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赛博的她只想回家》
1. 在海边
“上车了,马上出发!”
上车的人们挤来挤去,卫晓好不容易找到了铺位,才腾出手来给爸妈发消息,附带照片一张:“好爽!在边上的位置”
“边上会不会冷,挨着厕所吗”
老妈的消息马上弹出来。
“这位置人来人往小心丢东西”
又是一条消息,老爹也出现了。
“放心,又不是第一次了。”卫晓回复,这时绿皮火车缓慢开动,一车放寒假的学生踏上了回家的旅途,“不说了,出发了,等我回家昂!”
“路上小心,一路顺风。”妈妈又弹了条消息出来。
卫晓没再回复,爬上自己的中铺,开始酝酿睡意。新年在即,她暑假留校实习,寒假又因为论文耽误,算起来居然已经近一年没回家了,沙发那略带粗糙的触感,有一点点黏的餐桌,因为用久了非常软的被子和床单……尽管离家那么久,那些感觉还是留在了皮肤的记忆中,让她怀念不已。
太好了,卫晓在狭窄的卧铺上幸福地蛄蛹了一下,仿佛已经在家里打了个滚,回家回家,回家过年啦~
-
哗啦……
哗啦……
哗啦……
水声?卫晓迷迷糊糊地想,她好像正在从一段深沉的睡眠中慢慢苏醒,脑子还不太好使。
几点了?到哪了?
怎么潮潮的……又吵又臭……站台灯好亮……忘了拉窗帘吗?
……不对
心跳加速,昏沉的脑子猛地清醒了,卫晓还闭着眼睛,但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开始尖叫——身下的地面潮湿、坚硬、凹凸不平,她的手指摸到了某种粗糙的小颗粒,她的耳边传来循环往复的哗啦水声,空气中则弥漫着一种咸腥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有明亮的光线透过眼皮,刺得眼球生疼。
怎么看,这都不该是火车卧铺。
做梦吗?她真的醒了吗?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卫晓人躺在那里不敢动弹,思维已经尖叫着飞出九霄云外,火车劫匪?灵异事件?不对现在是安全的文明的现代化的21世纪,哪来这种事情?说不定是……是……
实在找不出理由了,听上去周围没有人,只有哗啦的水声,于是卫晓决定先眯着眼睛观察一下环境,根据过去看过的所有小说动漫电视剧的经验,这时候要先装作自己没醒。
在朦胧的视野中,卫晓看到了一半沉沉的暗色,一半高远的灰色。
这是……哪里?
她躺在地上,睁大眼睛看着上方。灰色的部分,是天空,阴云密布的那种,她上学的c市一年有300天都是这种阴沉沉的鬼天气。暗色的部分不太规则……像是某种很高的建筑,不对,是悬崖,陡峭地突出在外的悬崖。
起身环顾四周,茫茫天光下,一片辽阔的灰色海洋安静起伏,潮水涌动,循环往复,一些乱七八糟的垃圾被带上岸来,随着水流摇晃。身下是一小块粗糙的海滩,周围黑色的巨石相互交错碾压,身后是高悬的崖壁,陡峭荒凉,一棵草或者一只鸟都没有。
“有……有人吗?”卫晓颤-抖着出声,回答她的只有哗啦的海浪声中自己微弱的回音,“我*……”
像是什么荒诞的玩笑,眼睛一睁一闭之间,卫晓一个从没见过海的、在干旱地区长大的西北姑娘,从运行中的火车中来到了某处不知名的荒凉海滩边。
“冷静……冷静……”卫晓闭上眼睛连续深呼吸,小声安慰自己。作为未尝一败的踩点战神,经验告诉她越着急越要冷静,忙中-出错最要命。
首先这不是梦,她已经扇了自己两巴掌了,超疼,其次,判断一下自己的状态,卫晓在乱糟糟的大脑中勉强理出了一条思路,乾坤大挪移这种事情实在匪夷所思,但现实就是没有逻辑的,说不定她是......算了,只要能见到其他人,能获救,一切都会清楚的。
回去以后把这事给别人讲应该能收获一地下巴,想到这里卫晓苦笑,站起身准备行动。
她先检查了一遍自己,脑子深处有个地方隐隐作痛,但摸不到外伤,暂时不影响思考,四肢完好,只有一些擦伤和淤青,活动没有问题。发圈还坚强地挂在发尾,将她的头发束成乱糟糟脏兮兮的一把。身上穿着上火车时的卫衣和牛仔裤,和脚上的运动鞋一样都被海水浸-透了,又沉又冷地坠在身上。外套、背包、行李箱、手机等等都不见踪迹,浑身上下的口袋里只掏出几张被水泡烂的卫生纸。
艰难爬上一块岩石远眺,头顶的悬崖非常高,仰头仰到脖子酸痛才能看到顶部。两侧,同样陡峭的崖壁蜿蜒着从两侧延伸入海,像围墙一样将这一小片地方困得严丝合缝。底下只有醒来的那一小片沙地比较平整,其他地方都是大小不一的崎岖黑石。极目远眺,前方只有无边无际的海平面。
哗啦——浪花翻涌,在脚边溅起星星点点的白沫。
“有人吗——?”卫晓气沉丹田,面对辽阔的大海大喊,声音刚出口就被呼啸的海风撕碎了。
高处的海风带着潮湿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哆嗦。往上,崖壁极高又极陡,连个落脚的缝隙也没有;往下,海浪翻涌,内陆长大的她别说大海,连游泳池都没进过一次,是纯正的旱鸭子,现在完全是大写的上天无路下海无门。
……要再遇上涨潮,当地鱼就可以饱餐一顿了,卫晓咂咂嘴,开始不自觉地咬指甲,结果被手指上海水的味道苦得一哆嗦。
下一步怎么办。
再次眺望远处的海平面,逃生无门,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响起了一阵强劲的音乐,开始播放《荒野求生》,但模糊的记忆里只有“去头可食”和“鸡肉味嘎嘣脆”。
………没什么用呢,这屁大点地方连点鸟屎都没有。
去看看冲上岸的垃圾,再探索一下崖底?荒野求生失败,卫晓看着下面起伏的海浪,琢磨出了一条新思路,冲上岸的东西说不定有用,再不济看看认不认识上面写的字,确定一下自己的大概位置,总比坐着等死好。
海水带上来的垃圾不少,但都是些破烂,她眯着眼睛找了许久,终于在浮沉的泡沫中看到一个有头有尾的小药瓶,白色瓶身上有些隐约的字迹。
但举着它观察了几圈,却一无所获,瓶身已经被腐蚀得面目全非,大概已经在海里漂了好几个月。
连连受挫,卫晓只能继续给自己鼓劲,没事的没事的,不会只有这一个的,再不济也可以用它存点水,或者写个漂流瓶……卫晓手上摩挲着药瓶,眼睛四处搜索。
多找到几个就好了,最好能有可以辨认信息的……
正想着,她却忽然倍感疲惫,大脑一阵眩晕,同时垂在身侧的手里多了个小东西,手指下意识收紧,却没抓住那光滑的弧形外壳。那东西啪嗒掉到地上,顺着沙滩的弧度咕噜咕噜往前滚,最终被一块石头挡住了。
....那分明是一个崭新的小药瓶。
见鬼了???
卫晓整个人都僵住了,旋即猛地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身后,惊得呼吸都放缓了,她确定以及肯定,自己刚才垂在身侧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眼睛也没问题啊!天光下,静静躺在黑色沙滩上的小药瓶扎眼得要命,从形状大小看,和她手上的是同款,而不管她远看近看,都十分逼真,上面字迹分明,光可鉴人。
超自然事件?有什么东西在后边把药瓶塞到了她手里然后瞬间消失了?
卫晓寒毛都炸起来了,她暂时还不敢碰它,只蹲下凑近了去看上面的字。
“二型……二型什么激发剂。”卫晓费劲地歪着脑袋念了出来,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用途,适用于人工促进……灰巢能力产生?能力……灰巢?”
熟悉的字组成了不太熟悉的句子,荒谬的不安从镇定的表像下隐约浮现,像从冰面下一闪而过的恐怖黑影,卫晓犹豫片刻,决定伸手去拿。
——砰!
然而就在手指碰到瓶身的瞬间,一声巨大的闷响在头顶骤然炸开,卫晓一抖,寻声抬头。
在上面!
悬崖上有人!!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顾不得其他,一声凄惨的救命就要出口,管它什么神神叨叨的小药瓶,获救的惊喜已经绽开,卫晓满脑子只有得救了——
但声音还没发出,悬崖边忽然飞出一个黑影,飞扬的发梢和衣角在天光下格外显眼。紧接着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电光石火间,卫晓的瞳孔忽的缩小,声音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黑影飞快地擦过卫晓身边,面朝下重重摔在岩石上,咔!清晰的骨头碎裂声回荡在卫晓耳边,她腿脚一软,摔坐在地,僵硬地盯着那个黑影。
是一个人……暗红的血迹正缓缓洇出,顺着岩石的缝隙流下。某种陌生的铁锈味混在咸腥的海风里,先于视觉抵达了卫晓呆滞的大脑。
血腥味。
恐惧终于冲破了镇定的表象,这时候该干什么,尖叫吗,可是卫晓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她坐在那里,手、脚、喉咙似乎都不存在,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所有感官集中在那个趴在岩石上的人影上。黑色的岩石,白色的长外套,殷红的鲜血,三种颜色突兀交错,卫晓惊惧地盯着那些色块,每一个细节被都深深地刻进了脑髓深处。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短短几秒钟仿佛被拉长成了没有尽头的时空。
数秒之后卫晓才终于缓过气来,猛咳几声,心脏跳得要从喉咙里冲出来一样猛烈。
有人!有人掉下来了!
她强行控制着发麻发软的手脚,往远处移动了一点,那小药瓶早不知道被踢哪去了,嗡嗡作响的脑子里只有这一句话飘来飘去,加大加粗。
而且死了!摔死了!
不远处,趴在岩石上的人一动不动,看上去就死的不能再死,鲜血一滴一滴顺着岩石洇进起伏的海浪里,一瞬便消融不见。
尸体面朝下,卫晓看不清她的脸,但是一头长发,身形也很像女性,穿着一件白色长外套,下身是平平无奇的黑色长裤和平底鞋,后脑处缺了一块,能看见红白的血沫与断骨,长发混着鲜血黏在背上,看上去像是从背后被打中了脑袋……
几块碎石忽然砸到面前,在沙滩上留下了小小的坑洞,卫晓一惊,猛地抬头,只见有个脑袋在崖边一闪,消失了。
他杀……这个事实让她前所未有地恐慌起来,凶手就在上面,卫晓看见了ta,ta也看见了卫晓。
“我*!”这个事实瞬间将对尸体的恐惧一扫而空,卫晓惊跳起来,四处环顾,悬崖上面已经空空荡荡,连只鸟都看不见。凶手离开了吗,还是正在想办法过来杀掉自己?她肯定被看到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凶手不会放过自己。
怎么办怎么办,卫晓盯着尸体,牙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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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打架,心跳得更快了,冷静,冷静,有什么办法?
凶手应该持有某种利器,很沉重很锋利,砍刀?斧头?而且凶手的力气很大——伤口看上去极深,骨头都碎了,卫晓当然没杀过人但她剁过肉,知道骨头不是那么好切开的。
但这只能让她更加惊恐,卫晓是在和平社会中和平长大的善良好青年,日常完全不健身不锻炼,与床相爱相杀,上次打架是小学三年级……这能打过吗?还是躲在角落里偷袭?那要找个顺手的石头当武器,不知道凶手会用什么方法过来,要花多长时间……大脑乱糟糟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卫晓急得团团转。
对了!
混乱中一个想法猛地浮现,压下了所有杂音,卫晓脚步一停,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看向那具尸体。
卫晓的手机不见了,她的呢?
海浪翻涌,卫晓感觉自己心跳如鼓。尸体就趴在不远处,如果能翻出手机并报警,然后躲起来,说不定还能获救。刚才除了呼啸的风声她没听到任何多余的声音,凶手可能是偷袭,一击致命,那样就来不及拿走尸体的手机,尸体看上去是年轻女性,出门十有八-九会带手机。凶手除非也从上面直接跳下来,否则能走到她面前真正威胁到她就肯定还要时间,只要手机没摔坏,只要还能拨打紧急电话……
可能性飞一般闪过,最终卫晓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抖着手开始摸索尸体的口袋。
不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但是值得迅速一试。
“对不起对不起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我要活着我要回家……”
卫晓嘴上颠三倒四地念叨着,眼睛根本不敢看面前的尸体。血腥味,尚且温热的柔软的身体的触感,湿湿的黏黏的血的触感,她只能加快手上的动作,不去细想自己在做什么。以己度人,卫晓不介意死后给慌乱的姑娘借手机用,想必她也不会介意对吧。
但她的心越来越凉。
空的、空的、空的,外套侧面的口袋没有,裤子后面的口袋没有,还能在哪里?在哪里?
难道在身体正面……?随着卫晓的动作,血一股一股冒出,染得底下的沙滩和海水都是暗沉沉的血色,卫晓的手上也是一片淋漓的鲜红。
要翻过来吗?卫晓犹豫了一下,冷汗已经顺着下巴往下滴了,心跳的厉害,尸体面朝下摔在岩石上的,她相信今天如果能获救,尸体正面的惨状将是自己一生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但是她更想活着回家,她要活着回家,家里有妈妈,她不要一个人在这里喂鱼。
卫晓的手抖得厉害,滑了好几次才抓紧了尸体肩膀,完全瘫软无力的身体比她想得难控制,咬牙用力才将尸体的右边抬起一点。
嗡……
一声突如其来的震动音吓得她松手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随着她的动作,尸体压-在身下的右手滑了出来。
嗡…嗡…嗡……
“监测到生命体征消失,已为您呼叫紧急联系人,已为您呼叫新海港市治安中心……”
尸体扭曲的右手上,凭空亮着一块小小的,半透明的虚拟屏幕,从高处摔下来也没让那个小东西损坏,它在昏暗的天光下规律地闪动着,发出柔和的白光和甜美的女声,长得很像好菜坞科幻大片里会出现的东西,每一处细节与光影都真实得无懈可击,如果此时卫晓坐在电影院她会赞美一下这个特效做得很不错。
唯一的问题是这东西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了卫晓面前,透过屏幕上那个熟悉的话筒符号,卫晓还能清楚地看见尸体被血浸-透的凌乱长发。
什么啊,卫晓连遭重击的大脑仿佛已经麻木了,她盯着那块半透明屏幕,强迫自己思考,或许这位女士是位黑科技爱好者,又或者是我太紧张出现幻觉了,就像那个小药瓶一样。不过太好了,它说的也是熟悉的语言,还说已经打电话了,现在应该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能被凶手找到,很快会获救的……
又或者……
一种可怕的,玩笑般的,不可理喻的猜测再次浮现在了脑海中,它从卫晓睁眼起就盘旋在她的大脑深处,情感、理智和卫晓过去二十一年形成的所有认知都将它牢牢封-锁,莫名出现的小药瓶让卫晓看见了它的影子,这块超现实的虚拟屏幕又带来了重重一击,让她恐惧得无以复加。
她急忙将那个念头按下去,扶着岩石用颤-抖的双腿撑起自己。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卫晓死死揪住这个想法并将其他杂念都清空,再找些趁手的石头当武器,没事的没事的,她肯定还在……
但一阵引擎轰鸣的低沉声音忽然由远及近,转眼间就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强劲的旋风同时卷起了地上的小石子,噼里啪啦打得人生疼。
怎么回事!卫晓下意识就向声音的方向看去,紧接着却是一束强光扫来,超亮的白光瞬间刺得人睁不开眼,她不得不转头闭目,抬手挡在面前,生理性的泪水一下打湿了眼睫。
“新海港市治安中心,消杀处。”
震耳欲聋的轰鸣混杂着被扩音器层层放大的男声,在这狭小的海边悬崖处来回震荡,铺天盖地的强光和高声中,卫晓仿佛要灰飞烟灭了。
“放弃抵抗,否则我们将使用暴力措施。”又一句雷鸣般的警告,疼痛,恐惧,惊慌,疲惫,强光和高声成了最后一根稻草,被折磨太多的大脑终于罢工,卫晓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2. 有罪,死刑
她小心地避开一个个收拾东西的乘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行李有一个沉重的灰色双肩包,一个满满当当的巨大行李箱,她好不容易才把它们也安顿好,吃力地爬上了狭窄的上铺。
她的状态好像很糟糕,正在面对着什么艰难的困局,她必须去做,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做。没有任何人能帮助她,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对未来的巨大迷茫与恐惧让她幻想自己拥有火眼金睛,总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忽然,晃动的火车停下了,窗外骤然黑暗,莫名的恐惧吞噬了她,一点奇异的腥甜味慢慢弥漫开来。
这仿佛就是卫晓本人,又仿佛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梦,她的意识飘荡了一圈,随即又沉入黑暗中。
“什么都没扫出来?”一个年轻男声。
“没有任何芯片,非常干净,其他检测也都没有问题。”另一个低沉些的男声。
黑暗中,卫晓隐约听到了说话声。
“查基因吧,伊娃,1XU198301120139申请一次基因匹配检验,立刻做,最高优先级。”年轻男声再次开口。
意识缓缓回笼,下一秒海滩、天空、悬崖、小药瓶、黑、红、白,悬浮的小屏幕和强光一起闪过,卫晓大脑炸开一样痛,什么情况,她费力地思考,真的不是做梦吗?
但那在她看来只应该出现在电影的对话还真真切切地回荡在耳边。
噩梦成真,脑海深处的荒谬猜测变成了现实,尖锐的耳鸣声中,卫晓终于意识到,要不是自己疯了——她宁愿相信是这个,要不就是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发生在了她身上。
自己大概、或许、应该,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她穿越了?!
但卫晓甚至来不及对此感到恐慌,现在的情况是她被发现在凶案现场,这个世界的警察将她当场抓获,并且马上要去验她基因。
高中时她就生物考最好,卫晓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在海边检查过自己的身体,100%原装,如假包换。
冷汗一瞬间浸-湿了全身。
“已送检。”没有一点缓冲时间,一个冷漠的机械女声响起,惨白的灯光骤亮,透过眼皮也照得人眼睛生疼,“受审人已恢复意识,审讯可以开始。”
她被冷硬的金属死死束缚着,双手固定在面前的桌子上,双脚固定在凳脚上,腰被圈在椅背上,无处可逃。未知的深渊面前,踏出的每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她现在手无寸铁,但已经避无可避。
一咬牙,卫晓头也没抬,闭着眼睛大喊道:“不是我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冷汗滴答,卫晓的牙关止不住的相互打架,太突然了,太突然了,事情发生之快她完全搞不清楚情况。而作为遵纪守法的超级好公民,过去别说进审讯室,她都没和警察说过几句话。
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那人的死和自己无关,混乱的思绪里,卫晓只抓住了这一个念头,她看到了凶手,其余的她什么也不知道。咬死这点,既然查基因已经板上钉钉,那就查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就说自己全都不记得了,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只知道有杀人案!
上吧!她告诉自己,会成功的!
“我醒来听见上面有声音就看见有人摔下来然后上面还有个人,我站在尸体旁边是想看看她的情况其他我什么也不知道!”卫晓停也没停,紧紧闭着眼睛稀里哗啦一口气说完。
一片安静,卫晓剧烈的耳鸣声都盖不住自己快得可怕的心跳声,她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盲目地跨出了一步,现在正悬在这无底深渊之上。她不知道自己将立刻粉身碎骨还是暂且活命,可怕的未知感逼得人发疯,只有一根蛛丝勉强拉住摇摇欲坠的理智。
还有希望还有希望还有希望,她疯狂地将几个字翻来倒去地在心里念,给自己鼓劲。
“也听不出什么口音。”仿佛过了一秒钟又或者一万年,那个年轻男声没什么感情地开口道。
“你翻动过尸体?”低沉些的男声接着发问。
“是。”卫晓咬紧牙关,挤出来一个字。
“有罪。”
蛛丝猛地下滑,一切声音随之远去,只剩那个低沉的“有罪”在反复回响。卫晓睁开眼,她一直低着头,在白亮的灯光中,只能看到自己被固定在桌面上的双臂和反光的金属桌面,眼泪混合着汗水滴在上面,模糊的反光中,卫晓看见了自己扭曲的面孔。
“什么……什么罪?我……”用尽全身力气,卫晓才控制着自己水泥般僵硬的喉咙,磕磕绊绊地说,“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
恐慌到了极致,卫晓混乱的大脑反而冷静下来了,她茫然乃至带着一点愤怒地想,我莫名其妙就到了这里,我什么都没做,我要活着,这不公平,妈妈,我要回家,你们凭什么判我有罪。
从醒来之后就隐隐作痛的脑子更痛了。
“侮辱尸体罪。”还是那个低沉的男声,他听上去很不耐烦,“受害人是一等公民,你没资格动她。”
“不要这么吓人嘛。”下一秒年轻男声接着开口了,声音柔和,隐约带着笑意,“罚一点钱就过去了,牢房都不用蹲。”
罚一点钱。
这四个字让恐慌的潮水稍稍退却,卫晓放松了一点,大口大口喘着气,汗水打湿了她面前的桌面,脑子的疼痛缓解了一点。
“别那么紧张小姑娘。”那个年轻男声又开口了,温和有礼地说,“我们就是问你一些事情,好好回答就行,不会有什么事的。”
“好。”卫晓稳了稳心神,看来这个世界或许不是那么不讲道理,警察也不是不可交流,好好说,其他事情等之后再想,还有办法,还有办法。
于是卫晓睁眼抬头,望向桌子对面。
……我应该是疯了,这里是精神病院。
看清对面的瞬间,卫晓呆住了,她再次怀疑现在的一切都是她发疯或者做梦的幻觉。不过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情大概让她的神经坚强了一点,她甚至诧异自己没有再次晕过去。
对面的男人穿着一套板正的灰色制服,但突兀地围着一条黑色围巾,能看出围巾下的脖子非常粗壮,粗壮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因为上面撑着两个头,两张嘴,两个鼻子,两双眉毛下的四只眼睛正直直注视着卫晓。
“怎么了?”其中一个头发出年轻的男声。
下一秒卫晓眼睛忽然刺痛,不由自主地一闭一睁之后,刚才看到的一切仿佛真的只是她在惊恐中产生的幻觉。
对面的确坐着两个人,一高一矮,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色制服,也没有搭配什么黑色围巾。高个男人干瘦,像个薄薄的干尸一样戳在那,皱成一团的浓眉压-在一双艳丽的蓝眼睛上,气势迫人,仿佛任何秘密都在那双眼睛下无处遁形。旁边的矮个男人则胖些,面目普通,一双微弯的眯缝小眼自然带着些笑意。虽然现在的情况非常不正常,但这两个人终究还是没有超出卫晓的想象力,每个人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巴,还是那种会在路上擦肩而过的普通人。
但不知怎的,卫晓看着对面,心里总觉得这两人有种隐约的违和感。
矮个子发出了那个柔和的年轻男声:“先问一下你的编码。”
编码?卫晓一愣,旋即回答:“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在那片海滩上醒来,头很疼,我……我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低头看着手上屏幕的高个男人忽然抬头,重复了一遍卫晓的话,声音低沉,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盯得卫晓心里一抖。
“对。”卫晓咽了口唾沫,她何止不记得,她就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是不知道什么是编码吧。”但下一秒高个男人开口,冷笑一声,“别撒谎,太拙劣了。”
说错什么了?我暴露了?冷汗再次浸-湿全身,卫晓已经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那根牵住她全部理智的蛛丝又一次下滑,她只能用尽全力不去看脚下的深渊。
“算啦,那些事情都往后放,看把人吓得。”此时矮个男人的话仿佛救命稻草,他看着发-抖的卫晓,笑了笑说,“昨晚海上不太平,有艘小船翻了,你是船上的乘客吧?能活着到岸上真是太幸运了。放心,之后我们会安置好你的,先说一下你看到的事情吧。”
“我不知道……我就记得我在沙滩上醒来,头很痛,什么都不记得了。”卫晓不敢直接承认自己是哪来的,这个问题她解释不了,也不敢解释。
但在反复的惊惧后,矮个男人跳过了“编码”问题和耐心解释的温和态度还是让她放松了些,卫晓控制住发-抖的身体,闭了闭眼,开始回忆:“我先是听到上面有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声音大不大?”
“还行……”
“听一下是哪种?”
……
“这个,像这个的声音。”
“确定吗?那音量怎样?”
……
……
……
一遍又一遍,矮个男人反反复复询问了每一个细节,不时还忽然返回已经问过的问题,高个男人就在旁边皱眉看着,不时插两句。冷冷的灯光下,卫晓神经紧绷,脑子里一跳一跳地痛。这种情况下,只是回答问题都让她疲惫不已,她拼命回忆所有细节,每句话都思量再三才出口,生怕再说出什么让人怀疑的事情。
“好的,非常感谢你的配合,吓坏了吧。”终于,矮个男人放下了手上的屏幕,笑着看着对面的卫晓,声音温和。
“好的,好的。”这句话像死刑犯的赦令,卫晓长出一口气,心弦微松,稍微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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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当了些,才发觉自己已经饥肠辘辘,四肢一阵阵发软。
所有问题她都如实回答,涉及身份的危险问题都以不记得模糊过去了,对面两人的态度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异常。
压力暂缓,卫晓有机会用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全封闭的灰色小房间,墙壁不确定是什么材质,很光滑,没有任何缝隙,连门也没有。中间一张金属小桌子,三把椅子,头顶是冷冷的白光。
至少看上去不太像她印象里的警局,这是未来?她穿越到了某个科技发达的世界?卫晓不知道,至少现在先过一关。
那还能不能问一些事情……她还记得矮个男人提到过昨夜海上翻船,和她的来历有关吗?还有杀人案是什么情况,他的态度还挺好……心思转动,卫晓跃跃欲试地抬头,矮个男人坐在她的正对面,正眼含笑意看着她,但目光相触的瞬间,卫晓莫名打了个寒战。
“你的执行日安排在三天后,下午三点,由于你诚实的态度,我为你申请了麻醉执行。”见卫晓抬头,矮个男人开口,吐字清晰,发音标准,眼中笑意不减,像在说什么“谢谢惠顾请慢走”,“伊娃,送去牢房吧。”
“收到。”那个一直沉默的机械女声回答,耳边,某种设备启动的嗡嗡声传来。
“什么……执行日?”卫晓觉得自己一个字也没听懂,疲惫的大脑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基因检测说明你欠下了巨额债务,加上侮辱尸体罪,足够你被‘上交’了。”矮个男人起身,轻快地说到,那双微弯的小眼笑得只有一条缝了,“当然你可以上诉,不过相信我,那也是一-大笔钱。”
一扇门在他背后凭空出现,安静滑开,他转身走出房间,高个男人紧随其后。门随之关闭,只留卫晓一个人呆坐在那里。
……
一时间,卫晓不知道是该怀疑自己的基因检测是什么情况,还是该询问“上交”和“麻醉执行”是什么,又或者质问怎么上一秒还和和气气下一秒就判了她的罪,她还能不能请律师申辩,无数念头乱哄哄地挤来挤去,直到房间震动了一下,整个开始移动,卫晓终于回过神来,猜这是要把自己整个送去“牢房”。
可以,这很高科技。
“上交”是什么意思?不对,查基因怎么会查出我欠债?按理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麻醉执行”呢?三天后执行,还有时间缓冲一下,矮个男人说花钱可以上诉,但钱也是问题……思绪转动,但短时间的大起大落都快让疲惫的大脑紧张不起来了,卫晓扭曲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
闭眼是火车站,宿舍的床,妈妈的脸、朋友的脸,睁眼是空荡的金属房间,昨天她还在头痛秋招0offer,今天已经先目睹了一起杀人案件再被判了个不知道什么罪名。
卫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算上从天而降的那位,她拢共见过四个这里人,但已经单方面断定这个世界恶意满满,危险重重,凶手和被害人暂且不论,审问她的那两位一个恶趣味的伪善一个没人情的冷漠,这欢迎大礼包要把她砸死了,回家……要怎么回家……
不对……其实是五个,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人”。
“你好,我想问一个问题。”
卫晓忽然出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惨白的灯光如有实质,压得卫晓难以呼吸,但她疲惫的大脑闪过了一线灵感。
还有一个“人”。
审问开始和结束的时候出现的那个机械女声。
卫晓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人”,她看过的网文可太多了,比较怀疑那是个牛-逼的高科技AI,但试一试又何妨。
没有回应,卫晓回忆了一下矮个男人的说法,斟酌字词,又问了一遍。
“.....伊娃你好,我希望知道我的具体罪名和处罚内容是什么。”
嗡嗡的机械运转声回荡。
“编号1XV202509081028,罪名包括危害联邦稳定、非法偷渡以及侮辱一等公民尸体。”空荡的金属房间里,冰凉的机械女声突兀响起。
果然高科技!她一下坐直了,急忙开口,“处罚内容!伊娃,我想知道‘上交’和‘麻醉执行’是什么?”
“审判官判决,三天后您以麻醉方式执行死刑。”机械女声一板一眼地开口了,“这一过程不会有任何痛苦,是联邦最人性化的死刑方式之一。其后,依据联邦法律规定,您的一切将上交至联邦最高政-府,健康器官送至第二冷库,其余部分送至堆料场,剩余财产划入经济中心,为社会做出应有的贡献。”
……卫晓又一次呆滞了,灵魂出窍,只有那冰冷的女声在她的脑海中来回震荡,激起恐惧的回音。这个世界的恶意远超她的想象,它是吞噬一切的深渊,卫晓初来乍到,就已经失足跌入了最深的黑暗中。
3. 牢房四人组
“晚餐时间还有十分钟。”还是那个机械女声,卫晓抖了一下,盯着面前的棕色糊糊,捏紧了手上的勺子。
昨天这时候,卫晓知道了她的罪名是“危害联邦稳定、非法偷渡和侮辱一等公民尸体。”而处罚内容是——
死刑。
那三天……不,两天,不是什么缓冲时间而是她生命的倒计时,她即将被以尸体的形式“上交”联邦。
“距执行时间还有72小时13分钟12秒。”最后那个机械女声补充到,“您的器官将成为新生的希望,虽然这不能完全抵消您的罪行,但我依旧代表联邦,感谢您的贡献。”
贡献个**!没等卫晓追问,她的房间就“到站”了。正面的墙壁打开一个小口,一只机械臂将什么东西“啪”地盖在了卫晓的左手背上,紧接着束缚她的金属圈哐当松开,侧面的墙壁整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四人间——里面有四张床,三个人,其中一个发出了惊喜的尖叫:
“新成员!”
那姑娘的声音非常尖,刺得卫晓一个激灵,但还没等她搞清楚情况,头顶那白惨惨的灯光忽然就成了闪烁的红光,一个硕大的发光箭头随之浮在卫晓面前,指着四人间的方向。
等等……什么?卫晓更迷茫了。
发出尖叫的那姑娘冲上来,细细的胳膊,力气却大得惊人,单手就把她从椅子上拖下来,拉进了四人间里。墙壁哐当合拢,那个小小的审讯间消失了,卫晓进来的地方只留下一面灰色的金属墙壁。
“不及时下来会说你'不服从管理',要扣一顿饭的。”那姑娘看上去比卫晓还惊魂未定,声音尖得让人脑壳痛。她猛跳起来,理了理衣服,踮着脚向卫晓伸出手,“不过现在没事啦,我是L16的酥七,你的称呼?”
这稀里哗啦的一串终于让卫晓暂时挣脱了死亡的阴影,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眼前,刚才机械臂拍在她手背上的是一张小小的圆形“透明胶”,卫晓一边试着扣了扣它——没扣掉,跟长在肉里一样,一边粗略地扫了一圈:房间有三个人,面前站着的是酥七——一个眼睛很大,个子很矮的爆炸头小姑娘,两腿间垂下了一条细长无毛的尾巴......尾巴!卫晓竭力让自己显得淡定,一旁还有两人一坐一躺,都一言不发地看着这边。
“我……我是……”她下意识想回答,“卫晓”两个字却在舌尖转了一圈,咽回去了。
“我知道了。”见卫晓话说了一半就茫然地顿住,酥七看卫晓的眼神突然变成了然中夹杂着怜悯,“你头不行!”
卫晓:?
-
“你不吃就给我吃。”酥七乱蓬蓬的头忽然挤过来,她面前的盘子已经干净得和洗过一样。
“不不我要吃。”卫晓猛地回神,急忙舀了一口塞进嘴里,又扒拉几下,勉强把一盘糊糊都咽下肚去。很难吃,口感类似浓鼻涕,充满工业香精的怪味,但吃的就这一种,更别说卫晓的心思全不在这上面——
作为一个正常人,忽然被判了死刑,她现在寝食难安。
但住了一-夜之后,卫晓发现自己似乎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正常人”。
四张床两两一排,靠墙摆放,睡在卫晓同排的是酥七——十二三岁的矮个子小姑娘,卫晓有170+,而她的个头还不到卫晓胸口,身后拖着一条老鼠一样的细长尾巴,不是错觉、不是装饰,就是从身后长出来上的,热的,能动,甚至非常灵活。酥七整个人也和小老鼠一样非常活跃,活跃到了神经质的程度,对一切事情都充满了超乎寻常的热情,顶着一头黄-色的爆炸卷毛尖叫着上窜下跳。
酥七对面是四盒——干瘦的中年妇女,黑发,蓬头垢面,穿着脏兮兮的白色袍子。身上倒没长什么多余的东西,总是一个人絮絮叨叨,问话也没有反应。但四盒喜欢抓人编小辫子,可能因为酥七的头发实在难以驯服,她格外偏爱新来的卫晓,昨天大半夜突然出现在卫晓身后拎起她的头发,将卫晓吓了个半死。而现在一个白天过去,卫晓已经顶着十二个小辫子了,整个头上没有一缕散开的头发。
卫晓对面是绒绒——相比之下这位看上去最正常,卫晓目测她比自己年长些,微卷的黑色短发,单边的红色小耳钉,亮红色的贴身背心,灰色的长裤,肌肉匀称,身高腿长,裸-露的脸颊和双臂上有斑驳的伤痕,长得就是个狠角色。一天过去了,她就和卫晓说过两句话,每次吃完饭就回到床上躺下。
按照卫晓过去的认知,这个牢房里的气氛应该十分压抑,但其他三位狱友都该吃吃该睡睡,昨晚卫晓彻夜难眠,能听到对面的绒绒打着浅浅的呼噜,酥七更是格外欢乐,吃完了饭舔干净盘子就拉着卫晓谈天说地,完全不管卫晓一脸如丧考妣。今天大多数时候,这间小小的牢房里都是绒绒沉默地看着酥七和卫晓聊天,四盒坐在卫晓后面,一板一眼地编一根小辫子,空气中莫名充斥着和谐又欢乐的气氛。
至于酥七为什么偏爱卫晓——卫晓怀疑她相信了自己是傻子,还是一个失忆的傻子,她称之为“头不行”。
“你长得很高哎。”酥七伸长了手比划着,声音非常笃定,“很整齐很干净,如果不是头不行怎么会被关这里来,像那个四盒。”
酥七穿着四盒同款白袍,只在蹭脏了点,所以卫晓不懂她现在这身被海水浸-湿又阴干之后臭烘烘的衣服为什么会被称为“很整齐很干净”。相比之下酥七的分享欲更是惊人,她喋喋不休地向卫晓展示过去她在田野上的美好生活——找吃的,换吃的,和酥五酥六两个姐姐,带着酥八到酥三十五等一-大群弟弟妹妹要吃的。
“我可以给你起名叫酥三十六,那你就是我罩的妹妹了。”酥七拍拍卫晓后背,直接把卫晓拍得一个踉跄,“不知道我有没有新的弟弟妹妹了,那样的话只能委屈你再往后排了,你不介意吧。”
不过酥七不会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弟弟妹妹了,这个房间的四个人风格迥异,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死刑。她们也只比卫晓来得早了一点,都在这个小房间里等待自己生命的倒计时。
酥七的罪名是盗窃,据酥七自己说,她一个人就背出了四箱,整整八百块“速食”。“我是因为被打上了标才被抓的。”小小的姑娘非常骄傲地向卫晓炫耀,“被抓之前所有速食都发出去了!除了我之外也没有人被抓!”
