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追杀我的锦衣卫成亲了》
1. 坠崖
“走水了!快来人!”
“老爷还在书房里,快去救老爷!”
滚滚浓烟遮蔽庭中花影,火势迅猛不可挡。烈火如蛇撕破长夜,书房转眼间已成一片火海,只余檐下岌岌可危的花灯,风一吹,便被火海无情吞没。
夫人匆匆赶来,只一眼,便骇得昏厥过去。
仆役手忙脚乱端来水,一盆盆泼上去,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一时之间,耳边被尖叫、脚步和轰塌声灌满。
江微遥垂首,混入进进出出的仆役中。
经过乔装打扮,她这副老态龙钟、腿脚不便的模样,任谁也猜不出她会是被老爷新带进府,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婢女。
只需寻个偏僻角落出府,她此次刺杀任务便顺利了结。
即便衙役赶来,刘老爷也早被烧成了人碳。
天南海北,再难寻到她的踪迹。
“......裴大人,今夜府上大乱,夫人尚且晕厥,恐、恐怕多有不便......”
腊尽春回,正值梨花葳蕤。
踏出庭院,方知明月显露踪迹,树影婆娑,满地梨花白。
拢起袖子擦着额上热汗,管家步履生风,躬身在前带路,虽急切难言,回话时却始终带着恭敬小心。
裴大人?
刘老爷今夜还约了贵客登门?
眉心微蹙,江微遥不着痕迹瞟去一眼。
微风潮润,吹皱一夜春色,月色溶溶,令男子高大英挺的身形一览无余。
虽是春日,已然燥热起来,男子却披着狐毛大氅,宽大衣袖一丝不苟的贴合在手腕处,顺着衣袍的织金鹤纹往上,率先入眼的是冷白修长脖颈前,那一串流光溢彩的帽珠。
大帽下压遮挡住深邃的眉眼,帽珠顺着男子锋利硬朗的下颚轻轻晃动,撞上男子凸起的喉结,将高挺鼻梁下的那双薄唇衬托得越发殷红。
江微遥下意识屏住呼吸,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管家踮起脚,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男子脚步顿住。
他缓缓抬首。
乌黑帽檐下,男子眉骨突出,剑眉凌厉,面冠如玉。他生的过于唇红齿白,若非眉眼间的冷峻压退几分儒雅,更像是满口之乎者也的书生。
此时,他黑白分明的锐利双眸盯着前方庭院里的熊熊烈火,不知在思索什么,下颚绷紧,手已悄然移至腰间,大氅下的绣春刀若隐若现。
猜想成真,江微遥一颗心如坠悬崖,死了个彻彻底底。
这张熟悉的面容,她永世难忘——
锦衣卫指挥使裴云蘅。
此人恶名昭著,冷漠桀骜且心狠手辣,凡是被他盯上的人,无一例外没有好下场。
江微遥眼前发黑,不由在心里怒骂。
她都已经更换了刺杀任务,怎么还能被裴云蘅盯上并找到?
半年前,她在京城执行刺杀任务,却不想发生了意外,泄露了行踪,事后就被裴云蘅给盯上了。
她在京城东躲西藏,还曾一度被抓进诏狱当中,若不是命大早就去见阎王了。
好不容易逃之夭夭,又隐姓埋名避了这么久的风头,如今在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武鸣县中,竟又撞上了裴云蘅!
简直没天理了!
“烦请,将府内戒严,并派遣府上护卫严密把守,任何一处角落都不能落下,再将府内众人聚集此处,取花名册来。”
环视府中布局,裴云蘅将锦衣卫的金字令牌取出,声音冷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捧着令牌,管家心惊肉跳跪了下来,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昨夜老爷吩咐,说今日会有贵客登门借宿,必须恭敬以礼相待,原以为只是簪缨世家子弟,不成想竟是锦衣卫。
管家甚至不敢查验令牌,立刻恭恭敬敬还了回去。明白兹事体大,也不再多问,连忙前去安排,走之前叫住了江微遥。
上下打量江微遥一眼,管家压低声音斥道:“你腿脚不便,就别跟着灭火添乱了,去,瞧瞧夫人醒了吗,若是没醒,便请大小姐或是王姨娘前来。”
说罢,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独留江微遥垂首应是,欲骂又止。
腿脚不便灭火是添乱,传话就不是了?
那么多好胳膊好腿的下人不使唤,偏偏吩咐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嬷嬷,等话传到,黄花菜都凉了。
罢了,趁着府内尚未戒严,她还是赶紧想办法脱身才是。
感受到裴云蘅冷漠视线在身上停留片刻,似是打量,江微遥礼数周全地朝他福了福身子,一瘸一拐朝内院走去。
早知如此,就不装什么腿脚不便了。
“等等。”
刚行七步,身后忽而传来裴云蘅不紧不慢的声音。
江微遥脚步停下,缓缓转过身,恭敬畏缩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摩挲着手腕处的佛珠,裴云蘅问:“起火的是府上何处?”
江微遥答道:“是老爷的书房。”
“大公子可在府上?”
江微遥疑惑:“大人何出此言?府上大公子已去世多年。”
阴云聚拢,火势渐收,浓烟却铺天盖地蔓延至鼻尖,呛得人睁不开眼。
耳边风声渐渐喧嚣,江微遥却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片刻的沉默后,裴云蘅随意地甩了甩手腕:“去吧,对了,府上可有能宽衣的暖阁?”
“就在湖对面不远处,我这就派人为大人引路。”
江微遥唤来旁侧掌灯的婢女,吩咐完,却迟迟未等到裴云蘅开口。
夜风渐起,骚动着葱葱郁郁的枝叶,将千枝万条吹了个踉跄,梨花滚滚而落。
江微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垂下双手,她缓缓叹了口气,目光一寸寸往上。
剑眉下压,黑眸锐利如鹰隼,带着洞悉一切的犀利。裴云蘅薄唇微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视线却冷漠平静,似在看一头垂死挣扎的猎物。
他轻笑一声,笑声短促轻蔑。
眼中是明晃晃的四个字——
抓到你了。
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江微遥仍不知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但此时此刻,已无暇再去想这些细枝末节。
迎上裴云蘅极具威压的视线,江微遥冷笑一声:“裴大人,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话落,她也迅速将碍事的外衣脱下,连同手中的药粉一并砸向裴云蘅,随后足尖轻点,跃上梨树,绑在手腕处的袖箭呼啸着穿透落花,直射裴云蘅的命门。
周遭奴仆被吓得不轻,纷纷尖叫起来,一束束火把亮起,是管家带着府上护卫匆匆赶来。
江微遥不敢再久留,跃上屋檐逃之夭夭。
轰隆隆一声,闷雷在远山之巅炸响。
不多时,豆大雨珠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骑着抢来的马,江微遥被大雨浇透,挥动马鞭,骏马如同离弦利箭在大雨中疾驰,然而,那道阴魂不散的身影依旧紧紧跟在身后。
又是一道闷雷,盖住江微遥的怒骂。
浓夜如墨,大雨倾盆,越往山里跑雾越多,两道策马狂奔的身影一前一后,谁都没有注意到那滚滚而落的碎石和震荡的树木大地,直到——
“咔嚓。”
一棵参天大树轰然倒地,压过打雷声,激起三两行飞鸟。
两匹骏马忽而朝天嘶鸣一声后骤停,险些将马背上的二人甩出去。
不等二人反应,天摇地动,巨石、高树、野花......松动的泥土裹挟着万物直冲而下。
滴答。
滴答。
滴答。
江微遥再睁开眼时,蚂蚁顺着眼皮爬过,她浑身都是伤。
躺在血水中,遍体鳞伤的疼痛令她甚至难以承受雨珠的掉落,她皱眉低语了一声,便再次不省人事。
昏了醒醒了昏不知躺了多久,直到大雨彻底停下,旭日东升,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扶着一旁的枯树桩,喘着粗气,她强忍剧痛,只是缓慢坐起身便用了一个时辰,身上已空无一物,就连她藏在鞋中的短刃都不知了去向。
自然,她面前这个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裴云蘅躺在泥水中,玉冠破碎,峻白面容也多了几道伤痕,一身华贵衣袍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腰间的绣春刀也不知所踪。
“……终于,落到我手上了吧。”
捂着不断淌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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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部,江微遥轻吐一口浊气,低声喃喃道。
她艰难起身,将身侧一块较为锋利的石头捡起来,踉踉跄跄向前,朝害她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走去。
可她低估了身上的伤势,刚行两步,腿便不受控制软了下来,严重失血令她天旋地转,跪倒在地。
撕心裂肺地咳了两声,不等她拍着脑袋等眩晕退去,身前忽而有了风声凉意,紧接着,一道矫捷身影如同猎豹般扑了过来。
一双血色大手狠狠摁住她的脖颈,粘稠的血液滴落在她脸上,压在身上的力道更是重如千钧。
江微遥的脑袋砸向地面,直接喷出一口淤血,方才的眩晕还未消散,强烈的窒息已然让她说不出来话了。
“别动!”
脖颈青筋暴起,裴云蘅墨发披散,声音嘶哑难辩,双目猩红。
察觉江微遥的挣扎,他大手握紧加深力道,寒声警告:“再动就掐断你的脖子。”
跟恶狗扑食一样死命追她,不就是为了掐断她的脖子,现在装什么装。
想掐就赶紧动手!
江微遥眼前已经模糊,她说不出来话,但拱起腿朝着裴云蘅下身猛然袭去,用肢体行为告诉他,她就动!
裴云蘅似是并未料到江微遥会有此举,措不及防之下挨了个正着,重重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也不由松了些许。
但江微遥此时能使出来的力道有限,不等乘势而为,便又被他狠狠钳住,随即,连腿也被狠狠桎梏住。
脖颈处的力道在一寸寸收缩,连一丝喘息的缝隙都没有。
江微遥面色发青,目光涣散,挣扎的双手渐渐不受控制垂落,连带意识也开始一点点消散。
终于要死了。
就这么死了?
两种情绪在脑海中反复纠缠,江微遥无力地合上眼,然而下一瞬,手上的力道一松,空气如潮水般灌了进来。
江微遥猛地咳嗽一声。
“我问,你答,否则我就杀了你!”
裴云蘅沉声威胁。
“……”
沉默显然不是裴云蘅想要的,他再次加深手上力道。
“…………”
“……你他爹的倒是问啊!”江微遥忍无可忍,拼尽全力发出一声咆哮。
裴云蘅能问什么,无非是关于她背后杀手组织一点红的秘密信息。
想知道什么就赶紧问,折磨她做什么,她又不是什么很忠诚的人。
力道一滞,后知后觉地松开。裴云蘅偏头轻咳一声,拉近距离,湿冷的血腥味争先恐后涌入她的鼻尖。
染血黑眸冷冷地看着她,裴云蘅一字一顿:
“你,是谁?”
你是谁?
什么意思?
死到临头了,裴云蘅要跟她玩角色扮演?
江微遥震惊到忘了继续生气。
她看向裴云蘅。
飞鸟在他身后归巢,旭日东升,千丝万缕的金光破开浓雾,将地上乱爬的蚂蚁,枝叶上残留的雨水,乃至裴云蘅眼底的迷茫都无处遁形。
“......”
“......哈哈。”
就在裴云蘅等得不耐烦时,身下人忽而颤抖起来。
似是被这句话伤到,她痛苦地闭上双眼,唇边缓缓扯出一抹笑,却比哭还狼狈。
很快,一串串泪珠便顺着眼角滑落,滚烫的眼泪滴在裴云蘅的手背上,令他不解地蹙起眉头。
“你……竟然问我是谁?”
苍白如纸的面容浮现出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她的声音幽怨哀伤:“......我是谁?”
忽而睁开眼,目光中带着怨恨,江微遥不由分说抬手打上来,声音难掩愤怒:“我为了你与家中决裂,你今日却问我是谁,我是谁?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目光触及裴云蘅龟裂震惊的神色,江微遥情不自禁笑出声。
这一笑,人便醒了。
迷迷糊糊看着眼前的床帐,直到院子里响起杀鸡声,江微遥才从回忆中脱身。
原来坠崖已经是一月前的事情了。
但是一想到当时裴云蘅的神色,她还是忍不住的回味。
2. 夫君
晴光潋滟,春日融融。
暖阳温软如絮,映着云霞堆雪的桃枝,穿窗而入,将插入破瓦罐中那枝落败海棠都照的灼灼。
“昨日夜里折下来的,怎么才过一夜就蔫了?”
江微遥近前,拎起凋零的花枝,神色不满。
临近窗边,微风拂面,血腥味便飘了过来。
她顺着院内的声响看过去。
透过叠叠簇簇的桃枝,可见裴云蘅宽肩窄腰的身影,他虽穿着不合身的粗布麻衣,虎背蜂腰螳螂腿的身形却是藏不住。
身旁放置一桶热水和一把磨得锃亮锋利的菜刀,鸡已经被拧断了脖子,殷红的鲜血流入碗中。
待鸡彻底断了气,他行云流水的开始拔毛、剥皮、剔骨。
定定地看着他,江微遥眸色幽暗,唇边忽而溢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将毛一丝不苟拔干净,裴云蘅拎起手边菜刀。锋利刀刃在日色下闪烁着凛凛寒光,他垂眼,挥刀干净利索地剁下鸡头,刀尖一转,将肥鸡开膛破肚。
血水顺着他修长白净的指尖流出,他平静地掏出内脏,几滴鸡血飞溅在脸上,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淌。
这不禁令江微遥回想起被抓进诏狱时的情景,裴云蘅也是这么慢条斯理的在她面前剔骨剁肉。
残烛如豆,明灭不定。
阴湿逼仄的牢房中,一只飞鸟不慎被困入这方寸之地,挣脱不得,叫声凄厉。
鹿皮靴踏着血水行来,江微遥被铁链捆锁在刑拘上,掀起眼帘看去,只见孤悬的烛火下,裴云蘅玉冠束发,一身艳红飞鱼服将他的肤色衬得更加冷白。
他握住不安乱叫的飞鸟,踱步至天窗下,昏黄光晕落在他深邃的眉眼处,星星点点的血迹无处遁藏。
张开手,他将飞鸟送出天窗,行回烂肉淌血的木架前。
如此时杀鸡一般,他拿起菜刀,垂下浓密卷翘的眼睫,神色专注的剁肉。
如果那肉不是她的同伴就好了。
“哎哟小裴,你干活够麻利的。”
周大娘走进院内,见状不禁夸道。
当初,这对模样标志的年轻夫妇来找她租赁房子时,她只觉得古怪。这二人不论是相貌还是气度都不似寻常百姓,怎么会愿意在这穷苦乡下过活?
若非她这处小宅院确实不好租赁,那位小娘子又实在嘴甜招人疼,她是不愿意点头的。
尤其是这位丈夫。
生的高大威猛,虽面容俊朗,却也冷峻不苟言笑,看人时漆黑如墨的眸子暗沉沉的透着冰冷凉薄,绝不是个好相与的。
平日里她都是绕着此人走,只跟那位姓江的小娘子说话。
“周大娘,您怎么来了。”
敛下思绪,江微遥脸上挂着温和地笑迎出来:“正好今日杀鸡,我将那两只鸡爪装好您捎回去,给大丫二丫吃。”
说罢,她抬头揉了揉跟在周大娘身边,一言不发的二丫脑袋:“怎么瞧着垂头丧气的,谁惹你不高兴了?”
走近了,竟能闻到二丫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还算好闻,却不像是乡下可以用得起的香料。
二丫低垂着头,闷声闷气说:“阿姐要出嫁了,鸡爪她吃不了了。”
江微遥一愣,不明白此话何意,周大娘立刻将话头劫了去:“三狗去后山摘了两桶野果子,我尝着味道不错,便给你们送来一些。”
江微遥接过箩筐,又听周大娘不好意思地说:“大丫马上要出嫁了,照例要在门前挂上红灯笼和绸缎,可......能不能麻烦小裴帮帮我。”
周大娘是寡居,二丫三狗年纪小个头矮,摸不到门头。
“这是喜事,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江微遥微微一笑,抬眼看向旁侧的裴云蘅,一字一顿地唤道:“你说是吗,夫君。”
果不其然,看到裴云蘅身子明显僵硬。
江微遥心满意足。
停顿片刻,见裴云蘅不答,江微遥抬步靠近,又唤了一声:“夫君?”
就在指尖快要握上裴云蘅手腕时,裴云蘅“哐当”一声放下手中的菜刀。
下颚紧绷,他神色冷漠,大步朝院外走去:“走吧。”
拉着二丫,周大娘不明所以地跟了上去。
被裴云蘅的反应取悦到,江微遥顿时心情大好,不成想刚回屋倒了碗热水,便有人登门了。
“江娘子,不好意思,驴车坏在半路耽搁了些许功夫。”
王铭恪挎着药箱,擦着热汗小跑进来,还没挤出讪笑,就听江微遥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别装了,他不在家。”
脚步一顿,王铭恪从善如流地进屋坐下:“有吃的没,我都快饿死了。”
“不知道,我又不进厨房。”
王铭恪一怔,随即真心夸赞道:“竟能让堂堂锦衣卫给你做饭,看来短短几天你就已经取得裴云蘅的信任了?”
“一二成吧。”瞥见王铭恪不敢置信的眼神,江微遥嗤道,“他做饭是因为不信任我,怕我给他下毒。”
王铭恪:“......当初你俩遍体鳞伤爬进药堂时我就偷偷跟你说,不如直接杀掉他,你还不听。”
“没有爬,不要夸大用词。”江微遥抿了口热水,“而且你不觉得有趣吗?”
“有趣在哪里?”
王铭恪不耻下问:“蛰伏在一条随时可能苏醒的毒蛇身边,喝着连茶叶都没有的水?”
指节叩着桌面,王铭恪再次提议:“听说锦衣卫会把机密缝入锦衣中,你还是想办法查看一番,早些得到你想要的,也能趁机杀了他,免生事端。”
江微遥没有说话。
天光倾泻,落在她白皙干净的面容上,眼睫轻垂,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她忽而话锋一转:“你知道我初次见到裴云蘅是何时吗?”
“诏狱,锦衣卫和罪犯。”王铭恪不明所以,“怎么,忆往昔峥嵘岁月?还是说因为记恨所以此番故意戏耍他?”
江微遥站起身,轻轻摇头:“不是。”
“那是?”王铭恪反问。
江微遥却不肯继续说了:“东西都拿来了吗?”
“你吩咐我怎么敢忘?对了,坠崖的地方正在派人搜查,绣春刀找到了,其余的还需要时间。”
王铭恪将玉佩递给她,忽而压低了声音提醒说:“还有,这处村子有些不对劲儿,具体却也不知晓,我会尽力探查。这里毕竟偏僻难行又远离县衙,你行事多加小心。”
江微遥应了一声:“走了。”
“去哪?”
江微遥声音含笑:“当然是去找我亲爱的夫君了。”
王铭恪险些摔个狗吃屎。
捡了几个新鲜的野果洗干净,江微遥拎着篮子去到周大娘家里。
周大娘远远瞧见江微遥便笑:“小夫妻果然是蜜里调油,片刻没见就想着。正好小裴忙完了,快领回去吧,我就不留他吃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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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微遥低下头,似是有些羞涩:“大娘别打趣我了,我是觉得这野果子确实好吃,送来几枚给夫君吃。”
立在阴影里,裴云蘅听着外头的对话,眼睑半垂,黑眸中是浓烈到已不愿去遮掩的厌恶和杀意。
“在我这里还能少了他果子吃不成?”
