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面包店(九零)》
3. 第 3 章
郁阿姨全名郁美珍。
她和陶广志同岁,生得一双与郁峦一样的、双眼皮窄窄的大眼睛,瘦长脸,嘴唇偏厚,鼻梁不高但鼻头小巧,皮肤很白,个子也高,身段苗条。
她不算五官特漂亮的人,但她总能将自己收拾得很好,就拿今天来说,她踩单车出去烧腊档买烧鹅,要是其他人,肯定随便穿着汗衫拖鞋就去了。
郁阿姨是不会的,她把烫过的卷发梳成兰花扎结的低盘发,用红绸蝴蝶结发夹在脑后,涂了淡淡的口红,穿红白波点的无袖连衣裙,踩着红色的搭扣皮凉鞋,即便这样兴冲冲地提着半只烧鹅进来,也看着特别时髦洋气。
陶萄以前虽然不喜欢郁阿姨,但也不可否认,能有郁阿姨这样的漂亮阿姨嫁给她爸,她爸晚上睡觉都该笑醒了。
不过陶萄也有听街坊邻居说过:“……你不要小看你老爸啊,他以前靓仔到几条街都出名的,是我们漳溪镇刘德华哇,他又是厂里做的,月月稳稳三百蚊人工喔!”
虽然陶萄是没看出来她爸哪里像刘德华。
她爸还下岗了。
别说每月300块了,开这个面包店两年了,都不知道陶广志挣回本没有,陶萄记得他爸开店还和大伯家借了钱的,好像借了好几千,她记不清了,但她小时经常能接到大伯娘打来的电话,一听是她接,大伯娘问她几句吃饭没、乖不乖,家里生意怎样,最后总会叹几口气:“唉……算啦,没事啦。”便挂了线。
陶萄是后来才懂,大伯娘其实是打来催账的。
想到这里,陶萄也愁得想叹气。
家里欠着债,店铺生意半死不活,过几年就要倒闭了,她又还这么小,虽然重生前学了好几年烘焙了,也能独当一面开起店了,但她怎么才能让她爸相信她说的是真的,而不是中邪呢?
等下告诉住在村里的阿嫲,她会被抓去咚咚锵的。
漳溪镇有很浓厚的传统民俗,神明众多,长辈们还喜欢给孩子们认世间万物为干妈,比如陶萄的干妈就是胜利街路口那棵五百多年的榕树娘娘,听说是明朝嘉靖年间的县老爷种的。这已经算很好了,饶莉莉的干妈是清泉寺门口的大石头,张家明的干妈已经不在了,因为他的干妈是一条活了二十多岁的老狗。
最重要的是,她又要怎么帮家里渡过难关呢?
她上辈子就是很平常很普通的一个人,不记得什么彩票号码,没买过股票,也没本钱炒房,互联网浪潮之类的就更别想了,她修电脑都只会拍几下主机再重启。
她甚至都不知道90年代发生了什么大事,七八岁的小孩,哪里记得什么大事?回想起童年,她满脑子都是动画片和零食。
什么袋装汽水,什么大大卷、辣片、西瓜泡泡糖、咪咪虾条啊……
这些东西,她倒是记得很熟。
真是形势严峻啊……陶萄深沉地捧住了脸。
郁峦缓慢地眨了眨眼,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也默默地学着姐姐捧住脸,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也摆出了严肃的表情,一双大眼睛定定地望向电视屏幕。
陶萄以为他不爱看《小糊涂神》,就拿了遥控器来:“你要不要看《海尔兄弟》?”
她刚刚调出电视频道栏上下翻了翻,惊讶地发现现在居然还没有星空卫视,也还没有少儿频道,目前正在播放动画的,只有中央一套的动画城和大风车可以看。
郁峦捧住脸,严肃地摇摇头:“姐姐,没看完。”
陶萄赶紧顿住,把台调回去。
差点忘了,郁峦从小就是人机,是不能被中途打断的……陶萄把遥控器放了回去,也捧着脸坐回去,深沉地思考着未来。
郁美珍把单车停到门里,又将外面店铺的卷闸门拉下来一半,才穿过店铺进来,一进来就看到两个小孩儿安静地排排坐在板凳上,还一模一样地捧着小脸,她有些惊喜地挑了挑纹得细细弯弯的眉毛。
哎哟,葡萄今天竟然愿意带小峦玩了!
前阵子她每次回来,家里都是一片狼藉,郁峦蹲在地上捡散落一地的拼图、被打乱的铅笔,眼泪无声地啪啪掉,陶萄则不见踪影,只剩下手忙脚乱哄孩子的陶广志一脸愧疚地看着她。
郁美珍也只能叹气,她原先还担心内向怕生的小峦会不适应新家,但没想到他适应得不错,反倒是先前对她和陶广志的关系还不知情时,见了她一口一个郁阿姨好,活泼又可爱的陶萄极为抗拒。
不仅排斥她,也排斥郁峦,这孩子好几次故意反锁大门,不让她和小峦进门,郁美珍对此也头疼得很,没能想出什么好法子。
最后,她也只希望时间长了,陶萄就能接受她们了。
但今天……郁美珍心里高兴极了,感觉看到了希望,她走过去,先亲昵地摸了摸郁峦软软的头发:“小峦,今天乖不乖啊?”
郁峦严肃点点头。
郁美珍笑了,顺而伸手也想摸陶萄的小脑袋,但猛然想到前几天她想伸手摸摸她脑袋时,被她狠狠推开还咬了一口:“你干嘛!我最讨厌别人摸我的头了!”
她又忙把手收回来,只是弯下腰,尴尬又有点讨好地冲陶萄笑了笑:“葡萄啊,肚子饿了吧?你同小峦玩先,我去斩料,很快就有饭吃啊。”
说完,也不敢等陶萄回答,就忙进厨房了。
陶萄望着郁美珍苗条的背影,眼里也满是复杂。
她看着郁阿姨欢快地提着烧鹅进了厨房,得意地把袋子拎起来给陶广志看:“广志你看!我买到什么了!”
厨房里还没有抽油烟机,用的是那种轰隆隆的简易排气扇,很吵,陶广志刚刚没听到她回来,这时才扭头一看,立刻夸张地赞叹:“哇!这家好难买的!你太厉害了吧!是不是排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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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美珍被他的语气逗得笑成了弯弯的:“是啊,排得我脚都酸啊!”
陶广志把菜装盘,锅铲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绕到妻子身后:“老婆仔,你那么有本事,辛苦你啦,我给你捏捏肩捶捶背,力度怎么样?舒不舒服?”
“得得得……好舒服……”郁美珍笑得东倒西歪。
之后两人又商量着要怎么切怎么片,蘸酸梅酱还是卤汁,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头头是道,感觉他们说着说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有时候陶萄真觉着他们俩能结婚,是不是因为他们都是吃货的原因。
陶萄垂下眼,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声,心里却一片荒凉。
回忆像刀一样将她凌迟,她莫名其妙地恨了郁阿姨好多好多年,也做了很多自私的错事,但后来她都不记得自己到底在恨什么了。尤其……当她真的找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后,也得知了她离开的真相,陶萄更是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执着的恨与爱,不,包括她自己,都显得很可笑。
“姐姐。”
陶萄心口发疼,却忽然听见郁峦轻轻喊她。
她怔怔抬头。
面前是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掌心里躺着个被捏得都黏糊糊的橙味水果糖。
郁峦眉眼清澈,瞳仁里倒映着痛苦的她。
“姐姐吃。”
他奶声奶气。
“姐姐吃,吃了,心脏不会摔倒。”
陶萄没听懂,红着眼眶,看着他没动,也没伸手去接。
他却有点着急起来,伸出另一只小手,轻轻拉住陶萄垂在身侧的手腕,将黏糊糊、温热的糖往她手里一放,抬起清秀白净的脸,乌黑饱圆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向她,笨拙地描述着:
“姐姐你吃,吃了,就治好了。”
陶萄终于听明白了。
她莫名其妙回到了八岁,没有人知道,她自己似乎也不愿知道,太多回忆拥挤在脑海里,遗憾、惶惑、迷茫又无力,她强撑镇定,又深陷其中,只能不断在回眸那个儿时笨笨又偏执的自己。
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重走一生,她就能过好这一生了吗?可是她又不是什么天才,她也没有变得更聪明,或许回来也只是无能为力,看着一切再次从指缝中溜走,徒劳地重新痛苦一遍而已。
可这些不够具体又纷乱的难过,居然能被小小的郁峦看穿。
陶萄捏着半化的糖,被他这样看着,突然就很伤心。
酸热一下冲上眼眶,她屏住呼吸,扁了扁嘴又抿住,可还是憋不住了。
她张开手臂,探过身,一把抱住他那毛乎乎的小脑袋,真像个八岁小孩似的,哇哇大哭。
这傻仔啊。
她明明一直在忽视他,排斥他,欺负他,从来没有对他好过。
他怎么还在安慰她。
4.第 4 章
其实,陶萄长大后也算见过郁峦几次。
他外婆、小姨等一众亲朋毕竟还在漳溪镇上住,所以,他和郁阿姨基本每年过年都会回来。
最后一次见他,是高二的冬天。
陶萄的阿嫲生病了,陶广志和大伯、二叔、姑姑们轮流在医院陪护,放了寒假的陶萄就每天回家熬粥烧菜,再冒着寒风,使劲蹬单车送过去。
那天,她刚从医院送饭菜回来。
记得那年冬天格外冷,连晒台上养的挂菜都结了霜,陶萄也把一年穿不上几回的厚棉衣和秋裤都翻出来穿了。
阳光薄薄地罩在胜利路南街陈旧的墙皮和水泥路面上,明明是晴朗的日子,可就是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空气很干冷,迎着风吸进鼻子里刺痛刺痛的。
她拐进自家所在的巷口,一抬眼,就看到店铺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个子很高,却瘦,他微微仰着头,正在看陶萄家门框上早已被摘掉的招牌,那地方还留有一些脏兮兮的胶印,隐约还能辨认出之前南街面包店那几个字。
陶萄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立刻认出来。
直到走近了,那人听见脚步,闻声转过头来。
光线从巷子口来,侧面打在他脸上,陶萄先看见的是下颌削瘦的线条,然后是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双眼睛。
陶萄的心脏像被蜜蜂蛰了一下。
是郁峦。
郁峦的眼睛很好认,他的眼珠比寻常人更黑一些,却又透彻明亮,干干净净的,陶萄始终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眼睛了。
他长高了,少年人的骨架抽得细长,裹在略显宽大的黑色羽绒服里,仍能看出肩线的平直。他头发理得不长不短,露出一半白皙的额头,又让他的五官显得很乖巧。
见了她,他下意识就喊了声:“姐姐。”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这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一投入心中便翻搅起来。
“我早不是你姐姐了……”她尴尬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当年闹得那么不愉快,随着年岁增长,自己曾经作天作地的斗鸡行为回忆起来,大多都已变成了羞愧,更难以接受他这声毫无芥蒂的姐姐了。
偏偏郁峦却仍长久地静静望向她,眼里甚至还有单纯见到了她的欢喜。
陶萄强撑镇定地掏钥匙开门:“呃……你们回来过年啊?”
“嗯,过年,姐姐。”
“都说了我不是你姐姐了!”陶萄突然有点恼羞成怒。
他怎么长大了说话还是这样,把姐姐当句号使啊?
郁峦弯起眼睛笑了。
他笑起来还和小时候一样儿,眼尾细微地向下弯,睫毛垂落,嘴角翘翘的,却又会腼腆地微微抿住唇。
陶萄一怔,下意识转开眼。
她把单车推进店铺里放好,郁峦就站在原地看她。
他真的进步了,现在说话都会看人了,陶萄心里莫名这样想。
“姐姐。”
他又轻轻唤了她一声。
明明自家门口,陶萄反而颇感局促,也懒得纠正他的称呼了,扭过身来想问他来做什么,一转身就见他伸着手,从兜里掏出来个斑点狗钥匙扣。
“送给你,是我做的。”
钥匙扣是拿小小的乐高积木拼的,拼得很精细,小狗憨憨地咧着嘴笑,惟妙惟肖,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陶萄一愣,她其实早就不喜欢斑点狗了。
“姐姐,提前祝你新年快乐。”他向前一步,拉过陶萄握住门把的手,将那个还带着些他体温的塑料小狗放进她掌心。
他的手指凉凉的,碰到她皮肤时,让陶萄全身都僵了一下。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目光落入她惊愕的双眼,“你明年,会考哪里的大学?”
陶萄被塞了个猝不及防,捏着这个小狗钥匙扣有点没来得及反应,又突然听见他问这个,脸颊瞬间就红了。
就她那点分数,用陶广志的话来说就是:“女啊,你这分数是怎么考出来的啊?好犀利喔,考得还没我体检的尿酸高喔!”
她考个本三民办都够呛,还能有什么选择?
陶萄垂下头含糊地说了句:“……离家近的吧,还能去哪。”
郁峦听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一个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答案。
冬日的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尘埃与落叶。
他在风中沉默了几秒,然后又抬起眼,那双黑得纯粹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进陶萄躲闪的眼睛里:
“姐姐,我会考回来的。”
陶萄不解地“啊”了一声。
他跟她说这个干嘛?
“我同妈妈讲过了,我想回来。”他又那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乌黑饱圆的眸子长久地注视着她,“姐姐,我会回来的。”
风停了,他站在冬日冰冷的光线里,一字一句对陶萄承诺:
“你等等我。”
“姐姐。”
可惜,一切都没能等到,他死在了高考前的春天。
后来,陶萄总想起那个冬日的下午,想起他站在门前单薄瘦高的身影,想起他眼里那片干净又执拗的天空,想起那句“你等等我”。
此时此刻。
陶萄抱着小小的郁峦嚎啕大哭,心里藏了很多很多年的对不起,也都肆意地宣泄在了重生的眼泪里。
陶广志和郁美珍正在厨房头挨着头腻歪呢,没想到又听见孩子嚎啕大哭,两人一惊,不约而同都以为是郁峦又受欺负了。
谁知,冲出来一看,又齐齐呆住。
怎么是陶萄在哭?
郁峦被她两条短细的胳膊紧紧搂住脖子,原本只是呆呆的,被突然抱住,还不适应地往后缩了缩。但陶萄哭着哭着,鼻涕眼泪全流进他脖子里了,他整个人一抖,也开始扁嘴流泪了。
陶广志赶紧蹲下来抱住女儿,拉进自己怀里问:“咩事啊?我个女不是号称打遍胜利街无敌手的嘛,怎么会哭呢?”
郁美珍也慌了,小声问:“小峦,你惹姐姐不开心了?”
郁峦呆了呆,更委屈了,用力摇头。
陶萄在陶广志把她抱起来的一瞬间就清醒了,整个人都一僵,她都不知多少年没和老爸这么亲密过了,她赶紧把脸往陶广志肩头一擦,就挣扎着要下来。
脚一踩到地上,看到郁美珍在小声盘问郁峦,郁峦被问得眼泪哗哗掉,又说不清,可怜兮兮的,她赶紧说:“不关他事,我……我自己踢到脚指头了。”
陶广志顿时一阵无语:“有没搞错啊,踢到脚趾而已喔,阿女,你哭得像我们家破产了那样夸张。”
其实离破产也不远了吧……陶萄腹诽着低下头:“好痛的啊。”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郁美珍连忙打圆场,去厨房里拧来毛巾,把两个孩子的脸都轮流擦了一遍,她蹲下来给陶萄擦脸时,动作特别轻,陶萄也有些僵硬,但终究只是梗着脖子,没有躲开。
郁美珍抿了抿嘴,站起身时看向陶广志,眼睛飞快冲他眨了两下。
陶广志终于也后知后觉,跟着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是哦,今天陶萄好像是特别乖啊!对小峦和阿珍的态度也有了好大转变。
好事啊!陶广志高兴地直搓手,就因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改变,两人在吃晚饭时都显得特别开心。
他兴冲冲摆上饭菜,烧鹅斩件装盘,酸梅酱用小碟子盛好,还有清炒菜心、梅菜扣肉、花生米和煎蛋,配上绿豆粥。
在食欲不振的炎夏,已经算很丰盛了。
陶广志和郁美珍话都比平时多了不少,不断给对方的孩子夹菜。
郁美珍说:“葡萄,来,吃块鹅腿肉,不肥的。”
陶广志赶紧说:“小峦,你试下这个菜心,好甜的。”
郁美珍:“来来,还是吃个煎蛋先。”
陶萄看着自己和郁峦那渐渐堆得比山高的碗,低头揉了揉鼻子。
她……以前到底是有个多熊的熊孩子啊?
