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舅太难追了》 1、第1章 “驾——” “驾——!” 尚是春末夏初之际,天气已炎热起来。京郊凤鸣山下的一座小型马毬场内,艳阳似火,绿茵如毡,穿得极清凉的儿郎们正骑马执杖,分成两队打马毬。 毬场上草泥飞扬,热血激昂。毬场边的凉亭中,安阳长公主手里缓缓摇着蝶戏牡丹的宫扇,目光滑过儿郎们年轻英俊的脸以及淌着热汗的健硕胸膛,流连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瞥向一旁的红裙少女。 那少女头都未转,仅仅只是一张侧颜,便有着惊心动魄的绝艳与昳丽。此刻她正一手搭在凉亭横栏上,一手摇着宫扇,兴致盎然地望着毬场那头,并未注意到安阳长公主的打量。 安阳长公主的目光停留在少女脸上和身上的时间,比刚刚看那些年轻儿郎们的时间还长。 倒不是她不认识这少女,相反她们还很熟。 这少女便是安阳长公主的亲外甥女。平阳长公主慕容华和镇国公陆毓的掌上明珠——嘉仪郡主,陆扶摇。 平阳长公主慕容华生性端肃,不苟言笑,因而陆扶摇不怎么亲近自己的生母,反倒是特别黏自己的小姨——安阳长公主慕容岚。 也因此,慕容岚对陆扶摇熟得不能再熟了。这会儿她盯着陆扶摇瞧了那么久,不仅是因为她自己也有两年多未见到陆扶摇,更是因着两年未见,少女的模样已出落得越加美艳,叫她都看得有点挪不开眼了。 听闻,自陆扶摇回南都以后,前去镇国公府求亲的名门公子络绎不绝,快要踏破镇国公府的门槛。 不知道自己那生性古板的长姊会给她这唯一的女儿选个怎样的佳婿? 慕容岚如此想着,又望向少女娇美的侧颜,手中宫扇微顿,眼珠一转,笑吟吟地开口:“摇摇看上了哪个?小姨送给你。” 闻声,少女这才转过头,完完整整地露出那叫人惊叹的绝色容颜来。 陆扶摇的容貌承继了平阳长公主慕容华的盛艳和镇国公陆毓的温润,又有自己独特的娇媚。三者融合起来,不仅不矛盾,甚至还有着惊人的昳丽,美得摄魂夺魄,叫人望过去便有沉陷的危险。 也不怪她才回来不久,那些儿郎们就被迷了魂、吸了魄,甚至有人被拒后还一再登门求娶。 “这些都是小姨你的贴身侍卫,真要送我啊?”明媚天光映在少女的乌发雪肤上,她红唇轻启,一语一笑,尽态极妍。说话间美眸微弯,透着一丝狡黠,“不怕我母亲说你么?” 说是贴身侍卫,其实众人皆心照不宣,这只是个委婉的叫法。那些在马毬场上纵马挥杆的年轻儿郎们,全都是安阳长公主慕容岚的面首。 慕容岚的公主府里养了不少面首,随随便便拉十来个出来,都能组成一个马毬队了,可见其数目之多。 慕容岚自己养面首就常被慕容华问责,若是还敢送面首给陆扶摇,她感觉她阿姐会揭了她的皮。 虽然只比陆扶摇大不到十岁,但慕容岚再怎么说也是陆扶摇的长辈,如何能被小辈看扁。瞥见少女眼里的狡黠,她咬了咬牙,道:“你若真看上了,我就真送。” 陆扶摇却没了兴致,捏着宫扇,摆了摆头:“不感兴趣。” “那你刚刚还看得那么投入?”慕容岚不太相信。 按年龄,陆扶摇去年就该及笄了,只是因为当时她不在南都,慕容岚尚未参加过她的及笄礼。 如今十六岁的小女郎了,正是知慕少艾的年华。陆扶摇又是个喜欢看脸的,不仅身边伺候的四个大丫鬟个个貌美如花,连给她驾车的车夫都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而慕容岚的这些面首,个个英俊非凡,或高壮如雄狮、或秀雅若兰竹,各有特色。刚刚陆扶摇看得那么着迷,慕容岚还以为她是看上了哪个呢。 陆扶摇解释道:“我就是瞧个新鲜热闹……” 自大景南迁建都以后,马匹逐渐淡出人们视线,达官勋贵们皆以乘牛车为尊,打马毬也只是少数人的爱好。譬如安阳长公主慕容岚,为此还建了一座围场,有事没事就带着她的一群面首,骑马射猎,或是组队打马毬。 陆扶摇对这些也很感兴趣,加上这两年多在外面的经历,她刚刚看着儿郎们策马奔腾的身影,立即被吸引了视线。 “……没有看上谁。”陆扶摇接着将话说完。 “行吧,我也就是玩笑罢了。你如今正是要说嫁的时候,我哪里敢给你送人。”慕容岚用宫扇轻轻拍了拍陆扶摇的胳膊,戏谑笑道:“反正那些去你家提亲的小郎君们,你能看上一个就行。” 陆扶摇又摇了摇头:“都看不上。” “都看不上?”慕容岚盯着陆扶摇,仔细辨别她的神色。 陆扶摇出身尊贵,长得又这般好,加上其母平阳长公主悍厉在外的名声,敢上门提亲的男方,条件自然不会太差。 此番托人去镇国公府提亲的,据说有镇北大将军幼子,陈阁老家的嫡孙,小郡王,还有王家的…… 想起王家,慕容岚面色一凛。然而开口与少女说话时,又恢复了玩笑的语调,“小小女郎,眼光倒是挺刁。这整个南都排得上号的儿郎差不多全上你家去提亲了,你居然一个都看不上,那你还能看得上谁?” 居然连王家的都去了…… 慕容岚神色复杂,看着少女娇美的面容,暗叹了一声,又道:“你想要怎样的郎君,说来听听,小姨帮你留意一下。” 陆扶摇双肘撑在栏杆上,一手托腮,一手不紧不慢地摇着宫扇,边望着外面毬场上卖力击毬的儿郎,边认真思考了一下,缓缓道:“首先,要长得好看。其次么,要像我大哥那样文采风流,二哥那样的武艺高超……” 平阳长公主与镇国公陆毓膝下只有陆扶摇这一个亲生女儿,之后再无所出。陆毓也不纳妾,陆氏大家长便让他们在陆氏子侄中挑了一个过继过来。之后他们又收养了一个非陆氏血脉的义子。 这两个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个个都是出类拔萃、卓尔不群的郎君。一个文采绝伦,一个武功绝顶。 要长得好看,还要二者兼有之,可不容易。不过,尚未出阁的小女郎对自己的如意郎君有所憧憬,也属正常。慕容岚笑了笑,又问:“还有么?” “还有……”陆扶摇想起自己温文尔雅的父亲,笑了起来,“还要像我阿爹那样的脾气好。” 平阳长公主悍厉名声在外,镇国公陆毓却对她百依百顺,夫妻关系和美,十数年如一日,着实叫人艳羡。 这小女郎,还挺有主见。慕容岚摇着宫扇,睨了少女一眼,“行,小姨帮你多物色物色。” 这话说得着实大言不惭,毕竟慕容岚二十好几的老姑娘了,自己的婚事都还没着落,居然就敢给别人物色好儿郎了。 但陆扶摇和慕容岚关系好得如母似友,无话不谈。陆扶摇对慕容岚完全信任,俩人之间什么话都能说,说点大话完全不算什么,所以她笑着点点头:“谢谢小姨。” 看完马毬,吃了些茶,眼见天色渐暗,慕容岚便带着陆扶摇打道回府。 二人乘坐的是慕容岚的云母车。 慕容岚的这座云母长车,以云母为饰,镶嵌玉石金珠,美轮美奂。但因着是牛车,所以行驶起来,速度略慢。 不过,时人以慢为雅,牛车虽缓慢,却步履稳健。因着天热,大敞口的车窗均挂着轻纱,随着微风轻轻飘拂,坐在车内,微风拂面,还可以慢悠悠地欣赏两侧的景色,美哉快哉。 天气太热,陆扶摇和慕容岚没让丫鬟挤在车内伺候,随行人员都坐在后面的几辆牛车里。但此刻,俩人的牛车两侧,却有两个人与她们的牛车并驾齐驱。 慕容岚一边摇着宫扇一边望向窗外随行的两驾。 那是两名骑着马的年轻女子。 那两名女子并不作侍女打扮,而是穿着深色劲装,身形利落,面色冷静,完全不像普通侍女,看衣着气质也不是什么官家女郎,显然并非陆扶摇的那些闺中密友。 如今会骑马的儿郎本就不多,更何况是女子。单看那俩人端坐马上的姿势,就与一般人不同。 今日陆扶摇来时,这两名女子对慕容岚行礼也仅仅是随意地拱了拱手,慕容岚便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会儿实在忍不住问陆扶摇:“那两个是你新得的侍卫?” 看那两名女子腰间的佩剑,除了侍卫,慕容岚不做他想。 陆扶摇迟疑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说是新得的,其实也不完全是。说是侍卫,也不能完全算。 两年多前,因为时局紧张,且自家女儿越大越长得惹眼,平阳长公主和镇国公便有意为陆扶摇安排侍卫,但陆扶摇偏要自己选。 既是挑选侍卫,自然得武功高强,可陆扶摇挑来挑去,都没有满意的,最后居然瞄上了江湖高手榜。 这高手榜还是陆扶摇听她二哥说起的。这下可好了,小女郎非看中了高手榜排名第五第六的两名女子。不仅因为她们是高手榜里唯二的两名女子,更是因为听说这两人联手起来,可以挑战高手榜第一和第二。 一般这种绝顶高手,不仅神秘难寻,而且极难请。 平阳长公主和镇国公都有些为难,可陆扶摇却铁了心。 小女郎长得娇娇柔柔,行事却极为执着。离开南都这两年多,陆扶摇就是为了这两名女子。且两年多时间,还真让她将这两名高手给磨到手了,一起跟她来了南都。 谁也不知道陆扶摇是怎么做到的,连平阳长公主和镇国公陆毓都很惊讶。 也因此,对陆扶摇的执拗又有了一些认知——但凡是她想要的,她就会想尽办法去得到。 牛车慢慢吞吞,那两名女高手骑着高壮矫健的马儿,居然也配合牛车步伐,慢慢地跟随两侧。 一行人走得缓慢随意,不一会儿,后方却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速度极快,声如洪雷,突兀地打破了她们这牛车缓行的宁静与雅趣。 不过,行至慕容岚车驾附近时,那些马蹄声略缓了一些,却愈趋愈近,不容忽略。 慕容岚和陆扶摇一起循声扭头,掀帘望去,看见一行七八个年轻男子,骑着马儿,靠近了她们这头。 当先的男子一袭玄黑衣袍,身形高大,端坐在一匹通体乌墨的骏马上。 只见他面容俊美,气质看起来清贵非凡,神色却有些冷漠。向慕容岚行礼时,也仅仅是微微颔首,淡淡地道了一声:“长公主殿下。” 慕容岚朝他点点头,郑重回道:“萧大人。” 南迁建都以后,皇权摇摇欲坠,士族手握重权。那些高门士族子弟个个眼高于顶,对皇族都颇为傲慢无礼。慕容岚甚至遇过几回一些门阀士族子弟对她视而不见,招呼都不打一下。 而身为顶级门阀萧氏的宗子,与那些没有实权的纨绔子弟不一样,萧律位高权重,不仅皇族对他忌惮,士族对他也极为高看,他自然也是矜傲的。但他对皇族的态度却还算不错,起码明面上的礼数一向都很周全。 慕容岚心想,这或许是因为萧律的姐姐嫁给了慕容氏皇帝的缘故。 她暗暗吁了口气,目光在萧律骑着的高头大马上遛了一圈,笑着称赞:“萧大人这马不错。” 萧律胯|下的马,高骏彪悍,通体乌黑却四蹄雪白,颇具灵性,乃是传闻中的踏雪宝马,是极为罕有的名驹。听到慕容岚的夸赞,那马儿昂首喷鼻,似乎很得意的样子。 萧律轻轻拍了拍马儿,马儿立即垂下脑袋,乖顺了许多。萧律淡道:“听闻长公主殿下的围场里也养了不少好马。” 慕容岚不确定他这话有无别的涵义,笑容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与他客套:“我那些马儿只是射猎击鞠玩乐而已,哪敢跟萧大人的神驹相比。” 萧律却顺着她的话道:“射猎击鞠?改日让我这些弟兄们与殿下的侍卫切磋切磋,他们对这些也颇感兴趣。” 慕容岚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只得勉强维持住笑容,点点头:“……行,那等萧大人有空再约。” 萧律微微颔首,打过招呼并不欲过多寒暄,只是与慕容岚告辞时,目光掠过她,在她旁边的陆扶摇身上停留了一下。 倒不是萧律对陆扶摇有多留意,也不是这小女郎的美貌惊艳到让他侧目,更甚至可能他根本就没认出这位离都城两年多的小郡主。 实在是这位小女郎望着他的目光太过灼灼,从头至尾一直盯着他,盯得太久,他自然察觉了。 萧律这样冷眼望来,眉目锐利,神情沉肃,加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冷硬气势,一般人都得忌惮。可那小女郎不仅不收回视线,甚至还朝他眨了眨眼,嫣然一笑。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绝色的嘉仪小郡主这一笑,不知会迷倒南都多少儿郎。此刻萧律身后的那一群年轻小郎君们便被陆扶摇这艳光扑面的笑颜给晃了眼,个个神情呆滞了片刻。 但萧律却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接着便神色漠然地转身,头也不回地领着他那一行人,策马而去。 云母长车继续笃笃前行,慕容岚一边摇着宫扇一边喝着清茶,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对面的小女郎魂不守舍,已经出神许久了。忍不住随口问了一句:“摇摇在想什么呢?” 陆扶摇扒着窗牖,神情恍惚地望着外面,喃喃开口:“小姨,我想要他。” 慕容岚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谁?” 陆扶摇回道:“刚刚那位萧大人。” “噗——”慕容岚一口茶还未来得及完全咽下便喷了出去。《 》 2、第2章 “咳咳咳……”慕容岚抽出帕子擦了擦自己唇边水渍,放下茶盏,瞪向对面语出惊人的小女郎,“摇摇,你认真的?” 相识相知多年,慕容岚也算是十分了解陆扶摇。 小女郎出身名门,襁褓中便被封为郡主,从小被家人宠护着长大,性子虽然娇蛮,但也不会随意口出妄言。她说这句话,只怕是真的。 果然,陆扶摇捏着自己手中的玉石扇柄转了转,笑吟吟地回道:“当然是认真的啊。” 猜想被证实,慕容岚更是眉头紧蹙,“你知道他是谁么?” 陆扶摇手指搭着丝绸扇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垂眸思索。半晌才抬起头,眨了眨眼:“好像有一些眼熟,只是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这般不确定的语气,慕容岚只当她是在说胡话,冷笑一声:“他年少便去了边关,及冠后才回南都。而他在南都的这三年,你有两年半不在,你从哪里见到的他?” 慕容岚对陆扶摇几乎是了若指掌,宫中哪些宴会陆扶摇没有参加,慕容岚都记得。恰好萧律回南都的那次宫宴,陆扶摇染了风寒没去。且以陆扶摇这看脸的德性,若是之前见过“掷果盈车”的萧律,怎么可能从不跟她提起。 ——或许幼时见过,但萧律比陆扶摇大许多,二人交集时间有限。幼时的陆扶摇也还不是个喜欢看脸的小女郎,且幼时哪有多少记忆…… 陆扶摇替自己争辩:“那不是还有半年……么……” 声音越说越小。 陆扶摇凝眉细想,若是三年前见过,她不可能不记得他啊。长得那么好看,才两三年时间,她怎么可能没有印象。 不论真假,慕容岚只想打消陆扶摇这个念头,“你若是不记得,那我便提醒你一下。他就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陛下的小舅子,也就是咱们的国舅。论辈分你还得喊他……” “国舅……居然是他?”陆扶摇果然一怔,神情微带愕然。但这震惊也不过一瞬间,很快她就问:“他叫萧什么啊?” 怪不得觉得面善,原来他竟是皇后娘娘的弟弟。可惜之前没留意皇后娘娘的弟弟叫什么。 慕容岚:“……” 还问名字,这是还不死心呢! 看来连身份辈分都挡不住小女郎的一见倾心,慕容岚只能从别的地方下功夫:“这个人虽然长得不错,也能文能武……” 眼见小女郎的眼睛越来越亮,慕容岚气得直接将话丢完:“——但是脾气肯定不好!” 虽说慕容岚跟萧律交集不多,对他也并不甚了解。但那人冷面冷心,平日里对谁都不假辞色,猜也能猜到,定然脾气不会有多好。想要他似陆毓那样对自己的妻子千依百顺,绝对不可能。 陆扶摇浑不在意:“可他长得好看啊。” 慕容岚简直绝倒,瞪着这无知无畏,性子倔强的小女郎,一时竟不知再说些什么来劝阻得好。 陆扶摇却拍了拍她的手背,认真道:“小姨,我真的喜欢他,我想要他。” 闻言,慕容岚连扇子都不摇了,神情有些凝重,仿佛重新认识一样,又上下打量了陆扶摇一番。 小女郎生得着实明艳动人,肤如凝脂,眸若秋水,身段曼妙。这渐暗的天光笼在她身上,不仅没减去半分娇妍,甚至还给她添了几分朦胧暗媚。 慕容岚作为长公主,年少时不知见了先皇多少后宫佳丽,却觉得那三千嫔妃加起来也不及陆小郡主半分美貌。 这小女郎着实太会长了,得天独厚,集齐了慕容氏与陆氏所有灵秀。 有着煊赫的出身,还生得这般好颜色,她要什么如意郎君,该是信手拈来的。 可她瞧上谁不好,偏偏瞧上了萧律! 如今士族门阀称大,几乎可以左右皇权,许多士族不愿与皇族通婚。一些高门士族选媳选婿,将皇族甚至是皇亲国戚都排除在外。当初萧氏女意外同意嫁给慕容氏皇帝,甚至还有人在背后说是他们慕容氏高攀了。 而萧律出身顶级门阀,作为宗子更与普通士族子弟不同。身份尊贵且不说,自身能力又极强,许多士族子弟唯他马首是瞻。 不少士族家主均有意将自家女儿或孙女嫁与萧律,若不是萧氏老家主萧太傅仙逝的三年孝期影响,萧律的亲事早该定下一桩了。 今年年初孝期刚过,许多家主便蠢蠢欲动,明示暗示,但萧律均不接话。也有胆大的女郎明里暗里示爱,萧律也全然不理。 加之其平日里总是一副冷酷淡漠的模样,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将他“冷面阎王”的称号悄悄地流传了出去……都说他冷面冷心,薄情寡欲。 再则,据传萧氏先祖是还俗高僧,因而萧氏家风严谨,克己慎独,戒色禁欲,子孙纳妾者甚少,可见女色在萧律那里也是行不通的…… 就算抛开如今的门阀偏见不提,各路的谣传不提,萧律的亲姐姐嫁给了当今皇帝慕容晖,而慕容晖恰是陆扶摇的亲舅舅。 萧律身为国舅,也是嘉仪郡主陆扶摇实实在在的长辈。 ……一层又一层的不可能,叠加起来,若陆扶摇是认真的,那她这情路可谓艰难,甚至比当初的慕容岚还要坎坷许多。 可是—— 去他的士族偏见,去他的纲常伦理! 慕容岚望着对面小女郎沐浴着夕阳与晚霞的娇美面容,捏紧手中的扇柄,心中似有一团烈火在燃烧。她年少时的爱恋是半途夭折了,可她希望眼前的小女郎能如愿。 因此,慕容岚深呼了一口气,又微笑起来,对陆扶摇道:“行,小姨支持你。” “小姨你真好。”小女郎眉开眼笑。 慕容岚拿宫扇轻轻拍了她一下,接着叹了口气:“你别高兴太早。婚姻大事,需父母做主,我支持你也没用,得你父母允许才行……”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又接着道:“不过……在得到你父母的赞同之前,你首先得拿下那位萧大人吧?” 毕竟若是萧律不乐意,长公主和镇国公允许也没用。 陆扶摇点点头:“好,那我先问问他同不同意。” 慕容岚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打算怎么问?” 陆扶摇胸有成竹:“我直接去问他。” “……” 慕容岚用宫扇掩住脸,半晌才从扇面后头传来她含糊带笑的声音,“……小姨等你的好消息。” 听闻那些倾慕萧国舅的贵女们,全都铩羽而归了,没有一个能拿他有办法的。或许陆小郡主胡来一通,会有不同收获呢? * 萧律领着一行人骑着快马,转瞬间就跑出了一大段距离,自然不会听到陆扶摇和慕容岚的对话,更不会知晓陆小郡主已将他视为目标,正与她小姨商量着要拿下他呢。 绝色的小郡主一笑倾城,虽然没有撩动萧国舅,但却叫他身后的几个小郎君念念不忘。 彼时夕阳斜下,晚霞漫天。一群年轻儿郎纵马扬鞭,微风拂面,好不快意恣肆。眼瞧着远处地平上渐渐显现出高高的城墙身影,队伍里年纪最小的韩熙心里头越加放松,便稍稍放慢了马速,凑到王恒旁边,悄声道:“俊彦兄,刚刚那位就是前阵子才回南都的嘉仪郡主?” 王恒道:“正是。” 韩熙“啧啧”两声,“长成那样……难怪你们家三郎连续登门求娶,且屡拒屡去。别说他了,就刚刚陆小郡主对我那么笑一下,我感觉自己的心都差点跳出胸腔了。” 王恒抬头朝前方萧律的背影瞥了一眼,收回视线时,嘲弄地看向韩熙:“郡主那是对你笑吗?” “对着我……们!”韩熙面红耳臊地纠正。脑海里闪过陆扶摇巧笑倩兮的模样,那秋水双眸,含情脉脉,盈盈一笑,直叫人神荡魂摇,不由地又接着感叹:“我忽然理解你们家三郎了……若是她能日日对我这样笑,我也不是不能娶她的。” 王恒嗤笑一声,不说话。 不过也不怪韩熙说话张狂。当初王家无视先帝抛来的橄榄枝,拒了公主的婚,他们这些高门士族子弟自是眼高于顶,娶个郡主完全不在话下。 韩熙见王恒不搭自己的话,也不介意,继续自言自语:“她刚刚朝我们笑,是看上了我们当中的哪个吗?” 王恒总算是理了他一下,朝前方使了一个眼色。 韩熙抬头便望见了萧律高大挺拔的背影,恍悟过来,接着又有点不敢置信,压低声音道:“不是吧?” 虽然倾慕萧律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换成别的女郎这一切都很理所当然,但是放陆小郡主身上,就不寻常了。 韩熙因为惊讶,声音都有点压不住了,“……可、可萧兄算起来,不是她的长辈吗?” 王恒也叹了口气:“但愿不是如我所猜想吧。” 韩熙的思维却已顺着他的话飘得远了,忍不住贼兮兮地问:“你说,若是陆小郡主真对咱们萧兄有意,那萧兄他会同意吗?” “这……”王恒迟疑道:“这肯定……” 话还未说完,萧律那低沉冷肃的嗓音已从前方传了过来,“韩熙,王恒。若是太闲,就继续去校场跑两圈再回来。” 窃窃私语的两人立马噤声。在其他儿郎们的笑声里,王恒瞪了韩熙一眼,这是怪他先挑起的话头。 韩熙连忙扬声道:“我错了,再不敢胡言乱语了。” 金乌西坠,南都巍峨的城门已尽在眼前,守城的将士们看到萧律一群人,连忙恭敬而神速地放行。 王恒与众人打马跨过城门时,又抬头往最前方望了一眼。 城门隧洞晦暗的灯火下,萧律高大的身形与这融融夜色里庄严厚重的都城混为一体,显得威严而肃然。 王恒觉得自己刚刚大概是昏了头了。 慕容氏忌惮萧氏,平阳长公主和萧氏一族也算是暗斗了许多年,慕容华更是曾几次暗暗伺机给萧律这个萧氏宗子下套。 所以,嘉仪郡主作为平阳长公主慕容华唯一的亲生女儿,怎么可能还会对萧律有意思? 他们之间,是最没有可能的!《 》 3、第3章 陆扶摇自然也不知晓自己和萧律之间被王氏子弟认定为绝无可能。 她心里还想着要当面问问萧律同不同意。然而,萧律那一行人骑着快马,转瞬就不见了踪影。安阳长公主这云母犊车再华丽,速度却无法与战马匹敌,就算再怎么加速也是追不上的,因而陆扶摇这会儿就是想找萧律问什么也问不了。 不过她也不急,与慕容岚慢悠悠地进了都城。在南都有名的仙客来酒楼里用了晚饭,这才与慕容岚道别,各走各路。 陆扶摇所乘的车驾没有慕容岚那么招摇,只是一辆外观普通的牛车,除了车厢上有一些古朴又别致的雕花外,没有任何其他徽记。 行走在路上时,无人知晓里面坐着的是镇国公府国色天香的嘉仪郡主。 这法子是陆扶摇跟她爹陆毓学的,除了赴宴和重大盛事外,镇国公陆毓平日里喜欢坐普通牛车,轻车简行。 陆扶摇并不是什么沉稳内敛的性子,她坐这种普通牛车着实是不得已。 年幼时倒还好,自她长大,尤其是此番回南都以后,每每她出行皆会造成街道拥堵,太过不便。不得已才学她爹,改乘这种不起眼的朴素牛车,这才清静了许多。 普普通通的牛车,从镇国公府富丽堂皇的大门进去,守卫恭恭敬敬地迎入。 陆扶摇先回了自己的住处,照例先沐浴换衣。 室内轻纱垂挂,水汽氤氲。陆扶摇伏在浴桶沿边,由着身后的侍女给自己沐发。她将下颌搁在雪藕一般的玉臂上,半阖着眼问:“父亲和母亲回来了么?” “回了的。”一直留在府内的侍女朱砂回道。“先前国公爷还派人过来请郡主去鹭园用晚膳,田嬷嬷回说郡主您跟安阳长公主一起出去了,许是在外头用饭,便作罢了。” “田嬷嬷还是了解我的。”陆扶摇微微一笑。“一会儿我就去找父亲和母亲。” 她有事要跟他们说呢。 等沐浴完毕,陆扶摇从浴桶中出来,哗啦啦的水珠从凝脂般的肌肤上一颗一颗滑落。 伺候她沐浴的朱砂和胭脂动作都凝滞了一瞬。 她们都比陆扶摇大两三岁,两年多前,陆扶摇离开南都时,还只是个十三岁多的小姑娘,身量没有长成。 两年多后,她们的小主子回来了,不仅个子比她们高出了小半个头,容貌身段也似脱胎换骨了一样,叫人惊艳不已。 就如此刻,她全身不着一物,白若冬雪,粉如春樱,每一处曲线都巧夺天工。 朱砂和胭脂不敢多看,迅速用棉巾给陆扶摇擦身,又将她一头乌发上的水渍给吸干。等穿好衣裙出去后,守在外头的青黛连忙拿着装了银丝碳和熏香的镂空鎏金球走过来。 “给我吧。”陆扶摇将那鎏金球拿过来,“我先去父亲和母亲那里。” 青黛愣了愣,然后与拿着玉梳同样守在一旁的荼白相视一笑。 她们的小郡主,还保留着儿时的习惯呢。 当下迅速给陆扶摇整理好衣裙,裹了一件薄披风,朱砂和青黛二人便提着灯,陪陆扶摇一起去了鹭园。 鹭园是平阳长公主慕容华出降时先帝赐给她的,就建在镇国公府隔壁,与镇国公府连通。 平日里,陆毓有大半时间也留在鹭园。 鹭园有湖,湖上有岛,平阳长公主慕容华的住处就在鹭园的湖心岛上。陆扶摇过去时,守在湖畔栈桥边的仆妇便笑眯眯地将小船划过来,接陆扶摇过去。 陆扶摇进了湖心岛主殿,果然看到她爹陆毓正坐在靠窗的罗汉床畔,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正低头看着棋盘。 