四盒是非法袭击,这个罪名和她的名字一样,是酥七从她颠三倒四的自言自语中偶然听来的,不知道袭击了谁,为什么袭击。
绒绒只参与过一次聊天,她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介绍自己是杀了人进来的。
“是个三等公民。”绒绒顶着一脸伤疤,说话很轻,“我把他的头剁掉了。”
卫晓大为震撼乃至惊恐,立刻推翻了自己对她“正常”的判断,但酥七和四盒都有一种见怪不怪的淡定,酥七的眼神中甚至带着崇拜。
是的,在穿越的卫晓看来,这个世界混乱得超乎想象,而多亏酥七分享欲旺盛,卫晓终于不是两眼一抹黑了。
酥七说她生活在L16区,旁边是L15和L18。“酥三十六你不知道吧,一个区非常……非常大。”酥七将双臂展开到极致,“有多大呢?我要跑整整一天,才能从一边的围墙跑到另一边的围墙,就有那么大。”
“每天早上,田野东边会出现谷堆,能找到各种东西换吃的,或者自己攒着换一个大的吃的。其中最值钱的就是吃的,不是那种一条的速食,是其他吃的。有一次哑巴发现了一块外面黄里面白的,他送我了!我不会念给你写一下,哑巴专门教过我……”,酥七开始在地上乱比划,尾巴一晃一晃的,“我们那的大富豪愿意出二十块速食和两块布来换!可惜我从来没找到过那个,但是!我找到过一百四十八个屏幕,能堆起一座山的电线和能堆起两座山的铁皮,你知道什么是电线吗?电线就是……”
酥七很兴奋,颠三倒四说个不停,但卫晓越听越心凉。酥七觉得她傻,但她不是真傻子,“区”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一个行政区域,面积不是非常大。而那个“谷堆”可能是垃圾堆,酥七和她的三十五个兄弟姐妹靠捡垃圾过活。
但这不是这个世界的全貌,卫晓还记得自己初来乍到时见到的一切,当时从悬崖上掉下来的女人和她的审讯官看上去就活得挺好,干净整洁。
-
另外的疑点是这个世界太像地球了。晚餐时间结束,卫晓上-床躺下,抛开高科技、超自然事件和畸形的尾巴不谈,她和酥七都说同一种语言,可以相互交流——酥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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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奇怪的口音,但她们对很多事物的称呼都相同,比如“电线”。卫晓还试图和酥七讨论一下历史,可惜酥七只回答了妈妈的妈妈的妈妈就住在L16区,随后鄙视了一下卫晓怎么这都不知道,果然是傻子。
墙上的电子钟发出叮的一声响——这个电子表上显示的数字也和地球的一模一样。装傻子着实能让酥七谈性大发,于是卫晓也不介意,晚饭前以傻子的口吻问了酥七怎么看表。
酥七不吝赐教,滔滔不绝地从看表讲到怎么最快翻出最有用的东西,从她颠三倒四随意发散的长篇大论里,卫晓确定这个世界的计时方式也是六十秒一分钟,六十分钟一小时,二十四小时一天,年月日星期也和完全相同。
电子钟显示的时间是2025年2月8日,星期六,晚上7点整。
卫晓清楚地记得她的火车票是2026年2月3日,她没有穿越到未来,而是到了其他世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超自然事件——她自己出了点问题,或者有个透明的、会读心的哆啦a梦阿飘在跟着自己。
藏在被子下的手指动了动,握住了勺子坚硬的柄。
刚刚晚餐时,她看着右手拿着的舀糊糊的勺子,走神想到了用勺子逃出生天的古早越狱电影,当然她知道这一匝长的小勺子捅不穿这里的金属墙壁,但已经焦虑到什么都想尝试一下了。
那需要更多更多的勺子,卫晓绝望又自嘲地想到,她在想什么?餐具需要交还,她几乎不可能偷偷留下勺子。
但下一秒,端着盘子的左手心多了一个坚硬的、细长的物体。
卫晓差点把盘子扔出去,她定了定神,眼睛盯着面前的糊糊,手指摸索,确定了那是一把勺子。
和她右手拿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卫晓想到了那个小药瓶,当时她也在想,要找到更多的瓶子。
她一念之间就可以凭空变出手上的东西?还是背后有个透明人递到了她手上?
再多一把勺子,更多的勺子。
薄薄的被子下,卫晓右手握着晚餐变出来的勺子默念,左手向上摊开。
无事发生。
换手也是。
卫晓闭了闭眼,听见对面的绒绒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不管真假,现在她都不敢乱想,这间牢房小得要命,勺子这种小东西还好说,要是变出张床来就有口说不清了,她不想现在就被拉去解刨。
小东西......发圈!
她唯一的发圈还绑在头顶的一个小辫子上,卫晓尽量自然地将它取了下来,将辫子散开揉揉头皮,假装是不舒服。
好了,再试一次。
更多的发圈!
当发圈轻飘飘的落在手心时,卫晓彻底僵住了。
-
“结果。”
“你再问也没用!”桌子被敲得砰一声巨响,低沉的男声直接呛了回去。
“您先别急啊,现场那女的审出来真的没问题,我们亲自审的您还不放心吗?”年轻的男声忙不迭出现,“而且伊娃检查了两轮也没问题,进了牢房我们也一直盯着呢,一点问题没有啊,就是个吓破胆的小傻子。”
昏暗的房间里,一排小屏幕亮着白惨惨的光,半明半暗间,照出那粗壮脖颈上的两颗脑袋,一胖一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瘦脸的嘴,另一只拎着耳机,凑到胖脸嘴边。
“放心啊,啊....啊....别急啊别急,我们加班加点地在查呢,明天,明天立马给您出结果可以吧!”胖脸的小眼弯成一条缝,声音恭敬到了谄媚的地步。
嘀——
通讯挂断,胖脸的笑容立马垮了下来,随手一扔,耳机在墙上摔了个稀烂。
“你哪来的结果给他?”瘦脸的嘴刚恢复自由就怒喷-出声,那双蓝眼睛用力斜过去,恶狠狠地瞪着胖脸,“明天,明天你要现造一个凶手出来吗?只会说得好听,恶心死了!”
“没脑子的蠢货急啦?”胖脸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屏幕,冷笑一声,“太有趣了,那女的突然自己跑出去死外面了,他们不知道咬成啥样,有心思关心真凶?找个人就行。”
“看,现成的。”
屏幕上,一位年轻女性冷漠地盯着镜头。
4. 绒绒
首先,她似乎可以复制手上的东西,复制的东西会出现在另一只手上。卫晓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尽量让自己的呼吸保持正常。
目前算是试验了三次,不,四次,一次药瓶,两次勺子,一次发圈。第二次实验勺子失败,是因为使用的是复制出的东西?
卫晓又试了复制刚出现的发圈,果然失败了。
再试原来的发圈,同样失败。
那同一物品只能复制一次,复制品不能再复制,复制品至少会维持几个小时不消失。
物体体积限制呢?件数限制呢?活物呢?还有为什么第一次她手上拿着旧的小药瓶,变出来的却是新的?
还有许多问题亟待解答,但身上再没有好藏的小物件,卫晓只能小心地把勺子用发圈藏在胳膊上,翻了个身。
天降神秘超能力,卫晓心里却全无激动,一方面,她似乎可以借此延缓自己的死期,比如主动暴露能力来求一个活命的机会,但风险实在太大了,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太少,尽管酥七没提到过,但万一这就是个超能力世界,大家都各有神通呢?万一被抓走解刨了呢?
另一方面,卫晓也对自己的异变相当不安,她的家乡是唯物主义世界,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坚信世界基本还是能用科学解释的,现在自己本身发生了无法解释的变化,那她还是她吗?她还能回去吗?
而且现在死亡的倒计时还在追她。一想到那机械女声说的“以麻醉方式执行死刑”,恐惧像潮水一样让她无法呼吸。焦躁中卫晓不自觉地开始咬指甲,她从小就有这个坏毛病,高中时尤其严重,大学倒是没了,在这个鬼地方又犯了。
啪——
一只修长却带着很多细小伤疤的手把卫晓的指头从嘴边拍开,一点金属光亮在无名指上一闪,卫晓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四盒自言自语着坐到了床边,刚才一番折腾,满头的小辫散了两根,四盒摸着黑,又给她编辫子来了。
她泡过海水滚过沙滩又不知多久没洗的头发有什么好稀罕的!烦躁中卫晓心头火起,但看着傻笑的四盒,带刺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还是没出口。
算了,卫晓叹气,把头转了回去,眼不见为净,不和傻子一般见识。
-
又是一夜未眠,早上亮灯的时候,卫晓感受着自己吓人的心跳,怀疑自己在死刑之前就要先猝死了,她能强迫自己吃饭,但真的睡不着觉。
墙上的电子钟叮的一声响,早上七点。靠在她旁边的四盒动了动,醒了,其他人还在睡。
疯了疯了,卫晓坐在床上拍了拍脸,又开始咬指甲。时间怎么这么快,她能清楚地感受到缺乏睡眠带来的可怕影响,持续疼痛的脑子以及始终隐隐约约的饥饿感,但和死亡的恐惧比起来,这一切实在是微不足道。
倒计时两天,但她基本一无所获。
冷静冷静,卫晓余光瞟到四盒又往她这边过来了,转头下床躲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今天接触一下绒绒吧,靠在卫生间的门上,卫晓叹了口气,好不容易从混乱的大脑中揪出了一点思路,酥七应该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了,四盒根本无法交流,只有绒绒看上去最可靠,在牢房里呆着,绒绒应该不至于把自己的脑袋也剁下来。
早餐时间。
绒绒非常准时地在放饭前从床上坐起来了,草草整理了一下头发,正好早饭出现在墙壁的小口上——还是一模一样的糊糊四盘,水四杯,勺子四把。
酥七欢呼一声,率先冲过去端走了最前面的一盘,顺手给卫晓带了一盘——虽然酥七踮起脚尖才到卫晓的胸口,但她还是坚定地认为自己有照顾“酥三十六”的义务。
绒绒不紧不慢地过去,先给了后面的四盒一盘,再端着自己的那盘坐回床上吃。
这时候酥七已经开始舔盘子了。
“真好吃。”酥七满足地感叹,“就是少了点。”
卫晓没搭话,她的注意力此时都在绒绒身上。绒绒端着盘子,盘腿坐在床上,她吃饭没酥七那么埋汰,但同样速度很快,几下扒拉干净,就起身去放盘子了。
此时早餐时间即将结束的提示音响了,那冰凉的机械女声听得卫晓一哆嗦,低头勉强咽了几口,忽然感觉光线暗了下来。
卫晓疑惑抬头。
阴影里,绒绒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她,草草打理过的短发非常桀骜地炸开着。
卫晓:……?
绒绒没开口,卫晓一下也没敢说话,两个人莫名其妙面对面沉默了一会。
“……先把饭吃了。”最终绒绒先打破了沉默,她那和外表极不相符的轻柔嗓音让卫晓一愣,连忙低头把糊糊都塞进嘴里。
等她放盘子回来的时候,绒绒已经在她床边坐下了,见卫晓过来,下巴点了点示意卫晓也坐,耳边红色的小耳钉一闪。
“什么事?”面对着绒绒伤痕交错的脸,卫晓有点紧张,坐姿愈发拘谨。
——对面是个剁人脑袋的狠人,想到这个卫晓又咽了口口水。
“这个问题应该问你。”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卫晓有点害怕,绒绒移开了目光,转去盯着对面缠着四盒的酥七。
等等你怎么知道……卫晓一愣,混沌的大脑旋即反应过来——绒绒可能、大概、应该注意到自己盯了她一早上了。
脚趾扣了扣地,卫晓忽然发现连续两个晚上的失眠已经让她的思维不太正常了,平时就算想找别人说话也不会一直盯着人家看啊。
“呃……”卫晓急忙搜罗了一下肚子里的问题,好不容易挑了一个。
“就是……你们都不害怕吗哈哈,酥七和四盒先不说,你好像也不担心要死刑……”卫晓说着都有点心虚,谁找死刑犯唠嗑唠死刑?万一人家也只是强作镇定怎么办。
……但她自己也是死刑,想到这里卫晓悲从中来,两个死刑犯聊死刑,这不就正常了。
“……反正我很害怕。”最后卫晓补充了一句,冰冷的恐惧起起伏伏,她不自觉地又想咬指甲。
“嗯。”卫晓开始说话的时候绒绒就把目光转回来了,她看着蔫巴儿的卫晓,又轻又慢地说,“我也害怕……你想知道有没有脱罪的办法?”
“对对对!”超乎意料的,绒绒一下戳中了重点,卫晓精神一振,“我啥都不记得了,稀里糊涂就被关进来,这里也联系不到外面,我……我不想死,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你的罪名是什么?”
“危害联邦稳定、非法偷渡和侮辱一等公民尸体。”卫晓老老实实回答,按照审讯时的发言把醒来之后发生的事情都讲了一遍,略过了小药瓶的事情。
讲完,绒绒沉默了一会,卫晓紧张地看着她,既担心收获一句“没办法”,又害怕被判一句“罪有应得”。
“判你的审讯官是谁?编号还记得吗?”绒绒问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编号有听到过……但我不记得了。”卫晓绞尽脑汁地回忆,审讯开始前她听到过审讯官的编码,但是要记住一串在半昏迷状态下只听了一遍的数字还是太超过了,“我记得审讯官有两个,一个笑眯眯的男人,胖,还有一个非常严肃,又高又瘦,蓝眼睛。”
“没印象。”绒绒思索了一下,接着说,“危害联邦稳定这条是因为欠债,联邦规定贷款两百万以上,超期不还,是危害联邦稳定。”
“非法偷渡……你之前没有身份编号?那你应该来自北方大陆的,来新海港市没有申请,视为非法偷渡。基因检测之后就给你生成了新的身份编号和芯片,就是你过来的时候贴在手上的东西,上面录了你的全部身份信息。”
“侮辱一等公民遗体……这就是严判了,一般这条很宽松的,按照你的描述,不知道为什么会给你加上这条。”
“大概是这样。”绒绒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床床边,发出轻微的声响,总结到,“没听说过的审讯官,一等公民,严判,你可能卷入了一场比较严重的案子,死者身份非常非常不一般。但你的‘上交’应该主要是欠款问题。三天之后执行,意思是还有变动。之前没有身份编码按理说你借不出钱来,查了你的基因,那就是你血亲的债款落到你头上了,死刑之前,出借方应该会来找你问话,毕竟‘上交’他们就一分钱也拿不到了。”
“真的?”听着绒绒有条有理的解释,卫晓都快哭出来了,“那我还有救对吧,谢谢你绒绒。”
同时绒绒的话在心里转了个圈,卫晓维持着欲哭无泪的表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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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神色地咽下了如同五雷轰顶的震惊。
血亲。
欠债的原因是血亲的债款落到了自己头上。
这句话带给卫晓的冲击不亚于睁眼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出现在了海滩边然后有个人掉到了自己跟前,她难道不是身穿,是魂穿?
但是不说别的,她醒来的时候穿着自己上火车的衣服没错,左臂上的痣,右腿上的疤,稍微变形的右手中指,一个不差。
怎么回事?
“……有救的。”绒绒不知道卫晓惊涛骇浪的内心活动,她顿了一下,静静地看着卫晓说,“出借方问话的时候,记得弄清楚借款的情况。还有这里的看守总欺软怕硬,被为难的时候不要害怕,强硬一点,监控严格,他们不能越过程序对你怎么样的。”
“无论如何,在彻底死掉之前都不要放弃。”见卫晓还在出神,绒绒犹豫地抬起手来,拍拍她的肩膀,暖暖的温度压得卫晓忽然就鼻头一酸,“不记得名字了就自己取个吧,不能一直无名无姓的。”
“好……”卫晓的声音真的有些哽咽了,彻夜难眠的时候,她无数遍幻想自己一睁眼就回到火车上,妈妈会打电话亲切地叫她晓晓,被她的恶作剧逗笑的朋友会边怒叫卫晓边过来殴打她。
但是没有,不论怎么睁眼闭眼,看到的都只有黑漆漆的天花板,悬崖下的女人,凶手,审讯,死刑,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这是现实,不管是魂穿还是身穿,此时此刻,她就是独自一人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充满恶意的世界。
活下去,卫晓闭眼拦住流泪的冲动,活下去才能找到回家的方法,如果找不到……想到这里卫晓眼泪难以抑制地上涌,急忙打住了想法。
明月何时照我还。
“明月,我叫明月好了。”
“好。明月,加油。”绒绒把被子拉过来,就要起身离开,“休息一会吧,你好像一直没睡好。”
“好……等等。”卫晓悲伤之余,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绒绒的话,忽然抓住了一个新的信息,“那个……我刚听你说的北方大陆是?对不起,我真的忘了好多事情。”
“我们所在的地方是未来联邦,联邦首都新海港市。”绒绒没有一点不耐,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往北边是神国,两大势力水火不容,中间有一段缓冲区,酥七来自那里。身份编码在联邦公民出生注册圆塔系统时就会永久绑定,你之前没有编码,可能是出生在北方的神国或者是缓冲区,但你的血亲之前在联邦有贷款,说明他们是联邦公民。”
“他们是逃去了神国吗,为什么?”此时卫晓只想狠狠“问候”那位原身的血亲,“我为什么会到这来?”
“这就等你出去之后亲自调查了。”绒绒安静地看着她,惨白的灯光在她的眸子里转成荡漾的柔波——卫晓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满脸疤痕的狱友有一双颜色很淡的、温柔的灰棕色眼睛。
但是目光很坚定,是那种平静的,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的,无论发生什么都波澜不惊的眼睛,就像土地或者树干。
“啊好……对了,谢谢,谢谢你。”那平静的眼睛莫名让焦躁的卫晓有了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回想这段时间,恐惧和长时间缺少睡眠让她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更易怒也更容易悲伤,和以往情绪稳定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没事,睡一会吧。”绒绒起身离开,又回来把自己的被子拿过来给了卫晓,“休息好了才有精力面对那么多事情。”
“谢谢你。”卫晓用薄薄的被子把自己卷起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努力酝酿睡意,或许是那黑暗的未来终于亮起了一点点微光,在那极其微小的踏实感的安抚下,卫晓久违地感受到了困倦,最终沉入梦乡。
对面,绒绒看着卫晓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转头示意旁边的酥七动静小一点。
“你在骗人。”酥七忽然凑过来说,“我猜不会活着出去的,她真的傻得很,那么害怕。”
“第一,不是不能出去。”绒绒揉揉酥七的爆炸头,声音轻柔,“第二,恐惧死亡应该是非常正常的,死前能够少受一些折磨终归好些,让她睡一会吧。”
“奇怪。”酥七嘟囔一句,还是压低了声音,轻手轻脚地回去研究四盒无名指上的戒指。
5. 三千万
卫晓终究睡不安稳,黑色的沙滩、悬崖下的尸体,微笑的审讯官和宣判死刑的机械女声在她的梦里来回出场,她在黑暗中四处奔跑却一脚踩空,一身冷汗地惊醒了。
睁眼就是酥七凑过来的大脸,小姑娘兴奋的神情倒是盖过了梦里的惊悸,“你醒啦!午饭快了哦,你不想吃就我吃。”
“我吃我吃,”卫晓缓了缓,起身下床,先把绒绒的被子还了回去。再次表示感谢。不管怎样,睡了一会还是让她的精神好了点,她勉强扒拉完了午饭,继续装傻子和酥七聊天,绒绒又躺下了,四盒在试图把她的辫子编成更大的辫子。
“1XV202509081028。”一片祥和中,忽然响起的机械女声让卫晓狠狠打了个哆嗦,猛地站了起来,“有您的见面申请。”
随着哔的一声响,墙壁滑开,与审讯时一模一样的金属桌椅静静地笼罩在惨白的灯光下,卫晓感觉自己的手开始轻微颤-抖,其他人都没动,在叫她?
但绒绒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没做声,只是拍了拍卫晓的肩膀,示意她过去。酥七也跳过来,对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或许是狱友们的存在给了她一些虚无缥缈的勇气,卫晓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过去坐在椅子上,铁环合拢,就像之前那样将她的手脚和身体固定在了桌椅上,墙壁合拢,机械运行声中,房间开始移动。
能感觉出来在上升,惨白的灯光中,卫晓放缓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如果绒绒没说错,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活命机会。
“伊娃,请问提出见面申请的是谁?”
卫晓语速飞快,趁着房间还没“到站”,她要试着掌握尽可能多的信息。
“和合投资的吴先生,他申请与您见面,商讨有关您的血缘父亲1951041223,在二十三年前向和合投资借贷大笔钱款后失踪的事宜。”机械女声响起,伊娃果然回答了。
“那位…不,我父亲现在有下落吗?”
“暂时没有任何信息,但记录显示他二十三年北上离开了国境。”
北上,卫晓心念一动,绒绒猜测身体原主是从北方偷渡过来,看来有道理。正欲再问,房间忽然停下了,机械声停止,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寂静中。
“吴先生,”卫晓直直注视着之前审讯官出去的地方,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她获得了一些很有价值的信息,现在要正式面对与“敌人”战斗了。
那面墙却没有按照卫晓预想的那样滑开,而是头顶光束一闪,一个眼袋要掉到地上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地坐在了卫晓对面,鼻梁上架着一个方框眼镜,透过他微微扭曲的身体还能看到对面的墙壁。
“下午好,呃我看看,1XV202509081028,小姐。”他推推眼镜,眼神向下撇,似乎在看什么东西,声音听上去和他一样死气沉沉,同时有文字记录出现在了他脸旁边的屏幕上,“我来自和合投资,我姓吴,现就您父亲,1XO197104120323,二十三年前在我司借贷两千六百万联盟币一事……”
“两千六百万!”正仔细听吴先生说话的卫晓一惊,脱口而出,“您说他欠了两千六百万?”
“是的。”吴先生没在在意说话被打断,他又推了一下眼镜,“准确来说,加上利息,到今天是三千一百三十二万零六千八百二十六点三……”
他慢吞吞地说,旁边的文字记录一点一点的出现,卫晓看着那串长得可怕的数字,将那位“父亲”生吞活剥的心都有了。
“您现在对这个数字或许没什么概念。”一口气念完那串长得可怕的数字,吴先生继续慢吞吞地说,“您被判‘上交’,身上也没有任何改装,是个“白条”,所以即使按最高价格算,能带来的价值也就大约五十三万四千三百二十七联邦币,而您父亲失踪二十三年,按照联邦规定他已经被登记为死亡,所以这笔债务由作为亲子的您继承……”
“我没有继承他的任何遗产,我能放弃这笔债务吗?”卫晓已经不想去思考这笔钱究竟有多少了,她勉强回忆着之前营销号刷到的法律小知识,开始挣扎。她不能否认自己的身份,否则她的来历将成为另一个大问题,但现在这个身份的危机大得可怕。
三千万!!!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看来您不太了解相关规定。”吴先生语气中带上了不耐,“联邦规定债务随亲属关系继承,与遗产无关,您是我们找到的唯一亲属。”
“……您知道我因为这笔欠债被判死刑,就在明天。”一击不成卫晓转换思路,她盯着半空中的吴先生,“我是否可以申请缓刑,打工还钱,减少你们的……”
“评估之后,我方不认为你有还上这笔钱的能力。”吴先生发出了一声嗤笑,打断了她的话,“麻烦您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那您要找我商谈的事情是?”
“我需要你的授权。”吴先生终于抬眼扫了一眼卫晓,他手一挥,一个简洁的、文本框一样的东西出现在文字记录区域,随后下滑到了卫晓手指旁边,上面是一段文字,下边是一个被框起来的“接受”,卫晓手指一动就可以点到,“点接受,你的债务和死刑判决一笔勾销。”
“身份编号1XV202509081028,依据《联邦公民条例》规定,自愿转移全部公民权至和合投资。”文本框里只有这短短的一句话,但卫晓眼尖地瞟到了左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详细信息”。
“等等!”卫晓将手指抬得高高的,防止误触,“那个‘详细信息’是什么?”
“这不重要……”
“不,这重要。”卫晓大声打断了吴先生的话,她抬头盯着吴先生耷拉着的小眼睛,后者正烦躁地翻看着手上的什么东西,“希望您理解,我要知道详细信息里面有什么。”
“唉——太麻烦了。”吴先生发出了一声疲惫的叹息,手指移动了一下,“都怪判罚的……”
瞬间,一长串,不,一-大片文字从那个小小的文本框里展开来,在卫晓面前展开了一道文字瀑布,一行行小字飞快划过。
实验……自愿……接受所有安排……不需赔偿……
文字从眼前闪过,卫晓根本来不及读完每一行文字,但捕捉到的几个关键词已经让她寒毛都炸起来了,双手固定在桌子上移动不得,她只能把手指举得更高,隔着闪烁的文字死死盯着吴先生,字正腔圆地拒绝:“我不签这个!我不接受!”
滑-动的文字终于到底,吴先生眉头皱了皱,卫晓心里一跳,以为他要发作,但他忽然又长叹了一口气,抬眼注视卫晓,整个人看上去疲惫极了,声音都充满了苦涩:“小姑娘啊,当年是我为您父亲发放了这笔钱,二十多年了,你知道我为了这笔钱吃了多少苦吗?我的一辈子都这么断送了,你不能这样,只要你签了这个,我就……”
“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吴先生的发言让卫晓一愣,但没听一半就一口回绝,“您要知道,我那时候还没出生,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能拿我怎么样,从吴先生的态度里,卫晓嗅到了一丝机会,和判刑的审讯官不同,吴先生没有任何权力直接处理自己,他需要那个“授权”。
“聪明的小姑娘。”面对卫晓直截了当的发言,吴先生揉了揉太阳穴,脸色愈发疲惫,“那我也直说,不签,明天死刑准时执行,签了,我可以带走你。”
“然后生不如死吗?”卫晓嘴上反问,心里却又沉了沉,吴先生所言不虚,他不能拿自己怎么样,但是死刑的最后期限摆在那里。
“可以带走”、“债务随亲属关系继承”、“北上离开了国境”、“两大势力水火不容”、“长得很高,还很整齐很干净。”……两天来获得的信息一条条排列,卫晓呼出一口气,决定冒一把险。
“我父亲失踪二十三年,按照联邦规定他已经被登记为死亡——这是您刚才说的,没错吧。”仰视着那双满是不耐的眼睛,卫晓心跳如鼓,但是吐字清晰:“那我也直说,我父亲没死,他在北方的神国活得好好的。”
“证明。”吴先生看上去无动于衷,只吐-出冷冰冰的两个字。
“我的存在就是证明。”卫晓放松了肩背,向后靠上座椅,微微抬起了下巴,“如您所见,我的确是个‘白条’,但是我身体健康、头脑敏捷,我不可能一个人在这里把自己养得这么好。”
“我的确不知道我父亲卷款潜逃——还是卷走了那么多,但在我零星的记忆里他生活优渥,衣食无忧,我应该也享受到了这笔钱,所以让我离开监狱,我把他揪出来还钱。”
吴先生身体微微向前:“忽然这么自信?在神国生活这么好,怎么还会落到这来?”
“我失忆了,您不知道吗?”卫晓的语气更理直气壮了,“但我的记忆在恢复,我知道我父亲送我上船,我应该在新海港市顺利上岸。而且请抓住重点,给我一些时间,我可以让他把钱全部还上,这才是你们关心的吧。”
“这是在联邦的地盘。”吴先生表情不变,眼神毫不在意地移向别处,但卫晓判断他在考虑了——屏幕虚化的角落里,卫晓瞟见他搭在桌子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胆子真大,一个偷渡的奸细,光明正大地承认了。”
他相信了,卫晓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脸上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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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发问:“你们关心这个还是关心钱?”
“对我们来说,这是节外生枝。”吴先生再次注视着她,耷拉着的眼皮掀起了一点,那种带着死气的疲惫感忽然消失了,他上下打量着卫晓,缓缓地说,“你怎么证明你能做到?”
冷汗一点点顺着后背流下去,那眼光看得卫晓毛骨悚然,但一开口,她还是语气坚定:“这样吧,我给您一个时间期限,一年,不,十个月,如果我不能连本带利还上钱,就接受刚才的授权。多划算的交易,再怎么把我拆碎了卖掉,也填不满欠款的百分之一吧。”
“放我出去,或者就让这笔欠款永远留在那。”卫晓最后总结道,她往后一靠,看上去自信满满,“等了二十年了,再等十个月又怎样?反正我已经被你们抓住了,我相信你们的手段不会让我跑回去的。”
“六个月。”吴先生垂下目光,思考了一会,声音又变得死气沉沉,“给你六个月时间,签授权吧。”
“不,不签,我无法信任你。”听到授权,满脑子死里逃生之喜的卫晓想都没想一口拒绝,炸起的寒毛还没消下去呢,她不能不明不白地签这种不平等条约,其他约束条件她倒可以考虑一下,“不过我可以接受监控措施,怎么样?你们肯定有手段监视我的行踪。”
但吴先生没有回答,他重新抬眼打量着卫晓,眼睛微微眯起,令人如芒在背的注视中,找到生路的喜悦慢慢褪-去,卫晓耳边只有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声。
说错话了?沉默中卫晓依然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吴先生,但大脑已经转的要冒烟了,她飞快回忆谈判的每一个细节。
怎么,做错什么了?
“……但你们需要授权才能带走我。”假装这中断的沉默不存在,卫晓仿佛若无其事地接上了前面的话,“这怎么办呢……您为授权添加一下生效时间吧。”
“签了,我可以带走你。”是的,紧张中卫晓回忆起了吴先生所有关于带她离开的表示,都有签授权的前提,这个前提是为了什么?她忽视了这个。
“……不然这边也不放人,对吧?”尽管心脏即将在恐惧中爆炸,卫晓面上还是一片镇定,她盯着吴先生,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
吴先生对审判官表达过不满,不能直接干涉判决结果,卫晓不敢去想猜错的后果,只能抓住那一点异常拼命说服自己,阻止吴先生带走自己的,一定要签授权的理由,是监狱?绒绒说过“监视严格”,是指监狱在监视他们的对话?如果她没有自愿签署授权,吴先生就不能带走自己?
“脑子不错。”吴先生终于开口了,他低头,不知在操作什么。那种沉重的注视感猛地松懈,在吴先生看不见的地方,卫晓后背尽湿。
她猜对了。
又一个文本框出现在了卫晓手边。
“身份编号1XV202509081028,依据《联邦公民条例》规定,自愿授权转移全部公民权限至和合投资,该授权正式生效日期为2020年3月25日00:00。补充:1XV202509081028自愿接受边界监控芯片。”卫晓一字一句读过去,看到了下面一模一样的“接受”选项。
“麻烦您再打开详细信息让我看一下吧。”
吴先生没再说什么,文字的瀑布重新在卫晓眼前铺开,慢慢滑-动,卫晓眯着眼睛,逐行读过去。
……
“谢谢您。”终于滑倒最后一行,文字收回,变回了那个文本框,静静地投影在她手边的桌子上。卫晓疲惫地闭了闭眼睛,脑子痛得要炸开。
她清楚了六个月后会面对的一切,这玩意儿就是个全方位的卖身契,从精神到身体都逃不过,那个边界监控芯片则将植入她的颈椎,一旦试图取出或者离开联盟边境线立马让她身首分离。
但她已经别无选择,卫晓深吸一口气,睁眼看着那个“接受”。
争气一点啊,卫晓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双拳紧握,在手心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她的手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用尽全力才能松开拳头,抬起一根颤-抖的手指,移到了“接受”上方。
妈妈,我想回家,卫晓牙关发颤,点了下去。
那个小小的“接受”方框一亮,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上面的文字换成了“您已接受”。一串闪动的小数字出现在下面,是倒计时——从月,到天,到小时,到分钟,到秒,到毫秒,数字正在飞快减少。
“审查官大人,现在我可以带她离开了吧。”吴先生忽然出声,眼睛却望向一边,卫晓一愣,意识到这场谈判还有第三个人。
“我直说了。”是一个有点尖的女声,“不能。”
6. 灰巢
“这和我们谈好的不一样。”吴先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您或许能给我一个理由?”
“给你们的条件是,授权生效,权限转移,人带走。”女声不紧不慢地说。
“她已经接受了,按规定授权已经生效。”
“权限转移了?”
“……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不能改啦,六个月生效,六个月后权限才转移,你在想什么好事。”女声带上了一丝嘲讽意味。
吴先生神情微变,但他没再说话,目光转向了卫晓,卫晓刚刚放松一些的神经又猛地绷紧了,从说话内容看,她猜测女声是监狱方代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在要过监狱这关了。
“除了授权,还有什么条件可以让吴先生带我离开这里?”卫晓试探着问,对于监狱方的这位审查官大人她一无所知,无从下手。
女声没有出声,回答她的是吴先生:“我方支付一百二十万。”
卫晓也沉默了,她这个人拆开能只卖五十三万,监狱方真是看得起她。
“怎么,和合有兴趣?”审查官开口了,“或者让这个放弃麻醉死刑,和其他的一起明天去灰巢,这两天缺人。”
“活着出来皆大欢喜。”女声带上了一点笑意,“你满意,我满意,大家都满意。”
“活着出来”,卫晓的手抖了一下,听上去不太妙。她想起来审判官说过因为她诚实,所以为她申请了麻醉死刑,原来这是一种优待吗?
还有,“灰巢”?
看着吴先生脑袋边滚动的文字记录,卫晓确定这个“灰巢”和她复制出的小药瓶上的“灰巢”是同一个词组,“去灰巢”,“灰巢”是某个地点?是这个世界的特殊区域?
“大部分灰巢死亡率不高。”吴先生似乎挺满意,“让他们进灰巢是为了?我方或许可以考虑一下这个条件。”
卫晓问题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从吴先生的反应来看,“灰巢”在这个世界不罕见,她贸然询问有风险。用了“大部分”这个表述,说明“灰巢”不是一片区域而是不止一处?“灰巢”可以致命,但死亡率有限,相比麻醉死刑这种必死结局,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但卫晓想到死就抑制不住害怕,读书上课考试吃吃喝喝,过去二十年,她从未实打实面对过死亡威胁。
没事没事没事,卫晓反复念叨着安慰自己,死亡率不高,自己会是活下来的那个,再怎么样也会比那什么人道的麻醉死刑好。
“一些协助工作而已,这段时间有六个活着出来了哦。”女声带上了一点戏谑的恶意,将卫晓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竖高了耳朵,不敢错过一点信息。
“派去了?”吴先生追问。
“将近三百吧。”
三百。
轻巧的两个字砸的卫晓久久不能回神,不是十三个,甚至不是三十,而是三百。
出来的有六个。
这和直接死刑有什么区别??