饭后,陶广志还大方地从冰柜里拿了俩卖剩下的花篮奶油蛋糕。
“来,一人一个,当饭后甜品!”他语气豪迈得很。
陶萄接了过来,拎在手中转了一圈。
小小的圆形蛋糕被粉红色硬塑料花篮托着,上面挤着两朵红玫瑰状的奶油裱花,旁边还有两片绿奶油叶子。
这种小蛋糕,在此时就像以后火爆的千层蛋糕、切块慕斯一样,很受孩子们的欢迎,陶萄记忆中也是很喜欢吃的。
不过,因为这些蛋糕是从外面批发来的,成本比自家做的贵,以前陶广志是不许她随便拿店里的蛋糕吃的。
今天居然铁公鸡拔毛,一口气拿出两个。
真夸张……陶萄心里一边嘟囔一边用附赠的小勺子挖蛋糕吃。
可一入口,她就顿了顿。
奶油在舌尖抿开,却过于甜腻,还有明显人造香精味的滑腻。蛋糕胚也很粗糙,孔隙很大,吃在嘴里发干发硬,和她记忆中的童年美味,实在相差甚远。
这谁做的啊,手艺也太差了……怪不得卖了一天还剩那么多。
保质期短的奶油蛋糕,为了防止变质、奶油裱花分层融化,陶广志每天让人送货也就送六个,早上摆三个下午摆三个,就这样,卖到晚上还能剩下两个。
一天就卖了四个。
这生意真是淡得发慌啊……陶萄皱着眉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顺手就把空了的小花篮捏扁,塑料在她手里咔吧咔吧变了形。
不行,她真得想想办法,还是得帮他爸推几个新品,如今正是西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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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冒头的时候,但店里卖来卖去永远是那几样:鸡仔饼、老婆饼、盲公饼、绿豆糕,还有就是一些油汪汪的馅饼、煎堆、糖冬瓜,左邻右舍也就老人家偶尔爱买。
而且她家也有点挂羊头卖狗肉,叫面包店,结果卖的都是饼,不如干脆改叫南街饼屋算了。
虽然这些传统糕饼也是可以在面包店里搭售的,但既然叫了面包店,店里就应当要以西式烘焙面包为主打,其他老式糕饼为点缀,一家面包店,至少也要有西多士、菠萝包、餐包、葡式蛋挞、瑞士卷、豆沙圈、大吐司等等,这样才对得起这名字,也才能在无数店铺中显出点不一样来。
加上现在改革开放的潮流,这时候的人都在追新鲜赶洋气;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潮流;时代在变,人就得跟着变才行。
其他的陶萄没信心,但做些不一样的面包,她还是有点信心的。
仔细想来,他们家的店铺位置也不算差了,虽然没有面向主干道,开在巷子里,但过条马路就是中心幼儿园和中心小学,这里人流量其实不小,如果能把名气打出去,她家的面包店未必会走到关门那一步。
更重要的是,家里有了余钱,很多事情才能提上日程。
比如训练郁峦独立。
以陶萄上辈子与十五六岁的郁峦那屈指可数的几次简短交谈,以及她在康复中心做义工时积累的微末经验来看,郁峦应该还算是较为幸运的存在。
他从小就安静温和,没什么攻击性,在语言、认知能力方面也没有太多退化。郁峦去港城后,听说郁阿姨带他去那种收费不菲的专业训练机构训练过,后来成效显著,外人几乎都看不出他与其他孩子有什么不同。
当然,最亲的人还是能察觉到他言行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所以,陶萄一直相信,他只要能及早训练干预,未来是能融入正常的社会生活,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陶萄沉思着,扭头看向身边的郁峦。
他正对着花篮蛋糕里的红玫瑰裱花发呆,他似乎不太爱吃这种甜腻腻的奶油蛋糕,又或许这对他是个新食物,他就没吃,微微皱起眉头,拿勺子在刮上头的裱花。
她盯着郁峦,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是啊,虽然她成了小孩儿,说话做事没人会当真,但当小孩也有小孩的好处啊!小屁孩儿做什么奇怪的事儿都不稀奇,那就当她做的一切都是在胡闹呗。
还有,郁峦这种乖仔,不就是她最好的挡箭牌吗?
陶萄豁然开朗,脑子里很快有了个粗略的计划,让她都有点跃跃欲试了,正要进去问她爸什么时候动手做明天的糕点,结果才站起来,就见她爸梳了个油头,换了件圆领白色短袖,外头还披了件时髦的带流苏的牛仔背心,他身后跟着大波浪大红唇,穿着鱼尾红裙子皮凉鞋的郁美珍。
两人嘚瑟得很,还各自搞了个茶色的大墨镜夹在领子上。
“女啊,我同你郁阿姨出去下,散散步,你们俩看家啊,要是出去玩记得锁门!”
陶广志走过来,手肘搭在郁美珍肩上,郁美珍也很配合,叉腰昂首,两人一起摆了个耍帅的姿势。
陶萄抽了抽嘴角:“穿成这样去散步?”
“咳,”陶广志老脸一红,欲盖弥彰地摸了摸自己那用摩丝喷得硬邦邦的头发:“怎么,不行吗?”
陶萄翻了白眼,谁信啊,八成是去舞厅跳舞的吧!
别看漳溪只是个小镇,但人民广场上也有个挺大的露天迪斯科歌舞厅呢,还有旱冰场,一到晚上可热闹了。
郁美珍也脸红红的,弯下腰揉揉郁峦的头,交代道:“小峦,你要听姐姐的话啊,别乱跑,一定要跟住姐姐啊。”
郁峦总是很听话的,没看人,但也戳着奶油点了点头。
郁美珍立马又冲呆呆的陶萄讨好地笑,“葡萄啊,辛苦你看住弟弟一下,回来阿姨给你们买小雪人吃,好不好啊?”
“你最乖了啊!”陶广志跟着谄媚地哄道。
陶萄:“……”
两分钟后,他们就这么抛下两个仔,踩着单车快快乐乐地出去浪了。
呆了半晌。
陶萄崩溃地揪住自己那两只牛角辫蹲了下来。
救命啊,她爸陶广志同志根本就没有上进心啊!能过一日就一日的!
怪不得她家倒闭了!
“葡萄!你出来啊!”
饶莉莉举着个长竹竿溜过来了,生气地从卷闸门下面探头进来,说:“你在干嘛?我水管都要敲穿了你也不出来,你不会是忘记了吧?快点,走啦!”
好好好,随便吧,反正她现在也才八岁!
俗话怎么说的。
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嘛!
“来了!”陶萄破罐子破摔,一把拽上郁峦跑出去:“芋头!咱们走!”
5.第 5 章
芋头?
谁是芋头?是他吗?
郁峦呆愣愣地被陶萄拉了出去,起先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他下意识想挣脱,但陶萄的手肉肉软软的,却很有劲,也很温暖,他挣不开,只好继续跟着跑了。
拉开门,穿过没开灯的店铺,眼前忽然黑暗,郁峦不由往陶萄身边贴了贴,也不挣扎了,小小的指头主动回握了陶萄的手,还小声地喊了声:“姐姐黑。”
陶萄扭头看他一眼。
他说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总把她当引号句号用,她只好也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姐姐白着呢,不怕,出去就有灯了。”
郁峦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陶萄已经带着他弯腰从卷闸门底下钻出来。
天色还没完全暗透,西边天际还剩一抹淡淡的橘红,但巷子口被小广告涂得乱七八糟的电线杆已经亮起来了。
饶莉莉扛着个扎了铁丝钩的长竹竿,牵着条小白狗,正臭着脸站在陶萄家门口。
她旁边还站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儿,他吸着鼻涕,讨好地冲饶莉莉笑着,死拽着她的短袖衫不放:“莉莉,你就带我去吧,我保证不跟我妈讲的,讲了我就是小狗!”
“你感冒还溜出来?你要死啊!”饶莉莉扭头就骂,“我才不带你!你次次都这么讲啦!等下你妈一骂你,你什么都招啦!害我每次都要陪你挨骂,你别跟过来,不然我一定打你!”
“我这次一定扛得住的!”小男孩急得跺脚,吸回去的鼻涕差点又甩出来,“就算我妈打我,我也不会出卖你们的!我就说是我自己要去!求求你莉莉,带我去吧!”
“呐,张家明,这可是你自己讲的,敢骗我你就死定了。”
张家明用力一吸鼻涕,瘦长脸上喜形于色:“你放心啦!我绝对不骗你!骗你我真就是狗啊!”
“你少来,我家白切鸡不知比你好多少!”
张家明低头看了眼还没饶莉莉小腿高的小白狗。
它就是白切鸡了。
这狗是水沟里捡来的,比他还瘦,长得那叫一个尖嘴猴腮,刚捡来的时候,那毛一绺绺又脏又稀疏,除了水汪汪的狗狗眼还算可爱,其他简直一塌糊涂。
如今洗了澡,才算好点。
他又吸了下鼻子,挠挠头,也不知要怎么应了。
饶莉莉没能甩掉张家明,很有些不情不愿,扭头看到陶萄出来,脸色才高兴点,踮起脚来招手:“葡萄,你太慢了吧……唉?你怎么把他带出来了?”
陶萄牵着郁峦:“没办法,我爸和他妈都出去了。”
饶莉莉眼珠子转了转,招招手。
“咩事啊?”陶萄松开了牵着郁峦的手,朝她走去。
饶莉莉单独把陶萄拉过两步来咬耳朵:“我知啦,你是不是又想趁机整下他?那我带你去十字街那边打芒果,那边远,路口又多,到时我们打了芒果就跑,他追不上我们,肯定吓哭,怎么样?”
陶萄:“……”
救命啊,她以前还干过这种坏事啊?
陶萄赶紧把她嘴捂住:“不不不,就在附近打就行了。”
饶莉莉扭着头挣脱她的手,狐疑地看着她:“你今天怎么怪怪的?真要带他啊?你不是说你最烦他了的?”
陶萄还没说什么,身后衣摆就被人一拽。
她扭头一看,郁峦已经走了过来,埋着脑袋,伸出小胖手揪着她的衣角,他一言不发,又不敢和别人对视,不安得指甲盖都在用力,生怕陶萄丢下他。
陶萄知道他没安全感,赶紧又伸手去牵他。
被她一牵住,郁峦的脑袋才跟充电了似的,慢慢地又抬起来了,但他压根不看饶莉莉和张家明两人,眼神飘忽地掠过,最后盯着饶莉莉架在肩头的竹竿去了。
饶莉莉却被陶萄的动作惊得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陶萄讪笑着:“以后他就是我亲弟弟了,回头我再和你说,先走吧。”
饶莉莉瞥了眼碍事的张家明一眼,心想也是,她们女孩子的小秘密凭什么告诉他啊!回头她和葡萄说悄悄话才是。
于是也不多问了,她又抬头挺胸,义气地拍了拍胸脯:“好,他是你老弟,那也是我老弟,以后我也不欺负他了。”
说完又扭头警告张家明:“听到没啊?以后你也不准欺负他!”
张家明立刻举双手发誓:“我肯定听你的,你是大佬。”
饶莉莉满意点点头,振臂一呼:“走!”
陶萄回头把自家卷帘门拉上锁上,又自然地伸手给郁峦牵,快步跟上饶莉莉。
张家明是溜出来玩的,生怕被他妈发现,做贼似的,一路躲躲藏藏地跟着他们三个,等走出巷口才松口气,开始大摇大摆地缠着饶莉莉:“莉莉,等一下你把竹竿借我打几下好不好?我也想打!”
饶莉莉这方面倒是不小气,随口应下:“好啊,我这个人最讲公平,等一下我们几个剪刀石头布,赢的先打咯。”
“好哇好哇。”张家明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陶萄瞥他一眼,心里蛮不是滋味的。
童年时期的玩伴里,就数张家明的爸妈管得严,他从小除了学习以外的任何事,全都无法得到他父母的赞同,连学校组织的春游秋游,他爸妈都认为是浪费时间,每次都给他请假,反而押着他去上补习班。
这个年代,在这样的小镇上,还没有以后学什么电子琴、舞蹈、美术或者奥数的风气,现在也几乎没有家长会执着给孩子补课,大家都是玩玩闹闹长大的。
除了张家明家。
他家条件不错,可能是全镇唯一有钢琴的人家。
更何况,不知为什么,张家明这么一个学习好的优等生,就是特别喜欢和陶萄、饶莉莉这俩调皮捣蛋的玩,她和莉莉从小就皮,力气大脾气也大,好些男生都打不过她们俩。
张家明每回被发现溜出去找她俩胡闹,回家都要挨打挨骂,陶萄和饶莉莉也会被告家长,他妈妈总说是她俩带坏了张家明。
饶莉莉妈妈姓罗,因为是老师,人人都叫她罗老师。漳溪镇就一个小学,老师也少,每个老师都身兼数班,这就导致了巷子里的大小孩子几乎都被罗老师教过,鉴于此,她就会象征性对女儿啰嗦几句。
就惹得饶莉莉特别烦。
陶萄倒是无所谓,因为陶广志就算被张家明妈妈找上门也压根不说她,只会不咸不淡地来一句:“你讲这些有咩用啊?你搞清楚点,是你家小明自己要同我们葡萄玩的嘛,我们也没办法啊,你过来讲那么多,不如管好自己的仔啦。”
给张家明妈妈气得,每回都是咬着后槽牙走的。
陶萄记得张家明长大后,高考的确考得很好,他好像考了六百五十几分呢,还是他们县里的单科状元,是理科全县第四还是第五名……她记不得了,但她很记得当时张家明爸妈走路都恨不得下巴朝天走,不过后来,大学才上了两年,他就瞒着父母中途退学,还写了一封特别长的信留给父母,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爸妈到处找他,还报过警,最后找到了没有,陶萄也不知道了。
毕竟,她那时也已离开漳溪镇,外出求学。
除了莉莉,她和这些儿时的玩伴几乎都已失散多年。
几人结伴走出巷子,这一路都是饶莉莉和陶萄说话,张家明兴奋地凑上来时不时插一句,但又会被饶莉莉嫌弃地推开。
郁峦依旧安静,只是紧紧地抓着陶萄的手,一句话不说。
四个孩子一路走到马路边上。
胜利路两边的行道树几乎都是芒果树,人称绿化芒,它们在冬末春初就会开满树的小芒果花,层层叠叠,被风一吹,又会呼呼地落得满地,踩上去湿湿黏黏的,味也有点儿臭臭的。
但到了夏天就不一样了,能看到满树茂密枝叶间往下垂的芒果,大的能有巴掌大,都是青皮的,形状长得也特别芒果。
挑大而饱满的,用竹竿子打下来,放在米桶里沤个几天,这些小芒果就能变黄变软变甜了。
大人们都说不好吃,但是小孩儿每年夏天都爱上街打芒果吃。
等陶萄长大,这种芒果都没人打了,掉得满地都是,经常走着走着就被掉下来的芒果砸到头,可能是以后长大的小孩儿都会被家长教育这种芒果是吸尾气的,不能吃。
但在九零年代,街上没什么小汽车,家里能有一辆摩托都很阔气了,家长也没有用这种言论来吓唬小孩儿,陶萄和饶莉莉年年打,年年吃,也都好好的。
除了芒果,陶萄还记得清泉寺里有一颗特别大的荔枝树,郁峦的外婆家荔浦村里还有一整个大荔枝果园,一到夏天,全岛都是荔枝香,荔浦这个名字也是因此得名,是荔枝的荔,虽然和另一处盛产芋头的荔浦撞名了。
连陶萄的小学校园里都种有一颗年纪比她们这些小孩都大的龙眼树,漳溪镇因背山靠海、气候炎热,这类果树乎总是长得特别好,爬树摘果的记忆,也总是藏在陶萄童年记忆里各个角落。
饶莉莉就是打芒果的行家,竹竿子往枝丫间一捅一勾,芒果结得很密,不需要什么眼力,随便一打都能勾下来好几个。
陶萄和张家明就赶紧卷着衣裳在下头蹿来蹿去接。
郁峦么,就别指望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仰着头,望着满树的芒果发呆呢,已经不知道思绪飞到哪里去了。
陶萄给芒果砸了好几下,还有几个没接到掉地下摔烂了。
不过几人还是满载而归了,最后,陶萄也玩起兴致,还重拾童趣,几步助跑,嗖嗖嗖就爬上树,掰了好大一串下来,把饶莉莉高兴得拉着狗一起蹦起来拍手叫好。
“葡萄,还是你最厉害了!”