镇国公陆毓当年也是“掷果盈车”的美男子,如今虽然年近四旬,却依然清隽俊秀,温文尔雅。 “阿爹。”陆扶摇快走几步过去,在罗汉床旁跪坐下来,将脑袋很自然地搁在陆毓的腿上。 陆毓连忙放下棋子,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触手湿漉漉的感觉,便问道:“刚洗了头发?” “是呀。”陆扶摇趁机将手里一直提着的鎏金球往他手里塞。 陆毓笑了笑,很自然地接过去,将她的长发一缕缕拨开,从发根到发尾慢慢烘着,清俊的面庞上,笑容温和宠溺,“今日跟你小姨去了哪里玩?” “去了凤鸣山。”陆扶摇如实道。“看马毬。” “嗯,你小姨那马场里的马儿不错。”陆毓笑道。 “是呀。小姨还送了我一匹马,就在那里养着。”陆扶摇想了想,又道,“下次我让小姨再送我一匹,我给阿爹留着。” 陆毓摩挲了一下她的头发,查看烘干的程度,又笑道:“什么都找你小姨拿,摇摇不要太贪心。” “没事的,我跟小姨关系好着呢。” 陆毓莞尔,笑了笑又继续给她烘头发。 陆扶摇想着自己要问的事情,内心踟蹰,不知该如何开口。陆毓见她无意识地拿手指抠他衣摆上的花纹,便了然地问:“有什么事要说?” “阿爹……”陆扶摇犹豫半晌,才慢慢吞吞道:“如果我喜欢一个人,你会支持我么?” 陆毓拿着鎏金球的手立时一顿。 虽然这些日子上门求亲的人一拨又一拨,陆毓和慕容华也开始慎重考虑女儿的婚事。但陆扶摇亲口说自己喜欢一个人,倒是头一次。 陆毓垂首看着伏在自己膝头的女儿,一时感慨万千,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和心酸。 他摸了摸陆扶摇蓬松的头发,温声问:“摇摇看上了哪家郎君?” 陆扶摇依然抠着他衣摆上的花纹,许久才吞吞吐吐地道:“我……我可以先保密么?” 她不敢直说,倒不是怕陆毓不同意。她爹在疼女儿上面,整个南都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她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她爹估计也会去想想办法。陆扶摇主要是怕她娘,而她阿爹那么听她阿娘的话,难保不会告诉她阿娘。 陆毓有些讶然,见陆扶摇不说,他便猜问:“那人不在上门求亲的郎君中?” “嗯。” 陆毓神情有些凝重,想到陆扶摇今日是跟慕容岚出去了,该不会是看上了慕容岚的哪个侍卫吧?正忧心忡忡地要多问几句,身后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 是刚刚去沐浴的慕容华出来了。 陆毓便不再追问,陆扶摇也心虚地噤声。 慕容华由侍女扶着走过来,在罗汉床的另一端坐下,瞥了这父女俩一眼,严声道:“多大了,还赖在你父亲怀里。” 陆扶摇回嘴:“前日我还看见母亲靠在父亲怀里呢,母亲可比我大多了。” 慕容华微微一僵,艳丽的面容浮上一缕绯色,那严肃的姿态都差点端不住了。可这小女儿两年多在外,他们疏于管教,且她还未出阁,不晓男女事,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只轻斥道:“女大当避父,你的先生从前没教过你么?” 陆扶摇抿着嘴不说话。 陆毓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然后抬头对上慕容华,温声道:“你如今不是正给她挑选夫婿么?她留在咱们身边也不会有多久,这般亲近的日子剩下不多,就莫要再说她了。” 慕容华一阵沉默,接着又横了陆扶摇一眼,没好气地道:“哪里是我在挑?明明是她自己在挑。挑来挑去也没个满意,谁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 闻言,陆毓垂眸与仰头的陆扶摇对视一眼。父女俩极有默契,皆闭口不言。 离开鹭园的时候,陆扶摇小声地跟陆毓道:“阿爹,你要支持我啊。” 慕容华在后头问:“支持你什么?” 陆扶摇昂首,“这是我跟阿爹的秘密。” 说罢趁着慕容华训斥她之前,赶紧快步跑了。 陆毓不禁莞尔。 慕容华气道:“你看看你将她宠成了什么样子?再不收敛,也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陆毓温和道:“摇摇会有分寸的……她才回来不久,你就别总是训她了。” 说完陆毓自己心里却有隐隐的担忧,也着实好奇女儿到底是看上了哪位郎君? 以女儿看脸的性子,对方姿容肯定是极为出色的。但是,家世如何?秉性如何?待他的阿摇又如何? * 陆扶摇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既然有了目标,她便立即着手去行动。 第二日她就去找萧律了。 陆毓说她是有分寸的,大概也许有那么一点——好歹娇蛮的小郡主没有干扰萧律的正事,一直乖乖地等在外面。 直到萧律忙完出来以后,众人看到外面停着一辆普普通通的牛车,赶车的是个俊俏的小郎君,里面却不知是什么人。 “大人,这牛车停在外面足足半日了。”随从向萧律汇报,“属下上去问过,说是找大人您的。我让他们晚些再来,赶车的人只说不急,他家主子可以等。” 萧律点点头,朝牛车缓步走过去的同时,也在打量这辆牛车。 普通得没有任何徽记的牛车,倒是猜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 不通传,只在外面等,可见也不是急事。 什么人不着急,却这样执着地等他? 等到他靠近牛车时,那门帘忽地被一双玉白柔荑掀开,露出一张娇媚无双的绝色面容来。 简陋朴素的牛车,与陆小郡主那摄魂夺魄的丽色形成强烈的对比冲击,萧律身后探头探脑的几人立时被惊艳得屏住了呼吸。 萧律神色自若,没有丝毫动容。对这个年纪比自己小许多,辈分也小的小郡主,连客套寒暄都免了,只耐着性子淡声问:“何事找我?” 他好高啊。陆扶摇在心里暗暗感叹。 天光下,男人宽肩窄腰长腿一览无余,确实惹眼。 萧律曾纵横沙场数年,如今又在朝堂浸淫三载,与那些舞风弄月的普通勋贵子弟气势完全迥异。身高的优势以及沉肃的气质,离得近时,给人的压迫感其实比往日更强烈一些。 可陆扶摇跪坐在牛车里,仰头看着萧律,丝毫无惧。 男人俊美的面容在明亮的日光下也毫无瑕疵,越看越叫人欢喜。 真好看啊。陆扶摇弯起眼睛,对萧律笑了一笑: “萧大人,我来问一声,你愿意做我的郡马么?”《 》 4、第4章 陆小郡主的嗓音娇柔清甜,音调并不高,但这突如其来的话却如平地惊雷一般,着实叫人意想不到。 一时间鸦雀无声,四周静寂得落针可闻,只剩头顶煌煌天日,安静地照着这一幕。 萧律身后的几人都震住了,韩熙甚至错愕地微微张大了嘴巴。 即使镇定沉稳如萧律,淡漠的表情也有一丝龟裂。 过往也不是没有倾慕萧律的贵女寻找机会与他搭话。但时人讲究风雅婉约,那些贵女们,不管明示暗示,也都是几番迂回婉转,没有一个像陆扶摇这般直白且直接的。 萧律敛住表情睨向陆扶摇。 小女郎依旧如昨日一样,大胆地迎视他的目光。 陆小郡主不仅脸长得美,眼睛也生得非常漂亮。眼瞳又大又黑,眸子里仿佛时时刻刻都荡漾着水光,清澈又潋滟,哪怕是这样直勾勾地看人时,都带着纯真与无辜,含着脉脉情意,像依赖人的小动物,柔软又无戒备,很容易让人生起怜爱之心。 萧律沉默地与她对视几息,意识到陆扶摇一直在等他回话,便耐着性子淡淡问道:“为何?” 陆扶摇笑盈盈地望着他,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你长得好看啊。” 周围立即响起了几道轻轻的抽气声。 熟悉萧律的人都知晓,萧律虽然并不排斥父母赐予的身体发肤,但极抵触别人对他容貌的关注。 曾经在边关时,甚至因为太多人关注他的外貌,他便时时都戴着一副冷冰冰的鬼脸面具。也因为他在战场上的彪悍与狠决,加上那副鬼脸面具,他因此才得了一个“冷面阎王”的别称。 过往也许有不少贵女是冲着萧律这张脸来的,但绝没有一个人像陆扶摇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陆小郡主讲话一句比一句大胆,一句比一句惊人。这会儿,萧律身后那几人便再也忍不住了,个个瞠目结舌,又惊又乐,闷笑不止,又不得不努力控制,憋得着实辛苦,以至于面容都有些扭曲了。 萧律眉头紧皱。 他就不该问的。 跟个年纪小又胡闹的小女郎着实没有必要计较,也没什么好谈的。萧律客气而疏离地给了回复:“不愿意。” “啊……”小女郎似是有些失望和懊恼,圆圆的眼睛里含了一点沮丧,细白的手指在门帘上无意识地揪着,仰头望向萧律,又问:“你是现在不愿意么?” “……什么?”萧律竟很快就领悟了她的意思,又迅速回道:“以后也不愿意。” 陆扶摇却仿佛没有听到他后面那句话,依然朝他笑了一笑,“那我过几日再来问你。” 萧律:“……” 正待将话说得再绝一些,却见陆小郡主已经放下车帘,吩咐车夫驾车而去,竟是叫萧律连多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噗——哈哈……”后面的韩熙再也憋不住笑声了,与王恒快走几步上来。 望着小郡主绝尘而去的牛车以及沉默站在那里的萧律,韩熙对王恒挤眉弄眼:“昨日还真被你给猜中了。” 王恒心情却有些复杂,想得也有些多,忧心忡忡地道:“萧兄,这会不会又是平阳长公主设的圈套?” 萧律没有吭声。 韩熙倒是有些惊愕,恍悟过来,脸上笑容瞬间消失,还带着些心有余悸,“对对对,幸亏俊彦兄你点醒了我。” 王恒接着道:“过去平阳长公主不知道对萧兄使了多少阴损手段,美人计也是层出不穷……只是这回也太舍得了,居然连亲生女儿都安排上阵了。” 韩熙连忙道:“听说平阳长公主生这个女儿伤了身子,之后便再无所出,因而虽是独女,但平阳长公主对这个女儿不太亲近,并不疼她。不仅对她‘失踪’几年不闻不问,甚至连及笄礼都没有给她办……” 王恒点点头:“如此说来,拿她来使美人计,也是理所当然。” “是啊。虽然嘉仪郡主长得确实美貌,世所罕见,但是——”韩熙迅速看向萧律:“……萧兄你可千万别上当啊!” 萧律不冷不热地睨了他一眼,没理他,转身就走。 王恒用看蠢货一样的眼神瞟向韩熙,“这还需要你提醒?萧兄是那种会被美色所迷的人吗?” 韩熙挠了挠头,“我这不是担心么,谁让陆小郡主长得实在是……” 王恒知道他要说什么,懒得等他将话说完,快走几步跟在萧律的身后。其余几人笑着瞥了韩熙一眼,也跟了过去。韩熙窘迫地站在原地停了几息,慢了数十步后,才小跑着追上众人。 ——也不怪他有这种担心,谁叫陆小郡主长得那般绝色呢? 他敢保证,这南都所有未婚小郎君们,没有几个能抵挡得住陆小郡主的主动追求。 而且看样子她并不会就此罢休,这谁扛得住啊? * 陆扶摇今日一问,只是开端,就像是下战贴似的,给对方一个宣告,并未曾期望一次就能成功。 因而被拒也并不失望,从萧律那里离开后,她便坐着牛车悠哉悠哉地去了静雅书斋。好像今日等了半天,才等到萧律,问了那么一句话,只是顺带而已。 她的两名侍女,朱砂和胭脂,正在静雅书斋等她。 陆扶摇的四名贴身丫鬟,个个貌美如花,其中朱砂和胭脂俩人容貌犹盛。 这二个丫头等在书斋时,引来不少人注目回头。当中有两名带着叵测目的、新到南都的“不速之客”,也忍不住多瞧了她们两眼。 其中那个随从模样的人反复撇头看了朱砂和胭脂好几次,然后压低声音跟他身侧的年轻郎君小声道:“主子,这两位小姐长得可真好看。这南都物产富饶,风景秀丽,就连女人也长得如此美丽。” 那年轻郎君看起来未及弱冠之年,相貌颇为英俊,只是面容轮廓线条略显深邃,气质比南都世家大族的子弟少了些清雅,却多了几分硬朗与不羁。 只见他扫了一眼朱砂和胭脂的穿戴与仪态,哼了一声,面带鄙夷和嘲讽:“不过是两个丫鬟而已。南都果然是富贵奢靡之地,净养出一堆蠢货。这是哪家的笨蛋贵女,竟然敢要如此美貌的丫鬟,也不怕将来的夫婿看上了,宠妾灭妻。” 他话音刚落下,陆扶摇正好踏入了书斋。 天气有些热,这书斋里清净人少,陆扶摇进来便将头上戴的幂篱给摘下来了。 朱砂连忙上前,将幂篱接了过去。 “书都准备好了么?”陆扶摇问。 “准备好了的。”胭脂回答。“一共两份,一份是郡主您的,一份是明小公子的。” 说话间店小二已经提着两摞书过来,笑眯眯地道:“挺沉的,小的帮您提出去。” 陆扶摇点点头,领着朱砂和胭脂就往外走。 路过那年轻郎君和随从身旁时,陆扶摇察觉到直勾勾盯视的目光,便扭头看了过去。 一主一仆俩人,一个表情凝滞,一个震愕地张大了嘴巴。 陆扶摇眉心微蹙,递了个眼神给朱砂,朱砂连忙会意地递来了幂篱。陆扶摇接过幂篱扣在头上,迅速走了出去。 身后,拓跋玦好像被闷棍打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了。 是他见识浅陋,也是个蠢货罢了。对着这般绝色,哪里还会有人看得上什么美貌丫鬟?什么宠妾灭妻……有了她,其他的女人便都是路边尘土,哪还能入得了眼?! 而陆扶摇刚刚蹙起的眉心,轻飘飘掠过他没有任何停留的视线,更是泼了拓跋玦一盆冷水。 身为北漠王第四子,拓跋玦身份尊贵不凡,相貌也不俗,以往在北漠,多少女子对他趋之若鹜,他都不屑多瞧一下。 可刚刚那小女郎,看到他时,不仅目光没有多停留一瞬,甚至还嫌弃他注目的视线,迅速将幂篱给戴上了,真是狠狠地给了拓跋玦一个耳光。 望着陆扶摇头也不回的窈窕倩影,拓跋玦目光阴沉,眼神狠厉,垂在身侧的双拳也紧紧握起。 ——迟早他要踏平南都,这美人自然也将是他的囊中之物。 * 天色渐暗,玄武街头的萧府灯火通明。 萧老太爷已过世,萧老夫人常住寺庙里。萧氏家主如今是萧律的父亲萧敛。 刚除孝服不久,萧敛十分忙碌,每日极晚归家。 萧律年少时便去边关,近些年才回来,因而努力弥补过往未能尽孝的缺憾,忙完正事后经常早早回家,几乎每日都会陪萧夫人用晚饭。 今日他有事耽搁,要晚些回,便打发了自己的侍从九思先回来给萧夫人传话。 “公子说,夫人若是定要等他一起用晚饭,便先用些燕窝粥填填肚子,以免太晚用膳伤了脾胃。”九思恭敬地对萧夫人道。 萧夫人出自清河崔氏,气质华贵优雅,年过四旬依旧美貌清丽,脸上没有留下多少岁月痕迹。她坐在轩窗畔的矮几旁,听到萧律要晚归的消息,不但不失落,甚至还饶有兴味地问:“今日有女郎找淮之么?” 淮之是萧律的字。为了萧律的亲事,萧夫人也是有些愁的。因为萧老太爷的丧期耽搁了三年这倒是没什么,重要的是萧律似乎对亲事这些完全不上心,给他物色了几个世家贵女,他也不感兴趣。 如此,萧夫人现今最想听到的便是萧律能跟哪家贵女有点什么风声,就算因此天天晚归都是可以的。 九思听到夫人问起这些,表情有些微妙。 今日陆小郡主的那个插曲,主子特意叮嘱过他,千万不要跟夫人说起。因此,九思敛了心神,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话:“没有。” 萧夫人有些失望。 九思看到萧夫人失望的神情,不由地在心底暗叹。 若今日是其他家贵女就好了,可惜嘉仪郡主跟他们家主子是不可能的。哪怕是夫人这般着急主子的婚事,也从来没有将目光放在如今风头正盛的嘉仪郡主身上。 萧律回府时,天已大黑。他回住处快速沐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这才去萧夫人那里。 萧夫人正坐在轩窗前逗着一只狸奴,望见萧律的身影,便让嬷嬷去传晚饭。 等萧律进来,萧夫人起身抱着那狸奴走过去,径直塞入萧律怀里。 萧律猝不及防,却不得不伸手接住。 这是一只出生不久的幼猫,全身雪白,捧在手里,毛绒绒暖呼呼的,触手柔软得不可思议。 “母亲?”萧律有些错愕,不解萧夫人此举何意。 “前些日子雪团儿生的,送你了,今后你养着。”萧夫人言简意赅地道。 雪团儿是萧夫人养的狸奴。 萧律有些僵硬地捧着那只雪白的幼猫,神情难得有些无奈:“为何要我养?” 萧夫人道:“感觉挺适合你。” 萧律不作声。 虽然他没有反驳萧夫人的话,但萧夫人对自己儿子还是了解的。瞥了一眼他面无表情的样子,笑道:“就是觉得你平日里太冷静淡泊了,都没有人间烟火气。养只狸奴,会让你显得有点人性些。” 萧律:“……” 他并不觉得自己没有人性。 恰好此刻萧夫人的侍女仆妇们将晚饭都摆好了,萧律趁机将小猫丢到一旁的罗汉床上。 萧夫人瞄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直到用完晚饭,萧律告辞时,她才适时地提醒:“将小狸奴带上,要养好她,不然母亲会难过的。” 萧律:“……” 他颇为无奈,缓缓低身,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小猫的后颈,抬手将它拎了起来。 小猫动弹不得,被他拎到面前,只拿一双圆溜溜又清澈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萧律眼眸微眯,莫名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脑海里很快闪过今日陆扶摇来找自己的那一幕。 语出惊人的小女郎恰好有一双圆圆又清澈的眼眸。 萧律微微皱眉,将小猫拎开了一些。 他今日真是见不得圆圆的眼睛。 * 陆扶摇回到家中,两摞书也带回了她的小院。 “这一摞明天去东岭书院给明小公子送过去。” 明小公子是陆扶摇结交的义弟,也是她的两名女侍卫的弟弟。陆扶摇将明小公子安顿在东岭书院就读,还不忘经常给他买些书。 今日的书册分成了两摞,一摞给明小公子,是正正经经的好书。至于另外一摞……陆扶摇目光掠过左手边的书,落在右边的另外一摞上。 另外一摞是给她自己的。 全都是一些歪门邪道,但她想好好“研习研习”的书。 陆小郡主做事执着,有始有终,很有耐心。 萧国舅一看就是不容易到手的人物,她总得学点办法以备不时之需不是? 因此,几日过后,跟着歪门邪道的书“学”了一点皮毛的陆扶摇,再次去找了萧律。《 》 5、第5章 天气渐趋炎热,轩窗外蝉鸣不休。 出门之前,陆扶摇费了好一番功夫选衣裙与首饰。 “我穿这件好看么?”最终陆扶摇选了一套软罗交领大袖间色襦裙,拿在手中,问自己的侍女。 “郡主穿什么都好看。”朱砂、胭脂、青黛、荼白四人异口同声地道。 这倒不是恭维话。 虽说人靠衣装,但衣裳也靠穿它的人出彩。嘉仪郡主绝对可以称得上大景第一绝色,确实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那就这件了。”陆扶摇早已习惯了她们这样的回答,随口一问也没太过指望她们能给出多少意见。她自己也不是个没主见的人,因而很快做好了决定,又选了一条蜜合色帛带搭配,就由着侍女伺候换了衣裳。 “叮铃叮铃——”铜铃声悠扬,嘉仪郡主的牛车顺利穿过早间热闹的集市,在快要抵达城门口处的时候却被人拦了下来。 车夫朝内通秉,侍女将门帘掀开一半,陆扶摇抬眼便望见了一名坐在马上的年轻郎君。青衣大袖宽袍,衬得小郎君风姿秀逸,气质文雅。 “王禹,我今日有事出城,很晚才回,没空跟你去清谈雅集哦。”陆扶摇对那小郎君道。 这小郎君便是那屡次被拒还屡次登门求娶的王氏三郎王禹。 王禹是王氏二房第三子,因从小聪慧,被王氏家主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在时下士族年轻子弟们渐渐崇尚率性洒脱,轻视礼教,不拘礼法,放浪恣意的风气下,王禹是其中少有的墨守成规,严以律己的子弟之一,因此他被许多纨绔子弟们称为“小古板”。 说起来,曾经古板严苛的王禹对陆扶摇如此着迷,不顾拒绝不遗余力屡次登门求娶,其中还有一小段故事。 那是陆扶摇回南都后,为了让明小公子明辰尽快融入圈子,带他去参加清谈雅集。因为陆小郡主容貌太过绝色,一时间艳名便传遍南都,那些附庸风雅的士族子弟们,言谈间便会提起这事。 王禹听不得众人反复对嘉仪郡主容貌的夸赞,还听说有人忍不住早已登门求娶,便与众人争论,言说女子重贤重德,他们这些士族子弟,将来娶妻也都是娶世家贤良淑德的女子,容貌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可有可无。 他这话一出,其中有登门求娶被拒过的士族子弟便不服气了,直说他只是没有见过嘉仪郡主罢了,便在这里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尽说风凉话。 王禹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他性情温和,不善吵架,但喜欢引经据典,与人理论。只温声道,过往世家大族择妻择媳皆是如此,他自己也会以身作则,绝不以色择妻。 结果当日下午,他参加清谈雅集,恰好遇到陆扶摇,一时间惊为天人,怔愣半晌都不曾回神,被众人奚落嘲讽了好一番皆不吭声。自此更是仿佛着魔了一样,屡次登门求娶。 王禹出身名门世家,容貌不俗,文采斐然,性情温和。若按当初陆扶摇跟她小姨说的那些条件,王禹其实符合了一大半。只唯有在武艺上,他虽然如今才开始学习,但着实是晚了,且于武艺上确实没有天赋。 不过,他耐性足,脾气又好,所以陆扶摇跟他相处得还算不错,也借由他的名气,带着明辰顺利地融入了南都的清谈雅集圈子里。 王禹今日一早在集市上遥遥地认出陆扶摇的牛车,但人潮汹涌,他的牛车没法过去,等他徒步挤到人群外时,陆扶摇的牛车早就不见踪影了。 匆忙间王禹恰好看到有人牵着一匹瘦弱的马在路边叫卖,因着时下以乘牛车为尊,大多数人对马匹不感兴趣,何况是这种品质不佳营养不良的马,因而无人问津。 王禹却像绝路逢生,喜不自禁地跑过去,将那马买来,然后用自己才练了不久的骑马技术,一路拼命追赶,这才在接近城门口处追上了陆扶摇。 此刻,他发髻凌乱,俊秀白净的脸上还带着薄汗,却什么都顾不得,只气喘吁吁地问陆扶摇:“阿摇你要去哪里?” “我去凤鸣山看马毬。”陆扶摇道。 王禹便问:“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么?我也想看看打马毬。” “这……”陆扶摇犹豫了一下。 其实这回看马毬只是其中之一,找萧律是其中之二,也是最要紧的事。 上回萧律说他的弟兄们想与安阳长公主的侍卫们切磋,此番陆扶摇便央求她小姨,给萧律下了请帖,邀他带人去凤鸣山围场里切磋。 陆小郡主也不是完全不懂含蓄婉约的。此次她吸取上回教训,也在书中汲取了知识,因此也来一个迂回婉转,间接地制造与萧律见面的机会。 王禹并不知晓这些,见陆扶摇犹豫,他又道:“城内没有马场,我从来没看过马毬,只在书上见过……” 这话说得着实可怜,陆扶摇看着他央求的眼神,有些心软。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那你也跟着去看看吧。不过……” 她顿了顿,又觉得该将话说清楚些,也正好趁此机会彻底打消王禹对她的想法,便如实直言道:“我此次去不仅是看马毬,还因为我看上了一位郎君,想追求他。” 王禹闻听此话不亚于晴天霹雳,面上瞬间露出哀戚之色,愣了半晌才伤心欲绝地问:“阿摇看上了谁?” 陆扶摇不忍多看他悲伤的神色,放下车帘,无情地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 萧律以为,陆小郡主的那句“我过几日再来问你”只不过是被他直言拒绝之后,随口的一句找补。 就像她说话行事那般,都是小女郎临时起意的玩闹而已。等热情散了,时日一长说不定就忘了。萧律自己也没将这些放在心上,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这种不重要的闹剧早就被他抛之脑后。 ——直到几日后,他在安阳长公主的凤鸣山围场里,再次看到了陆扶摇。 其实也不算太意外,毕竟安阳长公主是嘉仪郡主陆扶摇的亲小姨,她出现在这里,也算正常。 不太正常的是她的目光,从萧律出现之后,便一直落在他的身上,目不转睛,灼灼如火。以至于萧律不得不想起了上回她问的那句荒唐话。 萧律自是不信王恒所说的,陆小郡主缠上自己,是平阳长公主安排的又一个美人计。没有确凿证据的事情,他不会轻易下定论。 所以,他暂且只当这是小女郎心血来潮的胡闹。 这种胡闹只要无伤大雅,他尚能忍耐。因此在陆小郡主火热的视线下,萧律泰然自若地亲自上场,带着他的那帮兄弟们与安阳长公主的侍卫们较量。 时人皆以为,安阳长公主养马、养面首,只纯粹为了个人玩乐享受,为此不少人鄙夷、抨击,不屑于与她有一点交集。 但萧律对安阳长公主的马和面首都很感兴趣,这才有之前寒暄时的切磋提议,还抽出时间来亲自带人参加这一场马毬。 安阳长公主的凤鸣山围场里,不仅有马毬场,射猎的山林,连绵的山丘,也有适宜居住的别苑。 萧律和众人在别苑里换好骑装后,骑马执杖入场。 