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杀》 第66章 权谋惊人心 公子扶苏饮下毒酒身亡。 那道从咸阳发出的诏书,快马加鞭送至北方长城外时,扶苏跪在军帐中接旨。 他听严闾念完那短短几行字——父皇说他生性软弱,说他辜负圣恩,说他“赐死,即刻执行”——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怀疑那诏书上的玺印是否真实,甚至没有等监军的使节离开,便接过那杯鸩酒,一饮而尽。 扶苏死前只说了一句话:“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他倒在军帐里,死时三十一岁。 蒙恬也随之饮下毒酒。 但与扶苏不同,蒙恬接过那杯酒时,手在微微发抖。这位为大秦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那双曾经拉开硬弓、执掌千军万马的手,端着那只小小的酒樽,竟有些不稳。 他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严闾几乎要以为他会抗旨。 可他终究没有。他只是抬起头,望着南方咸阳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离得近的人听见了,他说:“臣这一生,无愧于大秦。” 然后他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修建长城的工程没有停。蒙恬的副手赤元将军接手了那数十万民夫和军士,日夜赶工,一刻不敢耽搁。北风依旧凛冽,那些巨大的石料依旧一块一块往上垒,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是蒙恬的军帐空了。 严闾站在大殿上,一五一十地禀报着这些事,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几件寻常的公务。 阿绾刚好来了。 洪犀这几日腹泻不止,跪在净房那边起不来身,她便替他去给大殿上送些酒水。她端着托盘,沿着偏殿的廊道悄悄往前走,走到那扇半掩的殿门边时,忽然听见了“蒙恬”两个字。 她停住了,然后把自己藏进那一片阴影里。 大殿之内,胡亥还睡着。他那粗重的呼噜声从御座的方向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沉沉地压着整个殿宇。 赵高和李斯站在御阶下。严闾跪在殿中央,一切似乎就像是平日里汇报军情一般。 “还是李大人的计策好呀,这诏书……” 赵高忽然笑了。那笑声阴恻恻的,在大殿里飘着,让人后背发凉。 李斯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只是微微躬着身,声音有些发闷: “扶苏愚钝,听到是陛下的诏书,必然是要执行的。更何况,他当初与陛下争吵,气得陛下心口疼得几乎昏厥过去,那事他一直耿耿于怀。在他心里,父皇要他的命,也是应当的。” 他顿了顿。 “倒是蒙恬……竟就这么死了,我还以为会费一番力气。” 严闾抬起头,接过话头: “卑职临行前,赵大人说,卑职应当先让扶苏死,然后再叫蒙恬进来。蒙恬亲眼看见扶苏的尸身,便明白朝中已经换了天地。他手里那二十万蒙家军,没了扶苏这个名头,又能往哪里使?” 他停顿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 “更何况,卑职已经用虎符和赤元将军的虎符核对上了。赤元将军与赵大人是酒友,当年在明樾台,他被蒙琰嘲笑,两人互殴时,还是赵大人解的围。赵大人英明,这些年的人情,如今都派上了用场。” 阿绾缩在阴影里,浑身发冷。 那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从指尖渗到手腕,从手腕渗到胳膊,一直渗到心口。她咬着自己的手背,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那道赐死的诏书是假的。扶苏和蒙恬的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赵高、李斯、严闾,还有那个叫赤元的将军——他们早就串通好了,一步一步,把那些阻挡他们登上权利最高峰的人,一个一个弄死。 她忽然想起始皇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赵高也笑,也说话,也走来走去。可他笑的不是这样的笑,说话也不是这样的语气。那时候他弯腰,他躬身,他低眉顺眼,他一口一个“老奴”,他像一条被拴住的狗,在人前摇着尾巴。 原来不是他变了。 是那条拴着他的链子,断了。 阿绾蹲在阴影里,听着胡亥那一声接一声的呼噜,听着赵高那尖细的笑声,听着李斯那低沉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很多事情,真的已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奔下去了。 可胡亥的确也真的是不争气,甚至阿绾都气得咬牙切齿。 咸阳的冬天说来就来,那冷不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是裹着北风、一夜之间砸下来的。 偏殿的窗棂虽然糊了厚厚几层绢帛,可那寒气还是能从缝隙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但在偏殿里点燃炉火,还是有烟气,透不过起来。更何况,为了始皇的棺椁安全着想,目前这里也是严禁烧火取暖的。 胡亥裹着厚厚的裘衣,缩在那张宽大的榻上,死活不肯起来。 “不去!”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出来,“外面那么冷,大殿上也冷,那些老臣还要说一堆我听不懂的话……我不去!” 赵高站在榻边,微微弓着腰,脸上挂着的不是往日那种阴惨惨的神色,而是一种……极为和蔼的笑。 那笑容出现在他脸上,竟比冷风还让人后背发凉。阿绾又往阴影里躲了躲,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陛下,”赵高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的确不必事必躬亲。作为君王,很多时候需要的是权术,不是劳碌。”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似乎在被这话勾出一点兴趣。 赵高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蛊惑意味: “就比如如今这情形——陛下太年轻了,难免朝中有些老臣,倚老卖老,想欺负陛下年轻不懂事。老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如,老奴教陛下一招,让陛下不用每日早起上朝受那冷风,却依然能制得住他们,如何?” 被子忽然被掀开一角,胡亥那张睡得有些浮肿的脸探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赵高。 “真的?” “老奴什么时候骗过陛下?”赵高笑着,那笑容里满是慈祥,像一个真正的、为晚辈操碎了心的长辈。“你要记得,无论老奴说什么,你都点头就好。”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7章 新帝的威仪 五日后的清早上朝前,赵高只派人过来吩咐了一句:将陛下收拾得干净利落,要尽显帝王气势。 阿绾应了。 天还没亮,她便跪在那间偏殿的外面,等着胡亥起身。 洪犀会在胡亥起身穿好衣袍之后,喊阿绾进去。 胡亥今日穿了新制的朝服。 那袍服是按他的尺寸新做的,不再是始皇旧衣改的那般邋遢。 玄色的绢帛上,十二章纹样样齐全,也都是全新绣上去的——日、月、星辰在山峦之上流转,龙纹盘曲在华虫之间,宗彝、藻、火、粉米依次排列,黼黻在袖口衣缘处勾勒出凌厉的线条。 腰间的玉组佩换了一副稍小些的,垂落下来时刚刚齐膝,走动起来,清越的玉振之声便轻轻响起,不疾不徐,沉稳有度。 就这身衣袍,尚衣司的绣娘和匠人们几乎熬瞎了眼才赶制出两件。 那些通宵达旦的灯火,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那些被烛泪烫伤的手指——换来的只是赵高一句“太慢!”。 他嫌她们手脚不利落,耽误了新帝的威仪,当场便拖出去几个,当着所有人的面砍了头。 血溅在那还未完工的袍料上,染红了一片黻纹。 尚衣司的绣娘们哭着用冷水把那一摊血迹洗净,连夜的烛火不敢熄,连轴的人手不敢停,硬生生将那原本半年才能磨出一件的工期,压缩到月余,赶出了两件簇新的袍服。 那日赵高又问阿绾,尚发司该搬回偏殿了。如今早朝议事已经恢复正常,该有的礼仪规范,全都要恢复。 阿绾没有说话。 她跪坐在胡亥身后,低着头,望着自己膝前那一片地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赵高还想再说什么,胡亥忽然开口了:“阿绾留在寡人身边多好,只给寡人一个人梳头发。” 他说“寡人”那两个字的时候,有些拗口,像是在学一个不太会念的字。 他自己也觉出来了,说完便笑了,笑得很是得意。 他转过身,一把拉起阿绾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走,寡人带你去百兽园看兔子。洪犀说新到了一窝小兔子,可好玩了。哑奴在被窝里种出了一些青草,说以后一年四季小兔子都有草吃呢。” 阿绾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殿外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赵高站在原地,那张惨白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站了很久?阿绾不知道。但后来尚发司也没有恢复,那排房一直空着,门扉紧闭,窗棂落灰……只有她那间到了夜晚会有烛火点燃,她回去睡一会儿。 如今,那些上朝的大臣们,一个个把自己收拾得很整齐。 站在这大殿上时,他们彼此之间隔着老大的空当,像是生怕挨得太近会沾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距离远得不像同殿为臣,倒像是一群素不相识的路人,偶然挤在同一片屋檐下躲雨,只等雨停便各自散去。 只有听到寺人喊自己的名字,才会往前迈两步,把要奏的事三言两语说完,然后飞快地退回去,又站回那个远远的位置。 谁也不敢多待,谁也不敢多说,甚至连目光都不敢在旁人身上多停留一瞬。 更何况,如今咸阳皇宫的禁军统领又变成了严闾。 蒙挚还在北方。 他和冒顿周旋着,谈岁贡,谈疆土,还要帮着那头草原狼解决他那个碍事的爹——头曼单于。 事情千头万绪,一时半会儿根本回不来。 于是赵高让胡亥下了道旨意,将严闾从骊山大营调回咸阳,却又不卸他骊山大营统领的职衔。 于是如今这位严大将军,手下便同时攥着两处的兵。 骊山大营的驻军,咸阳皇宫的禁军,加起来三十余万。再加上骊山大墓里那些日夜不休的苦役、刑徒、匠人——林林总总算下来,听他号令的,竟有近百万人。 所以他每日在宫中行走巡查,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凶狠。那身铠甲擦得锃亮,走起路来甲叶铮铮作响,震得那些大臣们,头都低下去几分。 他还真是神气得很。 现在,他就站在偏殿外面,等着胡亥收拾妥当后,护送他上大殿去。 