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知雪》
10. 好公主
......
听到身旁簌簌,蔺纤云睁开眼,惨无血色的脸经过一夜鏖战略显疲惫,在看见对方眼眶湿润后,表情微微有些诧异
如果说之前宫宴结束后顾沉霄抱着她哭诉是因为酒壮怂人胆,那么现在该不会是亲眼见证她亲手解决太监被吓哭了吧
蔺纤云更倾向后者,顾沉霄怕她,其实这样也挺好,证明她在边塞并不是一味的提心吊胆混吃等死。
顾沉霄抹了抹眼泪,有些心酸,语气尽是歉意:“抱歉纤纤,惊扰你休息了”
他本意是想自己好生忏悔,不知为何,对着蔺纤云他总有道不完的言语卡在喉咙,从而他不敢面对蔺纤云,以至于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时,会显得毛手毛脚,打扰到她休息,自己真是该死。
顾沉霄还没把他眼角的泪痕擦拭干净,蔺纤云先开口说话了
“那人派死太监来占星楼,一为杀我,二为找东西,我没死,东西可还在?”
如果只是单纯地要杀她,大可以轻手轻脚,而不是一进门便开始造次,大张旗鼓地翻箱倒柜,生怕不会吵醒她
蔺纤云在床底躲着的时候便在想,太监扮作死去杨嬷嬷的样子来杀她,恐怕也是要让自身的死为背后的主子铺路
占星楼满地狼藉,顾沉霄还来不及清理,听到蔺纤云这一问,心立刻提到嗓子眼
“嗯,我确认了,东西还在...你没事便好。”
他原本放松的神情又板正起来,不得不想再次确认,经过搜身,老太监的确没有得手,但占星楼隶属钦天监,于宫中任意一处殿阙甚远
太监能被派来占星楼寻宝,那太监背后的主子早有生叛国造反之心,并且,已经私下寻了皇宫各地,养心殿...
顾沉霄眉眼难以舒缓,久久未有动静,叹息一声望着窗外,指尖捏得泛白
此人连养心殿都进得去,那是除了皇帝以外的何等人物啊。
蔺纤云很聪明地没有详问太监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她知道,就算问了顾沉霄也不太可能会说出来,还会反倒批责她一个伤患
她还不如不问,只用言语告诉他,有人盯上了他的宝贝
见顾沉霄如此紧张,蔺纤云更加明了,又庆幸自己没有多嘴问一句,在占星楼属于顾沉霄的宝贝,只有古典书籍,太监要找的东西则是跟本朝相关
唯一令她没想到的,是皇帝竟然把如此重要之物留给历代国师保管,要是弄丢在顾沉霄手上,他十个脑袋也不够掉。
蓦然,顾沉霄眼底暗沉,再去了趟养心殿面见皇帝
皇帝一脸头疼,撕碎了信件,狠狠踩碾几脚,底下众人不敢出声,诚惶诚恐地跪下
养心殿顿时乌烟瘴气,恐有山雨狂风刮过之势
顾沉霄面色不变,将昨夜蔺纤云遭受的刺杀半字没改地禀报,碍于其他宫侍在场,他没提一嘴有关宝物的事,只凭自己满腔巧舌,竟让皇帝稍稍冷静
就算顾沉霄不提,皇帝仍心留余悸,在铺满珏衫毛毯的地板上来回踱步,尽显焦虑
他对林家军权早有忌惮,五年前边塞战事告急,他才迫不得已交予兵符,为留质换,林氏嫡女进宫做了贵妃
没想到晃眼五年过去,林家打了胜仗却仍不愿归还兵符,这期间他赐了诰命又对林氏嫡女百般宠爱,能赏的都赏了,就连林府一条狗也是戴的金项圈
林家得寸进尺,俨然已经没把他这一国之君放在眼里了!