两队人马,穿着夏季敞胸露臂的骑行劲装,以头上系的不同发带为区分。安阳长公主的侍卫们头上系着红色发带,萧律这一行人头上系着黑色发带。 全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儿郎,恰好也都容貌不俗,其中与众人穿着一样衣裳的萧律却依然鹤立鸡群。 男人不仅身材高大,肩膀宽阔,那历经沙场长枪大弓锤炼过的结实胸膛与有力臂膀也十分惹眼。 安阳长公主慕容岚目光一个个滑过去,在萧律的身上定了一瞬,然后掩着宫扇,凑到陆扶摇耳边,轻笑道:“摇摇眼光不错啊,咱们这位国舅大人,不仅容貌俊美无俦,这身材也很绝嘛。” 陆扶摇嘴角翘了翘,笑吟吟道:“小姨你可不要跟我抢。” 慕容岚“噗嗤”一笑,拿宫扇打了她一下:“放心吧,我对他没想法。” 虽然萧律跟慕容岚的辈分和年纪都很合适,她和萧律之间的可能性比陆扶摇还大,萧律也绝对是年轻未婚郎君中的佼佼者,但慕容岚年少时心里便已住进一人,如今为情所伤,不再交心。 她招那么多面首,是别有所需,而萧律的家世和性情,是她拿捏不了的,因此对萧律是着实没有想法。 陆扶摇放心地一笑,目光专注地落在毬场上。 这一场马毬以比赛的形式拉开序幕,观众也只有安阳长公主和陆扶摇的随从侍卫侍女们、萧律带来的几个没有上场的兄弟们、以及坐在凉亭角落里的绝望小郎君王禹。 一开始,众侍卫们和萧律的那些弟兄们各自得了来自于安阳长公主和萧律私下里的不同吩咐,全都表现得随意而懒散,像在相互试探。 欣赏够了美男子们的风光,这会儿的马毬并无多大看头,慕容岚便抽出闲暇瞥向坐在凉亭一角的王禹。 王禹这会儿正面无血色。 他一直自认家世可以,自身条件也不差,整个南都,能与他相提并论的不多,能与他媲美的未婚郎君更是少之又少。虽然如今他暂时未得到陆扶摇的芳心,但他有恒心有耐心,天长日久地磨下去,相信终有一日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今日陆扶摇的一句实话,给了他当头一盆冷水。此刻知道陆扶摇心仪之人竟然是萧律时,更是心如死灰。 要说如今还遵从礼法礼教,克己复礼的年轻郎君,王氏的王禹算一个,那萧氏的萧律也绝对算得上其中一个。甚至,萧律还是王禹的六叔王恒最钦佩之人,一直追随于他。那些年轻子弟们,也都唯萧律马首是瞻。 王禹自己更是在心底将萧律视为表率,十分敬仰。 可如今,他所景仰之人,却是自己心上人的心仪之人,这叫人多么无力和绝望? 慕容岚看了一眼神色悲戚的王禹,压低声音问陆扶摇:“你将他带来做什么?看你对别人着迷,他不得难过死?你这是诛心啊。” “心死正好绝了念头。”陆扶摇缓缓摇着宫扇,目光依旧盯着毬场方向,随着萧律的身影移动,“我并不心仪他,这样耽搁下去,对他不好。” “这小郎君脾性不错,又有文采,家世更不必说了。几次登门求娶,却都被你拒了。”慕容岚叹了口气,神色复杂,“你不是喜欢看脸么?他长得也挺好的啊。” 她甚至在那小郎君身上,看到一点当年某人的风姿来。 当年若是那人能有这小郎君的一半执着,他们也许会有很好的结果,说不定这会儿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慕容岚望着王禹,神情有些恍惚,却听陆扶摇回道:“长得好?那也没有萧大人好吧。” 慕容岚:“……” “行行行,你的萧大人最好。”她没好气地道,“可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世间肯定还有比他更好看的人,到时候,你若是遇着了,怎么办?” 陆扶摇被她这句话问住了。愣了一会儿,才喃喃道:“比他更好看的……不会再有了吧?” “嘁,谁说不会——”慕容岚话未说完,却听毬场上陡然一片叫好声,而旁边的陆扶摇也忍不住欢呼起来。 原来是萧律进毬了。 此前,众人懒散敷衍,以守为主,谁也没有进毬。 而萧律进的这第一毬,不仅打破了先前的闲散气氛,更是像一个信号一般,改变了毬场的风向。之后,毬场中的众人在萧律的有意引导下,一甩松散姿态,个个严阵以待,气氛逐渐焦灼。 两队人马你来我往,势如烈火。高头大马四蹄有力,体魄健壮,飞奔起来快若虚影。毬杖击出犹如长剑铁枪,交手间撞出磅礴力度。 恍惚中,这荒郊野外的毬场竟仿佛金戈铁马的战场,叫人看得忍不住屏息,提着一颗心为胜负着急。 这场马毬绝对是陆扶摇和慕容岚看过的最激烈的一场马毬,也是最精彩的一场马毬赛。 不仅其他儿郎们个个表现超乎寻常,萧律也展现出了少有的认真。 比赛最终以萧律一方胜了两毬为终结。 结束了马毬赛,众人陆陆续续地骑马出场。场外有马夫守着,等他们下马后,将马儿牵去马棚打理。 年轻儿郎们意犹未尽,边走边讨论刚刚的激烈状况。 萧律缓步走出场外,将手中毬杖递给旁边候着的九思,然后微垂首正拆着头上束带。余光察觉有人向他走来,便抬眼望去,果然是陆小郡主朝自己过来了。 他停住脚步,因着对这位小郡主的出口惊人已经有所见识,此时心里其实已做好了准备。 却不想陆扶摇开口的话却还是叫人料想不到。 只听她一本正经地问:“萧大人,你不会是想做我小姨的面首吧?” 萧律额角抽了抽。 他真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般的女子,或者说从来不曾遇到过这样的人。纵然他八风不动,稳若磐石,她却总是出其不意地叫他几近破功。 其实陆扶摇有这种想法倒也不是胡乱猜疑。 以她这些日子所了解到的萧国舅,绝对是冷面冷心,待人不假辞色的那种。 他答应马毬赛切磋,不仅亲自上场,还如此卖力,叫陆扶摇无法不多想。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缘由才会令淡漠冷肃的萧国舅如此认真。 看着萧律沉黑的眼眸和紧抿的唇,陆扶摇心里一突,忍不住又道:“不会真被我猜中了吧?千万别啊,你做她面首,还不如做我的郡马呢?”《 》 6、第6章 陆扶摇一脸懊丧地回了凉亭。 慕容岚睨了她一眼,见她像被霜打了的娇花,蔫搭搭无精打采的样子,连连笑问:“你跟他说了什么?闹不愉快了?怎么垂头丧气地回来?” 陆扶摇不说话。 今日她好一番打扮,穿得漂漂亮亮地出门,方才不知有多少小郎君在悄悄地瞄她。萧律眼里却毫无惊艳之色,甚至刚刚在她问完话后,理都没理她,一言不发地就走了。 慕容岚见她不吭声,以为她郁闷了,便安慰道:“你别难过,一次失败并没什么,以后机会多着呢。” 陆扶摇并不是难过,这么点挫折还不至于让她望而却步。若她是那么容易放弃之人,也不会费了两年多时间,才将明逐星和明追月这对江湖顶尖高手双胞姐妹给一起磨到手,心甘情愿做她的侍卫。 她只是琢磨不透萧律的想法,他到底是被自己猜中了心思,恼羞成怒,还是纯粹懒得搭理自己,不屑辩解? 要说她小姨,虽然比萧律大了三岁,但不都说女大三抱金砖嘛,当今皇后娘娘也比她皇帝舅舅年长三岁呢。 而且慕容岚年纪虽然不小,但尚未定亲,又是个美人,别看她名声不好,喜欢她的郎君却也很多。 那么多的面首,并不是她强抢来的,大都是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由此可见安阳长公主之魅力。 万一萧律为这魅力所倾倒,也想做她的入幕之宾呢? * 萧律并不知晓陆小郡主因为他的不言不语冷漠离去而忧心忡忡,担心他已经先看上了别人。 对这种不按常理,总是出其不意的小女郎,纵然他当时有种无言以对的意外感,是他这种善于运筹帷幄之人最抵触的不可掌控之忌。但转身过后,他便不再将其放在心上,而是一心想着自己的正事。 在去往别苑的路上,他正与王恒韩熙他们说起今天的马毬赛。 “俊彦,今日的马毬赛,你可看出点什么来?”萧律问王恒。 “萧兄之前猜得果然不错,安阳长公主这围场里确实有不少好马。”王恒道。“全都是品种优良的战马。” 萧律点点头,没说话。 王恒便接着道:“如今战马紧缺,优良品种的战马更是少之又少,安阳长公主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好马……萧兄是想从她这里打听渠道吗?” “不。”萧律道:“若只是一两匹不同品种的宝马,或进献或搜罗而得,还能说得过去。可这成批的稀有良马,就不寻常了。” “确实。就如萧兄的踏雪宝马,那也是意外所获,只此一匹。”王恒说罢,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愕然道:“萧兄是说……安阳长公主这里或许留有马种,这些稀有战马,全都是配种养育所得?” 萧律点头,又道:“还有她的那些侍卫……” 一旁的韩熙总算能接上话,连忙道:“对,她的那些侍卫!萧兄所料没错,安阳长公主这些下场打马毬的侍卫们,个个身怀武功。其中一个人,我与他夺毬时,毬杖撞在一起,我的手臂都被击麻了。” 说罢,他还“嘶”了一声,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胳膊。 萧律道:“我正想找机会再同他那些侍卫较量一下骑射功夫。” 萧国舅想要机会,机会便很快给他送上门来了。 还未走到别苑,恰好安阳长公主和陆扶摇就找了过来。安阳长公主笑吟吟地道:“萧大人,难得抽空来我这别苑一趟,不若稍作歇息一番,下午我让人陪萧大人去我那林场里猎些野味回来,晚上做碳炙烤肉吃。” 萧律顺水推舟,颔首道:“长公主盛情难却,萧某便恭敬不如从命,厚颜留下了。” 旁边的王恒看了看安阳长公主身侧的陆扶摇,和韩熙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安阳长公主这是为了嘉仪郡主留人。不仅留人,还留人过夜呢! * 萧律回自己的小院先沐浴换衣。毕竟天气炎热,一场马毬下来,汗湿透衣,不太舒适。 九思抱着从安阳长公主那边拿的崭新干净的男子衣袍回来,对萧律道:“主子,安阳长公主请您过去一道用午膳。” 萧律点头,接过衣袍换上,出了门。 陆扶摇歪坐在慕容岚别苑的罗汉床上,扒在轩窗口,望向外头。 慕容岚将萧律的别苑安排得离她和陆扶摇的别苑不远,很快男人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小径尽头。 初夏的微风,吹起他的宽袍大袖,明媚天光笼在他颀长挺拔的身上,连那俊美无俦的面容,都仿佛镀上了一层微光。缓步走来时,像某个偶然间下凡来的九天神君。 加上那因为沐浴半湿便随意披散的长发,此刻的萧律,少了往日里的板正沉肃,多了几分柔和松散。 太好看了,不管什么样的他,都好看。陆扶摇神色恍惚地望着他。 “我就说他会来吧。”慕容岚在陆扶摇身后摇着宫扇笑道。 “为什么他这么听你的话啊?”陆扶摇喃喃低语。仅仅因为慕容岚是长公主,而她只是个小郡主吗?陆扶摇不信。她虚心好学,问慕容岚:“小姨,你教教我吧。” 慕容岚看了看走来的萧律,又瞅了瞅陆扶摇,笑容变得促狭,“行行行,小姨教你,全都教你。” 慕容岚叫人传膳,各自简单客套寒暄一番后,萧律便坐下来与慕容岚和陆扶摇一起用膳。 用完膳,慕容岚适时地开口:“萧大人,我这小外甥女对射猎颇感兴趣,今日她也想上场,到时候便要麻烦萧大人帮忙看顾一二。” 萧律接过侍女端来的茶水,长指摩挲着杯盏边缘,抬首间随意地瞥了一眼陆扶摇。 小女郎笑意盈盈,美眸里蕴满期待,毫不避讳地看着他。 萧律面色淡淡,搁下茶盏,应了慕容岚:“好。” 约好出发时辰后,萧律和陆扶摇便各自回苑歇息,以便养足精神下午骑马射猎。 陆扶摇换好骑装,背着箭袋出现在射猎队伍时,韩熙便对王恒挤眉弄眼,之后更是暗示众人别跟着萧律和陆扶摇他们。 王恒一直担心陆扶摇是平阳长公主派来对付萧律的,怎么都不愿意让他们单独相处,在萧律的眼神示意下,被韩熙给强行拖走了。 至于慕容岚的那些侍卫,得了慕容岚的暗令,自然也不会去打扰萧律和陆扶摇的独处。 于是一群人奔往山林,很快就四散而去,只留下萧律和陆扶摇站在原地。 “萧大人。”陆扶摇转过身,微微仰头看着萧律,无比娇弱地开口,“我不会骑马,可以和你共乘一骑么?” “不可以。”萧律冷冷拒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道:“不会骑马,那你还来射猎?” 陆扶摇讪笑:“会是会一点,只是不太熟练。” “那就自己骑着,慢慢跟在我旁边就行。”萧律说罢,迈开长腿,抬步就往前走。 陆扶摇:“……” 这人真是比石头还硬啊! 陆扶摇想起自己曾经在明逐星和明追月那里碰的壁,叹了口气。她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哦,这辈子遇到的石头一个又一个,可这些“石头”偏偏又都是她极想要的。 逐星和追月她已经攻下了,萧律这块硬邦邦冷冰冰的石头她就不信捂不热! 陆扶摇打起精神,一通小跑,跟上了萧律。 两名马夫牵着萧律的踏雪宝马和慕容岚送给陆扶摇的马,等在前方。萧律走过去,一个利落跃起,翻身至踏雪宝马上,然后垂眸看了眼追过来的陆扶摇。 小女郎跑得气喘吁吁,粉脸通红。因着骑装比较贴服,她那随着气喘而不断起伏的地方便极为惹眼。 陆小郡主年纪虽还小,但身段长得确实是好。她穿着交领的骑装,里头只着了心衣,未曾穿中衣。而萧律端坐马上,居高临下间,很容易就瞥见了那凝脂般的雪色沟壑。 这倒不是陆扶摇刻意以色相勾引。她还未出阁,对男女之事尚且懵懂,身边的侍女也不敢教她乱来,就算是她吩咐的那些歪门邪道的书册,侍女们也都是精挑细选,事先过目没太大问题才敢买回来。 这般穿着,只因时人追求率性自然,喜欢宽袖大衫,褒衣博带的洒脱飘逸。入夏后,天气炎热,郎君们袒胸露臂的都有,而女郎们长裙曳地,帛带飘摇,大袖翩然,内里却并不穿中衣,只着心衣。 陆扶摇今日出门也是这样穿的,是南都女子再寻常不过的穿法。这会儿要骑马射猎,也只是褪去襦裙,换上骑装,并没有特意做其他的改变。 若非要怪,大概只能怪她身段生得太好,相比时下女子追求的清瘦纤细,确实显得丰腴了些。 萧律不经意间瞥见这抹春色,面不改色地移开了视线,神情没有半分旖旎。 陆扶摇没注意到萧律的目光,她正挽着缰绳踩着马镫,很轻松地上了马。那姿态十分娴熟,显然并不是先前所说的“不太熟练”。 不过,这会儿萧律移开了目光,并未曾察觉到这些。 接下来的射猎时间,陆扶摇跟在萧律身侧,寸步不离。萧律虽然不怎么管她,但既是答应了慕容岚要照顾她,便也刻意放慢了马步,让她不至于追赶得太辛苦。 因着陆扶摇一直跟在身旁,而其他人则有意避让,萧律一直没有机会见识慕容岚那些侍卫们的身手。 一时间,萧律不太确定慕容岚这样安排到底是为了陆扶摇,还是为了不让他试探那些侍卫? 不过,慕容岚有一句话倒是不假。 陆小郡主对射猎是真的很感兴趣。 以萧律的目光来看,她的臂力自然无法跟战场上使用重弓的将士相比,但胜在准头很好。别看这样娇娇弱弱的小女郎,拿着小弓,射起猎物来,见到血光,却依然面色不改。射中猎物时,眼眸还亮晶晶的。 今日射猎,陆扶摇收获颇丰,甚至还猎得了一匹火狐。 她高高兴兴地对萧律道:“萧大人,我用这火狐皮毛给你做个围领吧。” 萧律冷淡拒绝:“不用。” 陆扶摇被拒也习惯了,并不懊恼,心想还是回去送给大嫂,让她给大哥做围领吧。 射猎结束,萧律这边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在安阳长公主这边吩咐下人去准备晚间的碳炙时,萧律和王恒一行人在自己的小院内说起今日射猎之事。 “训练有素,进退有度,射猎能力也个个出类拔萃。”王恒道,“安阳长公主的这些侍卫,显然经过特别训练。” 韩熙也道:“我还故意在假装争夺猎物时,与中午碰撞的那个人交过手,那人武功竟然在我之上,怕是萧兄才能与其较量。” 萧律点头:“好了,接下来就不用过多试探了,安阳长公主显然早已发现了我们的意图。今晚大家吃完烤肉好好休息就行。” “是。” * “摇摇。”安阳公主这边安排好晚膳,待人全都下去后,便对陆扶摇招了招手。 陆扶摇走过去,慕容岚附在她耳边轻笑:“我让人对萧律所住别苑的门闩做了点手脚,等吃完烤肉后,你便借由送甜汤的机会去找他。不用敲门,直接推门进去知道吗?” 吃了碳炙烤肉后,身上会有气味,萧律回去肯定会立即沐浴的。慕容岚行事向来不羁,这不仅仅是戏弄,也是为了给他们创造机遇。 她倒也不担心萧律会对陆扶摇怎样。以过往的了解,她阿姐对萧律几次安排人使美人计,萧律都无动于衷,全身而退。可见萧氏家规森严,不恋女色是真的。 而萧律冷情冷性,行事向来严苛谨慎,不可能随意乱来。 但陆扶摇有疑问:“为何不要敲门?” 慕容岚白了她一眼:“当然是为了给他惊喜。” 陆扶摇犹疑道:“……我觉得可能是惊吓。”没有人会对突然闯入自己屋子里的人感到惊喜。 慕容岚轻轻拍了拍她,笑道:“傻孩子,不管是惊喜还是惊吓,总之他肯定会印象深刻,今后便是想忘都难以忘记,还怕他不时常想起你?若是时常想起你,天长日久,这不就慢慢滋生了别样的情愫?” 陆扶摇觉得慕容岚说得有一定的歪理,或许值得听一听,死马当活马医。反正萧律如今对她的态度也不怎么样,再添点刺激,情况估计也不会更坏。《 》 7、第7章 安阳长公主慕容岚一直被时人传成荒淫无度、玩物丧志的纨绔公主。 真纨绔假纨绔尚且不作定论,但慕容岚确实是个会享受的。她这别苑里专门设有碳炙烤肉的高台,台上摆着一个个铜炉。 到了晚间,一群人分别围炉而坐,有侍应的厨子专门负责烤肉,众人边吃烤肉边欣赏月色夜景,确实快意逍遥。 为了助兴,慕容岚还让人准备了几大坛鹿血酒。 一开始众人尚且收敛,喝得不多。只有失意的王氏三郎王禹,一杯接一杯地闷声灌着,被他六叔王恒低声呵斥了几句,立即眼眶都红了,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落。 王恒又气又怒,恨其不争低声骂道:“不过是个女人而已,大丈夫何患无妻,岂能为儿女情长伤怀。瞧瞧你现在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若是被你大伯父看见,不得气死。” 王禹虽然是王氏二房第三子,但从小由王氏现任家主王缙亲自教养。听到王恒的呵斥,王禹抬眼望了望陆扶摇那个方向,心里暗想,大伯父才不会生气呢。他能顺利请人上镇国公府求亲,且还不止一次,就是他大伯王缙默许的。 王缙年过而立,却至今未曾娶妻生子,只将王禹当亲生儿子一样培养,极为严格。在王禹眼里,王缙于他,如师如父,是这个世间他最尊敬之人。他曾问过王缙,为何平日里对自己那般严格,却在他娶亲一事上如此宽容。 王缙沉默了许久才回他说,年少时若是有心仪之人,便尽力去追求,莫等将来空留遗憾。 而王禹更是偶然间撞见过王缙独自一人对月喝闷酒,那落寞的样子叫人觉得无比孤寂心酸。他猜想,或许是大伯年少时错过了爱人,才会支持他执着地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吧? 这些都是王缙的私事,王禹妄自揣测已是暗暗自省惭愧,这会儿面对王恒的呵斥,自然也不会说出口。只拿含泪的目光,一直盯着陆扶摇那个方向,将王恒气得牙疼。 王恒顺着王禹的视线看过去,陆扶摇被慕容岚安排坐在了萧律的身侧。绝色的嘉仪郡主,在薄纱般的月光和朦胧的夜色衬托下,美得像是个能勾魂夺魄的妖姬。王恒不由地隐隐有些担心萧律也会着了这小妖女的道。 不过这担心也只是一瞬间。王恒对萧律还是很钦佩的,以萧律处变不惊的定力,和薄情寡欲的性情,平阳长公主过往安排的美人陷阱没有一个能成功,如今自然也不会行得通! 酒至半酣,气氛逐渐热烈,众人原本端着的姿态也慢慢开始松散。其他炉子旁围着的人已开始吆喝起来,甚至还行起了酒令。这头,萧律在慕容岚的刻意劝导下,也饮了不少鹿血酒。 陆扶摇没喝酒。之前她母亲平阳长公主对她管得严,她不曾碰过酒。后来因为好奇,跟着逐星和追月喝过一次,只觉得辛辣呛口,并不好喝,因而对酒比较抵触。 慕容岚今日有别的安排,自然也不会劝陆扶摇喝。小女郎平日里不碰酒,估计酒量也不会好,万一没将萧律灌醉,先将她自己给喝醉了,那就白费了工夫。 等吃完烤肉喝完酒,众人各自离去后,慕容岚招来别苑管事,低声耳语了几句,那人便心领神会,得命而去。 慕容岚又招手让陆扶摇过来,继续强调了一遍之前说的事情。陆扶摇点点头,这次不再犹豫地应了。 * 九思被慕容岚的管事找由头支走,萧律独自回了自己的别苑。身上还有着烤肉蘸料的异味以及酒气,他进门便脱去了外袍,正准备栓上门沐浴时,却发现自己的门闩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不翼而飞。 萧律望着空荡荡的门背,皱了皱眉,目光暗敛。 他一个大男人,沐浴栓不栓门其实也没有太大所谓,只是这莫名其妙突然消失的门闩就太不寻常了。 别苑里是有汤池的,萧律干脆连门都不关,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褪去中衣缓缓走入汤池里。 陆扶摇端着甜汤,及时来到萧律的小院。她穿着的鹿皮软靴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直到她循着水声走近汤池,萧律凭着过人的耳力察觉到她的靠近,接着便从水中一跃而起,拿起挂在一旁的衣袍,迅速披上。 陆扶摇走过来时,只见萧律正披着衣袍坐在池畔亭中的石桌旁,慢悠悠地喝着冷茶。 男人肩膀极宽,衣袍松松散散地披着,并未系带,是以领口微敞,露出湿漉漉还带着水珠的结实胸膛。 陆扶摇的目光顺着一颗慢慢滚落的水珠移动,直到那颗晶莹的水珠沿着男人健硕的胸膛,一路滑过紧实的腹肌,最终没入了那雪白的中裤里,再也看不见。 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其实她此时并不懂男女事,只是莫名觉得脸皮有些燥热,有些好奇,又暗暗有些可惜。隐隐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难得的风光。 “看够了么?”直到头顶传来男人低沉冷淡的声音,陆扶摇才陡然清醒。 萧律不知何时已起身走到她面前了,离她不过两三尺之远。 男人身材高大,离得这样近,不仅压迫感极强,且那不可忽略的凌冽男子气息也强势地侵袭而来。陆扶摇骤然间被惊吓,本能地连退了两步,差点将手里的托盘都给扔了。 抬头看见男人冷漠的眼神,她磕磕巴巴地道:“我、我不是故意要看你……”接着想起什么,连忙将托盘往萧律面前一递:“我来给你送甜汤呢。” “哦。” 萧律并不接。只冷淡地反问:“安阳长公主这别苑里如此多的随从与侍女,居然还需要外甥女亲自过来送甜汤。” 陆扶摇被他戳破,脸越加烫了,硬着头皮狡辩,“我只是觉得吃了烤肉喝了酒会燥热,喝点甜汤会舒服些,就是想自己亲自来送嘛。” 萧律鼻息间轻哼一声,似是嘲讽。 但陆小郡主可不是什么怯弱之人,不但不羞愧而退,甚至还理直气壮地道:“可我刚刚什么都没有看到呀!” 听那语气,似乎没看到还有些遗憾。 萧律不说话,只用那黢黑深邃的眸光看着她。 陆扶摇被他这样的眼神盯着,头皮有些发麻,总觉得不管什么伎俩在这人眼皮底下都无所遁形。羞恼间,口不择言道:“……好吧,确实是看到了一点点,就胸口而已,你若是不服气,我给你看回来总可以了吧!” 这话一落,萧律更加沉默。 陆扶摇自己也呆住了。 她纵然不晓男女事,但还是知道男女有别。刚刚又看了萧律,本能有些羞涩,冲动之下说出这句话,回过神来,自己也傻了,脸红得几欲滴血。 萧律却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不自觉地在陆扶摇胸口处掠了一眼,很快反应过来便移开了视线。他沉默了几息,最终淡淡道:“出去吧,这次不与你计较。” 陆扶摇红着脸灰溜溜地抱着托盘回去了。 慕容岚正在廊庑下乘凉,看到陆扶摇这么快就回来,小脸还红扑扑的,故意调侃:“看到什么了我的小乖乖,脸红成了这样。” 陆扶摇抿着唇不吭声。 慕容岚便打趣她:“萧大人的身材好看么?” 陆扶摇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呼了一口热气,“我什么都没看到。” “是嘛?”慕容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也不知信没信她这句话,只笑道:“什么都没看到你的脸就红成了这样,瞧你这点出息。” 陆扶摇将托盘递给上前来的侍女,坐到慕容岚旁边。想起刚刚的窘迫,她脸上才散了一点的热气又涌了上来,连忙拿过侍女递来的宫扇,使劲扇了两下,才道:“小姨,我觉得这个方法好像不太好,他可能生气了。” “这个方法不行,那就换个方法。”慕容岚不以为然,“你若是真的喜欢他,便想尽办法去争取,别等将来留下遗憾。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好歹曾经努力过了。” “嗯。”