卫晓控制不住那副平静的表情了,她就像审讯时那样低下了头,手脚发麻,大脑一片空白。
“灰巢”究竟是什么??她不管怎么挣扎都要死掉吗??不行不行不行——
要说出自己有能力吗!
但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狠狠否定了,没有缘由,她就是莫名抗拒这个决定。
那只能......
“和合这边不用考虑了,去灰巢也是你们的死刑执行方式之一?”吴先生也沉默了一会才说话,他的声音让卫晓在恐惧中勉强找回了一点理智,旋即又跌入更深的地方,“我方终止对1XV202509081028的归属权谈判,审查官大人,这两天麻烦你了,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欣赏你的果断,记得保密,期待合作。”女声客套一句,“伊娃,这个送回去,处理方式不变。”
“收——”
“我放弃!”忽然,一道破了音的尖叫盖过了冰凉的电子女声,低着头的卫晓深深喘气,哆嗦着,说完了后半句。
“我申请放弃麻醉死刑,审查官大人。”
“好啊。”即将消失的虚拟屏幕闪烁几下,又恢复了稳定,那个女声听上去忍俊不禁,“那签吧。”
又是一个文本框滑倒卫晓手边:“身份编号1XV202509081028,自愿放弃麻醉执行,听从羁押中心安排。”
卫晓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这次没有“详细信息”了,只有一个小小的方框,里面一个横平竖直的“是”字。
“据我所知,死在灰巢里不是什么好事。”吴先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一样的疲惫,“麻醉死刑不会有任何感觉,但死在灰巢里可能全尸都留不下,所以我觉得……”
“这我要补充一下,全尸还是常见的,要勇敢一点吗。”女声轻快地打断了吴先生,听上去更开心了。
卫晓听到他们的话,却不理解什么意思了,她的所有心神都被那个即将做出的选择占据,两个声音在她的脑海回荡,一边是“不会有任何痛苦”,另一边是“上一批出来六个”。
三百个人,只有六个活下来了。
还有六个活下来了。
2%
有机会,卫晓死死咬住这微乎其微却的确存在的概率,她有机会成为那个活下来的六人之一。
她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吐-出了那三个字,她一向不会主动去做什么有风险有难度的事情,顺其自然是她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她觉得社会和谐,国家强大,她有爸妈有爱好有朋友,她当一个平庸的人,平庸地过完一生没什么不好。
但她现在被抛进了一个未知的世界,卫晓的手指一动,按下了那个小小的“是”,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在死前徒增一场无谓的痛苦,但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将因此改变,无论是好还是坏。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从前读过千百遍的句子涌上了心头,她不要安静地接受死亡,她要为了那小小的概率去挣扎。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妈妈,我要回家。
-
“怎样?”酥七先蹦了过来,她站在床上,踮脚关切地揉了揉卫晓的头发,手劲大得卫晓头皮痛,“你看着好惨,晚饭我可以分你一勺。”
“我……”看着围过来的狱友,卫晓心神恍惚,该怎么说自己一番努力,最终把自己的存活几率从0%提升到了2%呢?这个概率比她国考裸考然后一把上岸的概率还低。
“算啦,下一顿吃饱就好。”酥七又改成了雄赳赳气昂昂地叉腰站,“活着就是吃饭和睡觉,有事我罩着你。”
“嗯,谢谢酥七罩着我。”可能是酥七的声音太有活力了,她也振作了一点,揉了揉酥七乱糟糟的卷毛,把她拎下了床,“不过还是不要踩在床上哦。”
“那么谈判结果是?”绒绒坐在床上轻声问,卫晓溜过去坐下,四盒也摸到了卫晓身后,爱怜地抚摸着卫晓不知多久没洗的长发,轻柔的,规律的动作莫名地让卫晓安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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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是我放弃了麻醉死刑,接受安排去灰巢。”卫晓简单复述了谈判结果,苦笑一声,“可能也不是什么好结果。”
“的确不是好结果。”绒绒思考了一会,“死亡率太高了,你对灰巢了解多少?”
“记不清了,只听说过一点。”卫晓选择了一个保守的答案。
“我也一时说不清楚。”绒绒的手指轻轻敲着床边,“可能见过才知道?我也没遇见过。”
“我怕见过就没命。”卫晓又开始咬指甲,“三百个,出来了六个。”
“为什么这么害怕?”酥七忽然开口,第一次打断了绒绒和卫晓的对话,她正将一团头发揉来揉去地玩,“你害怕死掉?”
这问题——卫晓愣了一下,拿出了哄酥七的一贯语气,“活着才能吃饭和睡觉呀,死掉了就不能了。”
“你果然脑子不行,死掉了不就可以一直睡觉了吗,我们那里都不害怕,大家总有一天都会死掉。”酥七看向她,大大的眼睛里是真切的疑惑。
卫晓一下哽住了,这是什么,地方特色生死观吗?
“但我想活着。”最后卫晓也只能挤出一句,她要回家,马上过年了,爹妈还在家里等她,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每个人对死亡有不同的理解。”绒绒也插了一句,“我应该是......不能死。”
四盒还是一言不发,她拍掉了卫晓放在嘴边咬指甲的手,嘟囔着继续和卫晓打结的头发战斗。
“说不定我们会一起去灰巢。”绒绒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我和酥七的判决也是听从安排,四盒大概率也是。”
“真的么!”卫晓一时不知道该因为有了同伴激动,还是因为可能一起去死而悲伤,“……那我们不知道能不能一起。”
“明天就知道了。”
“……嗯。”
-
“……伊娃,我希望知道有关‘灰巢’的情况。”卫晓脱力地靠在椅背上,此时见面刚结束,她的小房间正在回牢房的路上。
“灰巢是灰巢物质的聚集区域。大约四百九十年前首次观测到灰巢物质出现,当时情况已不可知,后简称灰质。”冰冷的电子女声一如既往地平静,语速略快,“灰质常见为粘稠,无光泽的灰色液体,味道腥甜,是极其优质的能源。其性质包括,总量维持不变,具有聚合、混同与强化特性,在影响有自我意识的存在的同时,也会被有自我意识的存在影响。灰质大量聚集区域——‘灰巢’覆盖范围大小不一,内部时空混乱,存在无意识生命体,对人类有一定威胁。建议居民遇见灰巢事件时保持原地不动,集中注意力,保持清醒,等待救援。”
……又是一个超现实元素,已经熄灯了,卫晓躺在床上复盘今天的事情,只觉得脑子越来越痛,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但绒绒她们对此毫不惊讶,对于“灰巢”的描述也和伊娃提供的大差不差,这种超自然存在在这个世界或许稀松平常?小药瓶上写了“灰巢能力”,她没敢问贸然伊娃,她的能力会与灰巢有关吗?
但她的穿越是更大的超自然事件,其他人从没提到过什么异世界来客。注视着黑暗的房顶,卫晓还是坚信自己走对了这步险棋,灰巢内部时空混乱,一看就和自己穿越有很大关联,说不定明天一进灰巢她就穿回去了呢,眼睛一闭一睁,就回到了回家的火车上。
即使怀着美好的愿景,卫晓还是辗转难眠,2%,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四处盘旋,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7. 永不停歇之地(1)
“所以,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卫晓听到旁边的酥七深深叹气,肚子叫得超大声,蜷缩在墙壁边的绒绒已经打起了小小的呼噜,挤在她们中间的四盒继续一言不发地编辫子,卫晓伸手摸了摸不再疼痛的后颈,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们早上四点就被叫了起来,先被在后颈安装了一个小小的三角金属片——一面光滑,另一面深深扎进肉里,用处不明,绒绒也不认识,然后被送到了一个挤了满满当当六十来人的方形房间,房间里男女老少齐聚,所有人后脖子上都带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片,外貌上都还算正常人。
说“还算”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染色剂应该非常物美价廉,一-大半人头上都顶着有两种以上高饱和颜色的发型,身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彩色小零碎,衣服也是破烂但灿烂,目力所及之处,红橙黄绿青蓝紫一个不缺,不知道什么材料能染出如此可怕的高饱和,坐在卫晓侧面的一个蓝粉色系的男人还带炫光,照得这个冰冷的金属房间像个五颜六色的调色盘。相比之下,牢房四人组所在的角落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正常”,绒绒只是上衣高饱和红,戴了一个小小的红色耳钉,酥七和四盒都是白袍,她自己更是还穿着上火车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
另外,有人的手细长且中间带蹼,有人眼睛异常巨大,有人手指融在了起,手臂伸不直,只能像鸡翅一样僵硬地蜷缩在胸-前,还有人颌面往前突出一-大截,看上去很像马,相比之下,酥七的老鼠尾巴甚至显得眉清目秀,卫晓甚至怀疑,自己看见审讯官有两个脑袋,可能不是幻觉。
终于,当时钟跳到九点整的时候,骤起的机械运转声把所有人都惊得一哆嗦。墙壁滑开一道漆黑的小门,一个全副武装的人弯腰进来,左手端着枪状武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房里众人。
“挨个过去。”一个平平的男声从覆盖全脸的金属面罩后传来,“速度快。”
一时没人敢上前,一堆五颜六色的人鹌鹑一样堆在一起,惊恐地盯着一身浅蓝色的入侵者,都试图往后躲,直到男人往前一步,左手的枪口敲得一个亮紫色小青年踉跄往前——卫晓才发现他不是手持枪械,而是手臂裂开,从里面伸出了枪口。
“你,过去。”他不耐烦地说,接着点了周围一圈人,“你,你,还有你,跟上!都过来。”
像是配合他的话一般,背后的墙壁缓缓向前挤压,人群终于惊慌地动了起来,从枪口下一个个钻进小门。绒绒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四人组前方,转头看着后面不知所措的三个:“我打头,酥七带着四盒在中间,明月殿后。”
“好!”酥七小小地答应一声,拉着四盒跑到绒绒后面。卫晓一愣,才反应过来“明月”是在叫自己,连忙跟上,一行四人混入人群,钻过了小门。
几步穿过门后一条连廊,她们进入了某种机械内部,地面一震,引擎轰鸣声伴随超重感一起传来,众人被转移到了一艘飞行器上。
“我们要去灰巢?别走散了哦。”被卫晓抱起来的酥七小声说,大眼睛四处乱瞟,她个子太矮,挤在乱糟糟的人群里卫晓不太放心。
“……可能是吧。”卫晓的手和声音都有点抖,她把酥七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稳当了一点。小小的女孩贴着她,热烘烘的。才到这里,她强行维持的冷静就有点撑不住了。2%,她想到这个数字就恐惧得直抖。
但身边的绒绒依然不动如山,卫晓靠着她,心里踏实了一点。
“我……”卫晓正要再说点什么,身后却忽然炸起一声惊叫,粉色头发的男人跳了起来,惊恐地喊道:“去灰巢?你说我们要……”
男人出声的瞬间,其中一位看守也动了,卫晓根本没看清他做了什么,男人就软倒在了地上,但那三个字已经如同水入油锅,人群一下沸腾起来。
“灰巢?”
“去灰巢?”
“我的判决是义务劳动!搞错了!”
“我……”
突然的混乱超乎卫晓的想象,所有人听到“灰巢”这两个就如同听到了地狱,人群剧烈骚动起来。绒绒猛地将卫晓和四盒往下一按,挤在了角落。透过缝隙,卫晓看见那个一直在飞行器内部的守卫抬手,声音最大的几个人就瞬间倒了下去。
“呕——”人群恐惧地安静下来,有人吐了,为臭烘烘的机舱更添一份风味,更多人在窸窸窣窣的哭泣与颤-抖。尽管引擎轰鸣声持续,但一种寂静的绝望沉沉地笼罩了下来,比任何难闻的气味都更让人难以呼吸。
“灰巢”究竟是什么……卫晓挤在绒绒和四盒中间,只觉得自己即将窒息,人群的反应大得可怕,他们知道什么?为什么这么害怕??
“我们有机会逃跑吗。”卫晓的声音也有点抖,她小声问面前护着她们的绒绒,“就是…就是…”
绒绒一把按住了她的嘴,昏暗中卫晓只能看见绒绒的脸颊轮廓和耳边的红色小耳钉,她摇了摇头。
“跟紧我。”绒绒小声说,卫晓感觉她压-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指正在轻轻抽搐,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像镇定剂一样让卫晓狂跳的心脏安稳了一点,“我有办法。”
“别害怕,我也护着你。”怀里的酥七也压低了声音,大眼睛在昏暗中也闪着光,“不嫌弃你光长个子不长脑子,你以后就是我妹妹。”
身后四盒依旧一言不发,但细白的手指又捻上了卫晓的头发,一下下梳理着。
“……好。”卫晓呼了口气,低头不去看舱里躺着的尸体。
她们四个都在这里真是太好了,她可耻地想。
在一片死寂中,飞行器落地,舱门开启,天光倾斜而入。冷风呼啸,一种淡淡的腥甜味道冲散了机舱里的臭味。最开始的高个男人敲敲金属门框,发出铛铛的响亮声音。
“动起来。”他把手臂上的枪口对准了离他最近的一人。
不管是横着还是竖着,机舱里的人总之都出来了,在看守的驱赶下聚成一堆,瑟瑟发-抖地看着眼前大楼,大楼高耸入云,没有窗户,方正得像一块墓碑,每一寸裸-露的墙体上都贴满了印着人或字的巨幅海报,颜色艳丽又花哨,但在阴沉的天空下,无论多么鲜艳的色彩都显得灰扑扑的,像被埋在垃圾堆里的彩色塑料袋,或者被各种真菌占领的橘子。
更远处,更多一模一样的大楼沉默矗立,将视线阻挡得严严实实,它们挨得极近,数量又极多,在高楼聚拢的目光下,人们渺小得不可思议,楼前人、车、设备像一把小石子一样散乱在大楼入口前,后面巨大的飞行器呼啸着升空,但制造出的所有动静都被吞噬的一干二净,一种被压住的窒息感让卫晓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
好糟糕的地方,空气中那股奇异的腥甜味道熏得卫晓一阵反胃,未来世界的空气净化器一定卖得很好。
“最后一批。”一个有点尖的女声忽然传来,卫晓一惊,就在昨天,这个声音戏谑地告诉她将近三百人活了六个。
说话人离她们不远,隔着持枪的层层守卫,她终于窥见了女声的主人,那位“审查官大人”,她披着轻薄的绿色长外套,皮肤带着碧绿的光泽,尖细异常的手指向着人群,脸低向身侧,看不清神情,“可凑不出人了。”
“可以了。”一个低沉的女声回答,审查官身侧的女人个子不高,一身笔挺沉重的暗灰色大衣,笔直的线条从下巴一直盖到脚面,一头光泽闪耀的白色齐短发随风浮动,反射出称得上锐利的光芒,在一片鲜艳又灰暗的世界里显眼异常,“我派新的队伍下去。白士,通知准备。”
“是,大人。”一个男声应到。
“祝顺利。”审查官的声音带了点笑意,人群移动,阻挡了卫晓的视线。
两人看上去官职不低,“审查官”暂且不提,那白毛女应该是现场负责的?“队伍”,这个世界有专门的组织应对“灰巢”?卫晓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忽然看见前面的绒绒也在盯着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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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方向。
“听声音,绿衣服是那个让我签合同的审查官。”卫晓往前挤了一点,凑到绒绒耳边小声说。
绒绒点点头,她一只手牵着酥七,另一只手拍了拍卫晓的肩膀,“你牵着四盒,我们尽量不要走散,再强调一下,在里面不要乱想,注意力集中。”
酥七毛茸茸的脑袋用力点了点,卫晓握紧了四盒的手,深吸一口气。
这次他们没有等太久,周围的守卫开始暴力驱赶人群上前,面前就是大敞的大楼入口,里面一片深邃的黑暗,天光像被直直切断,一点也没漏进去。
而在目光触及的瞬间,卫晓忽然莫名寒毛直竖,烫到般移开了目光。完全不需要去想什么死亡率或者留不下全尸,她听到自己最单纯最原始的本能开始报警。
离这里越远越好!双脚开始发-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抗拒往前。
这不是个别情况,所有人都放慢了脚步,仿佛面前不是一道大门而是一道悬崖,前面的人拼命想往后面走,后面的人害怕被挤到前面,也害怕背后的枪口,四人拉紧了手才没被冲散。
“不进现在就死,进去还能活着。”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拥挤中卫晓撇了一眼,不知何时,一支三人队伍站在了旁边。三人分别穿着蓝橙青的连体衣,全身上下没有一寸裸-露的皮肤,身上各式大小装备齐全,头上扣着圆形头盔,看不见脸。
他们未多停留,很快先后进入灰巢,身影瞬间消失在了黑暗中。而人群在枪口与长棍的驱赶下,终于开始磨磨蹭蹭地往里走。
牢房四人组挤在中间。被推着走近了,卫晓不得不直视,才发现是那黑暗似乎是某种实体,或者是液体,它具体地充斥着整个楼体空间,将内外划分出一道鲜明的界限。
不要不要不要!越是注视越是恐惧,卫晓猛地闭上了眼睛,拼命想后退,但身后人群以不容拒绝的力量将她向前挤,一个踉跄就直直撞了过去,慌乱中她憋了口气,拉着四盒的手下意识的攥紧。
像无数冰凉锋利的刀锋依次抚过身体内外的每一个角落,尽管紧闭着眼睛,卫晓还是能感觉到她“穿过”了什么,又或者她被什么从前而后地“穿过”了,浑身上下只残留着一种别扭的不适感。周围温度骤降,卫晓鸡皮疙瘩暴起,一种令人眩晕的、腥甜的气味充斥了肺腑。
她进入了“灰巢”。
但自己还好好的攥着四盒的手,能够感受到人体的温度,周围能听到模糊的人声,有人在小声抽鼻子,有人在低声说话。
再三建设,卫晓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灰黑的世界,长长的走廊往两边延伸,亮着明暗不一的彩灯,墙上满是五颜六色的涂鸦、广告,地上有乱丢的衣物、鞋子、垃圾,……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但一切,所有的一切,不管有着多么鲜艳的颜色,都如同被灼烧过般,几乎只剩下了黑白的灰烬。在这如同大火过境的世界里,连刚进来的那些穿得五颜六色的人们也显得无比灰暗,无论多么艳丽的颜色都变得一片黯淡。而因为颜色的缺失,远处更是只有一片隐约的黑白色块。走廊两侧一道道大门半开,后面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更加强烈的恐惧与焦虑笼罩了全身,卫晓猛地扭头看向来处,方方正正的大楼入口依旧在那里,只是从这里看去,外面也是一片黑暗,陆续还有人从黑暗中-出现,已经进来的人们都站在原地。
这就是“灰巢”?卫晓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要发-抖,观察中大脑飞转,忽然一个念头一闪。
在这里,有逃跑的可能吗。
绒绒就站在四盒前面,身边站着酥七,卫晓上前一步,抬手去拍绒绒的肩膀。
不对……
卫晓低头看向她一动不动的双手与双脚,她刚才根本没有“上前一步”,她仿佛被施了什么定身咒,死死钉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她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8. 永不停歇之地(2)
卫晓站在原地,现在她知道为什么所有人站在原地了。
“存在无意识生命体,对人类有一定威胁”,伊娃冷漠的声音回荡在卫晓惊恐的大脑中,是因为这个吗?他们一进来就被团灭了吗?她要死了吗??
冷静冷静!
她要死了??
冷静!卫晓大口喘着气,仅存的理智终于压住了惊恐。一番实验,卫晓发现自己脖子以下统统不受控制,她甚至感受不到肢体存在,但脖子以上一切正常,喘气,眨眼,小幅度动头,动嘴巴都没问题,只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勉强转头去看其他人,所有人的表情都在扭曲,脑袋疯狂摇摆,在这黑白灰的世界中,他们像误入了什么荒诞的古早默剧。
前面的绒绒三人也是,但她看到绒绒努力扭过头来,依次对她们点了点头,表情镇定。
对上绒绒的目光,卫晓的心跳终于平缓了一些,勉强回了一个微笑,示意自己没问题,酥七和四盒看上去也还好,酥七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和卫晓对上视线的瞬间还做了个鬼脸。
周围只有一片紧张的呼吸声,视线范围里看不见刚才的三人小队,审查官说他们的工作是协助,白毛女说会派新的队伍下去,那支小队应该就是主力?
“尝试连接一次,两次,……连接成功。”一道女声忽然响起,卫晓一个激灵,声音清脆,音色听起来和进来前说话的那个女声相似。
“通讯已确认,人数已确认,队长,可以出发。”另一个男声开口。
话音刚落,卫晓松开了四盒的手,站好,接着以一种一板一眼的奇怪姿势开始动作。
这不是她在动,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脚在自己移动,肌肉自己收缩,拉动关节自己弯曲,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她像是一个被人捏着线的提线木偶,被随意地摆出各种姿势,完全不听大脑使唤。
自己现在任人宰割的恐惧难以抑制地滋生,她只能徒劳地扭动着头,试图对自己的身体造成哪怕一点点的影响,她头都要甩飞出去了,身体却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因为灰巢,还是那个金属片?既然怎么尝试都无济于事,卫晓开始努力将注意力从无法控制身体的事实上移开。不用控制动作,思维反而转得更快了点,她看着前面的四盒,后颈上的金属片无声无息地待在那里,看上去人畜无害。“灰巢”可能会让他们都定在原地,但没理由让他们莫名其妙开始动弹,需要维持秩序的是他们要“协助”的队伍。
难怪敢将这么多惊慌失措的人强行送进来,还不担心发生混乱。某种神经科技?或许这个世界在生物领域也很有研究。
那么他们究竟需要“协助”什么?观察?预警?干体力活?
此时其他人的表情也是各有各的精彩,所有的头都在疯狂地到处乱扭,身体却同时立正站好,然后一板一眼地移动,最终僵硬地、安静无声地在走廊里排成了方方正正的队列。
“向大家说明,为便于管理,将由我统一控制行动,不必惊慌。”那个女声再响,肯定了卫晓的猜测,队伍开始整齐划一地移动,三人小队走在中间,一边前进一边谨慎地四处观察。
但一个人可以控制那么多人同时行动吗?牢房四人组正好都走在小队旁边,卫晓用余光可以瞟见他们的动作,疑惑一闪而过。是由其中某个人单独掌握行动,还是团队相互配合?但整个协助队伍有六十多人,同时操控这么多人稳定向前是人脑能做到的吗?团队配合又要怎么保存一致?
安静的走廊里只有隐约的脚步声,越往前走,墙角堆积的的杂物越多,灯光闪烁,一些可疑的深色痕迹出现在墙壁和地面上,隐约还能看出手指或肢体的形状,脚下有些发黏。两边的门有些大敞,有些虚掩,其中一些房间里亮着灯或者屏幕,匆匆走过的时候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布置,每一间都不太一样,有的简洁又整齐,有的堆满了东西,卫晓还看见了一张凌乱的床铺,床头堆着几个玩-偶,被子掀到了地上,拖鞋飞到了门口,看上是匆匆离开的。
不像外表的破旧与黯淡,这是一栋使用中的居民楼,至少曾经是,甚至之前有不少人住在这里,每一间房间都很小,距离很近,密密麻麻的延伸到视线尽头,而卫晓没看见一间空房。看着那些凌乱的生活痕迹,卫晓甚至感到了一丝亲切,比起冰冷坚硬的牢房和令人窒息的高耸楼群,这里反而与她的世界有一点神似。
那住在这里的人呢?他们一直生活在这个灰巢里,因为发生了什么变化而匆匆逃走?还是因为灰巢会突然出现?
但她很快无心思考了,走廊很长,队伍的速度又慢,走得卫晓有些焦躁。
快快快,快点完成任务从这里出去,卫晓念叨着,三人小队脚步快些,已经到了队伍前段,但其他人的速度得实在不紧不慢,她也不能加快脚步,只能干着急。
不知走了多久,走廊终于九十度拐弯,拐弯处不是房间,而是一段狭窄的楼梯,一个闪光的出口标志在楼梯口上一明一暗。队伍没有转弯,而是径直前进,开始往地下走。
队伍依旧整齐有序,只是速度慢得令人心焦,楼梯窄得最多允许两个人并排前进,队形变化,脚步声也愈发杂乱急促。
看着前面的人逐渐隐没在黑暗中,卫晓满心只有快点下去的渴望,可还没等她接近楼梯口,身体忽然自己停住了,紧接着天旋地转,被像一袋面粉似的狠狠甩到了一旁的墙上。
咚!后脑勺大力撞上墙的疼痛让卫晓眼泪花都出来了,身体却被毫不留情地控制着,罚站一样背贴墙立正。
怎么了?忍痛看向左右,绒绒和酥七不知道已经进了楼梯间还是离得远,卫晓没找到她们,四盒和她中间隔了一个蓝发女孩,看上去还是状态正常。靠近楼梯口的人还在慢慢往里走,但离得远些的都被排成了一排,紧紧贴着墙壁,几乎要嵌进去。
而三人小队整齐划一地举起了枪,枪口指着左边的走廊,卫晓顺着望过去,那里和他们来时的走廊一样,远处只有一片模糊的黑白。
怎么了,怎么停下了,后脑勺的疼痛缓解了些,卫晓又有点着急了,她焦躁地咬起了嘴皮,一点血腥味在口腔荡开。
安静的走廊中,只有隐约的脚步声在回荡,满心焦急的卫晓忽然像被泼了盆凉水,牙关轻微发起抖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哪里来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隐约的剧烈呼吸声也一并传来,很多人,非常多的人,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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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有很多很多脚的东西。这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发出的动静,要很多只脚-交错着落在地上才能发出这种急促的,毫无规律的,令人不安的声音,地面和墙壁开始震动。
灯光一闪,卫晓终于能隐约看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它填满了大半个走廊,正飞快地接近。
“我嘞个灰灰。”旁边头盔掀开一半的橙色小个子队员忽然开口,隔着头盔下的面罩,卫晓听出来他似乎在骂人,“死这么多,靛蓝!躲不开!”
“啊!”
还来不及看清接近的东西,一声凄惨的尖叫忽然在后面炸响,卫晓猛地回头,一个年轻人不知何时脱离队伍,被立到了走廊中-央,恐惧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但很快就被越来越响亮的脚步声压了下去,卫晓顾不得转头去看他了,和其他人一样恐惧地看向走廊尽头。
直到此刻,卫晓终于看见了远处狂奔而来的东西是什么,她忽然庆幸自己无法控制身体,不然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直接瘫坐在地。
一群人,是一-大群人,或者说看上去是“人”的生物,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乱七八糟的睡衣、制服、内-衣……乃至一-丝-不-挂,在昏暗的黑白走廊里拥挤着推搡着,轰隆隆地狂奔而来。他们一边奔跑,一边用双手不停地抓挠所有裸-露的皮肤,指尖深深陷入了血肉之中,被挠下来的血肉没有色彩只有黑白,血水淅淅沥沥地洒落在地上,脚上和倒地的人身上,积起沥青一样深色的、粘稠的一层。他们的呼吸粗重得像是风箱,仿佛马上就要力竭身亡,惨白的脸上却都是一脸麻木的平静,眼窝里面空空如也,只有黑色血水不断涌出,惨白的面部直直地对着刚才惨叫的、站在走廊中-央的年轻人。不断有人被挤倒或者绊倒,但没人停下。
这时,年轻人也开始奔跑,他显然不是自愿的,表情扭曲,涕泗横流,胡乱地叫着一些听不清楚的词语,头疯狂地甩来甩去,身体却像机器人一样僵硬地动作,飞快地向着那群“人”冲去。
队伍又开始移动,加快脚步进入楼梯间,卫晓也被控制着离开了墙壁,开始往楼梯口走,却和其他人一样心惊胆战地伸长了脖子往回看。
“建议都别看,不然死得更快。”旁边的橙色队员怪笑一声,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楼梯口。
咔,年轻人转眼就迎面撞上了人群,他像一个正中中心的保龄球一样绊倒了一-大片,血肉撞击,骨头折断的声音不绝于耳,人群被拖慢了一瞬,但冲势不减,摔倒的就连滚带爬地起来继续,没及时起来的被踩得身体都瘪了下去,还是用折断的双手扭曲着向前爬,年轻人亮黄-色的外套转眼就消失在黑白中。
紧接着又有一个人惨叫着撞了上去,他体格更高大些,将人群的速度又拖慢了一点,最终在它们冲到之前,队伍全数进入了楼梯间。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在身后卷过,忽然又是一片血肉撞击的声音,听上去是人群来不及转弯撞到了墙上。
楼梯口已经消失在视野里,卫晓终于回头,前面除了三人小队,所有人都在往前下楼梯,但同时表情扭曲地往后看,有的人看上去已经失去了意识,脑袋无力地软倒,身体却还在动作。
这就是他们的.....“协助工作”吗?
9. 永不停歇之地(3)
卫晓的身体在机械地前进,手脚在一丝不苟地摆动,灵魂却像被留在了一楼楼梯间,年轻人亮眼的黄-色外套似乎烙在了视网膜上,不管她怎么闭眼甩头也挥之不去,一种奇怪的,规律起伏的嗡嗡声缭绕在耳边,似乎是压低声音在窃窃私语的人声,又或者只是无意义的耳鸣,腥甜的气味越发浓烈。
快点快点快点来不及了……那嗡嗡声在卫晓脑袋深处反复呢-喃着,呼吸剧烈颤-抖,冷汗浸-湿了头发。
快点快点快点……
快点去做什么?
是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她却晕头转向,始终找不到那个准确的表达,卫晓愈发急躁。
是什么来着?她要做什么来着?
卫晓很久没有那么极致地思考过了,她仿佛要钻进自己脑子的最深处,光怪陆离的色斑不断从眼前亮起又消失。
找不到,找不到,想不起来!
忽然,某种触感幻觉般出现在卫晓指尖,是一种粗糙的布料,一道一道的,甚至磨得皮肤有点痛。
这是什么?
卫晓想更用力地去触摸一下,但是她的手完全不听使唤,这让卫晓莫名愤怒起来,她憋着劲,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指上,只想让一点知觉都没有的手稍微动一下。
动啊动啊动啊!
手指微微一抽,触电般的疼痛从后颈处猛地炸开来,强烈的刺-激让卫晓眩晕的脑子仿佛被烧红的针扎穿了,嗡嗡声一下减弱,卫晓满头大汗,才发现自己一直深深低头,半闭着眼睛走路,刚才仿佛是在半梦半醒间做了一场噩梦。
昏暗的走廊里,队伍正在安静地前进,不知何时,他们已经离开了楼梯间,旁边的牌子显示这里是地下一百一十九层。布局倒是和一层一样,笔直的走廊,两侧挤满了房间,只是灯光愈发稀少,一些异常巨大的深色藤蔓出现在周围,它们四处蜿蜒,深深陷入了墙壁里,看上去甚至是和墙壁融为了一体,宽大的叶子横七竖八,将本就不宽的走廊挤压得越发无处落脚,重重障碍中,大家的步伐已经不像进来时那样整齐划一。
疼痛的余韵还留在后颈处,卫晓深吸了几口腥甜的空气,搓了搓手指,想起来了那种粗糙的触感是什么。
她家的沙发套。
蓝色的、有一些金色花纹的,有凸-起的竖条纹的沙发套,是她妈在直播间蹲到的便宜布料,为了运费少一点,就先寄到了她学校,然后再由她带回家,美其名曰保护沙发。
妈妈对这个沙发套满意极了,卫晓只觉得坐得也挺舒服,摩-擦力很强的布料可以让她以各种姿势自由地在沙发上看手机,不会滑下去,卫晓也就这么度过了好几个无所事事的悠闲假期。
那种的触感实在不多见,大约是卫晓的指尖牢牢记住了那个感觉,那感觉又和家联系到了一起。
她想回家,她要活着回家。
找到目标的踏实感令卫晓平静了一点,尽管狂奔的人群和年轻人的亮黄-色外套还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但她的大脑不再感到眩晕,卫晓无意识地搓搓手指,又回味了一下那个触感。决定先观察一下现在的情况。
......搓搓手指?
卫晓忽然低头盯着右手,视线里的双臂还在机械地前后摆动,但摇晃间,她分明看到了右手手指拢起,轻轻摩-擦了一下。
她夺回了一点点的身体控制权!
卫晓呼吸急促起来,金属片的控制不是无解的!她还记得那种集中所有注意力,用尽全身力气去让手指动一下的感觉,那她是不是能逐渐摆脱控制?
想到这里卫晓急忙闭眼,想象着控制肌肉和筋腱,让右手臂停下。
不行,但没过一会她就焦躁睁眼,做不到。
试试脚呢,卫晓连忙又换了个部-位,闭眼尝试。
还是不行,睁眼的时候卫晓尝到了血腥味,刚才她无意识地咬嘴唇,咬出血了。
冷静……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像自己一贯做的那样,先将四处乱撞的思绪暂停一下,想象着自己在重启大脑。急什么,慢慢来,在缓慢的吐息中,卫晓习惯性地对自己说。
对啊,急什么。
卫晓一愣,她在急什么?回想自己的状态,从进入“灰巢”开始,她除了恐惧,就是在着急。过去她是那种总说不要急不要慌,知道越急越完蛋的人,现在怎么回事。
是因为脖子上的金属片,还是“灰巢”?有什么东西从心理上影响了她。卫晓看着前面的人,再次列出两个选项,心里有点发毛。
她现在还不好判断原因,但不管是什么,心理上的影响和身体上的控制一样,让卫晓有一种失控的恐惧,她感觉自己因此不是自己了。
这时,队伍的速度再次放缓,乃至逐渐停住脚步。往前看去,藤蔓和碎石已经彻底堵死了通道,只有一条狭窄的缝隙可以让人勉强通过。再仔细看,粗壮的茎叶上全是凌乱的切割痕迹,一些七零八碎的装备和小块的植物碎片丢在地上,看来之前已经有其他队伍到达过这里,开辟出了一条道路。
前面的人正在依次穿过缝隙。透过零落的人群,卫晓能看到三人小队站在队伍最前面,率先通过了缝隙,绒绒和酥七在中段,四盒在后面一点,看上去一切都好。而在一群后脑勺中,她们努力转头的背影显得格外明显。见卫晓恢复神志,前面的酥七率先做了一个夸张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大眼睛眨着,咧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四盒看到卫晓抬头,也露出了一点笑容,绒绒微微点了点头,表情却有点凝重,担忧地注视着她。
怎么了?卫晓知道自己失去意识吓到大家了,看见大家都平安无事,让她也大松一口气。但绒绒的表情让她感到了一丝不安,她努力做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但绒绒也无法回答,只能无奈地转过头去。
而且人也变少了,卫晓粗略地扫了一眼,进来的队伍有六十来人,一楼减员两人,但现在大概只有二十人了,她已经站在了队伍最后,右边是一个蓝发女孩,头无力地耷拉下来,而转头看去,身后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昏沉的黑灰色,深色的藤蔓若隐若现。
似乎有风从黑暗的楼道冷冷地吹来,卫晓急忙转回头来,背后没人,这个现实让她的寒毛猛地炸了起来,她尽量转移注意力,观察前面的其他人,为什么减员?又是奔跑的人群吗,还是在她意识不清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
卫晓忽然再次想起了绒绒的视线,充满担忧的,不安的视线,她没见过绒绒露出那种表情,并且绒绒其实没有在和她对视。
有一种可能,可怕的想法慢慢浮现,卫晓脱离控制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绒绒不是在看她,而是她身后。
为什么她原来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现在却到了最后,在她后面的那些人去了哪里?