就算车夫发狂撞上宫墙,杨嬷嬷悬梁自缢与林家无关,与如今入宫做贵妃的林氏嫡女也无关,那么将手伸向占星楼,试图盗走城防图,桩桩件件哪一条不是单拎出来诛九族的罪孽
原本还想小事化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找个替罪羊了,否则失掉兵符还不够,还要失掉城防图,他这国君也没必再坐。
没过多久,慎刑司与钦天监递上一份令皇帝满意的呈折
顾沉霄想了想,蔺纤云差点被刺杀,他说与不说,她都是要知道的
“林贵妃欲行巫蛊之术被幽禁宫中无诏不得出,陛下已派了人手,不间断把守”
顾沉霄帮蔺纤云掖了掖被角,温柔细致,如窗外晴云:“纤纤,现在没人要害你了”
蔺纤云无望地盯着天花板,但心思坚定从未改变:“不用你多嘴,本公主心里门清,要害我的人从来不是林贵妃!”
顾沉霄安慰:“纤纤,我知道你委屈,但你不能空口无凭就冤枉好人,这样不是一位好公主。”
蔺纤云怒视地看着他,反决为何要用虚假的名号来桎梏她,皇家无情,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在边塞受苦受难,别提上战场,就连温饱也是问题
百姓心里是平衡了,毕竟出身尊贵之人也落得与他们同样下场,不必计较太多,这样是好公主
而待在京城里的每日花天酒地,坐享其成,全然不知城外的伏尸遍野,这样也是所谓的好公主
现在,她履次三番被害,甚至只是保命没有反击,拼命挣扎反杀了要刺死她的太监,再理性判断背后主子,就被定义成不是好公主?
蔺纤云心底有苦说不出,情绪一激动,后槽牙咬得响了几声
反观顾沉霄,在面对她这般激动异常后,眼底虽有心疼触动,但远远不够,无法与她感同身受,只能一个劲的转移话题
“纤纤,再过不久林将军班师回朝,陛下命人在鸣沙寺内新建一座雕像,以祭念这些年在边境壮烈牺牲的战士们,为他们的亡魂积福,但慧灵淑妃怀有身孕不宜操劳,此事陛下交给我来监工”
“纤纤与我一同去罢,我好照顾你,况且钟日闷在这宫中,你心底也不耐烦。”
蔺纤云心底的火气原本还在噌噌噌往上涨,突然就遏制住了
她的确不该跟顾沉霄讲这么多啊,他是单脑筋,认死理,自己一通诉说被当成是撒泼那再正常不过了,所有人对慧灵淑妃恭敬仰拜,谁敢怀疑,她讲这么多无异于白费口舌,堪比对牛弹琴。
如今林贵妃倒台,慧灵淑妃怀胎四月,最有晋升皇后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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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非慧灵淑妃不可了,她想坐上的位置唾手可得,那她下一步就要干嘛呢
蔺纤云想,她必须尽快去长溪县调查一番了。
蔺纤云不说话,顾沉霄以为她又答应了,喂药的动作都显得有些欢呼雀跃,心花怒放
接下来几日,蔺纤云过着饭来张口,水来伸手的懒散日子,绷纱换新拆旧,她也能双腿站立一会儿,但完全行走尚早
顾沉霄开始画草图了,皇帝交给他的任务并不止于监工,那尊雕像是皇帝用来讨好慧灵淑妃的,所以不可有任何闪失和瑕疵
想到蔺纤云对慧灵淑妃有如此大的意见,顾沉霄不敢让蔺纤云看见他画的图,白日陪着蔺纤云活动筋骨,夜色垂暮才开始画笔。
蔺纤云在喝药时注意到,顾沉霄越来越不注重外表了,眼窝深邃泛黑,在他清漪无双的脸庞上多出几分阴暗,白天也没见他补过觉
夜里...她自是不知他几时阖眼,毕竟自己躺着,也不想主动寻他交流,完全提不上兴趣。
蔺纤云无聊地看向窗外,池水荡漾圆圈,清澈透明,树荫婆娑倒映,冰雪消融,开春已至
她现在恍然明白,以前的自己为什么会被顾沉霄这种人吸引力,想她蔺纤云作为皇帝发妻所遗留的子嗣,身边的人对她言听计从,而顾沉霄却与之相反成了例外
他拒人于千里,总是冷冰冰,年轻又容貌绝秀,明明觉得她很麻烦却还是耐心地讲解,很难不让她产生兴趣
至于顾沉霄的兴趣,那便只有读书跟望天,关于她,他最多做到的只有礼貌与疏离
蔺纤云仔细回想
顾沉霄那时看她,就跟看不懂事的孩童一样,所以顾沉霄才会对她有格外的包容和忍耐叭
是她太天真了,总以为自己能融化冰川,但要不是皇帝,她连近他身的资格都没有
奈何曾经的幻想很美好,顾沉霄会在温煦的午后,双眸似玉,声音如潺水般为她讲解她看不懂的典籍文宣,教导她与皇室不同的为人处世,礼义廉耻
虽然她并不感兴趣,自己来找他也没有把他当做重华宫里的夫子,而是一种明媚的憧憬,在他身边自己会感觉到微风吹拂,心痒甜蜜
他那么聪明,却未有戳穿她的心思,反倒一味忍让,给她希望
他那么聪明,难道不知这么做的后果,是会让她越陷越深么?