陆扶摇点头。她是真的喜欢萧律,本来也不会轻易放弃的。 * 不知是不是今夜多饮了几杯鹿血酒,以至身热血燥的缘故。这一晚,萧律罕有地做了一个十分旖旎的梦。 梦中女郎乌发如瀑,肌肤胜雪,曼妙身段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看不真切。但越是这般看不清,越是勾得人抓心挠肝。 次日清晨,萧律醒来坐起身,神情略微凌乱,低眸间更是一阵沉默。但很快就皱了皱眉头,敛了纷乱的心神,起身迅速收拾好自己。 出门时,他又成了那个面目冷肃、薄情寡欲的萧国舅。 萧律带着自己的那一队人与安阳长公主告别,安阳长公主说自己要在别苑再住几日,便提议让萧律带陆扶摇一起回去。 这一次萧律没跟她客套,直接回绝了。 旁边的王恒见他这副冷酷无情的模样,顿觉欣慰。他就说嘛,萧兄是不会被女色所惑的。 而韩熙则是个粗线条的武夫性格,这会儿什么都不想,只想着吃。 昨夜虽然吃了烤肉喝了酒,但他活跃好动,克化得快,一早又饿了。可萧律却没有继续在安阳长公主这别苑用早膳的想法,直接带着他们告辞返程了。 韩熙忍饥挨饿跟着萧律往内城赶,奈何凤鸣山到南都主城终究是有些路程的。因而韩熙饿得实在受不了,在接近一个村落处,看到路边一名老妪在卖新鲜热乎的馒头,他便再也忍不住,勒住马,跳下去买了一布袋馒头回来。 他倒也知道不吃独食,先拿出几个分给萧律和其他人。 萧律拒绝了。其他人一部分婉拒,一部分人也着实饿了,看到白白胖胖的大馒头,便接了过去,只是碍于形象,没忙着吃。 韩熙也是世家出身,平日里自然锦衣玉食,但他曾在边关呆过,倒也不挑。此刻饿得狠了,见着这大白馒头只觉得香喷喷的,颇为诱人。当下也顾不得形象,坐在马背上就拿出一个啃了起来,啃得津津有味。 萧律看着这一幕却莫名地眼皮直跳,强忍着挪开视线。 可韩熙刚才要递给他馒头,这会儿正好与他并驾齐驱,就算他不刻意去瞧,眼角余光也总能瞥见他。尤其是习武之人耳目极为灵敏,那啃馒头的画面和吞咽的声音,实在叫人难以忽略。 况且韩熙啃完一个还不够,又啃起另外一个来。 也不知是否昨夜没有休息好,心情有些浮躁,以至于此刻的萧律竟罕有地没有克制住情绪,忍不住轻喝一声:“别吃了。” 韩熙一愣,扭头看了看他微带异样的神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白白胖胖的大馒头,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里甚至还有一丁点儿的委屈和莫名其妙,不明白自己只是啃个馒头而已,怎么就惹到了这尊神。是嫌他这狼吞虎咽的形象太伤眼了? 萧律回神过来,摆了摆手,“算了,你饿了就吃吧。” 韩熙还是懵怔的状态。不过他刚刚已经吃完一个,现在感觉还好,于是老老实实地将馒头裹好,收了起来,再不敢妄动。 萧律收回视线,眼眸暗沉,目光望着远处城门方向,薄唇微抿,脸上辨不清情绪。但总归不是太愉快的表情。 回到萧府自己的住处,他的另一名随从三省,抱着上回萧夫人送的那只小白猫过来,边走边道:“主子,这狸奴一日一夜没吃东西了。属下也曾叫兽医郎中看了,检查过没有问题,便问这几日家中有无其他变化,思来想去,大概也就是昨日昨夜主子不在家里,它便不吃不喝了。” 萧律皱眉,目光落在那雪白的一团上,眉心又狠狠地跳了跳。今日好像中了什么邪,见不得这些白团团的东西。 “不吃便不吃吧,饿狠了自然会知道吃。”他冷漠地没理会那团小东西,转身走向后房去沐浴。 三省抱着小白猫站在那里,一头雾水。总感觉平日里主子冷是冷了些,但那是自然而然的神态体现,可今日却是明显的情绪外露,看起来不太对劲。 九思走过来道:“让人送些糕饼粥水过来,主子早饭还没吃。” 三省恍悟,原来是因为饿了,心情不好。也对,他若是饿了的时候,也会有些烦躁的。 当下将小白猫递给了九思,连忙出去叫人送吃的过来。 萧律沐浴更衣出来,盘腿坐在矮几旁吃早饭的时候,那只小白猫被九思放在了他的腿边。 小猫小小的脑袋轻轻地蹭了蹭他,又软软地朝他喵喵叫了几声。本就幼小,饿了一天一夜此刻更是连声音都细弱了,好不可怜。 萧律垂眸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掰了一小块糕点给它,它乖乖地吃了,吃完还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萧律手指微微蜷了蜷,垂下眼皮敛住眼底所有情绪。 一边继续喂着小猫,一边心内自嘲。 他之前跟个小东西计较什么? * 陆扶摇的牛车较慢,她用了早饭才回城。回到镇国公府后,又被她母亲平阳长公主叫过去训斥了一顿。 “成日里跟你小姨鬼混,还学会夜不归宿了。”慕容华气道:“如今快满十六岁,就要进入十七,也是个大姑娘了,就不能做点正经事!” “小姨不是事先派人给你和阿爹送消息了么?”陆扶摇总是被她娘说骂,皮也练得厚了,甚至还会顶嘴,“再说了,我能有什么正经事做?” 眼见母女俩又要针尖对麦芒,陆毓连忙走过来调和。他抬手理了理陆扶摇有些乱的鬓发,将她拉到窗边的矮几旁坐下,温和笑道:“倒是有个正事要给摇摇做。” 陆扶摇对上她阿爹立即就柔顺了,乖巧地问:“阿爹,有什么事要我做?” 陆毓笑道:“下月初便是你的十六岁生辰,你母亲说要给你补办一场及笄礼。” 陆扶摇讶异地抬头看了一眼慕容华,慕容华冷哼一声,撇过头。 陆毓笑了笑,又继续对陆扶摇道:“我们摇摇的及笄礼虽然办得晚了,但一定要盛大。到时候会邀请各大家族的人来观礼,你自己先拟一个你想邀请的名单,我这边会再加上要邀请的其他人,到时一起派发请柬。” 及笄礼是一个姑娘长大成人的标志,也是一个姑娘一生中颇为重要的仪式。 正常的情况,世家大族的女郎们,在年满十五岁便会行及笄礼。可当初陆扶摇在外面不愿意回来,慕容华避开耳目亲自去请她,她也不愿回,还跟慕容华吵了一架。 慕容华一气之下便说不管她了,及笄礼也不办了,由着她在外面野。 因而,陆扶摇在外面可怜兮兮地过了自己的十五岁生辰。 此刻听陆毓说慕容华要给自己补办及笄礼,陆扶摇自然是惊讶的。她有些触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憋了半天,才点点头,“好,我回去写。” 陆扶摇回了自己的小苑,先派人将那火狐狸给自己大嫂那边送过去,然后沐浴洗发,换了干净衣裳。打理好一切,吩咐侍女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后,才认认真真地坐在窗畔,伏在案几上开始着手草拟邀请名单。 她不假思索,提笔就先写下了萧律的名字。 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妥,连忙给涂掉了。接着写了一大串人名,才悄悄地将萧律的名字塞进其中不起眼的位置。 写好以后,陆扶摇净了手,然后两手托腮,垂着眼皮,目光落在萧律的名字上面,心里暗自思忖。 她的及笄礼,他会来吗? * 萧律回都城后,便开始忙碌。而他的母亲萧夫人,则忙着给他物色各家贵女,可惜依旧连续被他拒绝好几个。 萧夫人实在是琢磨不透他喜欢什么样的女郎,也坚信自己儿子绝对不会有什么别的癖好。 于是她反复将那些女子画像翻来覆去瞧了几十遍,最终总算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日傍晚,萧律回府后照例过来陪萧夫人用晚饭。 萧夫人便直接问他:“之前选的那些贵女们都太过瘦弱了,淮之,你莫非是喜欢丰腴些的?” 时人重清谈,讲风雅,女子们也以纤弱婉约为美。为了那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仪态,个个克扣饮食,甚至有人一日只吃几粒米饭,饿得面黄肌瘦,皮包骨头。 萧夫人一向讲求自然,历来不赞成这样过激的方法,甚至觉得姑娘家有点肉肉看起来更可爱些。便以己度人,觉得萧律大概也是喜欢丰腴一点的姑娘。 丰腴。 萧律脑海里莫名闪过自己曾不经意间看到的那一抹丰盈雪色,顿时面色微僵,连忙脱口否认:“不是。” 萧夫人微微讶然地看他一眼。 作为族内最寄予厚望的宗子,萧律自小被萧老太傅亲自教导,行事谨慎,言语克制,从来不会有这样急于否定某件事的时候。 今日倒是奇了,居然这么快地否认,仿佛都不经思索一样。 萧律自己也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沉默了许久。 被一件事情反复困扰,这是他过去从未有过的事,也是不该有的事。 这嘉仪小郡主大概是他的克星,该远离些才是。 就在萧律暗自决定今后对陆扶摇的态度更冷一些的时候,陆扶摇及笄礼的请柬,正好送到了萧府,还被萧夫人给看到了。《 》 8、第8章 陆扶摇拟好了名单,自然是要给她爹陆毓过目的。 她一早就写好了,却磨磨蹭蹭到次日傍晚,才去了陆毓的书房。 陆毓过目名单的时候,扫到萧律的名字,目光一顿,十分讶异。抬头看向自己女儿,只见她正假装欣赏外面的竹林落日。 想起前些日子陆扶摇跟他悄悄透露的心仪之人,再看她这会儿一副欲盖弥彰的模样,陆毓一瞬间便了然,颇为意外。 这些日子他也曾反复思量过,脑海里一一过滤那些可能性。除了慕容岚的那些侍卫外,他不仅考虑到了在东岭书院的明小公子明辰,甚至还想到了已经离南都三年的陆庭。 猜来猜去,却独独没往萧律身上猜。 毕竟两家虽然沾亲带故,但关系很微妙,往日里并没有任何走动来往。而萧律不仅辈分比陆扶摇大,年龄也大不少,性情更是跟陆扶摇相差千万里。 到底是如何结识的呢?又是怎么就突然喜欢上了,难道是因为一见钟情? 想想自己女儿喜欢看脸的特性,再想想萧律的那张脸,好像又不是太意外。 陆毓暗自沉吟一番,才开口对陆扶摇道:“你以为将他藏在中间,我就不会发现了?” 再瞥了一眼那两个写得比其他字都略小一点的字,陆毓又好气又好笑。越是这样欲盖弥彰,掩耳盗铃,越是容易露馅。 陆扶摇扭回头,嘻嘻一笑,完全没有被拆穿的尴尬,走过来抱着陆毓的胳膊摇了摇,“可以嘛阿爹?我想邀请他。” 陆毓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问:“这就是你喜欢的人?” “嗯。”陆扶摇没再隐瞒。她之前也只是能拖就拖,现在瞒不下去了,倒也无所谓,反正迟早也是要知道的。 陆毓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抛却所有因素,单就萧律这个人本身来说,肯定是不错的。南都所有尚未成亲或定亲的年轻郎君里,萧律绝对是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 从好的一方面来讲,他女儿的眼光还是挺刁的,会挑人。 “先不说我,你母亲肯定不会同意。”陆毓缓缓道。 这个陆扶摇也是知晓的,也是她为什么之前想要瞒着慕容华的原因。 毕竟她阿爹好说话,就算再不乐意,只要她撒撒娇,磨一磨,他肯定就心软了。但这一套在慕容华那里就不管用了。 “阿爹你帮我想想办法嘛。”陆扶摇将麻烦甩给她爹。 陆毓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舍不得女儿为难,便提醒她:“你只邀请他一人,不仅你母亲会多想,别人也会多想。” 陆扶摇眨了眨眼:“阿爹你的意思是?” “再将萧夫人也一起邀请来吧。”陆毓给她出主意,“咱们两家多少算是亲戚,邀请她过来也没什么。虽然过往两家并无走动,突然邀请会显得突兀,但如今我们摇摇及笄礼,办得如此盛大,给所有南都世家都递帖子,邀请萧夫人和萧公子也是合情合理的。” 大景朝世家女郎们的及笄礼,通常会邀请各大家族的夫人携着未婚未嫁的子女一起来观礼。 “还是阿爹你会想办法。”陆扶摇想起什么,又问:“可是如果母亲不同意怎么办?” “那咱们就先不与她说。将请帖递出去后,再告知她,她不同意也没办法,总不能去将请帖给要回来。” 陆扶摇这下彻底放心了,眉眼间尽是喜悦,抱着陆毓的胳膊,笑吟吟道:“阿爹你真是这世间最好的阿爹。” 陆毓莞尔,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学着她的语气道:“摇摇也是阿爹最好的孩子。” * 于是,过了两日,陆毓先斩后奏,将请帖全部派人送出去后,到了晚间,这才将所有名单给慕容华看了看。 为了女儿这场迟来的及笄礼,慕容华也是很上心,且很开心。只是她目光掠过名单,看到其中两个人名时,顿时皱了皱眉。 “怎么邀请了萧氏?”慕容华脸色不太好看。 “这次给摇摇办及笄礼,邀请了整个南都的世家大族,萧氏自然也不能漏的。”陆毓一脸淡然。 慕容华皱眉:“萧夫人便罢了,邀请萧律做什么?” “这次邀请各家夫人的时候,也都顺带邀请了她们未娶未嫁的在家子女。”陆毓解释得天衣无缝,“再说这请柬管家一早就派人送到了各府,总不能去要回来吧。” “算了。”慕容华虽然不太高兴邀请萧氏,但也不至于一直揪着这个事情闹,“反正以萧律的性情,来不来都不一定。” “嗯……”陆毓听到慕容华后面这句话,忽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的宝贝女儿是喜欢萧律,可萧律呢? 他好像之前都忽略了这个问题。 这及笄礼邀请萧律的事,是事先跟萧律商量好的,还是摇摇自己作的主张? * 玄武街,萧府。 门房将帖子交给萧府管家时,管家扫了一眼,发现居然是镇国公府的请帖,惊愕不已。 毕竟两府虽然明着没什么龃龉,但暗地里其实完全没有走动。 当年镇国公与平阳长公主的继长子陆序大婚时,就没有给萧府递过请帖。如今倒是奇了,居然往他们这里送请帖。 管家不敢擅自拿主意,将帖子送到了萧夫人那里。 “嘉仪郡主的及笄礼?” 萧夫人坐在庭院里的凉亭中,拿起其中一份请帖看了看,也十分惊讶。 她似乎最少有三年未曾见过平阳长公主的女儿了,印象中是个极漂亮的小姑娘。这些日子,更是不断听闻嘉仪郡主的艳名,据说美貌非凡,让南都许多小郎君们几番上门求娶。 “她还没有及笄么?”萧夫人讶异道。“还未曾及笄,那些人都急着上门去求亲?” “倒是过了及笄年龄。”管家回道,“只是听闻因事耽搁了,如今到了十六岁才补办及笄礼。” 萧夫人点点头,又瞥了一眼另外一张请柬,“那这个是?” “这个是给公子的。” 萧夫人愣了愣。 嘉仪郡主的及笄礼,邀请她,就已经很意外了,邀请她儿子是做什么?世家女郎及笄,一般带未婚郎君过去的都是有联姻之意,那他们这请帖的意思是? * 傍晚萧律回府,到萧夫人这里用晚饭时,萧夫人已经将送给萧律的那张请帖给翻看了不知多少遍。 等到侍女仆妇将饭食端上来,萧律净了手正要端起碗筷,萧夫人却将手里的请帖往他面前一放。 萧律有些意外。他母亲虽然没有严格要求食不言寝不语,但很少会在用饭的时候跟他谈事。 他才拿起请帖,还未来得及打开看,就听萧夫人问:“嘉仪郡主的及笄礼,怎么邀请你?” 萧律拿着请帖的手骤然一滞。停顿了两息,又动作自然地继续打开请帖,不动声色地快速扫了一眼,上面果然是镇国公府邀他去参加嘉仪郡主及笄礼的。 萧律面色淡然地合上请柬,慢慢道:“大概是因为两家算是亲戚。” 萧夫人:“……” 就算勉强扯得上一点亲戚关系,但以往两家并无什么来往,怎么毫无预兆地突然就走动起来了? 萧夫人今日下午反复看了几遍请帖,琢磨了许久,敏感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端倪。但这会儿对着自己镇定得几乎滴水不漏的儿子,她先不忙着得出结果,只笑着看向萧律,问道:“那你去么?” 萧律神色自若,看不出任何破绽,冷淡地道:“不去。” “给你送了请帖,你怎么能不去?”萧夫人问。 萧律抬眼,看见自己母亲那欲看好戏的神情,有些明白过来,便问道:“镇国公府只给我递了帖子?” 投送请帖,需由家主派管家安排。如果是镇国公陆毓出面,不可能只给他一人递请帖。而如果只是陆扶摇一人主意,那这请帖大概也不会是送到他家。以陆小郡主过往的风格来看,可能会直接当面送给他。 萧夫人知道套不出他的话来,便如实道:“自是也给我送了。” “那届时便由母亲去赴宴观礼,我就不去了。”萧律放下请帖,端起碗筷开始用饭。 萧夫人看着他一脸淡漠无谓的样子,有些头疼。又觉得事情应该不会那么简单,便继续道:“这样不好吧?请柬都给你送来了,你去都不去,显得多没礼数。” 萧律咽了一口菜,语气平淡地道:“那我到时候派人给她送个生辰礼便是了。” 萧夫人语气带着怂恿:“送礼不亲自去,多没有诚意,你还是自己去送吧。” 萧律:“……” 他沉默了几息,没有说话,继续用饭。 萧夫人不放弃,喊了他一声:“律儿……” 在萧律还没取表字的时候,萧夫人一直喊他律儿。自他长大之后,萧夫人都是叫他表字淮之,只有央求他做什么的时候,才会喊幼时的名字。 萧律无奈地回应:“行,我与母亲一起去。” 萧夫人这才满意地笑了。 以她非常灵敏的直觉,她相信这次的邀请绝对没那么简单。 她其实也确实很想见见那个长大了的小郡主。 * 请帖递到萧府的次日,陆扶摇又去萧律上职的地方等他。 萧律出来后,看到那辆普通的牛车和俊俏的车夫,已经知道里面坐着的是谁了。 只是他这回懒得理会下属的通秉,路过陆扶摇的牛车时,也脚步不停。倒是他身后的那些人,都纷纷停下了下来。 萧律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丝毫不拖泥带水。既是已决定不再理陆扶摇,要疏远她,便不会再同她纠缠。哪怕是答应了萧夫人要去参加陆扶摇的及笄礼,他也只认为及笄礼之后,俩人将彻底无瓜葛。 “萧大人。” 擦肩而过的瞬间,陆小郡主掀开了门帘。 看到萧律脚步不停,她直接跳下牛车,小跑着追了上去。 萧律人高马大,腿也长,陆扶摇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最终萧律还是停下了下来。 他一个大男人,让一个小女郎一直在后面这样辛苦地追着,毕竟不太像话。 “有什么事,你说。”萧律语气冷淡。看着小女郎跑得气喘吁吁,胸口不断起伏,他眼底也毫无波澜。 陆扶摇扶着腰,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抬眸问他:“你收到我的请帖了么?” 就只是这样简单的事,还要在门口等那么久,特地来问他。 萧律不想跟她过多纠缠,如实道:“收到了。” “那你去么?”陆扶摇又问。 萧律瞥了她一眼,小女郎两眼亮晶晶的,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含满了期待,好像他说去,下一刻她都能欢呼出来。 他顿了一下,冷漠地开口:“不去。”《 》 9、第9章 或许是因为年纪小,心思浅,完全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 萧律话音刚落,小女郎眼底那亮晶晶的期待光芒,一下子就暗淡了下去。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水色潋滟,雾气氤氲,似乎下一瞬就要滴出晶莹的泪珠来。 只见她抿了抿饱满红润的唇瓣,仰着头,声音有些细弱地低低问道:“你真的不去么?” 这般可怜兮兮的情态和轻软的语气,换个人早就不忍了。但萧律不说话,垂眸瞥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离开之前还丢下一句话,“莫要再追了。” 你也不知道他这句话指的是这会儿不要再跟过去了,还是指今后不要再白费功夫追求他。 陆扶摇自动解读为前者。 她有些沮丧地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萧律离开的背影。 绝色的小女郎,这般失落的模样,直叫人怜惜不已。旁边停下来看热闹的几人,心里暗叹:不愧是“冷面阎王”啊,如此冷漠无情,连这般绝色的佳人,都能三番五次地拒绝,啧啧啧,心肠够狠。 陆扶摇回了自己的牛车这里,侯在牛车旁的朱砂和胭脂连忙扶她上了牛车。 陆扶摇坐好后,又掀起侧帘扭头朝萧律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男人一袭黑色锦袍在落日里仿佛镀了一层金光,哪怕身后还跟着几名年轻小郎君,仅仅只是间隙里的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都鹤立鸡群,挺拔出众,好看得不像话。 对面的胭脂看着陆扶摇那眼巴巴的模样,着实有些不忍。 想她们郡主身份尊贵,模样又生得如此好,该是被人倾心爱慕,捧在手掌心里细细呵护。怎么能反过来去苦追别的郎君呢? 她张口欲要说几句话去劝导,旁边的朱砂却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然后无声地对她摇了摇头。 胭脂这才作罢。 而陆扶摇看不到萧律的身影后,就放下了车帘,脸上的沮丧神情也早已消失不见。 她好像有自动过滤坏情绪的天赋,总能很快忘记不愉快。这会儿不仅不忧伤难过,甚至还扬声吩咐车夫,“一会儿经过甜茶巷,到陈娘子的茶斋里提三壶冰镇酥酪茶回去。” 天气渐渐热了,正是喝冰镇酥酪茶的时候。 三壶酥酪茶,一壶给爹娘,一壶送给大哥大嫂,一壶留给自己。 胭脂听到陆扶摇的话,和朱砂对视一眼,不由地暗笑了一声,舒了口气。 刚刚是她冲动了。以她们主子倔强的性情,哪里是个听劝的。当年想要两个女侍卫,在外两年多,连长公主都劝不回来。这会儿想要个如意郎君,自然也不是她们这几个丫鬟能劝得动的。她们能做的便是顺着她,甚至是想办法帮着她。 所幸她们的小郡主虽然倔,却很想得开,屡挫屡败,依旧还能精神抖擞。若是换作旁人,估计早不知道哭多少回或怨多少回了。 陆扶摇的牛车途径甜茶巷时,天色已经微暗。 因着临近运河,隔着一条街更是花街柳巷,到了晚间,甜茶巷便十分热闹。巷内灯火通明,远处天灯摇曳,隐隐还能听见靡丽的歌舞声音。 白日里倒也罢,这会儿已是夜间,朱砂和胭脂自然是不敢叫陆扶摇去这种地方的。 “胭脂在车内陪着郡主,奴婢跟小何去提酥酪茶。”朱砂掀帘道。 小何是陆扶摇的那个俊俏车夫。 陆扶摇“嗯”了一声,小何便跟着朱砂去了。 呆在车里等着也无聊,陆扶摇将侧帘掀起一半,探头遥遥望着远处天灯。 漆黑天幕上一盏盏天灯飘摇起来,像是漫天晃动的星子,漂亮极了。天灯那个方向,则是高楼翘檐,楼上的长廊里,人影来来往往,欢歌笑语。 陆扶摇歪着脑袋以手撑腮,问胭脂:“那个方向是哪里,为何阿爹和大哥从来都不让我去?” 慕容华对她管教得严,不让她去也就罢了。她一直不明白为何连她那最疼她的阿爹,和最好说话的大哥,也不让她去? 曾经很小的时候,二哥倒是带她路过那里,回来后被阿爹阿娘好一顿数落。 胭脂听到陆扶摇的问话,心里顿时一突。生怕陆扶摇这会儿临时起意要去那里,到时候她一个人只怕是拦不住。只得小心斟酌着话语道:“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到了晚上更是危险,国公爷和大公子是担心郡主您有危险才不让您去呢。” “哦。”陆扶摇确实是起了兴趣,闻言,她道:“今日出门没让追月和逐星姐姐跟来,那下回我带着她们一起去,就没有危险了吧?” 胭脂心里发苦,不能明说,怕引起陆扶摇更多的好奇,又不知该如何才能打消陆扶摇的念头。刚挤出一点笑容想要开口劝,忽地只觉得她们的牛车猛地一个巨震,接着前头的门帘被人掀起,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啊——!”变故突生,胭脂陡然一阵尖叫。 大概是她的声音引起了来人的注意,那突然闯进来的人一把捂住胭脂的嘴,接着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刀便抵上了胭脂的咽喉处。“不想死的话,就别喊。” 胭脂的尖叫声顿时闷在了喉咙里,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镇住了胭脂,那人的目光又迅速扫向车厢内的另外一人。 于是,陆扶摇便与那扭头过来的歹人打了个照面,那人看清陆扶摇的模样,神情呆滞了一瞬。 陆扶摇朝他笑了笑,接着抬起手,伸出食指在自己唇上横着比划了一下,表示自己很听话,不会出声引来别人。 那人也不知是信了她的比划,还是震惊于她的美貌,竟是半晌都不曾吭声,只依旧抵着放在胭脂脖颈处的短刀,目光却落在陆扶摇的脸上。 陆扶摇对这个目光是有些熟悉的,甚至是对这个人也隐隐有些眼熟,只是不太记得在哪里见过,毕竟他长得并不是特别好看,让人印象也不深刻。 正沉默僵持间,牛车外却忽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嘉仪郡主可在里面?” 