周大娘笑着掀开棉布门帘,正准备喊,就被站在门口的裴云蘅吓了一跳。
噔噔蹬退后几步,周大娘捂着心口:“小裴,你怎么站这里也不说话?”
“夫君。”
江微遥迈上台阶,笑盈盈站在门前:“我来接你回家了。”
天光澄澈,春色盛极。
江微遥逆着春色而立,鹅黄罗裙随风荡起涟漪,身后暖阳不灼不烈,落在她身上,就连垂在杏眸前的那缕碎发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关切道:“我拿来了水和果子,你渴不渴饿不饿?”
薄唇绷紧成一条平直的线,裴云蘅眸色晦暗不明,目光钉在江微遥身上一瞬,没有言语。
倒是周大娘乐得合不拢嘴:“他来帮我,我还能饿着渴着他不成?”
又对裴云蘅说:“你娘子还真是心疼记挂你。”
裴云蘅从屋内走出来,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回去了。”
说罢,他迈开步子走了,也没管江微遥有没有跟上。
“怎么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周大娘叹气。
江微遥倒是不在意,向周大娘告辞后,小跑追上裴云蘅的步伐。
“夫君,你要不要吃个果子?很甜的。”江微遥拿出一枚果子递给裴云蘅。
视线扫过那枚青绿的果子,裴云蘅道:“我不饿。”
“那喝点水?我特意为你晾凉了。”
裴云蘅脚步走得更快一些,淡道:“我不渴。”
低下头,江微遥失落地垂下眼,脚步慢慢停了下来,拎着竹篮的指尖隐隐发白。
但很快,她又整理好情绪追上来,轻声说道:“那我们回家。”
“......”
裴云蘅只当没有听到这句话。
回到院子里,目光扫过地面,裴云蘅拿起剁好的鸡走进厨房。
江微遥则进了屋内。
将篮子放在桌上,目光落到搁置在床边的木箱上,听着厨房里烧火的声音响起,江微遥这才脚步声压低走过去。
木箱里放着坠崖时,裴云蘅穿着的那身锦衣。
轻手轻脚打开木箱,江微遥拎起那身已破烂不堪,看不出颜色的锦衣放在膝上,指尖顺着衣袖摸了上去......
“你在干什么?”
身后,忽而传来裴云蘅轻飘飘的声音。
动作一顿,江微遥诧异地转过身去:“夫、夫君,你不是在厨房,怎么悄无声息进来了。”
漆黑瞳孔一动不动地落在江微遥略显慌乱的神色上,又顺着她的面容一寸寸往下。裴云蘅走近,高大的身影牢牢笼罩着江微遥。
冷眼俯视她,裴云蘅钳住江微遥想要往后藏的手,忽而勾唇,语气说不出的怪异:“手里是什么?”
“没、没什么......疼、疼!”
江微遥掩饰的话尚未说完,裴云蘅已没有耐心继续听,将她紧握的手指一节节掰开。
江微遥吃痛,霎时红了眼眶。
垂眼一扫,裴云蘅却皱起了眉。
江微遥手里的是玉佩。
他已经当掉的玉佩。
3. 为何
这事还要从坠崖那日说起。
虽说爬进药堂是王铭恪在诋毁造谣,但彼时的二人确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眼泪并没有打动裴云蘅。
除去片刻的惊愕,他冷冷地笑了一声,显然对江微遥这番言论嗤之以鼻。
打断二人对峙的是山体再次摇撼。
九死一生自嶙峋深山中逃出来,二人顺着逶迤山路向西,沿途只有一处人烟,便是春和药堂——
也是江微遥在武鸣县的落脚点。
一点红势力庞大,不仅在庙堂,乡野之处也是盘根错节。江微遥潜入刘府刺杀,自然要有藏身之地和人手接应并......监视。
过了约定动手的日子江微遥却迟迟未归,王铭恪急得狂啃楠木椅子,再一抬头,江微遥扶着门框踉踉跄跄进来,身后还跟着一条鲜血淋漓的神秘物种。
定睛一看——哦,是个人。
再定睛一看——锦衣卫指挥使。
王铭恪:“......”
那一刻,他的心真的凉透了。
江微遥你个细皮嫩肉的,果然一落到锦衣卫手里就非要出卖组织!
根本就不知道忠贞不二怎么写!
第二个念头就是,他怎么样才能超越江微遥出卖组织,换取苟活。
好在与江微遥多年联手配合的默契战胜了出卖组织的决心,短暂对视后,王铭恪披上了他的医者皮。
江微遥放心的晕厥过去。
裴云蘅紧随其后。
醒来时,身上的伤已经得到医治和包扎。
她和裴云蘅都很命大,大多是皮外伤。
只苦了王铭恪。
得知来龙去脉和江微遥打算后发出尖锐爆鸣,并关心江微遥身体:“你脑袋也撞到石头了?你脑部也有疾?!”
“那怎么办?”江微遥平静反问,“杀了他?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杀了他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
王铭恪不叫了。
江微遥看着他:“为何锦衣卫能够三番两次打乱我们的计划?是巧合,还是密信被截获或是有内鬼?”
王铭恪双手抱头。
江微遥轻描淡写给予最后一击:“他已经看到我们未曾乔装的脸,你想等他恢复记忆后,我二人被朝廷张贴画像悬赏?”
两行清泪流下,王铭恪心如死灰。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配合。
两人在裴云蘅面前唱了一出戏——
“药方、煎药、借宿、照料、饭食......合计一百二十五两银子。”王铭恪拨着算盘,对伤势大好的裴云蘅微笑,“医者仁心,我就收你们一百三十两吧。”
裴云蘅:“......”
他总算知道为何一个偏僻医馆能用上楠木椅子了。
江微遥默默垂泪,欲言又止,须臾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手颤颤巍巍抚上耳垂。
坠崖后,身外之物不知所踪,裴云蘅仅剩腰间一枚白玉佩,她只有这对青玉耳坠。
“这是......生母留给我的遗物。”
江微遥哭的伤心欲绝。
“哎呀,不愧是遗物,这对玉坠成色极佳,抵了药费正合适,多谢娘子。”王铭恪立刻说道。
裴云蘅无动于衷。
江微遥不断拭泪:“母亲去的早,留给我的念想之物不多......”
裴云蘅不言不语。
江微遥:“......”
她哭得更大声了:“我当真是不孝,如今竟连母亲的遗物都留不住了......”
裴云蘅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碎雨。
江微遥:“......”
王铭恪:“......”
江微遥咬了咬牙:“夫君,我......”
或许是终于回神,又或许是被江微遥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夫君吓到,裴云蘅身子一颤,忽然通了人性。
他将腰间玉佩取下来,语气听不出情绪:“拿这个抵吧。”
这枚玉佩看似平平无奇,却是上一任锦衣卫指挥使留下来的,据传可以调动锦衣卫的暗桩。
更重要的是,在京城时,江微遥曾亲眼见到裴云蘅用这枚玉佩从钱庄里取走了上百两银票。
江微遥占有欲极强,对这种好物向来是想方设法占为己有。
*
“我记得将它作为药费,抵押给药堂了。”
指尖摩挲着玉佩,裴云蘅长睫轻敛,掩去疏冷的眸色。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江微遥垂下眼帘:“今日王大夫来为你复诊,你不在,我趁机用耳坠将它换了回来。”
视线扫过江微遥空空如也的耳垂,裴云蘅问:“为何?”
当然是因为归还的这枚玉佩是寻能工巧匠复刻的,是假的。
江微遥侧过脸,倔强的不让眼泪落下,似是不想开口。
“说。”
剑眉下压,生出两分不耐。裴云蘅钳住江微遥的下巴,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身子一颤,江微遥似是被吓到了,眼睫如颤动的翅膀,泪水不知不觉间溢出。
她怒瞪裴云蘅,声线却发抖:“......因为我想让你高兴。”
虽是怒瞪,但悬而未落的泪珠,泛红的眼尾更像是捧着一颗真心被辜负的羞恼。
这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裴云蘅双眸微眯。
江微遥破罐子破摔:“这段时日你一直冷着脸,连我都不理会,想是闷闷不乐......”
“我不愿你心中苦闷,我只是......只是想让你高兴......”
她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只剩下一串串泪珠。
屋内忽而安静下来。
只剩下眼泪啪嗒的落地声,和细微的呼吸声。
裴云蘅看向落在指尖上的泪珠。
他眼皮生的单薄,垂眸时更显寡情淡漠,像是冬日山巅上那一捧新雪。
指尖下是女子白皙细腻的肌肤,没有一丝瑕疵,像是块质地温润的羊脂玉。
江微遥被迫仰着头,露出脆弱修长的脖颈,哭的楚楚可怜,浓密卷翘的眼睫上挂着破碎的潮湿,就连鼻尖都染上桃粉。
裴云蘅忽而撤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江微遥却趁势不依不饶起来。
她缓缓抬首,轻薄的碎发垂落在脸颊,粼粼日色将她脸上的绒毛都照的清晰可见。
轻抬下巴,她那双水浸浸的杏眸泛着红晕:“......疼。”
睫影覆眸,裴云蘅沉默一瞬,转身倒了一碗热水递给江微遥。
江微遥:“......?”
江微遥不明所以但喝了一口,却险些把舌头烫掉。
这下是真想飙泪了。
裴云蘅再次开口:“既是为了让我高兴,又为何举止鬼祟的将玉佩藏于木箱中?”
“哪里有举止鬼祟。”江微遥反驳,顿了顿,她才又闷声闷气继续说:“我虽想让你高兴,却也心中有气,本想先藏进衣袍中,过两日气消了再拿给你。”
裴云蘅挑眉:“你有何气?”
这话一问,眼前人好似更生气了。
江微遥揉着帕子,控诉道:“自坠崖后,你对我便不似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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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晓你失忆了,可你从未对我如此冷漠过,我心里自然是有怨气的。”
江微遥图穷匕见:“就连我叫你夫君,你也不再应了......”
裴云蘅皱起眉头:“你我尚未成亲,自然不该以此相称,我不应难道有错?”
他语气冷淡:“是你越矩了。”
“可......可你从前最喜欢听我叫你夫君了。”江微遥声音低落。
裴云蘅:“......”
他别过脸去。
偷瞄了他一眼,江微遥看似小声的嘀咕道:“若非相貌相同,当真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还质疑上了。
裴云蘅不再言语。
却听江微遥话锋一转:“况且,我也有些害怕......”
“不论你我是否成亲,左邻右舍都已认定你我是夫妻。若整日以姓名相称,难保旁人不会起疑心,若是猜出我们是无媒无聘私奔......”
“言语如刀,句句割喉,届时,我还怎么活得下去......”
双手捂住脸,江微遥身子轻轻战栗起来。
垂下眼,裴云蘅眉心皱的更紧了,刚想说什么,江微遥又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
想了想,他站起身,又给江微遥倒了一碗热水。
江微遥:“......”
这次她学精了,没碰。
待江微遥哭声渐渐停下,裴云蘅开口,声音平淡:“以后在人前,我会应的。”
说罢,转身出了屋子。
江微遥一愣,抬起头来。
他行至厨房,英挺劲拔的身形更显厨房逼仄,坐下来,一丝不苟的往里面塞了两根柴。
火光映着他神色冷硬的面颊,与以往并无差别。
“有意思。”
江微遥缓缓笑了起来,眼底却并无笑意。
裴云蘅厨艺好的反常。
细碎的骨头已经被剔除,煨出来的鸡汤澄黄透亮,浮着一层细碎油花,鸡肉炖煮的软嫩,鲜而不腥,轻轻一咬,肉香混着醇厚汤汁便顺着喉咙滑下。
只是用膳时,江微遥一改往日的笑语盈盈,情绪似是还有些萎靡低沉。
一直到入夜熄灯,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子时,远处隐隐传来两声鸡叫,江微遥坐起身。
刚盘下这间院子时,两人并不在一间屋子歇息。
这座院子太小,除了正屋便只有厨房和茅厕,裴云蘅一直歇在厨房。
但或许是村子里鲜少来往生人,左邻右舍总是留意着她二人,没过两日便有人上门打探,询问二人为何不在一处睡。
为避免麻烦,江微遥与裴云蘅商量,在正屋另一头挂上一张帘子,他睡在帘内地上。
江微遥刚起身,裴云蘅便醒了。
他一向警觉,朝着窗睡且睡不沉,哪怕只是翻个身,他都会立刻清醒。
江微遥低声说:“我去如厕。”
裴云蘅没有言语,似是合上了眼。
但江微遥知道,他不会睡。
要等到她回来,睡沉了,他才会入睡。
今夜阴云重,月色不甚明亮。
手脚并用摸索着从茅厕出来,院子里也是一片漆黑,江微遥正后悔出来没有掌一盏灯时,眼前忽而有了光亮。
屋内忽而亮起了烛火,光晕透过窗户静静倾洒在院内。
江微遥皱了皱眉。
入了屋内,裴云蘅已穿戴整齐,坐在桌边。
掀起眼睑,他不疾不徐请君入瓮:“可否跟我讲讲过去,你跟我的事情。”
4. 山神
明月暂避云雾,满室只余一盏孤灯摇曳,明明灭灭间,光影交错,更添几分静谧。
任由两缕不安分的青丝在眼前飘拂,江微遥扶着桌角缓缓坐下身来,莹白眉心轻轻拧着,默然垂首。
“难不成,你也忘记了?”
烛影下,裴云蘅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藏着淬了冰的锋芒:“还是说,之前两心相许的说辞是在骗我?”
“夫君何出此言!”闻言,江微遥猛地抬起头,声音又急又恼,“这般质疑,将我们过去的情分置于何地?”
身子向后靠去,裴云蘅淡道:“那便洗耳恭听了。”
“说就说,凶什么......”
江微遥忿忿地咬着下唇。
待她开口时,神色又添上两分物是人非的怅然:“生母离世父亲再娶,家中便没有了我的位置,我被送去乡下的庄子,只有一个小丫鬟陪着我。”
“庄子管事是个黑心烂肺的,见我势单便磋磨我,食不果腹也就罢,还要浆洗劈柴做种种粗活。”
说到伤心处,江微遥哽咽起来:“我求父亲接我回去却被斥责,那管家见状更张狂,还好,还好你出现了。”
话音落下,江微遥抬起头,情意绵绵地看着裴云蘅。
许是察觉到江微遥看来的目光,裴云蘅单薄眼皮轻抬,那双沉沉黑眸看过来,瞧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
目光在江微遥脸上的泪痕停留一瞬,裴云蘅想了想,修长指尖勾向桌上茶壶。
“我不喝,我不渴!”
江微遥心有余悸,连忙阻止。
她赶紧往下说:“那时你日日捧着书卷,我原以为你是个只知读书的榆木疙瘩,也不知何时对我动了心......”
她娇羞地低下头:“读书本就累,你还时常来帮我浆洗劈柴,会省下银子给我买外面糕点,还写了不少诗词予我......你都不知道,我心中有多雀跃。”
声音轻飘飘落下,雀跃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颤抖,江微遥偏过头去桃腮绯红,像是吃醉了酒,尽显娇憨。
“哦?”
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碗沿,裴云蘅语调微微上扬,似是忽而来了兴致:“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家里接了回去。”
江微遥又难过起来:“父亲得罪了武丰县的知县大人,为了赔罪,竟想将我许配给知县的傻儿子。”
“那傻儿子在大街上就对我拉拉扯扯,还好你不放心,也从庄子里跟了来,这才能及时救下我。”
不知是不是江微遥的错觉,她这两句话说完,裴云蘅似是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江微遥泪眼婆娑:“你打伤了知县的儿子,在武丰县哪儿还有活路?谁知你我刚逃出来,又遇天灾,我们两个的命怎么这么苦......”
泪珠顺着脸颊蜿蜒向下,江微遥哭红了双眼,忽而身子前倾,抓住裴云蘅的手:“都是我连累了你,夫君放心,我一定会请名医治好你,今后我们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女子的手温热细腻,像是一块触手生温的暖玉,许是泪水不慎滴落在手心中,有些湿润粘腻。
裴云蘅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
剑眉狠狠下压,薄削眉眼更显凌厉,他看向江微遥的目光不再似笑非笑,黑眸寒冽阴鸷,眸光冷锐如刃,似有狠戾翻涌。
“放开。”
他强压怒意。
江微遥似是被他吓到了,颤颤巍巍松开手,好半天才想起哭。
一时间,屋里只有低低地啜泣,和外面渐起的风声。
残烛燃至尽头,随着一缕青烟升起,火光陡然熄灭。
屋内黑天墨地,难见一星半点的亮光。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对坐,却看不清彼此脸上的神色。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有两声犬吠传来,凄厉地惨叫声打破眼下的沉默——
“儿啊——!”
是周大娘的声音。
江微遥皱眉站起身。
她行至窗边,见周大娘家亮起了火光,紧接着,静谧的山村没多久便吵吵嚷嚷起来。
急促的脚步声接踵响起,连左邻右舍两家早早熄了灯的,此时也匆忙推开门朝周大娘家跑去。
“这是怎么了?”
江微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身看向裴云蘅:“夫君,我们也赶紧去看看吧。”
裴云蘅面容依旧难掩冷峻,锋利的下颚紧绷,他淡淡瞥了江微遥一眼,朝外走去。
待二人赶去时,周家门前已围了不少村民,便是一些头发花白,不常出门走动的老人也被请了来,神色严肃。
周大娘抱着身形瘦弱的二丫,哀痛欲绝:“儿啊,你怎么能如此想不开,你这不是要为娘的性命吗!”
二丫额角血肉模糊,鲜红一片。她痛苦地喘着气,不住地喊周大娘:“娘,我疼!我好疼,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闻言,周大娘泪如雨下,紧紧抱着二丫,身子都止不住颤抖。
“娘......”二丫面色苍白如纸,疼得直哭,目光却仍执拗看向不远处的地窖,“求求您了,看在女儿要死的份上,您就放阿姐出来吧......”
周大娘身子僵住。
“不行!”
不等周大娘开口,站在江微遥身前的老人忽而吼道。
拐杖使劲地敲击地面,老人猛地咳嗽两声,浑浊苍老的眼眸死死盯着周大娘,怒道:“大丫即将出嫁,怎么可以胡来!”
周大娘欲言又止,可对上老人严厉的目光又不禁瑟缩起来。
老人颤颤巍巍走过来,目带警告地看了一眼周大娘后,对二丫说:“丫头,你姐姐即将出嫁,这是喜事,虽在地窖里住却也是好香用着,上好的绸缎穿着,是在享福呢。”
江微遥眉头拧起来。
她对大丫有印象。
十日前,在院子住下时,大丫特地领着二丫和三狗来帮忙清扫。
她干活麻利细致,没有二丫三狗活泼爱笑,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的。
可眼下细细想来,除了第二日大丫又送来了两颗鸡蛋外,就再也没在村子里见到过她,她原还有些疑惑,后听人说是要出嫁了,便想着是躲在屋中绣嫁衣。
如今方知竟是被关在地窖里。
为什么出嫁前要被关在地窖里?
“你骗人!”
气息奄奄的二丫也突然激动起来。
她双目愤恨瞪着眼前老人,大声控诉:“就是你蒙骗我阿娘,就是你非要将阿姐关在地窖里,就是你不让阿姐吃东西,阿姐都要被你们饿死了!”
“才不是出嫁,才不是喜事,你们要把阿姐扔到山里面,你们想要阿姐死!”
“胡说、胡说八道!还不快住嘴!”