蔺纤云忍不住嗤笑,笑声短浅凄凉,碧水眸里闪烁着树影枝桠,新长出来的嫩叶娇翠欲滴,表明纹理清晰盎然
那顾沉霄如此聪明,阅书无卷,火眼金睛识人黑白清明,难道看不出,她现在是有多讨厌他
竟还不要脸皮地赶着往上照顾她,叫她念起曾经,从而幽怨消散,做个循规蹈矩的好公主,可好公主也是他曾经最趋之若鹜的邪祟
她现在是康安公主,身体康健的康,安是安于现状的安
她自愿损失曾经的笑颜与不谙世事,换来如今背负深仇大恨,又千疮百孔的身体,自愿堕落,埋首也要发泄心底不甘。
11. 祠堂
......
蔺纤云腿上伤得不算重,手臂还未长好骨头时,双腿便能站地行走几步,接触到地面的瞬间,蔺纤云差点扑通倒地
躺在床上多日,要不是坚持站立肌肉早便萎缩了,她的下半生怕是都要在轮椅上度过
太医令表示这都是正常的,让蔺纤云再缓缓,很快就能适应,找回感觉,但切忌手臂不能承托重物,以免筋骨还未长好又再次开裂
蔺纤云点头,亦步亦趋像刚学会行走,必须扶着墙或物什,大汗淋漓
她身为公主要出京城,城口士兵必须禀报皇宫的,如果是先斩后奏,那她便是犯了下行上效,藐视天子权威,大不敬
顾沉霄出宫在即,她也要前往鸣沙寺再次找老主持一回,长溪县她是去定了!
在出宫前夕,蔺纤云坐着载舆去过一趟养心殿,彼时皇帝正与慧灵淑妃对弈,花前月下朦胧情意,她的到来显得多余
蔺纤云乖顺得站在一边由宫人搀扶,若不是浑身打扮亘简,还觉着她也是端茶倒水的宫女,这么没有眼力见,打搅了一对壁人
皇帝终是心疼蔺纤云险些被刺杀,现在又带着伤赶来见他
原以为蔺纤云回到京城后不愿与他这个做父皇的亲近,但现在看来,蔺纤云还是磨不灭孩子心性,就算邪祟压命,那也是他的公主啊
他罚了替罪羊,便算是给蔺纤云一个交代,也让自己心底好受了点。
皇帝在对弈时故意输给慧灵淑妃,才甩袖,正眼撇过头看她:“康安,怎地不好好待在占星楼养伤?乱跑又伤到胫骨怎么办”
慧灵淑妃赢了棋局却什么都没说,面色淡然如菊,瞧不出是开心还是什么,默默收拾棋子准备离开
就在她起身准备告退时,皇帝又拉住她的手,眼含不舍地挽留,示意蔺纤云想说什么尽管说,有何见不得人的
慧灵淑妃眉目轻拧,扶着肚子再度坐下,眼冽星光:“康安可是想跟陛下道别,出宫回府住了?”
