许寻:“这是死罪?”
许寻愣愣摇头,一脸茫然。
范清梧看见她额头上细汗密布,呼吸也变得有些短促。
随着这位大人离去,围观的人好似还没醒神,安安静静。
直到有人大声问了句:“郑佑卿被抓走了?”
才一下炸锅似的议论起来。
说者尽是添油加醋,好像自己身临现场,见着郑佑卿给梁宏道送上沉香似的。
范清梧察觉到许寻有些发抖,便拉着她要离开这里。
一转头,却瞥见二楼围栏后,站着个人。
范清梧总算看见了他的真容。
她从那天起,打听消息到见着画像,无时无刻不在设想她会怎样看见他。
秦策悠悠然地站在阁楼上,一手捋着长须,好像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事不关己。
他在笑,范清梧看见了。
“寻,许寻!”范清梧把许寻扶到铺子门前的台阶上,喊醒了一直出神的许寻,“你……在害怕吗?”
许寻轻轻朝范清梧侧了一下头,眼睛却看着地面,她长吁一口气,才说道:“你知道吗……我虽然会些拳脚,但其实一次都没遇上过。”
范清梧扶着她的胳膊,没有打断她。
“最多就是雨天泥泞,山石挡道,”许寻抓紧了范清梧的手,“我从没遇到过强盗山贼,从没遇到过……会被人夺走性命那样的事……我害怕。”
许寻停下,范清梧的手稍稍用了些力。
“这是有人在陷害郑佑卿,而我亲历了这件事……我说的,对吗?”
范清梧没说话,只是在许寻看过来时,朝她点了点头。
许寻沉默着。
街道依然人潮汹涌,敲锣打鼓,商会门前也一如先前一样,没人在意刚才发生的事,也没人注意到这关门的铺子前,席地而坐的两位姑娘。
商会会长,死几个,是谁,都无所谓。
范清梧知道许寻在考虑什么,她没有催促,只是陪着她,默默地看着街景。
小孩尖叫着跑过,手里的风车像朵红花一样,呼啦啦转着。
商贩吆喝,路人嬉笑。
偶尔有一两句有关商会的议论飘进范清梧耳里,范清梧也只是握着许寻的手,不放开。
“……他是无辜的吧?”许寻终于开口了。
范清梧迟疑了片刻,才答道:“我觉得是。”
“那我要是有可以证明他被人陷害的证据……”
“你有吗?”范清梧轻轻问道。
许寻又缓缓呼吸了几下,才说:“我有。”
范清梧没回应,握着许寻的手,好像在给她反悔的时间,直到路边商贩一声东西好了的吆喝,她才缓缓问道:“你想给他作证?”
……
两人到达许寻家中时,又过了两个时辰。
许寻摸摸索索,从一个隐秘的缝隙中拿出一个小布团,在范清梧眼前打开。
里面是一些尚未烧尽的碎纸,依稀还能看见一些书写,和红色的印章。
“这是驿丞烧掉的单子,我觉得奇怪,就留神,从火灰里抢下了些,没让他看见。”许寻说,小心的放下这些纸片。
有些碳化的边缘,一碰就碎成灰渣。
“收起来,”范清梧看完说道,“要不去找这驿丞套套话?”
“你有什么想法?”许寻问,“他的手下还挺多的。”
搬箱子的手下。
“他要么是被胁迫,要么就是收了好处,我们先去探探口风。”
范清梧见许寻犹犹豫豫,拿起了自己的佩刀。
许寻的住所离镖局很近,两人借了匹马,同乘而行,飞快地往驿站赶,此刻大概已至未时,天变得有些阴沉。
范清梧远远地看见天边几缕黑烟,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耳边风声呼呼,马蹄哒哒。
越是靠近,就见到越多的潜火队模样的人。他们急急地往来,肩挑手拿,去的人干干净净,回来的人一身黑灰。
“有火。”范清梧低声道。
许寻促着马,却再跑不到更快。
马蹄点地,嘚嘚地小步快走着,周围人来来往往,推着装满水袋沙袋的板车,吆喝着让出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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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前方,呼呼烈火搅着青烟蹿得老高。
“是那儿吗?”
范清梧只听见身后许寻轻轻哼了一声,转头见她瞪着眼睛,显得有些无措。
马儿因为灼热的空气不愿再靠近一步。
潜火队和村民正齐心协力救火。
这个驿站,只剩下火中黑色的鬼影,已然烧成了灰烬。
范清梧果断咬下自己的衣襟,转身用这撕烂的布条给许寻脸上遮了起来。
许寻看着她,怔愣着眨了眨眼睛。
范清梧只是用力给她扎严实。
“以防万一。”她说。
范清梧怕这场火不是意外。
如果真如许寻所说,那也许就是有人在毁灭痕迹,那许寻这个押送的镖师,会不会也被人盯了上?
范清梧跳下马,随手捉了个村民问道:“火怎么起的,有人受伤吗?”
“不知道啊,还好节庆前好些人回了乡,就剩驿丞一人在这儿了。”
“驿丞人怎么样?”
“命大,活着哩,在那间屋子里,听说只是被熏昏了,大夫在看。”
许寻栓好了马,理了理范清梧给她蒙上的布罩,一路打量着走来,和范清梧对上了视线。
“走,去看看驿丞。”范清梧对她说。
她们混在人群里,走进那间屋子,原来里面不止驿丞,还躺着七七八八的伤者,有的满脸油污,有的皮肤鲜红,哀痛呻吟声一片。
空气里焦炭味混着汗味,范清梧愣了一瞬,便拉着同样愣住的许寻往里走,让出了拥挤的走道。
大夫蹲在伤者床前,正一一查看。
“哪个?”范清梧小声问道。
许寻往前走,领了一段路,来到最里面。
老驿丞躺在平凑的床铺上,头发燎没一大截,留着些焦黑的发尖,双眼紧闭,嘴半张着出气。
范清梧观察了一会儿,转头四顾却没有可以询问的人。她一撇嘴,弯腰拍了拍老头儿的脸。
驿丞发出一阵轻哼,没睁眼。
范清梧啧了一声,无奈直起腰。
没想,许寻却一屁股坐在了他铺子上,她俯身侧头,听着驿丞的鼻息。
范清梧无所事事,只好观察着他,胡子卷卷的,手乌漆墨黑。好像是从火场中心逃出来似的。
她又看了看旁人,没有一人像他这样。
大家差不多都是烫伤,而这昏迷的驿丞,却没有烫伤只有毛发的焦灼。
该不会……
范清梧对许寻附耳道:“身上有姜片吗?”
范清梧拿过姜片,在嘴里嚼了嚼,辛辣味四溢开来,她抹了一手,接着就往这躺着的老头儿眼睛上抹去。
老头儿几乎是弹坐而起,他使劲揉着眼睛,过了好久,才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床铺边的两人。
“你们干什么?”
许寻早就起身站到了一旁,脸上的布遮住了她的表情。
范清梧探身挡在许寻前方,笑着对驿丞说:“大人?装成这样,是在躲谁呢?”
屋内大夫见驿丞坐起来,一阵惊讶,有人要过来,被驿丞一手制止了。
他面对着范清梧,又看见许寻身上一把长刀,顿时神色闪烁。
范清梧看在眼里,突然意识到驿丞的反应,她按住他的腿,悄声说道:“放心,我们不是杀手。”
15. 证据
当驿丞得知范清梧是为了那件事而来,他说什么都不愿离开这间屋子。
然而许寻只是摁着刀往前走了一步,他就畏畏缩缩地不敢再动一下。
“这里应该不方便说话吧。”范清梧低声说道,身后人来人往。
“你们怎么证明……不是?”驿丞声音喑哑。
范清梧哂笑一声,“真要杀你,需要把你叫醒吗?”
驿丞一下不说话了,他咂着干瘪的嘴唇,看看范清梧,又越过她盯着只露出上半张脸的许寻,半晌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许寻弯着眼睛,走上前一把提起老头儿就要往外走。老头儿正要嚷嚷,许寻一指抵在了他的鼻尖,幽声道:“你要想活,就跟我们合作。”
她们赶在宵禁前,就近找了个客栈。客房里还能听见不远处驿站烈火噼啪的声音。
驿丞被两人盯着洗了把脸,不安地坐在屋子中央的桌边,看着取下面罩的许寻,突然啊了一声。
“想起来了?”范清梧从屋外接过小厮送上的一些吃食,“那就好办了。”
驿丞转头看着范清梧,她手中托盘上,饭菜热气寥寥,不由得吞咽了一下。
三人客客气气围在桌边,一句话没说,在一阵碗筷叮当声中填饱了肚子。
吃饱的驿丞抹了抹嘴,靠着椅子腆着肚子,看着二人,“你是那天的镖师。”
许寻点点头,没出声。
倒是范清梧直截了当问道:“这火怎么回事?”
驿丞叹了口气,喝了口水,才说起这驿站失火。
不知是干柴火种未灭,走了水,还是有人纵火。
好在节庆前,驿丞早早把做工的全打发回乡下。今天刚知道都御史下场抓了郑佑卿和梁宏道,他觉得自己可能也跑不掉,正打算借口回乡,没想驿站燃了。
这朝廷的驿站出不得事,他只好首当其冲去救火。
“这不,烧得我都快秃了。”他捋了捋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装昏我是怕上面怪罪,你要是不来,我还得继续装。”
许寻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抱手在前撇着嘴,似乎不相信他说的话。
范清梧知道。
“你是不是忘了杀手的事?谁要杀你?”
驿丞一听,立马支支吾吾起来,没吐出半个字。
“箱子又是谁让你换的?”范清梧继续问道。
“什么箱子?”
“别装傻,我手里的你驿站的签章。”许寻低声道,“你以为你把单子烧干净了?”
驿丞忽然正了正身子,低头沉思片刻,才抓着衣襟说道:“这是商会一向的流程,老规矩了。”
“那我换个说法,”范清梧偏着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开始,是谁定下的规矩?”
驿丞又吞咽了一下,好像对面的范清梧不是平民,是个来审他的大官。
“……你又是谁?”
他不愿露底。
范清梧突然有些后悔,她就该让许寻装装杀手,看看他狗嘴里能吐些什么东西出来。
不过现在也不迟。
“算了,”范清梧冷脸站起身,背过身子,“老头儿没什么用,杀了吧。”
背对驿丞的她,此刻正使劲朝许寻使眼色。
许寻一吸住气,左手反手握住腰间的刀把,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驿丞愣了一会儿,忽然一个栽倒从椅子滑到地上,跪着道:“我说我说……是秦策,都是秦策的规矩。”
这事果然和秦策有关。
范清梧没有让停的意思,许寻压着眉毛,慢慢抽出刀,刀摩擦着刀鞘,声音又缓又尖。
老驿丞顿时抖了起来,扒着范清梧的衣角,求饶道:“你们……是梁宏道的人?”
范清梧这下新鲜了,若许寻是梁宏道的镖师,要来杀驿丞,也的确说得通。
因为都是驿丞换箱失了利,做了都御史的证据呀。
“是你走漏了消息,对不对?”范清梧顺着这条道继续唬道。
“不是,绝不是老夫……”他直起身子,佯装回想,“一定是哪个干工的!”
“他们怎么会知道箱子里有东西。”
“这这这……女侠,真不是我啊……”他已全无辩解的方向了,“一定有别的人……”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老实答了,就饶了你。”范清梧冷眼看着脚边的老头儿,“既然是秦策的规矩,为何所有账册上,都不见他的名字?”
许寻的单子,因为不太放心,范清梧前前后后都细致的检查过。
“不见他的名字,却又有郑佑卿的名字,”范清梧一手搭在许寻出鞘的刀柄上,“他想干什么?”
“这不是商会的礼都算在会长头上嘛,秦策说郑佑卿是新人,多给他点面——”
范清梧拿过许寻的刀,白光一闪,架在了驿丞脖子上,“嘴里没个实话?你好好想想下一句该说什么?”
驿丞伸着脖子,眼睛瞪着范清梧,握紧的双手正不住地颤抖着。
范清梧看他紧张地不停吞口水,汗水打湿了衣领,便把刀又提得更近了些。
刀上的金属部件咔嚓响着,老驿丞的脸已经全无血色。
“……我全都说,您……能不能先把刀放下。”
……
范清梧是万万没想到,就连这把火,都是驿丞自己放的。
老头儿千算万算,想要一把火烧了证据,自己落个灾病,等都御史查完这事,定是算不到他头上。
他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范清梧。
他知道也许会有杀手找他,要么是梁宏道寻仇,要么是秦策灭口。
若是梁宏道,当是想让他做证人,证明一切是秦策的阴谋,自己没有收受沉香。
“您得留着我,”驿丞恭恭敬敬,“我能作证,让梁大人脱罪!”