偏殿内,阿绾跪在胡亥的身后,细细地梳理那一头墨发。 帝王的发髻要的高耸和威仪感,她已梳过许多次了,但每次依然是极为仔细,每一缕发丝都梳得顺顺当当,不露半点毛糙。 因赵高说今日要显得气度非凡,又换上了新的衣袍,所以髻心今日不用那素净的玉簪了,阿绾特意从匣中取出一根新的金簪——簪首錾着玄鸟纹,鸟喙微张,双翅收拢,蓄势待发。那金色在烛火下灼灼生辉,衬得那发髻愈发高耸威严。 胡亥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很是满意。 “阿绾,你这手艺真是越发好了。”他摸了摸那根金簪,又扯了扯袖口的黼纹,“寡人往这儿一坐,不说话的时候,还是很有帝王威严的吧?” 阿绾低头收拾梳篦,嘴角微微弯了弯:“陛下本就是帝王,自然是威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胡亥听了这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转过身,扯着阿绾的袖子,兴致勃勃地说:“午膳咱们吃烤肉!寡人让洪犀去备着,你要陪寡人一起吃!” 阿绾愣了一下,抬起头,望着胡亥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轻声劝道:“陛下,虽说如今不是初一十五的大祭之日,可先皇毕竟还没有安葬。您再忍几日,可好?” 胡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也叹了口气,方才那股子帝王气势书简就没有了。他低头看着阿绾那张越发瘦削的小脸,以及眼下那淡淡的青黑,脸也垮了下来:“这边规矩也太多了。回甘泉宫多好,自在。” 洪犀跪在他脚下,正替他整理衣摆和玉佩的位置,听见这话,头也不敢抬,只是低声劝着:“陛下,您如今是皇帝了……这些规矩,还是要守的。” 胡亥没吭声。 阿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反倒软了几分。 这些日子她算是摸透了,胡亥这人,是顺毛驴。你越跟他硬着来,他越要闹;可你若柔声细语地讲道理,他反倒听得进去。 “陛下再忍几日,”她轻声说,“等先皇入了大墓,陛下再松快些也不迟。” 胡亥低着头,看着洪犀替他整理衣摆的那双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哎”了一声。 “算了算了,听你们的。” 他站起身,对着铜镜又照了照,理了理那根金簪,又扯了扯衣襟。那身玄色袍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挺拔了不少,可那嘴角一直往下撇着。 阿绾跪在地上,望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大殿那边,隐隐传来钟鼓的声音。 严闾站在外面也大声说道:“陛下,该上早朝了!”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8章 指鹿为马局 洪犀要去备些点心,又因胡亥总惦记着百兽园的那窝兔子,便早早告退,一溜烟跑没了影。 阿绾只好独自跟在了胡亥身后,顶替洪犀的位置。 她走得极近,近得能看见胡亥袍角上那细细的黻纹,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熏香气味。 她的目光可不敢乱瞟,只盯着前面那玄色的背影,一步,一步,稳稳地跟着。 身后是那八名寺人。 他们低着头,排成两列,亦步亦趋。 可那脚步声极轻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的呼吸也压得极低,低得阿绾几乎感觉不到身后有人跟着。 她知道他们在怕,甚至可以说是很怕很怕。 这八个寺人,年纪比胡亥还要小些。 当初选他们入宫,就是给这位最受宠的十八公子做玩伴的。陪着蹴鞠,陪着斗草,陪着在百兽园里追兔子,甚至在铜盆里养鱼……他们什么都不会,只会逗胡亥开心。 可如今胡亥成了皇帝。 阿绾听洪犀说过,赵高曾提过一次——这八个人,按规矩也该处死的。“什么都不会做,留着何用?” 胡亥当时正喝着热粥,听了这话,还被烫了一下。 “端水换衣服,他们总会吧?” 他就说了这一句。 赵高便没再提。 可那八个孩子,从那天起,便彻底变了模样。 他们不敢再笑,不敢再闹,甚至不敢再抬头看胡亥一眼。每日里只躲在阿绾和洪犀身后,缩着肩膀,垂着眼帘,把存在感降到最低最低,低到几乎要让人忘记还有他们这么八个人。 此刻,阿绾走在前头,能感觉到身后那八道目光,正死死盯着她的后背。 阿绾的脊背只能挺得更直了些。 严闾站在廊道尽头,见那抹玄色的身影走近,目光在阿绾脸上轻轻一扫,随即垂下眼帘,单膝点地,向胡亥行了个军礼。 甲叶铮铮作响,那腰间的长剑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待胡亥迈步走过,他才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一路护送他们往大殿去。 此刻的大殿上,朝臣们已经到齐了。 东边立着文官,西边站着武将,各按品级依次排列,密密麻麻却鸦雀无声。 殿内的光线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落在一张张肃然的脸上,明暗交错。 今日要议的是始皇下葬的章程,那具巨大的铜棺椁停在寝宫已经数月,总这样放着,不成体统,也于礼不合。 胡亥走到御座前,坐下。 那御座又高又大,他坐上去时双脚刚刚能够着地。冕旒垂下来,遮住他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只露出一点下巴。 阿绾悄无声息地退到他身后,站在那扇巨大的影壁的阴影里。那影壁上錾着夔龙纹,暗沉沉的,把她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群臣行礼。 山呼万岁。 一通繁琐的仪程走完,终于有人要开口说正事了—— 可就在这时,大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是蹄声。 轻轻的,嗒嗒的,不像是人走路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赵高站在殿门口,手里牵着一根缰绳。缰绳的另一头,系着一头鹿。 那鹿皮毛棕褐,头顶分叉的长角格外醒目。它似乎不太习惯这满殿的肃穆,歪着脑袋,黑亮的眼睛茫然地四处张望。 赵高牵着它,一步一步,踩着那光洁的殿砖,缓缓走了进来。 御座上,胡亥往前探着身子,眼睛里全是好奇。 “陛下请看,”赵高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指向那头鹿,声音洪亮,回荡在整座大殿里,“这是不是一匹马?” “是啊。”胡亥点头。 满殿的朝臣都愣住了。 阿绾都忍不住悄悄探头出来看了一眼。 那是鹿,分明是鹿。 她在百兽园见过的,鹿和马,她还是能够分辨的。 可赵高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一脸坦然,仿佛他牵着的真是一匹骏马。 群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 赵高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高了些:“诸位大人,这是不是马?”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有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飘:“是……是马。” 阿绾循声望去,是一个站在末列的小官,她叫不出名字,只记得他平日里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此刻他躬着身,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又说了一遍:“这……这自然是马。” 像是得了确认一般,更多的人开口了。 “是马,是骏马。” “臣看也是马,毛色鲜亮,好马。” “赵大人牵来的,岂能有假?” “陛下都说了,这自然是马。” 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一片潮水,漫过整座大殿。 可阿绾看见,还有几个人没有开口。 他们站在那里,抿着唇,脸色铁青,目光直直地盯着那头鹿。 有一个老臣终于忍不住了,颤颤巍巍地站出列,指着那头鹿,声音发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陛下!这是鹿啊!老臣活了六十多年,马和鹿还是分得清的!这是鹿!” 赵高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朝一旁的甲士使了个眼色。 那老臣被拖了下去。 他还在喊,喊着“陛下明鉴”,喊着“这是鹿”,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赵高又笑了,这回笑得越发慈祥。他转向御座,躬身行礼:“陛下可看明白了?” 胡亥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上,望着这一切,眼睛眼中迷茫一片。 但阿绾忽然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胡亥可以不用说话,以他的帝王身份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威严。他不必听懂那些奏章,不必知道什么工程量、什么粮道转运,甚至不必每日早起受那冷风——他只要坐在这里,看着,听着,偶尔点个头,那些人的生死荣辱,便都在他一念之间。 赵高这是在以残酷的现实与人心为刃,将帝王之术拆开了揉碎了细细地展现给他看。 真是煞费苦心,步步为营。 可惜的是,胡亥终究未能看懂这满堂的血色棋局。 赵高的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但还是忍住了,几步走到了胡亥身边,低声说道:“陛下看到了吧?你是天子,所有人就都要听你的,不管你是对还是错。当然,你要与臣民保持距离,不能轻易露脸、露声。深居简出,让群臣猜不透陛下在想什么,他们自然就会敬畏,更不敢欺负陛下年轻了。” 胡亥还是满眼的疑惑,赵高只好又补了一句: “往后朝堂大事,由老奴代为传达便是。陛下只管在帘后听着,想点头就点头,想摇头就摇头。那些繁文缛节、枯燥账目,都不必再费神了。” 这句话胡亥听懂了,连连点头。 于是,从那天起,秦二世便开始“垂帘听政”了。 一道厚厚的帷幔垂在御座前,把胡亥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群臣跪在殿上,只能看见那帷幔微微晃动,偶尔传出一两声含糊的咳嗽。 赵高站在帷幔旁,代替那帷幔后面的少年,一桩一桩地宣布圣意,一件一件地批阅奏章。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9章 一日复一日 胡亥在帷幔后面坐了几日,便开始不耐烦了。 起初,他觉得这主意真不错,还连连夸赞赵高果然是个能人。因为如今他在后面干什么都行。睡觉,吃东西,打盹,甚至让阿绾给他捏肩膀。没人看得见,没人管得着。 可过了几日,他连这帷幔后面也不愿意坐了。 “冷。”他缩着脖子,把裘衣又裹紧了些,“这里太冷了,也没什么意思,寡人也没什么要说的,还不如回甘泉宫躺着呢。” 