老人顿时勃然大怒,拎起拐杖就要往二丫身上打。
周大娘哀嚎一声,赶紧将二丫护在怀里,挨了老人一棍又一棍。
江微遥双眸微沉,唇紧紧抿着。
“好了好了。”
一位肤色黝黑,衣衫新整的中年人走上前,他拦下暴怒的老人,却也面色不善地扫过二丫,又看向周大娘:“周妹子,这话是你教给二丫的?”
“不、不!”
周大娘吓得直摆手,甚至都顾不得身上的疼。
“别忘了我们河东村是靠着什么才能平安过活,二丫这话乃是大不敬,看在大丫即将出嫁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你好自为之,可别连累了满村的人!”中年男人沉声警告道。
显然,深夜匆匆赶来的村民都是怕被连累的。
“二丫这孩子,就是要死了也应当晓得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我要回去祷告,不能叫山神怪罪。”
“这孩子真是会胡闹!”
“稚童无知,山神莫怪山神莫怪......”
周遭的责骂数落声压弯了周大娘本就矮小瘠瘦的身躯。她颤抖着抱紧二丫,一边哭一边轻轻捂上二丫的嘴,嘴里不住地抽泣念叨:
“这都是命这都是命......”
这话也不知是在劝二丫,还是在劝自己。
“二丫伤到了头,不该去医馆看看吗?”
闭了闭眼,江微遥忽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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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问道。
在场之人皆是一愣。
中年男人皱眉看过来,旁边人小声提醒:“这是村外人,刚搬过来的,旁边的是她的男人。”
上上下下打量着江微遥,中年男人没有开口,其余的人也都看着他的脸色。
只有与周大娘交好的刘伯开了口:“是啊,先把二丫送去城里医馆看看,好好的孩子不能就这么没了。”
周大娘见有人帮腔心中燃起希望,她忐忑期许地看着中年男人,哀求道:“让二丫去医馆吧,城里远......”
思索半晌,中年男人终于松了口,看向身侧人:“去把咱家的驴车牵来。”
刘婶子应了一声,又有些为难:“强子摔断了腿,其余人不会驾车啊。”
“我夫君会,让我夫君去吧。”
江微遥接腔,看向裴云蘅。
目光从中年男人身上移开,闻言,裴云蘅双眸微眯,看向江微遥。
江微遥没有躲闪,抬眸安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两道目光在摇曳的火光中碰撞在一起。
一道冷漠探究,一道平静温和。
谁都没有相让。
见裴云蘅没有出言拒绝,刘婶子连忙将驴车牵过来。又来几个村民搭手,把二丫放到了驴车上,刘婶子还抱来了自家一床被子盖在二丫身上。
中年男人这时走上前,递给周大娘几枚铜板,周大娘受宠若惊跪下朝他磕了又磕,千恩万谢地坐上驴车走了。
车轱辘碾压着地面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江微遥目光扫过周大娘院内的地窖。
地窖在东边墙脚下,紧挨着柴房,离正屋稍远,葱葱郁郁的杂草遮掩着铁链和大锁。
江微遥收回目光,对上中年男人警惕的视线。
她没说话,跟着三三两两归家的村民离开了。
*
“我就说这处村子不对劲吧。”
王铭恪撇了撇嘴:“穷山恶水最滋生愚昧了,好在那小丫头性命保住了。”
江微遥专心啃着他带来的糕饼,没有接腔。
“你说你,”王铭恪又忍不住唠叨了,“就非要戏耍他不可吗?要我说真不如......”
江微遥抬手制止:“好了,不要啰嗦了。”
“我是为了谁才啰嗦的?”
王铭恪气得直瞪眼,片刻后又忍不住问:“那你说,你昨夜的说辞他到底信了吗?”
江微遥继续吃着糕饼。
“别光吃,你倒是说话啊!”王铭恪连声催促。
咽下最后一口炸糖糕,江微遥意犹未尽,将空空如也的油纸塞还给王铭恪,又喝了口水,才在王铭恪的怒瞪中开口:“信与不信,就要看他今日是否会去县衙了。”
“县衙?”
王铭恪不解发问,正在此时,余光瞥见院外徘徊着一只毛发雪白的信鸽。
他赶紧出去,信鸽稳稳落在他的胳膊上,露出脚上的纸条。
“他没去县衙。”
王铭恪将纸条取下打开,给出答案。
柳眉高高挑起,江微遥一手托腮,闻言缓缓地叹了口气。
“你叹气作甚?”王铭恪心中浮现出不妙的预感。
指尖揉着眉心,江微遥脸上难得露出无奈的神色:“还记得你上次问我是否取得裴云蘅的信任,我是怎么回答你的吗。”
“记得。”王铭恪狐疑地看着她,“你说一二成。”
吐出一口浊气,江微遥慢吞吞抬头,对着王铭恪歉意一笑:“怎么办,我好像吹牛了。”
王铭恪:“......”
他猛地跳起来,难以置信:“什么意思,一二成都没有?!”
江微遥惆怅点头:“看样子是的。”
“......”
王铭恪二话不说扭头就走:“江微遥,我再陪你胡闹我就跟你姓!”
“等等等等。”
江微遥赶紧叫住他:“先别急着走,你也帮我分析分析,你说裴云蘅他到底......”
“失忆了吗?”
5. 狐狸
武鸣县与武丰县地界相邻,被高山相隔,骑马走官道一两日便可抵达。
朝廷有律令,若有罪犯抗捕逃脱,相邻各县也需配合发布悬赏公文,张贴在县衙前的告示栏上,并敲锣告知民众。
江微遥既然敢说,自然不怕裴云蘅去县衙查验。
可裴云蘅没去。
哪怕身在县城内,他也没去。
要么是他对昨夜那番说辞深信不疑,无需再查验。
要么是他对昨夜那番说辞嗤之以鼻,懒得去查验。
哪种可能性更大呢,好难猜呀。
王铭恪腿抖得不行。
自从江微遥问出那句“你说裴云蘅到底失忆了没”后,他就一直在抖腿,活像犯病了。
他这副样子实在可怜,江微遥看得心疼,给他倒了碗热水递过去。
王铭恪哆哆嗦嗦接过,哆哆嗦嗦喝了一口,哆哆嗦嗦被烫到五官扭曲。
江微遥咯咯笑了两下,又皱起眉,忽而联想到裴云蘅一直给她倒热水——
不会是嫌她哭个没完,想要烫死她吧。
王铭恪倒是被烫清醒了,他眸色沉沉,细细回想后,终于给了江微遥一个准确回答:“不会。”
江微遥看向他。
他道:“言语神情可以撒谎,但人的面色和脉象是万万做不了假的。我观面相脉搏,确为离魂症无疑。”
王铭恪自小学医,是号称可以“救死人,医白骨”的神医九阁老门下唯一传人。经他诊治的病人不计其数,还从未有过看走眼的时候。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还是稚童时就被一点红盯上,这么多年来又委以重任。
“况且,”王铭恪继续说,“为了以防万一,那日我趁着他昏迷不醒给他灌下了失魂散,是足足十成的药量,猪吃完都要失忆学打鸣。”
“......”
江微遥叹为观止:“还是你周全。”
“那是。”王铭恪轻呼一口气,目光扫过身侧的布帘又忍不住头疼,“你们......要这么共处一室多久?”
江微遥耸肩:“没办法,左邻右舍太多双眼睛了。”
王铭恪欲言又止。
“唠叨的话不必再说。”江微遥及时制止。
但王铭恪忍不住:“你,你就没觉得这样不妥?”
“什么不妥?”
王铭恪止言又欲:“他、他......”
吞吞吐吐半天,却也没有他出个所以然来。
江微遥不耐烦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红着脸,一咬牙,王铭恪最终还是吭吭哧哧憋出来一句:“他、他到底是个男人啊......”
他加重语气重复:“男人......男人!”
江微遥恍然大悟。
王铭恪激动道:“你明白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对吧?”
“明白了。”
在王铭恪期许的目光中,江微遥真诚道谢:“还好你告诉我,不然我都看不出来他是个男人呢。”
王铭恪:“......”
他咬牙:“总有你后悔的一天!”
王铭恪是以复诊的名义前来的,病人不在,他自然不好久留。
直到出了村口快上驴车时,王铭恪才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若是不放心,我叫师父出手再制一副失魂散来,你下在他的饮食里,保准万无一失。”
江微遥点头:“再辛苦你帮我查查李安勃,是这个村子的里正。”
李安勃,便是昨夜站出来主持大局的中年男子。
“你要干什么?”王铭恪警告她,“你可别乱来,别忘了你身边还有条毒蛇。”
“我不乱来。”
江微遥笑了笑:“我只是看他有些不顺眼。”
目送王铭恪骑着驴远去,江微遥并未急着回去,跟周遭几位婶子闲聊了两句,借走其中一位婶子的竹篮:“上次周大娘送来的野果我吃着味道不错,也想去摘些。”
“去吧去吧,后山那一片都是,不摘也要被鸟啄烂了。”婶子爽快的为江微遥指了路,便又跟身边人唠起了周家二丫。
“也不知在闹什么,每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看是冲撞到山神,失心疯了。”
“什么?”
“你不知道?上次二丫进山后半夜才回来,好似是在龙泉那边瞧见不干净的了,回来后可不就病了一场......”
江微遥朝山上走去。
河东村背靠群山万壑,村民口中的后山名叫龙泉山,因山上有一处似龙似蛇的泉溪而得名。
此山高峻陡峭,草木深深,越往山里走,越见巨树参天,遮天蔽日,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罩下来。
野果子林在山口处,江微遥却越走越深,越走越远,直到落叶铺地,飞鸟无踪,再也人烟痕迹。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慌乱。
“这就沉不住气了?”
江微遥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笑。
“你果然发现我了。”见躲不过去,身后的汉子从树后钻出来。
他身形魁梧,肌肉虬结,脸上有一条狰狞的疤痕,横穿整张脸连带左耳都掉了半个。
江微遥认得他,是村子里的屠夫,周大娘叫他张大。
目光扫过张大插在腰上的两把菜刀,江微遥问:“谁派你来的?”
一双浑浊泛黄的豆豆眼警惕地看着江微遥,张大双手握上刀柄,没有开口。
“是李安勃?”
江微遥不慌不忙地问。
张大双眸眯起,眉心皱成川字,眼中的警惕更甚。
江微遥轻轻地笑了:“看来就是他了。”
张大不再犹豫,眼中凶光毕现,握着俩把菜刀大吼一声,径直冲了过来!
怒吼声响彻林中,如同猛虎下山,恨不能将人撕碎。
飞鸟层层而起,落荒而逃。
“老实点!”
张大双眼怒瞪,想要挣扎,又被江微遥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被五花大绑起来,那张黝黑圆润的脸憋的通红,想骂嘴里却被塞了一块大石头。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招,仅一招他就被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给打趴下来了。
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王铭恪去而复返,啧啧称奇:“我还以为是个硬茬子。”
早在他刚进村时,他与江微遥便发现了躲在暗处形色鬼祟的张大,只是村中不好动手,只能引到山上来。
张大闻言更是羞愤欲死。
江微遥蹲下身来,那双素来楚楚可怜的杏眸此时含着笑意,却无端发冷:“我问你答,明白吗?”
张大愤怒地“唔唔”了两声,别过脸去。
王铭恪见状退后两步。
江微遥缓缓叹了口气,拎起掉落的菜刀,在张大震惊的眼神中,将刀捅进他的肩头。
鲜血飞溅。
“唔!唔!”
张大疼得冷汗滑落,若不是被捆在树上,他这会已经蹦起来了。
血肉顺着刀尖滑落,江微遥又笑着重复了一遍:“我问,你答。听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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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连忙点头。
待口中石头被取出来,张大喘着粗气哀嚎:“就是李安勃,就是他!村里马上要嫁花女了,李安勃怕你们会坏事,想要在婚礼前赶紧解决掉你们。”
“你、们?”
江微遥柳眉上挑。
“就是你和你男人。”张大道,“李安勃派我来解决你,派了李猴去杀你男人。”
闻言,江微遥与王铭恪面面相觑,半晌后,两人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江微遥赞叹:“哇哦,要杀我夫君呢。”
王铭恪敬佩:“隔行如隔山,我祝他成功吧。”
张大不明所以,还一个劲儿地嚷嚷:“李猴身手可比我好多了,你夫君一脸文弱书生样,我劝你赶紧放了我,我好带你去救你夫君......”
“别杀我别杀我,我错了......啊!”
李猴躲闪不及被狠狠打倒在地,眼前发黑,半天都缓不过来劲:“是我爹,是我爹要我来杀你的,不关我的事......”
“你放了我,放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有什么事你去找我爹......”
天光穿缝而下,将枝头新叶照的翠绿。
裴云蘅逆着日色而立,他垂着眼,单薄眼皮轻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猴,神色漠然轻蔑。
瑟缩地往后爬,李猴根本不敢多看他一眼——
此人明明长了一副书生样,不成想下手却如此狠辣,活像一尊玉面阎罗。
看着他手中那把淌血的匕首,李猴更是惊惧不已,哭得涕泗纵横。
——好丑。
——哭得好丑。
人在绝境下,总是会哭得面目全非。
裴云蘅微微皱眉,脑海中却不禁浮现出江微遥那张泪水仿佛流不完,哭得梨花带雨的面容。
......她哭得好看。
裴云蘅虽厌烦眼泪,却也不得不承认。
“别哭了。”
乍听裴云蘅开口,李猴愣了愣,还以为是裴云蘅被他哭得有所动容,当即期许地看着他,还故意又嚎了两嗓子:“裴大哥你放过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还小我不想死......”
“噗呲。”
一道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骤然响起。
李猴圆滚滚的头掉在地上。
死时,他细小眼睛瞪得老大,泪水还来不及从眼眶中溢出。
裴云蘅叹了口气:“真的好丑。”
想了想,他踢起地上的长剑握在手里,寒光一闪,剑尖划烂了李猴的双眼。
血水代替泪水流下来。
这样便顺眼多了。
薄削眼睑半垂,裴云蘅看向指腹。
女子细腻温热的肌肤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上,挥之不去。
喉结轻轻滚动,裴云蘅指腹克制不住地轻轻捻了一下。
风过林稍,日色倾斜。
翠绿叶子静静地飘落下来,林中很安静,静到裴云蘅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妻子?
裴云蘅无端想起江微遥的鬼话。
妻子、书生、两心相许,还有那枚复刻完美的玉佩......
慢条斯理拭去指上血珠,白如冷玉的指骨轻轻颤抖,裴云蘅薄唇勾起,愉悦地笑了。
也不知道这只装腔作势的狐狸何时会露出马脚。
横刀脖颈时,会不会害怕落泪?
会不会......哭得很难看?
他已经开始期待那一日了。
到时候,他一定会温柔地割下她的头颅。
6. 好心
周家地窖挖得幽深,终年不见日光,石壁冰凉潮湿,霉味与土气在这方寸之地沉沉弥漫,又被刺鼻充盈的香料压盖下去,熏得人头晕目眩。
一盏微弱的油灯探下来,勉强照出一片昏黄。
“李大人,您慢点。”
钱二棵弓着腰,殷勤地伸出手,扶着李安勃下了地窖。
地窖挂满红绸,张灯结彩,俨然有喜庆的婚房之象。
李安勃拿帕子掩着鼻唇:“那对夫妇确定不是那边安插进来的人?”
“您放心,都调查清楚了。两个都不是本县人,身世清白,死在这里无人知晓。”
李安勃颔首:“马上要到时日了。哎,这次交上去的货远远不够,要把婚期提前了。”
钱二棵忙点头:“是,是,春熙楼的酒桌已经定下了。”
地窖不算大,尽头摆放着一张石床,上面堆着草垛,又铺了一层红褥子。
周家大丫躺在上面,身着绫罗绸缎制成的嫁衣,面色苍白如纸,即便烛火映面,也是昏昏沉沉睡着。
“没再闹过吧。”李安勃问。
钱二棵指向地上炭盆,大块香料在火焰中被燃烧:“香一直熏着,就是想闹腾也直不起身。”
李安勃意味深长地一笑:“这是好香,可别吝啬。”
钱二棵也跟着笑了起来。
看过人之后便也放心了,李安勃与钱二棵一同出了地窖。
昏黄的火光渐渐远去,谁也没有注意到石床上,大丫眼睫轻轻颤抖,片刻后,她的指尖探向挂在脖颈处的坠子,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好锁,李安勃沉思片刻,又叮嘱道:“让猴儿和张大下手谨慎一点,抛尸的坑挖的深些。”
钱二棵明白他指的是那对年轻夫妇,恭维道:“张大便也罢,猴儿可是大人您的儿子,年少有为,都办过这么多次事情了,颇有您当面风范,您还不放心。”
李安勃被哄得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一同往外走去,不成想,周家门前正好有一道身影慢条斯理地经过。
钱二棵瞠目结舌,李安勃脸上笑容猛地僵住——
这清挺的身形,俊朗的面容,可不正是那对夫妇中的夫!
不仅如此......
“夫君!”
徘徊在路尽头的女子惊喜地挥手唤道。
落日熔金,黄昏渐染。
余晖漫过瓦舍屋檐,光影疏淡,便连翠绿的柳枝也添上几分暖色。
江微遥快步跑来,裙摆荡起涟漪,欢快步伐惊得两只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
她双颊微红,杏眸亮晶晶地看着裴云蘅:“夫君,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黑眸映着靠近的身影,裴云蘅立在原地。
似是在门前徘徊等待了许久,她跑过来时,身上的凉意还未消散。
“夫君,这一路可还辛劳?”
江微遥上下打量裴云蘅的身形,嘟起嘴,“我怎么瞧你都累瘦了。”
不过出去一夜,便能瞧出累瘦了?
这话假的可怜。
裴云蘅冷冷地收回目光。
身边忽地传来两声咳嗽。
江微遥似是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李安勃和钱二棵,笑眯眯地冲二人打招呼:“里正,钱二叔,吃完饭出来遛弯啊。”
李安勃虽面色阴沉但好歹还能稳住,钱二棵则被吓得不轻,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应了一声:“啊?啊......是啊......”
“我夫君刚回来正是劳累,我们便先回去了。”
江微遥轻轻拉了拉裴云蘅的衣袖,仰起小脸:“夫君,我做好了饭食,我们回家吧。”
长睫微敛,锐利目光顺着江微遥冻红的鼻尖向下,最终落在那双拉着他衣袖轻轻摇晃的玉手上,裴云蘅眉心微微拢起,却看不出喜怒。
就在江微遥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忽而低沉淡漠地“嗯”了一声。
眸光微闪,江微遥笑盈盈对李安勃和钱二棵挥挥手,拉着裴云蘅的衣袖回了家中。
刚踏入家门,她便松开了手,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厨房后,低声道:“夫君,怎么办,我好像闯祸了......”
不用她开口,裴云蘅也能闻到那股糊锅的难闻气味。
他走去厨房。
江微遥跟在他身后,小声为自己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我担心你回来的太晚会饿肚子,想着给你备下点吃食......哎呦!”
一时不察,江微遥狠狠撞上裴云蘅结实宽阔的后背,撞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
眼皮抽搐了一下,裴云蘅缓缓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微遥:“......你是说,眼前的狼藉是你做饭搞出来的?”
他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刻,冷峻面容略显僵硬,说到最后,向来不疾不徐的音量都提高些许。
“昂。”
江微遥摸了摸鼻子,目光游移,还揪着衣角可怜兮兮道:“你别这么大声嘛,我害怕。”
“......”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
厨房里到处都是水,已经漫至门槛处,让人无从下脚。烧得焦黑的柴火此时冒着几缕青烟,灶台上的铁锅安详地躺在上面,锅底已经烂完了。
不仅如此,灶台半边也已经塌了,砖头碎土落得哪儿都是,紧挨的灶台窗户也掉了,就连那半边墙也被熏得乌漆嘛黑。
这也就算了,关键是......