范清梧笑了,老头儿脑子转得倒是快。
“我留着你,日后怕是要被你寻仇。”
“老夫哪敢找梁大人的麻烦,不敢不敢,”驿丞摆手,“再说,这驿站没了,我这个官也怕是没了。”
范清梧保持着一脸淡然,有些话,她还没问,这老头儿自己就顺嘴说了出来,真是万幸。
“以后还是得靠梁大人多照应。”驿丞奉承道。
“那秦策呢?”
“这回不就能将死秦策的军?”老头儿还瘫在地上,忘了起身,往胸口一握拳,“让他在我头上骑了这么久,该换换了。”
“……他给了你不少好处吧。”
“……”驿丞再次哑口无言。
范清梧让驿丞在空屋打地铺,自己和许寻则轮流睡守着他,颇有点绑匪的风范。
许寻悄声询着范清梧。她没想范清梧来套话,结果却干了个大的。也没想到,范清梧平时文文静静,竟能抢过她的刀威胁起当官的来。
范清梧只是笑笑,“那还不是他们把我逼急了。”
秦策是必须要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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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清梧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安慰许寻,“到时候不会牵连你,我保证。”
许寻一脸难以置信,她愣愣地看着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范清梧,“我是怕你有危险。”
从来都是她许寻护着的人,现在反过来要护着她了。
许寻把刀一横,抱在胸前,“都御史年轻,要功绩,你还能拦住他?”
“秦策啊,我把秦策送给他。”
“你斗得赢秦策?”
“人证物证俱在,如果都御史没瞎,他怎么跑。”
“小清梧,那可是秦策。”
“是啊,我没告诉你,就是他害死的季杭吗?”
许寻闭上眼。
“你在生气?”范清梧察觉了许寻心里的积郁。
许寻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没有范清梧会面对朝廷的预期。
她本以为范清梧只是想通了,开始经商送货,要回应季杭的期待。
哪想现在又是都御史,又是商会,这些庞然大物,范清梧一个无权无势的人,要怎么对抗。
她从来没告诉她。
所以许寻确实生气了,不是她害怕这些东西,而是害怕范清梧落得个尸骨全无的下场。
那些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啊。
“你想要什么结果?”她知道范清梧执拗,劝不住。
“我要秦策身败名裂。”
第二天,两人架着驿丞,去了郑佑卿府上。
东家被抓,整个府里的人都怏怏的。一听是范清梧,师爷赶忙叫人把她带了进来。
师爷记得她,摆了他们一道的厉害商人,不可能忘。
就是见她又带着个衣衫不整的老驿丞,有些不解。
范清梧让许寻看着驿丞,单独跟师爷说明了一五一十。
她还要在堂上继续让驿丞误以为自己是梁宏道的人,这样好杀秦策一个措手不及。
师爷听完,恍然大悟般地点头,嘴里叨叨着原来如此。
“我就奇怪了,秦策今年这么大方,合着是要暗地里陷害我东家。”他咬牙切齿,嘴里还有些话,似乎忍着不便当着范清梧讲。
“那既然我们一起去,你这边可有什么有利的证据?”范清梧问道。
“旧仓批次复核都是秦策经手,这箱子我托人找到了源头,没摘干净,就是他底下的商号。”
“是不是跟春货有关?”
“秦策换了很大一批旧货的标。”
“这我也在场。”
师爷一想,记起了在商号仓库曾碰过范清梧一面,他连连点头,“就是那些,箱子也是那儿的货。”
“我备了仓单,抄了批号。”
“行啊范老板,谨慎。”师爷眼睛一亮,竖起了大拇指。
“那你准备好了,我们明天一起去见都御史?”
“好,范老板跟你的同僚,今天就留宿我府吧。”
师爷像迎着救星一样,把范清梧和许寻安置在一间屋里,自己倒是和驿丞两人一同走远,好像还要对一对明天要说的东西。
许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她还没来得再害怕,就已经要和范清梧一起去见都御史了。
两人的床榻在面对面。
许寻听着范清梧的呼吸,终于忍不住问:“你睡着了吗?”
空气里寂静一阵,片刻后,响起沙沙的布料摩擦声。
“寻,如果明天一切能结束,我请你喝酒去。”
16. 庭审
公堂之内,范清梧和许寻早早地位列旁坐,师爷在堂上,焦急地等待着都御史的到来。
梁宏道和郑佑卿被一前一后带了上来,因为疑犯未判,两人看上去还算体面。
这不是公开的庭审,坐席间还有些官衣打扮的人,衙役杵在左右两旁。
没见到秦策。
范清梧心中疑虑。
她和许寻是作为证人出席,秦策作为师爷提交的疑犯,为何没有到?
年轻的都御史姗姗来迟,一手掐着自己高傲的八字胡,眯着眼睛扫视着堂下众人。
大家一齐跪地行礼后,庭审拉开了序幕。
师爷口述着自己查明事实,都御史搓着胡尖,时不时点头。
范清梧暗暗观察所有人的表情,席间官员好似闭目养神,各个歪着脑袋,听着师爷吞吞吐吐的表述。
胖乎乎的梁宏道,缩着肩膀,面上甚至带着些惊异。
而郑佑卿,则认真地看着自家仆人,听着他想方设法为了给自己脱罪,找出的这些证据。
“所以,你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秦策?”都御史抬起下巴,转向身旁的衙役,“他人呢?”
衙役附耳上去,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只见都御史双手一撑,站了起来。
他信步走下,先是看了看师爷提交上来的证据,又转转悠悠,刻意从两位疑犯面前走过,最后才在师爷面前站定。
“换箱?”他往前凑了一下,师爷一阵慌乱赶忙低头行礼,“我听你说了这么久,感觉证据都是别人找的,你总是提到那位范清梧,是谁?”
范清梧见师爷一手指向自己,瞬间,堂内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身上。都御史转身一偏头,不甚在意地朝身后扬了扬手,吩咐道:“你上来说。”
范清梧感觉许寻拉了下自己,她没回头看她,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拍了拍许寻的手。
“放心。”她轻轻说道。
范清梧大步走上堂内,迎着周围人的审视,站到了师爷身旁。
都御史已然走到自己的太师椅前,他转身大马金刀一坐,眼神霎然间变得凛冽。
范清梧和他对上视线,一时竟忘了行礼,直到被身旁师爷扯了一下,她才赶忙低头。
耳边心音如擂鼓。
“大人请问。”她弯着腰说道。
“你与此案何干?”
“小民乃牙商,此涉案旧仓批次均从我手中所过,备查登记皆为我记录,大人可查仓吏签章。”
“你要替谁脱罪?”
“小民只论事实,旧货标签重贴,箱子趁着换标存入驿站,驿站内又换箱是行内暗规,此事只有驿丞、秦策知晓。若以郑佑卿签字为据,他便是替人顶罪;若以梁宏道转运使为收受人,他便是为人所害。”
“驿站大火,已无对证,”都御史看向跪在一旁的驿丞,“驿丞,她说的话可是实话?”
“老夫……确有帮秦策长期行事,只为一点蝇头小利,是吾为官的失职。”
“你长期都在帮他换箱?”
“不不,只是偶有礼单,会用这种方法。”
“均有夹带?”
“只有这次甚是名贵——”
“好啊!”
啪的一声惊堂木同时响起,吓得驿丞缩在地上,抖了几下。
“这过火的镖队单子,可是火场里救下的?”都御史继续问道,眼睛盯着范清梧,似乎想让她来答。
“不是,是从驿丞手里抢来的。”范清梧慢慢地说道。
跪在一旁的驿丞,猛地回头,他看着范清梧,略带愤怒的眼里似乎在说“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都御史朝拿着镖队单子的衙役招了招手,衙役拿到他面前,他便细细看了起来。那险些碎成灰渣的单子,被工匠巧妙地拼贴,能看见一些隐隐的字迹。
范清梧见都御史迟迟不再问话,斗胆往前迈了一步。都御史思索着转过头来,范清梧不解他眼里何意,再次低下了头。
“大人。”她说道,等着都御史回应,却没有问话,也没有制止。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范清梧深吸一口气:“大人若查编号主簿签押,可知重贴春标由谁主导。若无其令,中转各厮均无权动号。此非转运使一人贪念可为,是调仓权被用于别途。”
堂内寂静,都知道范清梧所指何事。
她就差明说秦策一手遮天了。他既能换旧货标签,就能篡改账册,那要让一块沉香隐身在这些流程中,也只有他办得到。
都御史不为所动,他搓了搓胡尖,转向郑佑卿:“你对此有何说道?”
郑佑卿正了正身子,“我所知道的都在供词里。”
都御史扬起一抹笑,似乎有些钦佩,他眼神一转,又问道:“梁宏道,你是否长期收受超出礼单的礼品。”
梁宏道低着头,不敢回答。
这时,有衙役跑进来,悄然附耳在都御史旁,他听完点了点头,衙役便离开了。
堂内没有任何人说话,都御史似乎在等什么,大家只得跟着他的节奏,一齐沉默地等着。
“都在等我呢。”一声温润的声音,秦策彬彬有礼踏入堂内,他扫视了堂上所有人,缓步站到了范清梧身旁,朝着都御史行礼道,“大人,秦策到了。”
都御史扬起下巴,伸手比了个请。
范清梧看在眼里,陡然察觉这两人大概是认识的。
都御史开始了他的问话。
秦策慢条斯理地作答,甚至坦荡认下了重贴春标的事。
秦策就在身旁。
范清梧听着他的声音,大脑不自觉地开始轰鸣。
倘若她带了刀,她现在是不是可以立刻杀了他?
不,这样太便宜他了。
正要喷薄的怒意就这么渐渐被压了下去,脑中朦胧的感觉也一挥而去。
范清梧微微侧头,看着秦策捋在长须上的手,另一只手优雅地背在后腰,一副善绅模样。
“……这批旧货重新入市,是为了稳市调剂,是商会为防止物价波动过快的考量。这箱子,大概是驿丞的勾当吧。”
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听见驿丞怏怏的“你说谎”几个字,他不停地重复,声音渐渐沙哑。
“大人应该查明了驿站火情?我听说就是他亲自放火烧了驿站?”秦策声音里含笑。
驿丞一脸惨败,瘫在地上嘴里没了言语。
都御史哼笑一声:“我本想等他自己招呢。”
秦策嘴角扬起,继续悠然道:“驿丞是想毁了自己的痕迹吧?私改账页、私焚账房、哄骗镖队、栽赃陷害,这么个人说的话,还能当证据吗?”
语调渐渐高昂。
范清梧不可置信地盯着秦策的靴子,他借驿丞焚烧驿站的事,躲过了她的将军。
“这老驿丞,可弄不来沉香吧?”范清梧插进了话。
她直直盯着他,想从他眼里找到哪怕一丝破绽。
“旧货里有两支沉香,我正想以失窃报官呢,没想到是这老家伙趁机调了东西。”
“驿丞为何要行赇转运使?”范清梧继续问道。
秦策轻声哼笑,轻蔑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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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从范清梧身上挪开,“转运使封条一路,他驿站不就多点生意?”
范清梧捏紧了拳头,哪怕如此关头,秦策就这么轻轻一挑,化解了她备好的重拳。
无耻败类啊。
她望向郑佑卿,想知道他现在作何感想。
被秦策害到要落入闸刀之下,他就没有一点怒意?
然而郑佑卿只是静静地望着都御史,不曾转一下头。
“把驿丞带下去。”都御史受不了这满地仓惶的老头儿,衙役拖着挣扎的驿丞往堂外走去,时不时传来哀嚎怨道。
“你们觉得,案子明了吗?”都御史反问道,没有一个人说话,“驿丞偷了商会的沉香,想借商会的队伍跟你梁宏道行赇,哼,也不知道你吃了多少,把梁宏道也给我带下去。”
全程默不作声的梁宏道,忽然扯开了嗓子,他被衙役架着从众人中穿过,朝秦策喊道:“你说过你要捞我出来!秦策你这王八蛋!吃干抹净——”
都御史听着这话,饶有兴致地看着秦策。
秦策只是淡然摇头,“无凭无据,污言秽语。”
范清梧怔怔地回想自己手里的证据。
到底有没有,能定罪秦策的证据?
她手里只有换标的证据,而秦策自己竟主动认了春标的事。
所有行事,都推给了驿丞。
驿丞放火又确有其事。
“他可是秦策。”
许寻的话回荡在范清梧脑子里。
她绞尽脑汁,都再无当场能治下秦策的证据了。
范清梧闭上眼睛,叹出一口气。
耳边渐渐清晰的,是都御史铿锵有力的宣判:“……郑佑卿,失察之罪。”
范清梧抬起头,见郑佑卿鞠躬行礼。
“我会重修驿制,今后定不会再出这种事。”
他说完,转头看了看秦策,目光和范清梧短暂相接。
范清梧也忍不住要看看这身旁的无耻之人。
秦策眯着眼睛,挑着眉,依然自在地捋着胡须。
察觉到范清梧的神色,他侧过头笑了笑。
范清梧顿时火冒三丈,却在她几乎失智的时候,被人拉住了右手。
“清梧。”许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散场了。”
范清梧回神,吵嚷声涌来,有人从她面前穿过,挡住了秦策的身影。
等他们走过,范清梧再想找到秦策,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看着散去的人,影影倬倬,仿佛幻象。
台上,都御史早已离去。
范清梧静静地站在这空荡荡的堂内,只剩许寻陪着她。
“我该怎么办?”范清梧无知觉地问道。
“还要继续吗?”许寻回道。
还要继续吗?