赵高的脸沉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您是皇帝,按规矩该守在这里,为先皇尽孝。” “尽了尽了。”胡亥摆摆手,“每日三炷香,寡人让阿绾替寡人烧,她烧得比寡人诚心多了。” 他说完,也不等赵高再开口,便站起身,喊了一声“洪犀”,带着他那八个缩头缩脑的寺人,一溜烟跑回了甘泉宫。 当然,他也没忘了只把阿绾留在偏殿。 “你,每日三炷香。”他临走前指着阿绾,“替寡人烧,诚心点儿。” 阿绾跪在地上,低着头,应了一声“喏”。 赵高站在原地,望着胡亥消失的方向,那张脸黑得像要滴下墨来。他攥着那份还没来得及呈上去的军报,指节都发了白。 可他没办法,也已经忙不过来了。 他手里的简牍已经堆成了山。北疆的战报,南越的粮草,灵渠的进度,直道的耗材,还有各地郡守呈上来的民生折子——一桩桩一件件,全等着人批阅、盖玺、下发。 李斯站在一旁,低着头,佝偻着背,的确也是岁数不饶人,此时此刻,他竟然也是将近古稀之年的人了。 “丞相,”赵高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焦躁,“骊山大墓那边,还要多久?” 李斯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慢吞吞地开口: “地宫已备,只待吉日。可……”他顿了顿,“陛下新登基,按制也该选址修陵了。虽说年纪尚小,但这事拖不得。” 赵高没说话,他知道李斯的意思。 始皇的丧事要办,新帝的陵寝也要开始筹备,朝堂上的事一桩压一桩,桩桩都等着人拿主意。可那帷幔后面的人呢? 跑了。 跑回甘泉宫睡大觉去了。 朝堂上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那些大臣们站在殿上,你一言我一语,起初还只是小声嘀咕,后来便有人忍不住提高了嗓音。 “北疆急报,匈奴那边又有异动,此事如何处置?” “南越的粮草快断了,再不拨付,那几万将士吃什么?” “灵渠修到一半,督造的官员说缺银子,这银子从哪里出?” 没有人回答。 帷幔后面,空无一人。 赵高站在御阶下,一张脸黑一阵白一阵。 他开口想说什么,可那些大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眼中竟然又多了几分鄙夷。 他能说什么? 说皇帝跑了?说他自己也拿不了主意? 李斯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面前那一片地砖,像是在数砖缝。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那些激愤的面孔,又飞快地垂下去。 阿绾跪在帷幔的后面,守着那几盏长明灯。 她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那些隐约传来的争吵声,那些越来越高的嗓音,偶尔飘进她耳朵里,惹得人心慌慌的。 可她什么也没说,看起来甚至相当平静,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帷幔发呆。 保住性命,等蒙挚回来。 或许,这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可如果蒙挚不回来呢? 她不敢想。 但不敢想,也得想一想了。 那个人已经走了大半年。 夏日尽了,秋日也尽了,转眼这咸阳的冬日都快熬过去了——而蒙挚,没有半点消息。 王离偶尔会发来战报。那些简牍从北疆一路八百里加急送入咸阳,送到赵高手上,再由赵高挑拣着念给胡亥听。 阿绾站在帷幔后面,听得见那些零星的战报内容。无非是匈奴那边雪大,冻死了不少牛羊,也冻死了不少人,因此边境暂无大的异动,只是要提防那些饿急眼的强盗翻过长城来抢粮。 没有提及蒙挚,一个字都没有。 想想也对。 蒙挚和冒顿他们谋划的那些事,怎么可能写在战报里?怎么可能混在那些公事公办的简牍中传回咸阳?当初,那是那个人亲自与他们密谈定下的计策,天下只有那几个人知道。 可如今,那个人不在了。 她要如何知道蒙挚的消息? 阿绾跪在那里,望着眼前熏香炉里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喘不过气来。 她想他。 想他那一身黑衣,想他满身征尘还躲开她拥抱的模样,想他在万人面前说出“这是我的妻”时那副又傻又认真的神情。 可她想他有什么用? 他回不来。 她出不去。 她能做的,只是跪在这里,一日三炷香,替胡亥守着这座灵堂,保住自己的性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然后,就是等。 一直等。 可如果等不到呢? 阿绾不敢再往下想。她只是低下头,把涌上眼眶的那点温热,又逼了回去。 如今,每日里她依然清早去甘泉宫为胡亥梳头。 若是那少年赖在榻上不肯起,裹着被子哼哼唧唧地喊冷,她便先转身去寝殿灵堂,在那座巨大的青铜棺椁前烧一炷香。 香烟袅袅升起,她跪在蒲团上,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什么也不想,只是跪着。 然后她去正殿,跪在帷幔后面那片阴影里,听那些纷纷乱乱的大秦国事。 起初她什么都听不懂。 什么郡县税赋,什么边关粮草,什么徭役征发——那些字眼从大臣们嘴里吐出来,落进她耳朵里,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也理不清。 她就那么跪着,听着,一日复一日,渐渐也能明白些了。 始皇的死讯早已传遍天下。 消息刚传开时,各地倒也没什么异动。甚至有不少人哭得死去活来,千里迢迢往咸阳送祭品——几匹素帛,几斗粟米,几封写得密密麻麻的祭文。那些东西堆在宫门外,堆成小山,以示对先皇的忠心,对大秦的忠心。 可日子久了,事情便渐渐不对了。 要办的事太多。始皇没修完的长城,没挖通的灵渠,没铺好的直道,还有那些压在少府库里等着批阅的折子——赵高想趁着新帝刚立,把这些事一口气办完,做成几件漂漂亮亮的政绩。 李斯站在一旁,低着头,偶尔点一点头,却越来越不爱开口。 可似乎什么都不对了。 朝堂上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起初还只是小声嘀咕,后来便有人梗着脖子大声说话。 这几日更是厉害,竟有人直接指着赵高的鼻子骂起来——说他一个阉人懂什么军国大事,说他在这里胡说八道大放厥词,说他应当把蒙毅和内史腾请回来主持大局,而不是自己霸着朝堂瞎折腾。 赵高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攥着那份奏章的手都在抖。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又有几人站出来附和。 局面,彻底乱了。 阿绾跪在帷幔后面,听着那些越来越大的争吵声,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些。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0章 阿绾很忙的 冬月最后一日的夜里,雪下得铺天盖地。 鹅毛大的雪片像是从血红色的天上砸下来,整个咸阳都被掩埋进了白色之中。 皇宫之中,尽管有人清扫,可那雪实在太大,落下时轻飘飘的,却积得又快又厚。 宫墙上的积雪足有半尺,压得那些朱红的墙面愈发幽暗。廊道上的青砖,刚扫出一片干净地,转瞬又是一层白,薄薄的,细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着面粉,一刻不停。 那些清扫的寺人扫着扫着,便泄了气。 有人把扫帚往墙根一靠,缩着脖子跺了跺脚上的雪,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便跟着笑起来,笑声闷闷的,被风声盖住,听不真切。几个人凑在一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谁先转身,往廊下的避风处走去。 他们打算先吃喝一顿,等这阵雪停了,再去收拾那些扫不完的积雪。 此时的阿绾跪在甘泉宫里吃饭,听洪犀蹲在旁边絮絮叨叨。 “明樾台今晚重开了,”洪犀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里却闪着光,“阿绾你知道么,那些之前的头牌,全被赵大人找回来了。听说还添置了好多金银器物,比从前还要阔气。最稀罕的是那几个胡人女子,金头发,蓝眼睛,跳舞的时候腰扭得像蛇一样……” 他说着,自己先红了脸,又赶紧低下头去。 “陛下一开始闹着要去看看,被赵大人和严将军堵在殿里训了一顿。”洪犀叹了口气,“也是,如今他是皇帝了,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阿绾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碗里的热羹,没有说话。 明樾台,如今,它是赵高的。 他今夜会坐在那间最华丽的雅间里,趾高气昂地,接受所有人的逢迎和恭维。 洪犀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阿绾脸上那副木然的神情堵住了嘴。 他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蹲在一旁,陪着她把这顿饭吃完。 阿绾很忙。 每日清早,她要去甘泉宫给胡亥梳头。若是那少年赖在榻上不肯起,裹着被子哼哼唧唧地喊冷,她便先去灵堂烧一炷香,然后再回来等着。 早膳在甘泉宫吃。午膳也在甘泉宫吃。晚膳还是在甘泉宫吃。胡亥吃什么,她也有一份。那少年倒是不吝啬,总让洪犀给她多盛些肉。 吃完了,她要去寝殿灵堂,在那座巨大的铜棺前再烧一炷香。然后去大殿,跪在帷幔后面那片阴影里,替胡亥听着那些纷纷乱乱的朝政。若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便记下来,回去说给胡亥解闷。若是赵高让她传什么话,她也老老实实地转达。 她每日就在几个地方兜兜转转,一刻不停。 幸好,吃穿用度没有亏待她。半夜回到排房里自己那间超规格的房间时,案上会搁着一碗热乎乎的蛋羹,或者一盅甜粥,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不用问,她知道是谁放的。 楚阿爷。 那个永远佝偻着腰的老苍头,笑起来满脸褶子,走路时脚跟拖在地上,像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 可始皇亲口说过,他是黑冰台最好的厨子,也是最利的夜枭。 最好的厨子。最利的夜枭。 这两个身份叠在同一个人身上,阿绾有时想起,总觉得像是梦。 他到底是什么样子? 若真有那般身手,那终日佝偻的腰身,便只能是伪装。那拖沓的脚步,那浑浊的眼神,那副风烛残年的模样——全是假的。真的那个他,藏在哪副皮囊下面?是腰杆笔直的,还是目光如猛虎的? 阿绾不知道。 她只见过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只见过那双布满灼疤和老茧的手,只见过那个在灶台前忙活、在深夜悄悄给她送来吃食的佝偻背影。 那是他,又不是他。 是楚阿爷,还是夜枭? 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楚阿爷”。那只是一个名字,一张面具,一个演了几十年的角色。真正的他,始终隐在暗处,看着这咸阳宫里发生的一切,看着始皇从少年到帝王,看着阿绾从明樾台走进深宫,看着这满殿的血,满地的雪。 