“哇,这一串起码有十几个,太好了!”
张家明也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巷子里的孩子里最会爬树的就是陶萄了,他也想爬,但他不敢,他衣服袖口蹭脏一块儿都会被他妈盘问,到时候又要挨巴掌了。
几人坐在路边最大的一棵芒果树下分芒果,张家明就蹲在旁边,傻乎乎地咧嘴笑看饶莉莉和陶萄你一个我一个地分芒果。
他一个也不要,他不敢拿回家。
陶萄看他蹲在那儿,实在可怜得很,就把所有芒果都捏了一遍,找到个发黄微微软的,剥芒果和剥枇杷类似,先拿指甲刮一遍皮,就能很好地剥开皮了,才不会连着肉。
“喏,张家明,你吃一个先。”陶萄剥开一半,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
饶莉莉也说:“快吃啊,你妈总不会让你张嘴闻有没有芒果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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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明才又笑了,接过来,低头啃了一口,被酸涩得脸都皱了一下,但还是两眼亮晶晶地递过来:“唉!你们要不要尝尝,酸甜酸甜的,还蛮好吃的耶。”
饶莉莉伸头过去啃了口,被涩得直吐舌头,气得大声抱怨:“哇,神经啊,你是不是没味觉的啊!”
张家明仰头哈哈大笑。
看来是真的酸,陶萄赶紧摆手:“那我不吃了。”
“不行,你也吃一口。”饶莉莉最要公平了,她夺过来塞给陶萄啃了一口,见陶萄也痛苦地把脸皱成一团,才心满意足和张家明又哈哈笑了一遍。
郁峦左右看看,突然机灵地缩到陶萄身后去。
饶莉莉瞥见了,兴冲冲指着郁峦说:“你老弟也来一口吧!”
陶萄赶紧张臂护在前面:“不行,他不能吃。”
“为什么?”
“他吃了会嘴巴痒的。”
“啊?”饶莉莉歪头打量着郁峦。
陶萄这个弟弟很怪的,他很少和别人说话,也经常不应声,但他倒是很喜欢黏着陶萄,就算陶萄对他也很不怎么样。
现在也是,他安静地望着突然挡在他身前的陶萄,望着陶萄扎着俩牛角辫子的后脑勺,眼睛一直看着她。
“你别给他吃了。”陶萄终于找回了一些做姐姐的感觉。
现在计划生育是很严格的,除了周围村子里过来打工的人家,镇上的居民大多都属于城镇户口,不管是不是有单位的人家,都是不允许生二胎的。
虽然也有不怕罚款跑出去躲了生完回来的,但这条巷子里的人家都比较老实,除了家里开早食店的肖家有三个女儿,其他家庭几乎都是独生子女家庭。
而陶萄是因为她爸再婚,家里才多了个弟弟,这就显得特别不一样,一开始她其实还挺得意的。
但上辈子这份得意的心情很快就因为郁峦的与众不同而消散了,小孩儿是没有那么多耐心的,也不会觉得郁峦长得白净可爱就对他更加优容,不好玩就是不好玩,加上陶广志一开始没坦白,等陶萄知道经常给她买冰棍买小裙子的郁阿姨已经成了她后妈,更是无法接受了。
郁峦还是严重挑食的小孩,这其实也是自闭症的一种症状,他会生理性抗拒某种颜色和外观的食物,或是不喜欢某种口感或是味道混合在一起,这让郁峦从小到大都很难接受新食物,小时陶萄不知道,也曾觉得他娇气,怎么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这么麻烦。
长大后,她才知道那叫“新食物恐惧症”。
芒果就是其中一种对他而言不安全的水果,陶萄记得他不仅是抗拒黏糊糊拉丝的芒果口感,也有一点芒果过敏,吃了嘴唇会发痒,他会难受得挠到满嘴出血。
不吃就不吃,饶莉莉倒是没再坚持了,因为那只芒果也已经被不怕酸的张家明嗦得一丝丝往外炸开,比白切鸡还没洗澡的毛看着还恶心。
几人带狗,收拾好芒果和地上的枝叶,就扛起竹竿蹦蹦跳跳地打道回府。
陶萄拿衣服奋力兜起满得要滚出来的芒果,正要走,面前又伸出来一只白嫩小手。
扭头一看,郁峦正乖乖地伸着手,望着她,等她牵。
“……”
陶萄和他清澈乌黑的大眼睛沉默地对上了几秒,只好认命地单手揪住鼓囊囊的衣服,竭力腾出一只手来牵他。
郁峦肉肉的手指立刻收拢,攥紧。
回家路上,饶莉莉还愁眉苦脸地说:“唉,你们知道吗,听说明年过年早,二年级的上学期学期短,所以我们25号就要开学了,不是9月1号,是25号喔……葡萄,你这个新来的弟弟是不是就要转到我们班上?我那天听你爸过来和我妈说来着。”
陶萄是九月葡萄成熟的时候生的,正好差了那么几天就被划分到了下半年,不得已迟了一年入学读书,所以和小她一岁的郁峦上同一个年级。
一听开学的事情,陶萄也愣愣的:“啊?二十五号就开学?”
张家明立刻就痛苦地捂住耳朵:“别讲啦别讲啦!我暑假作业还没写完呢!”
他虽然成绩好,却一点儿也不喜欢上学。
不过这话说的,小时候有谁喜欢上学?
“啊?怎么会这样,你还没写完,我还想抄你的呢!”饶莉莉是一页都还没写,毕竟暑假还有二十多天,她是根本想不起来写的。
张家明抓抓脸说:“呃……我就是手抄报还没画啦,其他早就写完了。”
饶莉莉眼睛一亮:“好哇好哇,张家明,你明天把暑假作业拿过来给我抄抄?我妈今天还催我写作业呢!”
“好……我想想,那明天一大早我就过来,我妈托人从市里的新华书店买了一套《应用题大全》,挺难的,我就说我要带过来做,请罗老师帮我看一下。”
陶萄听着听着,忽然才意识到,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开学?暑假作业?
对啊,她是重生回来了,那她还得读书呢!
还是从小学读起的啊!
让她算算,嗯,她下学期应该二年级了,那小学还有五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要人命啊,她好不容易熬过去了,现在岂不是又要重新来一遍,又要读个十几年啊??
陶萄整个人都不好了。
6.第 6 章
陶萄带着一兜芒果和一只郁峦,沮丧地回到家时,他俩的爸妈还没回来。
家里暗暗的,郁峦一进来又嗖得贴着她胳膊走路了。
陶萄开了灯,先把电视打开,再把郁峦摁在凳子上,给他开了电视,再进厨房把芒果用干布擦净,就往米缸里一倒,之后,她急哄哄冲上楼,摸到自己的房间,翻出自己那印着斑点狗头的红色书包。
拉开拉链,里面果然躺着一本崭新的暑假作业,这暑假作业真是嚣张,封皮上居然还敢写着“快乐暑假”四个大字!
有它能快乐吗!
陶萄翻了翻,果然名字都没写,里面也是一个字没写。
除了一本暑假作业,还有一本生字本、一本拼音本,上面第一页示范性地写了几个字和声母韵母,看来还布置了练字作业。
八岁的她当然也没写。
陶萄欲哭无泪地坐在地板上,刚刚张家明还说什么,还有手抄报?
唉,她明天也去饶莉莉家抄……写写作业算了。
陶萄又翻了翻暑假作业,仔细看了几眼题目,拼音填空,看图识字,十以内的加减法……还好还好,她苦中作乐地想,幸好是重生回小学,而不是立马要面对高三初三,否则她可能会比上辈子考得还差,说不定要直接复读了!
也好,上辈子开智晚没能好好学习,这辈子努力一把,看看自己这次能不能争气点考过陶广志的尿酸。
陶萄还算是很好哄的,没一会儿,自己给自己哄好了。
她拍拍屁股,重振旗鼓地下楼去。
郁峦还专心地看动画片,这个点正好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都播完了,但调到东方卫视还有《封神榜传奇》看,转到京市台又能看《七色光》,本地卫视还会放《大力水手》、《小神龙俱乐部》。
现在虽然还没有设立少儿频道,但动画的选择其实也挺多的,还个个都是细糠,画技精湛,故事内涵也丰富。
郁峦就在目不转睛地看《大力水手》。
陶萄没喊他,他只要开始看了,必须看完一集,不然他晚上都睡不着的。
不急,以后找机会,慢慢纠正他。
她穿过客厅,趁陶广志没回来,在厨房翻箱倒柜。
陶萄家厨房很大的,用简易隔板分成了两部分,左边比较小的区域是家里炒菜用的;另一边有长长的不锈钢超大案板、摆着从食品厂二手买来的四层燃气大烤箱、和面机、大冰柜、冰水机之类的,案板底下的柜子里还塞着大袋的面粉、整箱的鸡蛋、炼乳、白砂糖,还有那种大桶的起酥油,满满当当。
翻了半天,陶萄总算找齐了材料。
做葡式蛋挞的材料。
蛋挞是粤港的传统西点,老早就是茶楼里经久不衰的招牌。
但以前内地是没有葡挞的,吃的都是“广式蛋挞”或者是“港式蛋挞”。
传统的蛋挞不论是港式还是广式,主要都是蛋香,挞皮是曲奇饼底的,口感咬下去有点粉粉的,挺敦实的,蛋液滑溜溜的,没有奶味,口感清淡,也没那么甜,就像……饼干壳装的甜口鸡蛋羹。
和葡挞完全不一样。
葡挞起初是在奥城路环岛一家叫安德鲁的饼店做的,后来老板和他老婆玛嘉烈分家了,玛嘉烈又开了一家饼店,把葡挞带到了奥城市区,吃的人越来越多。
说起来,好像就是这两年的事儿了!港城、奥城回归后,三地往来的人多了,葡挞、港式西多士之类的美食也迅速成了南边的潮流,起初只有拱北、小榄这些靠近奥城的地方卖,再后来,不知怎么被肯德基看上了。
肯德基高价买来了玛嘉烈的配方,并开始在全国推出葡挞。
毕竟九十年代的肯德基、麦当劳还算蛮高级的西式快餐,不少年轻人都认为吃这个特时髦,小孩也只有考了双百,才会被家长奖励进城里去吃一顿,吃一顿都够回来炫耀好久的。
因此肯德基的传播力十分可怕,葡挞就这么火了,火到什么程度?全国所有面包店、西饼屋、茶餐厅,全部立刻上马做葡挞。
镇上那些有本事的店,直接托人去奥城请师傅来教,包吃包住包路费,不出半年,连漳溪这个南方小镇上也有了葡挞,很多糕饼在这时都是论斤卖的,只有葡挞卖到两块五、三块五一个,但买的人还是大排长龙。
从此,葡挞大范围取代了广式蛋挞的地位,成了西点里的新贵。
她怎么会把这事儿记得这么清楚呢。
因为……她家就是在葡挞风靡后渐渐倒闭的啊!
蛋挞之间其实没有什么优劣之分,只是做法不同,口味不同,清淡不腻的广挞也是很多人的心头好,陶萄其实也很爱吃,两种她都觉得很好吃。
但在这个年代,吃葡挞是一件特别新鲜、特别时髦的事情,送礼、下午茶、早茶点心到处都是葡挞的身影,最后连街边小摊儿都知道卖了!偏偏她爸陶广志一点儿都不在乎那些潮流,也毫无市场风向的敏感性,还不紧不慢地守着老几样过日子。
他不倒闭谁倒闭呢?
陶萄撸起袖子叉着腰,心想,现在葡挞还没流传开,估计只有滨城、港城、奥城这类大城市才有,漳溪镇大多数人都没吃过,但估计也快了,葡挞席卷全国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了。
那这回,必须让她家来做镇上第一个葡挞弄潮儿!
以后葡挞早已走进千家万户,都能预制了,预制的蛋液、预制的冷冻挞皮,别说面包店了,网上有各种配方教程,自己弄个空气炸锅都能轻松吃上,一点儿门槛也没有。
但现在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要不当初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专程大老远请奥城师傅来教呢?
陶萄可不需要奥城师傅,做蛋挞她可太熟了。
十几二十年后,哪家面包店没蛋挞?不仅有葡挞,还改良出了奥利奥蛋挞、草莓蛋挞、芝士蛋挞、榴莲蛋挞、杨枝甘露蛋挞……不仅口味多,款式也多,什么花边蛋挞、高脚蛋挞、厚心蛋挞、巨无霸蛋挞,甚至还有压扁的蛋挞披萨。
那花样卷得,陶萄觉得自己光靠蛋挞层出不穷的花样,就能把镇上刚冒头的西饼屋卷出天际。
她长大后开的面包店虽然不大,生意也就够她和陶广志两个温饱,但她有自己的原则,她做面包从不用预制的,包括蛋挞也是,不用预制的挞皮,也不用隔夜的挞皮,全都是当天烤当天卖。
小面包店想卷过大连锁是不可能的,只能走口碑和手工创新的路子。
所以她上辈子店里的面包种类不大多,量也少,但她做得用心,配比用料都干净,这让她店里生意一直挺稳定的,熟客也多。
陶萄今天准备先烤几个一家人先试吃。
毕竟是晚上了,做多了浪费,她没敢开陶广志那个食品厂弄回来的四层大烤箱,一是怕不小心弄坏了小命不保,二是就十个蛋挞,开那么大烤箱多浪费煤气啊。
她准备用另一边、家里煤气灶下面的一体式小烤箱。
这也是燃气烤箱,和以后的电烤箱完全不同,它烤箱里是明火烤制的,也没有精准控温。
这烤箱上就一排旋钮,有几个还是控制烤箱上面煤气灶的,没错,这烤箱顶部还带四个煤气灶眼儿,还有个烤盘。
真正控制烤箱的旋钮,上面只有低、中、高火三个档位,反拧开上火,正拧开下火,至于到底温度几度,就全靠师傅的经验和手感了。
由此可见,以前的老师傅面包和糕点能做得好吃,那得多么厉害啊。
这种烤箱她都不知道多少年没用过了,还得摸索摸索。
至于葡挞怎么搞出来的,她就说……无聊,和郁峦玩家家酒呢,就说电视上正巧放了葡挞的节目,她就照着电视上大致介绍的,乱搞的。
这年代能搜到不少教做菜或是烘焙的节目,不仅有厨师现场演示,还会请明星来驻场,比如本地的《家庭百事通》,家里有卫星锅,还能搜到港城或是美国的节目,能看港城的《方太生活广场》《都市闲情》,甚至还有美国的《朱莉娅烘焙秀》之类的……至于为什么看了就会了,她从小就给陶广志打下手帮忙,已经学会揉面了,依葫芦画瓢能弄出来也正常……的吧?