范清梧不知道,她妄想能向秦策复仇,就像当初对付郑佑卿一样容易。
但似乎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没有答案。
两人默默走出公堂,正值下午时分,此刻太阳竟烈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范清梧揉了揉眼,再睁开却被一双人挡住了去路。
“范清梧,”郑佑卿站在她前面,身后是喜形于色的师爷,“谢谢。”
“谢谢?”
范清梧摇摇头,面露疲态。
不过是顺便的事,用不着道谢。
她阖下眼,低头要离开。
“等等。”还是郑佑卿。
范清梧回头,这才第一次看向郑佑卿的眼睛。
“你想对付秦策,跟我合作。”郑佑卿说道。
17. 拆开
时价商铺正常开张了。
门口依旧挂着那张写着交易规矩的布告,布告旁一张小桌子,四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茶,一壶酒,被一圈杯子围住,似乎在说随意饮用。
店内安安静静,老板在案台后做着自己的事,有人进出,只交谈几刻便拿着单子出来。
他们脸上有些是笑,有些是喜,有些是怀疑,有些是平静,还有些是坚毅。
就好像前几日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只是多了些商会的人,在路过门前时,好奇的打望。
现在在这向林城,所有人都知道,有个叫范清梧的牙行老板,从都御史手里救出了郑佑卿。
驿丞进了大牢,梁宏道贬了职。有关秦策陷害这三人的阴谋论传得满天飞,却仍能看见秦策和郑佑卿同进同出。
“你说这两会长是不是……”
“心里肯定各自盘算着呢。”
议论当然传得到当事人耳中,郑佑卿心里的气只能在家中发泄。
他不止气秦策心思诡秘,想借刀杀人。
他还觉得范清梧不可理喻。
“她居然拒绝我?”
他有事没事就会想起那天范清梧抬头看着他,一声叹息之后摇头走掉。
郑佑卿甚至在她眼里看到了些失望的表情。
他心中甚是不解。
难道他一个商会会长,都不值得她拉拢吗?
“她未免自视甚高了。”
郑佑卿一个人嘟哝着,师爷听在耳里,焦在心里。
秦策的真面目这一遭显露出来,他就再不能像以往那样,装傻般视而不见了。秦策要的是郑氏家业,他答应过世的老爷,至少郑家的独苗苗,自己拼了老命也要保住。
师爷见识了范清梧思维缜密,她只是败在了这林林总总枝繁叶茂的关系网上。
“也许范清梧只是不想继续了?”师爷想着,接了句话。
“不可能,她好友的仇根本未报,她既开了头,又被秦策看见,是不可能再想全身而退了,”郑佑卿翻着随意拿在手里的账册,用力地翻过一页,“就算她想放弃,秦策也不会放过她。”
“也,也是……堂上那种指控,明眼人都看出她在针对秦策。”
“这新来的都御史到底什么来历,打听好了么?”
“科举出身的清汤苗苗,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跟秦策搭上了关系。”师爷悄声说道,好像这宅内隔墙有耳似的。
“继续查,他的买卖,吃穿用度,但凡要过活,就绕不过商会,我就不信,老底翻不出来。”
郑佑卿放下账册,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盯着范清梧。”
郑佑卿本想回房,又想起了什么,交代了句:“看看秦策有没有要动她的意思。”
“呃……”师爷有些话,哽在喉咙里。
“到时候记得提醒她。”
“好的,东家。”
……
范清梧在和客人交谈时,许寻有些无所事事,她暂时还没回镖局,范清梧说要她留在这儿帮她,开的月钱不比镖局低。
但范清梧真正的意图,许寻明白。
她不放心自己。
许寻在那之后抽空去见了程墨一面,得知那天的另两位同僚早就得了钱,离开休长假去了。而许寻那份,因为她一直没来,便放在程墨这。
这就是封口费吧。
小小镖师,犯不着和大人物对着干,有钱拿还不好?
程墨比划完这些意思,许寻只是点点头,并没有接过这袋钱。
“你暂时替我拿着。”她说。
许寻扫了扫窗台边香炉的烟灰,侧头听着范清梧啪啪打着算盘,看着窗前梨树花落了一地,枝头已经绿意盎然。
春天来了。
“清梧姐——!”
江漪的声音比人先到,然而她一看屋里还有生人,踏进门槛的她顿时脸上霎红。
范清梧结完先到的客人,才走到窗边,坐到许寻和江漪面前。
范清梧:“怎么了?”
江漪:“有个大单子。”
“这不好事?”
“我爹胆小,不敢接。”
许寻:“你接不就得了。”
“我哪里做得了主。”
“那天谁说的要做主,要不今儿喝点酒再回去?”
“那——我都不记得了。”
范清梧笑了。
江漪喝完酒性情大变这事,只有她和许寻见着了,江漪本人对此完全摸不着头脑。
“拿来我看看。”
范清梧问江漪要了她带来的单子,细细查看了起来。
“所以,其实是,要先交钱。”
范清梧的话里没有疑问。
这就是类似要供货商提供担保的意思,何尝不是一种锁价定单呢。
“买家是大工坊,要得多,怕我们送货出问题。”
“会出问题么?”范清梧随口一问,拿过算盘又啪啪打了起来。
“按理说是不会的,只是他们说,这是商会惯例,非商会成员必须要交押银。”
“那要不……”许寻对范清梧眨眨眼睛,似乎在说,要不让郑佑卿帮忙。
范清梧摇头,算盘声戛然而止。
“这单稳赚,要不让你爹来店里?”范清梧单手扶着下巴,思索一阵又说,“明天怎么样?”
江漪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范清梧,不知道在想什么。
范清梧侧头一笑,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这些工坊买主,我认识,叫过来,一起聊聊。”
江漪这才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抱着脑袋点点头。
江漪开开心心走了,许寻这下才好开口。
“上次你干嘛要回绝郑佑卿呢?”
她一直不明白,有个商会会长做后盾,不好吗?
“他啊,太着急了。”
“啊?”
“刚从公堂出来,就明目张胆来找我联盟,这是要干嘛,和秦策宣战吗?”
“你没有宣战吗?”许寻嘟哝着,挠了挠头。
“你再想想?”范清梧背过身,几步钻进案台,“我在堂上不过是郑佑卿师爷带来的证人,秦策怎么会看得到我?”
“那是时候未到。”
“是啊,迟早会对付我,那不如,先让他集中精力对付郑佑卿。”
“小清梧……”许寻忽然有点儿理解了,但不太多,“你这招是不是叫,声东击西?”
“不对,”范清梧撑起脑袋,想了一会儿,“硬要说的话,是假痴不癫。”
要凑齐这些管事还是有点难,所以第三天,时价商铺里才聚齐了这帮人。
男人们凑在店铺里,突然显得满满当当。
许寻可能在男人堆里工作惯了,闲情自得站在门口,招呼着后来的老爷们。
范清梧突然有点嫌弃,整个屋里都是一股怪味儿。
江漪就更加不自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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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自家爹后面站着。
“都到齐了吧?”范清梧点了点自己邀请的人,这些管事或多或少找范清梧做了单子,范老板一开口,就都乖乖地赏脸光顾了。
范清梧给双方一通介绍,开门见山讲明了来意。
“怎么,范老板是想帮他们担保?”其中一个管事开口问道。
“这可不合规矩,押银不能免。”
“对呀,再说我们这些管事也决定不了。”
“决定不了?”范清梧佯作生气,“我请你们来这一趟,可不是白吃白喝。”
管事们看着桌上一席酒菜,默了声。
这都是范清梧从田老板那端来的好菜。
“要不就算了。”江父赔笑着,似乎还是想退单。
范清梧看着江漪在他身后涨红了脸,终于一握拳头,说道:“不行,爹,再不多赚点钱,娘怎么办?”
“但万一出了问题,咱这家底就全打进去了啊。”
“爹,你太胆小了!”
江漪气得耳朵根子都红了,江父却依然一副老好人模样,抹了一把脸,跟同桌满面疑惑管事们赔笑。
范清梧倒是第一次听江漪提起她的娘,不知道什么事,但看她俩的表情,也猜到一二。
“你们还是听我说完。”范清梧打断他们的对话,在案台后,众人的目光下自斟自饮完一小杯酒,嗒地放下杯子,“不是我要帮忙担保。”
她走出案台,手里拿着一叠纸。她挨个把单子递给在座的男人们,这是她算好的货单。
“哎,田老板又送了烧鸡,不吃了吗?”许寻一手端着盘鸡,另一手已经拿上吃了。她从外面进来,见所有人都围着桌子,面色严肃。
范清梧倒是一脸轻松,在许寻的帮助下扯下一只腿,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众人在一阵寂静中回过神来。
“这……我们得讨论讨论吧?”
“我觉得还可以。”
“爹,签了吧,清梧姐看过的,稳。”
“再看看?”
“以前怎么没想到?”
范清梧不过把整整的大单拆开来,分批交货,分批担保,押银也就少了许多。
工坊想锁住三个月的货,优先供应,作坊却没有那么多的押银。
这单子拆开,分段交,不就正好?
而且货分开,批次小的随行出城,连行商税都能免掉。
许寻靠着案台,和范清梧两人独享起烧鸡来。
江父还有些拿不定主意。许寻看着不耐,掺了杯酒就要江漪喝。
江漪正好口渴,也没发现是酒,接过来一仰而尽。
管事们仍在交谈甚欢,江漪默不作声在站那,慢慢地,酒劲上来了。
许寻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嘴角裂得比谁都大。
“拿来吧你!”江漪突然叫出声,一把抢过自家爹揣在怀里的签章,直接往桌上啪啪摁。
“一家之主,天天没个胆儿,家业都要被耗光了!”
江漪简直是见着单子就盖,也不管到底是个啥。
众人瞪着眼睛,看着她围着桌子一通啪啪啪,许寻捂着嘴,硬是没有笑出声。
范清梧无奈,咬了一口鸡腿。
“江漪?你怎么敢说爹……”老爹见女儿眼神迷离,被瞪了一眼后又把嘴里的话憋了回去。
“不想承担,那就让我来做这个家的主!”江漪嚎了一声,一章敲在了老爹油光铮亮的脑门上。
18. 机会
第一段订单一如范清梧的预料,很顺利。
江漪开心地来报喜,说自家老爹如何在自己的劝说下,变得稍微胆大了些。
“他看我的表情好像变了。”江漪嘟哝着。
范清梧和许寻相视一笑,江漪一头雾水。
江漪接着就去跑第二段单子。
铺子里依旧是范清梧和许寻的天下。
这天,时价商铺来了个贵客。
范清梧有些意外。
郑佑卿的师爷左顾右盼地钻了进来,好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猫着身子,几步躲进范清梧的案台后,才回应了她疑惑的眼神。
“我觉得这件事有必要告诉你一下,”他蹲在案台下,双手扒着桌面往外看,“你最近不是搞了个拆单的法子?现在商会要统一提高押银。”
“你们……”范清梧一时有些语塞,“是一直盯着我?”
“东家怕秦策对付您呐。”
“哦?”范清梧轻轻皱了皱眉。
“那你知道了,我可走了。”
范清梧看着师爷顺着店内的影子,往外瞄了一眼,飞快地蹿了出去。
看完这一幕的许寻点评道:“他是不是以为自己是个密探。”
范清梧却一直望着门口,陷入了沉思。
许寻走过去,坐在案台前,托住腮膀子,看着这位范老板。
范清梧回神过来,见许寻一动不动瞅着她。
“啊,”她顿了顿,“我是在想江漪的事,难怪……如果真要提高押银,她该来找我了。”
此时江漪和她的老父亲还在桃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钱袋子可能又撑不住了。
工坊管事正一板一眼地验货。
江父用搭在脖子上的粗布抹了一把汗,江漪则鼓足勇气,站在他前面。
他们是自己送货来的,所以省了不少钱。
“你们这油,不太好吧,你看,都沉底了。”
江漪一听,跟着探身上去。管事指着里面,似有些污浊在桶底。
“正常的,晃晃能用。”江父在后面喊道,坐在马车上头,也不下来。
江漪一听,觉得自己脸已经开始烫了。
没想管事还不依不饶继续道:“你们听说了吗?商会之后要统一提押银,就算我们说好了拆单……现在市面上有好多不够格的作坊在甩货呢。”
他转过身,见江漪整个脸变得通红,有些惊讶,眉毛抬了抬,看向江父,对着他说道:“你这次的货不太行,我得扣押银。”
“这怎么行,你说扣就扣?”江漪一听,绷着肩膀往前踏了一步。
管事皱眉道:“单子里写了,质量问题,我是可以扣押银的。再者,现在市面上这么多便宜货,你们不降点价,说不过去吧?”