阿绾望着案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蛋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那碗羹暖暖的,白白的,上头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和这冰冷的寝殿,和那些满腹算计的人,和这座吃人的皇宫,格格不入。 可它就在这里。 像一个沉默的提醒:有人在看着她,也在保护着她。 始皇没了,可黑冰台还在,还在暗中运转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蹲在咸阳城的某处阴影里。 赵高调不动它,胡亥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事情就这么尴尬地悬着。 楚阿爷随始皇的灵柩回宫后,阿绾只见过他一面——就是那日,他扯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说“走,出宫去”的那一面。 此后他便再也没露过脸。可那些半夜出现在案上的吃食,那些还带着余温的蛋羹和甜粥,又分明在告诉她:他还在。 阿绾从不独食。 每次半夜回到排房,看见那碗热乎乎的东西,她便小心翼翼端起来,用一块厚布裹着,穿过那条长长的廊道,走进寝殿灵堂。 洪文还跪在那里。 他跪在那座巨大的铜棺旁,已经跪了不知多少日夜。 长明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佝偻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那身素镐都变得空荡荡的。 若不是阿绾已经熟悉了这灵堂里的一切,乍一看,真会以为那是从地底爬出来的什么东西。 阿绾跪到他身边,把碗递过去。 “洪主事,吃一点。” 洪文摇摇头。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小阿绾吃吧。老奴……不饿。” 十二痴奴跪在铜棺的另一侧。 他们依旧吃得下,睡得着,像十二尊永远不知道疲倦的陶俑。他们知道自己要殉葬,却没有任何人露出半点恐惧。每日里该吃吃,该睡睡,仿佛那即将到来的死亡,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远行。 只有洪文不一样。 阿绾跪在那里,望着他那张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那恐惧不是因为他的瘦,不是因为他的憔悴,而是因为他眼睛里那种……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疯狂都更让人害怕。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1章 陛下若是在 “不饿也要吃。” 阿绾把陶碗往洪文身前推了推,那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她挪了挪跪得发麻的膝盖,换了个姿势,又开始絮叨起来:“您知道么,明樾台今晚重新开业了。陛下也想去呢,被赵高拦下了,训了他一顿。” 在洪文面前,阿绾的话总是格外多。 其实她心里明白,自己絮絮叨叨说这些,是说给谁听的。 不是眼前这把骨头似的洪文,而是洪文身后那具巨大的青铜棺椁——是躺在里面的那个人。 洪文应当也猜到了她的心思,所以从来不拦着,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点一下头。 阿绾又把勺子往他手里塞了塞。 “您快吃,吃了我才好慢慢说嘛。” 洪文低头看了看那碗蛋羹,碗边确实缺了一小块,是被人舀过一勺的痕迹。 他抬起眼皮。 阿绾赶紧解释:“我就是尝了尝咸淡,还是挺好吃的。” 洪文没说话,拿起那把勺子,慢慢地舀起一小块,送进嘴里。那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阿绾转过头,望向那座巨大的铜棺。 长明灯的烛火跳动着,照在铜棺上,那錾刻的日月星辰便仿佛活了过来,在那一片金灿灿的光里缓缓流转,熠熠生辉。就像那个人活着的时候,站在御阶上,满身都是耀眼的光。 “今日也没什么大事情。”她收回了目光,又开始絮叨,“反正就是很多人说粮食不够了,说应当赶紧准备春耕。犁地的东西要提前检查,耕牛也要分下去——我记得律法里写过,每年这时候县里都要派人去乡间查验的,叫什么来着……” 她皱着眉想了想,没想起来,便跳了过去。 “对了,说是骊山大墓那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丞相大人说他要亲自去看看,毕竟是最后一次了。您也知道,只有他有里面的地图,赵高和严闾都没有,也从来没进去过。”她顿了顿,看了洪文一眼,“您也没进去过吧?” 洪文没说话,只是继续吃着那碗蛋羹,很慢,很慢。 阿绾便接着往下说: “百越那边……我没太听懂,好像是赵佗将军的粮草没有运过来,应当已经是两个月没运过来了。有人已经议论起来了,说这事不对劲。” 她想了想,又想起一件: “还有哦,说是临潼那边天上掉下来一个火球,轰的一声,砸在地上一个大坑,吓坏了不少人。” 她的声音低下去几分: “对了,最离谱的是,有人在渭水里捞出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大秦亡’。”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屑: “这定是有人故意捣乱。陛下若是在,肯定嗤之以鼻,让人把那造谣的抓起来砍了……” 她忽然顿住。 “陛下”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样自然,自然得仿佛那个人还活着,还坐在这咸阳宫的某处,还听着她说话。 阿绾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是极轻极慢: “洪主事,您说……陛下若是还在,会让他们这样吗?” 洪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放下那把勺子,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具巨大的铜棺。望向铜棺上錾刻的日月星辰,望向那些在烛火里明明灭灭的纹路。 长明灯的烛火跳动着。 那铜棺上的纹路便也跟着跳动,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缓缓流淌着。 大雪下了三天,终究还是停了。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那厚厚的积雪便开始融化。 檐上的雪化成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滴滴答答的,像是有人在廊下弹着什么单调的曲子。 宫墙上的雪塌下去一块,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朱红。 廊道上的青砖终于能扫干净了,可刚扫完,又有新的雪水从别处流过来,薄薄的一层,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严冬,总算要过去了吧。 春天还是会来的。 可甘泉宫里,胡亥依然不肯早起。 他缩在那张宽大的榻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 赵高站在榻边,黑着一张脸,听他絮絮叨叨地抱怨。 “赵高,寡人什么时候能纳几个嫔妃夫人?”胡亥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这甘泉宫太冷清了,那八个寺人蠢得要死,不如和香香软软的女子一起玩。” 赵高的脸已经黑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股子郁气压了压才说道:“陛下等着。开春之后,老奴会准备这件事情的。”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 可到了晚上,他又来了。 这回他身后跟着一群人——十几个穿着鲜艳衣裙的女子,个个面若桃花,腰肢纤细。有的抱着琵琶,有的提着酒壶,有的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什么用的羽毛扇子。她们鱼贯而入,涌进甘泉宫,像一阵香喷喷的风。 明樾台的歌姬舞姬。 胡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一夜,甘泉宫的灯烛燃到天亮。 丝竹声、嬉笑声、杯盏碰撞声,从那殿门里飘出来,飘过廊道,飘过宫墙,一直飘到老远老远的地方去。 阿绾去始皇寝宫上香的路上,还能隐约听见胡亥在喊: “哎呀,喝酒喝酒!” “哎呀,美人呀!” “哎呀,好吃呀!” 她低着头,沿着廊道往前走。 走到转角处,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立在廊檐下。 严闾。 他就站在那里,一身甲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种晦暗不明的光。 廊檐上融化的雪水滴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他的靴子就那么踩在水里,一动不动。 阿绾停住脚步。 “你那间房子,逾矩了。”严闾开口,声音极冷,“我已经让人去拆了,恢复原貌。” 阿绾低着头,没说话。 “尚发司始终不能少。既然你不愿意做这个主事,那就让别人做。”严闾顿了顿,“之前禁军大营里的那个穆山梁,已经带着十个匠人进宫了。往后尚发司的事,由他管着。” 阿绾还是没说话。 严闾盯着她,盯了很久。 廊檐上的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滴在他肩头的甲胄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阿绾低声应道。 严闾似乎很不满意她这副模样。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你……不去拿你的东西?” 他问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阿绾知道他在问什么——那间逾矩的房子里,有始皇赏赐的许多物件,那些值钱的东西,那些随便一件都能让寻常人过上一辈子的珍宝。 阿绾低着头,望着自己面前那片融雪的水洼。 水洼里映出廊檐的影子,映出严闾那双站得笔直的腿,也映出她自己那道模糊的、缩成一团的影子。 “小人只需要取两件换洗衣服就好。”她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其余的,严闾将军看着处理吧。” 严闾没有说话。 阿绾也没再看他,只是微微躬了躬身,算是行了个礼,然后侧过身,绕过他面前那片水洼,继续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道目光,像两把刀子,一直钉在她背上。 她没回头。 寝殿里,长明灯还燃着。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2章 看着这一切 大殿之中,大臣们的争吵声一浪高过一浪。 因为秦直道的事,已经吵了十日。 当初,始皇定下这条道,从咸阳直通九原,宽五十步,夯土坚实,车马可在上面飞驰。 