厨房上方的梁柱为什么会掉下来半截!?
裴云蘅静默良久:“......你真的,只是做饭吗?”
“不然呢?”江微遥委委屈屈抹眼泪,“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来厨房自然是做饭否则还能作甚,难不成来放牛啊?”
还不如说你来厨房放牛了。
清瘦指节抵上眉心,裴云蘅半天没有言语。生平头一次,他心中升起了浓浓的荒唐和对一个人的敬佩。
他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微遥眨巴了一下眼睛:“就是水多了加面条,面条多了加水,然后锅就烂了,窗户就掉了,灶台就塌了,火就烧起来了。我为了救火就泼水,泼着泼着房梁就掉下来了......”
裴云蘅:“......”
江微遥:“......”
两人大眼对小眼。
“夫君。”
僵持片刻,江微遥小心翼翼蹭上前,又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眼下可怎么办啊,你别不说话,你不说话我也害怕......”
闻言,裴云蘅面色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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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
他疑惑地看着江微遥:“你害怕什么,我才应该害怕吧?”
做个饭能做出蛮牛冲击效果的属实不常见。
江微遥:“......”
他脸上的疑惑太过真切,不像阴阳怪气更像是真的在困惑,倒是叫江微遥堵得哑口无言。
沉默一瞬,江微遥决定放声大哭:“恶语伤人六月寒,那我、那我也是一番好意,夫君却如此刻薄说我......”
她哭着跑回屋,肩膀哭得一抖一抖的。
独留裴云蘅一个人站在破碎的厨房前,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原先,他以为江微遥站在门前徘徊着等他回来,是又在刻意的惺惺作态,现下想想,或许也有几分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的期盼他回来,收拾这出烂摊子。
一道目光自屋中鬼鬼祟祟地望过来,裴云蘅侧目。
果然,见他望过来,人又赶紧缩回到窗下去,只留下颗毛茸茸的脑袋。
长睫轻颤,他闭了闭眼。
暮色沉落,夜色渐浓,一弯清浅的月牙悬在远山之上。
江微遥手肘撑在桌子上,一手托腮,昏昏欲睡之际,院内忽而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身前,紧接着,一道阴影便笼了下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眼前。
她不由一愣。
裴云蘅已经端着另一碗面坐了下来,似是察觉到她诧异的目光,他看过来,声音冷淡:“不合胃口?”
“不是......”
江微遥慢吞吞拿起筷子:“就是没想到夫君这么快就将厨房收拾好了,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不愧是我夫君。”
“......”
“托你的福,”裴云蘅淡道,“厨房这一段时日都用不了了。”
江微遥看向碗里的面条:“那这是......”
“借用了左邻的厨房。”或许是出于敬佩,裴云蘅难得的有问有答。
“为什么?”江微遥有些睡糊涂了。
手上动作一顿,裴云蘅抬眸看向她,目光平静:“我已经一日没有用过膳了。”
“哦哦。”
江微遥讪笑两声,刚准备吃面,余光却瞥见裴云蘅手腕处有一片肿起来泛青发紫的伤痕。
她当即掉了筷子,红了眼眶:“夫君,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赶路时摔倒了?我就说昨夜怎么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定是你我夫妇一体......”
衣袖垂下盖住伤痕,裴云蘅凉凉地看了她一眼,答:“收拾厨房时碰到了。”
“......哦。”
江微遥无言以对,想了想,将裙摆撩起来两寸:“其实,我也受伤了。”
裴云蘅不甚在意地扫了一眼——
那是一条又细又小的划痕,要不是江微遥太白,恐怕难以寻到它的痕迹。
太严重了,再晚一点,伤口就要愈合了。
江微遥哼哼唧唧道:“可疼了。你都不知道,当时要不是我跑得快,那房梁掉下来可就要砸到我的腿了,待夫君回来后发现我都已经成瘸子了。我当时后怕的哭了好久呢......”
裴云蘅冷笑两声。
砸什么腿,房梁最该砸的是她这张鬼话连篇的嘴。
7.漱口
白瓷碗盛着热气腾腾的素面。
没有繁复的调味,素面汤清见底,浮着几点细碎的葱花,入口鲜润不见浊腻,面条爽滑筋韧,软而不烂,虽是一碗简单的葱花面,却也淡而有味。
昨日炖鸡时,裴云蘅特意单独盛出来了两碗鸡汤,本是打算今日煮鸡汤面,奈何晚归一步,失之所有。
江微遥自知理亏,埋头吃了半碗面才敢抬头:“二丫如何了?”
八岁入一点红,当了这么多年的杀手,江微遥不是没有跟锦衣卫打过交道。
不拔剑射弩时,裴云蘅通身做派确实不像锦衣卫。
他行事慢条斯理,说话不疾不徐,就连吃碗面也是斯文雅正的。
放下筷子,裴云蘅不冷不热道:“性命无虞,人尚未苏醒。”
“我瞧她额上血肉模糊,不知会有多疼。二丫年纪还这么小,真是可怜。”
江微遥叹了一口气。
神色寡淡地瞥了一眼江微遥,裴云蘅没有说话。
面吃不下去了,江微遥突然起身,费力搬起圆凳凑近裴云蘅,压低声音问:“夫君,你怕不怕?”
虽是靠近,她倒也有分寸,并没有紧贴着裴云蘅而坐。
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有周身的香气越了矩。
江微遥喜爱海棠,闲暇时总要攀折几枝摆放在屋内,自然沾得一身清淡花香。
她还曾为此洋洋得意,自称风雅。
呼吸微顿一瞬,裴云蘅声音低沉漠然:“怕什么?”
不安地朝院外瞟去一眼,江微遥揪着衣角,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就没有觉得这座村子有些不对劲儿?”
她自顾自地说起来:“什么山神怪罪,我听着就心慌,还有大丫......”
“哪有将快要出阁的待嫁女关在地窖的道理?我偷偷地看了,那地窖还挂着铁链上着锁,真是好瘆人。我们与周大娘也算交好,却从未听她提起过将大丫许配了哪家,这也太奇怪了。”
裴云蘅站起身。
他身形英挺悍拔,肩线利落,腰腹紧实,一身冷感,站起身时,总会给人一种压迫感。
江微遥不明所以跟着起身,指了指眼下的乌青,说:“昨日夜里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只要一细细想二丫说的话,就浑身发冷。”
裴云蘅开始收拾碗筷,脸上没什么表情,闻言甚至没有施舍过来一个眼神。
不满地拽了拽他的衣袖,江微遥加重语气:“不仅如此,今日我上山摘野果时,还有人鬼鬼祟祟地跟着我。”
裴云蘅手上动作一顿。
江微遥又往院外瞟了一眼,害怕道:“是那个脸上有疤痕,长相十分凶狠的屠夫。”
被江微遥拽着衣袖,碗筷是收拾不下去了。裴云蘅眉峰微不可察一蹙,极淡的不耐:“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回来了。”江微遥哭丧着脸,“你都不知道我跑的有多快,赶紧躲回了屋子,却发现他还一直在门口徘徊,腰间别着两把刀,足足转悠了一刻钟!”
片刻的沉默后,裴云蘅方才低低开口,声音凉薄如霜:“知道了。”
“光知道有什么用!”江微遥着急道,“接下来你可要守着我,你不在身边,我会怕的。”
薄唇紧抿成冷硬直线,裴云蘅再次沉默下来。
他鲜少会理会这样越矩的话语,往往皱起的眉心便是回答。
就在江微遥刚要拉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时,他却出乎意料地开了口:“我明日去医馆,送二丫衣裳。”
江微遥毫不犹豫地开口道:“那我也要去!”
眼睑微抬,裴云蘅那双沉沉黑眸不动声色看过来。
江微遥迎上他的目光,拽着他的衣袖可怜巴巴道:“你就带上我吧,我绝对不添乱。我真的不敢自己一个人呆在这村子里了......”
将衣袖从江微遥手中夺回来,裴云蘅将收拾好的碗筷端起来,朝院外的水井走去:“明日,午时三刻动身。”
反应过来后,江微遥开心地跟过去:“我就知道,夫君对我最好了......”
不等江微遥将话说完,一道尖利的呼喊声骤然响起,再次打破了村庄的宁静:“啊!快来人啊!”
“死人了——!”
夜色沉凉,晚风细细,寒意悄无声息钻入衣缝,阴冷清寒紧贴肌肤。
不似春日,更像是岁寒隆冬。
死的是昨夜,拐杖怒打二丫的那位老人,村子里的人都喊他韩老伯。
村子东头有棵歪脖子树,有些年头了,倒也枝繁叶茂,孩童总喜欢围着它嬉戏。
方才,稚童爬上树梢躲藏时总被树枝刮到,他躲了又躲依旧无用,便抬头看去,那不是树枝是脚。
韩老伯的尸身被吊在郁郁葱葱的树上,一双灰白的双眸死死地盯着他。
可奇怪的是,明明是被吊在树上,却无绳无线,活像时腾空而立一般。
“山、山神,一定是山神发威了!”
孩童惊恐地尖叫一声,往亲娘怀里钻,吓得身子一抖一抖的。
江微遥双眸微眯,长睫微微低垂。
童言无忌,最是触动人心。
这话如同一根引线被点燃,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山神发怒了!”
“这可如何是好,我就说二丫的话一定会冲撞山神!”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这日子何时能到头......”
“回家拜拜回家拜拜,快回家拜拜......”
男人们面色麻木,女子们则神色惶惶,掩面痛哭起来,一边敬畏神明一边忧虑......
“乡亲们——”
李安勃神色悲痛地走过来,他用力地咳了咳,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什么,最终也只化作一声狠狠地叹息。
像是意料到了什么,哭声一滞。
“我也不想,可是月前接连两次的山摇,而今,山神又再次显威......”
“为了整个河东村,不得不、不得不如此!”李安勃于心不忍地宣布:“不仅周家大丫的婚礼要提前,村中还要再选出两名花女一同陪嫁。”
“三日......三日后开祠堂,再抽花签!”
“选花女,嫁山神!”
风声呼啸,却压不下去这铺天盖地的哭声。
“夫、夫君......”
回到院中,江微遥的身形忽地踉跄了一下,一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裴云蘅脚步被赘得停下,转身看去,江微遥的脸色已苍白得可怕。
细细密密的冷汗泛出,往日那双黑亮的眼眸此时被恐惧不安填满,风轻轻吹过,她的身子都狠狠一抖。
裴云蘅眉心微拧:“怎么了?”
“我......有死、死人......”
似是回想到了什么,江微遥脸色大变,不等裴云蘅开口便松开了他的衣袖,捂着嘴朝茅厕跑去。
很快,里面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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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呕吐声。
睫影压眸,裴云蘅僵立在原地,几缕清风孜孜不倦地袭来,半晌后,他迈开步子,朝外走去。
将晚膳吐了个干干净净,江微遥扶着墙走出来,被眼前的烛火晃了晃眼睛。
修长如竹的手指持着一柄烛台立在前,火光映着裴云蘅一如既往淡漠疏离的面容。
他没有说话,见江微遥出来便往前走了,只是这一次,他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微微侧头,似是在看江微遥有没有跟上。
低着头,江微遥跟着他走到水井边。
水井上摆放着两只碗,裴云蘅将一碗清水递给她,依旧是冷淡的语气:“漱口。”
江微遥接过,乖乖地漱了口。
裴云蘅将另一碗水递给她。
碗是热的,江微遥捧着碗试探地抿了一小口,不由一愣。
是温热的糖水。
她又抿了一口,没有看裴云蘅,只是低声问:“哪里来的糖水?”
裴云蘅答:“换的。”
饴糖珍贵,尤其是在这乡野之处。
江微遥没有问他拿什么换的。
裴云蘅也没有说。
今夜,屋里早早便熄灭了烛火。
夜色渐浓,孤月高悬,窗外似是糊了一层雾,清冷的月色挂在枝条,阴阴沉沉,怎么都透不进来。
江微遥翻了个身。
微风低低地吹着,骚动着柳枝,沙沙作响。
江微遥又翻了个身。
这木床本就不结实,连翻个身都会嘎吱作响。在这静谧的夜色里,是遮掩不住的。
江微遥知道裴云蘅没睡,她轻唤一声:“夫君。”
静了片刻,不出所料的听不到回答。
江微遥不再说话。
她知道今夜机会难得,她应该继续扮娇弱装可怜,演到裴云蘅相信,演到目的达成。
可她今夜很累。
累到纵使理智催促着她,她却没有心力再去演楚楚可怜的把戏。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似是两人都睡下了。
约莫一炷香后,江微遥再次开口:“选花女,嫁山神是什么意思,我好像不明白。”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话落,又自答道:“有什么不明白的,还能是什么意思呢......”
二丫的话反复在脑海中回荡,江微遥抬手捂了捂耳朵。
但这并不管用。
她只能将被子裹好,牢牢裹在自己身上。
忽而,屋内响起脚步声,紧接着,一盏微弱的火光亮起。
捂了捂眼,江微遥慢吞吞地坐起身,以为是裴云蘅又有话要问:“怎么了?”
裴云蘅没有开口,只是脚步声渐近。
素白纱帐轻垂,半掩着床榻,挡去些许沉郁夜色。
隔着朦胧影绰的床纱,江微遥杏眸微动,静静看着裴云蘅手持烛台走过来。
烛火柔和,微光融融。
看不清裴云蘅脸上的神色。
他目不斜视,将那柄烛火摆放在正对床榻的梳妆台上,便不再停留。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微弱的火光,江微遥又慢慢躺了回去。
她仍是睡不着,却不再执着裹被子。
都说女子是用水做的,似有流不完的眼泪。
江微遥想起树下神色悲戚的妇人,瑟瑟发抖的少女,想起那呜咽不断的哭声。
是啊。
为什么会总有流不完的眼泪。
8.有变
“你们两个孽畜究竟怎么办的差事,那对夫妇为何会毫发无损!?”
李安勃神色震怒,一掌劈在张大的脸上。
张大跪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倒不是因挨了李安勃这一下,而是跪下时不慎扯到了肩膀上的伤口。
他低着头,闷声闷气道:“原是要动手的,猴儿说这对夫妇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厉害角色,何须这般如临大敌,所以就、就......”
“就什么?”
李安勃沉声问。
“就拉着我去喝花酒了。”张大吞吞吐吐,说到最后声音弱不可闻,“我俩一时兴起,便喝多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纵使早就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李安勃还是被气得破口大骂:“我三番五次的警告,你们都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不成?若是出了差错上头怪罪,你们有几个脑袋填补!”
张大吓得不敢抬头。
李安勃怒气难消:“那个逆子跑去哪了?”
“我离开时,他还在酒楼里呼呼大睡......”
额上青筋突起,李安勃怒极反笑,一双阴沉眼眸定定地看着张大:“五日为期,你二人最好给我解决掉这对夫妇,若是敢耽误山神娶妻,你可好自为之。”
听出李安勃话中浓浓的警告之意,张大缩起了脖子,叫苦不迭。
心知此番触及李安勃的逆鳞,可他也是亡可奈何——
“你猜猜哪颗有毒?”
山林中,女子笑盈盈地蹲在他身前,指尖捏着两颗药丸。
她身形娇弱,笑得温柔和煦,看起来本柔弱,偏偏另一只手里拿着把鲜血淋漓的菜刀。
由不得他不选,由不得他选错。
豆大的冷汗顺着鼻梁滑落,他肩膀疼得眼前模糊,被逼着战战兢兢选了一颗。
刚塞进嘴里,银铃般悦耳的笑声便响了起起来。
“骗你的,其实两颗都有毒。”
眨了眨眼,江微遥说:“你选的这枚叫落泥丸,吃完三柱香内不得解药浑身血肉就会溃烂如泥,故而得名。此毒极其珍贵,你还当真是有福气。”
江微遥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我已许久未用过此毒,今日正好再欣赏一番。”
他怕得险些未昏死过去,恨不能将隔夜饭都吐出来。
这份恐惧至今仍深深地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张大只觉毒药穿肠而过的滋味还记忆犹新,令他浑身发抖。
“滚下去。”
见张大知道怕了,李安勃不耐地斥道。
张大连忙起身开溜,刚走两步又听李安勃开口:“等等。”
张大畏畏缩缩转过身。
“那男人总令我觉得古怪。”
眉心拢起,李安勃沉吟片刻吩咐道:“这样,你先与李猴联手合力杀了他。至于那小妇人......”
“手无缚鸡之力,可先留着。”李安勃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
神色扭曲,张大险些没有跪回到地上。
李安勃不悦皱眉:“你到底怎么了?”
“没、没什么......”揉了揉红肿的酒糟鼻,张大低着头含糊道,“就是腿有点软......”
“少喝点酒吧!”
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李安勃示意他赶快滚。
*
那夜走得急,周家房门虚掩着没有关,这两日一直由刘伯帮忙照看,江微遥起了个大早,替裴云蘅来取二丫换洗的衣裳。
刘伯虽未多说什么,人却一直不放心地守在院外。
推开门,迎面便扑来一股淡淡的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香料的味道。
这香气,江微遥在二丫身上也曾闻到过。
刘伯还在院子里徘徊,江微遥目光快速扫过这间并不算宽敞的屋子,顺着香气往里走。
是一口木柜。
香气就是从这口柜子里飘出来的。打开衣柜,味道便更浓郁些。
周大娘辛勤麻利,将里外都打扫得干净,连带着衣物也是叠放整齐。
指尖划过一件件衣裙,江微遥眼皮微垂。
“江娘子,还没有找好吗?”
刘伯走到窗边,狐疑地朝屋里望。
“二丫的找好了,我在想要不要给周大娘也拿两身,过两日好似要变天了。”
江微遥将取出的衣裳放在膝上。
“你看着办吧。”刘伯不耐地摆摆手,又催促道:“拿好了就赶紧出来。”
指尖划至最后一件衣裙,江微遥双眸微眯,指尖探进衣裙中一摸,果然不对。
光滑冰凉的触感,似是藏了一把细小的石子在里面。
摸出两枚藏于袖,江微遥起身回刘伯的话:“拿好了,这就出来了。”
见她老老实实抱着几身衣裙,刘伯收起打量的目光:“走吧走吧,去了告诉周妹子,家里有我给她盯着出不了差错。”
江微遥应了一声往外走。
石子上怎么会有香气,闻得久了竟品出两缕药香。
正想着如何将石子送去给王铭恪查看,回到家中,江微遥却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脚步微顿。
她与王铭恪之间,向来都是她递了信王铭恪才会来。
除非事发紧急。
指尖微微蜷缩,她走进去。
“我来这两回你都不在,即便是复诊,也没有大夫等病人的道理,一会儿可要多收诊金......”
王铭恪刚把完脉,不顾裴云蘅的冷脸絮絮叨叨,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正巧,方才说的江娘子你应当也听到了,快去拿诊金。”
江微遥不情不愿取了几枚铜板给他:“却也没有多收诊金的道理......”
王铭恪瞪大眼睛,似是想与她辩驳,裴云蘅却起身,淡淡道:“我去将驴车牵来。”
这话是对江微遥说的,她点点头。
纵使裴云蘅远去,江微遥与王铭恪依旧举止生疏。
两人沉默着都没有说话,只是在王铭恪写完药方递过来时,落入江微遥手中的不止药方。
一小包药粉还有纸条。
指尖微动,这两件物什便从掌心消失,江微遥拿好药方:“我送您出去。”
“不用。”
王铭恪挎起药箱:“你们村子的路我已经走熟了。”
前脚他刚走,裴云蘅后脚就回来了。
灶台塌了,厨房用不了,二人没用午膳,赶在午时前动身。
驴车不比骏马,慢悠悠前进,江微遥被颠的难受。
行驶出一段路,越往林中走,草木越深,人迹越发罕至。
“等等等等!”