头一回先这么忽悠着,再略微做点手脚,以陶广志的脑子,加上亲生女儿的滤镜,应该不会太怀疑。
家里正好有陶广志日常做糕饼用的大袋粉,陶萄翻出来看了看牌子,美枚低筋面粉、金像高筋面粉,这两个面粉老牌子真令人怀念啊。
陶萄后来开面包店还用过呢。
继续翻,家里的黄油是车轮牌的、白砂糖是太古的、淡奶油是雀巢的,炼乳是鹰唛,吉士粉是狮牌的,陶萄满意地点点头,陶广志做糕饼还是很良心的,她家面包店虽然倒闭了,但用的原料绝对没问题,都是有口皆碑的大牌。
就是家里没有蛋挞托,陶萄想了想……又开始翻柜子,翻出一卷锡纸,她就把家里的锡纸撕下来,捏一捏,自个折成小杯子形状,她现在手小力气小,折出来形状歪歪扭扭,大小也不是很一致,但也能将就用。
总比用陶瓷杯之类的容易脱模。
陶萄踩着小板凳,把所有料都备齐,就开始手动和面了。
家里有和面机,但是太大了,还是自个和吧!
和之前,低筋粉、高筋粉、糖、盐要先拌均匀,不然做出来的挞皮会有疙瘩,陶萄准备找双筷子拌的时候,客厅里传来了《大力水手》的片尾曲了。
她扭身回头张望了一下。
郁峦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扶着膝盖,背挺得直直的,盯着电视机。
电视机上字幕正朝上滚动,陶萄多看了他会儿。
等片尾曲也播完,电视机里进广告了,郁峦果然就茫然地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发现陶萄在厨房里,他立刻跟着走了过来。
走到厨房门口,他就停住了。
厨房门口有一扇推拉玻璃门,虽然一般不会关,但门口有铝合金的轨道门槛,他每次遇到门槛都会停一下,再慢动作地跨过来。
陶萄看着他小小一个小豆丁,神情严肃,像个树懒一样慢慢地抬起腿、再慢慢地放下,真是忍不住笑。
他好可爱啊,上辈子怎么都没发现?
迈过门槛了,他就安静又好奇地站在旁边看陶萄的手一圈圈搅面粉。
郁峦很少主动说话,在去港城干预之前,他也很少会主动与人对视。
但奇怪的是,郁峦好像从一开始,对她就没有太严重的视线回避,也能回应她。
“芋头,正好,你过来,”陶萄想了想,对他招招手,又去搬了个小板凳,把筷子放在茫然的郁峦手里,“我来教你搅面粉,好容易的。”
郁峦垂下眼,看了看手里的筷子,却没有抬头看陶萄。
“就这样慢慢地同一个方向搅拌……”陶萄直接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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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他的手,手把手带他搅。
现在家里没什么钱,郁阿姨和陶广志也还没意识到郁峦的问题,但他已经七岁了,就算他的点位和谱系看起来不算太严重,也是越小开始生活化训练效果越好。
她是这么想的,还没条件上专业康复机构,就先以家庭训练为主。
郁峦在生活自理方面倒还好,他主要的问题是社交沟通、刻板行为,陶萄也准备在这两方面多多干预他。
这两个问题嘛……陶萄这人没别的优点,只有一个好的。
那就是打小就话多!胆儿也大!
上至八十岁老阿公,下至刚满月小侄儿,就没有她不能沟通的,就算上辈子她那么不喜欢郁峦,郁阿姨都还曾感激地对她说过好几次,说自打认识了她,郁峦性格开朗了不少,多亏了有她。
虽然在陶萄记忆里,她压根就不想带郁峦玩,都是在陶广志眼皮底下,她不敢作威作福,又无聊,只好嘚啵嘚啵和郁峦说话,但她嘴都说干了,郁峦也只是无辜地看她几眼,实在是没劲。
现在她当然不会这么想了,教郁峦搅面粉都格外有耐心,重复了好几遍,见他僵硬笨拙地开始搅动,就帮着轻轻扶一下,直到他可以自己控制力度,她就松了手,还摸摸他的脑袋,用夸张的语调夸奖:
“真棒!我们芋头真棒!”
重复几次,郁峦细软的头发很快被她粗鲁地揉成了蓬乱的鸡窝。
他顺从地被揉,他也不懂陶萄为什么要弄面粉,反正陶萄很多突如其来的行为他都无法理解,比如洗着澡洗着澡会在浴室里突然大声唱歌,吓他一大跳。
郁峦低头默默地搅,搅好了就捏着筷子发呆。
陶萄端起搅均匀的面粉,转身放到案板上,回过头时,弯起眼睛冲他笑:“可以了,多谢你帮我忙啊,一会儿蛋挞做好了,我第一个给你吃!”
郁峦没什么反应,不,对他而言,对视已经是一个特别的反应了。
陶萄冲他笑了笑,就继续踩着板凳转身去忙。
郁峦的目光缓慢地追随着陶萄。
他一直不喜欢与人对视,即便是妈妈,他都会说着说着话就不由自主转移视线,妈妈总严肃地对他说,和别人说话要看人,不然不礼貌。
他知道了,正在努力改正。
可一直改不好。
但好像对上姐姐就变得更容易一些。
虽然姐姐也才做了他六十三天的姐姐而已。
姐姐生了一双月牙般的笑眼,不笑的时候,她的眼头圆圆的,眼尾下垂回勾,平时好像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但一笑起来,她的眼睛便会变成两条弯弯的月牙。
她又刚换了门牙,新换的门牙是一对不大明显的兔牙,那两颗牙微微向内倾斜,又比其他乳牙更白一些。
这让姐姐笑起来就像……就像一张贴纸。
嗯,姐姐是很开心的笑脸贴纸。
他喜欢弯弯的形状,月亮是弯的,香蕉是弯的,姐姐笑起来的眼睛也是弯的。
他喜欢吃香蕉,他也很喜欢姐姐笑。
陶萄不知道郁峦呆站着是在想什么,他经常这样发呆。
她已经上手做起酥皮。
踩着板凳把面粉盆放到桌上,往里面加了切成小块的软化黄油,还有一部分酥油和猪油,就喊来郁峦再搅了几分钟,直到面粉变成粗玉米面似的,她连忙开了冰水机,接了一壶冰水出来。
做挞皮要分次加冰水,搅到面团光滑不粘手,再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冷柜里去松弛,不然包油会漏。
一般等着松弛的这会儿,陶萄都会收拾下案板,打扫卫生,但她现在是小孩儿在“胡闹厨房”,所以就没管一桌板狼藉,甚至还往地上也多撒了点面粉,又往郁峦和自己脸上也抹了几道,还故意走来走去,踩出满地面粉脚印,直到弄得乱七八糟,就带郁峦去客厅玩拼图。
真是对不住陶广志了,她现在年纪太小,只能出此下策。
郁阿姨给郁峦买了好多盒拼图,有几百片的,还有几千片的,陶萄从架子上随手抽了个最小盒的风景拼图,打开倒出来让他玩。
郁峦爱好狭窄,拼图算一个,他拼拼图还特别专心,如果没人管,他可以拼一整天不动弹,也不用吃饭。
陶萄玩不了这个,就这么一会儿,都差点没给她玩睡着。
这时候客厅里那个时针都指到晚上八点了,陶广志和郁阿姨这对不靠谱的父母居然还没回来,陶萄无奈地摇了摇头,看了眼时钟,又进厨房里调油。
取一块黄油,直接把黄油块放在保鲜膜上,用擀面杖隔着膜慢慢擀,擀成一块厚薄均匀的正方形薄片,再把黄油片连保鲜膜一起放进冷柜冷藏15分钟就够,让黄油片彻底变硬。
油冻好了,面团也差不多了。
在案板上撒点粉,把刚刚松弛好的面团用擀面杖擀成四边薄中间厚的正方形,再把冻硬的油片,放在面团中央,四个角折起来包住黄油,捏紧边,之后再擀,擀好以后,叠被子似的从两端向中间对折,用保鲜膜包好,再放进冷柜。
这样重复擀制、折叠、冷冻两次完成开酥后,陶萄最后一次把这些薄片擀均匀。
她挑了个她爸用来做绿豆糕的圆形模具在在酥皮上压出10个圆片,把这圆片铺进锡纸模里,用手指仔细按压贴合好。
烤出来会一圈圈膨胀鼓起,变成千层酥皮的蛋挞皮就做好了。
7.第 7 章
现做挞皮,说麻烦呢也麻烦,但陶萄是做习惯了的,虽然现在手小个矮,老是要拖着板凳跑来跑去,力气也不够,擀皮都擀得手酸,但店里工具齐全,她做起来还算顺手的。
刚刚等着二次、三次冷冻松弛面团的时候,她还把蛋挞的蛋液也调好了。
做挞液比做挞皮简单,先把蛋黄蛋白分离,加白砂糖,用手动打蛋器搅匀就行了。挞皮不用打发,蛋挞打发了反而有气泡,烤出来就不光滑了。之后,在蛋液里依次加淡奶油、牛奶、炼乳,每加一样都要先搅匀,再加下一样,不然蛋液也会分层,就不好吃了。
在搅匀的奶蛋液里,加上吉士粉和低筋面粉,继续搅匀,最后,用大网筛过筛两次,这样筛出来以后,蛋液会特别细腻,口感也好。
蛋液在桌上静置一会儿,刚好挞皮就能取出来了,根据每个锡纸杯子的大小,每个灌装到八分满就行,贪多倒多烤出来是一定会溢出的,那就白忙活了。
把家里的燃气烤箱拧到中火,烤箱预热,陶萄还把手伸进去试了试,差不多了,就把装好十个蛋挞的烤盘放进烤箱中层。
陶萄还特别小心地调整了几次位置,确保放在中间了,生怕烤不匀。
烤箱门是茶色的厚玻璃,能看到里面。
蓝色的火正烧得旺旺的。
烤了十分钟,挞皮就开始起酥,边缘慢慢鼓起来,一层一层的,葡挞那股浓郁的蛋香、奶香、黄油香也开始弥漫了。
陶萄沉醉地吸了一口。
嗯,不错!就是这个味儿!
浓郁,醇厚,甜而不腻,还带着一点点焦香味道。
这好歹是她头一回亮相手艺,她一直守在烤箱前面眼不错地盯着。
烤到十八分钟,挞液看着已经凝固了,表面开始出现焦斑,陶萄是狗鼻子,一闻到味道变了就赶紧打开烤箱门仔细看了眼,之后忙又把旋钮往回拧了一格,不然蛋挞的底马上会烤焦。
差不多烤了20分钟出头,陶萄戴上手套把烤盘拉出来,一看卖相就满意了。
挞皮金黄,酥层起得很好,十个里面有两个折得大些的锡纸杯,可能是火候还没烤到位,挞皮底部偏软一点,有两三个锡纸杯最小的则烤过头了,蛋液开裂,底部也有些焦。
这种老式烤箱温控的确难,陶萄是全凭上辈子的经验判断温度和烤制时间,看来自己还是不太习惯这种烤箱,还是得多练练。
她把残次品挑出来,拿起那个烤焦的,自己咬了一口。
嗯,口感还行,就是没舍得多放黄油,奶香味比以前做的差,加了猪油和酥油,吃起来就略微偏油了一点儿,但现在还热乎着,倒也不腻。
整体比她预期的好。
不过……她分出一个焦斑最多、形状最完美的,其它都故意捏碎了。
留出来的那个,用小碟子装好,拿上小勺,美滋滋端着,给郁峦递过去。
他还跪着膝盖趴在地上,全神贯注在合最后几块拼图。
陶萄探头一看就惊了一下,这么快又拼好一副了?她刚刚找半天都没找到一片对的,不论别的,他做这类事情真厉害。
怪不得上辈子,郁阿姨带他去港城后没多久,陶萄还曾听郁峦的小姨说起,他要去参加过什么国际的乐高比赛,还是当时年纪最小的选手。
那时候,陶萄都不知道乐高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高乐高挺好喝的。
“芋头,来,你尝尝先。”陶萄蹲下来,把香喷喷的蛋挞递到他面前,“我第一次做,你试试看味道怎么样?”
郁峦还在拼。
“芋头?芋头!吃蛋挞啦!”
陶萄喊了他两三遍,越喊越大声,郁峦才刚听见似的茫然抬头。
一抬头,就看到两眼亮晶晶看着自己的陶萄,他又缓缓垂下眼睫,把视线移开,盯着那还热乎乎的蛋挞,半天又不动了。
陶萄以为他不敢尝试新食物,正要劝,他又一点点把脑袋抬起来了,视线小心地挪回来,眼睛看着地板,突然对她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姐姐,我妈妈是人。”
“蛤?”
“姐姐,妈妈是我的妈妈,妈妈是人。”
他指了指自己。
“妈妈生我,我也是人,我不是食物。”
他捏住两只小拳头,鼓起勇气,圆圆亮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她,十分认真:
“姐姐,你为什么叫我芋头?”
郁峦,郁峦……用方言读就像是“芋艿”的发音,而且他还是荔浦村出生的小孩儿,虽然他们这的荔浦村并非产荔浦芋头的荔浦,但……荔浦芋头嘛!
多有缘分。
这当然是她上辈子给郁峦取的外号,她曾这么叫了他好些年……回来后,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什么时候开始就脱口而出的。
陶萄挠挠头,突然急中生智:“用食物当名字很正常啊,所有小孩儿都有小名,我小名叫葡萄,我现在给你取个小名叫芋头,那这样,我们两个都是食物啦,不是正好吗?”
郁峦一愣,微微张开了嘴。
他还皱起眉头,对“要不要和陶萄一起当食物”这件事沉思了起来。
忽悠成功了还……陶萄不知道他想什么,干脆用小勺子挑起一点蛋挞液,吹一吹,就塞他嘴里去。
郁峦吓了一跳,含着温热而滑溜的蛋挞液,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吞下去啊,这是蛋挞。”陶萄性格如此,就不可能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待郁峦,她直接手动给他嘴捏闭上了,“吃!好吃的!”
郁峦吓得往后一窜,紧张得喉咙一动。
啊,咽下去了。
郁峦整个人僵硬住了。
完了完了完了……他的身体在惊恐,可是,甜甜的奶香和蛋香又仍残留在他嘴里……这让他手足无措地僵了好一会儿,又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怎么跟喂流浪猫似的……陶萄无奈地摇摇头,又眼疾手快给他嘴里塞了一勺,问:“怎么样,好吃吧?给你,你自己吃啊!”
她把碟子往前一递,郁峦没接,他吞了下去,张了张嘴,却好像舌头打结,嘴张张合合,努力了半天,才忽然有些委屈地憋出来一句:
“姐姐。”
“嗯?”
“我们不能当人了吗?”
“……”他这脑子怎么还在处理上一个问题啊?
辛苦做了许久却没得到夸奖的陶萄面无表情:“不能!”
郁峦更委屈了,嘴角下撇,扁着嘴低下了头。
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却不是翘的,而是长长直直地垂落下来,这时他似乎在努力忍着难过,眼睫颤抖了半天,弄得陶萄都有点愧疚了,她怎么忘了,郁峦是不经逗的?
她心生惭愧,正要温声哄哄他。
郁峦却忽然又主动伸手,拉住了陶萄的手腕,轻轻软软地说:
“好吧姐姐……”
虽然不能做人很难过。
但只有姐姐不是人,她多可怜啊。
陶萄还以为这个话题就结束了,自己也去厨房拿了个蛋挞来啃,又直接把刚才那个蛋挞塞到他手里,假装横眉怒目地威胁道:“吃吧,这可是姐姐第一次给你做的,通通给我吃光光!”