他要的是大秦铁骑能朝发夕至,北疆有警,三日便能压境。那是他的刀,他的剑,他悬在匈奴人头上的利刃。 可如今,有人开始嘀咕了。 “耗费太大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站在殿中央,声音洪亮得能掀翻殿顶,“每年投进去的钱粮,够养三万甲士!修了这些年,还没修到云阳!真要修到九原,得挖空半个大秦!” “挖空了也得修!”另一个武将模样的站了出来,脸红脖子粗地吼回去,“那是先皇定下的国策!北疆若无直道,一旦有变,大军驰援得走一个月!一个月!够匈奴人打到咸阳了!” “打到咸阳?”老臣冷笑一声,“若是真有强敌顺着直道打过来呢?那可真是畅通无阻,直驱咸阳!” 这话一出,殿上轰然炸开。 有人附和,有人怒斥,有人捋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几个年轻些的武将已经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满脸。 赵高和李斯站在帷幔前,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阿绾跪在帷幔后面,都能够想象得到赵高那张脸上必定没什么表情,很可能只是微微眯着眼,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就在这时,一滴水落了下来。 冰凉的水珠,不偏不倚,砸在那位老臣的冠冕上。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顶,摸到一手的湿。 抬起头,又有一滴落下来,砸在他额头上。 更多的水滴开始往下落。 大殿的房梁上,那些积了多日的雪水,终于渗透了瓦片,一滴一滴地渗下来。 大殿里乱作一团。 大臣们纷纷躲避,有人被滴在脖颈上,激灵灵打个寒颤;有人护着手中的奏章,生怕被水打湿;有人仰着头指着殿顶骂骂咧咧,骂的话已经分不清是骂这破屋顶还是骂方才争吵的对手。 赵高赶紧站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冲着四下拱手作揖: “诸位大人恕罪恕罪!这屋顶的事,老奴一直惦记着修缮,只是这天气实在太冷,瓦片上冻得硬邦邦的,匠人不敢上,臣也不敢催。等开了春,开了春一定修,一定修!” 他的态度好得不能再好,笑容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仿佛他真是一个为了朝廷操碎了心的忠臣。 可人群中,忽然有人开口问道:“可你那一万金,早都支取了。竟然还没有动工?”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殿上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赵高身上。 赵高的笑容顿了一顿。只是一瞬,短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那笑容又堆了起来,比方才更灿烂,更真诚,更无懈可击。 “这位大人说笑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那一万金,是用来采购木料、石料、漆料的。木料要从蜀郡运,石料要从北山采,漆料得等开春之后才能炼制。这些事情,哪一件不需要提前支取?哪一件能一蹴而就?老奴不过是……” 他絮絮叨叨地解释起来,态度谦卑得几乎要弯到地上去。 阿绾跪在帷幔后面,听着他那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忽然觉得很不对劲。 他竟然没有生气。 他完全没有生气。 以赵高如今的权势,以他手握的那些禁军,以他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人消失的手段——他竟然完全没有生气。 他只是笑着,解释着,卑微得像一个受了委屈却不敢申辩的老奴。 这才是最可怕的。 阿绾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偏殿的门边,有一个人影悄悄躬身走了进来。 那人走得很轻,很慢,生怕惊动了什么。他低着头,穿着尚发司匠人的粗麻褐衣。 他走到帷幔旁边,停住脚步。 然后他抬起头。 阿绾看清了那张脸。 穆山梁。 他倒是比以前胖了一些。 阿绾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可那脸上多了一层薄薄的肉,把那原本有些棱角的脸撑得圆润了些。整个人也透着一股愉悦的神情,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像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想了想,自己和他似乎有一两年没见了。 那时候她还是尚发司里一个小匠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穆山梁是她的上司,管着她们十几个梳头匠人。 他待她极好,从没有为难过,有时候她做错了事,他也只是叹口气,说一句“下次仔细些”,便替她遮掩过去。 那些日子,现在想来,竟有些恍惚。 可越是这样,阿绾就越不想让他们进宫来。 这深宫里的局面太复杂了。复杂到她每日里小心翼翼,连口气都不敢喘大。 穆山梁如今进来做了尚发司的主管,已经是天下梳头匠人能做的最高的职位了,可那又怎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矛胥是怎么死的,她至今也没弄明白。 而尚发司那些人,在始皇灵柩归来的那一日,被甲士们像砍瓜切菜一样杀死的那些画面,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那些惨叫声,那些喷溅的血,那些倒在地上抽搐的身体——她还记得。 那样的场面,实在不应当让他们看见,更不应当让他们经历。 “阿绾。”穆山梁看到她的时候,眼睛发亮,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半步。 “进宫这几日,一直也没见着你。你清减了许多,但也长大了……是大姑娘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久违的温和,“我刚才跪在偏殿里,隐约看见帷幔后面有人,像是你,就想着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一切可还好?” 阿绾跪坐着,望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嘴唇动了动。 她有许多话想说。想问他怎么进来的,想问他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想告诉他趁早找机会离开,想……说很多话,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抿了抿嘴角,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还好。” 然后她又抬起眼皮,望着他,声音压得更低了:“这里……您多小心。” 穆山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还是从前那般模样,温和的,宽厚的,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的慈祥。 “那是自然。” 穆山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愉悦,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赵高赵大人说,是你举荐的我们。”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可那欢喜还是掩饰不住,“真是要好好感谢你才是。你可知道,我们月俸直接涨了十倍——十倍!月娘听了,高兴得直抹眼泪,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笑着,那笑容里全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还有哦,”他又想起什么,“你给尚发司的那一匣子全新的黑檀木发簪,我看着质地好得很,每一根都沉甸甸的,花纹也细致。赵大人说,这是你特别给尚发司准备的大礼,是为了让我们进宫做事有面子,说毕竟这是要伺候大秦的大官,给他们用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我本来还想着如今要支取银子不方便,过几日再跟赵大人要钱呢,结果你就先送来了……” 阿绾跪在那里,听着他一句一句地说着,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 赵高竟然还替她做了人情,对她还真是好呢。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3章 春天还没来 “各位大人,议事先暂停,恭请各位到偏殿去擦拭梳洗一下吧。天气凉,可莫要受寒生病呀。” 赵高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压过了殿内那一片不满的嘟囔声。 他就那样站在御座旁边,微微躬着身,像是在等待训斥一般。 可他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看那些被雪水淋得狼狈不堪的大臣们。 他只是那样站着,躬着身,谁都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那些被雪水打湿了头发、冠冕的大臣们,气得甩了甩袖子,骂骂咧咧地往偏殿走去。 靴子踩在殿砖上,咚咚的闷响,混着不满的嘟囔声,渐渐远了。 阿绾听到声音渐渐远了些,赶紧对穆山梁说道: “您快去偏殿吧,多准备一些热水。这滴落的是雪水,冰凉刺骨,大人们年纪也都不小了,怕是要受凉的。” 穆山梁点点头,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尚发司的将人们此刻应当在偏殿里候着,备好热巾热汤,等着伺候那些满肚子火气的大人们。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匆匆说了一句:“你照顾好自己……” 阿绾尽量扯出一个笑脸,“既然进了宫,日后也有很多机会说话的。您先去忙,帮我给月娘带句话——我很想她的。” 月娘,是那个在禁军大营里和她一起洗衣裳、说闲话、分吃一块饼子的月娘。那个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总说她“瘦得像根麻秆”的月娘。她们多久没见了? 穆山梁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跪了下来。 端端正正地,朝她行了一个跪礼。 阿绾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穆山梁已经爬起来,转身匆匆往偏殿去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帷幔的阴影里,只剩那粗麻褐衣的一角,在光线里晃了晃,便再也看不见了。 阿绾跪在原地,愣了很久。 穆山梁给她行跪礼么? 