那人声音低沉冷淡,不带一丝感情,却听得陆扶摇眼眸顿时一亮。 她没想到她跟萧律这么快又见面了。 正欲起身,牛车里那人却突然行动了。一手卡住胭脂的咽喉,另一手将那柄短刃指向了陆扶摇。 陆扶摇顿了一下,然后朝他眨了眨眼,低声道:“你在躲他?我跟他熟,我下去将他打发走好么?” 那人目光狐疑地看着她。 陆扶摇朝他微微一笑,接着道:“他这人向来不爱搭理别人,这会儿却主动来找我,定然是已经发现了端倪,若我迟迟不出去,他只怕就要掀帘了。” 那人不知是被她的笑容晃了眼,还是被她的话给说服,暂时没了其他举动。 陆扶摇便趁机掀开门帘跳下了牛车。 牛车外,夜色渐浓,萧律一身黑袍而立。他身形高大挺拔,气质如松如柏,静静站在那里,仿佛给暗夜添了一抹难以忽略的微光,驱散了黑暗,叫人心头踏实明亮。 “萧大人,这么快又见面啦。”陆扶摇扬声笑着,边朝萧律走去,边给他递了个眼色。 萧律目光微敛,于是便看着陆扶摇越走越近,直到陆扶摇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朝他扑了过去。 萧律未作防备,但到底是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便捉住她的胳膊,将她轻轻托住,没让她扑入自己怀里。 陆扶摇挣了两下,还是没能贴近他,快要急死了。 她无奈地只能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萧律会意过来,到底还是没让她靠近自己说话,只是微微低身,附耳过来。 陆扶摇便假装攀附着他的胳膊,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轻声而快速地道:“我的侍女还在那人手中,你若是没有办法毫发无伤地将她救出来,便放我们走。那人挟持两个人终究不便,肯定会在一个他觉得安全的地方下车的。” 不知是小女郎骤然贴近的幽香气息让人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还是因为她说的话叫人意外。萧律顿了一息才回神过来,皱眉问道:“你再回去不担心自己的危险?” “我不会有危险啊。”陆扶摇盈盈一笑,“你觉得对着我这张脸,他下得去手杀我么?” 以刚刚那男人看自己的眼神,陆扶摇可以打包票,他绝对不会杀自己。 “你对危险的认知有些狭隘。”萧律淡淡道。 这世上的危险,岂止丢失性命这一种。尤其是长得如她这般的小女郎,若是被掳走,会发生的事情只会令她生不如死。 小女郎终究是被家人宠护得太好,并不知世事险恶。 但这会儿并无过多时间跟她说这些,萧律也并不想跟她细说这些,只压低声音问:“那人在牛车的哪个方位?” 陆扶摇不知他要做什么,但事态紧急,怕那人起疑,她不敢耽搁,迅速如实说了。 才说完,便见萧律整个人猛然拔地而起,那身影快若闪电,简直叫人反应不过来。 甚至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见一道雪亮的剑光横空划过,伴随着周围路人的惊呼和一道男人的惨叫声,陆扶摇的那座普普通通的牛车已被这剑光生生劈成了两半。 接着,劈成两半的牛车逐渐失去平衡,“哐当”一声各自砸向了两边,激起满地灰尘。 等陆扶摇从震撼中回过神来,萧律已经提着她的侍女丢到她面前了。 周围路人被这突生的变故吓得四散而逃,牛车方向有男人沉闷的痛哼声传来。陆扶摇伸手扶住两腿发软还在不住颤抖的胭脂,又要探头朝后头望去,想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但萧律身量过于高大,牢牢地挡在面前,她什么都看不到。 陆扶摇侧过头,又想从他身旁望去,萧律却伸长手臂,单手按住她的一侧肩膀将她定住,沉声道:“我建议你不要去看。” 陆扶摇正要说话,后头的韩熙也追了过来,看到这个场景,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怎么嘉仪郡主也在这里? 她的牛车是怎么回事? “还愣着做什么?”萧律冷声吩咐:“将那人绑了,送到刑部大牢,连夜审问。再派人赁一辆牛车,送嘉仪郡主回去。” 韩熙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硬着头皮道:“萧兄,你轻功好,跑得快,就我一个人勉强追过来了,其他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我就一个人,没法同时做两件事啊。” “那我将那人送去刑部,你送嘉仪郡主回去。”萧律道。 韩熙瞥了一眼一片混乱中依然娇艳动人,美得不像话的小郡主,微微咽了口口水。 他不太相信自己的定力,怕跟这位陆小郡主待久了,会像王禹那个傻小子一样沦陷进去。连忙道:“送犯人这种小事哪里轮得到萧兄你来做,我去吧我去吧。” 言下之意便是要萧律送陆扶摇回去了。 萧律冷冷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韩熙便知他这是没意见,连忙跑到后面去,将那人提了起来。 “他失血过多,先去给他止血。”萧律提醒道,“别还没等审问到什么,人就先死了。” “是。”韩熙拖着那人去了。 萧律这才转身,看着扶住侍女的陆扶摇,皱眉问道:“晚间在这种地方逗留做什么?你的车夫呢?” “买、买茶去了……”陆扶摇小声道。 她没想到只是停车买个茶而已,居然就出了这种意外。 恰好这时朱砂和小何提着三个茶壶回来,看到被劈成两半的牛车和一地的鲜血,差点连腿都软了。 朱砂手里拎着的铜壶“咚”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奶白色的茶汤顺着壶嘴快速流淌出来,一时间清香四溢。她顾不得这些,快步朝陆扶摇奔了过去,颤声问:“这、这是发生什么事了?郡主你没事吧?胭脂?” 胭脂好像乍然一惊,很明显还在恐惧中没有缓过神来,听到朱砂喊她,她嘴里胡乱喃喃了几句:“断了、断了,他的手断了……” 当时那人握着短刃抵在她脖子上,却被连手带臂齐齐斩断了,差点没被削去半个身子。伴随着骇人的惨叫声,那人握着短刀的断臂掉在地上,还带着余温的血,溅了胭脂一身,将胭脂吓得差点当场晕死过去。 她没被吓破胆子,都已经算是不错了。 萧律冷淡地扫了一眼这两名娇弱的侍女和那个俊俏的年轻车夫,皱了皱眉。 这些普通侍女随从,关键时刻显然是不顶事的。本不想再多瓜葛的萧律,也不得不提醒了陆扶摇一句:“今后夜间不要出门,平日外出都带上侍卫。” 陆扶摇乖乖地点了点头。 心中总有种莫名的不安:南都什么时候这般乱了? “走吧。”萧律说完便抬步往前。 朱砂和车夫连忙上来扶住胭脂,陆扶摇抽身出来,便小跑着跟上萧律。 “萧大人,你等等我呀。” 萧律脚步一顿,偏过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陆扶摇。 今晚发生了这么突兀而惊险的事,她这样养在深闺的小女郎该是吓得双腿发软,寸步难行的。 结果这位小郡主,不但脸上没有半点惧色,甚至还脚步轻快地追着他。 她这哪里像是个娇娇弱弱的贵女,怕是上辈子是什么土匪转世投生。 而萧大人绝对想不到的是,陆小郡主将来才会更加像个土匪。因为她后来求而不得,便做了一件更胆大妄为、更叫人料想不到的事。《 》 10、第10章 萧律在附近街市雇了两辆牛车,一个车夫。 陆扶摇站在其中一辆牛车旁,欢快地朝他招手,“萧大人,你同我一辆吧。” 萧律:“……” 这小女郎是真不拿他当外人。 虽然时下风气开放,许多士人放浪形骸,不崇礼制,男女同车比比皆是。但他们之间并不是太熟,且萧氏家规森严,不比寻常士族,萧律自是不理会陆扶摇的邀请,径直上了旁边的一辆牛车。 陆扶摇见他已放下帘子,只得咬着唇上了自己这边的牛车。 坐下后,陆扶摇又忍不住问对面的朱砂和胭脂,“他到底是对我有一点感觉,还是没有呢?说有吧,但他老是冷冰冰的,总是拒绝我。说没有一点吧,可他还是挺关心我的,刚刚不但出手帮了我,还提醒我日后出门注意……” 这话朱砂不敢接。而且她也说不好。 那位萧大人的名声她们自然也知晓。身份高贵且不说,为人更是冷肃沉敛,不近人情。寻常人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哪里能揣摩出他的心思。 而胭脂身上沾了血,刚刚借了掌柜娘子的一件外裳,这会儿披在身上,她整个人还没有完全回神,只裹着外披在轻轻颤抖,完全没有注意到陆扶摇的问话,自然也没法回答她。 陆扶摇倒也不用她们回答,她抬手掀起一点帘子,扭头朝后望去,看见萧律的那辆牛车正慢慢地跟在她这辆牛车后头,护送她回家。 虽然看不到那人,但她心里依然十分开心,自己就将答案给补上了,“他肯定对我还是有一些感觉的。” 朱砂连忙点头:“肯定有的。” 连她同为女人日日对着这么个漂亮的娇人儿都能百看不厌,那位萧大人还是个正处血气方刚年纪的年轻郎君,纵然再是铁石心肠也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吧! 等到了镇国公府,陆扶摇率先跳下车来,走到萧律的牛车旁,敲了敲他的车厢。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侧面帘子,露出萧律那张俊美无俦却无甚表情的脸来。 “萧大人,要进去喝杯茶么?”陆扶摇笑吟吟地仰头望着他,“你今日救了我,我阿爹阿娘肯定会感激你的。” 萧律眼皮微垂,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慕容氏和萧氏关系微妙,平阳长公主慕容华更是屡屡想撼动萧氏一族的地位。这小女郎什么都不知晓,居然敢邀请他上她家。 陆扶摇其实知道她阿娘并不喜欢萧氏之人,以前从她阿娘和皇帝舅舅对萧皇后的态度,她就能隐隐察觉出来。但这次萧律救了她,她希望慕容华能对萧律的态度有所改观。毕竟她若是想跟萧律在一起,她母亲那一关最终还是要过的。 可她不会知晓,区区小事哪里会影响到慕容华。就算萧律救了陆扶摇,慕容华也只会认为一切或许是萧律的刻意安排,质疑他别有用心。 “不用。”萧律冷淡地道。“夜深了,郡主请回吧。” 说罢便放下帘子,吩咐车夫调头。 陆扶摇站在那里,望着萧律远去的牛车,怅然失神。 恰好这时一辆带有镇国公府徽记的牛车与萧律的牛车擦肩而过,在府门前停下后,一名身量修长的年轻郎君掀起帘子走下车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大袖宽袍,面容清俊、气质文雅,细看与陆毓有一两分神似。 “阿摇,这么晚了怎么在门口站着?”陆序讶异地看着有些魂不守舍的陆扶摇,顺着她的视线方向,望见了刚刚与他擦肩而过的那辆普通牛车,便问:“在看什么?” 陆扶摇连忙收回视线,喊了他一声:“大哥。” 又摇了摇头:“没看什么。” 陆序问:“刚刚那辆牛车里的人是谁?” 陆扶摇眨了眨眼,“我不知道呀。” 这一块儿就只有镇国公府和平阳长公主的鹭园,刚刚那辆牛车很显然是从他们这儿过去的。只是车身没有纹饰和徽记,陆序也辨不出里头坐的什么人。陆扶摇说她不知道,可方才她明明眼巴巴地望着,显然是认识的,且还是她在意的。 陆序温和地一笑,也不拆穿她,只道:“夜深了,赶紧进去。” 陆扶摇“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招呼车夫提了一壶茶过来,“这是我刚刚在甜茶巷带回来的冰镇酥酪茶,大哥正好带一壶回去,给大嫂和莹儿喝。” “你大嫂有了身孕,受不得这些冰凉甜腻的东西。莹儿还小,这会儿估计要准备入睡了,不能喝这些甜茶。”陆序摇了摇头,笑道:“你自己不是也爱喝么?留着自己喝吧。” 陆扶摇讶异地问:“大嫂又有喜了么?” “是。”陆序微笑道,“昨日才知晓的,已跟父亲和母亲说了,倒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真好呀,我又做姑姑了。” 陆序看着还是一团孩子气的陆扶摇,笑了笑,“进去吧。” 进了内门,车夫将两壶茶递给了朱砂。 陆序随意地瞥了一眼朱砂身旁走路还有些踉跄的胭脂,见她身上胡乱披着一件外裳,裙摆处隐隐有着深色的斑点,疑似血迹,不由地皱了皱眉,问道:“你们去了哪里,出了什么事?” 胭脂闻言揪紧外披,咬着唇不敢吭声。朱砂也停了脚步,垂下脑袋。 陆扶摇扫了一眼自己这两个藏不住事儿的侍女,只能如实道:“今日路过甜茶巷的时候发生了一点点小意外,不过有惊无险,已经没事啦。” “什么意外?”陆序神情凝重。 虽然他是过继给陆毓和慕容华的,跟陆扶摇并非亲生兄妹。但是陆序在这边长大,与陆扶摇相处时间久,对这个妹妹的感情颇深。这个家里,不止陆毓和慕容华疼陆扶摇,陆序作为兄长,对陆扶摇的疼爱也是一点都不少。 陆序性情跟陆毓相似,陆扶摇也十分敬爱这个兄长,怕他担心,陆扶摇只好简单地将事情经过讲了一下:“今日在甜茶巷口不小心被逃窜的歹人闯入牛车里……不过后来得萧大人所救,有惊无险。大哥不用担心,你看我这不是一点儿事都没有么?” 陆序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扶摇,确定她毫发无伤,这才稍稍放心,但还是认真叮嘱:“今后出门要带侍卫,你不是有两个高手侍卫么?” 陆扶摇连连点头:“以后出门会带着她们的,萧大人也是这样叮嘱我。” 陆序见她连续提了两次萧大人,自然要问:“哪个萧大人?” 陆扶摇也不瞒他,甚至恨不得将萧律所有的好都说给自己在乎的家人听,“就是萧律啊。” 陆序闻言一怔,好半晌才问:“刚刚那牛车里的就是他?” “是的。”陆扶摇笑盈盈地点头,“他送我回来的。” 小女郎心思浅,什么都写在脸上。更何况陆序差不多是看着陆扶摇长大,对她的表情和心绪,一瞥之下便全部了然。 知慕少艾。很明显,这个过了及笄年龄的小女郎,已动了春心。 陆序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笑:“回去吧。” 没再过多追问。 陆扶摇跟陆序道别,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里。 朱砂吩咐青黛和荼白伺候陆扶摇沐浴,自己带着胭脂下去收拾。田嬷嬷看到胭脂一身的血,顿时骇了一跳,连声“哎哟”了几句,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小主子没受伤吧?” 她是陆扶摇的乳母,对陆扶摇情同母女,此刻吓得恨不能将陆扶摇扒拉过来,从头到脚都检查一遍。 陆扶摇连忙摆手:“没事没事,那些血也不是我们的,是别人的呢。嬷嬷你们也不要外边去说,免得阿爹阿娘白白担心。” 说罢就走到后头去沐浴。 田嬷嬷不好追过去问,便下去找朱砂问清楚情况。等到陆扶摇沐浴换衣出来,田嬷嬷还心有余悸,感叹道:“这南都如今怎地这般乱了?小主子这些日子还是莫要出门了。” 旁边的荼白忍不住问:“那后日明小公子的书院里举办诗画雅集,郡主还要去么?” “当然要去。”陆扶摇笑道:“哪里就这样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一点点意外只是偶然,放心吧,南都还是很安全的。” 田嬷嬷还是忧心忡忡:“要不就不去了吧,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我带着追月和逐星姐姐一起去。”陆扶摇轻轻拍了拍田嬷嬷的手背,安慰道:“嬷嬷你放心啦,歹人已经被抓走了。而且,诗画雅集是在白日里举行,很安全呢。” 田嬷嬷这才稍稍放心。 * 东岭书院的诗画雅集,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南都的一场盛事。 一年有四季,东岭书院的诗画雅集一年也只举办四次。每次雅集都会有达官贵人,世家子弟前来瞻仰,并以投签方式,选出佳作。 今日东岭书院的夏季雅集开办,恰是休沐日,一大早书院门口便香车云集,熙熙攘攘。大多数都是年轻郎君与女郎,个个精心打扮,带着不同目的前来。 陆扶摇今日坐的不是普通牛车,而是真正的带有镇国公府徽记的长檐牛车。车身雕有繁复花纹,漆着彩绘,车帘也是丝绸所制,缀有珍珠流苏,连拉车的健牛都是角上挂着彩绸,脖子上系着金色铜铃。 一路走来,轻纱飘扬,铜铃叮当,华丽优雅。 陆扶摇搭着侍女的手走下牛车时,听到周围有低低的窃窃私语声。 “嘉仪郡主也来了?今日她是要支持谁?” “下月初,平阳长公主和镇国公要给她补办及笄礼,她莫不是来这里给自己寻如意郎君的?” “听说那些上门提亲的郎君们全都被拒绝了,倒不知今日谁会独得她的青睐……” 陆扶摇并不在意这些议论,她的视线在人群中随意地扫了一圈,很意外地竟然发现了萧律的身影。 陆扶摇眼眸骤然一亮。 她今日来原本是一心给明辰助威的,倒是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到萧律,这可真是意外的惊喜。 萧律只随着众人的视线瞥了一眼陆扶摇那头。 小女郎今日也是盛装打扮,银红色上襦搭配蜜合色帛带,下面是三色间裙。手中执着纨扇,款款而来,袅娜娉婷,瞬间吸引了诸多年轻郎君们的视线。 韩熙和王恒正站在萧律的身旁,自然也看到陆扶摇来了。 韩熙压低声音对萧律道:“萧兄,这位陆小郡主莫不是冲着你来的?她怎知你今日会来东岭书院?” 王恒则在一旁感叹:“这小郡主消息居然如此灵通,莫非真是平阳长公主派来专门勾惹萧兄的?” 萧律没说话,面色平静地收回目光,抬步往书院里走去。 陆扶摇本打算上前跟萧律打个招呼,结果见他掉头走了,只能惋惜作罢。 算了,她今日来,主要是给明辰撑腰助威的,晚点再找萧律吧。 今日她要一掷千金,让明辰成为最耀眼的存在。《 》 11、第11章 陆扶摇踏入东岭书院的红枫广场时,自是又引起了一番不小的骚动。 嘉仪郡主的美,耀眼得如同这头顶的日光,实在叫人无法不注意。 “阿摇!”在场的王禹已是忍不住迎上前来。陆扶摇朝他盈盈一笑,小郎君这些日子的所有消沉和颓丧便全都如拨云见日,消散殆尽。 “我来找明辰。”陆扶摇直言道。 王禹的神情失落了一瞬,很快又打起精神,主动为她引路,“他在那头,我带你去。” 周围的年轻郎君们不约而同地给陆扶摇让了路,陆扶摇抬眼便看到了人群后头的明辰。 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君,安安静静地坐在木质轮椅上。雪色的宽袍大袖,套在他清瘦却挺拔如竹的身上,衬得他一张脸如雪般洁白无瑕。 只见他眉眼如画,容貌秀气清雅,一双眸子却如静潭深渊,叫人一眼望不到边。 “明辰!”陆扶摇唇畔含笑,举起纨扇朝少年招了招。 少年微微颔首,与陆扶摇招呼过后,视线却在陆扶摇身侧的两名穿着劲装的女子身上停留。 那两名女子不仅长相一模一样,连表情都是一样的冷若冰霜。只在少年的视线撇过来时,她们二人的表情才缓和下来,用眼神与他对接,悄然示意了一下。 少年便敛了目光,继续看回陆扶摇,慢声开口:“郡主。” 陆扶摇将手中纨扇递给侍女,然后几步走上前去,很是熟练地将少年的轮椅推动起来,边慢慢往前,边道:“不要这么生疏嘛,你可以跟王禹一样喊我阿摇,或者喊我阿摇姐姐。” 少年抿唇不语。 而陆扶摇给少年推轮椅这一举动,令周遭的许多人几乎惊掉了下巴。 亲舅是当今圣上,母亲为长公主,父亲是镇国公,嘉仪郡主的身份是无可置疑的尊贵,居然亲力亲为地给这少年推轮椅? 一旁的王禹倒是想上前帮忙,但他之前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几次想帮都被陆扶摇拒绝了,这次陆扶摇自然也不要他搭手。 他帮不上忙,又不舍得走,便一直跟在陆扶摇身侧。 这两位风姿秀逸的小郎君并一位花容月貌的小女郎站在一块儿,着实招人瞩目。周围人又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不远处的韩熙愕然地张大了嘴,低声问道:“那少年什么来历?以前在南都好像没见过。” 王恒皱眉道:“我听三郎说起过,嘉仪郡主结拜了一位义弟,曾带着他四处参加雅集……想来便是眼前这位了,倒是不知他是什么身份。” 韩熙恍悟道:“原来是义弟啊,怪不得看着关系非同一般。” 旁边一人望着那走在一块儿的两位小郎君和小女郎,却冷嗤一声: “平阳长公主只得一个女儿,便为女儿收了两名义兄。如今这位小郡主又给自己收了一个义弟……这一个又一个的,该不会是学安阳长公主,在府里养着一堆‘侍卫’,她便要结交一堆‘义兄义弟’吧……” 韩熙和王恒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朝旁边的萧律望去。 二人心照不宣,都在心底暗暗思忖:这位小郡主不会真的是在学安阳长公主吧?毕竟她一向跟安阳长公主关系好,耳濡目染之下,说不定真会受其影响。这不有了两个义兄和一个义弟还不够,又缠上了他们旁边的这位? 萧律自是察觉到韩熙和王恒的视线,他皱了皱眉,对先前说话的那人轻斥一声:“徐林,此刻在外头,慎言。” 那人连忙不再多话。 但如他这般想的人,还确实不少。 雅集投签开始,来自各个学子们的题诗画作一幅幅悬挂在枫林之中。画作旁边,挂着签囊。 入场贵客们,每人皆分得二十支签,可以投给自己喜欢的画作。 投完签之后,便评出今日的魁首。魁首不仅可以夺得书院给出的嘉奖,还会有贵客以重金购买画作收藏。至于其他未夺魁之人的画作,如有贵客看中,同样会以酬金购买。 陆扶摇推着明辰在枫林小径上穿梭,寻到明辰的画作后,便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手里的二十支签全都投给了他。 明辰抬手制止:“郡主也可以投一些给自己喜欢的画作。” “可我看了半圈,最喜欢的还是你的呀。”陆扶摇坚定地将二十支签全都投进了明辰画作旁的签囊里。“我觉得你的肯定是最好的。” 明辰见状无奈地抿了抿唇,不再劝阻。 或许陆扶摇并未看完所有的画作,但她的话却不得不说是有一定道理的。 萧律看了一圈后,便在明辰的画作旁停住了脚步。 “山河壮丽,江海苍茫,人间烟火……此画不仅大气磅礴,还在细节处融入了人间微景,甚妙也。”王恒感叹。 韩熙也凑到画旁,念着落款:“《江山万里》,景佑九年,惊蛰——明辰。” “明辰。”韩熙摸了摸下巴,嘀咕道:“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王恒冷嗤一声:“你这忘性真大,该吃点什么补补脑了。” “啊——”韩熙猛地反应过来,一拍手道:“这不就是那个陆小郡主的义弟嘛!” 王恒白了他一眼,“你才反应过来。” 说罢他又看向萧律,颇有些感慨:“萧兄,没想到这位陆小郡主的义弟,倒是有点真才实学。” 又在心底默默补充:岂止是有点。 萧律点点头,眸光微眯,在那一幅画作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道:“一会儿去将这幅画作买下来,无论多少酬金皆可。” 王恒微微讶然,转而又笑道:“是。” 这幅画细微处有太多可琢磨的东西,确实值得买回去细看一番。 抛开别的不讲,明辰小公子的这幅画必然是今日的魁首无疑了。 但显然世事难料,最终的魁首却另有其人。 明辰作为一个来历不明的白身,虽然有幸结识嘉仪郡主,与她结拜了姐弟。但他没有其他任何势力背景,刚来南都不久,也无拥趸。除了陆扶摇投的二十支签、萧律和王恒等人投的十数签、以及其他识画之人的聊聊几签,加起来不足百来签,自是与魁首无缘。 不过,在投签结束之后,明辰的画却引来了两拨人竞拍。 第一波自然是陆扶摇。明辰未能夺得魁首,陆扶摇却以千金之价意欲购买,顿时又引起一片哗然。 众人议论纷纷,还有暗讽这位小郡主败家的。 “一副山水画罢了,竟以千金购买,这位小郡主怕是跟安阳长公主一般,是个纨绔郡主。” “听说安阳长公主为了博得自己心爱面首的一笑,重金在凤鸣山扩建一片围场。如今嘉仪郡主因为自己心爱的‘义弟’错过魁首之憾,千金博得他一笑,也是正常的。” 陆扶摇并不在意旁人的议论,她只要大家知道明辰的画价值千金就行了。 但是明辰却不赞同:“郡主,此举不妥。” 陆扶摇不解地问:“你不愿意卖给我?” 明辰摇了摇头:“郡主喜欢,明辰送给你便是。” 陆扶摇坚定道:“不行。我就是要让大家都知道,你的画价值千金,你是最厉害的。” ——“你画得真好啊。” ——“你在这偏僻的山谷里,这样的才华只会埋没。跟我去南都,我保证你在南都会大放异彩。” ——“明辰你真厉害啊。” …… 往昔少女清甜的嗓音还在记忆里清晰如昨,就如同此刻。