她说罢,皇帝也不由多看了蔺纤云几眼,一双锐利的鹰钩眼打针:“康安,朕会拨人亲自照顾你的饮食起居,除此之外,你不必再担心,朕的眼皮子底下,没人敢害你!”
蔺纤云抿了抿唇,抖落宫人的搀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父皇,儿臣想去京城以外的地方看看,儿臣以前年幼,不能离开父皇的羽翼,但现在儿臣已然长大,想离开京城,去见见在父皇的管辖下,这世间的美好”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地板缝隙,膝骨刺痛手心发麻,身体也跪得那般不失礼数
皇帝知道蔺纤云是在奉承,反问道:“哦?康安,你在边塞待了五年难道不曾见过风雨,大漠孤烟,应当是看得腻了才对啊,才回京城几日就又要往外跑,你也不小了,心思收一收罢”
皇帝双手放予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眼神仿佛早已将蔺纤云看穿
他作为皇帝自然是希望蔺纤云能在条件艰难的地方学会懂事端庄,像正经公主一样,而不是贪玩淘气,只想着虚度光阴
幸好蔺纤云做到了这一点,她回到京城,面对他不再呲牙咧嘴地大笑,而是规矩行礼,仪态万千,一举一动也归于皇室
皇帝感慨又欣慰,同时心疼她手上难堪骇目的伤疤,和瘦到不良的身体,又恼她,五年来一封书信都没写过
这趟神似放逐的试炼,算蔺纤云通过。谁知她又起玩乐心思,皇帝真怕她是装出来的端庄,五年时光总不能让她好了伤疤忘了疼吧
皇帝摇头,咂了咂嘴:“康安,你就好生待在京城,哪也别去”
闻言,蔺纤云张嘴,喑哑无声,跪着的身体俨然快支撑不住了
气氛微妙,慧灵淑妃察觉到,开口打圆场:“陛下,边塞寒苦,哪是享受之地啊,况且比康安年纪小的公主皇子们到了年纪都游遍山水了,康安有心想开阔眼界,陛下为人父,应当体恤才对。”
虽有慧灵淑妃帮忙说话,皇帝仍然摇头,要他体恤蔺纤云贪玩,谁又来体恤他一个当父皇的心
蔺纤云既然回来了,在边塞历经苦难,她不该更想留在京城一辈子不出去吗,况且她又不是不知自己在百姓眼中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再次离京,鞭长莫及,叫他如何能护住她。
良久,蔺纤云抬起头来,扯动嘴角,以退为进:“多谢慧灵淑妃替我讲话,父皇若是不愿,那便当儿臣今日没来过吧”
皇帝沉思片刻,叫住她
“罢了,朕管得住你的身体又管不住你的心,你想去哪都行,多带几名护卫,还有,走之前去祠堂拜拜你生母”
蔺纤云当即欣喜,却没显于形色,跪下谢过,她确实好久没有再拜见过母亲了
祠堂远离阖宫,背靠御花园,与朝圣的地方很近,周围殿宇空荡荡,了无声烟
宫人引路,走过一条又拐了几道,才到达祠堂大门,这里的漆还是新的,但比不过辉煌新建的瑞祥宫
祠堂只有皇室血脉才能进,宫人止步,扶着蔺纤云下了载舆,剩下的路只能蔺纤云自己走
她扶着边壁,一点一点挪移,跨过门槛,入目便是浩荡的牌樽陈列有序,蔺纤云下意识地看向熟悉的位置,李氏原本在此,位列正中的牌位早已不见踪影
蔺纤云蹙眉,眼里隐隐憋着股怒气,在祠堂内到处找寻,中间因行动不便不慎撞倒地灯,扶起来又莽然前行摸索
心里已有不妙感觉,却又在怀疑,不信邪地找遍祠堂香火鼎盛的樽前,直到确认没有母亲,她才定在原地
左右环顾,浑身麻木般走向结出蛛网的角落
明黄纱一动不动,母亲的牌位有些落灰了,樽前的水果腐烂生蛆,柱香燃尽也没人添
究竟是谁,把母亲的牌位单独移出来的!