“你就是趁机压——”
“行了行了,您扣吧。”
“爹!”
“是路上颠簸了,这桐油有时候就这样,下次我们会好好运来的。”
“下次?”管事一手扶住下巴,“第三段,可能还要你们补点押银。”
“你们太欺负人了!”江漪捏着拳头直跺脚,被身后的老爹一伸手拉住了。
江父走下车,把江漪往身后一揽,就开始跟管事结单。
大红印章往单子上盖的那一刻,江漪只觉得自己无能,然而浑身的热气却无处散发。
回程的路上,她一言不发坐在后面,周围是些没用的空桶。偶尔的颠簸会往她身上撞一下,她也不吭气,只是揉揉撞疼的地方。
“第三段我们不做了。”江父在前面说道,马车呀呀叫着,好像在给江漪的回应倒计时。
“为什么不做,要做,”江漪抱着膝盖,气呼呼地说,“还要挣钱。”
“我们没有多的钱交押银。”
“凭什么他们说涨就涨?”
江漪沉下心,不断反刍管事说的那些话。
有人在甩货?
但清梧姐明明说了稳赚。
这些人只是听说了商会提押银,是觉得自己负担不了,赶在之前卖掉吗?
还是就像管事说的,不够格?
这商会供应的资格几乎只是个口头说法,不像正儿八经加入商会那样,有门牌,有联营,那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资格不过是给外人进入他们圈子的门槛。
但他们买卖货物不可能只在自己的圈子里打转,自己人货不够,得找外人买,自己人吃不下的,也得卖给外人。
江家的桐油作坊,就是这样的外人。
桐油从来都是供不应求。
不管是木工,漆坊,还是药师制药,油布纸篓,几乎各行各业都少不了。
所以江漪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饿不死,每年混得平平安安。
油桐树山里多得很,小农户会自己捡了桐果送来加工,换得自用的桐油。
江漪小时候最常做的工,就是上山捡桐果。后来自家种油桐树的成熟了,就再没有出去捡过。
这种日用通货,常常是熬过一段波动期就好。
“我信清梧姐,你也得跟着我信。”
江漪说道。
江父这回只是咳了几声,没有挑女儿的不是。
“回去后,我们多等几天,这场风波应该就这两天。”江漪继续说,“等他们货甩完了,工坊吃完这批货,那下批货,就该涨价了。”
“那第三段?”
“第三段正常走,就当是给这臭管事说漏嘴的一个人情,下次,就该我们涨价了。”
“你真就这么信那位范老板?”江父觉得鼻子有些痒痒,吸了两三下。
“清梧姐从来没错过。”
江父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惹得江漪回了头。
他搓搓鼻子,回头也正巧看见女儿:“行,这次就交给你做主。”
江漪一听,抿着嘴,胸有成竹地笑了。
油桐树一年就结一次果,现在的存货着急卖,新货可就得等到半年后了。
江漪知道老爹也懂这道理。
范清梧给了她信息,她得把握住。
这是家里翻盘的机会。
……
郑佑卿照常处理着商会事务,秦策又主导了这次涨押银的提议,他没理由反对,毕竟这是为了商会成员的利益。
他只好放了消息,让这条还没实行的规矩在市间传开,让供货的小商们,心里有数。
郑佑卿是想换个态度对秦策,但没想这老狐狸稳如泰山,依然一副长辈姿态和他共事。甚至因为公堂上的事,主动向他示好。
郑佑卿背了失察之罪,只好按都御史要求,重新查验了所有送货流程。
他要两个仓吏全程经手,之后,不管是镖师,还是过驿站,也得两个同职位的人互相监察。
而这同职位的人,来年的工钱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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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高低竞争。
郑佑卿想到深处,也只能如此。
即是竞争对手,那便没理由串在一起贪腐了吧?
他整理好了对策,向都御史备查。
两人年纪相仿,却在权力上相去甚远。
“商人是四民之末。”
郑佑卿恍然间仿佛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声音。
“你若不想此生如此,就去考科举。”
然而,郑佑卿知道,自己显然不是读书的料。
都御史接过他的案子,便让他退去。
两人既无寒暄,也无问询。
都御史现在在郑佑卿眼里,确是位秉公执法的大人。
他怎会和秦策混在一起?
郑佑卿走在路上,越想越觉得没道理。
也许,秦策是故意表现得都御史认识他?
也许,是自己误会了他们的关系?
师爷查了数日,也没从两人的吃穿用度里查出什么东西。
都御史的下人,都是在市场上现买,更没有专门挑秦策底下的商行铺子。
秦策也和往常一样,四处闲逛,专心推进自己设想的规矩。
所以,郑佑卿总是在提笔的时候思考他的选择。
我到底能不能拒绝签字?
他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怕什么。
“东家?”
师爷一声轻喊,让郑佑卿回了神,他果断地签完字,抬头对上师爷神神秘秘的视线。
“我去提醒了一下。”师爷笑道。
“什么?”
师爷朝窗外努嘴道:“楼下,范老板呀。”
郑佑卿漫不经心点点头,师爷却对他的反应不甚满意。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抓住机会。”师爷随口道。
“什么机会?”郑佑卿仍然心不在焉。
“躲过这波押银提价。”
郑佑卿听在耳里,突然放下了笔。
机会,他大抵是缺少一个在商会立信的机会。
所以,他才害怕。
害怕秦策的枝枝蔓蔓,害怕自己辜负了父亲的期待。
“我也缺一个机会。”他喃喃自语,惹得师爷满脸疑惑。
“东家……是有什么想法?”
郑佑卿抬头,继而又摇了摇头,再度埋下。
师爷见多了小东家这副模样,他总是会在关键时刻犹豫不决。因为他的善心,总是没有好报。
尚未成年的郑佑卿,用自己的零钱帮小商,结果被人吃下跑了。
他问父亲,明知不公为何不改,却换来沉默。
他年少冲动揭发一笔虚高工费,却得来官府查处,整条工线废掉。
除了一次,也仅有的一次,他为镖队作证,指责延误是上游商家的责任。虽然当时的镖头因此被踢出商会,无单可接。但他自凭本事,从邻城卷入重来。
郑佑卿没办法对自己错误的选择置之不理,他终于懂了牵一发动全身这个道理。
所以他犹豫。
这些枝蔓的根,都扎的太深了。
“有人在抛售了吗?”
面对郑佑卿跳脱的提问,师爷愣神想了一会儿,才把最近市场的动向说给郑佑卿听。
各个行业都有抛售的情况,也有人在观察中细水长流。
郑佑卿听完,笑了:“原来秦策也懂啊。”
到底是牵一发动全身,还是四两拨千斤?
19. 消息
果然不出两天,商会的大布告就贴了出来。
范清梧转悠到对面,隔着人群看了半天。
不就是资格复审吗?
但这古人合同约束做得不大行,所有信息都不清不明。
结果汇成一句话,就如同诈骗海报上写的一句“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范清梧啧了一声,摇摇头回到铺子里。
许寻坐在门口嗑瓜子,她懒得关心这些,只知道出事了,大概小清梧的生意又会变好。
这不,还没等范清梧走拢,她身后就跟了一串串人而不自知。
许寻嗑着瓜子笑出了声儿,范清梧懒散地揉着脑袋,见许寻这幅德行,才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愣了一下,回头走快了几步。
许寻看范清梧叹了口气,忍不住侃道:“我的月钱,是不是能提提?”
范清梧轻咳一声,扬了扬眉毛,装模作样理了理长衣,站到了案台后。
这下,身后那串人乖乖排起了长队,都等着买范老板金口玉言了。
流入许寻耳里的翻来覆去都是些:
“范老板看看我的货还能卖吗?”
“您能看出我拿得到资格吗?”
“能行吗?再屯屯?”
“啊,只能说到第三天?我加钱不行吗?”
“范老板,您多瞧几眼,悄悄告诉我?”
还有铜钱入瓮叮叮当当的声音。
偶有人想插队,跑得急,许寻一抬脚差点没给他绊个狗啃屎。
她这门口坐着,刀立在腿边,一个眼神,想趁乱的人也只好排去末尾。
临近闭店,人依然络绎不绝,许寻赶了好久,范清梧才得以按时收摊。
两人在关着门的店里闲聊,似乎都不准备回家。
许寻去打了水,范清梧则从邻居田绣宁那买了些吃食。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事?”许寻问。
“知道是知道结果,但不知道这是因为商会的布告。”
“所以大家惊慌失措,你反而满脸烦闷?”
“也就这几天,恐慌过去了就跟之前无二。”
范清梧摆好了碗筷,两人趁热吃了起来。
“就是江漪没来找我,有点奇怪。”
“可能人太多,她不好意思进来?”许寻说完,哈哈笑了会儿,“这姑娘真有意思,喝酒能变身的。”
范清梧正吃着菜,一口塞住,心想自己似乎也是喝酒“变身”。
还好没跟许寻详细说她能力的事。
许寻边聊边端着杯子拉着范清梧喝酒,不一会儿范清梧就开始犯晕了。
范清梧虽然一直靠着酒使用能力,但她依然不胜酒力,陪许寻又是另一回事。
当她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看到簸箕里的白饭,突然怔住了。
许寻还在耳边叨叨着,要范清梧多收点佣金,不然这工太白干了。
范清梧只是盯着这簸箕白饭,僵硬得像一个石像。
“寻,你这是什么酒?”
“——啊?我邻居酿的果子酒。”
“不对劲……”范清梧一个劲地揉眼睛,她看见离谱的价格,挂在这白白的大米饭上。
许寻觉得范清梧样子不对,站起身,以为她生病了,甚至伸手摸了摸额头。
范清梧长吁一声,从衣兜里摸出了自己的小本本,“帮我拿下笔墨。”
许寻见范清梧头上似有汗水浸出,“你等等。”
一同拿过来的还有一张干净的布。
许寻把范清梧的头发拧起来,给她擦了擦汗。范清梧只是俯着身子,在这一桌饭菜的间隙里奋笔疾书。
“再帮我拿点东西。”范清梧停下,眼神飘忽地说道。
许寻就这么听话地拿了范清梧备在店里的盐,油,面粉,粗布……甚至还有一小捆柴。
范清梧挨个盯着看,又写下。
许寻第一次看到她这样。
“嗯——头有点痛。”范清梧放下笔,“寻,等我睡醒,你一定要问我,你想问对吧,但我得先睡一觉。”
范清梧晃晃悠悠站起来,连本子都忘了收,摊在桌子上。
许寻知道现在问什么都无济于事,只好扶着她回里屋。
“我的酒没问题吧?”许寻嘀咕着,“不用看看大夫?”
“不用,跟你没关系,我睡会儿就好。”范清梧答道。
一到床边,范清梧几乎失去意识地倒了下去。许寻给她盖好被子,心有余悸地探了探她的鼻息。
真吓人。
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确定范清梧只是睡着了,才转身,准备收拾那一桌子的饭菜。
许寻只知道范清梧有个很宝贝的本子,现在,它大剌剌地摊开在桌上,许寻还没走近,就看了个精光。
这写的是什么天书?
许寻一直以为这是个账本,却没想到全是奇怪的数字和符号。
许寻拿起来,颠来倒去地研究了一会儿,果断放弃,把它放在了范清梧床头。
小清梧真是神仙来的?
想到这儿,许寻突然感到一阵舒畅,边收拾边哼起了小调。
许寻等范清梧,结果自己也睡着了,她是被范清梧拍醒的。许寻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房里点着油灯,范清梧满额头细汗。
“怎么了?”
“你帮想想,出什么事,这些东西的价格会飞涨?”范清梧双手把住许寻的肩,就差要使劲摇她了。
“哪些东西?啊……”许寻想起她方才拿给范清梧看的哪些东西,挠挠头,打了个哈欠,“一般就是战乱吧,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打过三更,快起来。”范清梧把许寻拉了起来,脸朝着屋外,“那几天后又回落的话,应该不是?”
“你是说这些日用品先暴涨,维持一段时间才回落?”许寻跟着范清梧走到油灯下。
“会不会是……一时路断了?”
“嗯……有这个可能。”许寻点头,看着范清梧,“所以你看到的那个有关未来的线索,就是涨价?”
范清梧刚才喝酒上了头,突然发现未来出现了变动。
她本以为前几日的涨价是因为商会那则布告,没想这一杯杯酒下去,未来后几日出现更为惊人的暴涨。
她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错觉。
但这是不可能的。
“等天一亮,你去镖局打听打听。”
范清梧不放心许寻一开始的推断,但如果真是战乱,她们需不需要囤货?亦或是逃出城?