少年神情微怔,搭在轮椅上的秀白手指,微微蜷起。 “不重要。”少年慢慢摇头,低声开口,“你喜欢就好,这画送给你了。” “这画我想买。” ——开口的却是另外一道男人的嗓音。 陆扶摇和明辰随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萧律那一行人正走了过来,开口说话的是萧律旁边的王恒。 陆扶摇看到萧律,可开心了,正要上去搭话,却听明辰轻声道:“这画已经有主了。” 王恒愣了愣,没想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他看了萧律一眼,萧律微微颔首,王恒又接着道:“我们可以出双倍的价钱。”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哗然。 王恒出自王氏,王氏在各大世家中的地位与萧氏几乎旗鼓相当。若说嘉仪郡主是为了博人一笑而一掷千金买这幅画,那王恒却是为何? 莫非那幅画真有什么妙处? 明辰却摇头:“这画已经送人,在下做不了主。” 陆扶摇一直盯着萧律,自然注意到他跟王恒的眼神交流。她眉眼带笑,看向萧律,问道:“萧大人,是你想要这幅画吧?” 萧律也不隐瞒,颔首道:“是。这画已经被郡主你买去了?” “是哦。”陆扶摇笑吟吟地问:“你也想要么?” 萧律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陆扶摇便转头问明辰:“他也想要,怎么办呢?明辰。” 明辰来回打量了他们一眼,明白陆扶摇的意思,不在意地道:“画已经是郡主的了,全由郡主安排。” 一幅画罢了,他只要她开心就好,随便她怎样处置。 “明辰你真好啊。”陆扶摇笑了起来,又转头看向萧律,“萧大人,这画我可以让给你,但是……” 她顿了一下,忽而笑开:“但是,我有个条件。”《 》 12、第12章 有风拂过,艳红的枫叶在枝头相互摩挲,沙沙作响。 绝色的小女郎俏生生地立于枫树下,石榴红的耳珰在雪白的颊畔轻轻晃荡。水光潋滟的眸子微微弯起,就那样直直地望着萧律,意图昭然若揭。 萧律自是知晓陆小郡主的条件绝非普通事情,甚至他几乎有预感会是什么。 奈何他确实想要这幅画,便顺着陆扶摇的话问:“什么条件,郡主请说。” 陆扶摇粲然一笑,美眸四睇,忽而像是有些羞赧,面颊泛粉,轻声道:“这会儿人多,我们私下说行么?” “不行。”萧律已经可以肯定她要提的条件是什么,自然不会给她私下说的机会。他冷淡地道:“就在这里说。” 大庭广众之下,她的条件应不至于那般离谱。 岂知萧律还是对陆小郡主的胆大行径低估了,只见小女郎只是面色更红了一些,甚至都没有半分犹豫,就当众说出了她的条件: “这画我可以送你,但你要答应做我的郡马。” “……” 广场上顿时静寂得可怕,只剩微风拂过树梢的声音。 神情恍惚的众人,一时之间甚至怀疑自己之前出现了幻听。 ——只除了萧律那一行人。 王恒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韩熙笑不可抑,甚至很想劝萧律一句:小郡主如此执着,着实难得,你就从了她吧! 其余之人则露出不可思议的惊愕神情。 这已经是陆小郡主第二次说这句话了。上一回还只是当着萧律几人的面,萧律身边的人嘴巴极严,没有任何人透露出去。 今日却是在朗朗白日,众目睽睽之下。 她是真敢说啊! 等众人回神过来,相互交换眼神,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听错时,便按耐住强烈想要讨论的心情,只看萧律如何回应。 “不可以。”萧律还是一样的答案,面容冷肃,沉声开口,“画不用郡主送,萧某自行买下即可。至于条件,换一个。” 千金买画,或许很多人觉得是疯了。但萧律知道,这幅画值得。 明辰的《江山万里》,不仅仅只是一幅山水风景,其中隐含的细节就已巧妙至极。 且以萧律的眼光来看,这幅画还是一张隐形的舆图,整个画面呈现的实乃大景的版图——最原始的、未被北漠侵占北方领土之前的完整版图! 更何况,东岭书院一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若是双方自愿的情况下,贵人重金买下学子的亲作,几乎相当于彼此结下隐形契约。未来学子若是学有所成,将会自然而然成为贵人之门生。 这就不得不提一下如今的东岭书院的学子情况了。 虽然东岭书院屹立百年,声名远播,但如今时局动乱,人人自危。那些高门世族都在族内设有私塾,供族内子弟读书。尤其是被寄予厚望的宗子,皆有族内德高望重的长辈亲自教导,或者请当世大儒上门教学,并不会去书院。 因而,如今的东岭书院学子,大多数是一些普通世族子弟或是寒门有真才学的子弟。也因此,每年雅集会有不少高门士族过来东岭书院物色门客。 萧律一掷千金,并不是纨绔做派。千金买一幅画,不仅是这幅画本身价值千金,更是与作画者结下一段善缘。 而明辰愿意由陆扶摇做主卖这幅画,既是看在陆扶摇的情分上,也是因为他看得出来萧律与普通纨绔子弟的不同。 当今士族子弟慵懒恣肆,放荡迷乱,以至于许多人形销骨立,瘦弱病态。而萧律身形挺拔,气度不凡,可见其平日里克己复礼,规束自我。 萧律能看上这幅画,愿以千金购买,足见其能识得这画中隐含的意蕴。 明辰是愿意让陆扶摇作主将这画卖给萧律的,也愿意与此人结识。 良禽择佳木,君子择明主。理所当然。 这些暂且不表。此刻,陆扶摇见萧律再次当众拒绝了自己,也微微蹙起眉心。垂眸思虑了几息,她又抬起头,对萧律招了招手:“那你靠近些,我与你说。” “萧兄……”王恒出言欲要阻止。 他总觉得这个小郡主又在憋着什么坏事。 萧律却抬手对王恒示意了一下无事,随后缓步朝陆扶摇走了过去。 倒不是他太听话,而是他见识了太多次这位小郡主的口无遮拦,怕她再当众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他一个大男人倒是无所谓,但陆扶摇一个小女郎,颜面多少会有些影响。 陆扶摇见萧律过来,她便松开了扶在明辰轮椅上的手。 萧律在离她三五尺之外停住,陆扶摇却又朝前迎上去几步。直到二人快要贴近,萧律微微皱眉,正要退开一些,却被小女郎拽住了袖子。 萧律垂眸,看着攥住自己墨色衣袖的细白手指,身形一滞。却不防小女郎趁机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轻声道:“换个条件也可以哦。你现在不愿意做我的郡马也行,那做别的事情总可以吧?” “什么事?”萧律忍耐地问。 “你亲我一下。” 萧律:“……” 他骤然扯开几乎扒在自己身上的小女郎,目光沉沉地扫过她近在咫尺的面容。 小女郎一张脸雪白妩媚,乌发如墨,唇粉如樱。萧律的视线落在那张饱满红润的唇上,神色僵硬。 这天底下大概就没有陆小郡主不敢说的话了。 她一个尚未出阁的小女郎,是怎么说出这样孟浪的话来? 但陆扶摇所要的亲,跟萧律所想的亲,约莫并不相同。 她见过大哥大嫂亲吻小侄女莹儿的额头,也见过已出嫁生子的密友亲吻自己孩子的小脸。更在话本上见过,两情相悦之人互相表达喜爱时,都会亲亲。 陆扶摇看过的都是被侍女筛选过的话本,只知道会亲亲,至于怎么亲,亲哪里,她理所当然地以为就是亲亲额头和脸颊。 她如今这般大了,自然不可能还要阿爹亲她。至于她阿娘,那更是不可能了。 因而,她唯一就想到了萧律。 若是被喜爱之人亲着,感觉应该不错? 但显然这个条件也是行不通的,只听萧律用极为生硬的语调道:“不行。” 陆扶摇解释:“我不是要你现在亲……” 萧律毫不犹豫地打断她:“以后也不可以。” “也不是要当着这么多人面……” 萧律:“私下里也不行。” 陆扶摇:“……” 她有些忿忿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还要我提什么条件?” 萧律:“……你可以提些正常的要求。” 陆扶摇不觉得自己的要求不正常,这些都是她想要的,也并不是难办到的,她才提了。 可显然这些在萧大人面前,都是行不通的。 陆扶摇思虑了小会儿,才懊丧地问:“那我的及笄礼你会来么?” 这个要求总不过分吧。 果然,只见萧律毫不犹豫道:“会。” 小女郎这才稍微开心了一点,又问:“那你会送我生辰礼么?” 萧律又答:“会。” 他这会儿似乎极好说话,陆扶摇得寸进尺,“那你明天可以陪我一起去仙客来用晚饭么?” 其实前面两个是萧律早就作好的决定,后面这个才算是陆小郡主真正提出的条件。 因而萧律只犹豫了一瞬,便点头同意了。但他要改时间:“明日中午。” “我就要晚上。”陆扶摇坚持。 萧律皱了皱眉,不想与她再僵持下去,终究还是妥协:“可。” 陆扶摇总算满意了些,扬声道:“那这幅画是你的了。” 如此这般谈妥,俩人喁喁私语了半晌。虽然周遭众人不曾听到过他们的对话,但是这二人挨得如此近,神态如此亲昵,自然是从此成为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传闻到最后,有了两个版本。 一说,嘉仪郡主当众向萧国舅求亲,被毫不留情拒绝。 一说,萧国舅为博美人一笑,一掷千金买画。 两个传闻截然相反,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间整个南都的人议论纷纷,各持己见。 不到半日,消息就传到了萧夫人那里。 至于镇国公府那头,因为消息被陆毓有意压下,且平阳长公主这些日子较为忙碌,倒是没有闲心去关注这些闲言碎语,暂时还不知晓。 * 玄武大街,萧府。 夜色静谧,萧律今日依然陪着萧夫人用晚膳。期间萧夫人反复抬眼看向萧律,萧律只当做未曾注意,沉默用饭。 今日陆小郡主在东岭书院出口惊人,想来萧夫人已经得到了消息。 她不开口问,萧律便装聋作哑。 只在用过晚膳漱过口后,萧律才慢慢道:“明晚有事在外,不能如期陪母亲一起用晚膳。” 萧夫人笑容和煦,毫不介意地摆了摆手。“无碍无碍,你忙你自己的。” 等萧律走后,萧夫人招来管家,吩咐一番。 “明日傍晚派人跟着公子,看他与谁一起。” 明日尚是休沐日,她倒要看看自己这儿子到底在忙什么?该不会是如传闻所说,与什么陆小郡主相会吧? 萧夫人想了想又叮嘱道:“再派一个人在镇国公府门前守着,跟着他们家的小郡主……记得派两个机灵点的,离远些,别被发现。” 跟着自己家公子还能理解,可是……跟着嘉仪郡主? 管家疑惑了一瞬,但还是恭敬领命:“是。”《 》 13、第13章 次日。 陆扶摇在自己院里的小厨房呆了半日,用过午饭小憩了一会儿,就开始梳洗打扮。 沐浴换衣,从头到脚细细护养,最后焚香上妆。这阵势比往年她进宫赴宴还要郑重。 等到妆成,陆扶摇抬首瞥向镜中,朱砂和胭脂等侍女也在暗暗打量。 只见镜中女郎明眸皓齿,粉面桃腮,姿容昳丽,实在美极。 可惜天公却似乎不作美。 临近傍晚时,忽有灵蛇一般的闪电在天际闪过。 一直忧心忡忡的田嬷嬷走进来,再次出言相劝:“快要下雨了,小主子要不还是改日吧?这怎么能约在晚上出门呢?” 陆扶摇起身理了理披帛,抬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没有吭声。 以萧律的性情,若是改日再约,怕是就难了。 今日她是一定要出门的,莫说是要下雨了,就算是天上下刀子,她也要撑一把铁伞去赴约。 而她非要与萧律晚上见面,其实是存着一点小儿女的心思。 都说灯下看美人,胜白日十分。陆扶摇是想着,届时她与萧律在灯下用晚饭,灯火朦胧中,萧律不经意间抬眼看自己,肯定比白日明晃晃的日光下更好看一些。 纵然是绝色无双如嘉仪郡主,也希望在心仪之人面前能更美一点。 轰隆隆—— 惊雷乍起,天色暗沉。 陆扶摇毫不犹豫抬步往外走去,边走边道:“朱砂叫上逐星姐姐一起跟着我就行,其他人就别去了。记得去小厨房带上那个食盒啊。” “小主子——”田嬷嬷追到门边,担忧地唤了一声。 陆扶摇走过去,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嬷嬷你别担心啦,我带着逐星姐姐去,不会有事的。你还信不过逐星姐姐的功夫么?” 当初陆扶摇为了追月和逐星两姐妹,在外两年多,身边没有带侍女,但是田嬷嬷死活要跟着一起去。 田嬷嬷年轻时丧夫丧女,被平阳长公主收留后,成为了陆扶摇的乳母。一腔感情全部投注在陆扶摇身上,将她视为己出,怎么能忍心陆扶摇一个人在外受苦。 是以,田嬷嬷陪着陆扶摇在外生活了两年多,是听过也亲眼见识过明追月和明逐星两姐妹的功夫的。 见陆扶摇带着明逐星一起出门,她稍微放下了心,也知道这个小主子向来是个倔强难听劝的,便叹了口气道:“那好吧。” 又吩咐朱砂:“记得带几把伞出去,莫让小主子淋了雨。” 朱砂连忙应了,出去拎了食盒,拿了伞,又喊上了明逐星。 出门时雨尚未下,为了不惹人眼目,陆扶摇依旧坐的是普通牛车。 在门口上车时,明逐星忽地凝眉,神色警惕地扫了一眼远处。昏暗暮色里,那里是沿着府门前官道种植的一排排柳树。 见她突兀地转头,神色异常,陆扶摇便问:“逐星姐姐,怎么了?” 明逐星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怎么。” 那其中的一棵柳树上有人。但对方呼吸较重,不懂敛气,显然是不会功夫的,构不成威胁。 陆扶摇一行人上了牛车,出发前往仙客来酒楼。 与此同时,玄武大街萧府那头,萧律也乘坐一辆普通牛车出门了。途中他忽然掀起帘子朝外望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九思连忙问:“主子,怎么了?” 萧律放下帘子,淡声道:“无事。” 有人跟踪他们。 但对方从萧府开始跟着,且脚步沉重,明显不会武功,稍一想想,大概能猜到是他母亲的安排。 昨日的传闻想来已经入了母亲的耳,她彼时不问,这会儿却派人跟踪自己,定然是想探个情况。一会儿若是看到自己与嘉仪郡主相会,不定会怎样想,到时候少不了要盘问一番。 萧律有些无奈地轻轻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的人生向来尽在掌握之中,怎么忽然就冒出这么个不按常理的小郡主来。 此番是意外,下次再不能与她有任何瓜葛产生了。 * 约的是酉时正见,陆扶摇申时三刻就到了。 抵达仙客来酒楼门口时,雨已经下了,淅淅沥沥,顷刻便如瓢泼。 朱砂和明逐星先下了牛车,撑开伞,扶陆扶摇下来。恰在这时,另一辆无任何徽记的牛车也在她们旁边停下。 车帘掀开,先跳下来一名随从模样的人,接着又走下来一名穿着墨色锦衣,身量高大的男子,抬手接过了随从手里的伞。 “萧大人——”陆扶摇扭头便看到熟悉的身影,一时激动之下,竟忘了还在下雨,径直就朝他跑过去。 朱砂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撑着伞,追赶不及。 哗啦啦—— 大雨如瀑,转瞬间就将陆小郡主浇了个透。冰凉的雨水泼下来,她才回过神,整个人都傻了。 还好这淋雨也就一刹那工夫,酒楼门前朦胧灯火下,一道高大身影瞬间闪至陆扶摇面前,随着男人手中的大伞遮在头顶,那熟悉的凛冽气息也朝她笼罩而来。 “萧大人。”陆扶摇抬手就抓住了萧律的衣袖,笑吟吟地仰头看向他:“你也来得这样早啊。” 萧律不说话,垂眸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女郎,神情微滞了一瞬,倏地转开目光看着别处,问:“带衣裳了么?” “什么?”突兀的问话,让陆扶摇完全摸不着头脑。她出门来见他,带什么衣裳啊? 萧律没回她,皱着眉头,抬眼扫了一圈四周,才道:“先进去再说。” “哦。”陆扶摇点头,跟着他快步走进了仙客来酒楼内。 因是夜间,又下着大雨,这会儿酒楼内客人并不多。 “客官,您几位……”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 萧律脚步微移,不动声色地挡在陆扶摇身前,淡淡道:“二楼,雅间。先不用跟来,晚些时候我再喊你。” “好嘞。”虽然客人要求有些奇怪,但店小二还是听话地退了下去。 陆扶摇也觉得此刻的萧律有些异常,但等她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一点点微凉还有些不太爽利的时候,低头借着酒楼内的灯火,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一下子就涨红了脸。 渐渐入夏,天气炎热,陆扶摇穿的襦裙是轻纱所制。 今日她出门前,在镜中看着自己衣裙轻盈,如烟似雾,飘飘若仙。然而经刚刚那一刹那工夫的瓢泼大雨兜头一淋,这会儿那轻薄的衣料沾了雨水,便湿漉漉地贴服在她身上。 这下哪里还有什么灯下看美人,她一整个下午的精心妆扮,此刻全都化为了乌有。 陆扶摇欲哭无泪。 再看看因为衣料贴服,将她的身形勾勒得隐隐约约,陆扶摇便能反应过来刚刚萧律是为什么要挡在自己面前,还让店小二别跟着他们了。 原来那句“带衣裳了么?”也是因为这个。 可她哪里会料到这种意外,根本没有带备用的衣裙啊! 这会儿天黑夜降的,外面还下着倾盆大雨,暂时也无处去寻合适的衣裙。 陆扶摇垂着脑袋红着脸,跟在萧律身后上了二楼。 到了雅间,萧律跟九思在门口停步,陆扶摇跟朱砂和明逐星一起进去。 朱砂与明逐星分别掏出自己的干帕子,将陆扶摇头上和身上的水渍先简单地擦拭了一番。 过了一会儿,外边有人敲门,传来萧律低沉的嗓音:“弄好了么?” 陆扶摇穿着半湿不干的衣裙,懊丧地回答:“好、好了!” 萧律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店小二,带了几个伙计,每人手中各提了一只碳炉进来。 也不知是不是得了什么特别的吩咐,几人垂着脑袋进来,目光不敢四处多瞧一眼,放下碳炉就赶紧出去了。 “先烘一烘。”萧律淡淡道。 陆扶摇乖乖地走到摆了半圈碳炉的椅子旁坐下,为了能更好地烘干头发,朱砂干脆帮她散了发髻,拆了首饰。 屋内一片静谧,只能听见外面雨声淅沥。 萧律双手抱臂倚在门边,目光并未看陆扶摇,而是透过窗棂望着外面昏暗的雨夜。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陆扶摇觉得自己肚子饿了,她才抬起头,看了看被朱砂放在桌上的食盒,又转眸望了望门边的萧律。 “萧大人,你饿么?” 萧律闻声侧眸看过来,淡淡道:“不饿。” “我今日特地做了些糕点,带来给你尝尝。”轻纱制的衣裙,容易淋湿,也很容易烘干。陆扶摇起身,抬手打开食盒,端出里面的一小盘糕点,往萧律走去。 “你尝尝呀。” “不用。”萧律依旧冷淡地拒绝。 过往也有别的女郎给萧律做糕点,他一律全都无情地拒绝了,到陆小郡主这里,自然也不会例外。 萧律以为,以陆扶摇的性情,被拒了也不会怎样,可能还会越挫越勇,需要颇费口舌再行推拒。 岂料小女郎没有继续叫他尝,也没有走开,甚至,还有轻泣声传来。 陆扶摇哭了。 从来都豁达心大的陆小郡主,被拒绝也能转眼笑开的小女郎,这会儿却在委屈地轻声啜泣。 怎能不委屈呢。 今日她在厨房守了半天。养尊处优的小女郎,专门学习、亲手所做,手上甚至还烫了一个小泡,连厨娘都忍不住劝她算了,说她来做也一样,不会有人知道。 但陆扶摇为显真心,坚持要自己动手。 结果她今日精心的打扮,被一场雨毁了。亲手做的糕点,对方也拒绝尝试…… 诸般夹杂起来,眼泪哪里还能忍得住。 萧律表情微僵,垂眸看向面前披散着一头乌发的小女郎。 这是陆扶摇第一次在萧律面前哭。 嘉仪小郡主笑起来艳光扑面,绝色倾城。哭起来更是楚楚动人,惹人爱怜。 泪盈于睫,委屈紧抿的唇,红如渥丹。 抬手时,露出一只戴着累丝缠枝金钏的雪白晧腕,拭泪的瞬间,白嫩手背上的那抹红痕更是触目惊心。 很明显的烫伤痕迹,让萧律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拿过来吧,我尝。” 小女郎立即破涕而笑,将手中盛着糕点的盘子递给了他。 萧律沉默地接过,走至桌旁,当真就坐下来,拿起糕点尝了一块。 “味道怎么样?”陆扶摇在他旁边坐下,仰起小脸,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说实在话,不怎么样。 虽然外观做得精致,但尝起来着实一般,只能说不难吃。萧律本身也并不喜欢这些甜腻的糕点。 “还可以。”萧律难得违心地给出了评价。目光扫过小郡主那搭在桌沿上的手,白嫩手背上那抹烫伤红痕着实刺眼。他又道:“以后不用做这些了。” 白费功夫。且她这样娇滴滴的小女郎,生来尊贵,做这些也不合适。 陆扶摇听着他的评价,以及后面那句话,明白他不喜欢这糕点,正如他不喜欢自己一样。 不由地神情万分沮丧。 既是来吃晚饭的,自然要认真吃饭。萧律唤来小二,让陆扶摇点菜。陆扶摇垂头丧气地随便点了几样,然后没滋没味地吃完了这顿晚饭。 临别时,雨已经停了,但小女郎眸子里却湿气氤氲。 期待了一天一夜的见面,就这样清清冷冷地度过,她太不甘心了。 “你可以抱一下我么?”小女郎眼睛红红,泪湿眼眶,仰头看着萧律。 萧律扭头看她,微微皱眉。 “就抱一下。”小女郎睁着湿漉漉的眼眸坚持,“我以后再也不会缠着你了。” 萧律沉默,没说话,也站在那里未动。 但陆扶摇跑过去一把抱住他,将脑袋埋在他胸前时,他也未推开。 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僵立在那里。 任那馨香与柔软,贴了满怀。 * 萧律回到萧府时,萧夫人派人带话,将他叫了过去。 “母亲还未睡么?” “哪里睡得着。”萧夫人坐在矮几旁,笑吟吟地看着他,问:“嘉仪郡主好看么?你喜欢她?” 萧律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到来,也知道萧夫人在想什么。 他面色淡然地回道:“我与她,不合适。” 萧夫人闻言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笑了,“好吧,夜深了,你回去歇息吧。” 萧律走后,萧夫人却坐在那里未动,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旁边的申嬷嬷见状不解地问:“夫人笑什么?” 萧夫人脸上笑容久久未散:“你刚刚听到没?” 申嬷嬷不解:“夫人指的哪一句?” 萧夫人道:“我问他是否喜欢。他回我的却是:不合适。” “听到了。”申嬷嬷顿了一下,继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跟着笑了起来,一拍手道:“……原来是这样!奴婢原本还以为公子他……真是难得,难得啊!” 申嬷嬷说完,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萧夫人笑着叹道:“是啊,难得。” 申嬷嬷又有些犹疑:“可公子他又为何要说不合适呢?” 萧夫人笑盈盈道:“怎么不合适?我觉得甚是合适。” 申嬷嬷点头:“奴婢也觉得。之前也见过小郡主,长得那是真好,与咱们公子十分般配。” 萧夫人轻轻摇头笑了笑:“阿律性情太过沉闷刻板,小郡主活泼可人,这不是正好相辅相成么?” * 萧律并不知晓他简单三个字,不但没打消母亲的念头,还让她更加地笃定。 他如常沐了浴,躺下歇息。 夜色深沉,恍恍惚惚中,上一回在围场别苑里的那场绮梦好像有了后续。 混混沌沌的迷雾,窈窕曼妙的女郎,乌发如瀑,肌肤胜雪。 这回却不是若隐若现,而是走到了他的面前,走进了他的帐中,带着那缕似曾相识的幽香,伏在了他的怀里……《 》 14、第14章 “萧大人……” 女郎轻柔的嗓音萦绕耳畔,像是黑夜里惑人心神的妖。 萧律倏地从睡梦中惊醒。 四周漆黑,夜色静谧。而他的怀里,正伏着一小团东西,软软的,毛绒绒的。 是那只白色的小狸奴。 萧律坐直身,面无表情地将那只小白猫拎起来,丢到一旁。 “喵——”约莫是嫌他动作太粗鲁了,小猫轻呜一声,像是抗议。 萧律没理会,起身往后房走。小猫跳下床榻,窜至他的脚边,意欲跟过去。萧律垂眸睨了一眼,脚下皂靴轻轻一跺,冷冷地道:“莫要跟来。” 小猫被震得跳了一跳,“喵呜”一声,委屈地跑了。 萧律走进后头的净室,不久后便有哗然的水声响起。 * 陆扶摇有好几日不曾去找过萧律了。 看起来似乎说话算话,没再纠缠萧律,但小女郎少有这般一蹶不振的时候。 下月初便是她的十六岁生辰,眼见就快到了月底。怕她这般低落的情绪一直持续到那时,影响了及笄礼,田嬷嬷和朱砂她们也隐隐有些着急。几番撺掇陆扶摇出门散心,她也懒得出去。 恰好这时,门房那头捎来了一封请帖。 “郡主。”朱砂拿着帖子进屋来,对坐在窗畔矮几旁发呆的陆扶摇道:“是宫里送来的请帖。” 陆扶摇懒洋洋地扭过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帖子,没作声。 