江微遥忽而开口。
黑眸迸发出一道冷光,裴云蘅拉紧缰绳,目光再次扫过静谧山林,眉心却微微拧起。
林子太深了,连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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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透不进来,此时静悄悄的,连一丝风吹草动的迹象都没有。
难道,是他多心了?
裴云蘅薄唇轻轻抿起。
江微遥已经从驴车上跳下来,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荡起,她跑向林中某一处,惊喜道:“这里竟然有几株野山茶。”
从昨夜起,她便一直心不在焉,直到此时才有了几分精气神。
两指轻捻,裴云蘅淡而疏离的黑眸静静观察着她。
江微遥却只是折花。
她动作小心,折了二三花枝揽进怀中,指尖还捏着粉粉嫩嫩的一朵。
走过来,她递到裴云蘅眼前:“看,多漂亮的山茶花。”
确实是野山茶。
裴云蘅收回目光,脸上虽没有什么表情,绷紧的肩颈却缓缓松了几分。
看着这丛葳蕤的野山茶,江微遥将一朵山茶插进云鬓,问裴云蘅:“如何?”
见裴云蘅垂着眼,她还迁就地弯下腰,凑到他眼前,乌黑的杏眸盛着清浅的笑意。
迫于无奈,裴云蘅只能抬眼看过来。
她确实生的好看,一张标准的鹅蛋脸,柳眉秀致,不浓不淡,杏眸黑白分明,圆亮清透,似是一颗熠熠生辉的宝珠。
柔顺的发丝用木簪挽起,那朵媚而不妖的山茶别在耳后,与她朱唇皓齿的清丽面容相得益彰。
黑眸定定地落在她脸上一瞬,裴云蘅别过眼去:“走吧。”
“你还没有回答我,好不好看?”
江微遥不依不饶。
拿起缰绳,裴云蘅长睫敛眸,没有开口的打算。
江微遥也不妥协,又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追问:“到底好不好看?”
裴云蘅手臂微抬,衣袖却纹丝不动。他终于开口:“这是春日。”
“所以呢?”江微遥哼了一声,“难不成一到春日你就眼部有疾?”
裴云蘅语气平淡:“草长莺飞,猛兽横行。”
江微遥神色不由一僵。
抬眸看着她,裴云蘅说:“入夜会有虎狼。”
“......”
小脸一白,江微遥忙不失松手,爬上驴车。
鞭子凌空一响,驴车再次缓缓行驶。
过了片刻,江微遥探出脑袋。
目光幽怨盯着裴云蘅的背影,她心有不甘,又哼一声:“读过几本书,会说两个成语了不起啊,净会吓唬人!”
垂着眼,裴云蘅漫不经心地驾着车,闻言,薄唇微不可察地勾起。
*
紧赶慢赶,还是直到入夜驴车方才缓缓驶入城中。
到医馆门前停下,裴云蘅牵驴入后院,江微遥立在廊下等他。
听着车轱辘渐渐远去的声音,她脸上温和的神色这才渐渐敛下,将那包药粉取出放在鼻下轻轻一闻。
是失魂散。
她没有迟疑,立刻展开那张纸条,上面是王铭恪龙飞凤舞的字。
似是着急,字迹很潦草——
有变。玉缺香。
江微遥双眸微眯。
王铭恪不是一个冒失的人,眼下能让他不顾约定,急忙递来的信息,只会与裴云蘅有关。
玉缺香。
玉缺香......
看来是那枚复刻的玉佩出了问题。
玉佩已归还裴云蘅。
他是否有所察觉?
将纸条塞入口中吞下,江微遥不禁陷入沉思。
9.示弱
夜色幽沉,医馆后院药香弥漫,寂然无声,走至尽头方见一盏孤灯悬于廊下。
这座医馆并不大,后院本不许病人借宿,还是周大娘过世的丈夫与医馆掌柜有些往来交情,这才腾了一间屋子出来。
只是推开门进去时,并未见周大娘的身影。
伙计低声解释道:“许是出门买吃食了,二位请先稍坐片刻。”
说罢,伙计就退了出去,屋门复又轻轻合上。
拿出火折子,裴云蘅将屋内烛台一一点亮,摇曳的烛火将屋内压抑的昏暗消退。
二丫静静地躺在床榻上,伤口虽已包扎,面色依旧苍白,紧闭的双眼流露出几分脆弱。
哪怕入睡后,她的眉心也是紧皱着,似是在忧虑什么。
江微遥坐在屋内仅有的一张圆凳上,目光从二丫单薄的身形慢慢移到床帐上。
“夫君,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神佛吗?”江微遥忽而开口问。
二丫虽年纪尚小,裴云蘅却并未无所顾忌,守礼地靠门而立,身子也一直侧站。
闻言,他才顺着江微遥的目光看去。
简陋的素青帐子上挂着一枚玉制的平安坠,上面雕刻着佛纹,一看便知是刚从寺庙里求回来的。
他淡声道:“若真有神佛,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天灾人祸和苦楚了。”
“是啊。”
江微遥起身,指尖欲触碰那枚平安坠,却不知为何又收了回去:“可我觉得,正是因为世上有太多的苦楚,依靠人力已无法抗衡,才必须有神佛的出现。”
黑眸微动,裴云蘅看向她。
昏黄的光晕落在她的眉眼,她轻声说:“毕竟有时人活下去,是要靠希望的。”
长睫微颤,裴云蘅薄唇不动声色地抿起,若有所思。
“怎么了?”江微遥敏锐察觉到,“夫君可是有话要说。”
沉默片刻,裴云蘅方才开口:“没什么,只是隐隐觉得这话耳熟,好似从前也有人对我说起过,可我如今却记不清楚了。”
“是、是吗?”
江微遥眼皮一跳,心说别再聊着聊着给裴云蘅聊开智了。
她连忙糊弄道:“可能是我从前也对你说过吧......对了,要赶紧将我为二丫折来的山茶花插入瓶中,否则就要落败了。”
在屋里来来回回找了一圈,方才寻到一只勉强能用的白瓶,盛了点清水,江微遥一边插花一边偷瞄裴云蘅。
想了想,她试探地问:“夫君吃了这么多日的药,可有想起些什么吗?”
目光轻飘飘地看过来,裴云蘅敏锐道:“你好似不愿我想起来。”
“怎么会......”
江微遥讪笑一声,又嗔怒道:“夫君如今怎么如此多疑,我的意思分明是说若是吃了这么久的药不见好,兴许是王大夫的医术不佳,今夜正好在医馆,不如再请大夫把把脉。”
剑眉轻挑,目光钉在江微遥脸上一瞬,裴云蘅不冷不热道:“不必了。”
江微遥刚想再劝两句,表明诚心,门外回廊处响起了脚步声。
很快,周大娘便推门走了进来:“听医馆伙计说来得是一对年轻夫妇,我一猜就是你们。”
她手里拎着两包糕点和一包肉食,走上前握着江微遥的手,对裴云蘅笑道:“路途遥远,你们定还未用晚膳,我又折回去买了二两猪头肉,打打牙祭。”
将收拾好的包裹递给周大娘,江微遥看着周大娘眼下的乌青,低声问道:“二丫如何了?将她叫起来一起用些吧。”
周大娘叹了口气:“伤势已无大碍,只是她一直闹着,我也不敢将她带回去......罢了不说了,不必叫她让她多睡会吧。小裴,你快坐下来一起吃。”
照料病人向来辛苦,周大娘或许是熬得太久了,简单的用过晚膳后,精神已经恍惚了。
江微遥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周大娘:“天色已晚,索性今夜也无法动身回村里了,我来替大娘守一夜吧。”
低头喝了口热水,周大娘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怎么好意思......”
“在村子里,一直得大娘照料,怎么也要让我还还恩情不是?”江微遥说,“况且,您若是累病了,还怎么照顾二丫?”
周大娘便承了江微遥的情。
裴云蘅留在此处也无用,紧邻医馆的明安寺中有可借宿的厢房,周大娘又添了些许香油钱,得了两间厢房歇脚。
夜渐渐深了,月上中天,晚风徐徐,医馆内外都静悄悄的。
蜡烛已燃烧殆尽,随着一缕青烟升起,屋内再次陷入幽暗。
江微遥手撑在床边打盹。
二丫缓缓睁开眼,瞥了一眼昏睡的江微遥,她小心翼翼穿上鞋朝外走去。
“去哪?”
江微遥头也不抬地问。
二丫身子一僵,刚想跑走,却又被江微遥一句话钉在地上。
“这是春日。”
江微遥慢悠悠地说:“草长莺飞,猛兽横行。”
她学着裴云蘅的语气:“夜里会有虎狼出没哦。”
去而复返,躲在屋檐暗处的裴云蘅身子也不由僵住了。
二丫吓得身子一抖,想逃走又害怕,最终抹着眼泪转身看向江微遥:“可我阿姐......”
静静地看着她哭了一场,直到哭声渐弱,江微遥方才站起身,拉着她坐回床上。
江微遥开门见山地问:“你在龙泉到底看到了什么?”
猛地抬起头,二丫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村子就这么大,能瞒得住什么事?”
二丫顿时慌了起来:“不行不行,我必须要回去。”
“你靠自己回不去。”江微遥按住她的肩膀,“何不试着相信我?”
嘴唇紧抿,二丫双眸警惕地看着江微遥,半晌后才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故作苦恼地皱了皱眉,在二丫不安的瞪视中,江微遥没忍住笑了一声,没再演下去:“凭我是不相干的外乡人,凭你已经没得选了。”
低着头沉思半晌,二丫终于惴惴地开了口:“我、我那日在山上龙泉见到了......王家阿姐。”
江微遥跟着复述了一遍:“王家阿姐?”
“她是王伯伯的女儿,与我阿姐一样脾气极好,常会给我果子吃......”
到底是稚童,说着说着便跑偏了,江微遥轻轻咳了一声,二丫才反应过来,顿了顿,她声音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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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道:“也是三个月前被选中的花女。”
“长辈们都说,嫁给山神是福气,可以庇佑全家。王家阿姐出嫁那日,我还欢欢喜喜送她出门,谁想到半个月后我就在龙泉附近看到她了......”
泪水一串串滑落,二丫哭着道:“她浑身都是伤,头发乱糟糟的,那身漂亮的嫁衣已经遮不住身子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喝泉水,听到动静还吓了一跳,一直捂着头喊,我听不懂她在喊什么......”
“直到看见是我,她才哭了起来。我想带她回村子里,她却又骂了起来,最后抱着我说、说......”
“选花女嫁山神都是假的!是李阿伯他们在骗人,实际上他们是把人圈起来作践......”
泪眼婆娑看着江微遥,二丫揪着衣角无措地问:“江娘子,什么叫作践啊,我不明白......我只听阿母这样骂起我过,说我作践粮食,我、我......”
身子克制不住地颤抖,江微遥深吸一口气,伸手将二丫轻轻揽入怀中。
二丫在她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稚嫩的哭声呜咽不止,似是残冬里最细弱的风,声势不大却是深入骨髓的冷。
“二丫。”
不知过了多久,江微遥忽而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想回村,对吗?”
二丫连忙点头:“王家姐姐还躲在山上等我去找她,还有阿姐,我要救阿姐救王家姐姐!”
“可你太弱小了。”江微遥说。
二丫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我知道,可我......”
“我不是要劝你放弃,我是说,弱小有弱小的好处。”
蹲下身来,江微遥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弱小可以让敌人轻视,弱小可以让人放下戒心,你要学会示弱。”
二丫微微一愣。
“在不能将敌人一击击倒时,在自身不够强大时,示弱就是我们的武器。你想要回村子里救她们,就要让他们满意,让他们放下戒心。”
江微遥看着她的眼睛:“我相信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对吗?”
晚风阵阵,吹得廊下灯笼四下摇晃,窗外那株海棠在烛火下静静矗立,却不为风雨折腰。
二丫从这双温柔的杏眸中看到了鼓励,她重重地点头。
江微遥揉了揉她的脑袋,黑眸越过她,沉沉地看向窗外。
一道人影从窗下蹑手蹑脚地溜走。
跑至前院,先前为江微遥二人引路的医馆伙计暗骂一声,脸上溢满凶狠:“臭娘们,还想坏事!”
他赶紧跑回到屋中,想要写信告知李安勃。
明月皎皎,将他离去的身影照的一览无余。
“在不能将敌人一击击倒时,在自身不够强大时,示弱就是我们的武器。”
屋檐上,裴云蘅神色漠然,黑眸中闪过一丝冷锐的光。
深谙其道,方能授人为师。
想来她已是游刃有余。
所以,她的敌人是谁?
……似乎显而易见。
薄唇微勾,裴云蘅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眼底却无笑意。
他起身,却并未直接离开医馆,而是朝那通风报信的医馆伙计追去。
10.坦诚
更长漏永,明月已慢慢西沉,寒星也疏淡下来。清风掠过窗外枝条,不知何时,天边微露熹光。
放心不下,周大娘一早来了。
江微遥趴在床边小憩,听到推门的动静便醒了,周大娘讪讪道:“还是把你吵醒了。”
“没有。”江微遥解释,“是被这香气馋醒了。”
周大娘拎着一方食盒,装着两碗甜粥和几碟素菜,又在路上买了八个肉包子。
闻言,她赶紧将肉包子递给江微遥,笑道:“你可要尝尝这肉包,别看便宜,味道极佳。”
江微遥接过咬了一口。
雪白面皮蒸的暄软,肉馅鲜浓多汁混着葱香已渗透面皮,一口咬下去,热气腾腾,油香适度,一点都不发腻。
“确实好吃。”
江微遥赞不绝口,又疑惑:“怎么不见我夫君?”
周大娘刚想答,余光瞥见窗台,笑了起来:“我就说这小娘子见不到你一准要问。”
裴云蘅沿着回廊走进来。
打趣完人,周大娘转头对江微遥解释:“小裴腿脚快,让他帮我去前院寻大夫,二丫的伤该换药了。”
周大娘满脸促狭地看着江微遥:“我这老胳膊老腿,使唤使唤你夫君,你可别介意。”
江微遥低下头不敢抬起:“您有什么活只管吩咐给他,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她本想演出羞涩模样,奈何昨夜未睡好,脸怎么都憋不红,只得作罢。
垂着眼,裴云蘅对这些话置若罔闻。
他眼皮生的单薄,垂眸时更显寡情,像是冬日山巅上那一捧新雪,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
周大娘见状,不由在心中为江微遥叹息一声。
将二丫叫醒后,四人一同坐下来吃早膳。
江微遥是真心觉得这肉包好吃,故而,她特意对裴云蘅说:“夫君你尝尝这包子,鲜香味美。”
裴云蘅为人警惕。
他不仅警惕、敏锐、多疑,还对她极其提防。
只要经过她手的吃食,只要她说好吃的膳食,裴云蘅通通避之不及。
果然,她话音落下,本欲去拿肉包的裴云蘅手腕一顿,又收了回来。
江微遥便非常自然的将他那份肉包都吃了,心满意足。
周大娘看出了门道,眉开眼笑:“原来小裴是个外冷内热,会疼娘子的。”
“......”
眉心微紧,裴云蘅实在不知这个结论是如何得出来的。
“是啊。”揉着吃撑的肚子,江微遥不遗余力为他戴高帽,“夫君待我极好,凡是我说好吃,他都不会多食。”
周大娘给予肯定:“这才是好的。”
裴云蘅:“......”
深吸一口气,他将筷子放了下来。
待医馆的坐堂大夫来时,他立刻出去了。
立在廊下,修长挺拔的身形独得春色偏爱,几缕天光映在他的眉眼,却更添几分疏离。
江微遥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看着大夫换药,周大娘随口问道:“换药而已,您怎么亲自来了?小冬呢,这些杂事交给他便罢。”
小冬是药堂的伙计,也是学徒,往日换药都是他来。
“谁知道这兔崽子跑哪儿去了,一大早便不见人,八成是又跑去赌了!”赵大夫一边骂一边叮嘱:“还是不要沾水,伤势已经见好了。”
小冬是刘伯的大儿子,周大娘有心想要为他说两句好话,又觉得小冬行事确实毛躁。
叹了口气,周大娘决定还是回去劝刘伯多加管束。
待赵大夫离去后,一直沉默不语的二丫突然走到周大娘身前,跪了下来。
“我的儿,你这是干什么?”周大娘一惊,连忙要搀扶二丫起来。
“娘,我错了......”
一行情泪流下来,二丫哭着不肯起来:“女儿任性妄为,说了许多错话,让娘在村子里难做了。”
二丫一哭,周大娘便也没忍住落了泪:“你这傻孩子,一家人说这些作甚,只要你好娘便心安了。你阿姐......这是命啊,娘也无能为力......”
二丫不再言语,只是抱着周大娘狠狠哭了一场。
江微遥也跟着掉了眼泪。
一时间,大大小小的哭声填满整间屋子。
裴云蘅漫不经心看去。
江微遥正垂头落泪,连眼眶都哭红了去。
可以看出她昨夜绝对没有藏私,与二丫抑扬顿挫的哭声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连高低起伏的音调都一样。
这便是她全部的手段了吗?
剑眉轻轻下压,裴云蘅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嗤笑,他索然无味地收回视线,懒得再看。
“阿娘......”二丫哽咽着喊了一声,“我想回村去。”
周大娘脸上神色一僵。
“女儿保证绝不会再闹了。”二丫紧紧拽着周大娘的手指,“阿姐即将出嫁,怎么也要让我送送她,我、我怕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身子狠狠一颤,周大娘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终是流着泪点头。
只是虽决定回去,却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江微遥昨晚守了一夜,困乏疲倦,眼下自然要去歇一歇。
“夫君。”
宽慰了二人两句,江微遥走到门前,开口唤道:“你送我去昨夜歇脚的厢房吧。”
不等裴云蘅开口,周大娘便道:“正是,小裴若是不跟着,那寺庙的小僧不认你,恐怕不会放你入厢房。”
“夫君。”
似是怕他拒绝,江微遥又低低唤了一声。
眉眼间不易察觉的寒霜又深了几分,裴云蘅侧首打量了一眼她的神情,一言不发的转身走了。
他今日似是比往常还要冷几分。
江微遥佯装不知,赶紧跟上。
“照料病人真是件苦差事,你看,我熬得眼睛都红了。”
江微遥可怜巴巴指着眼,却没有指望裴云蘅真的看过来,毕竟以往他对于这些话都是置之不理的。
不曾想,今日话音刚落,裴云蘅竟真的掀起眼皮,那双黑眸意味不明地望了过来。
半晌后,他似是轻轻勾了勾唇:“确实辛苦。”
江微遥脚步一顿,只觉毛骨悚然,面上倒并未露出丝毫破绽,顺着裴云蘅的话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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叽喳喳下去。
直到入了寺庙,脚步停在厢房门前,她才停了话音。
裴云蘅等着她推门进去后离开,江微遥却站在门前左右张望了一下,伸手去拉裴云蘅的衣袖:“夫君,我有话要跟你说。”
裴云蘅剑眉微挑。
江微遥一脸急切,加重了语气:“是要紧事,夫君快进来。”
说着,她硬是将裴云蘅拉进来,又赶紧回去关门,连窗户也掩上了。
指节叩着桌面,裴云蘅双眸微眯,不紧不慢地问:“什么要紧事?”