郁峦被她瞪得缩了缩头,双手捧着那小碟子,四面端详了一下。
圆的,金黄色,闻起来香香的,不臭不辣不酸……能吃的。
姐姐说要吃光光。
那好吧。
郁峦坐回塑料小板凳上,捏住小勺子从边缘挖了一块,严谨地沿着挞皮的边缘顺时针地挖着,把蛋挞芯挖完了,才低头乖乖地小口小口地啃皮,当然也是顺时针啃的,啃出一圈花边。
虽然这个吃法很神奇,但陶萄还是放心地笑了。
看来蛋挞在他的安全食谱上。
吃完,陶萄便牵着郁峦去洗手。
“呐,洗手就要这样洗,用肥皂先搓手心,再搓手背,然后搓手指缝。”
七岁的小孩儿本身自理能力也没多好,何况郁峦呢?
陶萄教得格外仔细。
冲完水,要摸摸手还滑不滑,皮肤干涩搓不起泡就是干净了。
郁峦乖乖地模仿陶萄手心搓手背、手背搓手心,饶有兴趣地洗了好几遍手,每次洗完,还都要把湿淋淋的手举起来给陶萄检查干不干净。
那一脸认真还期盼夸奖的小模样,陶萄被他逗笑,拿了擦手巾来给他擦干,顺口夸道:“我们芋头真棒!”
郁峦被陶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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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夸的语气夸得害羞,嘴角翘起又偏要忍住,抿着嘴低下了头。
他下意识移开眼睛,顿了顿,又努力控制自己把目光转回来。
他重新看向陶萄,忽然说:“姐姐。”
陶萄:“嗯?”
“我陪你。”
“?”
郁峦拉住她的手,像下定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心,神色悲怆,眼泪汪汪。
“姐姐不做人,我也不做人。”
“以后我们都不是人了。”
“……”
陶萄绝望地闭上眼,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让她嘴欠!
*
陶广志和郁美珍挤在人民广场露天舞厅的人潮里,跟着广场喇叭迪斯科的强劲节奏乱扭,简易地拉了个电线捆在树上的大彩灯正呼呼转着圈,红的、绿的、金的光斑泼雨似的洒下来,晃得人眼晕。
他俩梗着脖子晃脑袋,跟人斗舞斗得不亦乐乎。快九点了,两人才猛然想起,家里还有两个关系不太和睦的崽,只好匆匆收拾离场赶回家。
两人其实都才三十出头,早婚早育剥夺了他们很多的爱好,如果没有孩子,他们俩估计能蹦迪蹦个通宵。
胜利路上的路灯昏黄昏黄的,两旁的芒果树在夜风里沙沙响,陶广志一张脸都汗津津的,用力踩着单车上坡,前杠上挂着郁美珍的红色小皮包,还有刚才路过食杂店买的一袋雪条。
车后座,侧坐着长发飘飘的郁美珍。
两人一身热汗,额发都还湿着,心里却快活极了。郁美珍的手臂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汗湿的背上,眯着眼吹风。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了。
车在巷口拐弯,前轮碾过一块松动的水泥砖,郁美珍被哐当颠了一下,屁股都从座上飞起来了,笑着拍他后背:“你慢滴啦!”
陶广志嘿嘿直笑,故意踩得更用力了,下坡时还故意松开车把,吓得郁美珍紧紧搂住他的腰,在东倒西歪的单车上尖叫。
陶广志也大叫大笑。
“今晚太开心了。”过了下坡路,陶广志终于肯安分骑车了,还感慨了一句,“老婆仔,你发现没?都没电话找来唉。”
换做前一阵子,他俩出来舞厅玩不到半个钟,几个邻居准会打传呼机到广场附近的小卖店找他们,把他们喊回来。
今天毫无动静,说明两个孩子处得不错,因此,陶广志和郁美珍不仅第一次玩得这么尽兴,心里更多还为陶萄突然松动的态度而庆幸。
到家门口,陶广志停好车,郁美珍跳下来先理裙子理头发,他拿上郁美珍的包和雪条先去开门。
“你先不要进来,你穿高跟鞋,不要绊到了,我开灯先……嗯?什么味道?”卷闸门刚一拉开,陶广志正回头叮嘱郁美珍,就先闻到一股香味飘出来。
他愣了愣,不由深深吸了一口。
好浓郁的、烤过的奶香蛋香。
陶广志一闻就闻出来了:“嗯?这么晚,谁做蛋挞了?”
而且这味道闻着……怎么好像还挺不一样。
郁美珍整理好头发和裙子刚走到门口,听见他这话接了一句:“家里就两个孩子,还有谁会做啊?”
不过她很快也闻到了,惊讶地说:“是不是两个孩子出去买好吃的了?哪儿买的啊,这么香!”
“不是买的。”陶广志皱起眉头。
虽然手艺一般,但他好歹也是糕饼师傅,做这行那么多年,还是闻得出来的,家里肯定动了烤箱了,满屋子都是这种味儿,这味儿还有些热乎乎的,这不是外面买来的味道,外面买来没有这种现烤的热香味。
“那总不能是两个孩子烤的吧?”郁美珍不太相信。
陶萄才八岁,虽然偶尔陶广志做饼时也会让孩子帮忙递东西、倒水、揉两把面做点小馒头之类的,但平时也没见她真正独立做过这些。
郁峦更别提了,这孩子真是令人操心,生活上的各种小事儿他都学得比同龄孩子更慢,今年才略微利索些,会穿衣服穿袜子穿鞋了。
动烤箱?他连烤箱什么样儿都未必认得,怎么可能会烤!
陶广志和郁美珍对视了下,百思不得其解,拉亮灯绳,忍不住快步往里面走去。
8.第 8 章
急匆匆绕过那两排老旧的玻璃柜,推开与后面客厅相连的门。
两人再次傻眼。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地上摊着一盒拼好的拼图没收,满地都是踩得白花花、脏兮兮的面粉脚印,厨房里更是像被洗劫过一般,案板上全是面粉,水池里堆着好几个用过的盆碗、打蛋器,里面还残留着好些没冲干净的面糊,烤箱的门开着,也是油都没有擦。
案板上有个烤盘,里面东倒西歪摆着七八个锡纸折的小杯子,郁美珍伸头凑过去一看,这杯子里还真是蛋挞,但是烤得稀碎。
她想伸手拿起来看一下,走过去却踢到一卷掉在地上的锡纸,扯出来老长一截。
郁美珍赶紧捡起来,环视一圈,没看到人,两个孩子估计跑上楼了。
陶广志呆立在那里,双目圆睁,瞪着那盘蛋挞,瞪着满案板的面粉,瞪着地上那卷锡纸,瞪着被糟蹋的烤箱,瞪着水池里那堆没洗的盆碗……
他的嘴唇颤抖着张了又张、张了又张,最终实在忍不住了,猛地转过身,大步冲到楼梯口,一把抽下门背后挂着的竹藤条,怒不可遏地冲楼上吼了一嗓子:
“葡!萄!!”
“你搞咩鬼啊?整个厨房搞成这样!面粉不用钱买咩?那些锡纸我还要用的!你自己看看搞成什么样子!”
“你现在立马给我滚下来!我看你是皮痒了,想吃藤条焖猪肉了!”
“哎哎,你好好讲啊!”郁美珍在旁边想拉他,没拉住。
楼梯口那边,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颗小脑袋,怯生生地从楼梯栏杆下面慢慢升了起来。
一颗在上,是陶萄。一颗在下,是郁峦。
两个孩子的头发脸上也都乱糟糟的,全是面粉,两个人就那样趴在楼梯拐角处,探着脑袋,四只眼睛齐齐望着楼下暴怒的陶广志,实在不敢下来。
陶广志看到这两个雪人,更是要晕过去。
“来来来,下来!”
“快点下来!别叫我上去捉你!”
陶萄一眼就看到他手上打小孩的专用上古兵器,吓得下意识夹紧了屁股,这种细细的竹鞭子是从竹枝条做成的扫帚里抽下来的,别看它细细的,但怎么打都打不断,特别有弹性,一抽一个红道,过会儿还会肿起来。
把家里弄乱,让陶广志的注意力无法专注去想她为什么突然做葡挞……这虽然是她想要的效果,但她也不想挨打啊!
小时候挨得已经够多了,光看到那个竹鞭她屁股都开始痛了!
陶萄抓着栏杆,挤出一个讨好的笑,企图唤醒父爱:“爹地,你回来啦?跳的开心吗?嘿嘿,我给你做了宵夜哦!”
陶广志举起手里的鞭子,一边冷笑一边脱鞋:“嘿什么嘿,你还敢嘿!你今天就是叫我天王老子也没用,我要打到你长长记性!不下来是吧?你等着啊!”
陶萄转身就往楼上跑。
“芋头……郁峦的肚子饿了我才去做的!你先不要打我,你去看下啊!厨房那盘,我做的啊,好好吃的!你去试一下,别打我了!我学你的手艺,很用心做的啊!”
“不忙,我打了你我再去看!别跑!”
“哇啊啊啊……”
十分钟后,陶萄泪流满面地捂着屁股趴在客厅的硬红木沙发上,哭得可伤心了。以她上辈子丰富的挨打经验来看,其实陶广志今天还是收了力气的,但她这八岁的屁瓜蛋子嫩啊,夏天的衣服又薄,抽下去她眼泪立马就飙出来了。
她上辈子挨得最疼的打,就是他爸煮了饭她不吃,要喝粥,陶广志就又用高压锅压了粥,她又说吃不下要吃面,陶广志就出去买面,面买回来她嫌弃是细面不是圆圆的油面,陶广志就又去买新的。油面买回来,她说不然还是吃饭吧……
关键是这件事她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还是长大后陶广志看相片怀念她小时候时说起,陶萄都无法理解,问他:“我那么皮,有什么好怀念的啊?”
陶广志就笑:“你还小嘛,小孩子就是皮的啊。那我是大人呐,脾气一上来就打你打那么重,害你哭得嗓子都哑,手心都肿了,我晚上都睡不着,一直想不该这么打你的,幸好你不记得了……”
原生家庭的痛好像痛在陶广志身上了……陶萄尴尬得挠了挠又疼又火辣辣又还有点痒的屁股,继续惭愧地哼哼唧唧。
郁峦也被刚刚鸡飞狗跳的场面吓呆了,一会儿看看屁股开花、还嚎哭不停的陶萄,一会儿看看站在厨房里边收拾残局边吃蛋挞的陶广志和妈妈,实在不知所措。
郁美珍一边拖地一边小心地瞥向脸臭臭的陶广志。
她刚吃了一个烤盘里稀烂的蛋挞,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也已经冷掉了,但味道还不错,口感非常独特,她吃着竟然觉得比茶楼里卖的老式蛋挞还香。
尤其那个酥酥的挞皮,真的很不一样。
“广志,好啦,你别生气啦。”郁美珍劝道,“小孩子嘛,她能做出来都很厉害了,弄得乱糟糟也正常嘛,你刚刚吃了没?八岁小孩能做成这样真的很不错了!你应该夸夸她才对。”
陶广志当然吃了,一入口他就惊艳了一下,这口感、这味儿……太好了,他都有点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出来,也不知道陶萄是怎么搞出来的,他刚刚收拾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黄油酥油、猪油、吉士粉都被动过。
陶萄应该是什么都乱加了一点儿,反倒歪打正着了。
唯一奇怪的是,她怎么会做起酥皮?虽然蛋挞没烤成功,但皮却起酥起得很好,他以前没有专门教过她这个啊?不过,在和美珍结婚前,家里就他和陶萄两个人,他做糕饼忙不过来,是会让女儿打下手的。
难道她看就看会了?
可是以前使唤她做事,她还不情不愿,经常偷跑出去玩。
陶广志心里是又惊又喜,也有点不敢相信,陶萄才八岁,就能自己倒腾出酥皮了,他的女仔,读书虽然差劲,但……
难道她是个做饼的天才?
如果不是因此越想越激动,想得心里都有点沾沾自喜了,他现在就不是臭脸在这里擦擦洗洗了。
把他的厨房弄成这样,他肯定要拿鞭子押着陶萄自己收拾。
中途陶萄也扭扭捏捏主动要过来帮忙干活,但陶广志很嫌弃地把她轰走了:“好啦好啦,没你帮手,我还做得快好多!”
陶萄备受打击,又哼哼唧唧地趴回沙发上去了。
郁美珍看着假装凶巴巴的陶广志直笑,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嫌弃,其实是不舍得陶萄干家务。
孩子调皮捣蛋该打打,但是一码归一码,广志其实很少让孩子做洗衣拖地一类比较繁重的家务。像陶家是自建房,不是公家分的小套房,拖地可是要拖四层楼的。
洗衣也是,郁美珍陪嫁了一台洗衣机来,但在此之前,陶家没有洗衣机,洗衣服全靠陶广志手搓,像陶萄这样能上天入地的小孩儿,他也能把她所有衣裳都刷得干干净净。
郁美珍嫁给他,其实就是看中他这一点。他一个人带孩子,也没把孩子当童工,一日三餐、经营店铺外加这些繁杂家事,事事都是自己做,还做得挺好,孩子干干净净,家里干干净净……楼顶甚至还种了小葱芹菜和地瓜。
准备谈婚论嫁时,她头一回来陶广志家,他有些害羞地带她在家里到处逛逛,郁美珍上楼看到楼顶墙角下几个生长得郁郁葱葱的种菜泡沫箱,一下就笑了。
像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那个开早食店的粉佬肖,他家大女儿晓芬才比陶萄大几岁,家里六七岁就叫她搓全家人的衣服、洗碗、抬水了。
人人都夸她好能干,但陶广志和郁美珍都有点看不下去。
夫妻俩忙活了半个钟,陶广志和郁美珍终于把家里重新打扫干净,水池案板烤箱也都洗好了。
郁美珍把拖把和抹布拿去外面洗。
陶广志站在那儿,瞥了眼烤盘里还剩下的两个碎蛋挞,他想了想,又走过去捻起来一个,把锡纸杯脱下来,仔细看了看。
蛋液烤裂了,挞皮底也焦了,他捏了捏挞皮,一捏就酥得掉渣,捏碎后能更清晰地看到层层起酥,这个皮其实做得非常好啊,只是火候没有掌握好。
挞心搁进嘴里一尝,香滑醇甜,他这个吃惯广挞的人觉得口感偏甜了,也过于油腻,可能是冷掉的缘故,但平心而论,这味道调得也算合格,口感滑嫩。
能吃起来这么细腻,蛋液肯定滤过了,他也看到水池里还有没洗的滤网,还知道滤蛋液呢,这孩子……
陶广志越吃越是惊诧,不由把目光瞥向又撅着屁股趴回沙发上哼哼唧唧的陶萄,他想了想,故意板起脸,扬声喊道:“葡萄,你过来。”
陶萄其实一直竖着耳朵留心陶广志那边的动静。
听到他喊,她心想,正戏来了。
但她没动,故意把屁股一扭,假装生气地扭过头去。
“呐呐呐,你弄成这样,你还好意思发脾气!你讲不讲道理啊?”陶广志远远又来一句。
陶萄撇撇嘴,整个人都扭过去,捂着屁股,不理他。
屁股痛死了!
这么一扭,就和一直盯着她的郁峦对视上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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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郁峦扁着嘴,两只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摇摇欲坠。
干嘛了?又没打他屁股他哭啥!
陶萄吓得赶紧伸手把他两只眼睛一捂:“你好好的哭什么,你又没挨鞭子,别哭别哭,等会儿我更说不清了。”
等下陶广志这笨瓜脑袋又会以为她欺负人!