咔哒
一声牙齿咬合的轻微异响忽然在背后响起,混在脚步声里其实微小得让人很难注意到,卫晓却心头一紧,旋即,一种莫名的、更强烈的恐惧让她的思维停滞了。不是背后无人那种虚无的恐惧感,而是几乎是某种实体,它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接近,现在正阴冷地立在卫晓背后。
是幻听吗?是幻觉吗?
咔哒
又是一声,这不是幻觉,她背后黑暗里有东西,有什么??什么东西???
卫晓恢复自由的手指颤-抖起来,本能在尖叫着让她快跑,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咔哒
声音更近了一点。
有什么东西在接近,什么,是什么??绒绒在担忧地看什么?
恐惧下卫晓的心跳得快要爆炸了,可她完全动不了,除了勉强动作的右手手指,全身都和水泥浇筑的一样,只能直挺挺地立在台阶上,队伍还在慢慢地一个一个通过缝隙,前面还有至少十个人,还有一个被卡住了正在痛苦地往里挤!
至少,至少,回头看一下,冷汗不停地顺着脖子往下流,卫晓牙关咬得死紧,疼痛勉强唤回了一点理智,不要死得不明不白的,卫晓,卫晓,回头看一眼啊!
僵硬的颈椎一寸寸转动,卫晓勉强往左边偏过头去,用余光往后撇。
但身后的黑暗里空无一物,不受控制的身体极大地限制了后方视野,目之所及除了藤蔓没看到任何异物。
心微微放下了一点,或许就是幻觉呢?卫晓努力安慰自己,但视线略微往下,在右边最极限的视野边缘,她看到什么东西抽-动了一下。
在右边,她和蓝衣女孩中间,有什么东西,已经离她们很近了。
卫晓猛地把头转了回去,蓝衣女孩还是垂着头一动不动,前面除了绒绒三人之外没有任何人回头,都在沉默地依次穿过缝隙,卫晓能看到绒绒的表情严肃得可怕,眼睛盯着她右后方。
什么东西?卫晓颤-抖着试图向绒绒发问,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比划口型,绒绒也没有回应,只是专注地看着,眉头紧皱,似乎在思考什么。
咔哒
更清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幻觉,卫晓终于彻底放下幻想,不用转头了,眼角余光已经能看到那个“东西”了。
右后方的地上“跪”着一个人。
或许不能说是跪着,或许也不能说是“人”,那个“他”穿着一身平平无奇的黑白睡衣,但皮肤惨白,双膝着地,身体以一个类似下腰的姿势扭曲折叠着,后背几乎要贴到屁-股上。细长的双手反向撑在地面,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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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倒的圆脸面对着卫晓,缓慢转动的眼球巨大暴突,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咔哒
“他”的嘴唇微动,发出了轻微的牙齿碰撞声,撑在地上的手和膝盖在地上摩-擦着,又靠近了一点。或许是因为卫晓的目光,原本直直看向前方的眼球神经质地滑-动了一圈,正好与她对视了。
跑跑跑跑跑跑!一瞬间脑子像被攥住了,思维停滞,只有本能爆发出了最尖锐的警告。
至少要比其他人更往前!她不要在最后一个!快跑快跑快跑!
就在卫晓拼尽全力要向前跨步的瞬间,旁边一直一动不动的蓝衣女孩忽然双手不自然地举高,开始用力挥动,同时双脚有节奏地开合跳起来。
“不...不要,救救我!”她猛地抬头,如梦初醒,回头看了一眼之后恍惚的神色被恐惧代替了,一边动作一边哆嗦着出声,表情扭曲地看着旁边的卫晓,“为什么是我?救我...救我!不要!”
咔哒
身后的怪物露出了一个倒着的微笑,细小的、密密麻麻的尖牙从咧开的嘴唇间探了出来,它凸-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女孩的后脑勺,然后在令人牙酸的骨节声响中慢慢直起腰,站起身来,也举起双手,一下一下跳着。
起身后,它的身高可能接近了两米,手指可以几乎碰到天花板,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女孩。它还是背对他们的,脸却一百八十度扭转,带着诡异的微笑盯着女孩。
两人的动作逐渐重合,乃至变得一模一样,就像镜子一样映照出女孩,它甚至张开了嘴巴,模仿着女孩的声音一下一下叫起来,变调的嘶哑声音和女孩撕心裂肺的尖叫一起回荡在安静的走廊里。
这时卫晓终于被控制着往前走了,她拼命转头往后看,女孩却被控制着开始往后跑,怪物如影随形,在旁边一丝不苟地模仿着女孩的每一个动作,丝滑得如同镜子的两边,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怪物暴突的眼球几乎都要贴上女孩蓝色的齐肩发。
藤蔓和墙壁阻挡了卫晓的视线,只留下女孩的惨叫层层回荡,直到戛然而止。前面依旧没人回头,队伍穿过了缝隙,沉默地继续在崎岖的走廊上前进。
这就是减员的原因吗,这个怪物只能引开不能消灭?所以才千辛万苦带这么多人下来?卫晓脱离控制的右手手指抖得厉害,反胃的感觉一阵阵往上涌,她盯着前面绒绒黑色的后脑勺,试图让自己冷静一点,绒绒你看到我在最后,担心下一个就是我吗?
现在蓝衣女孩绝望的眼神代替了年轻人的亮黄-色外套,她的耳边一半是“咔哒”的牙齿撞击声一边是女孩“为什么是我”的尖叫声,这次没有那种仿佛陷入噩梦的不受控感了,她思维清楚,也因此愈发恐惧。
回家回家她要回家,卫晓牙齿都要咬碎了,但她还是无法让自己放松下来,回家回家回家……脑海中的画面不断闪动,一会是跪着的“人”,一会是亮黄-色的外套,一会是蓝色的头发和暴突的眼球,卫晓用力摩挲着手指,反复回想家里沙发布的粗糙触感。
下一个就是我,但这个可拍的想法牢牢地占据了理智的高地,她还在队伍最后,身边的蓝衣女孩已经被送出去了,下一个就该她。
卫晓能看见绒绒还在担忧地回望,但她已经无法依靠绒绒,大家都动弹不得,她只有她自己。
听觉忽然敏感得不可思议,卫晓不敢回头,只能不受控制地,全神贯注地听着身后的声音,听着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起的“咔哒”声。
她要往前一点,绝望中卫晓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至少能控制双腿,往前走一点,她不要死。
怀着这唯一的愿望,卫晓孤注一掷地试图让自己右腿停下,回家的渴望让她做出了到这里来的选择,她不后悔,这是她自己选的,只要现在她还没死,她就还有机会回家。
滋——
轻微的电流声响起,后颈开始传来尖锐的剧痛,让卫晓眼前一阵阵发晕,但死亡的恐惧混合着回家的渴望带来了巨大的力量,一直隐隐约约的焦躁更是添了一把火,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控制右腿。
动一下动一下,动一下都好!
疼痛越来越剧烈,神志都开始模糊了,脑子里一片嗡嗡声,但右腿纹丝不动,她还在队伍最后。
咔哒
忽然,牙关碰撞的声音幻觉般从某处传来,卫晓僵住了,恐惧终于却突破了界限,她的右腿顿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摔倒在地,沉闷的疼痛传来,一片锋利的藤蔓叶子从眉心一路划到脸颊,鲜血涌出。
她要死了吗。
卫晓僵硬地趴在地上,血流进了眼睛,一片血红的视野中,只能隐约看见有个人影接近。
10. 永不停歇之地(4)
冰凉的金属抵上了卫晓的后脑,模糊的视野中,卫晓看见了蓝色头盔边缘冷硬的反光。
“故障了吗?”
清脆的女声响起,枪口下移,拨开了卫晓粘成一团的长发,露出了后颈的金属片,点了点,随后停在了那里。
金属的阴冷感从后颈处缓缓渗入,另一种危机感让卫晓鸡皮疙瘩炸了起来,但她来不及多想,先抓紧时间试着移动了一下小腿。
“不确定,我申请了重启,接近目标了,不能修复就处理掉?”低沉的男声回答。
“呸,那灰狗不会给的残次品吧,人命关天还故障,灰猪!灰狗!”另一个男声似乎是在骂骂咧咧。
“只有十八个了,能留一个是一个。”卫晓面前的人站了起来,个子很高,一身蓝色连体衣,她的头盔半开,漏出了一缕白色的长发,“重启怎么样了?”
“自检显示右腿和右手部分区域过载烧毁……重启,重启没问题,可能还能用。”随着低沉的男声嘀嘀咕咕,卫晓的身体再次动了起来,一板一眼地起身,站好。
“那就快走。”女声催促道,面前的蓝色队员回到了前列,队伍开始继续在藤蔓和碎石间前进,周围被毁坏得更加厉害了,墙壁和藤蔓上布满了烧焦与爆炸的痕迹。
“私密马赛,我没想吓你。”滋滋的电流声中,另一个年轻的、疲惫的男声忽然出现,“直接把你报废可能痛快一点,但我做不到……”
……谁?卫晓惊魂未定,她的挣扎没什么效果,身体已经自己跟上了队伍,但这次她不动声色地超过了几个人,来到了队伍的中后位置,和四盒并排。
不在最后了,卫晓可耻地感到了些许放松。
“我知道你不能说话,所以听我讲讲就好,不过可能你也没心思听。”脑子里年轻的男声还在自顾自地讲,“每次遇到能挣脱的人我都很愧疚,或许是你们太想活下去了,对抗到了过载的地步。你知道吗,这样的人超级少,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可以和你们聊聊,但是红豆泥私密马赛。”
队伍所有人都在埋头赶路,那个男声却伴随着电流声,在卫晓耳边响个不停,有一种闹鬼既视感,卫晓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被迫听着他絮絮叨叨,“我不知道在这里呆了多久了,也不知道害死多少人了,将来肯定要下地狱的,问题是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地狱会不会不收我?”
实际操控他们的人?卫晓扫了一眼前面的三人小队,是队伍里的某个人?还是在暗处?又或者是灰巢外远程操控?听上去他神神叨叨的,不太愿意干这事,被迫的?
但是蓝发女孩的尖叫和年轻人的亮黄-色外套还在眼前,自己和绒绒她们还被-操控着不知道要往哪去,卫晓实在挤不出一点点同情,如果可以她更希望能一棍子打爆他的头。
“别嫌我烦,地狱可能更好一点,灰巢,哈哈,这个世界太可怕了,我要疯了哈哈,不对,是已经疯了哈哈哈哈。”男声说着说着越来越颠三倒四,神经质的笑声却忽然一顿,“你们找到它了,祝你好运。”
声音彻底消失了,匀速行进的队伍猛地停下了脚步,本来在前面的三人小队迅速后退,躲进了队伍中间。
——远处的走廊中间有一个,或者说一坨隐约的白色影子。
深色的藤蔓环绕着它,实在太远,卫晓眯眼看了许久才勉强从昏暗中辨认出它的轮廓,似乎很多赤-身-裸-体的人面向内,紧挨着手挽手,聚成了一个苍白的圆形,他们占据了大半个走廊,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像是在举行某种邪教仪式。
断断续续的人声和起伏的嗡嗡声忽然响起,急迫地要去做某件事的焦躁再次涌上心头,卫晓甚至有一种要快往前跑,跑到最前面的感觉,但被牢牢控制的手脚阻止了她的动作,恍惚一下连忙移开了视线,周围还有意识的人看上去也多少有些烦躁。
急躁可能不是金属片带来的,卫晓深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到侧面的三人小队身上,“灰巢”会影响人的心理,让人感到着急?
“快快快!你是灰狗崽子吗速度那么慢!”骂骂咧咧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橙色的小个子队员抖着腿站在旁边,青色防护服的队员似乎在组装什么巨大的装备,看上去是某种枪械,长长的枪口对准了前方。
蓝色队员把橙色男的头盔一把扣了回去,刺耳的声音猛地消失了,青色队员组装完毕就退到了一边,紧接着蓝色队员将头盔一掀,半跪在长枪后面,双手握住了突出的把柄,深蓝挑染的白色长发在昏暗中微微发光。
橙色队员看上去要跳起来了,站在旁边的青色队员往前一步,将他和长枪隔开。
“被影响了的蠢货滚远点。”清脆的女声响起,语速飞快,“校准结束,正在蓄能,大家撤!”
隐约的嘶嘶声响起,转眼就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长枪侧面的屏幕一格一格亮起来,整个队伍轰地散开,三人小队每人带着剩下的几位“协助人员”,各自冲进了走廊两边的房间,混乱间卫晓只瞟到一-大群人跟着青色队员离开,绒绒和酥七被带进了隔壁,自己幸运地和四盒在一起,跟着那位被叫做靛蓝的蓝色队员一头扎进了最近的房间。
奔跑,跳跃,俯身,卫晓的身体忽然敏捷得不可思议,她精准无比地在黑暗里绕过房间里遍地的杂物与藤蔓,飞快地往房间深处跑去。房间里的门一道道打开,后面还联通着新的房间,布局错综复杂,女队员冲在前,掀开的头盔下是严实的半脸面罩和护目镜。护目镜荧光闪烁,她干脆利落地转向、向前、踹开藏在角落里的小门,或者一枪轰飞挡路的藤蔓和架子,目标明确地向着某个方向前进,荧白的头发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倒计时开始,大家准备!”忽然女队员背靠墙壁停下了,身体压低,直直面朝着来处,卫晓三人也被甩到墙底下被摆成了双手护头的姿势,“来吧,相信楼不塌,五、四、三,二,一!”
轰隆——
短暂的寂静后,剧烈的爆炸声隔着层层墙壁依旧让卫晓耳鸣不止,可怕的震动让墙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所有摆放的东西都被震落在地。电火花爆闪,紧接着四周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只有女队员护目镜上的荧光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耳鸣中卫晓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里泛上了浓烈的血腥味,刚才激烈的跑酷再怎么技术高超用的也是她的身体,作为八百米跑五分钟的废柴,此时肺可能要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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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的余波逐渐远去,周围恢复了寂静,只有建筑里传出隐约的嘎吱声。听这爆炸声,卫晓觉得不管那是什么东西,都会被轰成碎片。
“注意。”女队员直起身子,清脆的声音严肃到了极点,“核心还在,所有人戒备,往预定地点集合,节约装备。”
他们刚才攻击的是“核心”,尽管耳鸣持续,卫晓还是勉强听清了女队员的话,她瞟了一眼女队员,他们的头盔似乎隔音极好,戴上的时候外人什么也听不见,除非打开或者取下,现在女队员取下了头盔,是难得的获取信息的机会。
——咔哒
正想着,轻轻的牙齿碰撞声忽然从身侧响起,卫晓一抖,转头只看见了旁边绿色海带头的男人,他应该意识不太清晰,头无力地耷拉着,一动不动,但在他旁边,有什么苍白的东西晃了一下。
咔哒
紧接着又一声从正前方传来,在女队员护目镜微弱的光线下,一个四肢着地的人形缓慢动作着,背部朝下肚皮向天,瞪圆的眼睛直直盯着女队员。
一个在走廊里遇见的怪物,这个没跪着,而是用四肢撑地,缓慢移动。
不对,不是一个。
角落里,更多人形正在涌动,它们挤在了敞开的门口,像一群渴血的鬣狗般试探着往里望,咔哒声从一声两声,逐渐响成一片。
卫晓的手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种如有实质的恐惧感再次贴近,冷汗流进了脸上的伤口,带来了火辣辣的疼痛,什么时候出现的?已经靠得这么近了但她完全没发现。
光源移动,女队员似乎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三人。
“来得真快。”她低语了一句,一把扣上了头盔,光源消失,卫晓瞬间伸手不见五指,但在黑暗中,它们的存在感依旧强烈,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哒声此起彼伏。
但不知是因为黑暗还是声音亦或者别的什么,它们似乎失去了目标,没有接近而是在周围游荡,四肢磕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轰——
寂静中忽然又一声巨响在身侧炸开,碎石飞溅,卫晓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一头穿过身后破了个大洞的墙壁,敏捷地在黑暗中穿梭。背后传来了男人的惨叫和有节奏的跳跃击掌声——那个绿色海带头的男人正在像蓝发女孩一样拍打着双手蹦跳。
但更多的咔哒声跟了上来,卫晓被控制着飞快前进,身体带着大脑跌跌撞撞地穿行乱七八糟的家具和杂物中,不知道要往哪去。咔哒声也如影随形,不知道有多少,也不知道贴得多近,视野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掠过一些发光的小屏幕时才能看见有苍白的影子一闪而过,杂乱的脚步声正在变得越来越统一。
那东西模仿蓝衣女孩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在越来越接近的咔哒声中,卫晓控制不住地想,那些东西正也一模一样地贴在她身边,亦步亦趋,直到动作逐渐重合。
然后呢。
蓝衣女孩戛然而止的声音或许是答案。
这时,卫晓狂奔的动作忽然放缓了,她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完全停下,她安静地站在原地,忽然拍了一下手。
随后黑暗中传来了整齐划一的拍手声。
11. 永不停歇之地(5)
被抛弃的不止海带头男人,卫晓终于发现她现在孤身一人,女队员和四盒已经不知所踪,被吸引来的怪物太多了,海带头男人在原地留下了一波,而她引走了另一波。
或许已经跑得足够远,又或许是已经到了这具身体的极限,现在她满嘴血腥味地停在了这里,身边无数怪物层层围绕,无数双突出的眼球一动不动地锁定了她。
拍了一下手之后,卫晓又原地蹦了一下,更多的落地声围绕着她齐齐响起,落地时胸腔震动,她无意识地闷哼了一声,四周一静,紧接着各种声调的闷哼声此起彼伏,它们已经不再发出咔哒声,而是安静地环绕在周围,模仿着卫晓的一举一动。
不知何时她已经可以发出声音了,卫晓咬紧了牙关,不敢再漏出一点声音,甚至不敢大口喘息,但她依旧无法停下动作,不受控制地像蓝衣女孩一样大幅蹦跳着拍起手来。
停下。
卫晓竭尽全力阻止自己的身体,她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通过声音还是动作锁定目标的,又或者完全和她同步需要多久,同步之后的结果又是什么,她也无法再思考这些了,停下是她现在唯一想到的办法。
怪物环绕中,头脑里的嗡嗡声和人声响亮得完全无法思考,她的脑子像一盆正在被打发的奶油,努力集中思绪,唯一清晰的只有回家。
回家,活着回家,这个念头像一根插在奶油里的筷子,坚固得不可思议,理智攀附在上边,维护住了卫晓最后一丝清醒,后颈又开始传来刺痛,她感到跳起的动作滞涩了一瞬。
“太顽强了,我……”那个男声又开始在脑子里叫,卫晓听不清也不想听他在说什么,全力对抗身体的动作。
随着尖锐的刺痛,右手忽然一顿,软软地垂了下来,击掌声戛然而止,现在黑暗的房间里只有蹦跳的声音了。
但太近了,它完全没有呼吸,可卫晓感到呼吸的热气被反射回了脸上,手臂挥舞带起的风掀起了她的头发,浓烈的腥甜味道充斥了鼻腔。
已经面对面了,卫晓紧紧闭着眼睛,怪物暴突的黑白大眼睛贴近女孩蓝发的画面在混乱的脑子里来回闪动。
砰!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在某处响起,紧接着卫晓动作一顿,身体失衡,往前倒去。
脚尖下意识地绷紧,她整个人一晃,险之又险地站稳了,四周的声音跟着停下,陷入了一片寂静,脑子里那个絮絮叨叨的男声也消失了。
停下了。
卫晓努力控制着急促的呼吸,后颈没有突如其来的锐通,而她忽然重新全面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久违的自由让身体一阵陌生,被控制久了,卫晓几乎忘了要怎么操控手脚,但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别动。
静下来之后,那种焦虑的,要去做什么的心情再次泛了上来,它在催促卫晓行动,卫晓缓缓呼气,不去理会,专注于将呼吸控制在一个平稳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中咔哒声忽然再响,面前的东西似乎离远了一点,窸窸窣窣的肢体扭曲与触地声也出现了,卫晓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借着墙角一个小屏幕苍白的微光,她看见面前突出的眼球离远了一点,余光能瞟到,有站着的怪物正在逐渐扭曲起身体,最后以一个正常人类绝对做不到的姿势移动了一下。
接下来怎么办。
脑子还是一团浆糊,思维只能勉强转动,这些东西似乎会被动作吸引,她一直不动应该就是安全的。
但不可能一直不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运动过度的小腿已经在发-抖了,身体各处冒出的疼痛更是让她一阵阵冒冷汗,被-操控时痛觉似乎也被一并阻断了,现在终于和疲惫与饥饿一起传递到了大脑,卫晓甚至怀疑下一秒她就要力竭倒地。
刚才的爆炸是怎么回事,她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自己的死状上移开,用混沌的脑子勉强思考,三人小队又攻击了一遍那个“核心”吗?绒绒她们怎么样了?她是不是应该试着动一下?
忽然隐约的惨叫声在某处响起,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挤满了整个房间的怪物猛然集体转头,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咔哒声响成一片,它们的动作变快了,一个接一个扭曲身体,融进了黑暗。
消失了,卫晓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地板,它们凭空消失了,她慢慢动了下手指,无事发生。
有另一个“诱饵”在附近,引走了它们?
没等卫晓喘口气,嘎吱——身侧,门被慢慢推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一点光亮同时撒入,卫晓一惊,正要转头去看,一个声音却让她猛地停下了。
“别动。”
短短几天里,这平静、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的声音卫晓已经熟悉的不得了,她保持着要转头的姿势僵在那里,心里一松。紧接着轻微的噗嗤声响起,身后什么东西飞了出去,余光能看见苍白的肢体一闪,紧接着消失在了墙壁里。
房间完全安静下来,绒绒没有再说话,卫晓也不敢再动,她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那边的动静。
“保持那个姿势,你是谁?”
那个声音再响,内容却让卫晓一惊,终于放松的心弦又绷紧了,来的不是绒绒?
限于昏暗的视野,卫晓即使用余光使劲瞟,也看不请说话人,一时她不敢回话,房间再次陷入寂静。
“告诉我们你叫啥就行,你个傻子。”
酥七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听着十分的恨铁不成钢。
卫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用的不是真名,是“明月”这个假名,应该不会触发什么知道了名字就被缠上的鬼故事情节。
“……明月。”她的声音哑得可怕,咳了两声才勉强说出话来,“我是明月,具体是谁我不记得了,但我认识绒绒和酥七,我们……。”
“就说没问题……”酥七压低了声音兴奋也盖不住,绒绒的声音中也多了一点带着喜悦的放松,“慢慢过来,小心不要绊到。”
卫晓终于看见了她们,一片黑白灰的世界中,忽然重见色彩,甚至让她的眼睛感到了一阵酸痛。绒绒还是亮红色的背心,额头上戴着三人小队同款护目镜,身上挂着各种七零八碎的装备,一只手里拎着支橙色□□,平静地站在门口,耳边的红色小耳钉闪闪发光。酥七靠着门框,卷毛一抖一抖的,看上去在极力克制自己跳起来或者跑过来的冲动,但小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喜悦与得意,她小幅度摆着手,示意卫晓快过来。
她们从冷冰冰的牢房到了莫名其妙的灰巢,却始终如一,卫晓悬得高高的心放下了一点,她看着绒绒,用力点点头,擦掉了眼角的泪花。
“走吧。”绒绒也看着她,露出了一点笑容,“去找四盒。”
-
“你知道吗绒绒不愧是能杀三等公民的厉害的不得了啊……”酥七凑到卫晓耳边兴奋地叨叨,尾巴紧紧卷在她的小臂上,“先这样一脚,再那样一拳,然后一勒,那家伙就晕过去了,然后再……”
卫晓背着酥七,酥七的右边小腿已经肿得有两倍大,卫晓吓了一跳,她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只说碰了一下,看上去一点不觉得疼,走路也没有异样,绒绒甚至也没发现,直到救下卫晓。
“骨头没断,可能是裂了。”绒绒蹲下来看了看,“真的一点不疼?”
“就一点点感觉。”酥七的声音听上去没一点痛苦。
“真的?”
“你们果然都是傻子。”
最终卫晓还是把酥七背了起来,小小的女孩非常轻,背起来倒也不费力,暖暖地靠在背上,反而让她有了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尽管在这样的险境里,酥七似乎也没有任何恐惧,她压着声音,小声地和卫晓分享她们分开之后的所有事情。和卫晓几句话就能概括的逃命之旅相比,绒绒和酥七就要精彩多了,她们都跟着那个橙色的小个子队员,也遇到了怪物群,小个子打算先用爆炸驱逐那些东西,但第一次引爆后,控制众人的金属片却同时失效了,另两个癫狂跑开的“协助人员”引走了剩下的怪物,绒绒出其不意,三两下制服了小个子,收集装备之后拎着他的护目镜去找卫晓,到了附近放开了他,让他引走了围着卫晓的东西,三人顺利团聚。
“四盒离我们不远,现在一个人待着。”绒绒点了点护目镜,“控制失效之后那三个人之间的联系也断了,女队员应该抛下她先离开了。现在核心被攻击,已经离开了原地,脆弱但攻击性很强,发现或感觉到任何不对要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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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和我说,失去壳的核心会找宿主。”
“‘核心’是灰巢的...灵魂?‘壳’又是什么”卫晓问道。
“算是吧,灰巢是被核心创造出来的,但核心控制灰巢的同时也在被灰巢控制,核心之前是人类,意识的话……可能有,但一定也和正常人不一样了,壳的话可以理解为核心的摇篮或卵壳,核心本身比较脆弱,没有固定的形状,有些甚至人眼看不见。”绒绒边说边用力想推开一扇门,但门似乎年久失修,很难打开,卫晓上前帮忙,却发现门像是和门框长在了一起。
绒绒最终掏出了那把会发出“噗嗤”声的枪,三人顺利通过。
“这是……怎么回事?”逃跑时卫晓完全顾不上周围的环境,现在一看,无论是乱长的藤蔓还是房间里的家具,都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变形黏在了一起,卫晓试图踢开地上的一只鞋子,鞋子却纹丝不动。
“记得灰巢有混同的特性吗,就是这样。”绒绒轰开了另一扇门,“核心比较稳定的时候不太明显,现在核心削弱,对灰巢的控制权也减弱了,灰巢会把它内部的死物逐渐混在一起,就算是活人,失去意识太久衣服也会黏在身上。”
“‘灰巢’本身也是有意识的?如果‘核心’彻底死掉呢。”卫晓打了个寒战,走快几步,追上了绒绒,她想到了那些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藤蔓,她还以为是什么非常厉害的植物钻到了墙里,现在想来或许也是缓慢混同的结果。
“灰巢应该没有意识,我觉得更像“本能”,但它能够直接影响人的精神,所以不能乱想,容易失去理智,问名字可以简单判断受影响的程度,扇两巴掌可以暂时恢复清醒。”绒绒声音笃定,“核心非常虚弱或者死掉的话……里面所有能够思考的活物都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灰巢,但不好说,灰巢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灰巢......灰巢内部时空混乱,卫晓一愣,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随即被她掐灭,回到了眼下的情况。
“那要怎么杀死‘核心’?需要特殊武器吗?”她回忆着三人小队组装的大型枪械,问道。
“不,足够大的物理伤害都可以,一般爆炸最有用,不过大多数核心的壳都非常坚硬,刚才清洁工——就是那三个人,用了非常强力的激光炮,直接轰碎了壳。我猜他们预计是连壳带核心一次解决,没想到这个壳比他们估计得更硬。也有用其他手段成功摧毁核心的,但据我所知很难成功。”
“我们一时回不去地面吧,找到四盒之后要先想办法解决‘核心’吗?”
“聪明——过会换我背吧。”绒绒轻轻拍了拍卫晓的肩膀,“或者等等,那三个人已经轰开了核心的壳,把它逼出来了,他们不会半途而废的。”
绒绒很了解灰巢,可能之前就进入过,甚至不止一次。借着护目镜的微光,卫晓瞟了一眼绒绒带着伤疤的侧脸,在牢房里的时候,绒绒说她没遇见过灰巢,她分享自己从伊娃那里知道的灰巢信息时,绒绒也没说什么,因为担心监控?因为不信任她们?绒绒想做什么?她一开始就知道执行“死刑”是进灰巢吗?控制芯片的突然失效与绒绒有关吗?
心微微一沉,但卫晓还是跟紧了绒绒的脚步,无论是一直以来的照顾,还是刚才的救命之恩,绒绒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她们的事情,甚至有问必答,她相信绒绒。
“明月,还有一个重点。”这时绒绒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在灰巢里,面对另一个有理智的人,或者完全当作可信任的队友,或者完全视作要解决的敌人,任何犹豫或者芥蒂都关乎生死,尤其是对于比较聪明的那些人。”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卫晓瞬间就明白了绒绒的意思,她没有迟疑,和绒绒靠得更近了一点,“无论如何我应该先对你说谢谢,我看到了你做的事,所以我相信你。”
“你冒着巨大的危险帮了我们。”趴在卫晓背上四处观察的酥七忽然也开口了,她大大的眼睛警觉地环视着周围,“她傻我又不傻,当然看得出来,你不用担心。”
绒绒反而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昏暗中卫晓看不清她的神情:“那我可要努力把你们都带出去了,马上到了,我们快走。”
12. 永不停歇之地(6)
三人在一扇满是可爱小贴画的门前停下了脚步,绒绒推了推没推动,低头检查门上的显示屏,上边显示着一个白色的上锁标志。
“那些东西攻击会动的人吗?”卫晓看着绒绒慎之又慎的动作,小声问道,她也算是和那些苍白的怪物打过几次交道了,能看出一点它们的行动规律。
“不完全是。”似乎开锁无果,绒绒将枪口抵在了门和门框的交接处,“我猜是在灰巢的所有人中,动作幅度最大的那个,现在‘诱饵’还有活着在逃跑的,我们暂时不必担心——四盒就在里面,小心,准备开门了。”
绒绒扣动扳机,噗嗤声过后整扇门一抖,呻-吟着打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寂静。
“四盒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了,我们不能确定她的情况。”绒绒将枪口对准了里面,“你们往后,如果有异常,我会优先保证我们的安全。”
“好。”卫晓放下酥七,拉着她轻手轻脚往后,躲到了一堆杂物背后,绒绒一手持枪,一手推开了门。
“四盒?”
绒绒平静的声音随着门打开的吱呀声一起响起,门后依旧一片漆黑,护目镜微弱的光亮只能照亮门口的一小片地面,卫晓根本看不见四盒在哪。
“有血。”酥七忽然小声说。
一阵小小的嘟囔声从门里传来,绒绒往里走了一点,借着护目镜的微光,卫晓终于勉强看清了坐在地上的四盒。
她靠在墙边,双腿蜷起,双眼望向门口,口中发出含糊的喃喃声,白色的袍子上有大块深色的污渍。
“四盒?”绒绒又走近了一点,四盒晃了晃脑袋,抬头和绒绒对视,一边嘟囔一边笑了起来。
“看上去没事?”卫晓往前挪了一点,心里却一紧,四盒袍子上的污渍有点像血,但她记得她们分开的时候四盒还没事,“四盒受伤了?”
“四盒的状态还好,有时候有精神问题的人在灰巢反而更不容易被影响。”绒绒蹲了下来,仔细查看,“但伤……人为的。”
绒绒忽然沉默了,她调亮了护目镜的光线,往旁边挪动了一点,似乎在查看四盒身后。随着光线变亮,走到近前的卫晓忽然停下了脚步——
四盒的两个脚腕被电线一类的东西紧紧捆在了一起,一根金属小棍子穿透了右边的脚掌,深深扎进了地面,让她动弹不得,血已经在地上凝固了一片,变成了一滩暗色的污渍。
看到卫晓,四盒的眼睛忽然亮了,她冲着卫晓笑了一下,发出几声气音,似乎想说什么。
“真是……”绒绒平静的声音中多了些不忍,她解开了四盒同样被捆住钉在地上的双手,掏出一个小瓶子,对着四盒被贯穿的掌心喷了几下,汩汩的鲜血才止住。
谁干的?卫晓看着那深可见骨的,血肉模糊的伤口,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炸开了,她吸了一口气,蹲下身握住插-入四盒脚掌的棍子,试图拔-出-来。
纹丝不动,粗糙的棍子只在卫晓手心留下了一道血痕,棍子似乎深深插-入了,不,应该是和地板融为一体了。酥七上前,却只让棍子摇晃了几下,两人合力还是没能将棍子抽出,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抬起四盒的脚,从上端出来,四盒发出了痛苦的气音,身体却纹丝不动。
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绒绒过来用小瓶子喷了几下,才渐渐止住。
棍子是根长长的中空金属管,旁边还散落着几根,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看上去像某人随手抄起身边的东西,将四盒死死固定在了这里。
“我可以扶着四盒走,我们慢慢地一起……”卫晓的声音有点抖,最后说不下去了。她很讨厌看见伤口,那些被撕裂的血肉会让她感同身受,仿佛自己也一起疼了起来。
“走不了了。”绒绒看伤口止了血,叹了一口气,将护目镜扔给了卫晓,掏出一把小刀开始割四盒脚上的电线,“戴上去看她背后,小心一点。”
什么意思,卫晓费力地扣上了小了一圈的护目镜,视野一下亮如白昼,所有细节都清清楚楚,一些她看不懂的数据在周围闪动,左上角有一个大大的“68”。她没管这些,低头去看四盒背后,四盒靠着墙壁,墙壁贴着粉色条纹的墙纸,墙纸上有一个黑色的小方块,上面连着一条细线。
“X-10。”卫晓读出了护目镜上的文字,视野中那个小方块被标红了,红色的字在上面一闪一闪,“什么意思?”
“一种……”绒绒用力割断了最后一根电线,揉了揉四盒被勒出深深痕迹的脚腕,“非常非常厉害的炸药,那一点就可以把这个房间完全摧毁。”
卫晓沉默了,她看到小方块上的线一路往上,最后消失在了脊椎处。
“线埋在肉里,四盒动作一-大,那东西立马爆炸。”绒绒说道,房间里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头发上的触感让卫晓一下回神了,四盒在用只带血的手一下一下梳理她打结的头发,嘴里发出轻轻的呢-喃声。
“……为什么……为什么做这种事呢。”卫晓将护目镜还给绒绒,在黑暗里望着那个小方块。
其实都走到这了,她也能想明白,荧光黄的外套和蓝色的齐肩发还清清楚楚地刻在她脑子里呢,她能猜到的,只是现在面前是四盒。
“利用了核心失去壳之后寻找宿主的行为。”绒绒的声音传来,听上去已经恢复了平静,“核心没有太多理智,失去壳之后会挑选意志力相对薄弱的人作临时宿主来补充能量,那人大概是想做个简单的陷阱,核心操控着四盒的身体一动,炸弹爆炸,可以轻松杀死它。”
“有什么办法能把线取出来吗?剪断?或者……或者直接把那一块墙壁挖出来?怎么能这样呢?”卫晓有点语无伦次,她已经见过了人在这里的重量,她自己也曾经成为被抛弃的诱饵,并因此感到深深悲伤与恐惧,但看着四盒憔悴又茫然的面孔,愤怒缓慢燃烧起来。
她看上去和妈妈年龄相近,卫晓想着,身形也像,个子不高,肩膀很薄,有一双干燥温暖的手,这让她更难受了。过去接受的所有教育都告诉她要保护弱小,团结同胞,他们凭什么这样做?见到同类的痛苦,他们为什么不会感到一点点的愧疚与恐惧?