揪着衣角挪到裴云蘅跟前,江微遥低着头欲言又止:“我说了,夫君可不能怪我。”
她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看着实在眼熟,裴云蘅眉心忽而拢起,狐疑道:“你把医馆的厨房也给毁坏了?”
江微遥:“?”
“......什么嘛,才不是!”江微遥大声反驳,“是......关于二丫的。”
神色一顿,裴云蘅眼睑微抬,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昨夜,二丫想要溜走被我发现了,我把她叫住询问,没成想竟问出了大事......”
江微遥没有隐瞒,将昨夜与二丫的谈话一字一句复述一遍,包括她教二丫如何示弱的话。
江微遥讪笑道:“我知道不该多管闲事,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就说这村子里不对劲儿,他们竟然无视朝廷律法,做出这般天理难容之事......”
裴云蘅先是沉默,黑眸沉沉看她,冷冽的眸色中掺了几分始料未及的怔忡。
他原以为......
原以为昨夜是狐狸暴露出了真面目。
本还在冷眼旁观她接下来的伎俩,不成想,此时狐狸竟然将自己的真面目全盘托出,且洋洋得意......
“被父亲接回家后,我时常哭,最知道怎么哭才能打动人,昨夜言传身教今日二丫果然哭得可怜,哭得出色,哭得与众不同......”
说着说着,江微遥甚至都不心虚了,连头都扬了起来。
“为何要告诉我?”薄唇微抿,裴云蘅出声打断她的自得。
“什么?”江微遥疑惑。
定定地看着江微遥,裴云蘅问:“为何要将这些告诉我?”
示弱既然是武器,可以麻痹敌人。
那么,你为何要如此坦荡的告诉我?
闻言,江微遥却好似更加疑惑了:“你我夫妇本为一体,自然是坦诚相对,为何要隐瞒?”
她目光灼灼,理直气壮地反问回来。
长睫微微颤动,裴云蘅下意识避开江微遥看过来的目光,一时失语。
见他沉默,江微遥似又心虚起来:“我如今细细回想才知害怕,我们两个在村子里势单力薄,若是真坏了里正的事,会不会被报复......”
那熟悉的哭声又响了起来,江微遥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哽咽道:“夫君,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害怕......”
还是这样熟悉的腔调。
还是这样熟悉的哽咽。
一手撑着额角难掩复杂神色,裴云蘅思绪尚未理清,听着这余音绕梁的哭声,忽而有些头疼。
11.下药
裴云蘅离去后,江微遥睡了两个时辰方才起身。
明安寺里养了许多只鸽子,梵音轻扬,几只鸽子落在阶前,羽毛柔亮,不惧香火人烟。
江微遥抓了几把谷子,刚蹲下身来,便有鸽子围了过来。
摸着一只羽毛雪白的鸽子,江微遥喊住经过的僧人:“听说寺里的平安坠和符纸最为灵验,可是真的?”
僧人双手合十一礼:“不敢妄称灵验。女施主有双慧眼,只需看这络绎不绝的香客便知一二。”
“我明白了。”江微遥颔首道谢。
将最后一小把谷子喂给白鸽,江微遥拍了拍手站起身,朝铜炉青烟的佛殿走去。
在她身后,吃饱肚的白鸽咕咕叫两声,张开翅膀轻盈地飞了起来。
细薄的纸条藏在丰茂羽毛下,它径直西去。
手持念珠,住持身着素色僧衣立在佛殿里,淡然出尘。
江微遥低着头,耳颈泛红,扭捏上前:“住持,慕名而来,我想能......得偿所愿。”
住持慈眉善目,目光上下打量江微遥,片刻后颔首一礼:“施主请入内堂。”
*
“夫君,我在这儿。”
江微遥朝着石阶下的裴云蘅挥手,快步走了下来。
收拾妥当可以返程,裴云蘅来寻江微遥,她却不在厢房,刚折返两步,便看到她踏出佛殿。
目光越过她乌黑的发髻,落在相送至殿外的住持身上,裴云蘅剑眉微挑。
江微遥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主动解释说:“听说这座寺庙很灵,我也来拜一拜,好沾沾香火气,求神佛庇佑一二。这段时日你我真是太倒霉了......”
看来,这并不是全部的实话。
她往常虽也会主动解释,却不会啰嗦太多,此番说辞倒更像是要说服他。
江微遥想要将此事揭过去:“夫君来寻我可是要回去了?”
裴云蘅不置可否:“走吧。”
武鸣县虽不大,但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去处,街巷还算热闹繁荣,随处可见沿街叫卖的小贩。
路过刘府时,府上正门紧闭,孝幔白幡还未撤去。
“作恶多端,真是死得好!”偶有路过的百姓,低声斥骂道。
“快别说了,小心让府上的人听到。”
“听到便听到,还能抓我不成?”那人冷笑。
“那可说不准。刘家霸道,那杀害刘老爷的凶犯又未曾抓捕归案,县老爷正头疼着,小心拿你去顶......”
“夫君可要尝尝?”
江微遥买了一串糖葫芦递到裴云蘅面前。
酸甜的山楂裹着脆亮的糖衣,红艳诱人。
裴云蘅脚步一顿,眉心微微拧起:“这是一串。”
言下之意,一串糖葫芦如何让两个人分食。
闻言,江微遥贝齿轻咬下唇,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两道身影前。
那也是一对年轻夫妇。
娘子活泼爱笑,丈夫温文尔雅,手中还拿着两卷书。
当娘子将手中的糖葫芦递到嘴边时,丈夫神色自然地低下头,咬下一颗糖葫芦咽下。
两人相视一笑,相携离去。
此时无声胜有声。
“......”
裴云蘅眉心一跳,立刻退后一步,冷声道:“我不喜甜食。”
此招简直屡试不爽。
江微遥眉眼低垂,神色有几分落寞,手上却一点不卡顿的将糖葫芦收回来。
她伤心难过,将一串糖葫芦嘎吱嘎吱全吃了。
直到回程路上,江微遥还显得心事重重,闷闷不乐。
便连周大娘都看出了不对,询问道:“怎么了这是?”
江微遥故作坚强道:“没什么,只是......哎。”
她斯斯唉唉地叹了口气,余光瞟了裴云蘅一眼,没有说话。
周大娘便明了三分,压低了声音问:“吵架了?”
江微遥闷声闷气道:“算是吧。”
“哎。”周大娘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夫妻之间哪里有不吵架的,误会解开便好了。”
哪里有吵架?
裴云蘅驾着车,眉心拢起。
没有与之分食一串糖葫芦,便算是吵架吗?
他难以理解。
就像他至今想不明白,为何江微遥能够如此坦诚的将自己的另一面暴露在他眼前。
驴车即将要驶入山林,裴云蘅也懒得再去理会这等无理取闹的小事。
风穿林叶,枝叶婆娑。
山林依旧静谧悄然,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只是二丫显然被江微遥昨夜猛兽横行的说辞吓到了,一路上战战兢兢,江微遥为了宽她的心,叫了两次停,拉着她又去采了几枝野山茶回来。
入夜,驴车终于缓缓驶入河东村,停在周家门前。
刘伯搬了一张椅子,守在周家院子里。
周大娘见状不由一愣:“您怎么在这儿?”
刘伯显然也没有料到周大娘会突然回来,目光移到二丫身上:“伤养好了吗,怎么就回来了?”
“养好了。这不是大丫要出嫁了,怎么也要回来看看......”周大娘声音低了下去。
“有村子里张罗,要你费什么心。”刘伯叹气,顿了顿,又道,“老韩没了,明日又要开祠堂选花女了。”
周大娘明显一惊,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神色染上两分凄然。
二丫小手握成拳,神色有几分怨恨。
她沉不住气,想要站出来说话,只是刚要迈步,一道身影慢慢上前,不偏不倚挡在她身前。
江微遥对周大娘说:“家中厨房不慎塌毁,今夜可否借厨房一用。”
“哎哟,怎么塌了!没伤到吧?”
周大娘连忙询问,又嗔怪道:“借什么厨房,一会儿我做好了晚膳,让二丫给你们送去。”
江微遥感激地看着周大娘:“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净说些见外的话。”周大娘道,“就这么决定了,这段时日村中多事,不便修缮,今后一日三餐我都让二丫给你们送去。”
话落,正好裴云蘅归还完驴车回来,周大娘摆摆手:“赶了半天的路,回去歇着吧。”
江微遥笑着应了,走时,衣角却被二丫轻轻拉了拉。
她神色有些紧张。
抬头揉了揉她圆乎乎的脑袋,江微遥轻声道:“一会辛苦你来送膳食了。”
眨了眨眼,二丫似是明白过来,点点头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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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扫过裴云蘅,江微遥脸上的笑意却是一顿,她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走了。
往常,她都会笑盈盈唤他夫君,然后与他并肩离去。
今夜却......
剑眉下压,生出两分冷然,裴云蘅只觉莫名其妙。
沉默着回到家中,江微遥低着头回到屋中,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不知过了多久,二丫提着食盒进来:“阿娘还说让我讲讲选花女时的忌讳,免得你们一时不察冲撞了。”
江微遥接过食盒,点点头。
“村中选花女共要三日,第一日祭神,第二日开祠堂祭祖,第三日便是抽花签。”
二丫说:“祭神与祭祖当夜,黄昏落下后便不可出门,要跪在家中祷告,不敬者便会遭灾,故而一定要诚心。”
江微遥手撑着脸颊,疑惑地问:“怎么样才算诚心?”
若是以往,二丫定要严肃相告,自然是要心怀敬畏,不可生出轻蔑之意,可如今......
二丫愤恨道:“谁知道呢,不过是吓唬人的把戏。”
骂完后,二丫欲言又止地看着江微遥,又顾及着旁边的裴云蘅,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可以相信他,他是我夫君......”
说到夫君二字时,江微遥脸上神色一僵,顿了顿,她站起身:“罢了,你随我出去说吧。”
这倒是不像她往日的做派。
眉峰微挑,裴云蘅看着江微遥忿而离去的背影,忽而觉得有趣。
二丫不明所以,但出了院子后立马附在江微遥耳边小声说:“阿姐说,邀你明日夜晚出来一叙。”
江微遥倒是真的愣了一下:“她能够从地窖里出来,还能你与你交谈?”
“阿姐在地窖里埋得有纸笔,地窖封的也并不严实,能塞出来纸。”二丫解释道,“明日黄昏前,我会带着阿姐躲到山上去,请您务必前往。”
地窖上挂着锁链,没有钥匙无法打开,可看着二丫信誓旦旦的样子,江微遥后知后觉,或许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她笑着点头:“我会去的。”
二丫松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回到屋中,江微遥又变了脸,也不看裴云蘅,闷着头用膳。
这大概是两人吃过最安静的一顿饭了。
两指轻捻,裴云蘅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心中竟升起几分好奇——
她到底是真的生气了?
还是在耍什么把戏?
他拭目以待。
用过晚膳,江微遥主动收拾洗干净了碗筷,像是不想与他共处一室:“我去将食盒还给周大娘。”
刚进周大娘家,听到动静的二丫便急急忙忙跑了出来,还以为是江微遥又变卦反悔了。
惴惴不安将食盒接过,二丫小心翼翼看向江微遥,果然见她面色犹豫踌躇。
似是想说什么,又下不定决心。
心中一凉,二丫眸子黯淡下去:“江娘子,若是你不愿......”
二丫话还未说完,江微遥忽而将她拉进厨房,左顾右盼确定无人后,她下定决心,将一包药粉递给二丫。
二丫疑惑地看着她。
江微遥低声说:“你能帮我个忙,将这包药粉洒在我夫君的饭食中吗?”
12.等等
天色微明惨淡,寒凉晨雾牢牢罩住整个村落,不见半分晴和。
香火烟气在浓雾中弥漫飘荡,取代了往日的袅袅炊烟。整座村子静得可怕,竟听不到几声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铜锣声由远及近而来,村民拖着嘶哑的长腔高喊道:“祭拜山神,心怀敬畏,闲人避让——”
东风掠过枝条,卷起地上的细尘,稀稀拉拉的脚步从门前经过又远去。
一大早便被吵醒,江微遥打着哈欠趴在桌上,听着外面祭神的动静,忽而没忍住笑了起来。
稀薄的天光落在眉眼处,裴云蘅双手抱怀倚着门框,闻声看了过来。
纵使大门紧闭,江微遥却好似看到了什么可笑的场景,笑弯了眉眼。
不同以往温和内敛的笑,倒多了几分与之不符的洒脱。
裴云蘅不禁问:“你在笑什么?”
几缕晨风扬起江微遥耳边碎发,她笑吟吟道:“我在想此处的山神会不会被别的神明取笑。”
世人敬畏神明,她这话说得轻挑,确为大不敬之言。
剑眉星目沾上几分雾气,倒是少了几分锐利,裴云蘅眉峰轻挑,愿闻其详:“哦?”
“我听周大娘说村子里已经敬了几十年的山神了,连花女都选了二十有余,可山神还是年年震怒。”
江微遥杏眸弯起,却生出几分嘲意:“到底是山神不顶用,还是......”
人心不足蛇吞象。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眼底的嘲意也敛下,笑盈盈地看着裴云蘅,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是不是很可笑?”
长睫微敛,裴云蘅道:“借神欺民,奸邪之行,需官府镇压。”
江微遥摇头:“此处远离城镇偏僻难行,恐鞭长莫及。”
裴云蘅淡道:“那便是官府无能。”
话落,他抬起眸子,话锋一转问道:“昨日不是还去求神佛庇佑一二,我原以为你是信神拜佛的。”
......真是无时无刻不在试探。
江微遥脸上神色一僵,慢吞吞地说:“明安寺很灵的,周大娘的平安坠就是在那里求得,自然与之不同。”
说着说着她哼一声,似是又想起了昨日的不愉快,撇着嘴将头转了过去,露个后脑勺给他。
祭神一直持续到晌午才结束。
炊烟终于升起,驱散了几分呛人的香火烟气。
“二丫,将食盒拿来。”
周大娘麻利地炒了两个菜出来,看了一眼炖在砂锅里的鸡汤,丢进去一把小葱。
正屋内,二丫手里紧紧攥着药粉,犹豫着上前两步,又猛地顿住。
手心冒着热汗,她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里,脑海中不断回想起那句话——
“你能帮我个忙,将这包药粉洒在我夫君的饭食中吗?”
到底是什么药,要偷偷洒在饭食中。
是毒药还是......
二丫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另外一种可能了。
江娘子要将她的丈夫毒死吗?
为什么?
脑海中不禁闪过江娘子那张温柔和煦的面容,和她丈夫冷冰冰的面庞,二丫迟疑地想,难不成是因为她丈夫也会动手打人?
就像她爹一样。
是了,一定是这样的。
否则江娘子如此好脾气的人怎么会痛下杀手。
江娘子肯帮阿姐和王家阿姐,她自然也要投桃报李。
“你这丫头在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周大娘高声催促。
小手握拳,二丫终于下定了决心,大步朝厨房走去。
二丫拎着食盒来的时候,江微遥已经昏昏欲睡了。
虽是努力强装镇定,但毕竟还是年幼稚童,看见裴云蘅时,脸上难免露出一丝慌乱。
二丫赶紧低下头,语气硬邦邦地说:“这是午膳。”
她抿了抿唇,尽量克制语气中的颤抖:“两盘菜和两碗米粥,还有两碗热汤。鸡汤是给你喝的,甜汤是给江娘子喝的,这是村子里祭完神的习俗。”
倒还真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说完,她将食盒递给裴云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裴云蘅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拎着食盒走进来。
江微遥道:“不好白吃白喝,明日我包些银两给周大娘送去。”
说完,她也不等裴云蘅回答,朝着床榻走去:“你先吃吧,我小睡片刻,给我剩些饭食就好。”
长睫微动,裴云蘅淡声道:“睡醒饭菜便凉了。”
“凉了便凉了,反正我也没有什么胃口。”江微遥故意说道:“给我留碗甜汤就行。”
这是二人落脚此处后,头一次没有坐在一起用膳。
江微遥褪去鞋袜躺在床上,床幔缓缓垂下,听着屋内的动静。
片刻后,她如愿听到碗筷的声音,方才合眼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是半个时辰。
再起身时,漫天弥漫的香火烟气已经彻底消散,江微遥掀开床幔下床,听到进院门的脚步声。
她走到屋门前往外一看,果然是裴云蘅,他手中还拎着那方熟悉的食盒。
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江微遥问:“你干什么去了?”
“想着你该醒了,去把饭菜热一热。”裴云蘅说。
江微遥抿了抿唇:“何必这么麻烦,我真没有什么胃口......”
“没胃口也要吃些,不然身子怎么受得了。”裴云蘅慢条斯理地说,随后将热好的饭菜从食盒中一一取出。
两盘菜各单独留出来了半份,还有一个馒头......两碗热汤和一碗米粥。
江微遥浓密卷翘的长睫不由颤动一瞬。
她不动声色道:“怎么留了这么多,夫君看起来也没什么胃口......”
她说:“不如再陪我一起用些吧,我实在是吃不完。”
剑眉轻挑,裴云蘅轻轻一笑,深邃的眉眼间却流露出几分冷漠寒凉:“好啊。”
两人坐了下来,江微遥没有动筷子,而是将手先伸向了那碗甜汤。
食不知味的将甜汤喝完,她又吃了半个馒头便放下筷子,低声说:“我吃饱了。”
指节叩着桌面,裴云蘅将那碗热得滚烫的鸡汤推给她:“你最爱喝鸡汤,怎么能不尝尝?”
江微遥面色明显一僵:“......我吃不下了。”
“而且,”她强笑道,“二丫已经说了这是村子里的习俗,鸡汤是给你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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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身子弱,要多喝鸡汤补补。”
他的声音不似之前那般冷硬,甚至带着几分关怀的意味,却听得人毛骨悚然。
她什么时候身子弱了?明明只是爱哭!
少给她乱加人设了。
江微遥眼皮狠狠一跳,恨不能破口大骂,唇角紧绷成一条直线。
见她沉默不动,裴云蘅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三分,“怎么不喝?难不成是......”
那双沉郁黑眸饶有兴味地看着江微遥,裴云蘅不紧不慢道:“这碗鸡汤里被下了砒霜?”
猛地抬头看向裴云蘅,江微遥那双杏眸里填满不可置信,似是伤极痛极,她闭了闭眼,怒而反笑,捧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一饮而尽。
“哐当”一声。
她将汤碗重重放在桌子上,语气含着毫不掩饰的怨怒:“这下可以了吗!”
说罢,她起身就走。
“等等。”
刚行两步,身子还未踏出门槛,身后再次传来裴云蘅不紧不慢的声音。
这声等等,莫名令江微遥想起了在刘府遇裴云蘅时的场景。
她心不由沉了沉。
无声地叹了口气,江微遥转过身来。
剑眉下压,眸色浓黑如墨,裴云蘅薄唇微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是在看一只已入囚笼的狐狸。
他唇边勾起的笑轻蔑又冰冷。
这一幕还真是熟悉。
江微遥杏眸含泪,似是无法承受这铺天盖地的委屈:“又怎么了?”
“还有这碗白粥。”裴云蘅薄削眼皮轻抬。
呼吸克制不住的一滞,江微遥反应过来后身子不由往后一退:“你......”
抬手止住江微遥未说完的话,这出戏裴云蘅已经欣赏够了,他失了耐心,问:“是你自己喝,还是我喂你喝?”