“姐姐。”郁峦抽噎哼唧了两声,热热的眼泪像河流一般,流进陶萄的掌心里。
“姐姐在,你别哭了啊。”
郁峦费劲地摇着头把脸从陶萄的手里抬起来,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刚被泪水洗过,湿漉漉的:“姐姐,你屁股还疼吗?”
陶萄心头一软,忍着屁股疼,直起身把他抱住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一点都不疼,你别哭了。”
“嗯。”
他趴在陶萄的肩头:“你会死吗?”
陶萄一愣,上辈子郁阿姨好像提起过,才三岁的郁峦曾站在马路对面,亲眼目睹他亲爸不幸被卷入运煤车的场面……
“我死不了,听话。”陶萄摸摸他脑袋,“别哭啊。”
“嗯。”
陶广志叫了半天陶萄都不过来,他也是拿女儿没辙,只好端着烤盘过来找女儿,谁知一过来就看到陶萄像个亲姐姐似的抱着郁峦哄。
这他最后一点气也全消了,瞬间就忘了女儿刚差点把厨房拆了的行为,还美滋滋地想:奇了怪了,陶萄昨天对小峦还是乌鸡眼一样,今天就这么要好了?
不过小孩子就是这样的,晴一阵雨一阵的,搞也搞不懂。
总归他们能和睦最好了。
这样他至少不用夹在女儿和老婆中间,不知道该哄哪个了。
他换上一副慈祥的笑脸凑过去问:“乖女啊,你这个蛋挞是怎么搞出来的?你怎么会搞这个啊?”
陶萄抱着郁峦,抽空瞥他一眼:“不知啊,我乱搞的。”
“我知你乱搞的,那你是怎么乱搞的嘛,还有啊,你怎么会想到在蛋挞上做酥皮呢?”
就厨房那惨烈的样子,陶广志能不知道是乱搞的吗?
“电视上看的咯,电视里的方太说奥城的蛋挞就是这样的,人家说这叫什么安德烈葡挞,好好吃的。”陶萄理所当然。
“啊?哪个台啊?”陶广志惊讶,他怎么从没看到过?
“忘记了。”
陶广志无语:“问你白问的。”
顿了顿,他又嘶了一声,困惑道:“不对啊,那你怎么做会这种酥酥的起酥皮的?电视上还有教这个?就算有教,你跟着看一遍就学会了吗?”
陶萄早就想好说辞了:“我学你的啊,你不是做叉烧酥都是这样做皮的嘛?我就试试看咯。”
陶广志恍然大悟,的确,很多广式糕饼做水油皮都得三折三擀再低温松弛,唯一的区别就是起酥皮还得包酥……看来,陶萄真的是看他做就看会了。
“来来来,你再做一遍。”陶广志有点激动了起来。
“我不想做了,我困了!”陶萄松开郁峦,一边用手给他擦眼泪,一边眼珠子一转,又眯起眼,冲陶广志搓搓手指,“爹地,你要我做事也不是不行啊,不过……你得再多给我两块零用钱。”
陶广志:“……”
“你不给我,我不做的。”
陶广志咬牙切齿:“好好好,给你!”
这财迷!
陶萄见他上钩,笑嘻嘻要和他拉钩保证:“你说的啊,说话算话!当大人的可不能骗小孩子。”
逼得陶广志无奈点头,她才得意洋洋地拉着郁峦上楼去,回头做个鬼脸:“那我明天再做!”
郁美珍洗好拖把回来,见一楼只剩陶广志一人,他手里还捧着些酥皮渣子,有些怔怔地,低着头一个个用手指把渣子碾碎。
她不由好奇问:“两个仔呢?”
“上楼了。”陶广志这会子又还有点恍惚了,他转头看向郁美珍,有点语无伦次,“老婆仔,你……我……我同你讲,我们家葡萄好像有点做饼的天分,我是从没正经教过她做面包的,她现在看看电视就能做出来,哇,我以前都不如她,这种起酥皮、水油皮啊,我都跟老师傅学了好久的。”
郁美珍还以为什么事,笑起来:“那不是很好?陶萄很有天分啊。”
“是啊是啊,其实我以前也觉得她好聪明的……”陶广志越发飘飘欲仙,握着那一手渣,默默站了会儿,又冷不丁嘿嘿嘿地傻笑起来。
好,是很好。
天才!
他陶广志居然生出来个天才!
哇哈哈哈!
9.第 9 章
听着楼下陶广志的傻笑声,躲在楼梯上偷瞄的陶萄总算微微放心。
虽然屁股挨了几下,但好歹糊弄过去了,也迈出了第一步。
以后她才就能做更多的事情。
她也不磨蹭了,都快晚上十点了,以前她贪玩,可不愿意早早睡觉,总想着多玩一点儿,现在不同了……晚睡长不高!
重生回来除了操心家里的人和事,陶萄也想试着改变自己的人生。
她想长得更高!最好能……长到一米七!
虽然她现在才一米三,但不妨碍她立下这样恢宏的小目标。
“芋头,走了。”她拽了拽学着她把脸蛋卡在楼梯栏杆缝隙里往下偷看的郁峦,“刷牙去。”
两人站在绿油油的厕所里,并排踩着塑料板凳,对着镜子刷。
陶萄严肃地龇牙,准备教他颤动式刷牙。
保护牙齿也很关键,陶萄小时候太馋了,爱吃零食又敷衍刷牙,经常随便捅两下就吐水。长大后,她蛀了好几颗牙,成了牙科诊所的常客,补牙时那钻头钻牙齿的声音和满嘴的骨灰气味,现在想起来还头皮发麻。
还是以后的孩子幸福,从小学校就组织涂氟,还能做窝沟封闭……或许大城市也已有了这样的技术,但现在樟溪镇的牙科诊所只能做一些补牙、拔牙、镶牙的基础项目,设备也特别简陋,很多器械都是重复使用的,只靠酒精消毒。
她目前只能盼着勤刷牙漱口能保护好牙齿了。
“芋头,你学我这样刷!”
郁峦懵懂地转头看看镜子里狰狞龇牙刷得满嘴泡的陶萄。
刷……刷牙一定要这么凶吗?
迟疑了会儿,他也皱起鼻子,对着镜子凶巴巴用力龇出两排牙。
“对了对了,你就假装摸到电门了,抖起来!”
之后,陶萄又领着他一起洗脸,洗好还用指头给他额头脸蛋鼻头下巴都点了一坨孩儿面,再用两只手飞快糊开,糊得郁峦的脸皮也跟着陶萄的手转。
抹完脸都红了,人也晕了。
“好咯,香喷喷!”陶萄怀念地闻了闻孩儿面的牛奶香,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涂脸手法有什么问题,她给自己也是这么抹的。
郁美珍正好上来,看到陶萄带着郁峦已经洗漱好了,她吃惊得瞪大眼:“啊?你们都搞定啦?”
陶萄面对她还是有些别扭,低头说了声:“我去睡觉了”,就慌忙将郁峦交给他亲妈,自己啪嗒啪嗒一路跑上三楼。
她家自建房构造还挺神奇的,一楼是店铺、楼梯间、小客厅、饭厅、厨房;二楼楼道左侧是个客厅,右侧则是一间洗漱间,以及陶广志与郁阿姨的大主卧。
三楼右边是她的房间,带一个装了热水器的独立小厕所,最神奇的是……那厕所竟然隐藏装在衣柜里!
有时候,陶萄实在无法理解陶广志的装修品味。
三楼左边的房间原本空着,堆了些换季衣服、被褥和一些旧家具,郁峦来了后,陶广志就整理出来给他住了。
四楼就是晒台了。
陶萄很小就自己睡了,好像是五岁?
她自己不记得了,还是长大后陶广志当童年趣事跟她说的。那时,她刚有了点男女意识,有天突然天真地追问陶广志她怎么不能站着尿尿,怎么堂哥有“鸡”,她没有……给陶广志吓出尖锐爆鸣,差点要晕过去。
从此,陶广志就下决心要让她自己睡,他还去租书店租了好多育儿书籍,每天熬油点灯学习怎么养育女儿。
还红着脸拐弯抹角地跟她科普了很久,男生和女生是不一样的。
或许也是从那一年开始,陶广志意识到,随着她渐渐长大,他独自带女儿生活会越来越不方便,很多只有妈妈才知道的事情,他没办法教,也担心自己教不好,把女儿教坏了。
他慢慢不再抗拒阿嫲总让他再婚的唠叨,后来才有了郁阿姨。
只是陶萄小时不明白。
她那时的世界好与坏泾渭分明,还没有学会包容。
陶萄叹了口气,关上房门,开灯,照亮了满屋子的斑点狗:斑点狗的被罩被单、斑点狗的玩偶抱枕、斑点狗的海报、斑点狗的拖鞋……哦,还有一张贴满了斑点狗贴纸的木质书桌。
刚回来都没留意这些……陶萄好笑地仔细把自己房间逛了一遍,最后怀念地走到书桌边,这张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书桌也是元老级的了,质量特别好,她记得她一直用到高中毕业都没散架,但实在太旧了,她也不怎么用得上了,就被陶广志拿去当年节下供神烧香用的神案了。
她低头一看,又愣了。
桌上除了贴纸,还有一行用削笔刀刻的、歪歪扭扭夹着拼音的字:
“坏女人和sǎ子不许入内。”
陶萄呆滞地眨了眨眼。
嗯……傻的拼音还拼错了,不愧是她。
她哭笑不得,拉开抽屉,找出小刀划掉,又翻出几张吃大大卷攒下来的贴纸,默默把这道痕迹贴住了。
窝到床上,她抱着那只被她睡扁变形的斑点狗玩偶发了会儿呆。
以后会怎样呢?以前她像个缺心眼似的,稀里糊涂就长大了,没操过一点心,一心盼望着当大人,认定长大了就可以不再听陶广志的话,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也盼着离开这个背山面海的小镇子。
等自己终于如愿当了大人,才知道原来生活的一切都不容易。
但唯有一点,她很清楚。
重活一生,不论如何,她都想要幸福,也想要她爱的人都幸福。
她抱着那只扁扁的斑点狗,渐渐睡着了。
半夜,她又被轰隆隆的雷声吵醒。
夏日的雷雨总是毫无预兆,说下就下,陶萄迷迷糊糊扭头一看,刚好一道闪电划过窗外,防盗窗和塑料雨棚上很快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雨声。
外面漆黑,陶萄用被子蒙住头,翻个身正准备继续睡,刚闭上眼,又听到门外有人敲门,那个敲门的人还颤声唤着:“姐姐。”
陶萄猛地就翻身坐起,手伸向床头,想摁亮电灯却摁不亮,估计是停电了,小时候好像一下大雨就会停电,她只好摸黑冲过去开门。
果然是郁峦。
他穿着白色小背心蓝色短裤,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枕头,赤着脚蹲在她房间门口,吓得脑袋都埋在膝盖里,嘴里还自言自语。
陶萄疑惑地在电闪雷鸣中,也蹲下来细细地听他讲什么。
一会儿带着哭腔却很有礼貌地和老天商量:“雷公你好,可以请你不要再打雷了吗?”一会儿埋头喊“姐姐姐姐……”一会儿又安慰自己:“妈妈说打雷只会打坏人,没事的没事的,我现在不是人了,我是芋头……”
“……”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陶萄叹口气,伸手把他拉进来了。
外面急雨滂沱,陶萄先用自己的被子将郁峦裹住,又飞快地把变形的斑点狗娃娃也塞给他抱着。
郁峦被姐姐飞快裹成一个毛巾卷,只露出头发乱蓬蓬的脑袋,他努力从被子下伸出胳膊抱着软趴趴的玩偶,下巴贴在狗头上,乖乖地缩着,看着陶萄又下床去,摸黑开柜子再找一新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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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着几道闪电稍纵即逝的亮光,陶萄总算抽了一条小毛巾被。
拖着被子爬上床,见郁峦一打雷就会抖一抖,她忍住一点点心酸,过去抱住他,还用自己的双手轻轻捂了捂他的耳朵安慰:“睡吧,我帮你捂住,很快会停的,一会就不痛了……”
郁峦不止害怕打雷,他小时听到放鞭炮、摔炮、烟花的声音也会突然慌不择路地躲到楼梯下面、桌子底下或是床底下,拽都拽不出来。
大人们每次都会被逗得哈哈笑:“哎呀,你去哪里啊?这孩子真胆小啊。”
但其实这些声音对他来说,并不仅仅是胆大胆小的问题。
陶萄去当过义工后,才听里面的老师说,很多孤独症的孩子都存在生理性的感官处理障碍,他们听到这些声音的感受是和常人完全不一样的,我们或许只是觉得吵闹,他们却会感觉有一把尖刀直刺大脑,他们是会因此感到疼痛的。
甚至是剧痛。
那时,陶萄就愣住了。
她想起小时的每一年过年,当她欢天喜地和莉莉她们出去放烟花的时候,那个总会捂着耳朵躲回房间,只从窗户底下露出一双眼,偷看她们玩的郁峦。
原来他很痛。
原来,每个孩子都喜欢且期许的过年,那些一放一整夜的绚烂烟火,对郁峦来说,却如一刀刀不停歇捅向身体的凌迟,而这些痛苦,还无人理解。
也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大城市治疗,有没有好一些。
陶萄垂下眼,更紧地抱住他仍在抖颤的身体:“不痛不痛……”
被抱住的郁峦在黑暗中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姐姐……知道他会痛?
他曾经和妈妈说过打雷很痛,和老师也说过,和阿嫲也说过,都没人相信,他们还会笑:“怎么会痛呢?是很吵吧?没事的,男子汉可要胆大一点。”
郁峦从她怀抱里抬起头,闪电又亮了,照亮了陶萄也如黑葡萄般的眼眸,郁峦忽然有点委屈,又有点想哭了。
他注视着她,此刻,明明身体还在恐惧颤抖,每一次雷响,他仍能感到被针扎一般的尖锐耳痛,但……他心里却忽然像被温暖的热水包裹住一般,不再害怕了。
他没说话,只是又依赖地靠回陶萄肩膀。
陶萄就这样抱了他好一会儿,终于不怎么打雷了。
郁阿姨虽然是个温柔的妈妈,但她对郁峦一点儿也不惯着。很早之前,她就隐隐发觉郁峦自理能力不好,她反而更加有意识地要他独立,所以哪怕郁峦比陶萄更小,郁阿姨也能狠着心让他一个人睡。
在陶萄为数不多还有印象的童年记忆里,的确也有好几次,雷声轰隆又跳闸停电的夜晚。这样一整栋的自建房,一旦停电就会很阴森,无数家具、楼道、厕所黑漆漆的阴影都会在黑暗里变得庞大扭曲,像有无数鬼怪躲藏在里面。
偏偏陶广志和郁美珍都是那种睡眠好到地震都震不醒的父母,这种打雷下雨的天气,可凉快了,他们俩估计睡得还更香了。
郁峦根本不敢走到二楼找妈妈,只好可怜兮兮地来敲陶萄的门。
以前他也是这样,在门口像念咒语一样地喊姐姐,还会蹲在她门前小声哭。要知道,在这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雨夜,门口还隐隐约约传来小孩儿哭声……实在太可怕了!哭得本来不想搭理他的陶萄心都毛了,根本睡不着,只好一边嫌弃一边把他拉进来。
原来是这样啊,她有些后知后觉。
怪不得。
之后,童年的每次暴雨夜,郁峦都会跑过来敲门。
10.第 10 章
那时,陶萄可烦他了,觉得他是胆小鬼。
不过……停电又打雷,其实陶萄自己也会有点害怕,但她又是个很别扭的小孩儿,明明怕得半夜都不敢出去上厕所,还要装作自己什么都不怕,很厉害的样子。
都快憋死了,一问就是不怕,一点儿也不怕!