是了,如今在这宫里,她的地位,还是和从前一样。始皇对她另眼相待,胡亥也对她很好。虽说她没有任何官职,没有品级,没有俸禄,可那些人见了她,还是要低着头,还是要让着路,还是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声“阿绾姑娘”。 这就是深宫的规矩。 不看你有什么职位,只看谁站在你身后。 阿绾忽然想起穆山梁方才说的话——他的月俸涨了十倍。 十倍。 那该是多少钱? 她下意识伸手探进怀中,摸到那个皮质钱袋。 那是蒙挚留给她的,始皇亲手转交给她的,里头有那把铜钥匙,那半枚虎符。 还有一个钱袋,她一直贴在心口藏着,是始皇给她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觉得心口也在疼,疼的她弯下腰,整个人伏在地上,把脸埋进袖子里。 眼泪就那么涌出来了。 滚烫的,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冰凉的殿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有些悲伤不会一直持续,但它会在某个时刻忽然汹涌而出,令人无法自已。 帷幔外面,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赵高还站在那里,望着偏殿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没有人看见阿绾。 没有人知道她哭了。 过了很久,她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她的眼睛还有些红,眼眶还有些肿,可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什么表情也没有的模样。 她依旧跪在那里,守在帷幔后面,等着那些大臣们从偏殿里出来,等着下一轮的争吵开始。 可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去偏殿擦拭梳发的大臣们迟迟未归,剩下那些未被雪水打湿的大臣们,便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争吵了半日,谁也累了,声音都低了下去,提不起劲。 不知谁先起了个头,说起天象来。 “前几日夜里,老夫瞥见荧惑守心。”一个清瘦的老者捻着胡须,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人都转过头来。那是司星官,掌着太史令下的星象,平日里话不多,此刻却主动开了口。 “荧惑守心?”有人凑近了些。 “正是。”司星官点点头,那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荧惑者,火也,主罚。心者,大火也,天王之正位也。守者,留而不去。荧惑守心,乃是三星一线——土星、火星与心宿二,三颗最亮的星辰连成一条笔直的长线,亘于南天,经月不散……”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可轻传的隐秘: “臣当初曾与先皇提过此事。先皇只是笑了笑,说‘天象而已,朕自有办法’。”他抬起眼皮,目光幽幽地扫过众人,“可如今……先皇忽然驾崩,你们说,会不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那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让人心惊。 殿内一片沉默。 有人悄悄抬头,望了一眼殿顶那还在滴水的裂缝;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溅起的泥点,不知在想什么;有人偷偷瞥了一眼御阶旁那两道身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斯站在帷幔边上,眉头紧锁。 他忽然站起了身。 “行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就到这里吧。散了。”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甚至没有看赵高一眼,便转身朝殿外走去。那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僵硬,脚步却很快,像是急着离开这让人透不过气的地方。 众人愣住了。 他们看看李斯消失的背影,又转过头,目光齐刷刷落在赵高身上。 赵高站在那里,望着李斯离去的方向,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落在那张阴惨惨的脸上,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轻轻叹了口气:“丞相大人也是辛苦了……诸位大人今日也散了吧。若有紧急要务,便留下来;若无……”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明日再议。”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靴子踩在殿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那些议论声、咳嗽声、衣袍窸窣声,一并消失在殿门外。 大殿空了。 只剩赵高一个人还站在那里。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殿顶那道还在渗水的裂缝,又看了看方才李斯站过的地方,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殿外,冬末的日光淡淡的,照在尚未化尽的残雪上,泛着一层清冷的光。春天还没来,万物都还在忍耐,还在等。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章 局面全乱了 随着雪水融化,天气忽冷忽热,像反复无常小孩子的脸。 前一日还暖得让人想脱裘衣,后一日便冷得滴水成冰。 这样的天气里,许多人病倒了。 换季时容易生病,这也是常事——可当大臣们接二连三地倒下,甚至有几个直接一命呜呼时,便没有人再觉得这是常事了。 咸阳城里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第一个死的是太仆丞。 头日早朝时他还站在殿上,中气十足地争论着马政的事,傍晚便发起高烧。 家人请了医者,灌了药,烧不退,人却开始抽搐。 半夜时分,他忽然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嘴唇乌紫,脸憋得通红,双手死死抓着被褥,抓得指节都发了白。 天还没亮,他便断了气。 从发病到死亡,不过六个时辰。 接着是奉御丞。 再然后是少府的一个令史。 再然后是李信将军的胞弟——那位在战场上被砍伤还能单手杀敌五百的壮汉,平日里连喷嚏都不打一个,竟然也倒下了。 他死的时候,那副铁塔似的身躯蜷成一团,脸憋得紫黑,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严闾带着禁军增加了在夜间巡查咸阳城的项目。 那些黑甲的士兵,举着火把,踏着沉重的步伐,一条街一条街地走。 靴子踩在残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火把的光在夜风里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百姓们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看着那些黑影从门前走过,大气都不敢喘。 严闾走在最前头。 他一脸的阴郁,看起来丝毫没有活人气。那一身甲胄,腰悬长剑,整张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冷得像从冰窖里刚刨出来。他走过的地方,连狗都不敢叫。 因为出了这样的事情,奉常署的刘季被请了出来,一家一家地看,一具一具地验。 那些尸体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挣扎的模样,脸扭曲得不成样子;有的已经被家人收拾过,换了寿衣,躺得规规矩矩。 刘季翻来覆去地看,扒开眼皮看眼白,撬开嘴巴看舌苔,甚至用银针探了喉咙——什么也没有发现。 没有中毒的迹象,没有外伤,没有疫病的特征。 只能说是病死的。 家属们哭着点了头。 可咸阳城里的流言,却已经止不住了。 “荧惑守心,”茶肆里,酒馆里,墙角根晒太阳的老人们,都开始念叨这四个字,“那是大凶的天象。死完皇帝,就要死大臣。” “要死十二个。”有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线,地上的人就要一排一排地倒。” “十二个?为什么是十二个?” 没有人知道。 可三天之内,真的死了十二个。 整整十二个。 太仆丞,奉御丞,少府令史,李信的弟弟,还有管农耕的大农丞,管天象的司星副手,管史书的太史令掾属……一个接一个,像被什么东西按着名单勾了去。 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然后,便停了。 没有人再死。 可那股恐惧,却已经扎下了根。 家家户户开始烧艾草。 浓烈的烟气从门缝里、窗棂间飘出来,弥漫在咸阳城的每一条街巷里。 那烟气呛得人流泪,呛得人咳嗽,可没有人敢停下。 烧艾能防病,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法子——是真的有用,还是图个心安,谁也说不清了。 宫里也开始烧。 艾草一捆一捆地抬进来,在各处殿阁里点燃,熏得整座皇宫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烟雾里。 胡亥很不高兴。 那些舞姬跳舞的时候,被烟呛得直咳嗽,舞步都乱了。 胡亥坐在榻上,越看越恼,抓起酒樽就砸了过去。 那舞姬被砸中额头,血当时就流下来,她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胡亥还不解气,冲上去又踢了几脚。 那舞姬身子弱,踢着踢着,竟没了声息。 剩下的舞姬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一个也不敢动。 等胡亥骂骂咧咧地走了,她们才连滚带爬地逃出殿门,跪在甘泉宫门口,放声大哭。 那哭声又尖又响,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 整个皇宫都乱了。 隔日再早朝的时候,大殿上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来上朝的臣工只剩下一半。 那些空着的位置,有的属于已经死去的十二人,更多的,属于那些称病告假、不敢出门的。 稀稀落落的人群站在殿内,彼此之间隔得老远,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有人随便应付了几句,便拱拱手,对赵高说:“天气寒凉,臣身子实在撑不住,要回去歇息了。” 不等赵高点头,那人已经转身往外走。 可也有人不肯走。 一个须发皆张的老臣忽然站了出来,指着赵高,声音洪亮得能掀翻殿顶:“赵高!你残害忠良!那十二个人,都是你杀的!” 