蔺纤云目呲欲裂,猛地一把掀了牌樽前的供桌,啪烂的水果落地炸开,爬出众多软虫,却因身负骨裂,不得不停下暴行
“母亲,儿臣来看您了”
李氏走的早,连皇后也没当上,在皇家玉牒上也只是太子妃,不列入佳嫔灵位。
可是世人道,皇帝如此深爱太子妃,登基多年连皇后也未立,其情有独钟感天动地,如今后宫充盈,竟这般放任洒扫宫人对待太子妃的牌位吗!
随着眼泪滑落,蔺纤云哽咽地抱起生母牌位,用身上布料擦拭,动作本是温和的,生怕这牌位也跟这蜘网一般易碎
但擦拭好几遍,被虫鼠啃咬的洞窟尚在,还是最起眼的位置,她咬着牙尝到了血腥,泪水滚烫滴在李氏字眼上,蔺纤云无助地倚在角落,这是她第一次起了货真价实的杀心
从祠堂再到占星楼的夜是那么冷,她心里挂念着母亲的牌位,掏光身上所有财宝,嘱咐宫人清扫祠堂时不可怠慢
宫人拿了好处,捣蒜似地点头
蔺纤云很是疲惫,不难想出她不在宫中时这些势利眼是如何对待自己生母牌位的,可她如今回来了,谁敢再无视李氏,那她便杀鸡儆猴,替生母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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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当日,太医令将药材理全裹好交由顾沉霄
一行车队浩浩荡荡地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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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到街上,护卫跟随,尤其是后面的长驱,载着此次雕塑的重要材料,呈椭圆状,上方盖着布寮,遮得严严实实。
老主持早早便在寺庙门口等候,慈眉善目,一身袈裟擦拭得反光,为今日,他相当于换了身行头迎接
车轮滚滚而停,老主持瞧见先下马车的是蔺纤云,心底不由得怔愣
不久前康安公主府的车夫发疯,致死马车撞在宫门,死相惨烈,街坊百姓传得比比皆是
有说公主邪祟星下凡,克死身边人,亲眼见到那辆马车散架后,唯一活下来的只有康安公主,若不是命里带煞,又怎么会让大明朝灾祸不断
流言四起,还有的说康安公主回京后家里的生意亏损,鸡不下蛋了,嘴也结巴了,所遭遇的不幸全是康安公主带来的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索性京城在天子脚底没有传出去,但锅中之米早已熟透,老主持又深知蔺纤云的为人,虽有祟气,可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被逼无奈吧。
“康安公主大驾光临,贫僧失礼了”老主持弯腰,后背的骨头都凸成拱状
蔺纤云眉眼微敛,算是应了
自己来此只有一件事,赶紧办完赶紧回府收拾行囊下水南,她身边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时间紧迫。
顾沉霄与老主持相互寒暄了几句,才边进殿庙边谈论修葺雕塑之事
老主持接过顾沉霄画的草图,眉眼弯弯,笑道惟妙惟肖,在来之前,鸣沙寺僧人便在山上开垦了一处新的地盘,距离药王殿不远的地方用做施工地,现下直接开工。
老主持一把年纪,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让小僧带着众人前去
蔺纤云就坐在不远处的亭子,了无生趣地喝着茶
她的状态比起刚回京时好得不止一倍,脸上的肉多起来便显得生机焕发,人也精神,杏色缎裙长到拖地,右手被纱板支棱起,娇小的个头只占了不到亭子圆石桌的半边,病若浮履
老主持靠近,想开口问问她这段时间怎么样,又不知从何说起
上次他说的话在深夜时常记起,心里不安,有可能是神佛在怪罪他太过果断,顽固不化忽略了常人感受
蔺纤云左手举着茶杯,左右摇晃:“主持,本公主今日来此只想问问,你知道长溪县这个地方么?”