郁峦每回摸过来,她其实还是松了口气的。
但她明面上却是死都不会承认的,天一亮,她又立马变回那个最讨厌郁阿姨和郁峦的超级大犟种无敌战斗状态。
陶萄叹口气,雷声变得遥远了些,她轻轻拍了拍还是一打雷就不免抖一下的郁峦,自己也重新躺下来。她倒是很快就困了,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被子底下远远伸过来一只肉肉的小手,握住了她大拇指。
突然,又一声格外响的滚雷,像贴着屋顶炸开似的。
“姐姐!”
郁峦身体在被子里一蹿,立马连人带被又连滚带爬地朝陶萄贴了过来。
“没事没事……”陶萄闭着眼替他捂了会儿耳朵,直到周遭一切都变得安静,似乎连雨声也小了点。应该不会再打雷了……她放开手,过一会儿又觉得闷热,郁峦紧张得热腾腾的呼吸都喷在她胳膊上了。
她略微推开了他点:“没事啦,好热,你过去点儿。”
郁峦乖乖地挪了挪屁股,但没一会儿,窸窸窣窣,他温热的身子又很小心地挨了过来,但想到陶萄说热,也不敢靠太近,就这样在她身边,缩成小小一团。
陶萄困了,没睁眼,任由他贴着了。
两个小孩儿就这么拉着手挨着肩,在夏日喧哗的暴雨夜中相偎而眠。
早上,陶萄是被陶广志火急火燎冲进来的声音惊醒的:“喔!在这里在这里!老婆仔!小峦在葡萄房间啦!”
郁美珍也赶忙从楼下冲上来,一看,扶着门框长呼一口气。
吓死她了。
原来一大早,郁阿姨去叫郁峦起床,结果看见房间门开着,房间里又没人,把她吓一大跳,喊了几声没人应,赶紧把陶广志喊起来,两人一个找楼下一个找楼上。
“我的魂差点被你们两个吓飞。”陶广志还抱怨起来了。
他和郁美珍怎么都没想到两个孩子会突然好到睡一个屋,全家上下都找遍了,才想起到陶萄屋里找。
“昨天落大雨啊老爸,停电啦你不知啊?芋头不敢睡,我这叫乐于助人好不好?”陶萄被吵醒还有点起床气,揉着眼坐起来,发现左手拉不动,低头一看。
郁峦还拉着她的手,他也被吵醒了,但困得睁不开眼,像小猪一样哼唧了两声,就把脸重新埋到枕头里去了。
陶萄被他握住的手,掌心里都是汗了,他竟然睡着了还能抓着。
麻了麻了,她赶紧抽出来甩了甩。
手心一空,郁峦迷瞪着,也突然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他也困得两眼空空。
“好了好了,先去刷牙。”陶广志摇摇头,他实在很不理解小孩这种忽好忽坏的友情,顺势把两个孩子都赶下楼洗漱吃饭。
郁美珍先带郁峦去换衣服,她今天这么早要叫儿子起床,其实是要带郁峦回娘家,上岛探望郁峦的外婆。
郁峦的外婆住在漳溪镇下辖的荔浦村,荔浦村在小岛上,交通很不方便,骑单车到轮渡码头要半个钟,轮渡上午就两班,所以每次去都得算好时间。
“你大舅打电话来说阿婆身体不舒服,我们今天要赶早班船,快点快点……”郁美珍着急地拉起郁峦回房间去了。
郁峦被拽着走了几步,头上翘着几撮呆毛,还回头看了看陶萄。
“看我干嘛?记得好好刷牙,你快去吧!”陶萄打着哈欠冲他摆了摆手,也先去刷牙了,回头随便翻了件短袖短裤穿上。
早餐很简单,熬得粘稠热乎的地瓜稀饭,已经放凉,配上榨菜、菜脯、腐乳,陶广志还一人煎了一个荷包蛋配粥。
夏天,一大早就很热了,陶萄就特别喜欢吃这种凉稀饭。
一家人呼噜噜吃完,郁阿姨就匆匆带上陶广志硬要装给她的各种罐头、馅饼礼盒,载着郁峦骑单车出门了。
陶广志一路送老婆到路口,回来先打电话让人送点蛋挞杯托来,收拾好碗筷,他也迫不及待掏出两块钱拍在桌上,让陶萄再做一遍昨天那个蛋挞。
他昨天去跳舞,就是打定主意今天休息,所以他今天闲得很。
陶萄把钱塞裤兜里,进厨房装模作样、慢悠悠地和面,又笨手笨脚地打鸡蛋,看得陶广志都看不下去,说:“看你干活我更累,我来我来,你就用嘴巴说就好了,你昨天加了什么?”
“忘记了,我就摸到什么就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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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萄假装记不住,打开柜子,一样样拿出来,颠来倒去才把材料都说全了。
陶广志对自己的女儿完全没有戒心,更是打死也想不到还有重生这一层,何况陶萄说话和以前一样没有条理,他跟猜迷一样才猜出来这什么奥城的葡挞到底是怎样的顺序、大致比例。
心里更是相信这是陶萄歪打正着的成果了。
就这样,在陶萄装傻卖萌的刻意引诱下,陶广志一次性烤了三十个葡挞,既然要做就不要小气,他准备给邻居亲戚都送几个吃,顺便给亲朋好友都吹嘘一下他的乖女有多厉害!
哇哈哈哈哈……他又忍不住在心里叉腰大笑起来,他的女儿完全像他,是个做饼天才啊!
所以,这回他是用大烤箱烤的,只开了一层。
火候之类的问题,陶广志就没有必要问陶萄了,这种燃气烤箱,他比陶萄操作起来更熟手。
香味渐渐弥漫,葡挞烤起来真的非常香。
烤了二十多分钟后,陶广志摩拳擦掌把那层烤箱打开了。
浓郁的奶香味扑鼻而来,一个都没有坏,挞皮比昨天陶萄做的还要酥,个个焦斑明显,金灿灿的,卖相极好。
“一次成功!好厉害啊!”陶萄大拍马屁,超绝不经意地建议,“哎,老爸,你有没有觉得这种蛋挞更香更好吃?你以后可以卖卖看啊?做起来还简单。”
陶广志也有点心动,这是和老式蛋挞完全不同的一种蛋挞,卖相又好,口感又好,名头说起来也响亮,奥城来的葡挞,多洋气啊!
但这种蛋挞比老式蛋挞成本高多了,黄油多贵啊!肯定没办法卖得便宜,起码得两块五一个,普通蛋挞才一块一个。
会有人买吗?
陶萄一眼就看出来她爸在想什么。
改革开放的春风早已吹满地,如今做生意再也不能只讲便宜实惠了,从这两年往后,市场只会越来越卷,广告业大肆兴起,不管大生意小买卖,质量、品牌、广告营销,就是店铺能不能存活下来的三大因素。
她正想要怎么提醒陶广志走差异化竞争的路子,店铺门口就有个人,探头进来问了:
“哦呦好香哦,广志啊,你这是做什么饼那么香啊?”
陶广志伸头一探,认出来是谁,嘴角就一抽。
陶萄跟着看去,却眼前一亮。
11.第 11 章
门口站着个瘦老头,六十岁左右,寸头龅牙,穿一件皱巴巴的灰格纹短袖衫,衣摆全塞进肥大的劣质西装裤里,裤腰提到胸口,脚上趿着一双人造革皮拖鞋,看着既时髦又土的。
陶萄眼珠一转,活泼地招呼了一声:“张阿公!”
张阿公唉了声,就自来熟地走进来了。
陶广志没办法了,只好挤出笑脸,装上两三个刚烤好的葡挞走出来:“张阿公啊?你早啊,也没做什么,这是我家葡萄看电视学的,什么奥城的葡式蛋挞,你拎回去尝尝看啊。”
“哦呦,多谢多谢。”张阿公毫不客气接过来,低头端详一下,又抬眼看陶萄,“这是你家陶萄做的?不可能吧?”
“是真的,我这个女,我才发现她像我,她就是电视上播出,才看一遍就记住做法了。”陶广志昂首挺胸,一副不在意但其实暗暗等着别人夸奖的表情。
结果张阿公来一句:“这些方面厉害不顶用的,不是我讲你啊,你家陶萄啊,还是不要搞这些不务正业的事情,原本读书就差劲,你不会想让她一辈子留在这里做饼吧?像我家小明,一起床就去罗老师家请教做作业了,你看看。”
南街这条巷子里,要论谁最抠、嘴巴最大、说话最难听、人缘最差,当属张家明的阿公,绝对没有之一。
陶广志脸瞬间黑了,气得差点想把蛋挞抢回来。
陶萄平静地眨眨眼,张阿公这个人,嘴贱是嘴贱,人倒也不算多坏。而且他够闲,天天四处串门饮茶下棋,让他拎着这盒葡挞回去,不消两个钟头,全胜利街都能知道她家面包店出了新品。
到时候就好卖了。
陶萄对葡挞有绝对的信心,这可是经过全国市场检验,也算二三十年经久不衰的甜品,和吐司、三明治、椰蓉餐包一样,是各家面包店里的必卖品,几乎每家面包店都会有。
“阿公,我等下也要过去读书的,我只是先帮我老爸做事而已。”陶萄瞄了瞄陶广志的脸色,赶忙拉住他的手,“昨天我同莉莉也讲好了的。”
“好好好,那你也很乖,要好好做作业,专心点,多向我们小明学习啊。”张阿公嘿笑一声,也没把陶广志送的蛋挞当回事,只当他吹牛呢,还奥城的蛋挞,他估计滨城都没去过!
他扬扬手又说了声多谢,拎着那袋葡挞晃出门,大摇大摆走了。
陶广志等他拐过巷口,才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这老头!拿我的东西还敢踩我个女,要他多管闲事!他家小明考试也没见得回回考第一,又抠又嘴臭,难怪整条巷都没人看得起他!”
他骂得很小声,显然不想让陶萄听到,还站着平了平气,但他的好情绪还是被败坏了,回过身来,无精打采地对陶萄说:“你不是要去找莉莉写作业咩?这个你中意吃,就多装几个过去,写作业写累了吃。我等下也装些给你阿公阿嫲大伯一家,拎过去给他们尝尝味。”
陶萄的阿公阿嫲都跟着她大伯住,她大伯陶广发在镇东的胜利煤场当个小领导,他们家靠近铁路附近,是公家分配的套房,离胜利街大概两条街,也不远。
家里还欠着大伯家的钱呢……
陶萄又想起负债的事了,越发有些沉默。
陶广志转身进去给她折纸盒装蛋挞,嘴里还嘱咐着:“我等会就出门,你记得自己带好钥匙啊。”
“我读书不好,”陶萄忽然问,“是不是很给你丢脸?”
小时的她竟从没体谅过,在这样邻里之间没有距离的年代,本就离婚带娃的陶广志,是不是也曾因为她的不懂事而蒙受过很多流言蜚语的压力?
陶广志手一顿,他抬起头,惊愕地看了陶萄一眼,过了一两秒才反应过来,忙摆摆手:“胡说什么。那老头子乱讲,他晓得什么?”
他一边装一边说:“你呢,就好好去写作业,不要想这么多,我只有你一个女,天下间再没人比得上你在老爸心中的位置,你知不知啊?哎,说了你现在也不懂,反正呢,你开开心心,不要生病,我就最开心了。”
陶萄低下头,哦了一声,眼眶热热地把脸别过去。
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陶广志说得那样随意,就像心里早已这样想过千千万万遍了,幼时他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吗?她竟然一点都不记得了。
或许她小时听过了,只是傻乎乎的,听不懂其中深意,转头就忘了吧。
“好啦好啦,快去吧!”他推推她肩膀。
这头,陶萄拎着蛋挞掮起书包,正要上楼翻墙到饶莉莉家。
那头,张阿公也拎着那几个蛋挞回了家。
张家在巷子尾倒数第三间,也是个三层高的自建房,他家门前有棵枇杷树,还算枝叶繁茂,树上蝉声高亢。
张家明的妈妈周慧在一楼客厅拖地,看到张阿公竟然带了东西回来,有些惊讶:“爸,你买的?”
她公公可是铁公鸡转世,出去都是在这家蹭吃那家蹭茶,从来不会往家里带什么吃的喝的,今天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巷口卖面包的陶广志送的,他说他女仔学会做的蛋挞,还吹水说什么学的奥城口味的蛋挞,我说不要的,他非要塞给我。”
张阿公大言不惭,把纸盒往饭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藤椅上:“你吃不吃?国栋呢?上班了?”
“早去上班了,都几点了。”周慧一听是送的,嘴角就是一抽,果不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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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拖把靠墙立住,走过来看。
一打开,里面是三个金黄饱满的蛋挞,还热着,浓郁的甜奶香瞬间从盒中四溢,她擦了擦手,掂起一枚,不禁呆愣了一下。
千层酥皮的?还真没见过这种酥皮蛋挞。
周慧皱起眉头:“这是那个陶萄做的?她这样的捣蛋鬼,怎么突然会做饼了?”
张阿公摇摇手,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喝口凉茶:“谁知呢?不过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做饼的生出个会做饼的也不出奇。”
他这么感慨一番,也从桌上随意拿了个蛋挞,又继续说:“说不定就是读书没什么指望,才打算教她女儿做饼吧?八岁开始学,其实也不早了,以前旧社会大酒楼里的学徒工,六岁就学的都有……嗯?”
说着说着他就咬了一口,但就才一口下肚,他眼就瞪圆了,人也坐直了:“不得了不得了,这个味……好好吃!皮又酥,蛋又香又滑,哎呀,是真的好吃。”
张阿公这人虽然毛病多,但却是个好吃会吃的,他说好吃,那味道肯定不差,周慧也忍不住下嘴,一口就咬掉了一半。
挞皮酥得先声夺人,牙齿一咬就簌簌往下掉,周慧连忙拿手接,但很快她就尝到了温热的蛋挞芯,甜丝丝、滑溜溜,但又不齁,奶香混着蛋香,还有一股点睛之笔般的黄油味,真是好吃得她有点愣神了。
别说陶萄做的,就算说这是陶广志做的,她都不信啊!陶广志那手艺吃了一回就不会再去第二回的。
不会是从哪里批发来的吧?
周慧心里嘟囔着,身体却很诚实,三口就吃完了一个。
“……是好吃。”她咽了咽唾沫,嘴里的香甜还未散去,竟还有点意犹未尽,“跟平时茶楼里吃的蛋挞不太一样。”
张阿公也吃完了手里那个,砸吧砸吧嘴,还想吃,不过只剩一个了。他儿子国栋反正不爱吃甜食,但也还得给孙子留一个呢,他只好把衣服上的碎渣也捡起来往嘴里放。
周慧看到了,有点嫌弃公公这寒酸的动作,她想了想,转身进了里屋,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张十块钱,拿给张阿公:“爸,不然再辛苦你去陶广志家再买一点好了。小明爱吃甜的,他做作业辛苦,等他回来,一个肯定不够吃了。”
她不知道陶萄已经拎一兜子去了饶莉莉家,几个孩子早吃上了。心里还想,她对小明学习是比较严格,但她在吃食上却从来没有委屈过孩子,永远给孩子吃好喝好!
想吃就买,她微微扬起下巴,俾睨众生地交代张阿公:“爸,别心疼钱,多买点。”
张阿公无语地看了看手里的十块钱,翻了个白眼出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给了一百呢!
12.第 12 章
周慧是个望子成龙的严母。
她本来是不同意张家明今天去饶莉莉家的,但见儿子期期艾艾地恳求说:“妈,你……你上周给我新买的《应用题大全》里,有几题我不会做,我想……想请罗老师帮我讲解一下难题。”
罗老师是中心小学的数学老师,也是张家明一年级的班主任,她这个人教学能力还是不错的,就是脾气太好了,管不住学生,导致张家明所在的一班,学风实在太松散了!