范清梧猛然想起江漪还没出现,“我去看看江漪回来没有。”
两人说好后,谁也没心思再睡了。
一到时辰,宵禁解除。许寻就往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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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跑了去,范清梧也火急火燎地快步往江漪的作坊走。
等范清梧走到,已是卯时,她逢人便问,江漪回来没有。
结果全都是否定的答案。
范清梧顿时觉得不太妙,在江家工坊前,从小工那知道江漪父女俩是去运送第三段单子的货了,范清梧才稍稍放了心。
她径直往镖局走,去和许寻汇合。
结果迎头没见着许寻,差点撞上急冲冲出门的大个子。
大个子似乎认识她,看着她哼哼笑了两声。范清梧一脸疑惑地目送他远去,转身又看见许寻朝她跑来。
“那是谁?”
“曹修……上次过关多亏他,你忘了?”
范清梧恍悟,她甩开这件事,又问:“怎么样?路上有什么消息?”
“确实听说朝廷集结了军队,驻扎在牛市口。”
“果然,我还是不放心,江漪又去送货了,桃村离牛市口挺近的……大概,一日路?”
“嗯,快马一日就到了。”许寻琢磨着,“那我去找她,顺便路上能护一下。”
“若路上没事,顺便打听下牛市口的情况。”
“知道啦,小范大人。”许寻调侃着,拍了拍自己的镖师腰牌。
范清梧谁都不放心,硬是要许寻叫上程墨,两人有个照应。许寻两人骑上镖局的快马,带了几日的口粮就嘚嘚策马走了。
从范清梧发现异变到现在,几乎快过了一整天。
她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时价商铺,田绣宁店里的香气引得肚子咕咕直叫,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没吃饭。
范清梧果断走进去,要了些她常吃的菜。田老板这会儿正忙,没空跟她絮叨。只是在送茶水的间隙,凑到范清梧耳边道:“他刚走。”
“嗯?”范清梧专心啃着饼子,转头,田绣宁已经走远了。
那么多天开着店不来,这关了一天,就来了?
范清梧吃饱饭,满脑子还在想着到底是战乱还是路不通的事。
天色尚早,于是又要了一壶酒,她想再看看。
田老板店里东西多,够她看好一会儿了。
这次,范清梧没喝醉,她清醒地看着这些数字跳动在簸箕里,架子上。青菜,土豆,大米,白面……甚至还有铁铲。
日子在流动,她看到的未来也在流动。
范清梧定定地想了一会儿。
什么断路会两三天就能修好的?
什么战乱是两三天就不打了?
商会的布告可影响不了粮盐铁器,后面那些都是朝廷控制的东西。
“……听说青花料要绝,赶紧去买。”
店里的闲聊飘进了范清梧的耳朵。
“可我姐在染坊,说仓里还堆着。”
“人家说要绝,你们就信。”田老板的声音格外明亮,“前年听人说我这条街要拆,客人全都不来了。后面发现没这回事,也不知道哪个孬种乱说话。”
“是啊,不过是一线风起。”
“石未见大,浪却起远。”
范清梧听到这儿,脑子一惊,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了进去。
她腾地站起,惹得店里人全朝她看了过来。
她全然没意识到店里突然安静,只是抱着手,右手磨着下巴。
“我知道了。”
笑容终于回到了她脸上。
20. 证实
未来的某一天,向林城会得到一个战乱的讹传。
这个消息就像扔进池塘里的石头,不管真假,浪都会层层而起。
但又因为是假的,所以波浪才会逐渐平复。
范清梧想通了。
等她回过神来,饭店里早就恢复了热闹。
没人在意这个姑娘知道了什么,只有田老板用围裙擦着手,靠过来想让范清梧说说。
“田老板,这几天多买点食材,多备四五天的货。”
田绣宁见范清梧表情认真,自己原本明媚的脸也跟着严肃起来,她点了点头,“信你。”
但会有这种消息传过来,应该也是前线出了什么变故。
还好许寻是带着程墨一起去的。
范清梧依然思考着对策,慢腾腾地走出饭店。想着顺便去铺子上看看,走到门前,才突然发现有人坐在她未收进店内的小桌边。
“你在这儿干什么?”范清梧看着似乎等了一段时间的郑佑卿。
“你已经知道了?”
“什么?”
“这里不方便说话。”
“谢谢,如果是这件事的话,我确实已经知道了。”
范清梧被郑佑卿邀请到了田老板的二楼包间,面对一桌子菜,刚吃饱的范清梧有些犯恶心。
郑佑卿是来通知她战乱的事。
“你是从何知道的?”郑佑卿问,“上次也是,粗布征收你也是提前知道。”
“你是来还我人情的?”范清梧没理会郑佑卿的问题。
郑佑卿沉沉地呼吸了一下,“看来我是还不上了。”
“那我就再卖你个人情吧。”范清梧盯着桌子中央的红烧鱼头,“战乱是假消息,六天后,才会真相大白。”
郑佑卿睁大了眼睛,却又似想起什么事,不由自主看着左下方。
“你现在有机会还完我的人情。”范清梧继续说。
郑佑卿抬头,“你说。”
“囤货。”
“你想让我囤居奇货?”
“不,秦策之前怎么说的?要想得善名,商会就要维持货价稳定,你还没学会?”
范清梧说完,郑佑卿似乎这才懂了她的意思。
“物价会维持在高位5天。”
“怎么证实你的说法。”
“你得信我。”
郑佑卿抱着手想了想,让跟在身边的下人先回去,按范清梧的说法,去检查盐粮布的存货。
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去军驿走一遭?”
范清梧赶忙摆手,“我干嘛要跟着你去?”
郑佑卿有些惊讶,没想到范清梧会拒绝他。
“你……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回家休息。”
范清梧无语地从坐席里站起身。
“我送你吧。”
范清梧拒绝不了郑佑卿的“善心”,只好坐上他的马车。
路上摇摇晃晃,她佯装睡觉,靠着一边闭着眼睛。
没了郑佑卿的打搅,她又开始琢磨着许寻江漪的事。
也许,去趟军驿也不错?
至少能确定她的判断?
“等等。”范清梧睁开眼,看着郑佑卿,“去军驿。”
郑佑卿一副她脑子坏掉的表情,敲了敲木板,让车夫转了向。
军驿在城郊。
这边的驿丞是个精壮的老人,不像之前那位的孱弱。
郑佑卿和他相互行了礼,便溜达起来,似乎准备瞅准时机再打探一番。
范清梧看着他俩推推嚷嚷闲扯,心想,这不算难道刺探军情?
郑佑卿一会儿问粮草,一会儿问马匹,又问商会还能帮到什么,俨然一副大商贾姿态。
驿丞这一聊,顺嘴提到粗布征收的事。
郑佑卿耳朵根微微红了起来,没想到他吃亏的事传得这么远。
“那个吃了我一大笔钱的人,如今就在那。”郑佑卿想都没想就把范清梧拱了出去。
驿丞没想到是个女子,一阵恭维,眼神令范清梧有些读不懂。
“所以最近都是照常运转,过站的不多也不少?”范清梧直白的一问,驿丞警觉了起来。
“你们是来打探消息的吗?”
“哪有,叙叙嘛!”郑佑卿一下把驿丞拉走了,给了眼神给范清梧,留下她一人在院子里。
范清梧扫视一圈,小工都在偷闲,她便走过去攀谈起来。
实际上,她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那个马房桌上,那个签到名册上。
正如她想的一样。
如果是备战,那军驿必然会先动起来。
然而眼下一片祥和,那她看到的未来,到底会以何种方法实现?
突然,外面出现哒哒马蹄声,有快马朝这里奔来,马上飘着一面旗子,是信使。
“驿丞,快,换马!”来人喊道,还没下马,马就支撑不住往地上倒去,他纵身一跃,才没落下。
驿丞撇下郑佑卿,迅速和小工一起把旗子换到驿站的马上。
“怎么个事儿?”他问这位正把水往头上淋的官兵。
“要打仗了。”
范清梧和郑佑卿对了下视线,两人慢慢走近,一齐站在不远处。看着驿丞给军官备好新的马匹,收拾完,那人便立刻策马走了。
驿丞拍拍衣袖,转头看见他俩,才惊醒似的说道:“你们听见了?”
两人点头。
驿丞一副难为的表情,范清梧没给他思考对策的时间,赶紧问道:“真要打仗了吗?”
“最近一直有断断续续的传闻,信使都说了,应该是真的。”驿丞摆手散了小工,“你们听见了自己心里清楚就好,郑会长,知晓军情可是重罪,我话说到这儿。”
“我最近还真是命途多舛。”郑佑卿瞥了眼一脸无所谓的范清梧。
“走。”范清梧继续面无表情。
郑佑卿就这么被范清梧牵着鼻子,上了马车。
“消息大概明天就会传开。”
范清梧说完这句话,就没再说什么,郑佑卿一脸看见鬼的表情。他正想问清楚范清梧到底什么来头,就被车夫一声东家打断了。
“封路了。”车夫说,“有人过来了,是个军官。”
郑佑卿正了正身子,示意范清梧别出声,自己也不露脸,只听着外面两人的对话。
“前面流民太多,你们换条路吧。”
“知道了,大人。”
马车随即调转了方向,车内两人随着马车摇摇晃晃。
一路上郑佑卿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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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范清梧眯着眼睛,全看在眼里。
马车不停地打转,让范清梧想起之前许寻遇到的事。但许寻是镖师,很清楚哪有别的小路。郑佑卿的这位车夫似乎没怎么遇上这种情况,对城郊的路不太熟。
所以范清梧本以为就是绕个路,没想到临近黄昏,他们都还在城郊来来回回。
“这是什么意思,不让进城了吗?”范清梧撩起帘子往外看,忽见天边有寥寥黑烟。
“你不是说,战乱是假消息吗?”郑佑卿探头过来,看到她所见的景象。
“没道理。”范清梧咕哝道。
那难道是战火?
看着像是牛市口的方向,桃村那边,许寻和江漪在那里。
范清梧正琢磨,突然马匹长啸,受惊地扬起前蹄。
马车毫无征兆地狂奔开来。
范清梧一个酿跄抓住马车,瞪大眼睛看着郑佑卿。
车夫一边大嚷一边安抚着马,却一点儿用都没有。
马车哐哐巨响,好似再快就要散架。
郑佑卿撑着车厢,好像在浪里站起身,“你抓紧了。”
说罢,掀开帘子钻了出去。
范清梧一个人在嘎吱作响的车厢里,听见郑佑卿朝马匹吆喝,窗帘随着颠簸掀起,能看见窗外逐渐繁茂的树林,山石。
他们似乎跑到了更荒的地方。
马车在越发狭窄的路上奔驰,擦过树干,又被碎石惊起。
哐哐!空空!
范清梧想象着车毁人亡的情景,手指抓在马车木板缝里,抠得生疼。
好在,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范清梧听着郑佑卿沉稳的声音,安抚着马匹。
马匹嘶鸣着,喘着粗气。
终于,马车停下了。
范清梧心有余悸地呆坐在车厢里,直到门帘掀开,郑佑卿朝她伸出手。
她对上他的视线。
“下车吧,让马儿休息会儿。”
范清梧扶着郑佑卿跳下马车,他们好像跑进了山里,不知是哪。她环顾四周,树林又密又高。
车夫拍抚着马儿,又拿了些零嘴喂它。
范清梧坐在倾倒的树干上,深呼吸了几下,才平静下来。抬头,见郑佑卿看着自己,嘴角浮笑。
“我以为你不会害怕呢。”他见范清梧回了神,笑着说道。
“是人都会怕死。”范清梧擦了擦额头的汗,嘀咕道。
郑佑卿站在她身边,看着山林,也没坐下。
“怎么了吗?”范清梧见他似乎在林子里找什么,问道。
“你仔细听。”
仔细听?
范清梧看向同一方向,努力撇开马匹粗大的呼吸,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确实,有一些不一样的沙沙声,哗哗声。
郑佑卿好像突然之间就看清了,旋即转身,从车下掏出三把长刀,其中一把朝范清梧扔来。
范清梧手忙脚乱地接住,心中一万道骂声。
郑佑卿又径直把她拉起,转而护在了身后。
范清梧抱着刀,终于看见密林下灌木涌动,没过几次心跳,就呼呼钻出一群衣衫脏乱的人。
他们提着柴刀,拿着锄头,其中几人,肩上还扛着血呼啦差的山猪。
21. 流寇
许寻和程墨两人快马追着江漪,不知那父女俩到底是什么状况。
一路上,听到有流寇的消息,许寻更是催着马,连在驿站休息,都赶着时间。
“你说,这战事真的要起吗?”