江微遥身子狠狠一颤,双手情不自禁地发抖。
她刚想迈步离开,却被裴云蘅先一步抓住手腕。
力道带着不容反抗的狠劲,将江微遥摁坐在地上,裴云蘅一手掐住她的下颚,不顾她的用力挣扎强迫她张开口,将那碗还有余温的白粥倒了进去。
“咳、咳咳!”
江微遥被迫吞咽了好几口,被呛得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她拼尽全力将裴云蘅推开。
泪水顺着眼尾滑落下来,凌乱发丝贴着脸颊,江微遥形色狼狈地瘫坐在地上,浑身绵软无力,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裴云蘅神情漠然冷硬,眼底无半分波澜,冷漠的近乎残忍。
可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三刻钟过去、半个时辰过去......
江微遥瘫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安然无恙。
裴云蘅眸色微动,眉心微不可察地拢起来。
江微遥忽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顺着脸颊滴落的泪水打湿手边衣裙,江微遥笑声越来越凄然,连带着身子都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抬头看向裴云蘅,泪眼婆娑翻涌着惊怒哀怨:“夫君在等什么,等我七窍流血,毒发身亡吗?”
13.中毒
落日熔金,天边染上胭脂色,映着屋内两道身影。
屋内很静,静到能清晰听到呼吸声。
双眸微眯,裴云蘅不动声色打量着江微遥,拢起的眉心却暴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你没有下毒。”
不知过去了多久,裴云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不论是白粥还是那两碗热汤。”
“当然!”江微遥已是泣不成声,“你是我夫君,我为何要下毒害你?我只是......”
“你为什么会没有下毒?”
虽是疑问句,却不像是在问江微遥,裴云蘅垂下眼:“先是故意将厨房毁坏,又接连用包子和糖葫芦试探,不是为了下毒吗?”
手微微缩紧,垂落在脸颊的发丝随着薄风轻扬,遮住江微遥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色。
再抬眸时,已是满眼的委屈。
站起身,裴云蘅英挺劲拔的身形如出鞘寒刃,立在冥冥薄暮中,像一尊冷硬如玄铁的雕像。
他走到江微遥身前蹲下,高大身形投下一片沉沉阴影:“既然无毒,说明你志不在此......”
眸色浓黑如墨,他静静地看着江微遥,声音低沉,似是在发问:“你所求什么?”
“......”
一双杏眸含着盈盈水色,江微遥又伤心地哭了起来:“夫君为何会疑心我至此?我自问一心为夫君着想,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你铺垫了这么许多,却又出其不意......”
两指轻捻,裴云蘅沉思片刻后问道:“是想要我误会你,可这么做又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不等江微遥开口,他再次抬眼看过来:“反其道而行之,你故意如此,是想取得我的信任?”
“夫君!”
江微遥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自你失忆后,便像是换了一个人,我日思夜想都想不明白,你为何会如此。你不信我,你原来这般不信我......”
双眸红肿,心如死灰,江微遥已经哭不出泪来了,可哀莫大于心死的话还未说完,她忽而脸色一变,手捂上腹部,眉心痛苦地拧了起来。
眸色微动,裴云蘅眉头皱起,目光审视。
“夫、夫君......”额头泛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捂住肚腹的指尖发白,江微遥的脸色肉眼可见白了下去,“疼,好疼,救、救救我......”
她身子已经开始摇摇欲坠,很快,一串血沫自唇边溢出。
眼皮一跳,裴云蘅抬起手臂撑住她摇晃的身子,素来喜怒不行于色的眸中流露出一抹惊色:“你真下毒了?”
“我、我没有......”
眼睫剧烈颤动,被豆大的泪珠打湿,江微遥似是也慌了神,眸珠艰难的朝腰间荷包看去:“是、是明安寺主持给我......能让你回心转意的......”
不过是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已喘不上来气,想要去拿荷包给裴云蘅看,几次抬手却连指尖都不听使唤:“我、我没下毒,夫君,我不会、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微弱的话语还未吐干净,唇瓣上忽而覆上一张大手,微微下压,将她的声音都堵了回去。
屋内的声音一消,院外的动静便格外明显。
窸窸窣窣的脚步顺着墙根小心翼翼靠近,停在了窗边。
纸糊的窗户被戳出一个小洞,紧接着,泛黄的瞳孔便贴了上来,无声窥探。
揽起江微遥的腰将她带去布帘后,裴云蘅掌心微凉带着薄硬的茧,覆在温热的唇瓣上,力道沉得不容挣脱,一丝气息也漏不出去。
一根细细的竹筒从外伸了进来。
白烟顺着竹筒悄无声息飘了进来。
屏住呼吸,裴云蘅双眸微眯,刚想掀开布帘一角查看,却发现怀中的人正在剧烈发抖,他不得不垂眸看过去。
苍白面容汗津津的,江微遥身子因虚弱已经软了下来,若不是整个人紧靠着他,恐怕已经又瘫倒在地了。
眼眸中已被惊慌填满,她浑身克制不住地颤栗,尤其是在脚步声复又响起朝屋门靠近时,她害怕到牙齿打颤,险些昏厥过去。
担心她会因害怕而出声打草惊蛇,裴云蘅手掌又往下压了压,以示闭言。
江微遥目光慌乱,也不知明白了没有。
无奈之下,裴云蘅只好垂首折腰,想要附在江微遥轻语。
只是他却忘了,此时两人贴靠的太近了,近到他只是低头,薄唇便擦着江微遥的耳骨而下。
那双唇并没有想象中的冷硬。
反而出奇的轻软。
两人身子明显一僵。
不止是唇瓣上残留的温度,裴云蘅此时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掌心下的柔软来自何处。
他倏地收回手。
呼吸出现一瞬的错乱,裴云蘅薄唇不由自主地抿起,几息后,才在江微遥耳边低语:“屏住呼吸,躲在这里别出声。”
闻言,江微遥似是察觉出他要做什么,指尖忽而更加用力抓住他的衣角,小脸已无血色,仓皇失措地抬头看着他。
颤抖的身躯无声告诉裴云蘅,她在害怕。
裴云蘅却不再看她,将她冰凉的手从衣角拂去,身形借着屋内的昏暗,小心朝屋门口行去。
只是他刚迈开步子,身后便传来细微声响。
身后人踉踉跄跄扑过来,他又被抓住了衣角,那具绵软身躯紧贴着他的后背,江微遥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臂膀上,费力踮起脚尖。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垂上,随后,便是一滴热泪落下。
裴云蘅身子不由再次僵住,呼吸一滞,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这滴泪顺着耳骨滑落的潮湿。
江微遥哽咽道:“来者不善,你一定要、要当心。”
不是害怕自己被抛下。
竟是在担心他。
长睫轻颤,裴云蘅没有说话。
脚步声已经停下,一道壮实的影子落在屋门上,裴云蘅回过神来不再理会身后的江微遥,拿起一旁的瓷瓶在手里颠了颠重量后,身影如鬼魅般快速闪去门后。
手扶着墙壁,江微遥身子无力,缓缓跌坐在地上。
冷汗打湿额前的碎发,她压低呼吸声,隔着影影绰绰的布帘,瞧着外面的动静。
东风忽而大股涌进屋内,最后一丝黄昏没入山间,只留下沉重的墨蓝笼罩天地。
一道人影溜了进来。
纵使蒙着大半张脸,江微遥也一眼认出——屠夫张大!
张大反手合上门。
迷烟在屋内弥漫,这药是李安勃找人花大价钱研制出来的,药力极强,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花女,只需一缕便可让人神志不清,任那女子武艺再高强也无用。
见识过此女的厉害,他本是不想再与她交手,可李安勃催得紧,他又在河东村扎根,自然无法忤逆。
况且解药一定在她身上,只要控制住了她,何愁问不出解药的下落?
到时候,他一定要将她的丈夫当着她的面剁成肉泥,再将她绑去当花女,以解心头之恨!
被横肉挤压的细眼中露出狠厉,张大握紧手中菜刀,朝着屋内的床榻袭去。
风扬起床幔,被褥鼓鼓囊囊,他快步袭去,泛着浓重血腥气的菜刀在昏暗中闪过一丝寒光,快准狠地剁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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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呲”一声,被褥被刀划破。
张大觉察出不对,立刻掀开床幔看去——无人。
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连忙转身,正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眸。
甚至已经来不及害怕,张大立马拎着菜刀冲上去!
“哐当”一声,菜刀落地。
轻而易举握住张大的手腕,在他震惊的目光中,裴云蘅手指用力,将他的手腕硬生生掰折过去。
骨头截断,不等张大惨叫出声,裴云蘅将江微遥吃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他的嘴里,堵住了声音。
一记手刀劈过去,张大的身子软绵绵滑到地上。
甚至连提前准备好的瓷瓶都没有用上。
裴云蘅本是打算躲在门后一击毙命,但看张大脚步虚浮,攻势粗糙凌乱,便知是个不成器的花架子,不如留下这个活口审问。
用麻绳将人捆起来,裴云蘅想起躲在布帘后的江微遥:“出来吧。”
既然已经杀上门来,他们必须赶紧离开,以防万一。
然而话音落下,却始终未听到江微遥的回答,裴云蘅忽而想到了什么,立刻转身看去。
布帘被不断涌进来的风掀起一角,露出那具歪倒在地,不知生死的身影。
眉心迅速拢紧,裴云蘅眸色发沉,快步走过去。
发髻已经半散,顺着脸颊静静垂落下来,往日那张娇艳莹润的面容此时煞白冰冷,江微遥双目轻阖,已看不出一丝往日的鲜活。
裴云蘅伸手探向鼻息。
待那缕微弱的气息洒在指尖,他紧绷的双肩方才缓缓放松下来。
*
江微遥醒来时,躺在山洞里。
她捂着仍有余痛的肚腹坐起身,趴在她身边的人影也立刻跟着坐了起来。
揉着睡眼惺忪的眸子,二丫惊喜道:“江娘子你醒了,太好了!”
不等她发问,二丫便叽叽喳喳说起来:“裴大哥将你抱上山时把我吓了一跳。多亏我阿姐精通医理,采了几株催吐的草药熬煮好后给你灌下去,否则你小命就要保不住了!”
江微遥顺着二丫手指的方向看去,大丫已经端着一碗刚温好的汤药靠近,身后还跟着一位年纪不大的少女。
那少女怕生,见江微遥望过来,便急急忙忙捂着脸躲去了一旁。
二丫声音低了下去:“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王家姐姐,这段时日她一直躲在这处山洞里。”
江微遥了然,想要起身道谢,又被大丫按了回去:“多谢你二人相救,日后我必有报答。”
“你刚催了吐,但体内仍有余毒未解,要将这碗汤药喝完。”将药碗递给江微遥,大丫摇头道:“报答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江微遥又道了声谢,将汤药一饮而尽,忽而想到了什么,语气染上两分急切:“怎么不见我夫君?”
二丫刚想回答,山洞前便传来脚步声。
江微遥立刻抬眼看去。
山洞里亮着火把,在裴云蘅还未踏入洞穴时,便将他深邃疏冷的眉眼照的一清二楚。
他拖着昏迷不醒的张大走进来。
在看见他的一霎那,江微遥已经艰难起身,朝他跑过去。
她眼眶通红,已失去了往日的分寸,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比那道柔软身躯更先入怀的,是常常萦绕在女子身上的淡淡花香。
温热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江微遥双手搂着他的腰,又喜又怕。声音难掩庆幸:“太好了,你没事!”
她仍在担心他。
哪怕自己刚从鬼门关里踏出来。
喉结轻轻一滚,裴云蘅本要推开江微遥的手停顿下来。
14.动摇
但也只停顿了一瞬。
抬手将江微遥搂在腰间的手拂去,他身子也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后淡声道:“先进去。”
擦去脸上的泪痕,江微遥目光不留痕迹扫过他身后的张大,依依不舍将路让开。
张大体型肥硕,仍昏迷不醒,被裴云蘅用麻绳捆着一手拖拉进洞穴中,大丫二丫见状不由吓了一跳。
二丫迟疑着问:“张叔这是怎么了?”
隐去山林威胁张大一事不提,江微遥将事情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二人自然就明白过来,神色不由齐齐一暗。
二丫气得扭过头随手抓了一把石子砸他,大丫则目露担忧看向了躲在洞穴角落的王家阿姐。
面朝着石壁,王玉兰双手抱膝将头深深埋了下去,不敢抬头也不敢转身,身子肉眼可见地颤栗着。
她在害怕。
见大丫叹了口气走过去,江微遥脚步一顿,没有再上前。
将昏迷着的张大绑在洞穴中的大石头上,确保他动弹不得后,裴云蘅便出了洞穴,守在外面。
山上夜风寒凉,呼啸而过,将草木吹的东倒西歪,隐约能听到两声分辨不出物种的猛兽嚎叫。
裴云蘅独坐于月色下,眼睑半垂,神色辨不出喜怒,手指捏着一根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脚下岩石。
一静下来,思绪便难以平复。
他确实无法信任江微遥。
不仅是出于直觉,还有......
裴云蘅看向掌心,五指张开,薄硬的茧在月色下清晰可见。
这总不是拿书卷磨损出来的,一看就是常年握刀剑和武器。
他虽无过往的记忆,但对自己的身体还是了解。
不仅是掌心的茧,还有身上深浅不一的刀伤剑伤,陈年旧疤,和那过于敏锐的嗅觉,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警惕和偶尔冒出的嗜血残忍,以及熟练的杀人手法......
如此种种,怎么会是一个书生身上该有的痕迹?
更何况......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不禁回想起那日在悬崖下,他第一眼看到江微遥时的场景。
旭日东升,金芒穿破薄雾,一缕缕撒在深涯之下,谷底草木沾着露水凝着微光,日色斜斜照映下来,泛出稀碎的冷光。
他比江微遥早两息醒过来。
头沉重如铁又似被千万根粗针戳中,他捂着心口坐起身,一口淤血便从口中喷出。
恍惚中抬眼,便看到不远处那道同样狼狈的身影。
很奇怪。
他头疼得厉害,记忆混沌一片,一幕幕模糊难辨的场景自脑海中飞快掠过,令他捕捉不到万一。
可在看到这道身影时,除去一丝油然而生的熟悉外,他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有一瞬的不稳。
他无法理清楚这股感觉源于何,但他很不喜欢。
他想,这股情绪应该是抵触、是排斥、是杀意。
在失去记忆前,他应该很厌恶此人。
这种种异常就像是一根根锋利的尖刺,让江微遥的谎言还没有飘进心里,便被毫不留情扎破。
这段时日,他一直冷眼观察着江微遥,想要找出她的破绽,逼问出遗失的记忆和身份。
所以,当厨房被江微遥毁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时机来了。
可......
掌心握起,裴云蘅缓缓叹了口气,素来冷冽的黑眸中也罕见的染上两分茫然。
坠崖醒来后,江微遥说过的每句话语在脑海中不断闪过,他不禁收起嗤之以鼻,开始多思细想。
他需要重新好好的想一想,直到答案浮出水面。
然而脚步声已从身后响起,由远及近。
那股熟悉的淡淡花香飘过来,裴云蘅没有回头,却也知来人是谁。
果然,几息后,江微遥在他身边坐下。
缩了缩脖子,江微遥似是心有余悸,怯生生地瞟过来一眼,复又低下头:“夜里风大,你怎么不进去?”
洞穴中多为女儿家,他待在里面,实属不合适。
裴云蘅没有开口,只是沉默着。
江微遥便理所应当认为他还在疑心,主动将腰间荷包取下,递给裴云蘅:“我听周大娘说明安寺神佛灵验,且主持售卖一种符纸,可解夫妻之间的疏离隔阂,便去求了。”
裴云蘅想起那日去厢房内寻她却不见身影,后又在佛殿中看到她,以及石阶上遥遥相送的主持。
接过荷包打开,手指伸进去轻轻一捻,他便得出结论——是符纸烧成的香灰,混着一些细白的药粉。
又放在鼻尖下轻轻一闻,确定就是那两碗白粥中出现的味道。
“......我是有些愚钝,却也不是蠢笨之人,这段时日你对我的防备冷漠我一直看在眼里,却不知为何,想要开口解释都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她的声音很轻,略有些哽咽,却没有哭:“我一时心急,便拜托二丫将其撒在饭食中,若是真有用,你我能够和好如初最好不过,若是不成也只是损失一些银钱,谁知、谁知这药粉真的有毒......”
江微遥强忍泪水,急切地拉住裴云蘅的袖子:“夫君,我真的没有想要下毒害你,我虽气你如今待我生疏,可你是我夫君,是我唯一能依靠之人,我又怎么会害你?”
“你信我,你相信我好不好......”她语气哀求,泪水终还是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喉结上下一滚,裴云蘅目光从江微遥拉着他衣袖的指尖缓缓上移,在触及那双略显苍白的唇瓣时,他目光下意识躲闪,连带着掌心都不自觉地握紧。
仿佛那柔软温热的触感还孜孜不倦停留在掌心上。
他移开目光,薄唇轻启,欲要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要相信她吗?
能相信她吗?
身上的种种疑点尚未解开,那枚复刻到近乎完美的玉佩还系在他的腰间,他无法说服自己。
本应用沉默去回应江微遥的话,他却鬼使神差问道:“你......不怨我吗?”
话刚问出口,他便后悔了。
江微遥没听清楚:“什么?”
两指轻捻,裴云蘅沉默片刻,重复道:“你不怨我?”
垂下眼,江微遥也沉默了几息:“......自然是怨的。”
她说:“我不怨你灌我白粥,只怨你待我不似从前,怨你疑心于我。”
“那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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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顿了顿,裴云蘅语气维持着往日的平静冷淡,“为何还要担心我?”
又是短暂的沉默后。
察觉到紧紧拉着他衣袖的指尖松开,裴云蘅薄唇轻抿。
江微遥站起身,却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了他的面前。
不等裴云蘅疑惑,江微遥已经蹲下身来,泛着水光的杏眸静静看着他。
不知为何,明明是与往日别无二致的眼眸,裴云蘅竟下意识想要挪开视线,手却忽而被握住。
温热细腻的肌肤触感令他眉心狠狠一跳。
江微遥直视着他漆黑如墨的瞳孔,不允许他闪躲:“我担心你是因为在乎你,同样的,我怨你也是因为我在乎你。”
“爱才会生忧生怖生恨生怨,我若是对你毫不在意,又怎么会去怨去忧?”
这是她鲜少露出的认真到近乎郑重严肃的神色。
裴云蘅呼吸凝滞住。
心忽而急促地跳了两下,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情绪,古怪到近乎陌生,令他下意识皱起眉头,抵触油然而生。
抽回手,他豁然起身,紧绷的面容更显几分冷冽。
他近乎寒声斥道:“花言巧语!”
“我没有!”江微遥跟着站起身,委屈的大声反驳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裴云蘅不愿再听,转身欲要离开。
江微遥急忙跟上两步:“你去哪里?”
“散步。”
他从口中冷冷蹦出来两个字。
江微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深更半夜,孤冷的山头上有什么好散步的?”
裴云蘅不再言语,朝山林中走。
他需要静一静。
在一处安静的地方,平静的去思考近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草长莺飞,猛兽横行!入夜会有虎狼出现!”江微遥故意学着他的语气。
脚步微微一顿,裴云蘅扭头看她,语气凉凉道:“那你还跟上来?”
“不跟上来怎么带你回去?”
江微遥理直气壮,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走了赶紧回去,别害羞了夫君。”
“......”
眉心狠狠拧起,裴云蘅匪夷所思地看着江微遥,像是听到什么荒唐的事情:“害羞?!”