你说哪有老师和学生们下课了围在一块儿说说笑笑的。
罗老师还专程买了一箩筐小零食来奖励学生,在周慧眼里,这都是不可取的手段,当老师的就要有威严,要镇得住孩子,他们以后才会守规矩。
周慧极其不认同地摇摇头。心想,所以咯,罗老师自己身为老师,才会没能把自己的女儿教好。
那饶莉莉就是罗老师的女儿。她和那个陶萄半斤八两,都没点女孩儿样,上蹿下跳,心思都不在学习上,成绩差就算了,两个女仔,在学校还天天同男仔打架!
哎呦,这样的坏孩子……周慧暗自嫌弃,她真希望公家的福利房能早点申请下来,将来,她和国栋一定要带小明搬出这条巷子,这里住的邻居,说实在的,素质都不太行。
想到这里,她又瞥了眼桌上剩下的蛋挞。
以前那陶广志做饼的手艺简直烂到家,她都不屑买他家的饼或是面包,宁愿去更远的东升街买,今天竟然做得这么好吃的,真是太出乎意料了。
她刚吃了一个,现在嘴里还留着那种奶香味。
周慧脸微微发红。
说是买给小明吃,其实她也……有点想吃。
看着张阿公把钱揣进裤兜,利利索索穿鞋出门,又往南街面包店走去,周慧忙过去拿拖把,加快速度拖地。
赶紧拖完,一会儿边看电视边吃!
才没过几分钟,陶广志都还没出门呢,没想到张阿公又来了,竟然说还要买刚刚那个蛋挞,他又惊又喜,没想到被陶萄说准了,这种新式蛋挞还挺受欢迎的!
但联想到刚刚张阿公说陶萄读书差劲,他反而端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架子来:
“阿公啊,这个蛋挞很不好做的,一天做不了几个,不仅要用进口的黄油、奶油来烤,一个挞要用我两个蛋黄!这可不是外面那种八毛钱一个便宜货,我这个真材实料,相信你吃得出来。所以价格呢,就会贵一点,要卖三块一个,你要是买的多呢,我看在多年街坊邻居的面子上,肯定给你算便宜点咯。”
张阿公眼睛瞬间青蛙一样瞪起来:“三块一个?你怎么不去抢啊?”
“没办法的,我这个好高档的,刚刚那几个给你,我已经亏本了。”陶广志丝毫不慌,顺势拿出自己用精致的纸盒包装好要给亲哥送去的那一大盒蛋挞,开始吹牛,“我同你讲,今天这批呢,其实是人家煤场的大领导同我订的,我多做了点,才能送给你试下味道,你看啊,我可是用最好的礼盒给人家装的。”
即便是陶广志这样长得浓眉大眼的人,做生意时编起谎话来也是信手拈来。
张阿公想到兜里十块钱连四个蛋挞都买不到,心里很是愤怒,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吧?那他那个挑剔又难缠的儿媳妇一会儿又要讲他小气了。
反正不是他出钱,算了算了……
犹豫半天,他还是肉疼地把钱拍出来了:“买四个吧,多年邻居了,你给我算两块一个!”
“呐,两块肯定不行的,我亏得要当裤子了!算了算了,给你算两块半吧,我卖你这个价,一点都没得赚了,你出去千万不要和别人讲啊,不然我不好做生意的。”陶广志痛心疾首,仿佛卖这四个蛋挞真的亏得他心肝脾肺肾都疼,还一副后悔松口这么便宜卖给张阿公的样子,手上却极为麻利地收钱。
张阿公听见这话脸色才略微回暖,又抱怨:“你定这么贵,也就我们家买得起了,我同你讲,你以后很不好卖的。”
陶广志笑笑,包好了递给他,没有接话:“好吃你再来啊。”
“我以后都不来了!”张阿公心肝都痛到滴血,气鼓鼓拎着四只蛋挞往回走,回了家还和周慧喋喋不休好一阵。
陶广志撇撇嘴,管他来不来呢!
自己收拾了一下,把店门关上,他也拎着蛋挞出门了。
下学期,郁峦也要从荔浦村小学转到漳溪镇的中心小学读书,最好能和陶萄一个班,姐弟俩有个照应,他与美珍也能少操心些。
郁峦的户口还跟着美珍。陶广志是城镇户口,郁美珍是农村户口,这会儿城镇户口仍是吃香值钱,不太好转,之前去问过了,得结婚满五年以上,才能申请随配偶“农转非”,因此一家人目前还是两本户口呢。
当年这俩母子也是可怜,美珍的前婆家在隔壁又隔壁的镇子的某个村子里,郁峦亲爸是工伤加意外,赔偿款合计赔了三十万!如今漳溪镇普通职工的工资一月都才几百一千的,更何况是村里,这是何等动人心的巨款啊!
她婆家人为了能瓜分这些钱,竟不承认郁峦是他爸的孩子,还说美珍偷人,也不知在村里如何运作的,想尽办法把母子俩光身赶走,郁峦如今才会改姓郁,也才会在荔浦小学上的一年级。
陶广志正好想借送蛋挞的名义,去和自己大哥问问转学要怎么操办,毕竟他不认得什么校长、主任的,中心小学的学位又比村小紧张得多,他大哥一向比他人面熟,连镇教办的人都能说上话,说不定打几个电话疏通疏通,事情就好办得多。
谁承想,他走了半个小时后,嘴里说得不屑一顾的张阿公却换了身新衣服,端着茶杯和两只“高档进口葡式蛋挞”,兴致勃勃去巷子里一家小小的麻将馆炫耀去了,那里向来是老头老太太们聚堆儿消磨时间的地方。
“喂!老刘,你看看这个是什么来的啊?”
“不就是蛋挞啰。”
“不识货!这可是人家煤场老板,专门同广志他家面包店定做的奥城葡式蛋挞,葡式你懂不懂啊?葡萄牙人做的!外面根本吃不到的,三块一个!你瞧瞧,好好料!”
“我怎么会有?那还用说?我荷包鼓鼓的,眼光好,面子又够大嘛!特意加价,让他均了几只给我啰!”
……
陶萄趴在饶莉莉的书桌上奋笔疾书,都能听到巷子里张阿公还在到处吹嘘葡挞的大嗓门:
“是不是好酥?黄油味浓不浓?哇我一吃就吃得出的,我同你们讲啊,我平时不是抠门,我买东西,肯定是要货真价实才买,贵就要有贵的道理,你看看这个挞,三块一个哇,我不是照样买?唉!你们不懂!”
陶萄听着听着,边写边忍笑。
小时她也很讨厌张阿公,觉得他多嘴多舌又爱多管闲事。长大后,读过大学、打过工、开过店,见识过更多的人类物种多样性后,就会发觉张阿公这样只是爱叽叽喳喳吹牛的小老头已算十分可爱了。
张阿公这样的人,哪怕为了证明自己买的东西没吃亏,他也会卖力宣传,有他在,下午肯定还会有人来买的!
陶萄已下定决心,要将葡挞一炮打响!
她对着摊开的生字本埋头继续写,小小的手握笔虽写不快,但她却越写越有劲了,一笔一划极认真。
风扇呼呼吹,转过来时就会将作业纸吹得翻过来,陶萄不得不一次次用胳膊压住。
“葡萄,你今天怎么这样专心的?我好不习惯。”
拉着张家明跑去看电视的饶莉莉忽然打着饱嗝凑过来,圆脑袋腻歪地搁在陶萄的肩膀上。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牛仔背带短裤,胸口绣着一只米老鼠,配着婴儿肥的小圆脸,模样极可爱。
陶萄一扭过头,就被幼崽时期的好友萌了一脸,忍不住伸手去捏她软绵绵的脸蛋,谁能相信啊,小时候这样爱吃又圆圆的小妞,长大后竟会跑去当演员了!
饶莉莉随便陶萄揉捏,只一脸崇拜地说:“葡萄,你今天写字写得好端正,我妈肯定会说你有进步了,好了,你别写了,你也过来吃吧,呐,我给你的AD钙奶都插好了。”
陶萄被夸得脸红耳赤的。
没想到重生后,她居然找到了学习的成就感……呃,虽然只是小学一年级的作业。
她倒也不怕罗老师或者陶广志能看出她字迹有什么变化,因为……呵呵……陶萄长大了也还是这种幼圆笨拙的小学生字体。
莉莉嘴里的端正,那只是从缺胳膊少腿、糊成一团、大小不一、部首偏旁分离……变得勉强能看清吧!
不过,陶萄还是备受鼓舞。
她今天就准备把学校另外下发的生字拼音书写作业都写了,那本暑假作业,每天写一点就够了,现在距离开学还有二十几天,宽裕得很。
像张家明这样老早就写完的人,还是极少数。
在陶萄过来之前,他已经把仅剩的手抄报也画完了,还真的多带了一本他妈妈给他买的数学练习册,里面全是一年级还没教过的应用题,估计他爸妈还让他提前让他自学二年级的内容。
饶莉莉勉强又抄了几页作业就累了,下楼又拆了几瓶AD钙奶、抓了一把足球巧克力和水果硬糖上来,把东西往地板上一放,又踩着拖鞋咚咚咚跑出去了。
她去隔壁卧室里,拿了她爸爸的收音机。
还偷偷把白切鸡放了进来。
熟练地将收音机调到中国之声的《小喇叭》栏目,这年代收音机里的少儿节目也很丰富,每日上午都有动物王国、童话世界、稻草人、故事城堡等儿童节目在重播,对小孩儿来说,光是听听都特别有意思。
“嗒嘀嗒,嗒嘀嗒……小朋友,小喇叭节目开始广播啦!”
饶莉莉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往后一仰,就这么躺倒在地板上。白切鸡凑过来舔她的耳朵,她咯咯笑起来,一巴掌把毛乎乎的狗脑袋推开。白切鸡哼唧一声,又趴到她脑袋旁边,下巴搁在她头发上,眯起眼睛。
张家明也舒服地躺下了。
收音机里沙沙地传来一个富有磁性的老爷爷的声音。
“……今天呀,孙敬修爷爷要给大家讲小松鼠囤松果的故事。秋风一吹,松树林里的松果就噼里啪啦往下掉,小松鼠灰灰背着小布兜,每天都去捡松果……对啦对啦,感谢沪市的李梅小朋友寄来的画,你画的你家的大花猫,我们已经把这幅画贴在广播大楼的墙上了!听众小朋友们,欢迎你们来信,记得要寄到京市广播大楼《小喇叭》节目组哦!”
饶莉莉羡慕地说:“啊,孙敬修爷爷什么时候能念到我的信和画呢?我让我妈给我寄了两次,怎么都没有我呢?”
张家明在旁边喝着AD钙奶,欠揍地嘿嘿笑:“还是算啦,就你画的画,谁都看不出你画的什么鬼,实在没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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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要浪费邮票啦!”
“张家明,你找打啊!”
“啊啊啊大佬我错了我错了……”
两人在房间里追打了起来。
陶萄摇摇头,继续写着作业,写着写着,忽然觉得安静。
她回望过去,莫名看了很久。
夏日,电扇,蝉鸣,收音机里的电流杂声。
两个小孩儿,打完了架又轻易和好了,搂着一只潦草小狗,就这么慵懒地齐齐躺在凉沁沁的石砖地板上,翘着脚,听着故事,聊着天,大吃大喝。
然后,不知不觉就睡去。
*
或许是太快乐了,陶萄带过来八个蛋挞,他们俩与白切鸡,你一口我一口的,一不留神就吃完了六个。
要不是饶莉莉良心发现,赶紧拍掉张家明的手不许他再吃,等陶萄写完字过来,早就吃得/精光了。
不过陶萄本来就是带过来给他们吃的。
她感慨地想,身体里是成年人的她,已经不馋这些了。
真奇怪,为什么长大后就没那么爱吃零食了?
“好好吃,葡萄,你这蛋挞是哪里买的?我一定要叫我妈也买给我!”张家明也还不知道他妈早吃上了,之前他阿公在底下大声炫耀时,他和莉莉跑去偷看电视了,现在他正挺不舍得地把最后一口蛋挞塞进嘴里。
不少酥皮渣子粘在嘴唇上,他还伸出舌头舔进嘴里,又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嘬,嘬出可响的声音来。
饶莉莉搂着狗,吸着钙奶,已经快喝完了,吸管在瓶底发出滋啦滋啦的空响,她看着张家明,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他邋遢死了!
陶萄回头解释了一下:“不是买的,我和我爸做的。前几日电视上有播奥城的节目,我和我爸看到后,就一起试着做了,没想到真做出来了。”她努力模仿自己小时候那嘚瑟的语气,还特意补充道,“我爸还教我做蛋挞皮了,就是这种千层酥皮,我已经学会了。”
她以后还要做更多的面包、甜品,正好先打个补丁。
张家明和饶莉莉齐齐哇了一声。
白切鸡也汪一声。
他们俩听了都丝毫没有怀疑。因为葡萄就是很厉害的,她幼儿园就会揉面团了!保育老师提问时,全班只有她一个人回答出来酵母是什么、有什么作用,她还会用面团熟练地揉捏出小兔子、老鼠和猫咪的形状,送给他们玩。
饶莉莉因此特别佩服陶萄。
她就不行了,她妈说她做什么什么不行,光会吃。
但有什么关系?她阿嫲也说了,能吃是福!
张家明沉醉地说:“这个真是好好味,市里那些茶餐厅都没你这个好味 。”
“哎张家明。”一听这话,陶萄不禁好奇地扭过身来,反着坐在椅子上问:“你去市里时,有没有见过我家这种蛋挞?”
“没有,我今日第一次见。”张家明摇摇头,“市里最大的越府酒家,卖的蛋挞也是普通的那种,没有这个好吃。”
张家明他爸在镇政府上班,工资高不说,杂七杂八的东西发得也很多,粮价补贴、煤价补贴、洗理费、交通费等等,每年夏天他家还能领两箱汽水票,张家明的妈妈还到处说他们家已经在排队等着分公家的福利房,过两三年就会搬走。
他家里的条件在这条巷子里的确是数一数二的好。
他爸要上市里办事,就会顺带领他去市里逛逛,因此张家明小小年纪就上市里吃过披萨、牛排和肯德基。
不过他也没办法常去,没有考到第一和双百的话,他爸也是不会带他去的。
他说的“没见过”是很可信的。
葡挞果然如她所想,还没传过来呢。
陶萄眼睛亮了,太好了,她家这时候做,还是独一份的!
她用力吸了一大口AD钙奶,继续埋头抄写生字,小时候觉得艰难、枯燥又无聊的作业,如今都不在话下了,她甚至还能一心二用地想:等会儿陶广志从大伯家回来,就让他再做一批葡挞出来卖。
对了,写完字,顺便画个小招牌带回去。
张家明做手抄报把一套水彩笔和A4打印纸来了,一会儿找他借。
如今仓促,不如就简单画两只堆叠的蛋挞,再写上一些新品上市之类的大字就好……白切鸡摇着尾巴溜过来蹭她的脚,陶萄俯下身挠挠它下巴,心中美滋滋地计划了起来。
正想着,她忽然听见外面不知谁家小孩儿,从巷子口骑着小三轮车经过,正稚声稚气地喊:“姐姐等我。”
真奇怪,楼下的声音明明不大,在楼层上反而听得一清二楚。
陶萄捏着铅笔愣了愣,突然也想到了天天喊她姐姐的郁峦。
怪不得今天耳边这么清静,原来是少了郁峦这个把姐姐当逗号使的人。
荔浦村她上辈子也好些年没搭船去过了。不比一些漂亮的海岛大都开发了旅游业,荔浦又小又破,交通也不便,没啥好玩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后,那边就剩一些老人家还住着了。
八月荔浦的荔枝也已下市,樟溪镇周边盛产的荔枝大多是早熟品种,什么桂味啊,黑叶啊,五六月份就已上市。
这时候也没法上岛摘荔枝玩了。
陶萄撑着下巴,竟有了些当姐姐的小小忧愁。
嗯……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