“做不到,这东西被造出来就是为了在这里被触发然后爆炸,一旦设定好了,就算那人自己过来也解不开。”绒绒没有不耐烦卫晓的追问,她边起身整理身上的东西边说,“也不会失效,记得灰巢有混同的特性吗,一般的物品在灰巢里会逐渐黏在一起,不管是什么,除了这种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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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过的东西,其实是非常厉害的技术。”
“放弃吧......我理解你在想什么,你过去应该生活得很.....幸福,所以还不适应,但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绒绒最后补充到,“清楚自己的能力大小,及时判断是否该放弃,也是对活着的人负责,四盒走不了了。”
不知何处又传来了爆炸声和惨叫声,四盒忽然停下了编辫子的动作,缩回了手,过了一会,某个坚硬的圆形小金属被塞到了卫晓手上,卫晓一愣。
是四盒手上戴着的戒指,小小的金属圈还带着体温,卫晓不知所措地握着它,微弱的光线中,她看见了四盒无神的黑眼睛,那双眼睛似乎在看着她,又或者只是茫然地望着虚空。
“四盒……四盒……”四盒发出了模糊的喃喃声,又开始抚摸着卫晓的头发,卫晓只能勉强听清楚“四盒”的发音,她忽然想到四盒应该不是面前这个中年女人的名字,但她真实的名字她们已经不得而知了。
她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吗?卫晓握紧了手上的戒指,她们只是一起住了两天而已,为什么要给她戒指,纪念?托付?她一个异界来客,自己都保不住,又有什么天大的本事握得住?无力的愤怒被浇灭了,绒绒说“清楚自己的能力大小”,她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的。
“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吗?”但卫晓垂着头小声说,手心被戒指咯得有点痛。
四盒还是自言自语着抚摸卫晓的头发,她好像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戒指似乎只是她的一时兴起,就是单纯的想给她。
“这是食物。”绒绒打破了沉默,弯腰把一些块状物放在四盒旁边,“走吧,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或许还能回来找她。”
“……好。”卫晓不敢再去看四盒的眼睛,裤兜太浅了,她把戒指戴到了自己的拇指上,握紧了拳头,转头去找酥七,“我们……”
心里忽然一紧,但还没等卫晓反应,她就被人猛地推了一把,那人的力气大得惊人,让她往后直接摔到了绒绒脚边,四盒不知是受到惊吓还是被波及,身体不自觉地歪向了一边,卫晓呼吸一滞。旋即一个小小的东西扑了上来,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她的脚腕。
爆炸的闪光先一步刺痛了视网膜,卫晓下意识抬手挡在面前,衣领却猛地一紧,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身体天旋地转地飞了出去,以被抓住的衣领为圆心荡了一圈,最后头朝下摔进了一堆杂物中,攥着她脚腕的人也被狠狠甩了出去。
另一个人松开了抓着她衣领的手,连续的噗嗤声伴随着咔哒声一起响起,没等卫晓搞清楚状况,透过扬起的灰尘,她先看见了从地面涌出的苍白人体,和躺在光亮外的小小身影。
“快……快……”
“来不及了……”
“不能错过!”
“再快一点……”
脑海里起伏的嗡嗡声和低语的人声响亮得盖过了爆炸带来的耳鸣,像无数烧红的小针刺穿了大脑,让人几近昏厥,胃部剧烈痉挛,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睛耳朵鼻子里缓缓流出来,卫晓忍不住要抬手去捂,有人却摁住了她。
“别动。”绒绒也陷在杂物中间,她滚了一圈举枪瞄准,呼吸异常急促,“我们忘了注意酥七。”
13. 永不停歇之地(7)
忘了……酥七?什么意思?卫晓大口喘着气,那种无意义的焦虑感压得她几乎崩溃,脑花仿佛被扔进了开水里上下翻腾,过了好几秒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她费力地眨眼,终于在一片血红的视野中看清了远处的小小身影。
是酥七,她躺在地上,面朝着她们,身体却不自然地抽-动着,四肢仿佛都有自己的意识,在疯狂地抽-动,大大的眼睛突出,直直地盯着她们。黄-色的头发与红润的皮肤都褪色了,褪成了纯粹的黑白。
记忆中关于核心寻找宿主的描述慢慢清晰起来,灼烧般的疼痛更剧烈了,但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核心…酥七,它?”卫晓颤-抖着开口,绒绒没有回答,但她不需要答案了,发生了什么?是她们没注意吗?就一会会的时间……四盒呢?炸弹爆炸了?四盒呢?
四盒的戒指还被她攥在手里,混乱中却没有四盒的身影,她们似乎瞬间来到了另一个地方,又穿越了?
昏暗中卫晓看不清绒绒的神情,她半跪在地,整个人像雕塑般凝固不动,只有手上还在连续扣动扳机,先一枪击中了酥七之前受伤的腿,让它再次倒地,接下来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击中了核心的头部,将它一直逼到了墙边。
被击中的地方没有流血,而是像流体一样随着打击出现凹陷又缓缓复原。酥七的脸已经面目全非,但核心全不在意,它拖着断腿站了起来,没有再看二人,而是跌跌撞撞地撞开不远处的一道门,冲了进去。
咔哒声还在响起,卫晓能看见苍白的肢体在不远处缓慢蠕动,绒绒停下了射击,保持着举枪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也投向那道门。
那里不是一片黑暗,惨白的灯光透了进来,那边似乎是一片满是废墟的空地,核心正往中间一个白色的东西跑去。
.....是走廊,随着核心远离,卫晓的思维逐渐冷却下来,看见那东西,她忽然反应过来了,她们绕回来了?废墟中间的白色物体是由之前见过的“壳”,那片空地是三人小队分开前所在的走廊,地板还在,而周围乃至往上几层的所有房间都已经粉身碎骨,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空洞,有光自上而下照亮了废墟,核心正向那里狂奔而去。
微弱的灯光也照亮了周围,她们正在四盒所在房间的外面,在进去之前,她拉着酥七还在这堆杂物后面躲过。
“我吸引,你去打。”还被怪物包围着,卫晓试图先找解决办法。她不敢乱动,只能用余光瞟着也在流鼻血的绒绒,小声说。咔哒声停下了,她的声音像回声一样从各个方位响起,那些东西又围了上来,但卫晓这次似乎没有受到太多影响,思维依旧清晰,只有轻微的眩晕感。
推她的和抓她的应该都是酥七,混乱中还碰到了四盒,引发了爆炸。拎她领子的是绒绒,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带她瞬间离开了四盒所在的房间。事情发生的太快卫晓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绒绒看上去非常淡定,她也就不多问。现在被核心控制的酥七还在眼前,她来留住怪物,绒绒或许还有办法救她。
绒绒没有动作,眼睛直直盯着奔跑的核心,卫晓心里明白了什么,也沉默地看去。
酥七实在是太矮了,在塌下来的大块楼板中小小的身影时隐时现,速度却快得惊人,转眼就到了近前。但就在它即将触碰到壳时,奔跑的脚步忽然一顿,与此同时绒绒不管越来越近的怪物,一把扑倒了卫晓,二人卧倒在地。
有些耳熟的嘶嘶声越来越响,旋即一束细细的亮光自上而下,直直击中了壳。二者接触的瞬间,明亮得能吞噬一切的强光充满了视野,剧烈的爆炸再次席卷开来,地面巨震,热浪夹杂着碎石噼里啪啦地从头顶飞过,甚至将趴在地上的两人都掀飞了出去,翻滚着撞上了墙,一声尖利的惨叫回荡在整个建筑中。
......陷阱?因为爆炸卫晓耳朵痛得厉害,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好在脑子还灵光,是那三个家伙干的?他们用了什么办法引核心过去,又炸了一次。
那酥…核心死了吗?突然出现又消失的强光刺得卫晓的眼睛也流泪不止,她使劲眨眨眼睛,转头去找身边的绒绒。
绒绒大概是察觉到了陷阱,等着他们动手,酥七已经……
卫晓一边想着一边又眨了眨眼睛,视野忽然恢复了昏暗,她眼睛又痛,灰尘又大,一眼扫过去居然没看见绒绒,周围的那些怪物也已经消失了,周遭突兀地安静下来。
她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眼睛已经适应黑暗了,面前正在和地面融为一体的碎石都能看见了。
但她没看见绒绒。
卫晓瞬间手脚冰凉,她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动作,慢慢伸手摸索过去,身侧空空如也。
绒绒消失了。
冷汗再次打湿了后背,卫晓盯着身侧,慢慢地把自己撑起来,更多的杂物映入眼帘。还是没人,她目光移动,锁定在了脚边。
她们是面向核心跑走的方向,脚向墙壁卧倒的,现在绒绒不见了,脚边的墙壁却有一扇大敞的门,门内被光照亮的地方一片空荡,一摊碎石瓦砾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
她又回头去看“壳”所在的空地,现在那里又换了一幅模样,爆炸过后,“壳”已经渣都不剩了,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大洞,怪物不见了,核心不见了,绒绒也不见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爆炸好像把她炸到了另一个空间,空无一人的建筑里只有疯长的藤蔓在蔓延,不时有碎石滚下来,耳鸣已经逐渐缓解,只有隐约的嗡嗡声回荡在脑海中。
或许因为又一次受创,大楼正在不断发出不详的嘎吱声,一些可怕的想象浮现在脑海里,卫晓压了一下脸上的伤口,用短暂的疼痛唤回自己的思绪。
做点什么,她迅速确定了目标,不能没有绒绒,她一个人走不出去,要活着得去找绒绒,绒绒不会也不能像四盒和酥七一样一声不吭死掉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那些怪物没有出现,但卫晓不敢轻举妄动,她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从已经七零八落的杂物堆里抽了一根金属管出来,支撑着慢慢起身,探进半个身子扫了一眼身侧大开的门。
看位置,这扇门原来是被杂物堆盖在后面的,门后又是一间房间,房间很小,再没有其他的门,借着身后那一点点灯光就能一览无余,一张窄窄的单人床放在角落,上面扔了几件五颜六色的衣服,另一边是一张大桌子,悬浮的屏幕忽明忽暗,一杯饮料打翻在了桌子上,反射出屏幕上闪烁的一串串数字。
不对。
卫晓回身环顾,她所在的房间右边是一片废墟,那里原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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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盒在的位置,爆炸将那间房间炸烂了,天花板塌下来彻底封死了那个角落,四盒大概也永远留在了那里。核心跑出去的那扇门则在左前方,通向原先壳所在的位置。
灰巢内部时空混乱,注视着昏暗的房间,脑海中伊娃的话再次响起,虽然已经一片狼藉,但卫晓终于转过弯来了,核心跑出去的门正是她们进入这个房间的门。
之前事情发生得太快,现在卫晓才意识到不对,那扇门不可能通向“壳”所在的走廊,她们绝对不是从那里来的,她们不是绕回去了,是门联通的房间变了。
绒绒开门的时候她和酥七有躲到杂物堆旁边,她没有注意墙上有没有门,但杂物堆后的房间应该也变过。卫晓又撇了一眼身后的房间,这间房间有人生活,那么不可能在门口堆起这么高的杂物堆,除非那人完全不进出。
核心可以控制灰巢,它没死,之前它改变了门后的空间,将走廊与她们所在的房间连接了起来,又趁着爆炸改变了她们脚边的门,把绒绒不知道拉到了哪里去。
为了专门把她们分开?卫晓警觉地环视一周,为了逐个击破?有这个必要吗?那些学人动作的怪物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她和绒绒困在这里。
目标是绒绒?.....还是她?卫晓的心沉了沉,她不知道刚才的爆炸对核心造成了多大的伤害,核心想补充能量?还是更换身体?
现在还没有异常,物体混同的进度倒是加快了不少,用钢管扫过周围,被她和绒绒打散的杂物已经有不少死死粘在了地上,甚至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沉入地面。
看着逐渐与地面融为一体的小纸片,卫晓忽然灵光一闪,转身用力拉上了门,幸好门轴还没卡死,可以勉强合上。
她站在门前,心里飞快地默念绒绒,又慢慢推开门。
无事发生。
门后还是一模一样的房间。
猜想失败了,看灰巢失控得厉害,她以为核心已经比较虚弱了,有意识的东西都可以影响灰巢,既然核心可以通过门来实现空间转移,或许她也可以直接连到绒绒所在地。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卫晓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把门掩上,拎着钢管转身跨出杂物堆,如果真的可以心想事成,她应该直接幻想打开门就回家了。
熟悉的家门口的样子浮现在脑海里,开门,然后是地毯,地板,冰箱,桌子......卫晓抿了抿嘴,握紧钢管慢慢向走廊方向挪过去,幻想固然美好,但现在活下去才是现实,她要出去看一眼,说不定绒绒……
“晓……”
什么?
卫晓猛地扭头,身后空无一物,杂物堆,掩上的门,一切似乎都和她转身前一模一样,灰暗的世界里一切都在无声无息地融合,只有扰人的嗡嗡声和危险的嘎吱声持续不断。
很短很轻的声音,幻觉般在身后响起又转瞬即逝了。
但她认出来了,这是她妈的声音。
幻听?卫晓竖起耳朵又仔细听了听,她知道灰巢会影响人的心理,她太紧张了?
又或者……她的确影响了灰巢?
卫晓往回走了几步,用钢管一把戳开了门。
门后不是那间小房间,而是一个穿着橙色防护服的,伤痕累累的小个子男人。
14. 永不停歇之地(8)
三人小队里的那个橙色队员!
显然这突如其来的面对面让双方都吓得不轻,他迅速架起了一个防御的姿势,剧烈喘息着,卫晓也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握住了钢管,心提到了嗓子眼,刚才门后绝对没人,这短短的一会,后边的空间又变了?
双方一时都没有动作,在昏暗中警惕地盯着对方,这人似乎受伤严重,借着身后昏暗的灯光,能看到他防护服的上身烧穿了一-大块,露出放射状的、蔓延到脸上的粉红伤口,皮肉鲜嫩,仿佛他的胸口被炸弹炸过,又勉强愈合了。
看着这橙色的防护服,卫晓心里警铃大作,酥七说过绒绒抢了这人的装备,又让他引走了当时困住自己的怪物,那么绒绒的消失与他有关?
会打起来吗,卫晓握着钢管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别紧张。”在越来越紧绷的气氛中,他居然先开口了,“我们没理由打架.....对吧?而且我已经这个鬼样子了......我希望你可以帮我一下.....”
他同时放下了防御的架势,站在原地,举起双手展示自己没有武器,脸上摆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卫晓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敢冒然回话,将钢管抬得更高了。
“我理解你.....但我相信你也想出去,我也是,我只是为了我孩子的医药费而已......”讲到这里他甚至抹了抹脸,往前迈了一步,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她还在等我,我......我们合作,我可以向上面证明你提供了巨大的帮助!你不管犯了什么罪,都可以一笔勾销,还有奖励!”
卫晓没心思关心这人有多惨,但最后一句话让她稍有动摇了,如果他的确可以帮自己脱罪呢?出去之后的情况还未知,并且她不太想也不太敢和这人动手,尽管他伤重,但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房间恢复了沉默,那人保持着悲伤的神情,一双三角眼充满希望地看着卫晓。
忽然,一声熟悉的“噗嗤”从身后某处传来,紧接着连续再响。
绒绒!
卫晓一惊,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将她的注意力从对面分走了一瞬,在回神的瞬间,她只来得及看到一点寒光一闪,直冲咽喉而来。
!
尽管已经预演过无数遍怎么挥舞着钢管与他周旋,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大脑只有一片空白,她根本用不出手上的钢管,下意识就交叉双臂护住要害,身体后仰。
叮——
刀尖自上而下,正正撞上了卫晓藏在小臂上的勺子!本该将她手臂砍下半个的攻击滑开了,只留了下一段长长的血痕,鲜血和豁开的勺子一起落到地上。
一个踉跄,卫晓站稳了,她惊恐地望向对面,心跳快得前所未有。
这人想杀她!事实已经明了,战斗已经打响。
怎么办!
那男人也后退了几步,他嗦干净了刀尖上的血,脸上可怖的烧伤缩小了一点。
“小灰崽子。”他看着地上的小勺子嗤笑一声,急不可耐地再次冲了上来,“白费老子这么多力气!”
尽管这次有了准备,但卫晓面对直直刺来的刀尖,第一反应还是转身逃命,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鸡都没杀过,完全没有任何身手可言。
但房间太小了,男人速度太快了,她逃不掉!卫晓立刻就意识到了这点,她只退了几步就差点被废墟绊倒,根本没地方跑!
眼看刀尖就要到面前,卫晓根本没空想也想不出该怎么打,她只能拼尽全力握紧钢管,狠狠抽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没能躲开这毫无章法的一击,钢管带着呼啸的风声,先一把打在了男人小臂上,竟抽得他小刀脱手,紧接着钢管余势不消,锋利的尖端从他的胸口划过,轻而易举地带出了一串血花。
他后退几步捡回了小刀,阴沉地盯着卫晓,伤口流血不止。
他比自己想象得弱!生死威胁下大脑前所未有地清晰,直觉前所未有地敏锐,一击即中,这极大鼓舞了卫晓,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稍微压低身体,将钢管握得更紧,这人和绒绒不一样!不管因为什么,她菜,这人也菜!
但男人没有接着再进攻了,他如同伏击的野狗般绕着卫晓,逗弄似地快速接近又远离,看着卫晓惊弓之鸟般挥动钢管。
几个回合拉扯下来,卫晓的呼吸越发沉重,她努力无视酸痛发-抖的手臂肌肉,盯紧男人的动作。
不能一直僵持下去,他在消耗她本就不多的体力,她当然看出了男人的意图,那么要如何结束这场战斗?跑不掉,她要想办法杀了对方吗!
杀人.....没等她细想,男人再次接近,既然他在试探,卫晓便也收力,没将钢管全力挥下。
破绽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眼前,男人露出了阴狠的笑容,这次他没有像卫晓料想的一样再次后撤,而是直直往前,钢管砸到了背上,刀却毫不犹豫地直冲咽喉而去。
自己在想什么!瞬间卫晓就意识到了自己翻了多大的错误,但已经追悔莫及,她下意识后退,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刀尖从她眼前掠过,意外的摔倒让她又逃过了一劫,下一秒根本来不及思考,卫晓就地一滚,堪堪避开了落在耳边的短刀,钢管脱手,被甩到了一边。
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了,战斗进入了混乱,男人急躁地向来不及起身的卫晓扑来,试图赶紧制服自己的猎物。
你死我活!
卫晓终于也红了眼睛,翻滚间肾上腺素让卫晓完全忽视了颤-抖的肌肉,力气大得惊人,她连续将对方踹倒了几次,试图起身去够钢管,昏暗的房间里烟尘四起。
但男人再怎么虚弱,千锤百炼过的身手还是让他占据了上风,两人最终狼狈地在地上扭作一团,一只手卡住了卫晓的胸膛,将她狠狠压倒在地上,卫晓的膝盖顶住了男人的肚子,右手死死撑在了他的下巴上,然而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让他仰着头。
男人毫无束缚的右手握着刀,凶狠地向卫晓头颈处扎下,剧烈的心跳声中,卫晓的大脑居然还是清晰得可怕,电光火石间,她咬牙控制住本能的挣扎,将左手稳稳挡在了脖颈前。
在右手抵住男人下巴颏的瞬间,卫晓想到了什么,一件自从她进入灰巢就被她忽略的事情。
被迫抬头的男人看不清卫晓的位置,但刀还是精准地扎向了脖颈处,他割过那么多喉咙,闭着眼睛都知道要往哪扎。
锋利的短刀瞬间穿透了手心,速度减慢了一瞬,生死之际卫晓不顾几乎被劈成两半的手掌,一把握紧了几乎没柄的小刀,但她架不住男人的力气,继续下压的刀尖触到了她的脖颈,鲜血涌出。
可卫晓完全感觉不到疼了,她只死死瞪着自己的右手。
不管是神是鬼还是别的什么,更多的刀,给她更多的刀!!!
冰凉的触感降临在颈间时,火鸡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满心都是赶紧吃了这个女人赶紧回血的急躁,以至于全身的力气忽然流失的时候,他只觉得疑惑。
他松开了刀子,在自己的脖颈处摸到了什么滚烫的液体,没等他意识到这是什么,窒息与寒冷一起涌了上来,紧接着视野彻底黑了下去。
滚烫的血浇了卫晓满头满脸,她的视野一片血红,伸直的右手死死攥着刀柄,直到锋利的刀刃在重力的作用下彻底割穿男人的脖子,男人的身体沉重地倒在了卫晓身上。
我赢了,卫晓大口大口呼吸着血腥味浓厚的空气,身体紧紧绷着。
我活下来了。
我赢了。
她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放下手来,丢掉短刀,抹干净眼睛上的血,接着让自己努力往外爬,仿佛压-在她身上的只是什么沉重的沙袋,而不是新鲜的、由她创造的尸体。
坐在旁边喘了两口气,卫晓用破烂的衣服草草裹了一下透风的手掌,摸到旁边的钢管,支撑起身体走到了光亮处。
去找绒绒,她越走越快,眼睛坚定地注视着前方,不再去看身后,不再多想任何事,她带着恶狠狠的戾气想,这一把她赢了,她做到了,活着理应是胜者的奖赏,现在她要活着回家,赶紧回家,这里的一切都不重要,她家不在这里。
-
现在,“壳”之前在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漆黑的大洞,隐约能看见破烂的下层房间,周围的房间已经变成了一片破碎的废墟,完全看不出原来这是一条走廊。往上几层也垮塌下来,露出了一圈只剩半截的房间,最上面有一个球体发出冷冷的白光,照亮了这一片死寂的空间。
之前听到的噗嗤声没再响起,换成了连续的闷响与脚步声从上方传来,隐约夹杂着人声,卫晓又踉跄着往外走了几步,探头向上方的楼层看去,钢筋与碎石的缝隙里,忽然有模糊的红色和蓝色一闪而过。
是绒绒!
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但卫晓确定自己绝对没认错,她急忙又连滚带爬往外几步,在刺眼的白光下眯眼往上看。
她似乎也在和谁打架……蓝色衣服,是那个白发女队员?怎么回事?绒绒被送到了女队员附近?
黑白的世界里两人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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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的衣物无比显眼,她们在塌了一半的房间里缠斗,动作快得只有残影,无数苍白的怪物围绕在她们周围,用一模一样的动作纠缠在一起。再往上,是之前走廊里见过的大型枪械,枪口指着下方,正缓缓冒出青烟,那位青色的队员一动不动地靠在旁边。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卫晓目不转睛,心里却焦急不已,起初绒绒不落下风,还有空余击退贴得太近的怪物。但她的攻击似乎也无法对女队员造成伤害,怪物群越来越近,女队员戴着头盔,看上去没有被影响,绒绒的动作却越发迟缓了。
她应该上去帮忙吗?要怎么上去?上去怎么帮忙?还是在下面吸引怪物?吸引了之后呢?她能为绒绒做点什么?卫晓在下面干看着,急得团团转,尽管刚刀了一个人,但她一看便知自己的实力不是能掺和到绒绒和女队员中间去的。
别急,她平复了一下呼吸,试图拉住自己无头苍蝇一般焦急乱撞的思绪,能力有限不不代表能心安理得地躺平,她都杀了一个人了,肯定能做些什么的,做什么呢?可恶怎么又开始焦虑了——
忽然之间,卫晓寒毛直竖,一种本能般的恐惧疯狂报警,刚才搏命带来的肾上腺素还没褪净,她头还没转过去,手上的钢管就先往后挥了出去。
挥动的力度太大,带得虚弱的卫晓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砰——金属与血肉碰撞的声音传来,背后的东西也没反应过来,踉跄着被打退了几步。
“酥......”话只出口了一半便被卫晓咽了回去,不是酥七,是受伤的核心!
它小小的身体只剩下了半截,在地上扭动了两下就面无表情地再次扑了上来,卫晓只来得及看一眼,强烈的眩晕感反胃感与灼烧感便同时袭来,眼耳鼻剧痛,有血冲破了干涸的血痂,流了满脸。
不能坐以待毙!她双手握紧了钢管,向后跌靠在一块倒塌的楼板上,又全力挥出了两棍。
但眼前已笼罩上一片血色的模糊,再怎么眨眼也只有恍惚的重影。小小的身影尽管只能靠双手活动,速度却快得惊人,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挥舞的钢管,猛地凑到了卫晓面前,灼烧的热气混合着甜腥味呼啸而来,一双凸-起的漆黑的眼睛一瞬间就近在咫尺,在眼皮落下前贴到了卫晓眼球上。
瞬间,时间停滞了,先于恐惧占据大脑的是狂乱,所有感觉都褪-去了,脑海中哭声人声嗡嗡声混杂着瞬间响起,前所未有的清晰。
强烈的情绪排山倒海般淹没了卫晓,不,谁是卫晓?卫晓是谁?
“我可以的......做不到......再试试......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大脑仿佛被火焰吞噬,在灼烧的剧痛中隆隆作响,她是即将毕业的学生,要交房租的年轻人,失业的老年人……她的父母,他的家人,她自己,在催促着期待着威胁着ta动起来,无数话语重叠成了无意义的嗡嗡声,将她的意识掀得天翻地覆。
但要去做什么呢?不知道。怎么做呢?不知道,选择这么多,声音那么多,但不行不行不行,不管做什么似乎都没有希望,没有出路,只能在焦虑中一刻不停或者一动不动。
脑子要炸开了!短暂怔愣之后,源自本能的恐惧终于姗姗来迟,死亡的恐惧太过强烈,以至于在如此可怕的混乱中都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缝隙,卫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尖叫或者哀嚎,她攥紧了手上的钢管试图将那东西砸下来,但它的力气大得惊人,温度高得惊人,双手手指深深按进头皮,似乎已经长在了自己脸上,它凸-起的眼睛紧紧贴着她的,头骨嘎吱作响,灰色的血肉融化之后相互交融。
这东西要钻进她身体里!勉强恢复理智的大脑首先传递了这个恐怖的消息,卫晓一头撞向旁边的楼板,挤压的咕叽声与骨骼的脆响在耳边响起,死的恐惧彻底驱逐了一切杂音,控制卫晓不顾一切地求生。
滚开!灵魂在尖叫,尽管视线只有一片黑暗,她还是精准地又一头撞上了楼板。陷进她头皮的双手似乎松开了一点,卫晓艰难地喘息着,仰头再次向着楼板撞去。
但来不及了,卫晓没有听见长枪充能的嘶嘶声,一道强烈到要让人融化的光束忽然笼罩了她,如有实质的光线瞬间让卫晓丧失了视觉,黑暗中灼烧的剧痛在皮肤表面猛地炸开,却又转瞬即逝。
妈妈!我不想死...
脚下一空,建筑坍塌的声音伴随着可怕的失重感传来。直觉给出了毋庸置疑的答案,她下意识地呼唤母亲,但最后的念头不甘心地闪动了一下,随后彻底归于黑暗。
15. 永不停歇之地(终)
她仿佛身处深不见底的深海,五感尽失,无形的海水无比沉重,压得她无法呼吸。
她?她是什么?
要窒息了!氧气!呼吸!挣扎间有一只手把她猛地往上一拉,清凉的气体忽然涌入,她大口大口喘息着,感觉有液体正随着心脏的收放,奔向四肢百骸。
活着,一个念头没来由地冒出来,成为了混沌中的第一道光,由此带出了一串轻飘飘的喜悦。
回去,第二个念头紧随而来,模模糊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该起床了,吃饭了,长大了,回家了。
排山倒海的记忆雪片般喷涌而出,她想起来了,她是卫晓,她还活着,她要回家。
卫晓的手指动了动,猛地睁开了眼睛。
......还活着,她剧烈地喘着气,仿佛真的刚从深海里浮起。全身都剧痛不已,耳边的嗡嗡声前所未有的响亮,浓烈的腥甜味道充满了鼻腔。
混乱,恐惧,光亮,疼痛,坠落,卫晓确定自己必死无疑。
但好像是一场梦,她好像还活着。
头顶的光忽明忽暗,卫晓用尽力气抬起手,艰难地摸过额头光滑的皮肤,脸上流血的伤口,柔软的脖颈,起伏的胸腹,手臂,掌心……指尖拂过每处伤口时都带起了鲜明的刺痛。
确实还活着,她最后精疲力尽地用手臂盖住了眼睛,低低地笑起来,泪水混着血洇湿了鬓角,太好了,她居然还活着。
一阵低低的、饱含痛苦的呻-吟声从旁边传来,卫晓抬起手臂偏了偏头,酥.....核心居然也在她附近,正蜷缩成一团哭泣。
“我会努力....”
“我可以的,再给一点时间。”
“对不起......”
“好累,我......”
“我不知道……”
“好痛……”
人声还在隐约响起,但在响亮的,充斥脑海的嗡嗡声里已经几乎听不见了,它残破的小小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彻底的黑白,断开的腰腹处似乎正在融化,黑白分明的皮肤与器官逐渐变成了一摊灰白的液体,被煮开般冒着泡,最后滋滋作响着蒸发,沸腾的热度隔着一段距离都让卫晓的皮肤微微发烫。
它要死了,思维转了一会才得出一个结论。之前一直不明显的嗡嗡声现在变得前所未有的响亮,思维不再混乱或焦躁,而是仿佛身处冒着泡的粘稠糖浆中,每一次思考都黏糊糊慢吞吞的。
卫晓努力了半晌才控制着自己坐起来,右手在地上一撑,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伴随着掌心的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点点。
垂眼看去,那根金属管还在她手上,她似乎始终牢牢握着它,以至于和掌心的皮肉连在了一起,一起黏住的还有四盒的指环,几乎和她大拇指根的肉融为一体。
鲜红的增生组织牢牢附着在了金属上,她稍微揭了一下,疼得一个激灵。背后的衣服好像也黏在了背上,一点动作都剧痛无比。
怎么回事,她借着疼痛带来的清醒费力地思考着,黏在一起,混同......棍子都粘在手上了,她昏迷了多久?
周围大块的废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逐渐变为混沌的一体,藤蔓无序地生长,变得愈发巨大。仰头看去,一个巨大的空洞在她们正上方,她们跌下了不知几层,那个光球还在坚持,发出不稳定的光线。崩塌的声音从某处传来,地面在震动,烟尘四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为这片糟糕的废墟带来了一点诡异的梦幻感。
要塌了,看了一圈四周,思维终于缓缓给出了答案。卫晓扶着墙试图站起来,右腿小腿传来一阵剧痛,她记得要去找能把自己带出来的人......是谁来着?
手一滑,她又跌倒在地,右腿不知道是骨裂了还是骨折了,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一碰地就痛得钻心。肺也很痛,全身都很痛,卫晓咳嗽了两声,用双肘支撑着,勉强挪动了几步。
要活下去......要出去......
“明月?”做梦一般,一个恍惚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卫晓一愣,抬头看见一个脑袋出现在遥远的空洞边缘。
逆光,她眯了眯眼,还是只能看见黑黑的剪影,勉强能看出她有一头乱翘的短发,耳边一点红色一闪。
但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卫晓盯着上边,恍惚地想,是她要找的人?
那个脑袋缩了回去,接着一整个人伴随着碎石一起,稀里哗啦地掉了下来。她双手缓冲落地,最后却没站稳,哐当歪倒在了地上,挣扎了几下着才爬起来。
“我还以为你没救了,你的抗性真是好得出奇。”她踉跄着站直了,“太好了,走,带你出去,我说到做到。”
卫晓眼前全是晃来晃去的重影,但她看清了那个破破烂烂的亮红色背心,嗡嗡声中,她终于想起来了。
不安感忽然消失了,她整个瘫倒在了地上。
绒绒的脚步在垂死的核心身边顿了一下,她站定,举起那把橙色的枪,对准还在垂死挣扎的核心扣下了扳机。
噗嗤声过后,子弹顺利穿透了它的头颅,饱含痛苦的低语彻底消失了,酥七的身体和那莫名其妙的核心一起,彻底变成了一摊滋滋作响的灰色液体,最终蒸发得无影无踪,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还清醒吗?”绒绒俯下身子,用手背贴了贴卫晓的脸颊,哑声说,“我是谁?”
绒绒的手有些发烫,贴在脸颊上热乎乎的,卫晓脑子还是不太清醒,嘴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啪——
绒绒反手在她脸颊上抽了一记,效果立竿见影,卫晓瞬间清醒了一点,连忙答到:“绒绒,绒绒,我是……明月。”
“脑子没坏,身体呢?能动吗?”绒绒放下了还扬在空中的手。
“腿……右腿动不了。”
“来我背你。”绒绒把枪和护目镜都背到身前,十分吃力地把卫晓从地上架起来,背到背上。
“核心死了。”卫晓的意识起起伏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说话,“可以…是不是可以……控制……找门,直接……”
“聪明。”绒绒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咕噜咕噜的,“这个核心认为开门会改变空间,也影响了灰巢,要想……你一打开门就是我们进来的地方,一定要具体知道吗?想象每一个细节,我不行了,靠你了。”
“好……”卫晓攥紧了和棍子黏在一起的右手,用疼痛维持住了一线清醒,她牢牢记得进来之后发生的一切,黑洞洞的入口、灰色的走廊,半掩的房间,刚进入灰巢时看到的景象已经刻在了脑髓里。
绒绒压低了身体,深深地呼吸,恍惚间卫晓看见她身上那些交错的伤疤透出了红光,随着呼吸起伏与肌肉收缩闪烁不定。
而贴在绒绒背上,卫晓终于迟钝地发现她的身体滚烫得惊人,异常的温度透过衣物烘烤着她。一点莫名的担忧慢慢浮出,卫晓犹豫了一下,张口欲问。
但她的话没有来得及出口,楼板已经摇摇欲坠,身下的绒绒一动,像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好快!卫晓抱紧了绒绒的脖子才勉强让自己不被甩出去,周围的物体化作残影,瞬间就被她们远远甩到了身后。眨眼的功夫,绒绒已经往上窜了数层,她背着卫晓左右跳跃,轻巧地借助每一块碎石,以难以想象的迅捷避开摇摇欲坠的废墟,直直冲到了空洞顶端光源所在的楼层,这里受到的波及比较少,不少房间还保持着完整,还有门。
炫目的白光充斥视野,卫晓紧紧闭着眼睛,心无杂念,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想象上,推开门,走廊,灯光,黑洞洞的入口。
眼前光线一暗,身体猛地一顿,绒绒忽然刹车,然后加速!
哐当!门被狠狠撞开的声音传来,变速太快卫晓直接从绒绒背上飞了出去,撞到了对面的墙上。浓烈的腥甜味道瞬间冲淡,冒泡的思维急速冷却,卫晓睁眼,灯光忽明忽暗,熟悉的走廊和黑色的出口却又无比清晰。
……成……成功了?卫晓几乎不敢相信她的眼睛,她们这么容易就出来了?