她眼皮子微抬,暗藏玄机
老主持思虑片刻,他前半生作为苦行僧自然走访过许多地方,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这个地名
蔺纤云并没催促,指腹轻轻摩挲杯盏,注视茶水在她的动作下晃漾,甘涩四溢,杯底茶叶显现,又抿了一口,滋味无穷,脸上顿时绽放出抹笑意
只是这笑,着实让人心塞
蔺纤云望向老主持,老主持想起了:“长溪县,是在水南,那里可专出奇草怪花”
蔺纤云放下茶杯起身,目光看向远处山坡,喃喃自语:“原来太医令说的是真的,没有骗我。”
那她便更得加快脚步前往长溪县探查!
老主持见她沉默不语,出声询问:“康安公主?”
蔺纤云猛然被叫醒,看向四周最终定格在老主持白发苍苍的脑袋上
“嗯,无事了”她绕开,要回府
老主持一愣一愣的,可也不敢多说什么,恐怕现在的他,因为替神女证词,已经在蔺纤云心目中失掉了几分可信度。
鸟雀叽叽喳喳,寺庙见春,少了许多清冷,又因今日宫中要派人来修葺新的雕塑,行事特别,不愿冲撞,来祈福的人不多反少
蔺纤云还没走几步,顾沉霄便追来了
12. 真公主假君子
......
顾沉霄发现蔺纤云没跟上来,便沿途返回,在坝子里找到她
“纤纤,到喝药的时辰了,快回厢房休息罢,我去给你煎药”
蔺纤云平静地注视着他,若有所思,顾沉霄则是不等她说话,像是生怕她又要逃跑,先下手为强地走在前面引路
方向正是鸣沙寺厢房
蔺纤云追上几步:“药包拿来”
顾沉霄顿住脚步,不解:“什么?”
蔺纤云冷冰冰看着他,不留情面:“本公主说,药包拿来,或者本公主进宫再去找太医令拿新的。”
顾沉霄不再说什么,张了张嘴,料峭微风吹动几缕发丝:“好吧,纤纤,至少让我教会你怎么拆换手臂的纱板”
蔺纤云眉心一动,跟上顾沉霄的步伐
掠过春木新生,厢房幽静于竹林,时不时的鸟啼打破凝冰
鸣沙寺厢房内设都是统一规格,简单了点,但五脏俱全,洗得发白散发清香的被褥整齐叠在床亢上,顾沉霄走进,将被褥摊开
蔺纤云这才坐在稍微松软一点的被褥,窗外熙和的光芒暖洋洋射进屋里,点在她身上碎碎片片
顾沉霄屈膝蹲在她身前,平视骨折的右臂
她发育不良,足够矮,而骨龄却已经定型,身形娇小玲珑,履鞋耷拉在半空摸不着地,宛若泠月的脸颊目空一切
顾沉霄伸手,耳朵根薄红:“纤纤,我要失礼了”
他从没干过这事,在太医令处学到的只有对着木桩试验,医者无须分辨男女,可他怎么也做不到无视面前的人
蔺纤云淡然适从,看着他颤颤巍巍地脱下她的杏花外衫,轻蝉纱褪去,额头便已大汗淋漓,气喘得如同刚狂奔三十里地,俨然假君子作派
不过蔺纤云倒并不太在意这点细枝末节,她更多注意力放在受伤的右臂上
褪下来的外纱,顾沉霄小心翼翼地折叠放在一边,目光躲闪间,手却老实地又攀上第二层袄裙
裙裾质感极好,冰冰凉凉的蚕丝十分顺滑,他温烫的手掌抚上时,还以为是天边柔软棉云,馨香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好似要将他拽浸温柔乡
芳香扑鼻,意乱情迷,他赶紧摇了摇头,回过神来
蔺纤云面色毫无变化,甚至无聊地数起自己手上的月牙
顾沉霄嗫嚅着,喉咙干涩,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升起
方才只有他一个人不好意思,蔺纤云从容淡定,就像以前的他。
蔺纤云看了看他,嘴角嗤笑,笑意不达眼底:“继续脱,本公主要看国师大人是如何换纱板的。”
顾沉霄眼睛微眯,眼神再次清明几分,透露着坚定
袄裙褪至半截,春光乍泄,顾沉霄便猛地停下动作俯低脑袋,生怕长了针眼,原本屈膝的姿势不知何时跪坐在地,他故意用力,感受着冰冷地面,但浇不灭心中那股无名火
裙裾从手中滑落,顾沉霄下意识想要追逐,双膝却在关键时刻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狡黠裙裾生双翅,从跟前飘回漆黑亢檐
蔺纤云有些不满,就脱个衣服而已,顾沉霄的速度比爬龟还慢
她动了动脚踝,履鞋上的珍珠晃荡,毫无半点前摇地踢在顾沉霄的肩窝,顾沉霄身形微微偏颇,但一声不吭
好像宫中有说法来着,说历代国师要经过重重考验,戒掉凡俗
蔺纤云想起来,貌似是真的
既如此,顾沉霄这般模样岂不就是犯戒了,在冥想悔悟?