田嬷嬷叹了口气,走过去从朱砂手中拿过帖子,打开来看,笑道:“皇后娘娘要在宫里举办赏花宴,邀请诸家贵女前去游园赏花。” 皇后娘娘? 陆扶摇闻言微微直了直身。 当今皇后娘娘出自萧氏,正是萧律的亲姊。 田嬷嬷见陆扶摇似乎打起了一点精神,便笑道:“既是皇后娘娘递来了帖子,小主子就去吧,凑凑热闹。” 陆扶摇默不作声,半晌才点了点头。 田嬷嬷和朱砂等人暗暗吁了一口气,好歹这位小祖宗总算是愿意出门散散心了。 赏花宴设在月底。 入宫那日,陆扶摇身着宫裙,盛装打扮,坐着带有镇国公府徽记的长檐牛车,缓缓驶往宫城。 “这次宫中宴会怎地没有邀请母亲和大嫂?”陆扶摇手里摇着宫扇,借着微风掀起的轻纱车帘,随意地望向外面。 一辆辆雕花刻纹,带着不同徽记的华丽牛车,沐着朝霞,同她们一样,驶往皇城方向。 陪同来的朱砂回道:“这几日在外头听到一些风声。说是皇后娘娘此番举办赏花宴,邀请的都是一群年轻未出阁的小女郎,只怕是有别的寓意。” “别的寓意?”陆扶摇问。 印象中的萧皇后,性情娴静端柔,并非爱好聚会热闹之人。以往除了一些正经的国宴之外,她确实很少举办什么风花雪月的宴会。 “是呢。”朱砂道:“据说受邀请的贵女们,不仅未曾出阁,还都是未曾定亲的。” 未曾出阁,还没有定亲。目标如此明确,寓意太过明显。 只是诸位皇子们尚还年幼,不到考虑亲事的时候。此番萧皇后举办赏花宴,还邀请的都是未出阁未定亲的女郎,总不能是为了皇帝选妃吧。 若是为了皇帝选妃,那肯定不会将陆扶摇喊上。毕竟那可是她的亲舅舅。 如此,便只剩一种可能了…… 陆扶摇捏住扇柄,微微凝眉。 果然,只听朱砂接着道:“咱们的国舅不是今年除了孝服嘛,所以大家都在猜测皇后娘娘此次是为了给国舅相看亲事的。” 陆扶摇捏紧扇柄,原本樱粉的指尖,被压得泛白。 她眼里漫过一点委屈。 此番赏花宴相看,也不知是皇后娘娘作为长姐的一份心,还是萧律给的授意。 她才几日不去找他,他居然就要开始相看诸家女郎了。 朱砂见陆扶摇咬着唇不说话,便笑着宽慰她:“郡主不用担心嘛,这次皇后娘娘送了帖子给您,那自然是将郡主您也考虑在内了的。” 陆扶摇闻言,眉头松散了一些。 也对。 若这是萧律的授意,他既然屡屡拒绝自己,这回又何必还要将自己邀请去? “想来这些是皇后娘娘一个人的意思。”陆扶摇又有些犯愁,“万一娘娘看上了别家女郎怎么办?” “那怎么会?”朱砂信心十足地安慰她,“以郡主您的姿容,其他贵女哪还能入得了眼。” 陆扶摇不说话。 从小到大,见到她的每个人,几乎人人都夸她好看。可是美色在萧国舅那里,好像一无是处,没有任何优势。 万一皇后娘娘也是这般性子,也瞧不上她呢? 陆扶摇带着满腹心绪,入了宫城。 * 御花园内牡丹吐蕊,百花绽放。 诸家贵女们个个盛装打扮,衣香鬓影,千娇百媚。 这会儿皇后娘娘还未到,众位贵女三五一群,言笑晏晏。 引路宫人带着陆扶摇过来后,人群静寂了一瞬。 嘉仪郡主离南都两年多,回来后忙着带明辰参加各种文人雅集,以及后来忙着追逐萧国舅,至今还未曾参加过贵女圈的各种花宴。 这几乎是她回南都后第一次在众位贵女们面前露脸。 嘉仪郡主之前虽然人未见到,但名早已远播。 前有称她为大景第一绝色的声名。 后有这些日子她当众向萧国舅求亲被拒的传闻。 此番她过来,自然备受瞩目。 陆扶摇的两位好友均已嫁人,这次自然未受到邀请。这会儿她抬眸满场望去,只有小半是熟悉的面孔。 但因着原本就交情不深,加上两年多的相隔,这会儿竟是连个热络寒暄的对象都没了。 她简单地对众人微微一笑,算是都打过招呼了,然后便走至一旁,寻了个无人的凉亭坐了下来。 陆扶摇这一走开,众人议论的话题自然就转到了她的身上。 “嘉仪郡主怎么也被邀请来了?不是说她已经被国舅大人拒绝了么?” “是啊。且她还与萧国舅隔了一辈,不太合适吧?” “不过说真的,嘉仪郡主长得真是好看。居然连她这般长相,萧国舅都未曾看入眼里?”有人感叹。 另一人嗤笑了一声,辩驳道:“萧氏家风严谨,不重女色,她长得再美又能如何?” 陆扶摇坐在下风处,众人乱哄哄的议论声顺风送了过来,虽然压得低,但也被她隐隐约约听入了耳。 她慢悠悠地摇着宫扇,微微侧首,朝那群贵女们望去。 既然萧氏不重女色,那萧律会喜欢怎么样的女子呢?会是这其中的哪一个么? 她从前约莫是对自己的容貌太过自信了,以至于在萧律那里连连受挫。 倒是这些贵女们的话提醒了她。她不该是想着以容色取胜,而是应投其所好。 陆扶摇朝园中打扮得花枝招展,各有千秋的贵女们,一个个认认真真地看过去。观她们的仪态、举止,努力在她们身上寻找与自己的不同处。 只可惜还不待她一个个仔细看完,便听宫人扬声道:“皇后娘娘到——” 陆扶摇起身,与众位贵女们迎了上去。 华盖直擎,宝扇两立。仪态万千的萧皇后被宫人簇拥着,款款而来。 贵女们齐齐福身行礼。 萧皇后免礼之后,目光在众位贵女身上掠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扶摇身上,笑了笑,“阿摇,许久未曾见到你了。” 当今萧皇后,是陆扶摇的亲舅母。 纵然皇帝慕容晖对萧皇后颇为冷落,陆扶摇的母亲平阳长公主也对萧皇后不甚待见,但陆扶摇自小对这位温柔典雅的舅母还是印象极好的。 年幼时不懂事,调皮也不听话。不管平阳长公主如何明示暗示,陆扶摇进宫后,还是很喜欢往皇后宫里跑。 在皇后宫里喝茶吃点心,带着萧皇后所出的、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大皇子玩闹,甚至还在那里午憩睡觉。 两年多未见,萧皇后还是陆扶摇记忆中温柔美丽的样子。再加上想到她是萧律的亲姐姐,陆扶摇这会儿看她,又觉得更加和婉可亲了些。 于是便也微笑着回应:“是啊,在外胡闹了一圈,娘娘莫要见怪。” 萧皇后笑着颔首。随后便招呼众位贵女们趁着晨露未散,日头刚出不那么热的时候,先去游园赏花。 御花园内花团锦簇,一群贵女们围拢着萧皇后,语笑嫣然。 萧皇后温和地应着,又暗暗朝自己旁边的徐嬷嬷示意了一番。 徐嬷嬷会意地走到与人群离了一些距离的陆扶摇身旁,轻声道:“一会儿游园结束,郡主先莫走了。娘娘留郡主下来用午膳。” 陆扶摇讶异了一瞬,随后笑着点了点头。 待到日头升空,萧皇后又带着众位贵女们在凉亭里避日歇息。 “阿摇过来这里坐。”萧皇后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朝陆扶摇招了招手。 陆扶摇走过去,在萧皇后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其他贵女们也在皇后的示意和宫人的安排下,纷纷在不远处落座。 不少人看着唯一挨着皇后坐的陆扶摇,相互暗暗交换了一下眼神,个个心底都揣着疑惑。 中宫一直备受冷落,平阳长公主与萧氏也一直明争暗斗,大家对此心照不宣。 此番萧皇后邀请平阳长公主所出的嘉仪郡主来,本就已经十分匪夷所思。这会儿看着萧皇后对陆扶摇如此亲昵,更是叫人揣摩不透。 陆扶摇自己也琢磨不透。 纵然过往萧皇后对她也算亲切,但大多数都是在私下里的时候。人前,萧皇后甚少与她讲话,也不会刻意特别郑重对待她。 以前陆扶摇也觉得奇怪,自己想了许久,猜测大概是萧皇后顾虑她的母亲和舅舅,所以在人前并不与她怎样亲近。 这一回却是反常了。 萧皇后似乎不再顾虑什么,直接就在众人面前显示出对陆扶摇的亲近来。 陆扶摇百思不得其解,恰好这时宫人上了茶水糕点,她便与众人陪同萧皇后在凉亭里用了早膳。 早膳后,萧皇后又与众位贵女们寒暄了一会儿。直到烈阳当空,天气炎热难耐,便散了聚会,各自归家。 陆扶摇因为徐嬷嬷的特意嘱咐,自是故意磨磨蹭蹭,留在最后头,随后去了坤宁宫。 到了中宫寝殿,无外人在场,萧皇后姿态便更加松弛下来。她斜倚在罗汉床上,上下打量了陆扶摇一番,唇边含着笑意:“两年多未见,阿摇出落得更加标致了。” 陆扶摇站在她身侧,笑着回:“娘娘也依旧年轻美貌如初。” 萧皇后笑了笑,随后拍了拍自己的身侧:“别拘束了,过来坐吧。” 陆扶摇也不扭捏,径直走过去,在罗汉床的另一端坐下。她以前在这里都还睡过觉呢,这会儿坐一坐自然不算什么。 萧皇后端过宫人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然后看着陆扶摇,笑问:“听说你在外头呆了两年多,做什么去了?” “回娘娘,是为了两个侍卫。”陆扶摇如实道。 “侍卫?”萧皇后微微讶异,问道:“如此难请么?竟然花了两年多时间。” “是啊。”陆扶摇叹道:“是两名江湖女高手呢,特别厉害的那种。” 说罢想起什么,又恭维了一句:“娘娘,您的弟弟……萧大人他的功夫也很厉害呢。” 萧皇后闻言轻轻一笑,抬首与旁边的徐嬷嬷对视了一眼,徐嬷嬷会意地走了出去。 萧皇后又继续看向陆扶摇,笑着道:“阿律么?他幼时因缘际会,得了一位厉害的师父,跟着学了些功夫……你是什么时候看到他很厉害的?” “前阵子。”陆扶摇也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润完嗓子,接着道:“我在巷口,有歹人闯入了车内……是萧大人出手救了我。” “原来是这样。”萧皇后笑容微妙,“倒是缘分。” 提到缘分,陆扶摇难得有些赧然。 她垂着眼皮,睫羽轻颤,有些心虚。 毕竟她和萧律的相遇,倒不是因为这场缘分。纯粹是她在这之前的一见钟情,见色起意,一厢情愿死乞白赖地缠着人家。 陆扶摇心虚垂眸的时候,萧皇后在默默打量她。 窗牖外天光大盛,明亮的日光投进来,照着小女郎雪白粉润的脸颊。哪怕是如此耀眼的光亮下,她的脸上也毫无瑕疵,只会让人将那份细腻精致,明媚昳丽,看得更加清晰。 以前萧皇后便觉得这小女郎长得着实好,性情也好,与她极为投契,让人打心眼里毫无芥蒂的喜欢。 只是,却从没有将她与阿律想在一处…… 若不是这一回她听到了外头的传闻,才恍然意识到竟然还有这种可能。 萧皇后望着面前花容月貌,娇美可人的小女郎,暗暗感叹。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殿内静谧得有些过分。陆扶摇垂眸半晌,觉得这样不妥,便抬起头,正要与萧皇后聊些别的,却见徐嬷嬷走了进来,对萧皇后禀报道:“娘娘,大皇子带着大公子过来了。” 徐嬷嬷是萧皇后带进宫的乳母。她嘴里的大皇子是萧皇后亲生的皇长子,而她所说的“大公子”…… 陆扶摇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 ——是萧律来了。《 》 15、第15章 陆扶摇跟着萧皇后到了前殿,恰好看见萧律和大皇子慕容祺走了进来。 时值正午,骄阳似火。泄进大殿里的日光,明晃晃地笼在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萧律今日穿着墨色交领大袖宽袍,外罩轻纱氅衣,头戴镂金樽形冠。衣襟、袖口和氅衣上皆以金线饰纹,在耀眼的日光映照下,整个人仿若裹着一层浅金辉光的九天之神。 他身形颀长高大,皇长子慕容祺年方九岁,未到长身高的年纪,个头还不及他的胸口。 约莫是没有料到在这里见到陆扶摇,萧律淡淡扫了陆扶摇一眼,表情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微讶。 “阿摇姐姐!”慕容祺原本亦步亦趋地跟着萧律,这会儿看见陆扶摇,便撒开了腿跑过来,像只欢快的小马驹,十分开心的模样。 陆扶摇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吟吟道:“阿祺又长高许多了。” 慕容祺对她摸头的举动有些不满,连忙偏开头,义正辞严道:“我如今长大了,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你莫要再摸我的头了!” 陆扶摇忍俊不禁,从善如流地道:“好吧好吧,以后不摸了。” 萧皇后笑着看他们二人玩闹,偏过头吩咐了徐嬷嬷一句。 徐嬷嬷出去了,一会儿便有宫人鱼贯而入,将午膳摆了上来。 萧律其实不常入宫,今日是被萧皇后以大皇子向他请教武功为由,特地召进宫里。 这会儿见陆扶摇也在,萧皇后还特意留他们二人用午膳。萧律便知晓,他这长姐跟他母亲一样,大约是听到了外面的传闻,才有了这般安排。 萧律瞥了一眼站在萧皇后身旁的陆扶摇。 小女郎笑意盈盈,依旧用那样灼灼如火的目光望着他,毫不避讳,肆无忌惮。 萧律微微皱眉。 这小女郎还是有点本事的。以慕容氏和萧氏的龃龉,他的长姐不仅没跟这小女郎生出嫌隙,甚至连带着小外甥都很亲近她。 “阿律,别站在那儿了,快过来坐下。”萧皇后招呼完萧律,又对陆扶摇道:“阿摇你也坐。” 萧律缓步走过去,在紫檀八仙桌旁坐下。 大皇子慕容祺没挨着他母亲,倒是跟陆扶摇坐一块儿。 萧律性情沉敛,不苟言笑。慕容祺向他学习,也努力不多话,只埋头大吃。萧皇后便与陆扶摇聊几句,活跃气氛。 “阿摇下个月要行及笄礼?”萧皇后问。 陆扶摇咽了一小口汤,点点头:“是啊。怕娘娘您没有时间,不然非得缠着娘娘也一道去观礼。” 说完她还略略有些心虚。毕竟怕萧皇后没有时间是假,平阳长公主不愿意请萧皇后是真。 虽说纵观过往,以皇后之尊也不会轻易出宫观礼。但萧皇后是陆扶摇的亲舅母,若是自己母亲平阳长公主跟萧皇后关系亲厚,邀萧皇后去观礼也是可以的。 萧皇后并不介意这些,她依旧笑得温婉,甚至还用轻快的语气道:“挺好的。行过及笄礼,便是待嫁姑娘了,阿摇心里可有中意之人?” 陆扶摇以极快的速度瞟了对面的萧律一眼,耳根微微泛红,连忙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 萧皇后看在眼里,脸上笑容越发深浓。 又将视线移向萧律。 却见他面色沉静,波澜不兴,仿若什么都未听到,依旧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地用着午膳。 萧律声色不动,大皇子慕容祺却不乐意了。 他如今九岁多,已知晓嫁娶之事。这会儿听见萧皇后的话,便扭过头看向陆扶摇,嘟囔道:“待嫁?阿摇姐姐你先不要嫁给别人,等我长大了娶你。” 此话一出,顿时满殿寂静。 一旁侍立的宫人纷纷忍不住掩袖偷笑。 连萧律都停了手中银箸,皱眉看了慕容祺一眼。 萧皇后惊愕之后便是笑不可抑,嗔道:“啊呀,祺儿你还太小了。” 慕容祺放下碗筷,一本正经地道:“可我会长大的啊,阿摇姐姐你再等我几年就是了。” 陆扶摇又是惊讶又是好笑,连忙摆头道:“这可不行,等你长大还得好多年呢。再说咱俩相差了六七岁,不合适。” 慕容祺垮着小脸,将目光投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萧律,期待他能帮自己说几句。 可惜萧律面色漠然,冷酷地无视了他的求助。 “舅舅……”慕容祺委屈地低声请求。 萧律瞥了他一眼,冷淡地开口:“等你长大再说。” 语罢,又意味不明地睨了陆扶摇一眼。 这小女郎说话行事一套又一套的。 她说跟慕容祺相差了六七岁,不合适。岂不知她和自己也是恰好相差了六七岁,甚至辈分都隔了一辈,更不合适。 慕容祺看着陆扶摇,一脸诚恳,“阿摇姐姐,你等我……” 陆扶摇满脸无情:“不等。” 慕容祺简直快哭了,连饭都吃不下了,垂着脑袋,像是被霜打的茄子,神情萎靡,闷闷不乐。 萧皇后哭笑不得,无奈地劝了他几句,他也照样不吃。 还是萧律说了一句:“不吃东西,你没法长大。” 这话可谓直击要害。 慕容祺连忙乖乖地继续大口吃了起来,那模样,简直是恨不得自己一夜之间就能长大个六七岁,惹得众人又忍俊不禁。 用完午膳,萧皇后不便多留萧律,便对他道:“正好阿律你跟阿摇一道出宫,送她回去吧。” 萧律淡淡瞥了陆扶摇一眼,终究拗不过他长姐的请求,颔首应了。 二人离了坤宁宫,往外城走去。 “萧大人。”陆扶摇欢快地跟在萧律的身侧,想要跟他多聊会儿。“后日便是我的及笄礼了,你要记得来啊。” 萧律没有忘,但他懒得回答。 在他眼中,陆小郡主大概跟他的小外甥慕容祺一样,孩子心性。 倾慕、喜爱、嫁娶之事这些,张口就来,随口就出。 如此不慎重,也必定不会珍重。 纵然两番绮梦让萧律有过迷惑,他也不会因为一个小女郎的胡闹,就搅乱一池春水,乱了心神。 他可以耐着性子应付一二次,但不代表会一直有耐心迎合。 “萧大人……”陆扶摇又喊了一声,正要再说话,却见宫道前方,帝王的步辇仪仗过来了。 陆扶摇连忙与萧律停下脚步,站在道旁迎驾。 “陛下圣安,贵妃娘娘金安。”御辇在他们二人面前停住,陆扶摇和萧律齐齐向上方坐着的皇帝和齐贵妃行礼问安。 “免礼。”皇帝慕容晖讶异地望着站在一块儿的萧律与陆扶摇,问道:“阿律,阿摇。你们怎么在这里?” “微臣今日进宫,教大皇子弓射之术。”萧律答。 陆扶摇接着道:“臣女今日入宫参加皇后娘娘的赏花宴,耽搁了会儿,恰巧与萧大人遇上了。” 他们二人难得这般默契。 慕容晖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来回瞧了几眼,没有说什么,点点头,挥手便让宫人继续抬着步辇走了。 走出丈远后,齐贵妃娇声开口:“陛下,听说皇后娘娘今日在宫里设赏花宴,请的都是诸家未婚未定亲的贵女们。” 她边说,边往慕容晖身上靠。 当今皇帝慕容晖,年不到三十,容颜俊美,是个正值盛年的年轻皇帝。宫中设有皇后一人,贵妃两名,更还有其他嫔妃不计其数。 慕容晖雨露均沾,并不独宠任何人。加之其与皇后生有嫌隙,因此众位嫔妃们皆使尽浑身解数,恨不能三千宠爱在一身。 可惜慕容晖并不领情。 他将齐贵妃黏在自己身上的娇躯推了推,冷道:“天热,坐直。” 接着又问:“你说的皇后设赏花宴,邀请的都是未婚未定亲的贵女,是为何意?” “何意?”齐贵妃被皇帝推开,噘着嘴,但又不敢惹他生气,便道,“臣妾原本还以为,皇后是要给陛下您选些新人进宫呢……” 齐贵妃的话还未说完,慕容晖听到这里却脸色微变。“她敢!” 众人皆知帝后不和。 但无人知晓其中缘由。 十几年前,慕容晖尚未登基,只是六皇子。先太子与先皇御驾亲征北伐,那一战输得十分惨烈,先太子也死在了北境。 先皇失魂落魄,心灰意冷,回来后就丢下皇位,忽然出家修道去了,甚至连下一任太子都未曾指定。 由此引发了七王之乱。而六皇子慕容晖由平阳长公主扶持,又得萧太傅协助,最终夺得了皇位。 慕容晖娶了萧太傅之长孙女萧循,并立她为后。 慕容晖十五岁登皇位,十六岁娶了十九岁的萧循。萧循娴柔美丽,温婉体贴,少年帝王正是血气方刚,情窦初开的年龄,自然就沦陷了。 原本夫妻恩爱非凡,却因为萧皇后一次欢爱中,在极致时刻失声喊了先太子名讳。慕容晖才知晓,原来萧循愿意嫁给自己,是将他当成了兄长先太子的替身。 少年帝王如此尊贵骄傲之人,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恶气,夫妻关系由此决裂。 从此中宫冷落,纵然萧皇后生下了皇长子慕容祺,慕容晖也没理她,皇太子的位置也因此一直空悬。 这会儿,齐贵妃见皇帝生气了,便赶紧将话说完:“……刚刚见到了嘉仪郡主和萧国舅,才算明白了。皇后娘娘这是为了萧国舅举办的这场赏花宴吧?若是为陛下您选新人,也不会将嘉仪郡主喊过来。” 慕容晖脸色稍霁,但也依旧难看,冷冷地道:“怎么?她难道还想撮合阿摇和萧律?不可能!” “是呢。想来平阳姐姐是绝不会同意的,萧氏真敢想。”齐贵妃笑道,“只是小郡主年纪小,可别被他们给诓骗去了。” 陆扶摇和萧律站在道旁恭送皇帝与贵妃走后,这才起步继续往宫城外走去。 萧律武功高强,内力深厚,耳力非寻常人可比,因此将慕容晖和齐贵妃的话全都收入了耳中。 他面色微沉,眼神淡冷。 而陆扶摇自然听不到慕容晖与齐贵妃的话,她还在问萧律:“萧大人,一会儿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不好。”萧律冷淡地道。“镇国公府与萧府不同路,恕萧某无法相送。” 慕容晖与齐贵妃着实是多虑了,他对这位娇蛮任性的小郡主没兴趣,一点也不想诓骗她。 “好吧。”陆扶摇又被他拒绝,有些沮丧,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算了。 后日便是她的及笄礼,到时候又能再见到他了。 他之前都说过要来了。 君子一诺,重若千金。他肯定会如期赴约。 她还期待着他送什么礼物给自己呢?《 》 16、第16章 陆扶摇和萧律行至宫城外,分别走向各自停在外城的牛车。 随从一般不会带进宫内,陆扶摇的侍女朱砂与萧律的亲随九思都是待在外城,有专门用膳和等候的地方。 见陆扶摇过来,朱砂连忙迎上前,将陆扶摇扶上牛车。 陆扶摇踏上牛车后,又扭过头看了萧律一眼。 只见他站在远处,身形笔直,目不斜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疏离。 陆扶摇暗自遗憾了一下,还是放下了车帘,吩咐车夫驾车慢慢走远。 萧律等镇国公府的牛车先走了一会儿,才吩咐九思:“跟着嘉仪郡主的牛车,远远地缀着即可。” “是。”九思应了。一面给他打起帘子,一面又不解地问:“主子这是要……?” 萧律跨上牛车,撩起袍摆坐下,说道:“到朱雀街头,远远看着她们的牛车进了镇国公府就行。” 九思恍悟。这是要送嘉仪郡主回去呢?只是,既然要送,为何又不想让对方知晓? 嘉仪小郡主对主子的心思,昭然若揭。但主子对小郡主什么想法,连他这个伴随主子多年的人,都琢磨不透。 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九思还是回道:“明白。” 说罢,便驾着牛车远远跟上镇国公府的牛车。 牛车缓慢而平稳,宽敞的车厢内还置有小几。萧律提起几案上的茶壶,倒了半杯凉茶,慢慢品饮。 纵然嘴上说着不会送陆扶摇回家,但他既然应了萧皇后送陆扶摇回去,自然是要说到做到。 * 翌日。 陆扶摇坐着一辆普通牛车,去了琳琅坊。 虽然及笄礼的衣裙、饰物早就准备妥当,但想着萧律明日会来,陆扶摇总还觉得不够满意,忍不住再来琳琅坊逛一逛,看看有无更精致的首饰。 琳琅坊是南都最负盛名的成衣坊兼首饰坊,以工艺精美,造型新颖独特而闻名。 不仅各家贵女夫人们喜欢在这里订购衣裳首饰,且因着这儿离甜茶巷不远,离那花街柳巷也颇近。因此,偶尔也会有那花楼里的姑娘们喜欢来这里逛。 陆扶摇戴着幂篱,在琳琅坊的伙计端来的首饰盘里挑选饰物时,店里又来了两位娇客。 她们不像官家女郎们矜持腼腆,也不似世家贵女们大气端庄。衣饰虽然锦绣,容貌也极为艳丽,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寻常女子不同的妩媚风情,风流而轻佻。 陆扶摇被她们迥然不同的气质吸引,忍不住多留意了一番。 “掌柜的,有那种异族风的衣裙么?”其中一名女子张口便问。 “有有有。”掌柜的一面招呼伙计将东西端来,一面笑呵呵地道:“最近这种异族衣裙卖得可好了。” “可不是。”另外一名女子接话道,“醉吟楼里来了一位异族女子,叫什么来着?对了,玉姝!玉姝姑娘最近可谓风头无两,颇受欢迎啊!将醉吟楼花魁的位置都夺走了。” “是啊。所以如今姐妹们都纷纷效仿。”先前说话的女子道,“你还别说,昨日柳姐姐在这里买了一套那样的衣裙,穿在身上,立时便吸引了无数郎君的目光……” 恰好这时伙计将那衣裙拿来,提在手中慢慢抖开。 陆扶摇也扭头瞄过去,顿时被那亮闪闪,造型特别的衣裙给吸引住了视线。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那两名女子欣喜不已。“我们各要一件。” 掌柜的笑呵呵道:“还有配套的首饰呢。小林,将首饰也端过来。” 伙计连忙将另外一个托盘也端了过来。那里头摆着的首饰,也与南都女子常用的步摇、玉钗全然不同,都是亮晶晶的,特殊且惹眼。 陆扶摇眨了眨眼,正要移步过去凑个热闹,瞧个仔细。 朱砂却连忙将她拽住,暗暗对她摇了摇头。 陆扶摇不解地扭头看了她一眼。 朱砂连忙压低声音悄悄道:“郡主,那些衣裳可不是什么正经女郎穿的,咱们挑完首饰就走吧。” 衣裳还分正不正经么? 陆扶摇再转过头,细细看了一眼那异族衣裙,果然瞧出了区别。 且不说衣料少得可怜,单那上衣便与她们平日所穿的上襦不同。仅仅半截衣料,虽然挂满了珠串流苏,但若穿在身上,估计什么都挡不住。 陆扶摇想象一下自己穿上这衣裙的样子,也不由地有些脸红。 当下便满脸惋惜地打消了念头,挑好首饰,走出了琳琅坊。 岂知正要上牛车回府时,抬首间恰好望见不远处长街上走过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其实不只是一道,而是数道,但陆扶摇的注意力只在萧律身上。 一行人走来,陆扶摇听见萧律旁边的王恒问:“萧兄,今晚还去醉吟楼?” 萧律还未说话,韩熙却贼兮兮地笑了起来,“萧兄莫非也被醉吟楼的玉姝姑娘给吸引了?