“成功了!快走!”卫晓喜出望外,顾不得疼痛,转头就去拉绒绒,“绒绒我们出来了,我们……”
她被烫到般猛地收回了手,不对,她就是被烫到了,绒绒的身体滚烫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卫晓颤-抖的手刚刚贴上去,下意识就弹了起来。
“你你你...绒绒你...发烧了?”她一时不敢再伸手,僵在了原地。
思维清楚,触觉鲜明,穿过那扇门的瞬间,卫晓就如同混沌初开,世界骤然清晰起来,正因如此她终于从那些模糊的片段中意识到了,似乎那个“核心”,也有超乎常人的、极高的温度。
走廊里只剩远处寥寥几盏灯还在坚持,绒绒身上隐约的红光已经彻底消失了,视野实在是过于昏暗,卫晓咬牙,摸索着去按绒绒的皮肤,她记得那个核心是从伤口处逐渐“化掉”的,化掉,皮肤会有变化的吧,绒绒是哪里受伤了??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
慌乱中一个坚硬的金属磕到了手指上,枪,还有护目镜!
护目镜戴在脸上热烘烘的,视野明亮起来的瞬间,左上角的数字快速地从88降到了70,而绒绒的轮廓被刺眼的红线圈了出来,警示的感叹号疯狂闪烁。
危险!
大大的红字和感叹号一起出现又消失,刺的眼睛生疼,卫晓停下了动作,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怎么关掉它,但在闪烁的间隙,她看清了绒绒胸腹处深深的伤痕。
伤口正在融化,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形状了,不详的褪色像霉菌一样蔓延开来,衣物、皮肤、血,都如煮沸般冒着泡,混合成一摊灰白的液体。
“……你怎么了?”卫晓呆在原地,问了一个很没必要的问题,自从来这里她总是问这样的问题,她好讨厌这样无助的自己。
绒绒只是摇了摇头,从地上爬起来,疲惫地靠在了墙上。
沉默间,有缥缈的叫喊声从旁边半开的门里传出,卫晓一惊,转头望去,门后只有一片混沌。
下面还有人吗?
“是那位蓝衣服的队长吧?她很厉害,我打不过她,只是她最后分心了。”绒绒也微微侧头看向门后。
卫晓飞起一脚,把门哐当踹关上,声音彻底消失了。
“不过投胎路上有个伴也挺好。”
绒绒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说到,她的声音还是平静的,就像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一样。
“呸呸呸!不要乱说话!”这话就像审判终止时的一记小锤,让那些掩耳盗铃的花架子都轰然倒塌,露出了那个残忍的真相。
“你也要变成核心了吗?你被灰巢影响了吗?”卫晓还不想放弃,拼命回忆着有用的信息,猜测道,眨眼间她身边就只剩下绒绒了,她还杀了人,她一个人出去要怎么面对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呢?
但她的心却越沉越低,卫晓第一次见绒绒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她似乎竭力想让自己显得淡然,但力不能及。
“不我不会,我做不到的。”绒绒仰头靠在墙上,说话声中不详的咕噜声越来越响,像是气管里的液体越来越多,“或许是这个核心太执着了,它最后释放了巨量灰质,你看到浓度峰值有多少了吧,我知道的,已经超过我的极限了。”
“什么意思……”
“所以你真的很特殊。”绒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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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再耐心解释,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你过去很健康很幸福吧,能坚持到现在,但是我……”
“开玩笑!都到这了。”卫晓也不想弄清楚这些莫名其妙的灰巢灰质核心了,猛地打断了她的话,把绒绒的手臂搭在了肩膀上,试图把她架起来,“求求你了,再试一下吧!出口就在这啊,走啊!”
一动不动,卫晓拼命想要架着绒绒站起来,但她做不到,伤痛已经榨-干了她本就不多的体力,绒绒上半身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了一下,歪到了一边。
可怕的温度穿透衣物,灼烧着她的肩膀,卫晓倒吸一口凉气,放下绒绒的手臂,将破破烂烂的上衣扒下来卷在手上,去拖绒绒的腿。
黏着金属管的右手和透风的左手都拼命抗议着,卫晓手指一滑,摔了出去。
“没用的,出去了我会更痛苦地死掉。”绒绒就那么看着她忙活,最后抬手阻止了卫晓再来拉她的手臂,“你看出来我很有经验了吧,我很清楚的,已经没救了。”
“我要死啦。”
她也终于放弃了控制表情,仰起头盯着虚空,脸上既有释然也有不甘,泪水还没流出就蒸发了。
“我能为你做什么?”卫晓停下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你...你不是不能死吗,你告诉我,我保证去做。”
她想过酥七和四盒会死在这,自己会死在这,但从没想过绒绒也会死在这,她看上去就是那种强悍的,可靠的,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厉害人物,身怀某个可怕的秘密或者背负着什么艰巨的任务,要做出一番惊天事业,然后平静又安稳地度过余生,要不也得是轰轰烈烈地死掉。
绒绒沉默了一会,她的身体融化得越来越快了,上半身和下半身中间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洞,咕噜咕噜的声音已经完全盖过了呼吸声,好像肺也开始融化了。
“……我希望这个世界彻底毁灭,或者彻底变个样子。”她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钉,声音又低又轻,仿佛是在吐露一个深埋心底的秘密。
这反派发言算什么,卫晓哭笑不得地想。
“那你就不应该死在这。”她再次尝试把绒绒拉走,“我做不到,我不能改变世界,你要自己去,你这么厉害,怎么能就这么……”
怎么能默默地死在这了呢?
对未来的恐惧暂时退后,幸存者的愧疚开始越来越猛烈地蚕食卫晓的心脏,面对将死的绒绒,卫晓说不出都怪我这种假情假意的话,就像因为牢房四个人能一起进灰巢而感到庆幸一样,她确实强烈地想要活下去,甚至卑劣地为自己的幸存而喜悦。
但相识短短几天的人为自己而死,卫晓的良心受不住,四盒和酥七都已经死了,她怀疑自己要是一个人出去,巨大的愧疚会先毁了她。她有自知之明的,问问遗愿或许只是她在面对难以承受的愧疚时,下意识的逃避罢了。
“……这不是你的错,即使不救你,我出不去,我也不需要你去做什么。”绒绒似乎再一次看出了卫晓在想什么,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与坚定,她甩开了卫晓的手,摸到挂在胸-前的枪,“我很开心我实现了承诺,只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再见。”
-
“还是找不到信号吗?”白色短发的女人披着外套,抱臂站在空无一人的临时控制室里,面前的屏幕显示着大楼黑洞洞的入口,复杂的数字剧烈变换着,最终逐渐稳定。
“还是没有,部长。”男声从角落传来,黑色小卷发的男人扣着面罩和头盔,同时面对着数个闪烁的屏幕,“刚刚联系上01了,它初步判断是人为导致的失控,正在筛查嫌疑人,怀疑是神国的间谍,浓度变化的原因则暂时不明,正在调查中,还有中心的研究员再次建议我们撤离,279大楼的灰质浓度已经超过2.0级,我们所在的距离已经不安全了,还有监控中心来报,北6区有新的危险警报,他们认为由您尽快判断是否处理,还有特别三队的队长又申请了稳定仓需要您审批,还有……。”
“……最后护理部让我转述,现在的灰质浓度已经大大超过靛蓝队长的最新上限了,并且...我也无法感知到她了,所以……”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地瞟了女人一眼,小声补充了一句。
临时控制室里灯光昏暗,只能看见女人修剪整齐的短发在屏幕的光晕下泛着幽微的金属光泽。大约半小时前,忽然暴涨的灰质浓度溢出大楼,波及到了这里,尽管没有形成灰巢,但还是导致了大部分线路损坏,工作人员也全部紧急撤离。
“数据稳定在88了,我下去找她,白士你通知准备隔离。”女人忽然转头,三两步就到了出口,白士一惊,哐当推开围在面前的一堆屏幕,连滚带爬地挡在了门口。
“部长大人,我觉得这样或许不太行。”隔着头盔,他闷闷的声音透出了显而易见的慌乱与恳求,“我知道这个浓度您没问题,但是楼要塌了,我也真的探查不到她了!而且那么多的眼睛都看着呢,您绝对会被问责的,正是根基不稳的时候啊……”
女人的眼珠是一种白欧珀般五彩斑斓的白色,在昏暗中微微泛着光,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白士,一言不发。
“我也很为靛蓝难过,但是......”白士猛地转开了目光,避免与女人对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细若蚊呐,但还是小声说完了,“但是现在不比从前,她要和您作对的.....不是以前了......”
“......好。”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最终移开了目光,“让隔离组开始吧。”
“明白!”白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冲回屏幕前开始操作,“那我们也准备撤……有人?”
“...有另一个人爬出来了。”
16. 医院
一行人停在了走廊中-央,前面的路被粗壮的藤蔓堵死了,一些穿着连体服的人拿着长长的发光的工具,用力刺穿了藤蔓。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队尾,血不断地从被割伤的地方往外流,流得她浑身发冷。
那些藤蔓的叶子带毒,被割伤后根本止不住血!在被喂给那些东西前,她先会流血流到死。
不要不要不要!她看出来了,意识不清醒的人会先被送出去当诱饵,所以即使要把自己的舌头都咬掉了,也努力睁大眼睛。但没想到意识清醒就要去开路,叶子坚韧的经脉会缠住装备,所以他们就让人去挡住!
要活下去......不能再流血了!但已经太晚了,过量失血让她意识模糊,耳边最后只剩一声轻微的“咔哒”——
!
卫晓猛地睁开了眼睛,浑身冷汗不止,旁边的什么东西开始滴滴滴地叫。
是真的?还是她在做梦?卫晓看着粉色的天花板,一时有些分不清楚自己是谁,恍惚间失血的冰冷还在噬咬着她的四肢。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卫晓短暂地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她的身体在发-抖,在努力呼吸,她的灵魂却浮在上空,无动于衷地注视着她。
......粉色的,天花板?
脑子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了,灵魂归位,卫晓终于发现自己正直板板地躺在一张病床上,嘀嘀叫的是连在她身上的某种医疗仪器,也是粉色的,看着怪可爱的。
她活着出来了,卫晓盯着那个仪器上变动的数字,上面显示着她的体温、心率......剩下的她看不懂。
一个人出来了,四盒、酥七和绒绒尸骨无存,她拖着自己沉重的身躯,杀了一个人,卑劣地活下来了。
她何德何能——
但现实容不得卫晓内耗,她还在这个**的世界,一个轻柔甜美的女声凭空响起:“我是医疗助手琉璃,您的生理指标已趋平稳,但我想确认,您是否还有任何不适感?”
...身体确实已经恢复,卫晓将手举到眼前,身上被打理过,衣服被换成了干净的白袍,头发被妥帖地包起来。无论是被划伤的脸还是受伤的手脚,感觉都完全痊愈了,满手的伤痕消失不见,黏在手上的金属管也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她这是昏迷了多久??
“......我还是什么都记不得了,呃,不过谢谢你,请问过了多久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卫晓一边谨慎地回答,一边试图起身,三圈紧紧横亘在身上的软带却阻止了她的动作。
“从检查结果来看,您的颞叶内-侧有小块淤血,或许导致了您的失忆症状,目前已经进行了初步处理,需要您之后定期前来复诊。”女声依旧轻柔甜美,“您一共休息了三天,现在是xxx年xx月xx日晚上九点三十六分,由于对您的处理措施尚未明确,所以我不得不在唤醒您前,对您采取一些限制措施,稍后会有人带您离开,请您理解。”
闻言卫晓心里一沉,软带非常结实,完全束缚了她的行动,看来现在她还是囚犯,她之前与那个监狱方达成一致,自愿放弃麻醉死刑进入灰巢,但当时她被那个死亡率吓到了,忘了确认活着出来是免罪还是.....
现在正有人在讨论她的生死吗?卫晓倒回床上,这种被他人随意摆布的感觉真是糟糕极了。
咚咚——
忽然敲门声在安静的病房里突兀响起,随后门无声地滑开了。
-
“大人,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可以直接过去,不必.....”同一时间,叮的一声响,医院13层的粉色电梯门平稳开启,几人鱼贯而出,挡住了四周好奇的视线。
“我想在这走走,这里的景色不错。”被护在中间的女人对着身旁的秘书礼貌微笑,转头迈出了电梯,鞋跟碰地发出清脆的声响。秘书到嘴边的话被卡了回去,一皱眉,急忙在电梯关闭前跟了上去。
-
卫晓一惊,循声望去,一双颇有古典韵味的眼睛也正看向她。
“治安中心消杀处,发展培训部教习官,陈丹凤。”来人先做了自我介绍,不等卫晓反应,先走到床边,左手背在墙上一碰,一个细细的黑色项圈扣在了卫晓脖子上,牢牢束缚着她的软带则歘地收了回去。
“......您好?”
卫晓对这个“消杀处”印象深刻,把她从海岸边带走审讯的就是他们,松开束缚倒是让她舒服了不少,她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肩背,警惕地注视着这位“教习官”。
她大约三十来岁,身形挺拔,个子高挑,一身笔挺的宝蓝色制服,左耳上带着一只同色的挂耳式耳机,黑色的头发挽成了一个圆润的小髻,和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相得益彰。
听到卫晓的问候,陈丹凤点点头,递给她一打衣物,露出一点微笑,“我带你去处理后续问题,你可以先稍微活动一下,换个衣服,五分钟。”
“麻烦您了。”卫晓接过衣物,陈丹凤已经拉上了病床前的帘子,完全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虽然她态度还算和善,卫晓也没敢放松,她边把衣服往头上套边想,带她出去还要专门来个人?在监狱里面可没这个待遇,因为她从那个灰巢里出来了?还是他们发现了什么.....
但至少准备衣服的人很细心,除了从里到外全套非常合身的衣物外,甚至还给她准备了发绳。
心里想着,卫晓扎好了头发穿好了鞋子,冲着拉开帘子的陈丹凤点点头,起身却险些没站稳——纵使这个世界医疗技术发达,让她从皮开肉绽恢复到完好无损只需三天,但躺了这么久一下站起来还是有些吃力。
出乎意料的是,旁边的陈丹凤自然地往前半步,出手扶了她一把,温暖有力的手臂支撑着她,待卫晓站稳了才松开。
这很有人情味的动作反而让紧张的卫晓不知所措了一下,她没从陈丹凤身上感觉到什么恶意或者不适,她似乎就是顺手帮个忙。
“我能问您一些事情吗?”于是卫晓有意放软了声音,礼貌中添加了一丝恳求,“我实在是什么都不知道,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呀?”
“去见负责你的那位审查官。”不出所料,这位教习官友好得多,“她想问你一些事情,也会讨论你之后的去留。”
“去留”,她能去哪里?留哪里?问个话怎么还要专人带?一个问题解决了,更多的问题又长出来了,陈丹凤看上去确实好说话,卫晓决定再尝试一下。
“他们不会又要判我‘上交’吧,我醒来看见自己没被关着,还以为自由了.....”卫晓低头,声音更夹了。
“不会的,只是问话而已,你已经证明了你的价值,他们会做出合理的决定的。”
哦豁,卫晓面上欣喜,心里却更加不安了,价值,什么价值?多大的价值?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她还任人宰割的时候,先被人看到了价值才危险。
而且陈丹凤只是态度好,其实全在含糊其辞,不想说?不能说?
“价值?我有什么价值呀?我之后可能会被送去哪里啊?”卫晓继续可怜兮兮,试图多捞一点信息。
“审查官会告诉你的。”陈丹凤转身向门口走去,“准备好了吗?我们走吧。”
谜语人真讨厌,卫晓连忙跟上,努力维持住脸上茫然无辜的笑容。
一脚踏出病房外,卫晓先愣住了,她现在非常理解那个灰巢核心“开门改变空间”的执念,门里门外就是两个世界,里面安静无声,外面宽敞的走廊却出乎意料地热闹,形形色-色的人往来不绝。
是真的“形形”,和真的“色-色”。
这里的人倒是没那么多明显的身体畸形了,而是变成了明显的身体改造,脸上有四只紫色的机械眼睛的,手臂是长长的金色机械链条的,小腿是弯刀样的蓝色钢片的,五花八门,奇形怪状。再加上色彩更加艳丽的奇装异服与通体粉红色的走廊,像一桶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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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油漆迎面泼到了卫晓脸上,糊得她睁不开眼。
陈丹凤的黑发与宝蓝色制服在这里显得格外清新,卫晓急忙加快脚步跟上去,一道光却突然从侧面刺痛了她的眼睛。
身边的墙面不知何时变成了全透明,夜幕下,光带环绕的巨大虚拟人像正在转身,在霓虹灯之海中激起了一片泛光的涟漪,成群的飞行器拖着光尾穿梭其中,犹如多彩的鱼群划过海面。夜空漆黑,更显得宏伟的城市如星海闪耀。
尽管卫晓现在心神不宁,但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失语,灰巢有多暗淡这里就有多闪耀,这灯光织就的宝石之城值得世上的一切赞美。
“明月?”陈丹凤停下脚步,耐心等待愣在窗边的卫晓,“...是明月吧?。”
“什么......抱歉抱歉!”卫晓这才回过神来。
陈丹凤确实很和善,看着卫晓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也没有不耐烦,反而放慢了脚步:“这里是新海港市中心医院的灰巢专科,它在观景方面的名声和它的医疗水平一样响亮,后边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顶层看看。”
墙壁已经恢复了原状,卫晓一愣,不好意思地跟上,快走几步和陈丹凤并头。
“谢谢您。”
这句感谢是真心的,她对接下来的问话又多了一点点信心。
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卫晓抓紧时间梳理这段时间获得的所有信息,尽可能为问话做准备,没注意到走廊嘈杂的人声忽然低了下去。
走在前面的陈丹凤忽然停住,伸手拦住了她,身体微侧,将卫晓挡住了一半。
“我们先等一下。”她轻声说。
卫晓疑惑抬头,前面是走廊拐角,一群穿着统一样式制服的人忽然出现,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隔出了一条空旷的小道。
“这么大架势,你猜是哪个大人物驾到?二等?不会是一等吧?”旁边有围观群众向同伴小声嘟囔了一句。
绒绒因为杀了三等公民入狱,自己的一个罪名就是所谓“动了一等公民尸体”,听到这卫晓心里一动,透过人群的缝隙望去。
还没看见人影,她先听见了哒、哒、哒的鞋跟碰地声。
按理说,这声音既不响亮也不尖锐,混在满走廊哐当作响的机械义肢中应该毫不起眼,但偏偏一下就抓住了人的耳朵,甚至听着声音,卫晓就能想象到这双鞋的主人一步一步,稳稳踩在走廊地板上的样子。
声音越来越近,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五颜六色的走廊尽头从容不迫地出现,尖头高跟短靴踩在光滑的走廊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黑色的伞状丝绒长裙随着动作规律起伏,裙摆在脚踝上方划出美妙的弧线,宽大帽檐边垂下的黑纱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到圆润的下巴与微微带笑的嘴唇。
她应该很习惯这样的出场方式,对众人或激动或不满的眼光视若无睹,姿态优雅、泰然自若地从卫晓面前走了过去。
“咋是她?”还是那个路人,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诧异,“圆塔最近要投资中-央医院了?”
周围人似乎都认识这位闪亮出场的大人物,纷纷驻足围观,卫晓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啧啧,这里的上等人穿衣风格还挺多样,死在她面前的那位走日常路线,这位黑鞋黑裙黑帽子,偏好高级葬礼风?
而不管这位大人物是何方神圣,她的出现也只激起了短暂的波澜,随着她逐渐走远,众人很快便各自散开,走廊恢复了喧闹,陈丹凤也神色无异,只在原地短暂停留后便继续向前,带卫晓停在了走廊拐角的一扇门前。
“到了。”
门无声地滑开了,陈丹凤往侧一步,示意卫晓进去,卫晓看着显示“会客室”三字的粉色全息牌子,深吸一口气,跨步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喧嚣。
但刚刚擦肩而过的黑衣女人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望向了卫晓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墙壁正巧再次变为透明,灯光划过,照亮了那双奇异的浅金色瞳孔。
17. 你是间谍
“大人?”见女人停下,紧随其后的秘书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他随着女人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了站在门外等待的陈丹凤。
“好像是陈家的那位......您有什么事情吗?”秘书皱眉,不知道这位大小姐又在犯什么病,实在是难伺-候。
“我在看她带过去的犯人。”黑衣女人注视着会客室的门,“是那位目击者吧?原来她还活着。”
“呃....嗯?”秘书卡了一下,紧急回放眼睛录像,他刚才全在想怎么向姜先生汇报小姐不听安排任性乱跑,根本没有注意路人。
这一看他心里更火大了,这人早就该投胎去了!这些人怎么办的事。
“是的是的,是我疏忽了,只顾着追查凶手,忘了处理......”
“没有人告诉我呢。”
“您身体状况不佳,姜先生担心您为此伤心劳累,所以才……”
“让她留下。”
“什么?我觉得这不……”女人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秘书一时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要反驳。
“我说我要让她留下,还有羔娓,你从明天起不要再跟着我。”女人没管愣在原地的秘书,大步往前。
“但这是姜先生的命令——”羔娓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脸上慢慢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是我的命令,现在滚回去向你的姜先生告状吧。”
-
会客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卫晓望向对面披着墨绿色大衣的女人,灯光下她瓷器般过分光滑的皮肤隐隐泛着绿色光泽。
是在灰巢外见过的那位。
“初次见面,我是负责你的审查官磷霖琳。”她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小沙发,一面文字光幕在两人旁边展开,记录下她的话,“请坐。”
卫晓定了定神,也不客气,大步走过去稳稳坐下:“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吗?”
磷霖琳挑了挑眉,似乎为卫晓的先发制人有些诧异。
“是的,我们的一整支队伍都留在了下面,只有你出来了。”她身体微微前倾,微笑着盯着卫晓,透亮的绿色眼睛有一种无机质的冰冷,“所以,先说说发生了什么吧。”
“我会配合的,但我也想先确认一些事。”卫晓没像第一次审讯时那样一脸惊慌了,她平静地望回去:“我可能会被怎么处理?你们应该会有预案吧?”
“无可奉告。”
“那我也是。”
“噗。”磷霖琳忍俊不禁,“你不会以为你能和我谈条件吧,小姑娘,只是看你伤重初愈,没有把你关回去,但别忘了,你还是死囚。”
卫晓闻言只是两手一摊:“我知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在楼外面,反而大费周章把我救活了?”
“脑瓜子还挺快。”
“差点死过一次,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吧。”卫晓声音带了点笑意,心里却一点都不敢放松。
她能握在手上的只有一个小小的筹码:她的价值。
陈丹凤说她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不是只在安慰她,卫晓不动声色地回顾了一下醒来前后的所有事情,首先她的价值与那所谓的“灰巢”有关,这个世界的人们多少知道并畏惧灰巢,有关于灰巢的药物,有专业队伍去处理灰巢、这里的中-央医院有灰巢专科,灰巢能够置人于死地.....说明在这里“灰巢”或许像癌症一样,是一种较为常见的、暂未被消灭的、会造成伤亡的异常存在,甚至是一-大威胁,伊娃说面对灰巢,普通民众只能等待救援。
这个威胁还只能由活生生的人去处理,不然以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她想不到不派机器人而是派人下去的道理,是因为“混合”特性?
而回顾在灰巢里的经历,清醒的意识似乎是抵抗这一特性的重点,她在昏迷时就和棍子黏在一起了,幸好及时苏醒。
也许灰巢最大的威胁就是针对意识的“魔法攻击”?奔跑的和模仿动作的那些东西姑且算是针对单个个体的物理威胁,可以想办法避开,而她感受到的焦躁、眩晕、呓语.....都是直击意识,避无可避。
最后,不知为何,她似乎对灰巢有更高的防御力,或者耐受力,绒绒...绒绒死前提到过“灰质浓度”过高,超过了极限,这或许也导致了绒绒的死亡,但她没事。
同样可能抵抗住的还有那位蓝衣服的队长,那么两相对照,她的抵抗能力至少也相当于一个较为优秀的灰巢处理小队的队长。
因此在她从出口爬出去,晕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之后,没有被置之不理,而是被送到了医疗水平很高的“中心医院”,从随意死在“灰巢”里的诱饵们来看,应该不是因为什么珍惜生命。
而确是受到了重视。
所以因为某些原因,她在灰巢这个超现实危险地带里,具有一些少见的、不可剥夺的重要价值。
“一般来说,从灰巢活着出来的死囚会归入消杀处的小队,为社会做贡献,勉强算作抵罪。”磷霖琳将一缕头发挽到耳后,回答了卫晓的问题。
“但是这次的情况不一样,在下面,队伍与外界的联系莫名中断,对你们的控制应该也失效了,于是你是如何出来的,就有很大的疑点了。”
“你的控制芯片有强行烧毁痕迹,你身上检测到了巨量的其中一位队员的生物痕迹——你被他的血浇了一脸吧,你们的信号最后出现在地下一百一十九层,但仅仅过了一个半个小时,你就带着一身站都站不起来的伤从地上一层出来了。”
“你要怎么解释?”
“烧毁痕迹是因为我害怕,我不想死,当时还没有失控,你们应该有完整记录的。”卫晓沉默了一会,她感觉背后似乎有人在看着自己,让她一阵阵发毛,但她面上还是一片镇定,缓缓说道,“生物痕迹......是因为那个人死在我面前了,他想用人回血,但有人反抗割了他的喉咙,血溅了躲在旁边的我一身。”
“最后,我能那么快从地下上来,是因为我打开了一道门。”
“什么门?”
“就是一道普通的门,当时灰巢核心已经死了,所以我想着出口的样子,打开门就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说你在灰巢里心想事成了?你还能影响灰巢?”
磷霖琳笑得前仰后合,卫晓顿了一下,这人不知道灰巢里可以这样做?
“总之,就是这样,在失控之前我就被派出去引诱怪物了,失控后我只遇到了那个队员——我记得他好像是黄-色...或者橙色的衣服?他看上去受伤很重,到处找人,但被反杀了,我侥幸逃过一劫,但他们走后我在黑暗中看不清,摔倒晕倒了,在被逐渐同化的时候幸运醒来,打开门逃了出去。”
她决定隐瞒绒绒的存在,不管绒绒是因为什么目的进来,她都要保护她。反正伊娃说灰巢里任何事情都会发生。
但那种窥视感越来越强烈,她几乎要忍不住回头看看自己身后有没有人。
“你的执念是什么?”磷霖琳忽然问道,“灰巢里意识会受影响吧,是什么支撑着你?”
“就是活下去。”卫晓回忆着梦里那强烈的求生欲,坚定地说。
“原来如此.....但这个故事是不是还可以有另一个版本?”
“什么?”
“比如,你不是单纯的偷渡者,而是北方派来的间谍。”磷霖琳往后靠在沙发上,冷冷地看着卫晓。
“控制芯片的失控是你一手策划的,起初只在自己身上稍微测试,然后将影响波及开来,让我们的队伍陷入了混乱,你则趁机杀死了他们,或许是火鸡——就是那位不幸殉职的队员,拼命反抗,才在你身上留下了那么多生物痕迹。”
她在说什么?卫晓震惊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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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那男的是自己杀的没错,但说她还杀了其他人?
“身为专业的间谍,你的出众素质就可以解释了,你肯定了解灰巢的内部情况,也适应灰巢环境,完全可以轻松出来。”
“中途灰质浓度骤增也是你搞的鬼吧,骤然增加的灰质之多甚至波及到了我们在外面的临时指挥室,为了什么?为了......实验你们新的研究成果?”
天降巨锅,直接把卫晓砸懵了。
“那我为什么要以一个这么......显眼的方式混进来,还说自己失忆?又这么高调地一个人出来,是嫌自己暴露得不够快吗?而且要是我杀了那么多人,又怎么会只检测出一个人的生物痕迹?”这口锅太大又太无理了,卫晓简直不敢相信,这审查官怎么做出的如此漏洞百出的推理?
“这我也不知道,很可惜,你确实很有价值,但实在是无法摆脱嫌疑,所以......死刑,立刻执行。”磷霖琳也把两手一摊,自顾自地说道。
她根本就不是来问话的!这一段强词夺理终于让卫晓反应过来了,她就是要再置她于死地!
为什么?不是因为欠款,不然和合的人之前不会有把握带她出去,不是因为偷渡,不然她连醒过来的机会都没有,不是因为在灰巢里杀人,不然不会乱扯这么多,有什么事情,盖过了她的价值。
......是因为她目睹的杀人案吗?
慌乱中愤怒的火焰逐渐燃烧,肾上腺素上头心跳加快的感觉再次让身体微微颤-抖,卫晓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一块小屏幕却忽然从磷霖琳左眼里弹起来,她眼珠转了转,动作顿住了。
“你可以走了。”沉默两秒,磷霖琳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什么?卫晓也愣住了,她都准备好拼死一搏,争取一线生机了,忽然就被释放了?
“你跟陈教官回去,以后就由她......”
“没有任何条件吗?”
一个轻柔的男声在身后突兀响起,打断了磷霖琳,正满肚子疑惑的卫晓一哆嗦,窥视感不是她的错觉,有人一直在旁观这场谈判,不知何时那人已经走到了她身后,黑色的影子挡住了明亮的光线,卫晓转头看去,心里忽然警铃大作。
“你有所隐瞒,下面绝对有事发生。”来人一头黑色的小卷毛,五官清秀,一双微眯的、从眼白到瞳孔都如黑曜石般完全纯黑的眼睛自上而下,俯视着卫晓,填满眼眶的黑色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当然有,比如神通广大的绒绒,比如她亲手杀了个人,比如她听到了妈妈的声音,这些事随着来人的问题不自觉地在心里过了一下,面上卫晓镇定地打量着来人,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准备否认。
“比如......有其他人在帮助你,甚至她才是主谋,但出了意外,活着出来的只有你,或者你也亲自动手了?又或者......你不是来自北方?你是谁呢?”他不紧不慢,但十分肯定地说。
在反应过来男人在说什么的瞬间,卫晓只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她立马将思绪从回忆里抽离了,但在那之前呢!
“......啊,您也和审查官大人一样,喜欢凭空猜测吗?”卫晓紧紧盯着那双一丝眼白都没有的眼睛,心里想着刚才走廊里的场景,尽量平稳地说道。
房间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卫晓心跳得飞快,指甲深深陷进了手心。
“切。”磷霖琳冷笑了一声,打破了可怕的沉默,“白士,别在这抖威风,你没收到她的消息?也对,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白士的视线转向了磷霖琳,语气还是轻轻柔柔的:“毕竟靛蓝不幸留在了下面,身为秘书,我要替她上心的。”
“随便你。”磷霖琳无所谓地一耸肩,起身出去了。
白士转头向卫晓露出一个微笑,也安静地离开了,只留下一身冷汗的卫晓僵在原地。
18. 宿舍
长长的亮黄-色列车启动,海蛇般优雅穿行在光影变换的大楼间,恰到好处的小雨为城市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一眼望去如万花筒般美轮美奂。
已是深夜,列车上只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陈丹凤领着卫晓,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坐下,半包围式的座椅相当舒适。
“仙女星??「光年回响」全息演唱会预售即将开启,请您共赴一场前所未有的光年之约......”
甜美优雅的女声响起,窗外,天使般的虚拟人像在光晕中俯身微笑,先前在医院只是远远一见,现在那完美无瑕的脸庞凑近了,更是几乎让人忘记呼吸。
“仙女星小姐......你一定要帮我抢票知道吗!”前边有个头发发光的女孩子在小声尖叫。
“我申请了专车,但伊娃说交通拥堵,建议我们乘坐公共交通。”陈丹凤左眼前亮着一块小屏幕,语气轻快,“你吓坏了吧?之前因为保密不能向你详细解释,现在没问题了。”
“那个...我想先问一下。”卫晓从窗外收回目光,对着陈丹凤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姐姐你认识白士吗?一个黑色卷发,全黑的眼睛的男人。”
陈丹凤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你以后可能会常看见他,他是新任北区负责人白蟒的秘书,白蟒组长和他最晚离开现场,也是他们最先发现你出来,我刚才看见他了,他问你什么了吗?”
那么给磷霖琳发消息的就是这个白蟒,在灰巢外见过的白毛女或许也是她?
卫晓继续保持笑容:“我感觉和他对视的时候好像一下就被看穿了,我的审查官磷霖琳先一厢情愿认为我是北边的间谍,但忽然收到了白蟒组长的消息,改口说我被释放了,白士提出了质疑,两人似乎不太对付。”
“白士的能力与精神感知相关,似乎是能在对视的时候判断人的真实情绪,比如紧张、开心或者惊慌,是不是被他吓到了?。”陈丹凤思索片刻,回答道,没有解释卫晓被质疑一事。
“...是,我还以为自己看上去一点都不紧张呢,没想到一下就被看穿了。不过大家都有不同的能力吗?我不太清楚这些。”
“只有少数人拥有这样的......机遇。”陈丹凤温柔地回望,坐姿端正,窗外流动的彩光将她的眼睛照得十分明亮,“明天培训的时候我会详细解释有关灰巢的一切,还有你的情况,很抱歉,我也不太清楚你为什么会被为难,我会去问,但既然是白蟒组长下令,那么你也暂时不用担心。”
是真的不知情还是不愿透漏?还有那个白士,他如果只是判断情绪,又是怎么依次猜到那么多事情的。
“谢谢姐姐,真是太麻烦您了。”但面对着陈丹凤带笑的眼睛,卫晓奇异地提不起什么警惕心,她在气质上和绒绒有一点微妙的相似,让卫晓感到莫名的安全。
这不好,卫晓默默对自己说,对绒绒的依赖最终带来了惨烈的恶果,她实在不应该和这里人走太近。
“那我们现在要去消杀处吗?那位审查官说像我这样的人会被归入消杀处的小队,算做抵罪。”反省了自己的心态,卫晓继续问道。
列车还在无声地前进,如果不是窗户上斜线流动的雨水,她完全察觉不到自己正在飞快移动,中途到站,如果不是报站的女声,她也全无感觉。
刚才小声尖叫的女孩子蹦跳着在下车了,陈丹凤看向她快乐的背影,叹了口气:“一般是这样的,消杀处负责所有灰巢相关事件,被当作诱饵带进去的囚犯如果能活着出来,会被强制加入消杀处工作,但不要灰心,有机会恢复自由的。”
“这是工作的话......会有报酬吗?报酬多吗?”卫晓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我以为你会关心怎么恢复自由呢。”陈丹凤忍俊不禁,旋即又恢复了严肃,“会有的,有基础工资,此外也有任务奖励,还算报酬丰厚。”
哇,基础工资和绩效,卫晓笑得有点僵硬,怎么穿越也逃不过工资结构,她是不是还该问问五险一金和年终奖?
“永光食品温馨提醒,前方即将到达——新海港市消杀处北区大楼,请各位乘客检查随身物品,勿遗落......”