男人跪坐在地上,脑袋垂着,蔺纤云只能看见他束得整整齐齐的乌黑头顶
为何现在才后悔,明明是他自己嚷嚷着要教她怎么拆纱换绷板的
蔺纤云对他这副伪君子作派深感厌恶,脚上的动作愈发来劲,蹬得他往后摇
“国师大人,你的腿跟地黏一块了?”
蔺纤云就坐着看戏,内心燃起报复的快意,见顾沉霄不为所动,腿上使了点力,朝他肩膀踢去
顾沉霄知道自己生出不好的邪念,所以不敢抬头去看蔺纤云
然而蔺纤云却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为了报复,不断地用履鞋踢在他的肩膀上
不痛,不痒,就是让他无法再冷静压下□□
终是难以忍受她这般孩子气的行为,在那只小巧如莲花的珍珠履鞋再次踢过来时,他伸手按住
宽厚的手掌直接覆盖完鞋身,掌心接触过珍珠的细腻,窣窣声响回荡在耳畔
蔺纤云想抽回脚,又被他稍微用力按住
因动作幅度,身上半褪的袄裙松松垮垮,最里头的寝衣露了出来,蔺纤云气急败坏,挣扎无果后,伸出另一条伤愈的腿踢过去
顾沉霄被她踢了个猝不及防,闷哼一声,眼尾殷红声音微哑:“纤纤,莫要这样玩我”
见他这副狼狈样,蔺纤云却没了再逗弄的心思
这样顾沉霄就忍受不了了,还真是...
蔺纤云又恢复先前脸若寒霜,端正坐好
顾沉霄缓了缓站起身,双手搭在袄裙仙袖上,动作轻柔,却不敢再多有犹豫,径直褪下后,眼前一幕令他眼眸微敛
白皙藕臂上的伤疤触目惊心,黯淡生色,瞧着应该是砍刀落下划伤
顾沉霄说不出话,鼻尖泛酸
如果当时他勇敢点,违背一次师训,算她命卦,是不是就能保蔺纤云免去边塞苦刑了?
顾沉霄哆嗦着手,心疼到无法呼吸
可惜天道好轮回,他五年前没有做的事,前不久就做了,原因便是担心蔺纤云年轻早逝,不敢算的卦,命运推着他算。
蔺纤云一直观察着顾沉霄换药的姿势
太医令还是教的太好了,如此繁琐,画蛇添足,跟替她换药时完全不一样
直到顾沉霄苦着脸,覆好药膏,她才开口:“太医令给本公主换纱绷的时候不用脱那么多件衣裳,本公主自己拿药敷在骨裂处,他负责连接加固绷板”
话音未落,就见顾沉霄眼眸里似有某种情绪炸开,半眨不眨地盯着她:“那,那你为何”
未等他说完,蔺纤云接话:“本公主只想看看国师大人会如何出丑”
她声量冷淡得像在观一出猴戏,完全不顾顾沉霄此刻晦暗深邃的眸底
顾沉霄喉咙涩涩,艰难地找回自己声音:“是吗...那请问,康安公主对臣的拙态看得可满意?”