这一嗓子,殿上顿时炸开了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对!就是赵高!” “我们统计过了,那十二个人,全都和赵高有仇!有的一月前刚在朝堂上骂过他,有的前几日还在争执赋税的事,李茂将军,前几日指着鼻子骂赵高胡说八道!” “哪有这么巧的事?十二个人,全是赵高的对头!全死了!” “赵高!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赵高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立刻躬身面对着那些愤怒的面孔,双手在身前乱摆,连连道:“冤枉!冤枉啊!各位大人,老奴与那十二位同僚,纵有争执,也是为国事!臣岂敢,岂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啊!” 他说着说着,忽然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声音太响,震得殿砖都颤了颤。 “老奴岂敢害人性命啊!”赵高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奴甚至还恳请陛下,给那十二位同僚一些补偿,让他们风光大葬!老奴这里有诏书为证!” 他从袖中抖抖索索地掏出一卷简牍,高高举过头顶。 “老奴恳请陛下准许他们葬在骊山,葬在先皇大墓边上,那是风水宝地啊!老奴一片赤诚,苍天可鉴!” 殿上一片哗然。 有人冷笑,有人怒斥,有人将信将疑地探头去看那诏书。 赵高跪在地上,举着那卷简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都觉得十分可怜。 可众人依然嗡嗡议论着,满腹怨恨。 就在这个时候,帷幔忽然被人大力掀开。 胡亥站在那高处,满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瞳仁里烧着一团说不清是怒还是慌的火。 玄色朝服十二章纹整整齐齐,日、月、星辰压在他单薄的肩上,沉甸甸的。头顶的冠冕端端正正,旒珠垂下来,在他眼前微微晃动,晃得人心烦意乱。 他攥紧了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一瞬间,殿上的人都愣住了,他们似乎都有了错觉,那道掀开帷幔的身影,竟有了几分那个人的样子,时光仿佛倒流了。 同样的玄色袍服,同样的怒目的眼神,像极了始皇发怒的前一刻样子。 殿上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可胡亥已经吼了出来:“大清早的,你们是要造反么?!” 安静了。 那些刚刚还张牙舞爪的大臣们,僵在原地。跪在地上的赵高,也僵住了。 胡亥继续吼道:“吵吵吵,天天吵!寡人坐在后头,耳朵都要被你们吵聋了!谁死了,谁活着,关寡人什么事?你们再吵,再吵寡人就……就……让你们全都死!” 殿上静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胡亥又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喷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赌气似的狠劲。 他一甩袖子,转身又钻进了帷幔之后,脚步声咚咚的,从侧门一路往甘泉宫的方向去了。 他身边的寺人、甲士们也跟着动了。 脚步声杂沓,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赵高还跪在地上。 他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听着殿内那片死寂压在每一个人身上。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拍了拍膝上的灰。 那动作很轻,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掸干净。拍完了,他站起身,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方才那副涕泪横流的可怜相,此刻连一丝痕迹都寻不见。 他没有看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只是转过身,也朝着帷幔后面走去。 路过李斯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只是一顿,短得几乎察觉不出。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转头,没有多看李斯一眼,仿佛那里站着的只是一根廊柱,一团空气,一片可有可无的影子。 帷幔晃了晃,他也走了进去,便没了声音。 殿上还跪着的人,谁也没有动。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5章 吵闹的朝堂 赵高走到帷幔后面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撞见了鬼。 帷幔之后,本应是空荡荡的。 按道理说,胡亥走了,他身边的寺人、甲士也都跟着走了,脚步声早已消失在侧门的方向。 赵高掀开帷幔时,心里还想着自己要不要回去歇口气,甚至小憩一会儿,因为刚才那些人吵得他心烦意乱。 可他看见的,竟然是阿绾。 她还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低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若不是她身侧那盏铜宫灯的光晕正好笼在她身上,赵高几乎要以为那是谁放在这里的一尊陶俑,忘了搬去骊山大墓。 那铜灯是战国时传下来的老物,始皇十分喜欢,日后,也是要送去骊山大墓的。它的底座铸成蟠螭纹,三条螭龙缠绕在一处,灯盘里盛着满满的油脂,一点火光在正中静静地燃着。 光亮从阿绾的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那光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细细地描摹着她的轮廓——额角的弧线,鼻梁的起伏,唇瓣的丰润,下颌的柔美。平日里藏在暗处的那些精致,此刻全被这烛火勾了出来,丝丝分明。 赵高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过这张脸。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小女子越发沉稳了。平日里跪在那里,低着头,敛着眉眼,像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可此刻烛火一照,他才惊觉,那沉静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副好相貌。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美。 柔媚,却不轻浮;沉静,却不寡淡;灵动,却又不张扬。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此刻低垂着,也能让人想象出它们转动时的样子。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动人心魄的东西,像是深潭里的暗流,表面无波,底下却藏着叫人沉溺的力量。 赵高忽然想起那日在明樾台,他把那些头牌们一个个叫来,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有几个确实不错,腰肢细软,眉眼含情,是能勾住人的。可不知为何,看着看着,他总觉得缺少一些什么。 姜嬿当年想让阿绾做头牌,他那时听到之后还嗤之以鼻,觉得这样单薄的小女子如何承担得了明樾台的重任?如今再看,那女人竟是有眼光的。阿绾这般长相,若是在明樾台抛头露面,那些达官贵人们怕是要把门槛踏破。 难怪那日他站在宫墙转弯处,看见严闾站在那里,一直盯着阿绾看。 原来如此。 赵高望着眼前这张被烛火照亮的脸,嘴角微微动了动,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帷幔之外,大殿上的争吵还在继续。 一部分大臣已经转身从正门走了,靴子踩在殿砖上的脚步声踢踢踏踏,渐渐远去。可还有一部分不肯走,他们站在原地,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那嗓门一声高过一声。 “十二个人!十二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总要有个说法!” “刘季说是病死的?病死的为何偏偏都是赵高的对头?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丞相!李丞相!您倒是说句话啊!” 有几个人已经挤到了御阶前,离李斯不过三五步的距离,指着他大声质问。 李斯站在御阶下,纹丝未动。 他穿着那身素色的朝服,腰间系着革带,头顶的獬豸冠端端正正。七十岁的人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层层叠叠,把所有的表情都藏了进去。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面前那几张激动的脸,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刘季已经下了定论,不过是急病而死。医者之言,诸位不信,难道要老夫去请鬼神出来对质?”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那些嘈杂。 “与其在这里嚷嚷,不如先回去喝碗热汤,暖暖身子。”他顿了顿,“倒春寒也是寒,冻出病来,岂不又成了谁害的?”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那目光一扫,又咽了回去。 有人愤愤地甩了甩袖子,转身便走。 有人还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着还要怎么说。 但更多的人只是远远地站着,目光在帷幔的方向和李斯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眼神里什么都有——不甘,恐惧,愤怒,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没有人再骂赵高。 那些骂声,不知何时,已经全转向了李斯。 帷幔之后,赵高依然低头看着阿绾。 阿绾没有抬头,没有动,甚至没有让呼吸乱上半分。她只是那样跪着,目光落在自己膝前三寸的地上,落在那一片铜灯照不到的黑影里。 铜灯里的火光轻轻跳了一下。 但也就在那一刻,帷幔之外,李斯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你们这样骂老夫,可你们有办法么?” 众人一愣,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李斯站在那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激愤的面孔,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若是有证据证明这是赵高做的,就拿出来。”