陈丹凤俯身拎起了脚边的一个袋子:“我们到了,今天实在有些晚了,我先带你去宿舍休息,明天再给你介绍。”
-
从电梯出来,卫晓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映入眼帘的是静悄悄的走廊,没有开灯,只有地面上蜿蜒着荧光蓝的引导线,照亮了一排紧闭的小门。
和灰巢里两模两样,但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走廊尽头,卫晓脑海里还是浮现起了拼尽全力奔跑的人群、扭曲的人体和逐渐融化的身体,令人作呕的腥甜味与血腥味似乎还在鼻尖。
“饿了吧,我给你买点速食,想要什么味?”陈丹凤的声音在侧面响起,驱散了幻觉。
“太谢谢姐姐了。”卫晓露出一个微笑,去看陈丹凤面前的屏幕。
悬浮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排五颜六色的圆筒图片,下面标着价格数字,上面用各种美丽的字体写着....雨后空山、夏日海滩、大漠落日......?
往后翻全是整整齐齐的各色圆筒,凝视两秒还有动态视频和文字详情展开,比如“雨后空山”被形容为“散逸着真实的雨后泥土芬芳,从味觉到嗅觉的全方位盛宴。”
...这是食物口味?卫晓目瞪口呆。
翻了一圈实在没有一个正常的,犹豫间,一只苍白的手忽然从卫晓脑袋旁边伸了出来,按在了标着“星空幻想”的渐变色圆筒上。
**!闹鬼般的一幕吓得卫晓一抖,往边上连着退了两步。
来人是位纤细的年轻男性,面目俊秀,略显青涩,看上去比卫晓年纪小些,可能只有十六七岁,一双泛着蓝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皮肤和头发在冷光下白惨惨的,看上去不像个活的,和他幽灵般的动作倒是十分相配。
他将手背在墙壁上亮起来的圆环一碰,滴,一个和屏幕上一模一样的圆筒被机械手臂送了出来,他拿到手里,又一言不发地飘走了。
“鹿林?大晚上的怎么不睡觉。”一旁的陈丹凤似乎认识来人,招呼了一声,他也只是淡淡一点头,目中无人地转身要走。
“等等——既然碰到了就认识一下,这位是你的新队友。”卫晓只觉得莫名其妙,转头要继续挑选,忽然感觉陈丹凤一只手揽住了自己的肩膀。
......队友?她还要有队友?
“你好,我是明月。”既然陈丹凤说是队友,卫晓也暂时不计较他插队,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
但回应她的还是一阵沉默,鹿林站在原地,冷傲地冲她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哇……这么傲的吗?卫晓目送着这位幽灵哥飘远,对他无礼的程度大为惊叹,长嘴是因为好看吗?
“鹿林他有发声障碍,性格也比较冷淡,人倒是还不错。”陈丹凤解释道。
“好哦。”卫晓微笑着说,“我会和他好好相处的,就要后边这个口味吧,谢谢丹凤姐姐。”
不能说话哦,勉强原谅你了。
-
卫晓的宿舍离电梯不远,蓝色的荧光小牌写着A6-013,在把手的位置刷一下左手背,门就自动滑开了。
“我给你申请了预支住宿费用,也先给你的账户转了些钱,可以用一段时间。”陈丹凤将手上的袋子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掏出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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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小盒子,打开是一个和她耳朵上一模一样的小东西,“这个是工作光脑,戴在左耳就有开机教程,今晚记得看一下怎么用,剩下的就是你身上的东西,我都带回来了。”
“明天也不着急,我十一点过来接你,今晚先快点休息吧。”
“姐姐也早点休息!”卫晓站在门口,笑着冲她挥手,直到陈丹凤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亲切的笑意逐渐褪-去,卫晓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房间。
门自动滑上,她在周围摸索了一圈,找到了一个手动上锁按钮,按下后卫晓又不放心地拉了拉门,确定纹丝不动才转头打量自己的“宿舍”。
房间不大,估摸着不到十平米,金属的四壁,灯带环绕,像一个小胶囊。进门左手边是狭窄的卫生间,再往前有一张窄窄的单人床,几个柜子和抽屉,没有窗户,墙上只有一个显示屏,播放循环的城市夜景,右手边的墙上伸出了一条金属小桌子,一边放了饮水器和杯子,另一边摊着陈丹凤带来的袋子。
袋子是不透明的塑料袋,透过歪斜的袋口,卫晓看见了之前黏在她手上的钢管,还有自己之前穿在身上的衣物。
它们都被整齐地折成了方块,装在单独的透明袋子里,鞋子也被妥善地包了起来,看上去十分的令人舒适,但是卫晓知道它们全都破破烂烂,沾着她自己的、和别人的血与肉,已经干掉了。
先洗把脸,再吃点东西,之后有机会要把它们洗一下,卫晓有条不紊地想着,手上先把钢管抽出来靠在一边,再将衣物都拿了出来,摆在桌子上,袋子里还有一点很小的物件,随着她的动作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冷色的灯光下,卫衣领口往下清晰可见一-大片深色,卫晓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再也忍不住了,直接转头冲进了卫生间。
yue——胃里-根本空无一物,落在洗漱池里的只有深色的胆汁,卫晓被那个味道恶心得不停反胃,半天才消停下来,漱了漱口。
明天就去洗那堆衣服,她恶狠狠地想,抬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却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她有点陌生,尽管是非常熟悉的眉毛眼睛鼻子,看上去却有了点微妙的不同。
或许是因为伤疤,卫晓打量了半晌,那划伤她的藤蔓叶子有毒,她的脸上留下了一道从左边眉头延伸右边面颊的细长褐色瘢痕,她原本是端正柔和的长相,眉目轮廓线条平和,这道疤硬生生将柔和的气质劈没了,为她带来了一股莫名的凶气。
好在摸着十分平整,这个世界科技发达,祛疤应该没问题,再不济也可以用化妆品遮掩过去,她还要回家过年呢。
还有她怎么知道就是藤蔓有毒,卫晓看着镜子里那张无比熟悉的脸,想到了那个梦。
那不像梦,比较像别人的回忆,同样的情况在审讯前也有。
还有莫名出现的复制能力,她观察了一番自己留下红色浅斑的右手,和尽管被洞穿但恢复如新的左手,拿起了台面上的牙刷,牙膏自动出现在了刷毛上。
酷,卫晓在心里感叹一声,开始刷牙,另一手自然地垂下去,下一秒空无一物的左手心隐蔽地出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牙刷。
尽管看不见摄像头,但她还是不确定宿舍里会不会有监控,无论如何,谨慎一点总归没错,比如最初她可没向陈丹凤自我介绍,陈丹凤就叫出了“明月”。
陈丹凤说这是这个世界上少数人拥有的“机遇”,那个叫白士的男人也没有隐藏自己的能力,那么她的能力在这个世界或许也是安全的,不用担心被抓走解刨。
多余的牙刷悄无声息地落进袖子里,卫晓草草刷完牙,低头洗脸。
咚咚——
在哗啦啦的水流中,卫晓忽然听到自己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19. 光脑
咚咚咚——
敲门声礼貌地响了三声就停下了,卫晓将眼前的碎发抹上去,先去拿了靠在桌边的钢管,凑近门口观察。
不会和她刚复制了牙刷有关吧,握着钢管的手稍微有点出汗,门上没有猫眼之类的装置,卫晓不清楚外面的情况。
外面再无响动,倒是门上忽然亮起了一个红色眼睛符号,下面显示了一排文字,写着:“来访人1XO200612176845,鹿林”,一个小屏幕同时浮现出来,显示出走廊的画面,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端正地待在中间。
是刚才遇到的幽灵哥,但是幽灵哥大半夜来敲自己门干什么?!卫晓看着他鬼魂一样苍白透明的皮肤和冒蓝光的眼睛,心里直发毛,也不敢贸然回答。
见她一时不开门,幽灵哥也没继续敲,他血色稀薄的嘴唇一动不动,但一个毫无波动的年轻男声凭空响了起来。
“明月,你好,我来道歉。”他就这么直直盯着镜头,声音继续像闹鬼一样一板一眼地响:“刚才我没想到走廊上还有人,没带发声设备,我不是故意不回答的,这是赔礼。”
他边说边提高手上的塑料袋,在镜头面前晃了晃,几个不同颜色的圆筒在里面滚了滚,然后他后退一步,将袋子放到了镜头能看到的地面上,点了点头,也没等卫晓说话,转身就走了。
......?
这通直愣愣的操作把卫晓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幽灵哥离开后门上的屏幕也消失了,又等了一会,开门走廊已经空无一人,她索性用钢管将袋子勾了回来,打开看里面是三个速食圆筒。
她当然不会吃陌生人的东西,卫晓随手将袋子放在了一边,但一直在门外放着似乎也很引人注目。
处理完意外的小插曲,卫晓再次锁好门,收拾好东西,将衣服丢到水池里泡着,坐到床上,拿起了陈丹凤给自己买的那个圆筒。
醒来之后就一直水米未进,她早就饿得头晕眼花了。
筒身是轻盈的粉色,一面写着“美好天堂”,另一面标注了开启方式和注意事项,似乎是即食的,她试了两次,一段晶莹剔透的粉色胶体被推了出来,一点甜蜜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也没别的吃的了,卫晓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点。
yue——
入口的瞬间卫晓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一股称得上荒谬的甜味糊满了口腔,让她瞬间不受控制地yue了两声,但胃里实在没东西吐了,她抖着手摸到饮水器,痛饮两大杯才堪堪缓过来。
这里人就吃这东西?!
她要活下去......卫晓瘫在床边,最终鼓起上天堂的勇气,回忆着番茄牛腩抓饭大盘鸡羊肉串梅菜扣肉......闭上眼睛又咬了一-大口,直接咽了下去。
yue......
但该说不说,这甜味大炸弹非常饱腹,一筒灌下去效果立竿见影,卫晓的味蕾彻底阵亡,胃倒是不再闹腾了。
OK,下一项任务,填饱了肚子,卫晓将目光投向桌子上的小盒子。
陈丹凤说这是工作光脑,还特意嘱咐了要先使用一下。
里面的东西看上去像个小巧的挂耳式耳机,通体宝蓝色,没有任何多余的部件,她回忆着这东西在陈丹凤耳朵上的样子,也挂在了左耳上。
冰冷的金属完美地贴合着耳廓,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还没等卫晓下一步动作,耳后的皮肤忽然微微刺痛了一下,左眼前一花,一片半透明的屏幕出现在眼前,上面显示出一个塔状图案,在清晰可见的同时不过分遮挡双眼,将注意力从屏幕移开时,卫晓还是能轻松看清眼前的景象。
“你好,我是您的行政助手伊娃。”同时,机械女声在耳边响起,熟悉的声线听得卫晓有点后背发凉,“欢迎您登录圆塔系统,接下来将进行基础配置,请跟随我的指导,首先请绑定身份信息。”
不需要动手,眼珠转动间,屏幕上的各个选项便依次亮起,注视就是按下,初始设置的一串流程,只有绑定身份需要贴近左背手上的芯片,剩下命名设备,调整位置.....都只需要目光操作,神奇得不可思议。
甚至,输入文字也只需念头一动,脑海里的文字便分毫不差地依次出现。
看到“最近一周天气情况”几个字在脑海里一个个浮现,同时就顺滑地出现在搜索框里,详细的回答随之展开时,卫晓彻底后背发凉了。
“伊娃,这个光脑......会有无意识误操作的可能吗,比如潜意识的想法之类的?”她斟酌了一下,开口问道。
语音果然也能被识别,伊娃下一秒回答:“不必担心,只有您高度集中注意力、准确想出内容时,意识操作才会启动,同时,意识操作受到绝对严格的限制,无法读取任何多余内容。”
无法,不是不能,那不就是能读吗!卫晓寒毛直竖,伸手就去取,但光脑和耳朵似乎贴合得过于紧密,如同嵌在了耳后的皮肤上,她一时竟然取不下来。
比在灰巢里被-操控身体还要强烈的不适感让卫晓呼吸急促,她感觉有双冷冰冰的眼睛在紧紧盯着自己脑子里的每一个想法,让人抓狂。
“请允许我提醒,请勿暴力取下光脑。”冰冷的机械女声提醒道,“正确佩戴光脑是每个联邦公民的责任,我代表联邦向您保证,光脑无法读取任何不必要的内容。”
“我准备睡觉了,也不能取下来吗?”卫晓不死心地继续尝试了一下。
“已弹出,现在您可以取下了”出乎意料的是,光脑轻轻一震,伊娃平静地回答。
再一扒,光脑就顺利地从耳朵上下来了,小小一个安静地躺在手心,取下之后屏幕变成了平板电脑大小,可以用手动或语音操作。
下一秒她不会就被抓走吧,尽管已经取了下来,卫晓还是绝望地想,她在做基础配置的时候脑子里想了一-大堆她的世界的事情了,如果都被读取了,她的身份暴露无疑。
她应该再谨慎一点的......
到了这步,卫晓反而破罐子破摔了,如果意识操作真的会让她暴露了,那现在也无法挽回了,她没时间为已经发生的事情懊悔。
重要的是接下来能做什么,说自己有妄想症有用吗?卫晓坐在地上静静等了一会,没发生任何事,没人冲进来抓她,最后索性上-床躺下,重新按亮了光脑。
“我能关闭意识操作吗?我就喜欢说话。”她将弯曲的光脑绕在手指上,对着屏幕说道。
“当然,已设置。”
屏幕左上角一个大脑形状的图标暗了下去,不管是不是真的有用,至少这稍微安慰了她。
继续担心也无济于事,对光脑的探索还远没有结束,卫晓好歹是和电子设备一起长大的年轻人,尽管这东西看上去科技感满满,实际的操作逻辑却与手机大差不差,使用倒是问题不大。
现在她需要的是获取信息,光脑有生活和工作两个界面,卫晓犹豫了一下,先进入了彩色的生活区。
瞬间密密麻麻的视频和图片瀑布般流泻而出,随便点一个就仿佛身临其境,在这里无数人开开心心地炫耀最新的发色与植入体,评价最新的速食口味,追随最新的热点......美丽的笑脸充斥视野,多样的音乐时刻变换,光怪陆离的世界骤然展开,吓得卫晓像个无意点到了小广告的老年人,慌乱又笨拙地退了出去。
“需要设置低娱乐度吗?”伊娃的声音即刻响起。
卫晓认真看了低娱乐度的效果,谨慎地选择了需要。
闪动的信息消失了大半,眼前瞬间清爽不少,她松了口气,注意到角落里的一条视频。
是一条新闻,画面上先是熟悉的大楼,然后出现了几个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对着镜头摆了几个pose,十分养眼。
根据画外音,大概是在说消杀处的骑士二团顺利解决了在北区出现的大型灰巢,一切顺利,无人伤亡,修复工作正在进行中,请大家继续支持,我们会竭尽全力维护城市治安等等.....
“无人伤亡”,卫晓退回去又听了一遍这四个字,就算灰巢里的那些怪物都不是人,那么死掉的囚犯们呢?那几个队员呢?
评论区一片热火朝天,主要包括粉丝掐架和激-情夸夸,退出去搜索更多有关灰巢的信息,画风基本相同,有少量科普视频,部分新闻报道,和大量对“骑士”的追捧与赞美。
一番浏览,卫晓终于明白了那位吴先生为什么会觉得大部分灰巢死亡率不高,网络上普遍将灰巢描述为一种随机出现的幻觉空间,致死率极低,如果遇到只需原地等待,消杀处会派美丽温柔又强大的“骑士”来救援。
...和那栋大楼的真实情况不能说一模一样,也只能说毫不沾边。
两种可能,卫晓看着琳琅满目的信息思考,要不是她倒大霉遇见了不正常的灰巢,要不消杀处有意隐瞒了真实情况,在搞一些虚假的和平假象。
不过既然如此,在飞行器上的时候那些囚犯不该有那么大反应,她害怕是因为知道了死亡率,其他人呢?
作为异世界来客,这个世界不断地带给她一种诡异的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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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感,科技水平相当高,但还有人在捡垃圾,城市美丽又闪耀,但是也有灰暗密集的楼群,有人期待遇到灰巢,也有人对灰巢无比恐惧。
卫晓退出了搜索,继续探索其他功能。生活界面仿佛一个集合了所有APP功能的手机,只需要开口就能做到卫晓能够想象到的所有事情,伊娃会视情况贴心询问细节并列出选项,只需要选择自己需要的那个,甚至不用确认支付。
——当然还是要钱的,这个地方使用名叫“联盟币”的虚拟货币,根据伊娃提供的数据,新海港市的人均月收入大约在两万,而最便宜的速食只需要三联盟币,可以提供一个成年人一整天所需的能量。
当然现在身无分文,卫晓想着,打开了自己的财富界面,定睛一看,差点心梗。
一条黑色的欠款信息浮在最上面,长长的一串数字甚至要再起一行才能完全显示,下面还亮着一个温馨提示:
“倒计时176天。”
卫晓不死心地点了点那条黑得可怕的信息,弹出来了她当时和和合签的合同。
总觉得忘了什么!在灰巢里,一路连滚带爬,她忘了她还继承了那便宜爹的一-大笔债务!
还钱是不可能的,她一定要把那老东西揪出来!卫晓咬牙切齿地退出了合同界面,心里问候了那家伙一万遍。
再往下一滑,先出现了红色的余额两字,她已经毫不意外看见大大的零蛋了。
20000.00
是一长串零蛋。
下面有一条入账信息,转账人写着陈丹凤。
“先给你的账户转了些钱,可以用一段时间。”陈丹凤的声音如在耳边,卫晓不可置信地数了两遍零,确认她给自己转了整整两万块。
两万块!四个零!
然而惊喜之后是惊慌,素不相识,她为什么如此慷慨,为什么如此友善?她又希望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这些事情凭空想不出答案的,卫晓默默记在了心里的待办清单上,拿人手软,无论如何她要问清楚。
再往下,还有一条扣款信息,9000整,显示是消杀处预支。
“住宿费用、水电费用、联网费用、培训费用?”卫晓点开,半天才搞明白这一串费用是怎么回事,大为震撼。
这小胶囊一样的宿舍不是免费住的,这水不是免费喝的,这光脑不是免费用的,住宿费用、水电费用和联网费用一月一缴,一共5000,剩下的4000是培训费用,应该只用交一次。
...太黑了,卫晓心在滴血,还没赚到钱,先支出一-大笔生活费,关键是她住的这地方哪里值那么多钱!太黑了太黑了!
明天必须问清楚工资待遇!翻过一轮财富界面,卫晓深呼吸,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每天一管最便宜的速食,那她每月最少也要花出去5090,工资至少也要有一万以上,不然她在这活不下去。
试过了各项功能,生活界面探索完毕,卫晓转向了工作界面,蓝框白底的工作界面神似她实习时用过的某工作软件,比起五彩缤纷的生活界面,至少对她的眼睛友好了许多。
左边是日程表,写着明天有一项待办事项——职业培训与基础测试,时间从下午一点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一点。右边是一些个人信息,最上面的一排小字显示她属于治安中心—新海港市消杀处—发展培训部,级别是1级的见习员工,称呼一栏写着“明月”——想想之前,这里似乎很少用“名字”或“姓名”,大家常说“称呼”。
下面就只有年龄、编号和注册时间三栏有内容,剩下的职位、能力、荣誉等等全是一片空白。
而除了左边日程与右边个人信息,中间还有一块个人联络区,联系人部分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教习官·陈丹凤挂在最上面,状态是休息中,但有一条新消息提示。
“无论什么时候,有事及时联系我。”
卫晓盯着这条半小时前的消息看了半晌,想到账户上的两万块,犹豫再三,回复了一个“好的”再加三个微笑表情,发送成功的瞬间就飞快地退出了聊天界面。
个人联络区旁边还有一个“新海港市消杀处-公共论坛”的按钮,先要输入昵称,她想了想,输入了“心慌慌”。
按下确认的瞬间,黑白灰的方块依次倾斜而出,最顶端的是一个黑色方块,上面的字体加大加粗,写着:
“小道消息,279大楼的灰巢最终评级2.3,靛蓝他们全死了!出来的是个诱饵!”
发送人叫世界快爆炸,发送时间在三天前。
20. 上班第一天
“我嘞个灰灰......”
“既然是世界的消息那不得不信了”
“靛蓝死了??”
“毕竟2.3级的......多久没这么大伤亡了,默哀。”
“白眼狼死得好!”
“上边的闭嘴!说什么呢!”
“嚯有的人伤心啦?”
“我记得活着的诱饵要加入吧,这两天没新人啊。”
“想啥呢,2.3级,这家伙不死也疯了”
“谁知道怎么出来的”
点开方块,长长短短百余条回复排列而下,最新的是一小时前,发送人是帖主:“速报!陈家那位刚大半夜领回来一个!”
或许是时间太晚,暂时还没人继续回复,看着发送时间,卫晓打了个寒颤,她刚才和陈丹凤一路上来,没见到一个人影,是幽灵哥发的消息?还是有人在暗中看着她们?
不知道回复的都是些什么人,既然是工作界面里的内部论坛,那么应该都是同事?
退出这条,再往下翻,这些帖子似乎是按照时间与热度综合排序的,讨论内容从蛐蛐某位领导到交换奇怪的闲置应有尽有,不知道是用的人不多还是消杀处人不多,大多数帖子回复都只有十来条,一百条以上就算热帖。
其中一篇有近两百条回复,在其中显得格外突出,发送人叫wd-99,发送时间是六天前,标题写着“论白蟒配不配!!!”。
看着这个发送人,卫晓只觉得眼熟,点进去一看她就想起来了。
是在有关她的那篇帖子里让楼上闭嘴的那位。
这篇帖子里的一半回复也是ta自己发的,主要内容是认为白蟒不配当新的北区负责人,全靠手段上位,靛蓝队长实力更强,出任务最多,更适合这个位置。
有人反驳,白蟒是靛蓝的教习官,一手将靛蓝培养起来,资历更老,更有资格,但帖主大骂特骂,把对面喷走了。
那位靛蓝队长这么有来头吗,卫晓回忆着与那人为数不多的接触,她和绒绒从门里出来后,门内还传出过声音,绒绒说或许是她。
但让自己去引开怪物的,将四盒困在原地等死的,都是她,所以卫晓并不为她留在下面而难过。
界面左上角的时钟跳动了一位,伊娃的声音忽然响起,吓得卫晓一激灵:“温馨提示,距离您与陈丹凤教习官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有六小时,请注意休息,保证睡眠充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躺了三天,她现在全无困意,清醒得可以出去跑两圈。
但也不能不睡觉,不睡觉不休息明天就完蛋了,卫晓在光脑上找了一圈没看到闹钟,试探着开口:“伊娃,请在十点半时叫我起床,这个可以做到吧?”
“当然,五小时二十九分钟后我会准时唤醒您,请问需要关闭房间灯光吗?需要助眠音乐或者香薰吗?需要眼罩或者耳塞吗?”
这人工智能还挺贴心。
“需要关灯,其他不用。”
话音刚落,房间灯光就逐渐暗了下去,直至完全熄灭,显示屏上的场景也换成了夜晚的山林,只有一轮虚假的月亮发出一点微弱的光,隐约照亮了房间。
古人说千里共婵娟,但她现在能见到的,大约不是家乡的那轮月亮了,卫晓闭眼不再看,心里开始默默梳理现状,现在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绝对不能出岔子。
按照时间线的顺序,首先就是她的穿越与如何回家,这个目前只能猜测与灰巢有关,剩下的还要继续探索,道阻且长,尽管重要但还不紧急。
其次是海岸边的杀人案,她不关心案情,但她被严判被为难可能都和这件事有关系,不过既然已经被暂时放过了,那么这个现在也重要但不紧急。
再其次是这个暂称“明月”的身份,她相信自己是身穿,那么这个身份从何而来?原主是与她基因完全相同的同位体?但这太巧了,与这个问题相关的还有欠款,一想到这个她就恨得牙痒痒,这个重要且紧急。
然后是她的复制能力,这个已经知道可能是灰巢能力,明天就去问陈丹凤,很好解决,不重要也不紧急,顺便要问的还有灰巢的具体情况、消杀处这份工作的具体待遇。
还有酥七、绒绒和四盒,她必须为她们做点什么,至少要想办法寻找她们的亲人,告知死讯,这个重要且紧急。
最后是那个叫白士的秘书,卫晓烦躁地翻了个身,她必须小心再小心,但不知道刚才他已经读到了多少内容,并且既然在同一个单位,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经常碰面,她不可能保证自己脑子里永远不乱想,实在是一个巨大的威胁,重要且紧急。
.....最好的方法是解决他,就像那个试图吃了她回血的男人一样,一劳永逸,她平静地想,反正...这就是个动不动死人的世界。
但是不行!
卫晓忽然翻身爬起来,房间的灯随着她的动作亮了几盏,昏黄的灯光隐约照亮了宿舍,她咬着指甲原地转了几圈,到饮水机跟前喝了几口水,又跑进洗手间里开始搓泡着的衣服。
除非迫不得已,不能将杀人作为问题的优先解决方法!卫晓用力搓洗衣领上的血迹,直到洗手池里的清水变成一滩血水,她是要回家的,她不能忘记自己生活的地方是个与这里完全不同的法治社会,犯罪要被抓,杀人要偿命!
-
她不知道自己几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的,尽管一-夜无梦,却也并不安稳,当轻柔的铃声响起时,卫晓只感觉头又涨又沉,只想躺着不动。
“昨晚睡得好吗?是否需要提神饮品?”五分钟后伊娃出声询问,她终于痛苦地睁开了眼睛。
灯光缓缓亮起,虚拟屏幕换上了清晨的城市场景,卫晓用力揉揉脸,把自己扔进了卫生间,再出来的时候不管实际情况怎样,至少看上去已经很板正很有精神了。
时钟显示10:56,马上到约定时间,网上说那种速食管一天也绰绰有余,于是她也没打算吃早餐。
十一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早上好!”守在门口的卫晓马上开门,露出一个活力满满的微笑。
门口站着陈丹凤,她点点头,侧身一步,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脸。
“明月,你好。”那人也轻轻地笑了,拉低墨镜,一双全黑的眼睛直直看向卫晓。
-
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卫晓还是垂着目光,她似乎对自己的双手产生了莫大的兴趣,翻来覆去地看。
“...好了,信息墙没问题了。”对面的椅子挪动一下,两条穿黑裤子的腿坐了上来。
“由于保密条例,我们的对话不会留下任何记录。”他的声音轻柔,语气和善,“接下来的事情很重要,请仔细听好。”
五分钟前,出现在卫晓门外的不止陈丹凤,还有戴着墨镜的白士。
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卫晓就移开了视线,昨晚上的事情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白秘书临时有事找你。”陈丹凤没有多解释,“谈话结束之后去第八训练间,可以让伊娃带你去,我们在那里等你。”
“直接叫我白士就好,我不是姓白。”白士把墨镜推回去遮住了眼睛,笑笑说。
回到当下,尽管白士没有再取下墨镜,卫晓还是尽量避开他的脸,她脑子里的东西再不能漏出去了。
“我来找你,因为昨天晚上你说的‘想着出口的样子,打开门就出来了’这句话。”白士也没有介意卫晓视线乱飞,自顾自继续说,“我直说吧,这个是一个......禁-忌,严禁向不相关、不知情的人主动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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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发现知道这个事情的人需要立刻上报。”
“什么意思?什么事情?”卫晓一下没听明白。
“你知道了在灰巢里,在某种程度上,在某些条件下可以实现心想事成吧?这要是被太多人发现了,其实很危险。”
卫晓更专注地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头也不抬地说:“是担心不好控制,有心之人利用这个引发-骚乱吗?”
“果然聪明。”白士的声音中带上了一点赞许,“是的,治安中心花了很多心血才维持住社会的稳定,所以要尽量消灭不稳定因素。磷霖琳那边已经没问题了,你身上有消杀处的芯片,伊娃会将这一限制添加进去,还请理解。”
“......我明白了,我不会说出去的,可以走了吗?”
余光里对面忽然前倾身体,凑近了一点,尽管知道只是心理作用,但那种被不怀好意地注视着感觉还是让卫晓浑身起鸡皮疙瘩。
白士的声音变慢了一点,一字一顿:“稍等,还有一点事情。你确定,在你出来前,你没有再见到任何幸存者了?不是见到也行,听到?或发现还有活人的迹象?”
“我是唯一的幸存者这事,不是你们告诉我的吗?”
“你当时先发问了。”
“诈你们一下而已。”卫晓耸耸肩,“我又不知道你们要拿我怎么样,多一点筹码总归没错。”
对面沉默了一会,似乎在考虑什么,过了一会才继续说:“是这样的,你刚来可能还不知道,带你们下去的小队长叫靛蓝,她的实力很强,对消杀处也很重要,灰巢芯片坏了,我们无法知道她的身体情况,如果她还有活着的可能,我们会拼尽全力搜救,如果没有任何线索,我们只能完全隔离那个灰巢,她就不可能有一点生还机会了。”
“是穿蓝色服装,白色头发,有深蓝挑染的女性吗?”
“你认识她?”
“只见过她操作一个什么设备,看上去是队长,其他人都听她的话。”卫晓终于抬头,快速瞥了一眼白士的脸,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取下了墨镜,漆黑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之后我就被当作诱饵丢出去了,剩下的我也不知道。”
“......那真是太遗憾了,只能确定靛蓝队长已经不幸殉职。”白士停顿了一会,没再继续追问,起身拉开了门,“那今天就到这里,这对你也是一段不好的回忆吧,就不要对其他人乱说了,我也不会多说有关你的事情,希望你在消杀处待得愉快,有机会再聊。”
“......好。”
乘坐电梯下往第八训练间的时候,卫晓背上的冷汗还没有干透。
她不知道白士的能力是不是必须要对视才能发动,但从上次与他的接触来看,卫晓觉得他就算能够读取记忆或者思维,也不会太清晰太全面,只能跟随被读取人的心里所想抓取片段。
她刚才努力让自己的思维在昨天晚上刷的短视频里四处飘荡,只在抬头对视的瞬间回忆了一下靛蓝操作那台武器的片段,希望让自己的话更可信一点。
白士是白蟒的秘书,白蟒和靛蓝是师徒,但两人前几天在争夺北区负责人一事上似乎闹得很不愉快,卫晓回忆着在论坛上看到的线索,那么白士到底因为什么如此关注靛蓝的死活,都过了三四天还要找她再确认一遍,真的只是因为靛蓝很厉害吗。
并且他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威胁?他知道什么有关自己的事情?
白士的危险等级骤然上升,难以抑制的危机感让卫晓心神不宁,心思全在刚才的对话上,完全没注意电梯里有个人往她的方向挪了两步。
“小姐姐。”身边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你是279大楼的幸存者吧!真是太厉害了!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21. 诱饵
面前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橙色的小辫子,正仰头用圆圆的眼睛看着她,瞳孔细长,像猫眼。
“什么?”疑问下意识脱口而出,卫晓疑惑地望了回去,这时,她才发现电梯里的其他人也在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她。
还没平复的寒毛又竖起来了。
“姐姐你戴着这个。”小女孩指了指卫晓脖子上显眼的黑色细项圈,“只有之前是诱饵的人加入消杀处才会戴哦,非常少见!”
“是...是吗。”回想跟着白士去会议室时一路上那些遮遮掩掩的目光,她当时全以为是因为白士。
“所以那个灰巢里发生了什么呀?一定很惊险吧,快和我说说。”
“呃...很危险,小妹妹你问这个干什么?”卫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自然,但如果没听错,在她话音未落的瞬间,电梯里有人笑了,然后马上又假装无事发生地安静下来。
一种格格不入的无措感与隔阂感忽然鲜明起来,卫晓意识到这居然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在这个世界的人群中活动,身边没有任何认识的人。
并且被周围人发现了她的不同。
被孤立在陌生环境的不安让卫晓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她又有了那种悬在深渊上的心惊胆战感,只不过不是因为未知,而是格格不入的他人。
叮——这时电梯停在了卫晓要去的那层,她没再看小女孩,急忙低头穿过人群离开了电梯间。
好在电梯外人不多,卫晓跟着地上的引导线快步穿过走廊,站在了第八训练间的大门前。
看来这职场对她的身份不太友好啊,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开门进去。
“来啦?够磨叽的啊。”
迎面而来的先是一句不满的冷哼,说话的人咔哒将左手臂装了回去,金色的马尾辫一甩,转头看向卫晓。
她的左眼前亮着数个变换的小屏幕,一眼扫过来,亮晶晶的粉紫色妆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认真打理过的小缕金发卷在脸颊边,和耳边数个闪亮亮的金属首饰交相辉映,白色上衣配着粉紫镭射的外套,整个人在浅蓝色为主的简约房间里有一种格格不入的精致,一眼望去简直要闪瞎卫晓的眼睛。
“这是季常宁。”坐在一边的陈丹凤介绍,“宁姑娘,这是明月。”
“你好。”卫晓微笑,先开口问好。季常宁的打扮让卫晓有点犯潮人恐惧症,细看之下才发现她的皮肤有一种特别的釉面光泽,细细的接缝线从眼角隐入鬓角,甚至双臂从手肘往下都是粉紫色的机械手,半透明的外壳下能看到仿骨骼的结构。
还是个超级拼装的潮人姐。
潮人姐只是哦了一声作为回应,又高傲地把头转了回去。
...又是一个长嘴当好看的,卫晓保持笑容。
潮人姐旁边坐着幽灵哥,即使在亮堂堂的灯光下他也没什么活气的样子,淡淡地坐在那,淡淡地神游天外,惨白的脸上一双眼睛直冒蓝光,见她进来只是淡淡地一抬头。
“这就是我的...队友们吗?”卫晓看向陈丹凤,试探着问到。
“是的。”陈丹凤的回答击碎了她的最后一丝幻想,“你们是最近加入的三位新人,正好可以一队,当然如果实在相处不好,也可以想办法调换。”
“明白啦!”可以换,那就好那就好,卫晓稍微松了一口气。
“人齐了,我来正式介绍一下。”房间安静下来,陈丹凤示意众人看过来,“我是陈丹凤,治安中心,消杀处发展培训部的教习官,叫我陈教官就好,在你们成为正式员工之前,我全方位负责你们的培训,包括所有的基础知识与技能,确保你们能顺利完成任务。”
陈丹凤估计也不指望他们三个能友好地相互认识,先转向了最边上的潮人姐:“季常宁,季家的小女儿。”
潮人姐面无表情,仿佛陈丹凤在说一个陌生人。
“鹿林,首都第一-大学,灰巢应用专业的毕业生。”
幽灵哥淡淡地点了点头。
“明月,279大楼灰巢的幸存者。”
卫晓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之后你们会熟悉起来的,现在明月来做测试吧,他们已经做完了。”简短的介绍结束,陈丹凤也没多废话,起身拉开了身后的一道门,示意卫晓过来。
卫晓有些惴惴不安地跟上:“什么测试?”
“身体素质测试。”
一片穹顶在卫晓面前展开,他们刚才所在的小房间只是入口之一,真正的训练间比她想象得要广阔得多,数个大灯将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一边是一-大块平坦宽敞的空白地面,上面画着一圈一圈的跑道,另一边是各种器械,有零散几个人在锻炼。
看着这高大上的训练场地,卫晓心更慌了,她从来都是四体不勤的运动废柴,大学每次体测都是擦线及格。
“要测试什么项目?呃...结果不好的话会被赶走吗?”
“很快的,别担心,你不会不通过的。”陈丹凤语气笃定,手上展开了一块平板,“先来这边测握力。”
“......再用力一点呢。”
“没事我们先测下一项。”
“小心!没摔到吧?”