许寻一边喂草料,一边问程墨,程墨听见,只是摇摇头。
两人打听好路况,再次上路。
大路车马寥寥,远处却尘土滚滚。
“前面怎么了?”许寻看看程墨,他回应般地碰了下刀,转头,盯着烟尘吞咽了下。
近了些,马便慢了些。
渐渐看出那是一队行色匆忙的行商,马车破破烂烂,发出吱扭吱扭的响声。
“怎么了?”许寻冲他们喊道。
他们各个神色慌乱,看见许寻两人先是吓了一跳,又见她拿出镖师腰牌,才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哪里来的歹人,还穿着甲胄,差点要了我们的命。”
“还好口粮剩的多,全给他们才逃过一劫。”
“请问向林城还有多远?”
许寻皱起了眉:“前面就是向林城,两个时辰的路。”
“太好了,总算能安稳了。”
许寻:“那些人只抢吃的?”
“岂止岂止,我劝你们别走了,赶紧回城。”
“有听到牛市口的什么消息吗?”
“没有,忙着赶路,都不敢再停一下。”
“拿着,”许寻扔了一袋干粮给他们,“他们有多少人?”
“十几人?”
“五六人吧。”
许寻见他们没个准数,问够消息便分道扬镳。
她一路上来总觉得不对劲,这下才突然发现。
巡路的士兵,她一次都没碰上。
“看来,战乱的消息可能是真的。”许寻自语道。
按理说,这条路走了一半,应该能碰上江漪了。
可直到他们到达桃村,都没见她半个人影。许寻只好去工坊打听,没想居然错过了。
这桃村到向林城,就两条路,估摸着江漪走了另一条路,许寻就赶着马,急急追了上去。
还没走出两里路,刚进到山林,程墨就察觉了什么,朝许寻比了噤声的手势。
两人悄咪咪勒了马,拉住缰绳,拐进了树林里。
许寻这会儿也看见了,熙熙攘攘的树干后,有些金甲刀剑反射着太阳的闪光。
他们藏好马,弯着身子轻轻摸了过去。
这些应该就是之前听说的流寇、歹人。
江漪父女俩,连着马车被他们围在路上,马车被他们逼到了路边,有两人在上面翻找着。
为首的人手搭在刀柄上,在父女两人前踱着步。
“人太多了。”许寻轻声说道。
她感到全身都在浸汗,心跳加速。
从来没有真刀真枪上过,害怕很正常。
害怕很正常。
许寻在心中默念着。
程墨拍了拍她,许寻才突然找到呼吸的落点,她刚才几乎快喘不上气了。
她看着程墨跟她比划了一阵,明白他是想让江漪看见他俩,再绕到江漪后面,从背后对上那群流寇。
接着,又比了个火的意思。
可江漪运的是桐油,火折根本点不着。
许寻皱眉,朝程墨摇摇头,但他轻轻摸了摸衣袖,又指着了两下江漪父女,便开始慢慢朝另一边绕去。
许寻知道,这是要硬上了。
程墨这就信任了她?他们不过是小打小闹地切磋过。许寻不知道程墨到底厉不厉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然而,看着程墨身影没在灌木丛里,已全无挽回的余地,许寻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破罐破摔吧!
她握紧刀柄,手有些发抖。
这边,首领正气宇轩昂质问着江漪父女:“……还有呢,藏哪了?”
“全都给你们了,真没了。”江父求饶道。
江漪站在马车上,眼看着这些匪徒把货物翻得乱七八糟,什么都做不了。她暗暗动着脑筋,把周围能用上的都想了个遍。
马车上有桐油,御寒用粗布,四周是枯树,砂石,泥地……
她忽然眼睛一亮,看到了藏在灌木丛里的两人,其中一人,是许寻。
江父还在前面和歹人首领周旋,他们不依不饶,一口咬定还藏的有东西。
江漪不知不觉压着眉毛,怒目而视。
这首领自大地说着,一挑眼对上了她。
“你什么表情?”他扬起下巴,指着江漪,“给我下来。”
江漪还没回神,就被马车上的人一脚踹了下来,江父慌张接住她,才没摔倒。
首领一把把她从江父手里拽了出来,一脚踢到她膝盖窝里。江漪嗵地跪在泥地里,膝盖磕在碎石上,疼的双手撑地。
“大人,军爷,我父女两人就混口饭吃,饶了我们吧。”江父跟着跪在了江漪身边。
“军爷?我不是什么军爷。”首领恶狠狠说道,哗哗抽出佩刀,“我也只是抢口饭吃。”
铛——
举起的刀被一颗碎石击中,清澈地回响在山林里。
江漪好像接到了开战信号,立马转身把车上的桐油推到,江父护着她。马车上的人,因为油污了一车,脚一滑,又被跟着飞来的碎石打中脑袋,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许寻冲出灌木,趁着他们被程墨的飞石吸引注意,抽刀流水般划过,这几人还没注意,许寻就夺走了佩刀。她肩抗几把断了腰带的刀,唰一下出现在江漪前面,反手一震,截住了首领砍向他们的一刀。
抢来的刀被许寻一稍,哐哐落地,江父大喝一声,捡起一把,和许寻并排站着。
江漪也没慢下,接过抛出的刀鞘,卯住劲把浸湿桐油的粗布卷在上面。这时,从她身后递来一个燃烧的火折,江漪想都没想接了过去,熏在布上。
火焰燎着布,只生出黑烟,越来越大,越来越呛人。
江漪把火折和刀鞘并在一起,就这么呼呼挥舞开来。
程墨从江漪身后走出来,加入了许寻这边的混战,江父挡在江漪前,两人张牙舞爪,打斗得毫无章法。
总算,那张浸满桐油的粗布点燃了。
江漪看准时机,哗哗一散,就往其中一人脑袋上扔去,又爬上车,把剩下的桐油,全都砸在这些穷寇身上。
那人戴着着火的布,又被程墨制住了手脚,他惨叫着嚷嚷,许寻一刀一刀猛击着剩下的人,战线推进了不少。
“再不住手,我就把你们都烧了!”江漪大喊道,惹得江父一脸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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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
所有人听得这一声,都止住了动作,湿淋淋地抬头。
江漪手里拿着燃烧的火折,旁边还有滚在地上被烧得尖叫的同伴。
许寻三人,又一步步向他们逼近,表情比他们还狠辣。
“……走。”
有一人轻声说道,瞬间击碎了同伴的自尊。
“走!走!”
此起彼伏的声音,轰然逃窜开来,只留下地上那人,用土灰灭了火,被程墨纽绑起来。
“许寻,真的是你!”
江漪跳下车,给了许寻一个熊抱。许寻这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她看了看满地被桐油混起的泥泞,还有江漪惊魂未定的父亲。
“就是来接你的。”许寻拍拍江漪的脑袋,笑着说。
审问的工作交给两位镖师,江父在前面驾着马车,江漪则骑马牵着另一匹。
被火烧得满头冒血的男人被许寻两人绑在马车后面,一左一右围着他。
问了半天都支支吾吾,直到被程墨找到他藏在身上用匕首刻花的军牌,才留下一句话咽了气。
“拿狗牌的……混口饭吃……谁想打仗啊……”
两人看着死去的人沉默半晌,让江父停了车。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们好不容易挖出个浅坑,把人埋了进去。江漪有些生气,干嘛要费老大的劲埋个土匪。许寻看到程墨眼中落寞的神情,只好朝江漪比了噤声的动作。
“所以真要打仗了?”
马车重新朝着向林城出发,许寻和程墨骑着马,跟在马车后。
程墨点点头,用单手比划了一阵。
「放心,我们的将军是可以信任的。」
四人没办法赶在宵禁前回城,只好沿途找驿站。
他们风尘仆仆半夜才入了店,老板睡眼惺忪,直说客房满了,招呼他们自己找地方睡,大家便各自捯饬了些干草,堆了堆拍了拍,就地躺了上去。
全然没想到,第二天睡醒,会在这里碰上范清梧。
范清梧也是准备一早出发,谁想会看见睡在外面,东倒西歪的这几个人。倒是看见江漪放下了心,她正要走近,程墨第一个醒来了。
他记得范清梧,于是翻身盘腿坐了起来,身边的江父依然鼾声如雷。
范清梧朝他点点头,摸到许寻和江漪那边,拍了拍许寻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许寻撑起脑袋,一脸震惊,又看到站在远处跟别人攀谈的郑佑卿,她更加震惊,“啊?”
“别瞎想,我们只是没赶上宵禁。”范清梧拍了她一下。
范清梧就地坐在干草堆上,跟许寻交换了彼此的信息。江漪依然和她爹一样,睡得死死的,甚至吹了个鼻涕泡。
“你们马车坏了,被一群打猎的农户救了?”许寻放下心,说话间被范清梧拉着胳膊仔细看了看,“放心,我没受伤。”
范清梧没想到从许寻口中听到真要开战的消息,那她之前自信满满的推断全错了。
如果不是假消息……
这个影响价格的原因总会在她看见的未来消失。
“那便是……胜仗。”
范清梧低头想了会儿,得出了这个结论。
总之,她看到的未来不会改变。
这场战争,一周内就会结束。
22. 入狱
众人站在路边。
现在,他们有一辆运货马车,两匹马,七个人。
马车后,拉货的板车满是未干的桐油,混上土灰变成了泥浆,脏兮兮黏糊糊。
范清梧想都没有想,就跟着江漪坐上了板车。
许寻和程墨自觉上了本是自己的马。
江父和郑佑卿的车夫一齐坐在马车前。
只剩郑佑卿一人,站在板车下略显嫌弃,但他看见范清梧一屁股坐下后,也捋了捋衣袖,一步上去坐了下来。
“我以为你不会上来呢。”范清梧嘴角一抹坏笑。
“你坐得,我当然也可以。”
郑佑卿坐在范清梧旁边,江漪隔着范清梧好奇地看过来。
范清梧则在两人中间,讲着刚才和许寻交换的信息。
郑佑卿听着就渐渐皱起了眉,范清梧说得斩钉截铁,结论一出江漪甚至高兴地拍起手。
“你这倒是说到他心坎上了。”徐寻遛着马跟在一旁,说着朝程墨撸了撸嘴,“最崇拜将军的人在那。”
“将军带兵打胜仗,我们这些老百姓自当感激嘛。”
范清梧话音刚落,远方就传来一阵诡长的号角,呜呜呜的好似山魈。
程墨第一个挺直了腰身,侧耳凝听。
呜呜呜——
这回,郑佑卿也听清了些,抬头望着向林城的方向。
呜呜呜——
车夫突然慌张地喊起来:“这是封城了,封城的号子!”
众人顿时沉下脸,只剩江漪一个人细声细语叫着:“怎么办,快点啊。”
随着一声驾,马车提了速,马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儿,车子哐哐疾驰在黄泥地上。
范清梧盯着越来越近的城墙,放眼四周,有很多和他们一样的人,正飞快地往那赶去。
顿时灰土卷得像一通沙暴,满耳都是马蹄嘚嘚声和车子哐哐声。
城门口排起了长队。
范清梧见似乎赶上了关城门,松了口气。
他们排在队伍里慢慢前进,就连一直慌慌张张的江漪都谨慎地闭上了嘴。
范清梧见郑佑卿还老老实实坐在她旁边,有些诧异,“怎么,会长没有特许面卡?”
郑佑卿白了范清梧一眼,不知她为什么一早连着怼了他两次。
明明昨晚大家各自安好,井水不犯河水。
但他又不好在这么多人前,再提这件事。
陌生男女同住一屋,怎么也解释不清。
范清梧倒不是在意,她只是有些气不过。
要是郑佑卿早信她,也就不会去军驿,就自然没这些破事了。
那样,她应该正在城门后,等着接许寻回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都在城外,风尘仆仆地等待官兵问话。
周围人交头接耳,范清梧听着,大都也是在说打仗的事。
看来消息已经传开了,这封城,也是因为战事。
范清梧眼看马上就轮到自己,更是放松下来。
没想审查官兵盯着她来来回回,忽然就呼啦啦围上来了一群人。
范清梧见这些人大抵是冲着她来的,自个儿跳下了车。
官兵正好一把抓住了她,“你就是范清梧?”
“嗯。”
“带走。”
“住手,为什么抓她?”郑佑卿也跟着跳了下来,一身华服早已变得黢黑。
“无可奉告!”
范清梧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咵地拷上一双镣铐,带走了。
许寻拦下了想冲上去的江漪。
江漪红着脸,气呼呼攥着拳头,看着通关后的沉默的众人,问道:“那怎么办?”
“我回去查。”郑佑卿丢下这句话,就和他的车夫走了。
江漪又看着许寻。
许寻只好拍着她说道:“你先把你的货处理好,我去打听,完了来时价商铺碰头。”
范清梧到底为什么被抓,连她自己也实在想不到。
她被人甩在大牢里,牢头扔给她几粒白馒头,告诉她这是她今天的伙食。
“还问什么罪?我这大牢里,关的可都是死罪。”牢头干笑两声,走了。
范清梧捡起馒头,肚子也确实饿了,慢腾腾地咬了一口。
死罪?