听到他连称呼都改变了,蔺纤云满意得点头
从前是她不懂事,黏谁不好,非黏着一个古板,现在古板成了老古板,连愠怒都显得无能为力
顾沉霄自是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但从她淡淡点头看出,她就是故意的
她想看他出丑,于是默许了他的靠近与逾矩,可能她对这样无所谓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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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他而言,在佛门清净之地,蔺纤云竟然没有以此作借口婉拒,那心底便是还在乎他的
却是他以为
蔺纤云憋住心中怒火,只为了此刻羞辱他,将他贬得不如臭虫,看不惯他的镇定自若,清冷自持,于是尖刀慢磨也要毁他一门道心
真是好狠
顾沉霄咬住薄唇,眉眼皱起,更多的是对她行为的羞耻,又不得不多想蔺纤云如今这般放浪形骸,是否也跟边塞经历有关
他又平定了神色,再望向蔺纤云时已经没有先前的赧然
“纤纤,刚才是我不对,你告诉我,你右手臂这条疤痕是如何而来?为何不早早涂祛疤膏预防呢”
蔺纤云只当他的话是在出虚恭
边塞那么艰苦的环境,就算是脑袋被砍了也只能涂点三七粉,看能不能起死回生,不能就算了
哪有多余条件给她整一瓶祛疤膏,公主想滥用权利也得看百姓听不听得进去
蔺纤云穿好袄裙,又系上了外衫蝶带,示意顾沉霄给右臂绑上绷板
顾沉霄照做,还在等待蔺纤云的答案
换绑完毕,蔺纤云才站起身
“正如国师所看到的,边塞生存不易,本公主只受了点皮肉之伤,能侥幸活着已是神女庇福。”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走到门口回望
顾沉霄呆愣在原地,洁净衣裳上有两处微脏,男人说不出任何挽留的话,眼尾与鼻尖泛红,如同被抛弃一样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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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迹半天,蔺纤云才坐上马车离开鸣沙寺,却没急着回府,改道去了城西
城西有牙行,专卖仆从,她要去长溪县,凭她赤手空拳万一被埋伏了可逃不了,也不敢再相信宫里的人,只能买一个知根知底的养在身边
牙行是移动产业,没有固定铺子,暴露在日光下,牙行老板的呦喝声倒不小
蔺纤云下了马车直奔此地,牙行老板见她一身衣着华贵不凡连忙停止哟呵,笑嘻嘻凑上前去询问
“小姐,来买仆从啊?”
牙行老板的金牙闪烁光芒,蔺纤云啧了一声,牙行老板识趣闭上嘴退开几步,任由蔺纤云挑选
蔺纤云扇了扇气味,走了几步
被摆出来充头面的仆从个个洗得干净,但面黄肌瘦,再往里圈逛去,摆满了一群,随地而倒,腿上带着锁拷,大多都是缺胳膊少腿
四肢健全的仆人要更贵,还要再多走几步,都被锁在笼子里,因为经常出逃,哪怕牙行老板手上拿着他们的贱籍文书,也受不住非人待遇
蔺纤云看来看去,最终把眼神定格在面前的笼子里
蓬头垢面,背靠在笼杆,跟其他仆从恳切予救出水火的目光不同,不是麻木,是隐忍
见蔺纤云对萍儿似乎起了很大的兴趣,牙行老板跟在一边问道:“就她了?”
蔺纤云点点头:“放她出来”
买卖已成,牙行老板又笑着露出大金牙:“哎哎,好嘞!”
他把萍儿从笼子里放了出来,萍儿的手上还有脚上都戴着厚重的锁拷,都被一一解开
失去束缚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被禁锢新的束缚
牙行老板将萍儿的贱籍文书交给蔺纤云,蔺纤云接过来看了眼
“萍儿”她念道:“你以后就跟着我。”
萍儿跪在地上,重重磕头:“萍儿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