“不是害羞吗?”江微遥语气轻飘飘地问,“那你脸红什么?”
他脸红了......吗?
裴云蘅眉心拧的更紧了。
当然没有。
江微遥不过是仗着此处没有铜镜,裴云蘅又看不见他自己的脸色,随口胡诌的罢了。
她拉着裴云蘅的衣袖往回走,当作没有看出裴云蘅不想与她共处的心思:“太冷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她拉着裴云蘅往回走,却没有走动,刚要再开口,二丫急匆匆跑出来,小脸煞白:“江娘子裴大哥,张......他醒了!”
二丫虽然语焉不详,但二人立刻反应过来——张大醒了。
心中微微发紧,江微遥眸色沉了沉,脚步也不由慢了下来,目光落在往回走的裴云蘅身上。
好不容易把握住机会令裴云蘅产生些许动摇,可张大却醒了。
很难保证,见到她后,他会不会乱说。
15.借刀
夜色吞没山野,只有山洞散着昏沉的光。
火堆冒着烟,火焰噼里啪啦燃烧着,橙红火光明明灭灭,将人影扯得畸长扭曲。
张大面目狰狞,奋力想要挣脱手上的麻绳,还不忘仰起头,冲不远处已经站不稳的王玉兰示威。
他脖颈通红,层层横肉下坠,一脸的凶相。
冷汗自脸颊滑落,王玉兰身子佝偻着不敢抬头,脸色惨白,若不是被大丫紧紧搀扶她早已瘫坐在地。
二丫拿石头砸他:“你已经被捆着了,别想伤害我们!”
石头哐当一声砸在张大身上,虽不疼,却令他更为恼火。
他额上青筋暴起,怒瞪着眼朝二丫看过来,却不可避免看到跟在二丫身后,一同走进来的裴云蘅与江微遥。
凶神恶煞的面容顿时凝滞,张大眼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瑟缩。
他不傻。
他敢对着二丫王玉兰等人龇牙示威,是知道她们怕他、惧他。
而他就是要她们怕要她们惧。
只有威慑住她们,他才能趁势讨价还价,寻到生机逃出去。
可这两个人不怕他。
对他们龇牙,只会换来大嘴巴子。
他没必要自讨苦吃。
更何况......
吞咽了一下口水,毒药穿喉而过的滋味令他心有余悸。
一看到江微遥这张脸他就腿肚直打颤,悻悻低下头,他缩了缩脖子,完全没有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立在裴云蘅身后,江微遥眼皮翻了翻。
这个蠢货。
他如此明显的反常,不止是裴云蘅看出来了,就连小小年纪的二丫也瞧出一二,不由恨恨:“欺软怕硬的东西,见到裴大哥就不敢耀武扬威了!”
江微遥站在裴云蘅身后,又一直以温柔怯弱的姿态示人,二丫理所当然这般想。
裴云蘅的双眸却眯了起来。
他从张大神情中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对。
目光探究打量着张大,他忽而问:“哪里来的布条堵他的嘴了?”
二丫老老实实回答:“江娘子去寻你之前,撕了自己的衣裳让我堵上,怕他醒来后会乱喊乱叫引来危险。”
裴云蘅朝江微遥看去,果然见她裙摆处有破损。
这么快疑心病就又犯了。
他真的很敏感很多疑,天天怀疑她。
真是烦人,什么都猜的这么准!
江微遥委屈:“逃出来时你也不知给我拿两身换洗衣裳。”
说着,她又叹口气:“也不怪你,我当时昏迷过去,你定是急坏了,别说衣衫,怕是家里的银钱都忘了带上吧。”
她语气坦荡,目光澄澈,一颦一笑都自然,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裴云蘅垂下眼,没有再言语。
江微遥拉着他走到一边,小声说道:“夫君,我们将此人换个地方捆绑起来吧。”
“为何?”裴云蘅不动声色地问。
朝不远处的王玉兰看去,江微遥忧心忡忡:“我怕他再刺激到这位小娘子。”
这个说辞倒是天衣无缝。
两指轻捻,裴云蘅找不出破绽和拒绝的理由,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浑身上下也就心眼最敏感了。
克制住想要撇嘴的冲动,江微遥仰头等待他的回答。
之前不杀张大是因为他有用,如今他的存在宛如一条缠绕在脖颈上的毒蛇,不知何时就会暴起咬她一口。
她必须赶在张大反应过来之前,赶在审问他之前,在裴云蘅的眼皮子底下,让他乖乖闭嘴。
最好是永远闭嘴。
江微遥隐在衣袖下的指尖微动。
不远处,王玉兰忽而捂着头尖叫一声。
她脸上涌出浓烈的惊恐之意,煞白面孔汗津津的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挣脱了大丫搀扶着她的手,朝昏暗的洞穴深处跑去。
这一变故令在场之人都措手不及,大丫赶紧追上去,二丫也跟了两步,又怒气冲冲扭头看张大:“你还敢恐吓!”
张大也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手脚一缩,奈何嘴巴被堵住,想唱窦娥冤都不行。
狠狠瞪张大一眼后,二丫求江微遥:“这段时日王家阿姐一直心神恍惚,阿姐便采了安神的草药煮了给她喝,只是我不会在野外生火,还请江娘子帮帮我。”
江微遥自然应下。
当了这么多年的杀手,为了逃命常常露宿野外,生火已是轻而易举。
二丫不由感叹:“初次见江娘子时只觉得你像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没有想到生火竟然这般熟练,比我都厉害。”
江微遥手上动作一顿,暗道一声糟糕。
倒是把这一茬儿给忘了!
她抬起眼,不着痕迹扫了一眼裴云蘅。
他双手抱怀,行至洞口面朝明月而立,夜风将他的衣衫吹的猎猎作响。
二丫话音落下,他并没有转身,好似没有听到这边对话。
但江微遥笃定,他听到了。
她细细回想之前与裴云蘅说起的身世——
一个自小被送去庄子的千金小姐会些野外生火的本事,应该不奇怪吧......
大丫的去而复返打断江微遥的沉思。
她面露踌躇走到江微遥跟前:“能不能麻烦你夫君......将他再打晕过去。”
闻言,江微遥抬头看向大丫。
裴云蘅也转过身来。
——果然能听到!
大丫解释说:“玉兰九死一生逃出来,见到他总觉得害怕,她不能再受刺激了。”
顿了顿,大丫声音更低了些:“你们想知道什么,我可以说,我知道的未必比他少。只要今夜能先让玉兰平复下来就行。”
张大顿时着急起来,他拼命挣扎,嘴中不断发出“唔唔”声。
姓裴的力气那么大,一拳给他打死怎么办?!
大丫这个请求正中江微遥的意,她并未一口答应,无措地看向裴云蘅,等他开口。
大丫也反应过来,朝着裴云蘅一礼:“拜托了。”
她可以自己动手,但张大毕竟是裴云蘅夫妇抓来的,她接下来的计划还要拜托二人帮忙,为此生了嫌隙便不好了。
对上江微遥的目光,裴云蘅沉吟片刻,随手捡起石块走到面容惊恐的张大面前,抬手砸下去。
身子顿时摇晃,张大软绵绵倒下去。
大丫松了口气,目光示意二丫去陪着王玉兰后说道:“即便家中之物没有收拾,我也劝你们不要再回村子里了,李安勃不会放过你们的,报官也无用。”
裴云蘅淡声问:“县衙中何人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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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结?”
大丫缓缓叹了口气:“明日夜里,他会在城中春熙楼三楼东厢房设宴,你们去了便什么都知道了。”
“不用担心我骗你们,我已被选为花女,是最想摆脱他们的人,你们若是不放心,可绑我一起去。”
江微遥靠近裴云蘅,拉了拉他的衣袖,惴惴不安问道:“夫君,我们要去吗?”
裴云蘅垂眸:“你不想去?”
“也不是......”江微遥为难犹豫道:“呆在这里我害怕,可去春熙楼我也觉得不妥......”
话说到一半,她咬了咬牙:“罢了,左右夫君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们两个商量吧,我去看看王小娘子。”
二丫嘴笨,虽有心宽慰王玉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急得直挠头,见江微遥走过来,仿佛看到了救星。
江微遥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去煎药吧。”
见王玉兰没有反对,二丫这才离去。
江微遥走到王玉兰身前坐下,她一直面朝着石壁,仿佛身后有着洪水猛兽。
“他已经被打晕了。”江微遥说。
王玉兰身子依旧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江微遥便沉默下来。
夜风呼啸而过,有时钻进山洞里,吹来一身寒凉。山洞较深,坐在尽头便听不清方寸之外的谈话,静得可怕。
就在王玉兰以为江微遥不会再说话时,她却忽而颤抖着开口:“看到你,就仿佛看到了从前的我自己。”
“......什、什么?”短暂的沉默后,王玉兰声音沙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自幼被恶奴磋磨欺负,受过难以言喻的苦楚,连带着身上都是数不清的伤痕。”
江微遥将衣袖挽起,露出几道交错的疤痕:“那时候,我是那么的小那么的害怕,鞭子抽过来时,我拼命求饶,头磕在他的鞋面上哀求。”
“我当时真的好绝望,如同一只匍匐在巨人脚下的蝼蚁,生死只在那人的一念之间,我永远都无法反抗和撼动他分毫。”
指尖用力握紧,王玉兰咬着下唇,问:“然后呢?”
“然后?”
江微遥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瞬:“然后他就死了。”
王玉兰呼吸一滞,不可置信看向江微遥。
江微遥说:“他嗜酒如命,在一日夜里喝得烂醉如泥,行过池塘时失足掉了下去,便溺死了,被发现时尸身已经泡的腐烂浮肿。”
闻言,王玉兰紧绷的心落地,但很奇怪,油然而生的不是松了口气,而是失落。
她不敢细想这股失落,却听江微遥继续说道:“其实,他落水时我就在池塘附近,闻声赶来后,我却没有救他。”
王玉兰的手猛地握紧。
江微遥转过头看她:“那股感觉很奇妙,我曾经是那么恐惧他,可当他在水中挣扎时,当他为了活命向我哀求痛哭时,我惊讶的发现,他也不过如此。”
“他也是人,会流血会害怕会......死。”
江微遥的面容温柔,语气也依旧轻软,与往常并无任何区别,可王玉兰看着她那双弯起的杏眸,呼吸声颤抖,槁木一般的心在这此刻重新急促地跳了起来。
她清晰感受到一股被压抑许久的情绪在心底破土而生。
或许,她可以做些什么。
16.娇羞
“夫君,你是怎么将张大打晕带过来的?”
一轮明月悬于连绵起伏的山峦,月色如霜,漫过林稍。
解毒的草药,和为王玉兰安神的草药都已寥寥无几,需要再采摘一些。
江微遥挎着竹篮,借着月色辨认药草,故作不经意问道:“我听王小娘子说,那张大会拳脚功夫,又是屠夫见惯了剥皮砍肉,下手极为狠辣......”
话音微顿,江微遥又添上了一句:“你与他搏斗时,可有受伤吗?”
她在试探。
或许是不谙此道,她试探的话语太过浅显,不用细品就能听出来。
裴云蘅侧目,朝她看过来。
撞上裴云蘅的视线,江微遥似是心虚,立马低下头,语气讪讪:“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担心......担心你罢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心虚的非常表面。
裴云蘅眉峰轻挑,不知道江微遥想要耍什么花招。
见他不开口,江微遥没忍住又低低唤了一声:“夫君?”
裴云蘅漫不经心问:“现在担心是不是晚了?”
“晚了吗?”江微遥眨了眨眼,“为什么晚了?”
“两个时辰前你醒来,我一直在你身边,你看不出我是否受伤?”裴云蘅反问。
将一株草药挖出来,江微遥辩驳道:“你穿着衣衫,我怎么知道你是否有恙?”
“?”裴云蘅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江微遥理直气壮:“本来就是。你若是有心想要瞒我,可以用衣衫把伤口盖住。”
裴云蘅:“......我为什么要瞒你?”
“自然是怕我担心。”江微遥脸颊微红,一副害羞的模样,“你以前生病时,怕我担心都会小心翼翼瞒着我的。”
张了张口,裴云蘅无言以对。
江微遥撇嘴:“你又不说话了。”
手指摁在眉心,裴云蘅沉默几息后问:“你要我说什么?”
江微遥气恼,拽了几根草丢他:“我问了你这么多问题,你都还没有回答!”
碧绿的杂草在眼前轻飘飘落下,裴云蘅闭了闭眼:“我躲在门后,用瓷瓶将他砸晕了。”
他隐瞒了卸刀,掰折张大手腕。
去贴合了书生的形象。
“夫君以前动不动就生病,没想到力气这么大。”江微遥故作惊讶。
裴云蘅手上动作一滞:“我以前动不动就生病?”
“对啊。”
江微遥不遗余力抹黑他:“你以往走两步路就喘,春日会起疹子夏日会长痱子秋日会咳嗽冬日会高烧,一年四季大病小病不断,我常常给你银钱让你去看病买药。”
裴云蘅:“......”
江微遥一想起来就觉苦恼:“庄子里养的有猪,品种不好常常生病,冷不得也热不得,本以为已经够难养了,没有想到遇见你之后发现,你比猪还难养。”
裴云蘅:“......”
他看向江微遥的目光凉飕飕的。
“没想到摔伤脑袋后,你的身子反而好了起来,竟然能把这么胖的屠夫砸晕过去。”
江微遥笑眯眯地说:“夫君真厉害!”
裴云蘅怀疑江微遥在嘲讽他。
可视线扫过去,她笑得温温柔柔,那双乌黑圆润的杏眸更是被赞叹崇拜填满,视线再往下,那双手已经蠢蠢欲动想为他鼓掌叫好了。
眼皮重重垂下,裴云蘅额角青筋蹦了蹦。
与江微遥共处,总会让他心生疑窦,不止是怀疑她,有时也会怀疑自己。
每当他判断江微遥城府颇深,居心叵测时,她总会露两手,刷新他的认知。
久而久之,他很难不产生动摇——
到底是她诡计多端,还是蠢人行事就是这般难以揣测?
他想不明白。
江微遥不放过他,鬼鬼祟祟靠近,语气难掩得意:“夫君,你难受吗?”
“什么?”裴云蘅神色一顿,眉心微微拧起。
“我怀疑你,你难受吗?”江微遥轻哼一声,“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只有切身体会才知其中滋味。如今知道你怀疑我时,我有多难过了吧。”
不,我只以为你变聪明了。
裴云蘅冷着脸站起身。
江微遥急急忙忙跟上,还险些踩到裙子绊倒。
她凑到裴云蘅跟前,小心翼翼问:“你生气了?”
“没有。”裴云蘅语气冷淡。
江微遥偷瞄着他的神色:“那你伤心吗?”
“不。”
“为什么?”江微遥不满,“这不公平!”
裴云蘅不再理会她。
又走出去几步,江微遥难捺不住问:“为什么不回答我?”
掀起眼皮,裴云蘅语气凉凉:“回了。”
“回了什么,我怎么没有听到?”江微遥疑惑。
“回了沉默。”
“......”
江微遥气得脸都红了,挎着竹篮大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裴云蘅获得了难得的清净。
只是拧起的眉心尚未松开,闷头往前走的江微遥又停下脚步。
等到裴云蘅走近,她目光上下扫视裴云蘅,没忍住问道:“你身上真的没有伤吗?”
深吸一口气,裴云蘅忍无可忍,凉薄的目光看过来,他语气平静至森冷:“要我脱下来给你检查检查吗?”
江微遥瞪大双眼。
就在裴云蘅以为她终于怕了的时候,她却红着脸将竹篮塞到他怀中,还娇羞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裴云蘅呼吸声颤抖。
这一拳不重,但他想吐血。
江微遥羞答答的往前跑,一边跑还一边扭头看裴云蘅,似是想让他追她。
别过眼去,裴云蘅的脚步慢下来。
夜风拂过,草木簌簌。
夹杂着几道隐约模糊的脚步声。
有人在朝这边靠近。
夜深人静上山,来者不善。
黑沉双眸不动声色扫过林子深处,又落到江微遥身上,裴云蘅眸色微闪,没有开口提醒。
他想知道,江微遥是否也如他一般敏锐察觉到危险。
江微遥还在往前跑,直到发现裴云蘅丝毫没有要与她玩“她逃他追”的意思,脚步方才停下来,还不满地跺了一下脚。
她气呼呼往回走,余光不知瞥见了什么,忽而跌坐在地,口中爆发出一声惊呼:“啊——!”
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裴云蘅上前,江微遥慌忙抓住他的手,身子发抖:“蛇、蛇!有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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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云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条挂在枝头的草蛇,已经被尖叫声吓得逃之夭夭。
见江微遥还想叫,裴云蘅立刻捂住她的嘴,斥道:“闭嘴!”
江微遥一脸委屈看着他。
脚步声朝这边快速靠近,显然是听到了江微遥的那声惊呼。
裴云蘅想要拉起江微遥躲在树后,手腕用力,人却不站起来。
他皱眉看过去。
江微遥欲哭无泪:“腿软了......”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裴云蘅眉心皱的更紧了,他一手握住江微遥的腰,将人带起来。
两人躲在一棵老树后。
裴云蘅淡声道:“别出声,有人来了。”
江微遥吓得双手捂住嘴,扭着腰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片刻后,又忍不住小声问:“在哪儿?”
她丝毫没有将裴云蘅放在腰上的那只手放在眼里。
扭动间,冰冷的掌心隔着一层薄薄布料,能够清晰感受到女子腰肢的柔软温热。
裴云蘅飞快收回手。
与江微遥拉开距离后,他命令道:“趁着人还没有靠近,你赶紧回山洞里去。”
“为什么?我要跟你一起!”江微遥着急道,“我现在没有中毒,还可以帮你。”
裴云蘅冷声道:“你只会拖累我。”
江微遥神色黯淡下来:“......那、那我们一起走。”
“我要留下来观察。”
见江微遥还要开口,他声音不耐:“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别浪费时间。”
似是被裴云蘅的话伤到,江微遥低下头,声音小的可怜:“那你要多加小心。”
说完,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一炷香后,三道身影披着夜色缓缓靠近,其中一人手中还牵着一头黑犬。
“刚才的声音就是从这里传过来的,找!肯定跑不远!”
说罢,男子将一件衣裙放在狗鼻子底下晃了晃。
裴云蘅认出——
这是江微遥最喜爱的那身鹅黄衣裙,昨日洗了今日要穿时还没有晒干。
男子收回衣裙,黑犬立刻伏地嗅了起来。
很快,黑犬便寻到裴云蘅藏身之地,在树下狂吠起来。
剑眉轻挑,裴云蘅方才想起来,这件衣裙是经他手洗的,自然也会沾染他身上的气味。
他慢条斯理地叹了口气。
上山抓人的村民已经围在树下,双手持刀,严阵以待的盯着这棵枝繁叶茂的高树。
听到这声叹息,不知为何,他们只觉汗毛直立。
然而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身后。
“汪!汪汪!”
黑犬忽而再次狂吠起来。
*
成功将村民引过来,江微遥原路返回,却没有急着回山洞。
借着夜色的重重遮掩,她在山洞外寻了一棵参天大树跃上去,头枕着手躺下,像是等待猎物出现的猎人,静静观察着山洞内的情景。
山洞里,橙红火光在凹凸的石面上轻轻晃动,驱散几分阴冷。
二丫还在煎药,张大仍昏迷着,大丫与王玉兰紧紧依靠在一起。
洞穴内沉寂平静。
但江微遥知道,变动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