我?
这么小的地方,谁想搞死她?
范清梧脑子里只有一个人的名字,秦策。
这人明明在都御史面前装模作样,无视她的存在。
哼,还是记恨到我了啊,也还是能看见我啊?
范清梧想着,不禁冷笑出声。
所以他是为了等到这个时候,才动手?
范清梧闭上眼,静静想了片刻,又咬了一口干巴巴硬得像铁一样的馒头。
秦策能把什么罪名安在她身上?
范清梧看了看四周,几个牢笼,除了她全都空空荡荡。
是啊,死罪怎么可能人满为患呢?
范清梧嗵地一声,侧躺在地上,依然嚼着干巴的白面馒头,盯着高窗投下的一缕光影。
明天,就是涨价的日子了。
希望郑佑卿能把她昨晚的话听进去。
……
这次,时价商铺的大门只有许寻一个人打开。她搬着门板呼哧呼哧地放到一边,走进店里。
不过一日,已经铺上了细灰。
宵禁提前,城门关闭,所有人都忙着给自己屯粮储物,价格开始水涨船高。范清梧早早给店里存了日用品,够许寻吃喝一阵。
料事如神的小清梧,却没料到自己的牢狱之灾。
许寻心想,叹了口气。
她从镖局过来,托人打听出去却还没得到信儿。江漪赶在宵禁前到了店铺,她气喘吁吁拿了两袋米,生怕许寻这里没吃的。
“怎么样?”江漪急的撅嘴。
许寻无奈摇头。
看来,她们只能指望郑佑卿了。
郑佑卿刚踏进宅子里,就招呼师爷过来。
“我要你盯着她,盯好了吗?谁抓的人?什么罪?”
师爷见郑佑卿灰头土脸,一身脏兮,却没理会上来的丫鬟,进门就用一连串的提问砸向他。
便赶忙把自己的信儿告诉了这颇为急躁的东家。
“果然,秦策就是想趁这机会清扫门前雪。”郑佑卿听罢,自个儿脱下了外衣,“商会的情况呢?”
郑佑卿一边洗净,一边听着师爷的报告,“秦策怎么没趁机找上我?这次没有套子给我下了?”
上次是他,这次是范清梧。
郑佑卿恨得牙痒痒,真是摸不清秦策的套路。
郑佑卿不过离开一天,商会就乱了套。
因为封城,很多小商无法面对提高了担保的履约,商会资格复审的布告发的也巧。所以在秦策的操作下,刷掉了一大批资格在边缘的商人。
没了商会的庇护,也就没有上传下达的便利。
然而城中巡逻增加,他们也没法儿聚众闹事。
战时起乱,搞不好就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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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斩了,谁也不敢去触这道逆鳞。
关于战场上的谣言无时无刻不在,真假难辨,但不外乎两个结局:要么败,要么胜。
许寻和江漪好不容易等到宵禁过去,急忙地往监狱赶去,想想着法子进去看看,没想两人一到,就看见外面停着辆马车,上面是个大户人家里师爷模样的人。
江漪红着脸上去了,她现在比谁都勇敢。
“你是郑佑卿的人吗?”
师爷一听,赶忙比了个嘘,拉着两人进了马车厢。
“小点声!你们不会是那个范清梧的朋友?”
“嗯。”
“东家已经进去了。”
“怎么说?”
许寻和江漪撑着脖子,听着师爷从头到尾讲完,全都惊得张大了嘴。
“他们有证据吗?”
“小清梧通敌?真是说笑!”
“可那时价商铺,算三日价,人尽皆知——”
“那是人家清小梧眼通神灵!”许寻说。
“总、总之,罪名就是这么戴的——通敌操盘,扰乱军需价。东家也只能进去跟她通个气儿,具体怎么办,只有在庭审上想办法了。”
“只要证明没有通敌不就行了?”江漪气鼓鼓说道。
“不,只要证明小清梧真的神灵在体就行了。”对范清梧能力一知半解的许寻胸有成竹的说道。
庭审在明天,几人等着郑佑卿出来,一起商量对策。
没想郑佑卿一见着她们,就赶紧说着:“你们吃穿的东西够吗?这几天我的仓都会放货稳价。”
“范清梧安排的?”许寻一听就知道是范清梧的要求。
郑佑卿点点头,上了马车。
“大难临头,还想着不相干的普通人,真不愧是季杭教出来的学生。”许寻笑了笑,忽然带上了些悲凉。
江漪不知道季杭是谁,但她懂许寻话里的意思。
郑佑卿则叹了口气,坐得端正,“只有一天时间,我得去见见那个罪魁祸首,你们尽量让多的人到场旁听。”
许寻和江漪点点头,“我们也有自己的想法,各自为战吧。”
许寻本来是想看看能不能贿赂看守,进去见见范清梧,但既然郑佑卿出来只说了开仓稳价的事,那她就没什么担心的了。
毕竟是商会会长,能打点到的东西,肯定比她多多了。
她和江漪要用这一天的时间,把范清梧被冤入狱的消息传到满城皆知。
好在江漪之前听范清梧的话,结识了不少小商。而许寻,则往镖局赶,希望能在同僚中掀起一波八卦潮……
嚼舌根这种事,老镖师们最喜欢了。
郑佑卿和两位姑娘分开后,径直往秦策府上赶去。他想着即将到来的对峙心中忐忑。撕破脸的话,就要秦策新债旧寨一起偿。
他手里握着交代师爷查下来的仓单,也是范清梧给他提的醒。原来秦策也提前屯好了盐粮,早早锁了仓。
今早范清梧更是告诉他一个不得了的推测:
“看看秦策为什么要推行这个资格复审,他要是早知道战事的消息,搞不好真正通敌的,是他才对。”
他要怎么从秦策那庞大的关系网中瞥见一点破绽?
郑佑卿思索着即将抛出的提问,直到横路遇上一众车队,截停了他的道。
郑佑卿探出马车,想看看是哪位大员,这个节骨眼上穿城而过。却没想到,他就这么唐突地遇见了,从没想过要见,却急切想见的人。
都御史的车队。
23. 赌局
庭审之日。
牢头早早来提范清梧出狱,因为郑佑卿的打点,他才稍稍有尊重人的样子。
“姑娘,这是那位大人交代的践行酒,您可现在喝呢?”
范清梧看着递进来的一个温婉的瓷瓶,拿过来,一仰而尽。
辛辣之后是略微清亮的甘甜。
范清梧第一次喝到这样的酒,喝完有些后悔没有慢慢细品。
她把瓷瓶放回托盘,看着和托盘一起递进来的一匹粗布,一碗食盐,还有一炷香。
待到香燃尽,范清梧就着哗哗镣铐站起身,牢头也在此刻打开了牢门。
“这酒,真是好酒。”牢头闻了闻余下的酒气,带范清梧走了。
还是上次的衙门,主官却换了一位。
范清梧不再是证人,而是戴着脚镣的囚犯。
牢头把范清梧交给衙役后,附耳交谈了几句。
范清梧明显感觉衙役看自己的眼神放平了些。
她被他押上大堂,摁着跪在中央。
“见过余大人,犯人带到了,是疑有通敌罪的范清梧。”
看这人官衣,范清梧知道,是向林城的县令。
范清梧低着头,听县令的师爷细数她的罪证,不外乎是郑佑卿前日告知她的罪名:通敌,操市。
她用余光看着周遭的人。头埋得低了些,她便能看到身后的人。
朋友们都在,还有以前的客人,甚至连刘管事都带着他的同僚前来。
他们都不用看店吗?
为了看自己吃瘪,未免有点太兴师动众了。
她细细寻找秦策的身影,堂下没有,堂上更没有。
待到师爷话落,县令敲了下惊堂木。
“范清梧,你可认罪?”
“不认。”
“那你可有脱罪之证?”
范清梧低着头,不说话。
大堂鸦雀无声,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她石破天惊的一言。
但范清梧只是慢慢磕了下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县令高声质问道。
“我在敬我的神。”范清梧直起身子,缓缓抬头,目光炯炯。
县令突然有些如鲠在喉,甚至忘了呵斥她自行抬头的无礼。
他听见范清梧接下来的话,就好像在质问他。
“请问大人,是何人怨害我?”
“何人……”县令哼笑了一声,“你告三日价人尽皆知,你店内告示就是自招之证,谈何怨害?”
“我能预言,是因为上通神明。”范清梧字句铿锵,“您若不信,我大可与您赌局。这么多人见证,罪名不清,您可不能妄判。”
范清梧好像指责般的问话,引来身后民众一番认同。
县令感到明显不利的氛围,干咳了两下。
“你要怎么赌?”
“我若赢了,那便是诬告我的人,真通敌。”
众人哗然。
县令却有些愣住,他迟疑片刻,忽地拍下惊堂木,正要张嘴,却听得一声通报。
“都御史大人到!”
县令立刻小声问到师爷:“都御史来做什么?”
“小人不知道啊,大人。”
都御史从堂下走来,气宇轩昂,一路有护卫替他开道。范清梧微微转头往后,才看见郑佑卿也跟着他,一直行道大堂上,方才停下。
“余大人辛苦了,鄙人想要个旁位,不知可否?”
都御史假客气真要求,县令哪有听不懂的。赶忙让下人搬了座椅在旁,都御史扬着下巴捋着须,大马金刀坐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郑佑卿退在他身边,和护卫站在了一起。
范清梧见状,赶忙行礼又问了一次,“余大人,可要于我赌一场?”
“胡闹!给我——”
“哎,”都御史打断了县令,他面慈目善,“就赌一场,让我们看看她是不是真的通神。余大人要是斩了神使,可会牵连国运啊。”
这都御史在帮她说话。
范清梧搞不明白,他不是上次庇护了秦策,这是要唱哪出?
“还有证人呢?不会余大人是想就这么判了吧?”都御史翘着二郎腿,侧身端着一盏茶。
县令在都御史低头的一瞬间瞪了他一眼,才转向随从,“秦策呢?怎么还没来。”
果然是他。
听见这个名字,范清梧总算放心了。
这是她反杀的机会。
……
“杀人?”面对许寻的提问,范清梧摇了摇头。
这天,许寻刚得知季杭的事,她以为范清梧想复仇,满脸忧心。见范清梧摇头,许寻的表情才舒展了些。
哪知,范清梧看着桌前的香坛,说着说着突然微笑起来。
“就算我有你的功夫,我也不会这么做。”
“那你是想?”
“杀人很简单,一把刀穿膛而过,但我不要这样。”
……
范清梧就这么跪在堂上,等着秦策这位证人姗姗来迟。
她瞥见秦策满脸假笑,低着头的她,不禁也笑了起来。
接下来是秦策的陈述,他指控范清梧通敌操市,勾结灰商。
真的非常可笑,范清梧听着听着就笑出了声。
“大人,他能站着,我也可以吗?”范清梧在众目之下笑完,又提了一个要求,眼里全无朝堂礼制。
县令大概从未遇到这样离谱胆大的疑犯,他举起惊堂木,迟迟说不出话。
“没定罪,就都该站着吧,对吗?”都御史又插上了话。
县令挨不住这位上官的话里有话,只好支支吾吾应了范清梧的要求。
范清梧站起身,终于,和秦策站在了一条线上。
“你既说我通敌操市,那我就再操一次,秦会长,你敢和我赌吗?”
范清梧转向秦策,两人相距五尺远,范清梧却觉得似乎一伸手,就能扼住他的喉咙。
“秦策,你要证明她没问题,你就接着。”又是都御史。
范清梧不知道郑佑卿跟他说了什么,看上去,似乎真的成了自己的友军。
“行啊,姑娘要赌什么?”秦策眯眼一笑,眼尾皱纹层层叠叠。
“若之后几天的价格不幸被我言中,我要你在这里跪下,向我道歉。”
秦策睁开眼,再也装不出那张温文尔雅的面目,眼里凶光一闪而过。
“成!”都御史咚地放下茶杯,把所有人都惊了一下,“即是赌局,押银。我出二十两,押秦策。”
“一百两,押范清梧。”跟着出声的,是一直站在都御史身后的郑佑卿。
秦策眯着眼睛冷笑一声。
这时,县令才反应过来是要自己主持大局,赶紧让师爷下场,写上了为首两位的押银数量。
“还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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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许寻喊道。
“我也要押,范清梧!”江漪跟着道。
顿时堂下喊声震震,师爷赶忙又薅了个随从跟上,收起了这些百姓的碎银铜板。
在这混乱的喊声中,范清梧和秦策二人彼此打量着,颇为沉静。
“你为什么总是给我捣乱呢?”