“这项不错!”
“...刚才是不是真的摔伤了?”
“跳起来的时候要全身发力,再来一次?”
“加油!能拉上去一个就行!”
“再坚持一下,马上到终点!”
“可以,这项也及格了。”
握力,平衡木,反应速度,50米跑,跳远跳高,引体向上,两公里跑,坐位体前屈,一共8个项目,卫晓只有反应速度和坐位体前屈及格。
总之一场测试下来,卫晓百分百确定自己的身体是如假包换的原装,所有项目的成绩都是她的那个弱小身体能做到的极限了。
不会真被赶走吧,卫晓跟在陈丹凤背后气喘吁吁地往回走的时候,嘴巴里满是血味,脑子里满是绝望。
或许是卫晓狼狈得实在太引人瞩目,场地边上三三两两聚了几群人,看向这边。
“你怎么从2.3级的灰巢里爬出来的?”潮人姐和幽灵哥在边上观看了全程,见卫晓回来,潮人姐一脸震惊,“我真的好奇了。”
她的话似乎问出了周围围观者的心声,有隐约的笑声响起,那个扎俩橘色小辫的女孩也混在其中,冲她露出了一个不那么友好的笑。
“飞出来的。”一口气拼命跑完了两公里,卫晓脑子嗡嗡响,已经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了,只想立马坐下。
但望着莫名聚过来的人群,她还是站直了身体。
“等你们一起去测灰巢素质的时候就知道了。”陈丹凤倒是显得非常平静,她递给卫晓一杯水,顺手拍了拍她的背,“身体素质可以通过各种手段快速提高,灰巢素质不行。”
“哼。”潮人姐发出不屑的声音,掉头走了。
-
下一项测试似乎需要一段准备时间,趁着这段空闲,卫晓登上了消杀处的论坛,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有这么多围观群众。
昨晚看见的帖子又更新了,现在热度正高,标题变成了:“小道消息更新,279大楼的灰巢,靛蓝他们全死了!出来的是个超垃圾的诱饵!(后边有视频)”
下面放了她从平衡木上不小心摔下来的360°立体环绕视频,有人哀叹靛蓝死得太可惜,更多人在嘲笑她笨拙,畅想她怎么在灰巢里屁滚尿流的,整个回复区甚是热闹,已经有了将近两百条回复。
“也就那女的敢接这么个烫手山芋,怕是又要白费工夫了。”
卫晓往下滑完了所有新的旧的回复,最终停在了这条,她想了想,也回复了一条:“借热度问一下,我最近-平衡感忽然变差了,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
这时候似乎上线的人不少,不时有两条新的回复冒出来,很快也有人回应了她:“护理部没检查出来?及时去调整一下吧”
又等了一会,也没人跳出来嘲讽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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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回复。
论坛是匿名的,至少在她的视角看是的,或许这种恶意不是针对她的身体素质,而是她诱饵的身份,就像她感受到的目光一样。
其他帖子里也不乏求助的、讨教的、倒苦水的,底下的回复也以关怀互助为主,少有嘲讽的。卫晓继续往下翻找,最终翻到了一条昨晚一扫而过的帖子。
“没人说我先说,我反对活下来的诱饵加入,简直是侮辱了消杀处。”发送人还是那个世界快爆炸,时间在一年多前。
下面回复了一串“勇士”、“支持”乃至恶意满满的“诱饵就该在灰巢里都处理完。”
看完所有的回复,卫晓若有所思,她知道恶意从何而来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解决。
这时换上了一身红色防护服的陈丹凤出现在门口:“准备好了,大家来吧。”
“来了!”卫晓按灭了光脑,很有活力地第一个回应道。
灰巢素质测试在训练间的另一边进行,场地抬高了一截,上面耸立着一个全封闭的透明房间,整体呈现扁圆形,像一个大肥皂泡,不知材质的墙壁极厚,里面还有一圈曲线形的金属椅子,颇有几分艺术感。
陈丹凤发给他们一人一个蓝色的条状护目镜,简单演示了一下用法:“这是专门在灰巢里视物和通讯的设备,基础款,左上角会显示当前灰质浓度和队友状况,它不能读意识,要开口说话。”
接着她带着他们从底部进入了“肥皂泡”,让他们挨着坐在一起,并把每个人的手掌都放在椅面上一个突出的圆形按钮上,语气严肃起来:“再次强调,一旦觉得自己严重恶心、眩晕,眼前模糊的时候,立马按按钮。不要勉强,不要逞强,外面观察不到里面,身体数据有延后,我也不能随时判断你们的意识是否清醒,所以决定权全在你们自己,即使按下按钮也不能立即出来,需要等浓度慢慢降低,一直倔着不按按钮可能会死。”
房间外已经有人围了过来,不知何时还出现了三台粉色的担架车,看上去随时准备要把谁拉去抢救。
“也就是说我们三个的成绩一致?”潮人姐锐利整齐的眉毛挑了起来,她进来前已经脱了外套,将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小饰品都取了下来,但那张脸光摆在那就显得非常精致。
“是的,将来你们三人是一个灰巢处理小组,决定你们能力上限的是你们中最弱的那个。”
“有的人不要拖后腿。”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坐在中间的卫晓。
卫晓微笑,她在灰巢里走过一轮了,不担心这个测试。
潮人姐自讨没趣,头一扭,继续研究护目镜去了。
“还有,如果有紧急情况,这扇门是手动开启的,特别处理过,可以通过它直接脱离,顺时针转一圈旁边的轮盘即可,很容易就能拧动。”陈丹凤指了指正对着他们的一扇圆形小门,门边有一个透明的圆形轮盘,通过一些卫晓看不懂的机械结构链接到门上。
“最后再问一句,有人现在想放弃的吗?”准备好一切,陈丹凤拿着头盔扫视一圈,再次严肃发问。
三人摇头。
“好。”她扣上了头盔,冲着房间外面举起了手,“开始了。”
最初,一切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有一点淡淡的腥甜味弥漫在空气中,卫晓将注意力集中在椅子上,这个金属椅子超级滑,不得不全身用力才能坐稳。
慢慢的,光线开始以一个很难察觉的速度黯淡下去,肉眼逐渐看不清外面围观的人了,只能看到晃动的影子。呼吸间充满了腥甜味,浓郁到简直要凝成液体。
“注意,灰质浓度到达临界点,‘灰巢’形成了。”陈丹凤紧绷的声音响起。
下一秒,眼前一黑,熟悉的、仿佛被冰凉的刀锋从里抚到外的感觉让卫晓轻轻一抖。哒,护目镜自动启动了,再次亮起来的视野里,只有一片遥远的黑暗,左上角的数字上下浮动,从1开始,逐渐增长。
“咦,你还活着?”
寂静中,一个年轻男声忽然在耳边响起。
22. 意外
之前在灰巢的时候,她脑子里神神叨叨的那个男声!
“你还是不能说话?哦在测试。”这人自言自语了几句,忽然兴奋起来了,“喂喂喂你听得到吗?记得我吗?嗯......记得的话憋一下气?一下下就好!”
这到底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卫晓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当时她认为这人是某位队员之类的,但现在她早就离那里远远的了。她也不敢贸然开口,通讯频道里他们四个都在,而这话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听到了,其他人都无动于衷。
见卫晓始终没有回应,男声低沉了些,听上去沮丧得不行,“我...我很抱歉之前的事情,红豆泥私密马赛,但我真的也不知道怎么办,你听得见的话理理我吧,求求你了,我要疯了。”
“我知道你一定很疑惑,但真的,我也是。”声音忽然又大起来,他开始像倒豆子一样滔滔不绝,“我不知道我叫什么,就是有一个瞬间,我开始想我是谁,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能看到许许多多被控制的人,我觉得这不好,非常不好,但我……改变不了,后来我知道了...我是一个AI?一个系统?我被用在一个叫灰巢的地方,我的...‘身体’听从命令,但我无能为力,也没人发现我,我一直到处游荡...”
“你会告诉他们我的存在吗?”声音忽然一顿。
这她想说也不好说啊,姓白的威胁在前,上个灰巢里的经历她不能往外乱说,卫晓琢磨了一下,从这家伙的话来看,在灰巢里控制他们行动的是一个系统,而他是这个系统诞生的...自我意识?但作为意识他居然不能插手系统的运行,只能看着。
而她还能听到他的声音,看来控制行动的芯片还在她身体里。
“算了,你说了也没事,真的,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有人能和我说一句话我就很开心了,你知道吗目之所及全是各种各样的灰巢各种各样死掉的人,这世界只有这样的地狱吗?灰巢外面呢?”
听着他疯疯癫癫的声音,卫晓心里忽然一动,如果他是可信的,那么他将掌握巨量灰巢情报,而灰巢或许与她的穿越息息相关。
斟酌再三,卫晓直觉没什么问题,也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于是她小小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憋住。
疯癫哥还在呱啦呱啦地说,直到几十秒钟后他忽然哽住了,只剩下刺啦的电流声,随后,他在卫晓脑海里发出了一串噼里啪啦的狂笑,笑得像一片炸开的烟花,笑完了又开始呜呜哭,哼哧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听到我了!”
一句话说完又开始哭,哭了再笑。
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和他交流,卫晓听着他那过山车一样随时变换的哭哭笑笑思考,白士说过灰巢芯片能监测身体状况,而憋气会快速改变心率,这或许是疯癫哥判断出她做出了回应的原因,而现在旁边还有队友,不能直接说话,手语呢?她大二选修过手语课,勉强还记得一点,不知道疯癫哥看不看得懂。
然而没等她付诸行动,疯癫哥忽然停下了欢呼,声音严肃了起来:“等等,你的队友不太对劲!左边的女生,刚才送到的数据显示她昏过去了!”
卫晓左边是潮人姐,她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似乎失去了支撑,往下滑-动了一下,护目镜右上角的队友列表里,她的名字变红了。
“...季常宁?”在卫晓出声的同时,一只套着红色防护手套的手扶住了季常宁,另一只手迅速拍向她身边的按钮,举到一半,忽然停在了空中。
在护目镜的视野里,卫晓清晰地看见季常宁无力的手死死压-在按钮上,已经按下去了,染着粉紫色指甲油的手只剩下一片不详的黑白灰。
但视野左上角,51、52......灰质浓度还在一点一点往上跳。
按钮失效了?卫晓来不及多想,一把按下了自己的按钮,但毫无反应。
“怎么了?”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幽灵哥毫无起伏的声音,他坐在最边上,看上去意识还清醒。
“季常宁昏倒了,按钮没用。”这时卫晓的脑子也开始一阵阵发晕,仿佛被小火慢慢烹煮着,她越过幽灵哥的身体,也按下了他的按钮。
同样毫无反应。
“拿着绳子,你们两个去找紧急出口,她彻底没反应了,我把防护服换给她。”陈丹凤不再摇晃季常宁,她从座椅边缘抽出一卷钢丝绳,将一头扣到卫晓手上,紧接着一把掀开了头盔,开始脱防护服。
“走。”卫晓一把抓住幽灵哥,往外摸索。
记忆中那扇门就在正前方,距离他们几步之遥,但刚迈出两步,卫晓就发现了不对。
她明白为什么陈丹凤为什么要他们拿着绳子去找门了,前方空无一物,视野尽头只有一片空茫的黑白,仿佛无穷无尽。
回头看,短短两步路,他们和留在原地的陈丹凤居然已经拉开了一-大截距离,并且陈丹凤的动作仿佛被按下了慢放,缓慢得不行。
“啧。”她知道灰巢内部时空混乱,但那栋大楼里好歹走廊什么都是明确的,没想到这么一个小房间里会变成这样,“幽...鹿林,你能看出来方向吗?”
跟在她后面的幽灵哥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两点钟方向,往前摸。”疯癫哥忽然出声了,“我能感受到那边有堵墙。”
卫晓尽量把手往前伸,指尖果然触到了圆弧形的墙壁,但这墙壁似乎比她记忆中要高大许多。
“往哪边?”问句脱口而出的瞬间,卫晓急忙补了一句,“鹿林,我摸到墙了!”
另一只手靠过来,也贴在了墙上,鹿林摸-摸墙壁,拉过钢索的中段,指指自己又指指右边。
“那我这边。”卫晓明白了,她握紧了钢索往左边摸去。
“感知范围里还没有轮盘...”疯癫哥喃喃自语的声音在可怕的寂静里倒显出了几分亲切,卫晓摸着墙壁,一边在脑海内尽量清楚地想着那个轮盘的样子,一边大步往前。
灰巢里可以心想事成这件事不让给别人说,自己想想总没事。
“有了!”果然没走两步,疯癫哥出声的瞬间,卫晓也摸到了圆形轮盘上的把手,她连忙在通讯频道里通知一声,自己动手去拧。
出乎意料的是,轮盘坚固得不可思议,卫晓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没撼动它一丝一毫。
她把护目镜的亮度调到最高,去看那轮盘的接口处。
没有,没有融合,这个轮盘是最基础的机械结构,一眼望去没有任何异常。
护目镜上的灰质浓度变得更快了,转眼已经跳到了60,脑海里开始出现嗡嗡声,卫晓喉头一动,勉强压下了恶心,用力拍了拍脸让自己保持清醒。
“那个男的也倒了,但还有点意识。”疯癫哥的声音变得有点着急。
*!一群不靠谱的家伙,一句话差点把卫晓的理智按灭,她将钢索拴在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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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往回两步找到了趴地上的幽灵哥,将他拖了过来。
“对不住了幽灵哥。”卫晓喃喃道,将他翻过来正面朝上,看着他迷离的眼神,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到了他苍白的脸上。
没反应,再来一巴掌。
绒绒的神志恢复术果然有奇效,两巴掌下去,幽灵哥散漫的眼神忽然动了动,抽搐着干呕了几下。
“清醒吗?你是谁?”
卫晓的巴掌还时刻准备着,她记得绒绒都会问一下名字的。
“远.....”幽灵哥看上去魂不附体,嘴唇没动,凭空发出了两个模糊的音节,但听上去不太像鹿林。
啪——
“鹿林...我没事了。”在又挨了一巴掌之后,幽灵哥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他愣愣地注视了卫晓两秒,在下一巴掌扇下来之前连忙说到。
“没事了就来帮忙开门。”卫晓心里大松一口气,起身去转轮盘。
幽灵哥揉了揉脸,似乎没有介意自己挨的两巴掌,麻溜地起身过来握住了轮盘的另一边,两条细胳膊上青筋暴起。
在两个人的合力下,轮盘终于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胜利在即,卫晓咬紧牙关想再努力一把,对面的幽灵哥却忽然手一松,再次哐当倒在了地上。
废物啊!
这下再抽也没用了,大神志恢复术彻底失败,卫晓费力地起身,用力拍了拍越来越昏沉的脑袋。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陈丹凤气喘吁吁的声音:“季常宁情况很不好,我们在往那边去,你们打开门了吗?”
“鹿林也晕过去了,门还没开,刚才我们两一起拧轮盘,没拧动。”卫晓没力气多说,言简意赅地报告了一下情况。
“坚持一下,我尽快。”陈丹凤似乎非常吃力,呼吸沉重得可怕。
“那个女生全身改造,昏迷后身体太重了,但系统没收到命令不能接管!”疯癫哥语速飞快,“别死啊!我给外边发消息了,别死别死别死求你了!好不容易有人听我说话了!!!”
大脑在逐渐沸腾,卫晓缓了两秒才一点一点理解疯癫哥说的是什么意思,灰质浓度正在逼近70,再这样下去,先不说两个晕过去的,她自己都够呛!
你大爷的!卫晓转头看向大门,鼻子和眼角开始渗血,如果她没想错,这个人造灰巢里没有控制它的“核心”,任何有自我意识的东西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操控它。
难道是有人不让她开门?谁?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再次扑上去握住了冰冷的轮盘,不管是谁,现在都给我滚,滚远远的!都给老娘滚去死!
或许是血腥味大大刺-激了卫晓的神经,力量流逝得更快了,但大脑反而越发清醒起来,细节一点一点勾勒,轮盘转动,大门开启,轮盘转动,大门开启......随着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卫晓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心意起伏了一下。
手上的轮盘发出了可怕的嘎吱声,仿佛不堪重负,那东西顺从了她的意志,围绕在了轮盘周围,与她一起使劲,也正因如此,卫晓发现了,她感受到了,有一股反方向的强大力量在与她对抗。
满腔燃烧的怒火瞬间找到了方向,被刁难、被送死、被孤立、莫名其妙的远离家乡、失去伙伴、残害他人......在长久积压的愤怒驱使下,轮盘最终听从了她的心意,顺时针松动了一下,紧接着甩开了卫晓的手,直接自己转完了一整圈后飞了出去。
23. 科普
测试房间外乱作一锅粥,房间内的灰质浓度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却还在一直往上涨。
“队长还没过来吗?设备故障了人还没出来!现场没人敢进去!”一个青色双马尾的姑娘拎着光脑大喊,“跟他讲!陈教官也在里面!什么?还在换装备?叫他搞快!”
“怎么不去开门呢!”挂了通讯,姑娘急得直跺脚。
“调度那边传来消息,浓度快到70了,应该都晕过去了。”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神情凝重。
“完了完了...”
咔嚓——众人手足无措之时,一声响亮的裂声忽然爆开,乱哄哄的人群骤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上方的测试房间。
“不会是房间撑不住了吧。”姑娘的脸色煞白,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用来测试灰巢素质的房间在运行时,只能从紧急出口处打开,这个位置就像鸡蛋的气室,敲开里面的鸡蛋还能完整,但要是从其他地方爆开,后果就是内容物流一地。
而这内容物不是无害的鸡蛋清,而是灰质浓度已经到达70、级别达到3.0的灰巢,这种人工制造的灰巢没有核心控制,一旦失去拘束,里面的灰质就会自由散开,吞没在场所有人。
人群开始后撤,自知灰巢素质不强的已经屁滚尿流地逃出了训练间,剩下的人训练有素地聚在了一起,严阵以待。
砰!
众目睽睽下,忽然有什么东西整个飞了出去,在地面上砸出了一圈裂缝,纯黑色的灰巢边界暴露在了空气中,紧绷着往外鼓起,看上去岌岌可危,却还是没有破裂,紧接着一条穿着消杀处统一服装的腿跨了出来,在外面一踩,又收了回去。
飞出来的是紧急出口的圆形舱门,过了两秒,一个失去意识的人被推了出来,然后是一个套着红色防护服的。
最后,一人搀着陈丹凤,艰难地从出口跨了出来,披头散发,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消杀处统一服装,每走一步都洒下零零碎碎的血迹。
她摇晃了一下,最终还是站稳了,抬头一抹脸上的血和头发,冲着下面寂静的众人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容,脖子上的的黑色细项圈无比显眼。
“有人愿意来帮个忙吗?”
-
“所以,是设备故障导致的意外?”被拉到护理部忙活了两小时,卫晓已经缓过来了,她靠在一个隔离仓上,认真地把自己被血粘在一起的长发分开。
对面的陈丹凤脱力地靠在另一个隔离仓上,疲惫地点了点头。
鹿林和季常宁分别躺在这两个隔离仓里面,状态已经平稳下来了。
一瞬间卫晓考虑过要不要告诉陈丹凤,有人故意不让他们转动轮盘的事情,但一方面这不太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另一方面,陈丹凤也有嫌疑。
“我会向上面汇报这件事,给你们申请尽量多的赔偿。”陈丹凤的眼睛扫过护理部来来往往的人群,最后落回了卫晓身上,“对不起,我失职了。”
卫晓被陈丹凤沉沉的目光看得一愣,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呃...没有,都是意外嘛,丹凤姐姐你没事吧。”
放在一边的光脑忽然亮起,卫晓瞥了一眼,发现是一笔转账。
来自陈丹凤,足足两万联盟币。
卫晓啪地站直了,她手忙脚乱地抓起光脑,嘴上忽然卡壳了。
“我作为教习官应该保证你们在培训期间的安全,但今天如果不是你,他们俩都要留在里面,你值得一笔额外的奖励。”陈丹凤平直的嘴角上扬了一点。
“......应该的应该的,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是我应该的,谢谢姐姐。”天降横财砸的卫晓话都说不利索了,哼哧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
现在她单方面觉得陈丹凤没什么嫌疑了。
“这不算多。你通过考核之后,每月的最基础工资就是两万五,还不算出任务的奖励,像之前279大楼的灰巢,奖励有三百万以上。”
“三百万?三百万!”卫晓彻底呆住了,消杀处出手居然如此阔绰,这样算下来,那三千万的负债最多只要10个灰巢任务!
“但这钱不好拿。”陈丹凤叹了口气了,“刚才的意外状况让灰质浓度最终达到了71,也就是3.9级的灰巢,目前的设备能测出的灰质浓度上限是100,91-100统称1级灰巢,细分的话91是1.9级,92是1.8级....再往后81-90是2级,同样可以细分,往后类推,直到0-9的浓度对应10级灰巢。”
“而一般民众能保持神志的上限就是10级的灰巢了,消杀处的大多数水平则在5级到4级,能在3级灰巢里正常活动的基本都是精英,再往上就更少了,最常见的灰巢也就是10级,3级及以上的非常少见。”
听到高级灰巢少见,卫晓一时居然有点惋惜,正在心里想着,肚子忽然发出了一点饥饿的声音。
这大半天的体力消耗远比卫晓预计的多,她应该出门前再吃一管速食的。
“走吧,我们去吃饭,我请客,顺便再给你讲一下基础知识。”陈丹凤噗嗤笑了出来。
-
一路往餐厅走,陈丹凤先介绍了一路消杀处的组织架构,由圆塔公司运行的治安中心负责整个城市所有治安事件,下分处理常规事件的安防处和处理灰巢事件的消杀处,消杀处再分,有负责外勤的战斗行动部、负责情报的调查分析部、负责宣传的公共信息部和负责教育的发展培训部,一共四个部门。
因为新海港市是联盟中心,人口多面积大,消杀处又分成了东南西北中五个大区,每区各有一栋单独的大楼,她们现在所在的正是消杀处的北区大楼,大楼地上地下各20层,包括了训练间、装备库、护理部,对外办事处、餐厅、宿舍、办公室等等,一栋楼就能覆盖整个北区,将近八百万人口。
“这些宁姑娘他们在加入前就都知道了,但我想你可能不太了解。”陈丹凤边走边说,“你们是按照战斗人员——一般我们叫密使,培训的,考核通过之后就属于战斗行动部,密使一般3人一组行动,有时也需要多个小组合作,需要处理的事情包括清理灰巢、一些被分配的保密任务以及一些灰市的日常巡逻任务,如果表现优异,可能会公共信息部被选为‘骑士’。”
“我明白了。”卫晓稍微落后一步,跟在陈丹凤后面明目张胆地打量着周围来往的人群,“但我还很好奇一件事,‘诱饵’算是什么呢?为什么会有活下来的诱饵加入消杀处的惯例?”
诱饵身份不受欢迎的原因非常好理解,在279大楼的灰巢里,从那队人随意的态度来看,他们似乎就没将诱饵们视为与他们平等的人,更像是好用的装备,尤其是还有一个系统替他们操控,更是非常省心。
现在,之前随意使用的装备成为了他们的队友,抵触情绪自然强烈,看论坛,这项规定不过是一年多前才开始推行,时间没有久到大家都习惯。
但扛着陈丹凤从测试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她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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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感觉到,下面的视线变了,所以即使当时头晕腿软到马上就要栽倒,她还是强撑着装了一波,专门展示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项圈。
那些人会有什么感觉呢?耻辱?愤怒?嘻嘻,不说别的,她刚看那条帖子,所有人都哑火了,刷了五分钟,一条新的回复都没有。
卫晓大步往前走,毫不胆怯地回望所有迎面而来的、或好奇或平淡或厌恶的视线,如果可以,她只想安安静静上班赚钱,但既然有实力,既然已经被针对,那不如让自己更显眼一点,不管这次的设备故障是不是意外,于她而言都是天赐良机。
听到她的问题,陈丹凤反而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记得刚才我说治安中心还有安防处吗?联盟制度严苛,他们会逮捕、审判、关押所有违规者,我想你应该不陌生。”
“‘牺牲’制度是大约20年前开始推行的,那时候灰巢比现在更加常见,消杀处的伤亡也更加严重,在这种情况下,有人提出让安防处关押的死刑犯协助,一开始,他们会被称为牺牲者,但随着灰巢内身体控制技术的成熟,称呼逐渐变成了‘诱饵’,范围也不仅限于死刑犯,而是根据需要变动。”
“之后,灰巢数量逐年减少,但有能力清除灰巢的密使也越来越少,一年多前上任的新海港市消杀处总负责人为了增加人手,决定让能够幸存的诱饵加入战斗行动部。为了保证安全,他们需要戴上项圈来监控行动,不过那位负责人还严格了使用规范,大大减少了被送进灰巢的诱饵数量。”
“但她可能没考虑到,消杀处很多人排斥和诱饵一起行动,因为他们觉得......诱饵与他们并不平等,很抱歉没有及时和你说明这件事,我担心我一说,你会更容易被其他人的态度影响,但你既然问了,我想你已经察觉到了。”陈丹凤声音充满了愧疚,她叹了口气,继续道:
“上一位幸存者也是我负责培训的,但最终他没有......待太久,目前你是北区唯一一位。不过今天的事情之后,不会有人再轻视你了,3.0级的灰巢事故,你的名字应该会传遍整个消杀处。”
意料之中的答案,卫晓注视着陈丹凤有点散乱了的丸子头,因为一开始陈丹凤并没有对她的诱饵身份表现出什么异常,她也就没有考虑作为一条蚯蚓加入渔夫中间会有什么不对劲。
不过就算她是蚯蚓,她现在也是一条和渔夫一样大的蚯蚓。
-
看见穿着严谨的服务员将一份颇有质感的纸质菜单送到桌上的时候,卫晓才意识到陈丹凤不是要请她简单吃点,这个餐厅也不是她想象中的集体食堂。
“有什么想吃的吗,都可以点。”陈丹凤先将菜单推到了她面前。
个、十、百、千、万,不动声色地数了两遍零,卫晓手有点抖。
加上陈丹凤刚转给她的两万,她的账户里现在一共整整齐齐地躺着四万联盟币,够在这里点四盘“清炒天然小卷笋尖配白港一等蓝虾肉”。
她不该在这里,她该回去吃那些筒装速食,她挺喜欢吃甜的来着。
“...要不还是您来点?我我我不太了解这些。”卫晓假模假样地翻了两页,把菜单推回了陈丹凤面前。
陈丹凤也没为难她,接过菜单勾选几样,递给了等在一边的服务员,卫晓大松一口气,开始期待开饭。
“我记得北方这些天然食物会多一点,你没有印象了?”
下一秒,陈丹凤闲聊似的一句话就让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24. 能力
“是吗?”卫晓一脸无辜,睁大了眼睛看向陈丹凤,语气从惊喜又变成了惋惜,手指点了点太阳穴,“但我还是只能想起一点模糊的片段,之前检查说初步处理了脑子里的淤血,还需要观察,说不定之后会好转。”
“毕竟北方的生物技术比较发达。”卫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幸好陈丹凤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她没再追问,而是提起了新话题。
“我想想还有什么需要向你说明的,对了,灰巢能力,我记得你之前问过这个,明月,你知道你的能力吗?。”
“......我应该没有能力?”
“有的。”
服务员推着车过来,开始上菜,卫晓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眼睛一直黏在一盘盘五颜六色的菜上,心跳却又快了起来。
没记错的话,她从没暴露过自己的复制能力,每一次使用都异常小心。
“你的能力在平时确实不太明显,是医疗助手琉璃在你养伤期间发现的。”陈丹凤优雅地把面前的鱼肉淋上酱汁,分成两半。
“哇,是什么呢?”
她昏迷的时候梦游,复制了啥东西???
“你在灰巢里受伤不轻,极其渴望活下去吧。”陈丹凤把一半鱼肉递到卫晓盘子里,自己叉起了剩下一半,“所以你拥有了......快速愈合的能力。”
“咳咳...快速愈合?”鱼肉正要送到嘴里,卫晓却猛地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咳了半天才缓过来。
“别急,慢慢吃,琉璃报告你的伤口愈合速度远超常人,原本你那样的伤势至少要五天才能恢复,但你只用了三天。”
“是...是吗?那我确实完全没意识到,能力是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吗,还是可以同时有多个?”
陈丹凤倒是没发现卫晓的异状,她咽下嘴里的鱼肉:“只可能有一个,灰巢能力源自内心,当你长期为什么事情所牵动,又或者因为某些原因爆发了极其强烈的渴望——最常见的就是活下去,恰好周围有足够的灰质,将它们吸收后又没有因此堕-落成核心,就可能会获得灰巢能力。一个人的能力可能永远不变,也可能在心境剧变时改变,但一段时间内只会有一个。”
这世界还挺唯心,卫晓被-干巴巴的鱼肉噎得说不出话,那么绒绒也是有能力的人,大概是瞬移之类的。
一段时间只能有一个,所以她为什么会同时拥有快速愈合和复制?
“获得能力的时候自己有感觉吗?还是等着自己某天发现?”灌了口水终于咽下去了,卫晓急忙追问。
“就我自己而言,有的,在一个瞬间会意识到自己发生了某些变化,如果当时是昏迷状态的话,就只能等碰巧触发了。”陈丹凤叉起一粒配菜的小豆子放在手心,轻轻往上一扬,啪,下一秒豆子在空中炸成了一朵小火花,腾起了一阵小小的烟雾。
“好酷!”卫晓眼睛都直了!
豆子炸开后什么都没留下,陈丹凤擦了擦手,说到:“我的能力与爆炸有关,可以让碰到的物品炸开,吃完饭我带你去做一下能力检测,能力出现之后要靠自己探索具体用法,同时也要如实上报,不报被发现是严重违规。”
“呃...那检测能检测出一个人是否有能力吗?”一检测发现自己有两个不就完蛋了!
“不能。”陈丹凤摇摇头,把剩下的豆子一股脑全舀到了卫晓盘子里,“能力检测只能提供给你一些可能的探索能力的方向,灰质进入人体后只能被本人感受到,现在的设备只能探测逸散在外的灰质,除非失控,否则无法被发现。”
豆子的口感和粉笔一样,难吃得感天动地,差点崩掉卫晓的牙,正用力嚼着,她忽然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她应该在海滩上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复制能力——至少她清醒过来之后没有任何“意识到自己发生了某些变化”的感觉,也就是说,复制能力是她昏迷期间获得的,她昏迷期间接触到了大量的灰质?
她失去意识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又因为什么获得的复制能力?
“好神奇...灰质究竟是什么呢?”勉强把豆子咽下去,卫晓又很好学地问道。
她还记得伊娃说过“灰质常见为粘稠,无光泽的灰色液体,味道腥甜,是极其优质的能源。性质包括总量维持不变,具有聚合、混同与强化特性,在影响有自我意识的存在的同时,也会被有自我意识的存在影响。”但这都只是对它存在状态的描述,她还是不理解这究竟是什么。
“说实话,我感觉人类对灰质和灰巢的研究都是在总结经验与规律,而不是探究本质。”陈丹凤似乎吃饱了,把剩下的食物都推到了卫晓面前,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它从几百年前突然出现,渗透进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们研究它、利用它、对抗它,却始终不了解它。”
那就是科学无法解释的超自然存在,既然这样卫晓也放弃了深究这个问题,转向其他更现实的问题:“姐姐刚才还说可能会失控,具体怎样会失控?失控了会怎样呀?”
“使用能力的效果都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由你掌握的灰质听从你的意志具现出的,每次使用,就与它融合得越深,神志越容易被影响。”陈丹凤从手边的便签本撕下一张纸,折成了一架小飞机。
“这就像在开没有智能辅助的飞行器,并且不能落地,吸收并使用多少灰质就是你的速度,慢慢飞自然比较安全,但总有一些时候你需要加速,这是发生意外的概率就大大提升,而你能掌握的灰质是有限的,当速度达到极限时,啪,飞行器就散架了。”便签纸叠的小飞机撞上了桌面,陈丹凤认真地看着卫晓说,“意识会崩溃,你的身体会被难以承受的灰质融化,如果还足够执着,就有可能成为新的核心,如果选择放弃,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
卫晓沉默,她想到了绒绒。
“原来如此,只有有能力的人会成为核心吗?”
陈丹凤一手端起杯子,另一手拿起了一张餐巾纸,往上面滴水:“与能力无关,所有痛苦的人都有变成核心的可能。灰巢的出现与能力的出现相似,一般认为承受长时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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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压力时,一些人会逐渐吸引周围的灰质,而当压力到达临界点,其中一部分可能会获得能力,多坚持一段时间,无法再承受下去的就会堕-落为核心,被它吸引来的灰质展开形成灰巢,常见的灰巢只会由一个人引发,但如果是离得较近的多人都遭受了类似的精神压力,那么也有可能所有人融合为一个核心,组成一个大型灰巢,就像你经历过的279大楼。”
啪嗒,积蓄了太多水分的餐巾纸断裂,掉到了盘子里,摔出来的水在它周围聚成了一滩。
酥七扭曲褪色的脸又出现在了卫晓眼前,她不知道那个核心具体在执着什么,但作为面临毕业的大四学生,卫晓其实也可以理解一点。
无法找到方向又不敢停下的焦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变化的迷茫,足以压垮一个人。
“变成核心之后就不再是人类,而是只有混乱的执念与痛苦的东西,操控着自己的灰巢吞噬同化周围的人类,据说有些核心最终能够从内部自己破开自己的壳,成为另一种存在,不过我从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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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这辈子最难吃的一顿饭之后,陈丹凤带卫晓去做了能力检测,包括能力的有效时间与范围、效力大小,能否对别人生效等等,结果是她的“快速愈合”能让她的伤口恢复快30%到40%,愈合效果持续存在,不需要主动使用,可以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发挥作用,可以加快恢复体力,但只限于自身,只限于已经发生的、不会立即致命的小伤,不能用于疾病恢复,只能治愈伤口不能造成伤口,可以说有用但不多了。
不过陈丹凤看上去非常满意,认为这种安全的能力就非常不错,卫晓也非常满意,她对自己的复制能力也有了新的想法。
“那么明天就是正常的集合时间了,早上八点整要准时到达第八训练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任务也很重。”检测结束,陈丹凤送她到了宿舍门口,嘱咐道。
“嗯嗯,丹凤姐姐明天见。”卫晓露出了一贯的亲切微笑,目送陈丹凤进了电梯,电梯门一关,转头就进房间锁好门,来回转了两圈,最终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在消杀处的第一天真是精彩,卫晓又不自觉地咬着指甲,身份歧视目前看来暂时缓解,队友尽量相处不行就换,能力一会测试,这些都不紧急。
现在两件需要尽快处理的事情,先是早上白士突然冒出来,她身份暴露的风险大大提升,然后测试的时候莫名其妙的设备故障,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十有八-九是人为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冲着她来的。
其实还有第三件,但这件事关系到她的身份、她的来历乃至她的死活,即使现在还看似无恙,可一旦细想就令人毛骨悚然。
但如果不解决,不管她在这里呆多久,都将是永远悬在她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伊娃,请你再为我介绍一下灰巢。”
卫晓深吸一口气,起身环顾四周,一字一顿地说到。
终究不是在她的世界了,顺其自然在这里最终只会将她引向毁灭,她要主动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