别说,那玉姝姑娘果真魅力非凡,与咱们南都女子迥然不同,确实别具风情……” 萧律没回应他,不疾不徐地迈开步伐往前。忽地脚步一顿,似是察觉到什么,缓缓抬起目光,与不远处的陆扶摇对上了视线。 离得较远,萧律并没有要过去寒暄的意思,只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继续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陆扶摇也没有追上去。 她脑海里还在想着刚刚王恒和韩熙的对话。 萧律要去醉吟楼? 还有那个什么玉姝姑娘……好像刚刚琳琅坊里那两名女子说起过。 “……醉吟楼里来了一位异族女子……玉姝姑娘最近可谓风头无两……将醉吟楼花魁的位置都夺走了……” “……昨日柳姐姐在这里买了一套那样的衣裙,穿在身上,立时便吸引了无数郎君的目光……” 陆扶摇想起那件艳丽风情、张扬大胆的异族衣裙,微微蹙眉。 萧律他,喜欢那样的? 陆扶摇咬唇站在原地踟蹰了半晌,望着萧律一行人渐行渐远、几乎已经看不见的背影,轻轻跺了跺脚:“朱砂,我们回琳琅坊。” 说罢转身又往琳琅坊里走去。 朱砂眼见自己家主子抽身回去,直接找掌柜的要了一套异族衣裙和配饰,不由地惊愕万分。 她张了张口,想要劝几句,奈何一瞥陆扶摇认真而倔强的眼神,只得止了欲出口的阻拦话语,改了委婉的说法:“主子,可这衣裙买回去,您真的要穿出来给大家看啊?” 明日可是及笄礼呢,会有许多贵客前来观礼,总不能是及笄礼上穿这套吧? 陆扶摇纵使再任性,也不会这般荒唐。她摇了摇头:“不是明日穿。” 她只想穿给萧律看,怎么可能穿给所有人看? 朱砂松了口气,帮她接过衣裳盒子,抱在怀里,又问:“那主子打算什么时候穿?” 若是真喜欢,私下里穿一穿,也未尝不可。 陆扶摇却被朱砂问住了。 她是想穿给萧律看,可是怎样才能让萧律一个人看到呢? 萧律对她如此冷淡,刚刚看到她,连寒暄都懒得上前,他们几乎是不会有独处机会的。 “不知道。”陆扶摇苦着小脸,“先买下再说。” * 月上中天时分,萧律一行人走出了醉吟楼。 王恒低声道:“那日被捉的那人,是个硬骨头,如何都不肯开口。我们也不确定哪个是他的同党……不过,萧兄猜得没错,这玉姝姑娘绝对不是什么普通舞伎,极有可能与如今在士族子弟里风靡的五石散有关联……” 萧律掸了掸衣袖,拂去从空气中沾染到的一点脂粉浊气,面色冷肃,“五石散具有成瘾性,不仅在士族子弟内迅速传开,如今在军营里也逐渐冒出苗头。韩熙,你明日辛苦些……” 韩熙连忙道:“萧兄放心。我定会仔细盘查。对了……明日是嘉仪郡主的及笄礼,你是要去观礼?” 萧律微微皱眉,没有吭声。 北漠细作混入大景,成瘾药物风靡南都。 他百忙中还得抽出功夫,应付某位莫名缠上他的小郡主。 * 六月初二,嘉仪郡主迟来的及笄礼,总算是到了。 整个南都,大半贵族世家皆收到邀请,前来观礼。 一大早,陆扶摇便起来沐浴洗发,熏香换衣。一头乌发只是烘干梳顺,披散在身后。待到行及笄礼时,由平阳长公主请来的贵人给她挽发梳髻,簪上发笄,以示礼成。 镇国公府今日门庭若市,客流如云。 平阳长公主与镇国公陆毓在鹭园门口亲自迎客。见此情景,过往的所有关于平阳长公主不疼爱独女的谣言,立时不攻自破。 等到宾客来了大半,萧夫人与萧律算是姗姗来迟。 倒不是萧氏地位尊贵,有意拿乔。实是出门之前,因为萧夫人嫌弃萧律送给陆扶摇的生辰礼太过生硬随意,而与他说解了一番。 临出门前,萧夫人问萧律有无备生辰礼,萧律说备好了。 萧夫人不太放心,问送的是什么。 萧律示意九思打开了盒子,萧夫人瞄了一眼,顿时一言难尽。 有哪家好儿郎给人家娇滴滴的小女郎生辰礼送文房四宝的!!! 就算是出自名匠之手也不行! 萧夫人委实受不了,于是连忙吩咐自己的贴身侍女开了库房,从她陪嫁的嫁妆里,拿了一支赤金镶玛瑙双鸾衔珠步摇过来。 萧夫人出自清河崔氏,乃是百年世家望族。 这支赤金镶玛瑙双鸾衔珠步摇,是崔氏传家之宝,比什么天家御赐之物还要珍贵。 可以说,这只步摇该是送给未来儿媳的传承之物。 因而萧律看到后,心头大为异样,皱眉说了一句:“不用。” 萧夫人却不管不顾,直接道:“你要送你的文房四宝没问题,一定得带上这个一起。” 母子俩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萧律妥协,带上了这支步摇,用锦盒与那文房四宝一起装好。 这才来晚了一些。 而镇国公府这头,平阳长公主慕容华看见萧夫人与萧律到来,心情可谓复杂。 慕容华直到昨日傍晚,才知晓了陆扶摇在东岭书院当众向萧律求亲且被拒之事。 又听说了萧皇后别有用心的赏花宴,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这会儿瞧着萧律,更是愠恼不已。他是真敢来啊! 奈何今日是陆扶摇的好日子,慕容华终究还是收敛了表情,端起不太自然的笑脸,与萧夫人寒暄了几句。 陆扶摇的随心苑里。 侍女朱砂从外头进来,对陆扶摇道:“郡主,宾客们大都到了,长公主与国公爷请您过去。” “萧大人也到了么?”陆扶摇连忙问。 望着她迫切的眼神,朱砂忍住笑,回道:“是,也到了。” 陆扶摇连忙起身,提着裙摆就往外跑。田嬷嬷着急地跟在后头,边追边呼:“哎哟小祖宗诶,慢点慢点,仔细摔着!” 礼乐悠扬,花厅内锦毡铺地。平阳长公主慕容华与镇国公陆毓高坐华堂,两侧宾客满座,言笑晏晏。 陆扶摇被侍女扶着走进花厅时,热闹的气氛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萧律随着众人抬首。 嘉仪郡主身着寸锦寸金的云绫锦所制襦裙,挽着散花绫披帛,莲步轻移,款款而来。 小女郎今日上了大妆,眉心还用朱砂点了一朵半开的牡丹。纵使长发未挽,甚至因为刚刚的奔跑而略显凌乱,也丝毫无损她绝色的美貌,妍姿艳质,足可倾城。 陆扶摇快速地朝萧律的方向掠了一眼,很快就收回视线。嫣红的唇微微一弯,展颜一笑。 一时间众人只觉艳光扑面而来,无不屏息,生怕惊扰了这九天之人。 萧夫人在旁边轻声感叹:“小郡主生得着实好啊,这一笑,我的心都要化开了。是不是,淮之?” 萧律没吭声,面色平静地随着众人观礼。 今日慕容华给陆扶摇请的行笄礼的长辈是福惠大长公主。 在礼乐与颂词中,由两位全福夫人帮陆扶摇挽发、梳髻,接着由福惠长公主亲自摩顶祝福,再行簪笄。 礼成。 小女郎起身抬头,接受众人的瞩目祝福。 陆家有女初长成,今已及笄待闺中。 只见她身形窈窕婀娜,乌发如墨,肌若白雪,唇似渥丹,一双水光潋滟的美眸,更是顾盼生辉,脉脉含情。 在场未曾定亲的小郎君们,甚至已有人惊艳激动得面目泛红,手足无措。 礼成之后,众人移步宴客厅用膳。 不少年轻小郎君们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难怪那么多人当初不顾嘉仪郡主尚未行及笄礼便急匆匆上门求娶。”有人感叹,“生得这般模样,哪个不急着想娶回家呢?” “刚刚还看到王三郎不顾拦阻,巴巴地想要去女眷的宴客厅里见陆小郡主。”有人用折扇捂唇偷笑,“听说他被拒了多次,至今仍旧没死心。” “可惜啊,佳人已心有所属。”有人忽然说道。 东岭书院一事已遍传南都,众人闻言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地朝远处望去。 当今皇后的亲弟弟,那位出自名门萧氏的国舅大人,此刻正负手立于远处凉亭中,淡漠冷肃,拒人千里。 * 陆扶摇这边,她在自己的小苑里,正被自己的两位好友一左一右拉着手。 温婉清丽的李云薇出自望族李氏,早已嫁人,如今孩子都已经两岁了。娇俏可人的杨雪茵是武将之后,去年年末才出嫁,如今也有四五个月身孕,腹部微隆。 “咱们三姐妹,就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女郎。”李云薇笑着将陆扶摇上下打量,“拖到如今才行及笄礼,像话么?” “没良心的在外两年多,再不回来,咱们姐妹都要生分了。”杨雪茵伸手毫不客气地拧了一下陆扶摇的胳膊。 李云薇的孩子出生、杨雪茵的大嫁之时,陆扶摇都不在南都。 陆扶摇一直为这事理亏,这会儿忍着痛,没有推开杨雪茵的手,只软声软气地道:“好嘛,是我错了。但我人虽在外面,可也时常记挂着你们,礼物我可都是双倍送了的。” “嘁。”杨雪茵不屑地哼了一声,“谁在意你的礼物?” 但她终究还是松了手,叹气道:“算了,我杨雪茵误交你这种没心没肺的损友,我认了。” 李云薇在一旁笑道:“你跟她计较什么?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倔性子。为了个侍卫都能在外耗两年多,这世上大约就没有她做不成的事儿。” “是嘛?”杨雪茵在一旁坐下,上下扫了陆扶摇一眼,奚落道:“怎么就没有她做不成的事儿?前些日子,不是被咱们的国舅大人给当众拒绝了?” 陆扶摇羞恼道:“给我时间,他迟早也会被我拿下。” “还迟早……”杨雪茵轻哼一声,“又要耗个两年三载的?你以为人生有几个两三年?再说了,你等得,对方可不一定等得。以他的年纪,估计不久就该说亲了……” “是啊。”李云薇也为陆扶摇有些忧心。“若等他说亲了,你还这般纠缠,大家的唾沫星子大概能淹死你。” 这话说得陆扶摇也不由地有些着急了。 过往她一直觉得自己有耐心,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回。一日不行就一月,一月不行再一年……磨个三年两载,石头也该被她捂热了。 可她却忘了一件事。 她是有足够耐心和时间,可萧律有么?他会站在原地等她慢慢磨? 显然并不会。 她该加速攻势,投其所好,甚至快刀斩乱麻…… * 散了宴席,萧律与萧夫人同坐萧府的长檐牛车,离开了镇国公府。 宽敞的牛车内,矮几上摆着三个锦盒。 两个方形雕如意云纹漆盒,是镇国公府给的回礼。萧律那头却多了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萧夫人无意中瞄了一眼,立时一惊:“淮之,你的礼物没送出去?” “送了。”萧律瞥了一眼自己独独多出来的那一份长形锦盒,无奈地道:“这是嘉仪郡主给的回礼。” 闻言,萧夫人差点笑出声,忍不住打趣,“哎哟,小郡主还单独给了你一份回礼?快打开来看看,是什么?” 萧律犹豫了一瞬,他对陆小郡主着实有种条件发射的不安感。毕竟她说话行事,太过叫人难以预料。 不过这只是回礼罢了,应不至于太离谱。 萧律拗不过萧夫人的眼神,还是伸手打开了那个长形锦盒。 是一卷画轴。 萧律心头划过一丝疑虑。出于谨慎,他将画拿起来,朝着自己这头,慢慢展开。 “……” 画才展开了一半,萧律又迅速合上了卷轴。 对上萧夫人疑惑不解的眼神,他神情略有些僵硬,“只是一幅山水画而已。” 说罢便将那幅画重新卷好,塞回锦盒内。 萧夫人见他神色异样,举止不对劲,心知那幅画定然有什么猫腻。 只是见萧律这般谨慎,她也不好再追着他探个究竟。 不过,萧夫人内心依然十分好奇。 那画中到底是什么? 竟然能让自己这向来沉敛持重的儿子,失态至此。《 》 17、第17章 宾客一散,陆扶摇便被平阳长公主慕容华关起门来“算账”。 “在外野了两年半,你如今倒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鹭园湖心岛,长公主的主殿内。慕容华坐在罗汉床上,瞪着站在殿中央,垂着眼皮却一脸倔强的小女郎。 “居然当众向男子求爱,还被人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慕容华声音含着愠怒。“你丢不丢人?” 陆扶摇仰起脸,梗着脖子,犟嘴道:“不丢人。” “你——”慕容华气得站了起来。 一直留在这里的慕容岚,连忙捉住她的胳膊,劝道:“阿姐,今日好歹是摇摇的及笄礼,这一天都还没过去呢,你等两天再训她也不迟。” “我等了一天了!”慕容华气道。“昨日得知消息,我听了她爹的劝,不想坏她心情,让她好好过个及笄礼,就已经憋了一天。” 今日原本也想再忍一天,奈何看着自己这不争气的女儿时不时向萧律投过去的目光,而萧律却面无表情,视而不见,慕容华气得再也憋不住。 “整个南都这么多年轻郎君,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萧律?!” 陆扶摇又垂下眼皮,咬着唇不吭声。 慕容华便知她的犟性儿又上来了。 这个女儿倔脾气一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从她当初想要明追月和明逐星,为了她们在外磨了两年多都不回,就能看得出来她有多执着。 慕容华最见不得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偏偏这是自己生的,又不能拿她怎样,只气得又数落了她一通。 慕容岚在一旁替陆扶摇说了几句好话,也被慕容华连带着一起训。“你还好意思帮她说话?她就是被你给带坏的!” 慕容岚:“……” 她也是有些怕自己这个长姐的,甚至还不敢像陆扶摇那样跟她顶撞,因而只得老实闭嘴。 僵持中,恰好陆毓过来了。 他刚送完宾客,吩咐管家做好收尾,然后便匆匆赶来鹭园。 进了殿内,陆毓一看这阵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首先走向了被慕容华训得一直垂着脑袋的陆扶摇。 “阿爹,呜呜呜……”陆扶摇一见到陆毓,便似乳燕投林一般,扑过去,扎入他怀里。 刚刚在慕容华面前一滴眼泪都没掉,这会儿见了陆毓,小女郎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瞬间便盈满了泪水。 晶莹的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落,可把陆毓给心疼坏了。 陆毓先摸了摸陆扶摇的脑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 随后掏出帕子,一面给她擦眼泪,一面叹了口气,温声对慕容华道:“今日是孩子生辰,就莫要再训她了。再说了,她如今是大姑娘了,倾慕一个男子,是很正常的事。” 若萧律是什么纨绔子弟,品行恶劣,不值得托付,陆毓就算再宠自己女儿,为了她好,也会出声劝服。 可萧律不是。 他们又怎能因为长辈的龃龉,就对小辈的感情横加拦阻。 看着这对相依相偎的父女,慕容华是又气又笑,反问道:“行。就算她倾慕别人,没问题,可别人喜欢她么?” 陆扶摇想起今日两位好友分别之前对自己的劝阻:萧律无情无爱,冷酷淡漠,追他没有什么好结果。还不如找个真心喜欢自己的郎君更妥当。 可她就只喜欢萧律啊。 要她跟别的不喜欢的男人凑合,那种日子她才不过。 这会儿听见慕容华的话,又想起萧律对自己冷淡的态度,小女郎的眼眶顿时更红了。 洁白的贝齿,咬住樱粉的唇,垂着的睫毛上湿漉漉的,无声地啜泣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天生一副好样貌,笑的时候叫人忍不住心生欢喜,哭起来更是惹人怜惜。 纵然嘴上再强硬,这也是自己亲生的女儿。见她哭得如此委屈可怜,慕容华难得软和了语气,慢声劝哄:“你跟萧律还隔着辈分呢。若是与他一起,这辈分都要乱了。换个人喜欢吧,我的小祖宗。” 小女郎眼泪掉得更凶。 他们跟萧律又不是什么正经亲戚,这些根本都不是问题。 慕容华沉默半晌,终是拿她没辙,叹了口气,道:“你若真有那个本事拿下萧律,我也不说你了。” 陆扶摇立即破涕而笑,抬起手背擦去泪水,“阿娘,这是你说的哦。” “是。我说到做到。”慕容华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陆毓都忍不住笑了一笑。 一旁的慕容岚看得直接咂舌。 她这小外甥女被宠出这般执拗任性的脾气,她那表面强势、内心柔软的阿姐,也是功不可没的。 只是,萧律那般醉心事业,沉迷权术的成熟男子,又岂是陆扶摇这样天真娇蛮的小女郎能拿得下的? * 玄武大街,萧府。 萧律回了自己的安北居。 三省见他手里拿着一只长形锦盒,便上前来,要帮他拿。 萧律随手将锦盒递过去,递到一半时,又忽地顿住。 “?” 三省眼睁睁见着主子将那锦盒递出来又猛然收回,他伸着手接了个空,顿时一头雾水。 一直跟在萧律身后的九思,朝三省使了个眼色,摇摇头。 三省便退至一旁,看见自己主子拿着锦盒往东面的书房而去。 三省和九思二人跟随萧律多年,知道他耳力目力非比寻常,便相互只以眼神与表情交流。 三省朝萧律的背影抬了抬下巴,眼里带着询问。 九思摊了摊手,摇头。表示别问,他也不知道。 刚刚回府时,瞥见萧律拿着礼盒下来,九思就已经上前想要帮忙拿了。但萧律只将方形的盒子给了他,另外一个长形锦盒却是自己一直捏在手中。 也不知里头放着什么宝贝。 萧律走向书房,雪白的小猫见他回来,迈着小短腿欢快地跟了过去。 书房内。萧律将那锦盒丢在博古架上,并不急着打开看。 他在书案前坐下,提笔在小报上细细批注。 小白猫从他的鞋面沿着他的衣摆往他膝上攀爬,他也只是垂着眼皮扫了一眼,继续忙自己的事。 小猫在他腿上蜷着呆了片刻,又抓玩了一会儿他腰间系着的玉佩,见他一直不理自己,便又无聊地爬下去,在屋内四处游走。 窗外阳光明媚,竹影摇曳,屋内青铜瑞兽香炉里袅袅升起青烟,一派祥和安宁。 直到,“啪嗒”一声响,打破了书房内的静谧。 萧律停笔扭头。 那只被他放在身后博古架上的长形锦盒,被鲁莽的小白猫给撞了下来。盒盖摔开,里面的卷轴咕噜噜滚出来,滚到了他的脚下。 画卷散开了,摊在地毡上。 明亮的日光从窗外泄进来,正好投在画上。上面的小女郎穿着一袭颜色深红、缀有晶亮珠饰的异族衣裙,斜倚在罗汉床上,正朝萧律嫣然笑着。 妍姿艳质,绝色倾城。 纵然这位小郡主娇蛮任性,但不得不承认,她确实生了一副好颜色,甚至还有一副好身段。 深红的面料,晶亮的珠饰,包裹着奶白的肌肤,如玉生辉。 纤细的脖颈,凝脂般的玉臂,还有那从裙摆下露出的雪白纤足,一览无余。 更遑论那在不规整的上衣与下裙中若隐若现的峰峦与雪白长腿…… 往日里,她规规矩矩地穿着正常的襦裙,便已足够勾人。这会儿她身上穿的却是一套风格大胆的异族女子衣裙,将她那本就美艳的容貌,衬得更加妩媚风情,魅惑天成。 萧律仓促掠过一眼,便皱眉挪开了视线。 她如此大胆的穿着,这幅画到底是谁给她画的? 那头纱额坠、耳珰项链、臂钏手环,甚至是纤白脚踝上的那串铃铛,无一不细致描画,可见是照着真人临摹出来的。 萧律惑然之余,甚至还觉得那作画之人的画技不够精湛。 他印象中的小女郎,比这画中之人更鲜活灵动。这幅画虽然画出了她的三分颜色,却没有抓住她的神韵。 若是以自己的手法来画的话…… 萧律迅速打住自己忽然失控的思绪。 作为萧氏宗子,文韬武略无所不能,琴棋书画自然也有所涉猎。但萧律画过山水花鸟,也画过行军舆图,却着实没有画过人像。 他也不可能会去画一位女郎的画像。 萧律皱眉弯身,拾起地上的画轴,慢慢卷起,继续放回那个锦盒中。 * 陆扶摇在慕容华那里挨了一顿训,总算是被放过了,回了自己的随心苑。 她简单梳洗了一下,便开始拆看自己收到的生辰礼,田嬷嬷和几位侍女在一旁帮着收拾登记。 找到萧律送的那份礼物时,陆扶摇看着那显眼的文房四宝,又好笑又觉得不算意外。 因而,在同个锦盒内,看到另外一个长形小匣子里的那支赤金镶玛瑙双鸾衔珠步摇时,顿时惊喜万分。 “这也是萧大人送的?” 朱砂笑回:“是的。” “这支步摇款式不像时下的新颖式样,看这成色,应该有些年头了,却依旧大气华丽不过时,像是家族传承。”田嬷嬷道。 陆扶摇简直太开心了,她拿起那支步摇,抬手就往发髻间插戴,旁边的胭脂连忙过来帮忙。 陆扶摇对着镜中端详时,另一名侍女青黛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只方形小锦盒,“郡主,这是二公子托人给您送来的生辰礼。” “二哥?”陆扶摇接过那个小盒子,里面躺着一只碧玉镯。 那玉虽然上乘,但雕工着实不算精致。不过,陆扶摇并不介意,低头端详了一番,笑了起来:“二哥这雕工手艺着实不行,这上头的牡丹花都雕碎了。” “二公子在边关,战事忙碌,能抽出时间给郡主雕这只手镯,可见用心。”田嬷嬷不知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 陆扶摇点头道:“嗯,我知道的。二哥一直对我很好,这镯子我会一直戴着的。” 说罢,顺手就将那碧玉镯套在腕上,转头又去对镜欣赏那支萧律送的步摇。 田嬷嬷带着朱砂和荼白下去将其余东西收入库房,陆扶摇问旁边伺候的胭脂和青黛,“也不知道萧大人收到了我的回礼,心里会是什么想法,你们说他会喜欢么?” 那幅画,是陆扶摇买下那套异族衣裙当日就画好的。 当时她回来之后,就急急地试穿那套衣裙。穿戴好之后,望着镜中的自己,虽然有些羞涩,但不得不说有种新奇的感受。 思量着自己大概很难有机会在萧律面前穿这套衣服,陆扶摇突然想到,可以将这些画下来,送给萧律。 只是找谁来画,却成了难题。 陆扶摇所认识的人当中,论丹青之术必然是明辰最佳。 但明辰毕竟是男子,陆扶摇自是不太好意思让他来画。思来想去,只能让自己身边在书画上尚算可以的青黛和胭脂来。 画成之后,原本不太满意。但陆扶摇被自己的好友李云薇和杨雪茵的话刺激到了,再也等不得,因而在第二日便以回礼的方式,直接送给了萧律。 如今还有些忐忑,觉得不够完美,也不知他会不会喜欢。 “必然会喜欢的。”胭脂肯定地道。 纵然她和青黛的绘画技艺不够炉火纯青,可只要画出了她们主子的三分颜色,便也足够了。 陆扶摇却没有多大信心。 她抬手摸索着发髻上的步摇垂珠,想起李云薇和杨雪茵的话,到现在还有些忧心忡忡。 连她以为最不可能会支持自己的母亲都松口了,可萧律那边,她却完全没有头绪。 到底要怎样,才能最快的速度得到他呢? * 陆扶摇在次日又去找了一次萧律。 但是这次却被拒之门外。 “大人说,天热,请郡主回去歇息。今后也莫要来了,无需在他这里白费功夫。”九思尽量保持面无表情的冷酷模样,转达完萧律的话,又抬头偷觑一眼这位小郡主。 不得不说,连他都有些佩服自己家主子的定力了,居然能狠心说得出这样绝情的话来。 陆扶摇更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回礼不得没得到萧律的欢喜,还完全起了反作用。 他如今竟是连见都懒得见自己了! 她神色黯然地打道回府,恹恹地用了晚膳,郁郁寡欢地独自在自己的院子里散步消食。 陆扶摇虽然没有住在她母亲平阳长公主的鹭园里,但在国公府内也有自己独立的一大片院子。 她自己住在东苑,南苑则住着她花了两年多时间请来的明追月和明逐星那两对双胞姐妹。 夕阳斜下,听到南苑里传来的轻喝声,陆扶摇抬脚走了过去。 南苑中,明追月和明逐星两姐妹正在练剑。 她们二姐妹虽然跟随陆扶摇来了南都,每日都极为清闲,但练功却丝毫没有落下。 陆扶摇在院中石凳坐下,托着腮看她们姐妹二人过招。 等她们歇下来,陆扶摇忽然问:“追月、逐星姐姐,你们若是喜欢一个人,对方却不喜欢你,你们怎么办?” 她这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明追月和明逐星两姐妹纵横江湖多年,依旧是孤家寡人两个,向她们请教这种问题,其实有些荒唐。 “还能怎么办?”明逐星竟然回答了陆扶摇的问话,冷声一哼,“当然是将他绑来,逼他就范。” 陆扶摇眼睛一亮。 这可真是个好办法! 她怎么从来没有想过! 明追月瞥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冷若冰霜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又看回陆扶摇,问道:“郡主可是为了那位萧大人而困惑郁结?” 她们姐妹二人纵然面冷,心思却是活络的。这些日子,这位小郡主对那位萧大人的追逐和求而不得,她们均看在眼里。 陆扶摇点头,“是啊。” 她心里正在认真考虑明逐星的办法,忍不住又问道:“那个萧大人,你们也是见过的,你们有把握能打得过他么?” 陆扶摇是曾亲眼见识过萧律的身手的,那惊天一剑令她印象太深刻,记忆犹新,至今想起来仍然震撼无比。 明逐星道:“郡主放心,除了高手榜第一之人神迹难寻,我们至今未曾与之交过手,不确定能否战胜以外,拿下其他人,完全不在话下。” 她们姐妹二人纵横江湖,几乎从无败绩。也因此江湖传闻她们二人联手,能挑战高手榜第二和第一。 “可就算将他抓来,他如果不肯就范,怎么办?”陆扶摇还是有些疑虑。 明逐星冷哼一声:“这个……郡主请放心,我们江湖人,有的是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