秦策的声音被压在喊声之下,但范清梧听清了。
“捣乱?”范清梧笑着微微点头,“我就是要让你记住,毁掉你秦策,是我范清梧。”
秦策的眉毛一点点拧起,随后,露出了和范清梧一样的笑容。
“好啊,那你能告诉我,鄙人究竟哪里得罪你了,让我死得明白点?”
“你这个人的存在,就已经得罪我了。”
范清梧转身,朝着县令,“余大人,可否赐笔墨一套?”
县令止住了朝堂的下的嘈杂。
大家看着范清梧一个走上前,在县令和都御史的见证下,写满了两张纸。
这是范清梧对未来五天的预言。
两份同样的书写,被放进了两个木盒,一个由县令保管,一个由都御史收下。
都御史面上兴奋,县令倒显得有些惴惴不安。
“那么,每日结果将于次日在集市会场上公开,各位父老乡亲,早市上结契咯?”县令就这么定下了时间。
“我可以回家了么?”范清梧得寸进尺。
县令面露难色,按理说,没定罪的范清梧依然还是他的犯人,他看了看都御史,见他没准备搭理,便迅速说道:“不行。”
范清梧撇嘴,“那床给我弄舒服点总行吧。”
县令像打发小孩似的拉着嘴角点了点头,朝随从招手让他去办。
范清梧吁了口气,转头对上了郑佑卿,她朝他笑笑,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多亏他准备的东西,她才能看到未来。
郑佑卿一甩袖子背在身后,跟着都御史走了,他扬着头挺着胸,好像有些得意。想装作不经意瞥了眼范清梧,没想和范清梧对上了视线,脚下突然磕绊,狼狈地走了几步才稳住。
范清梧叹口气,转身跟着衙役往自己的牢房走了去。
再次回望,郑佑卿只看见范清梧的背影,他停下脚步。
“怎么,郑会长还有事?”都御史见他没跟上,问道,却突然察觉了什么,呵呵笑了两声,“耳朵怎么红了?”
郑佑卿一听,反驳了一声,赶忙举起袖子遮住。直直走出去,穿过人群,甚至没注意自己从许寻和江漪面前走过。
许寻看着已经走远的郑佑卿,意味深长地诶了一声。
江漪扑闪着一双大眼,“怎么了?”
“比不上啊。”许寻说道。
“比不上什么?”
“小孩儿别瞎问。”
“啊?”
“走了走了,明天去早市赚钱去。”
堂上,师爷还在敲着算盘对整个赌局的账目。
县令结束今天这个最后的案子,站在师爷桌前,看他一手盘算一手写字。
“这边是押的谁?”
“范清梧。”
“这么多?”
“她神算的名声在外,加上郑佑卿带头,出手阔绰,百姓几乎都跟了她。”
“哼,那我还真有点期待了。”县令顿了顿,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就是不知道,那个都御史掺和个什么劲。”
24. 真相大白
第一次早市开箱。
师爷当众拿出了范清梧写的昨日价格,盐价布价,均无一二。
因赌局还有四日,追筹者众。
翌日,第二次开箱,依然言中。
秦策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放范清梧两日,也是他需要时间筹备。
盐布因为封城日渐高涨,他没办法再刻意扫货抬价。郑佑卿虽在放货,但也限了每人的领用。
那便轮到他做个大善人了。
他要打碎范清梧的神算画像。
秦策招呼了所有商号的管事,要放三天的货。
管事们面面相觑,这封城不知要封到何时,这些货不仅要卖,自个儿也要用。真要听秦策的,都流到市场上去?
秦策没等到齐整的回答,他温润地笑,却眼露寒光。
“谁要不听话,以后就别来商会了。”
这才有人赶忙表起忠心。
招呼起随后一浪浪声潮。
秦策摆手,自己走了。
管事们散去,人群中,刘管事跟同僚嘀嘀咕咕,他虽是秦策的人,但跟范清梧交易了那么多次,又很是信她。
他第一次不大想听从主子的话,便旁敲侧击地问:“你们多久放货。”
同僚看看他,又看看别的商号管事,摇摇头,“不知道啊,现在?”
“你真不怕连自己都不够用了?”
“可……”
“这商会可是有三位会长。”
“你的意思是?”
两油滑之人贼眉鼠眼相视一笑。
然而大多数人都乖乖听了秦策的话。
当刘管事找上郑佑卿时,他的师爷已经跑完了今日的布价,果不其然,因为秦策大量放货,价格下降了不少。
“东家,要把多的买回来吗?”师爷听完刘管事的消息,想着要不要把秦策的动作对冲掉。
“不用,”郑佑卿说,“就当不知道,价格低了,对百姓也好。”
师爷躬身,刘管事表情颇为佩服,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第三次开箱,果然如郑佑卿料想的一样,范清梧依然没错。
押秦策的银两日益变少,就连他下属的管事们,也有不少偷偷摸摸押了范清梧。
许寻拿着赢来的铜板,掂在手上,不甚满意。
“怎么,嫌少?”江漪问。
“赔率不够,不玩儿了。”许寻当然嫌少。
还有两次开箱,怎么看,都是范清梧真神附体,赢定了。
所以秦策的诬告,也便因此做实。
……
郑佑卿来到都御史府上,两人一起等待最后一次开箱的通报。
这次结束,便要重回庭审。
郑佑卿想着,赢了之后该怎么接范清梧回来,全然没听见都御史的问话。直到脑袋挨了一烟枪,才抬头连连道歉。
“郑会长,您看看?”都御史拿着张小字条,似乎是下人递来的飞鸽传书。
郑佑卿定定神,聚焦在字条上,仅仅两个大字:
战捷。
“你可是这城中第二个知道的人。”
“大人您太看得起我了。”
都御史对郑佑卿的自谦笑了笑,“以后商会就只有您一人啦,我当然看得起您。”
都御史看向门外,郑佑卿随着他的视线看去,是一个正跑来有事通报的小厮。
“走吧?庭审了。”都御史大袖一甩,率先走了出去。
赌局后的庭审,气氛和之前全然不一样。
堂外是围观的百姓,大家都来看秦策的好戏,许寻和江漪挤在前排,身上背着个包袱。
都御史依旧位列旁听,郑佑卿站在身后,看着站在中央的范清梧,她被秦策挡住了半个身子。
秦策显然沉得住气,与前日表现无二。
“那么,开始审理。”县令惊堂木一拍,师爷开始了新一轮陈述。
接下来的辩论,范清梧大大方方让秦策先来。
秦策眯着眼睛看她,捋了三次自己的长须,才抱拳向上。
“范清梧暗中囤货,与商人私通,放货操市,还请证人上场。”
上来几个管事,颤颤地说收了范清梧的钱财,每日都在市场上作价拉抬。甚至还带上了带着时价商铺印章的契书。
范清梧瞥过一眼,很明显的拼接,不知他们从哪找来她的旧单子做的伪。
她不作声,暗暗等着秦策继续抛他的证据。
县令在堂上频频点头,待这几人说完,他面带怒色道:“你跟本县打赌,却从中作梗?”
范清梧低头道:“我这几天可一直在您看管之下。”
“那定是早早通了气,谁不知道你和郑佑卿交好呢?”秦策音调高昂,说完哼了一声。
范清梧才意识到,秦策想把郑佑卿一起拉下水。
“有人看见郑佑卿在庭审前进了地牢,那日就押了她一人,”秦策扬着下巴,转向郑佑卿,“你可知私会死囚什么罪?”
县令又是一下惊堂木,怒骂郑佑卿好大的胆子。
郑佑卿赶忙几步,走上堂跪下行礼,“我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讲,但我见她并没有坏规矩。”
“哦?”县令伸长脖子,看看郑佑卿,又把目光移向他的来处,都御史正抚着茶杯沫子。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忽就抬了抬手,对郑佑卿说道:“你起来。”
秦策见状,睁开了一直眯着的眼睛。他望向县令,良久都没动一下。
“轮到我了吗?”范清梧语气淡然,似乎这不是庭审,只是一场游戏。
县令撇了嘴,无奈地扬手,示意范清梧自便。
范清梧缓缓朝县令行了个礼,又转而向堂下百姓行礼。这让她身边的秦策稍稍往远倾了倾身子。
“第一,我已经解释过了,现在我再说一遍。”范清梧开口道,“这几日我在牢中,不可能凭空指示几个商号为我操市。郑佑卿于我只是生意来往,并无交好。”
郑佑卿听着,不自觉皱起了眉,而范清梧依旧照着自己的步调,在堂上辩言。
“第二,商会在战前出了布告,我怀疑另有隐情,就托人查了,”范清梧站直了身子,抬首挺胸,“秦策的商号早在开战消息到达前就屯好了货,我倒想说——”
范清梧转向秦策,“您才是真通敌呢?为什么会提前囤货?”
“商人囤货实属寻常。”这是县令的声音。
范清梧听在耳里,目光依旧锁着秦策。他目光锐利地好像想把她当场刀掉。范清梧迎着他,嘴角浮笑。
“所以,为何这张契单,有县衙批印?”
范清梧盯着秦策,不让他转头去看。
身后,郑佑卿从怀里拿出一张契单,放在了衙役手里,正要呈递出去,却被一直百般无聊的都御史抬手拦住了。
“余大人,”都御史语调轻缓,却叫得县令一身冷汗,“我觉得,这庭审的主官,可以换换了。”
都御史,监察百官。
这是专逮偷油耗子的猫。
县令先是愣住了神,随后才嗵地一声,从八仙椅上摔了下来。
接下来的庭审就没范清梧什么事了。
郑佑卿那天遇到都御史后,就着手把秦策查了个里里外外,至于县令的关系,反而是都御史话里话外的暗示。
郑佑卿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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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都御史那天草草断案是和秦策有什么牵连,原来他是想用秦策逮出县令这只耗子。
这朝堂里真是风云迭起,郑佑卿经此一役,才道世间险恶。难怪自己的天真爹会被秦策所害。
他看着秦策和县令齐齐领罪,终于在脸上露出了笑容。
范清梧的无罪宣判引得百姓一阵欢呼,她结束后走下堂,立刻就被许寻和江漪扑在怀里,两人抱着她又拉又跳。
范清梧抱着她的两个朋友,心中却是一种放下的释然。
秦策名声扫地,流放服役。
不是死罪真是太好了。
一刀斩首太便宜他了。
范清梧用力抱着许寻,不自觉泪流满面。
季杭你看到了吗?
我把害死你的烂人,送上战场了。
见范清梧止不住眼泪,两个朋友有些慌了神。
许寻拿袖子给她擦擦,江漪慌慌张张地四处找手绢。
旁的人还在祝贺她,甚至让范清梧给时价商铺搞个店庆。
欢笑外,还是欢笑。
范清梧被朋友们搂着穿过人群,离开了这里。
她说,回去告诉季杭吧。
许寻在她说完这句话时,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郑佑卿就这么远远看着她们走掉,他暂时没办法插进姑娘们的欢庆中,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开心。
以后的时间还长,他还有机会。
他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这天,他遇到范清梧,连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叫住了她。
范清梧回头,等他走过来。
“你朋友的事,忙完了吗?”对上范清梧的视线,郑佑卿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撇开了视线。
“嗯。”
两人随意聊着庭审后这几天的事,郑佑卿引着范清梧往河边,那里花红柳绿,鸟啼溪鸣。
走在碎石岸边,渐渐地,连行人也没有了。
“你那天晚上跟我说过后,我想了想,接下了她的织坊。”郑佑卿说道。
范清梧顿住脚步,郑佑卿接着说,“我经营布庄,有个自己管理的织坊,也正正好。”
范清梧继续走着,“那你可要好好打理。”
范清梧走向前,郑佑卿一时没跟上,他有些不高兴,她为什么不等他。
“范清梧!”郑佑卿忍不住叫了一声。
范清梧回头,无辜地看着郑佑卿,明明两三步的距离,他怎么不跟上来。
“你是不是还有话没对我说?”郑佑卿声音越来越小,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得他耳尖泛红。
范清梧皱眉想了一会儿,偏头道:“谢谢?”
郑佑卿闭眼抬头,又猛地睁开,两步走上前,一下逮住范清梧的手腕。
范清梧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得缩了下身子。
“我想——”
郑佑卿握着她的手,支吾半天也没吐出半个字。
范清梧也不傻,她当然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在她面前涨红了脸,他的心跳大概她一样快。
“什么时候开始的?”
范清梧直截了当地问了。
郑佑卿怔愣了一下,才明白范清梧问的什么。
“不知道,”他躲开范清梧热烈的眼神,“发现的时候,满脑子都是——”
“你”字被范清梧的食指挡在了嘴唇上。
她慢慢用这只手托住他的脸,真是滚烫得吓人。
范清梧偏着头,笑得像只准备使坏的狸花猫。
但她什么都没做,放开了手。
“我要改规矩。”
“我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