他皱着眉头看着众人,“拿出来,老夫亲自陪你们去告御状。” 殿上静了一瞬,又没有人说话了。 那些方才还梗着脖子、涨红着脸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像被掐住了喉咙,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若是拿不出来,”李斯顿了顿,“就不要在这里胡乱嚷嚷。”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威压之意:“如今大秦内外,并不太平。北疆的积雪未化,匈奴人还盯着长城;南越的粮草断了两个月,赵佗那边是什么情形,谁也不知道。诸位与其在这里内耗,不如想想正事。” 他抬起头,望着殿顶那道还在渗水的裂缝:“齐齐努力,共渡难关,不好么?非要这般混乱吼叫,有意思么?” 没有人回答。 李斯收回目光,声音放得缓了些,却更冷了:“再说了,便是政见不合,赵高那种……阉人,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帷幔之后,赵高的眉梢微微挑了起来。 那动作极轻极淡,短得几乎看不出。可他眼底那点光,却忽然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缓缓翻涌。 阿绾没有抬头,什么也没有看见。 可她忽然觉得,这帷幔之后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冷了。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章 让荆阿绾查 “这事情……” 一个声音从百官之后响起,带着几分犹豫,几分悲愤,还有几分豁出去的决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甲胄的年轻将领站在人群最后方,脸色铁青,嘴唇都在发抖。 李硕,他的职位不高,只是个上将军,平日里连站都只能站在大殿的最边缘,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们说话时,他连插嘴的份都没有。 可此刻,他站出来了。 因为他是李家军团的人。李信庶出的孙子。今年也不过十八岁。 李信大将军还在外征战,胞弟李茂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李家上下乱成一团,老母亲哭得昏过去好几次,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他作为留在咸阳的唯一有些职位权力的将领,再不站出来,还有谁能站出来? “这事情还是要找人查一查的!”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抖,可越说越响:“就算是刘季验尸了,可谁知道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问题呢!要查!” 有人这样喊了出来,殿上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便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 “对!要查!” “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十二个人!十二条命!总要有个交代!” 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响。 那些死者生前的亲信,那些与他们交好的同僚,那些平日里被赵高压得抬不起头、如今终于找到发泄口。一个个站了出来,梗着脖子,涨红着脸,吼得声嘶力竭。 “要查!” “要查!” 这么多人吼了起来,震得殿顶那渗水的几处裂缝似乎又裂开了几分。 李斯站在御阶下,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些吼声,看着那些激愤的面孔,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厉声道:“让谁查?” 殿上静了一瞬。 “如今这么忙,十二个人死了,连个能接替他们的人都没有。”李斯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脸,“各部缺人缺成这样,你们让谁出来查?” 没有人回答。 那些方才还吼得声嘶力竭的人,此刻一个个像被掐住了喉咙。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李斯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反正老夫查不了。” “那就让荆阿绾查!”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帷幔后响起,令人心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帷幔被人从里面掀开,赵高一步跨了出来,那张阴郁惨白的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神色。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方才明明已经走了,难不成一直在帷幔后面听着?瞬间,众人的脸色都有些精彩,有些人甚至在偷偷回想自己刚才是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赵高倒是极为坦然,也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朝殿侧伺候的寺人摆了摆手,那几名寺人会意,小跑着上前,将那厚重的帷幔缓缓卷起。 铜灯的光亮漏出来。 众人这才看见,帷幔之后还跪着一个人。 阿绾跪在那盏蟠螭纹铜灯旁边,依然一身素镐,低垂着眼帘。铜灯的火光在她身侧跳动,把她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显然也愣住了,微微抬着头,望着赵高。 赵高走了出来,他没有看李斯。 从始至终,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往李斯那边扫一下。他只是站在御阶中央,面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大臣,声音拔高了几分:“诸位大人可还记得,先皇在世的时候,有多少棘手的事是交给谁查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脸。 “魏家女郎的死,骊山大墓的鬼火,尚发司与乐署那些错综复杂的旧案——哪一桩哪一件,不是阿绾查出来的?” 殿上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赵高的声音又高了三分:“先皇曾亲口说过,阿绾心细如发,明察秋毫。若是再有什么疑难之事,尽可托付给她。先皇本来还要提拔她做个女官,只是……”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那一下极短,短得几乎听不出来。可他确确实实停了一停,喉结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展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哀伤之情。 他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只是没来得及,否则,如今,阿绾……” 殿内又静了一瞬。 “算了,这事情再议。”赵高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诸位也都知道的,阿绾手中还有先皇御赐的金牌。那金牌意味着什么,不用老奴多说吧?如朕亲临。” 阿绾下意识地按住了怀中的东西。 “更何况,”赵高的声音放缓了些,“当今的陛下对阿绾也是青睐有加。她每日为陛下梳头,在甘泉宫出入,与陛下说话,比我们这些人加起来都多。”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她来查,谁还能说不合适?” 殿上已经是鸦雀无声了。 那些方才还在吼着“要查”的人,此刻一个个张着嘴,望着御阶上那道阴惨惨的身影,又望望跪在铜灯旁的那个素衣少女,眉头紧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斯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赵高身上,又移向阿绾,最后落回赵高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什么表情也没有。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下。 “诸位若是没有异议,那从此刻起,便由荆阿绾来查一查这十二位大人的死因。”赵高的目光落在阿绾身上,竟浮起一丝慈爱的神色:“阿绾虽然年纪轻,可做事条理分明,心细如发。诸位大人想必也有人让她梳过发髻,知道她的聪慧伶俐……”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先皇在时,曾多次允许她调用宫中一切人与物,专司疑难之事。如今,自然也是一样,她可以调用任何需要的人手,任何需要的物事。” 阿绾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话,想说“我不行”,想说“这与我无关”,想说“我没有资格查这些大臣”……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高已经转过头去,不再看她,他面对的是大殿之上的那些官员。 “此事无论有任何结果,”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回荡在这空旷的大殿里,“老奴都会奏请陛下,给阿绾一个正式的女官职衔,定下身份。日后也好名正言顺地为大秦效力!” 殿上一片寂静。 那些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复杂的表情。有人目光闪烁,有人低头沉思,有人偷偷望向李斯,想从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李斯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什么表情也没有。 阿绾跪在原地,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忽然明白了。 这事情难道不奇怪么? 所有人都在怀疑赵高杀了那十二个人。所有人都在吼着要查。然后赵高站出来,把她推出来,让她来查。 她查出来的结果,会有人信么?查出来是赵高,赵高会说她受人指使、栽赃陷害。查出来不是赵高,那些死者的亲信会说她被收买了、被威胁了。 无论她查出什么,最后被架在火上烤的,都是她。 可她能拒绝么? 她不能。 那些话,赵高一句一句说下来,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先皇的遗命,胡亥的信任,满朝文武的期待……她若是开口拒绝,便是违抗先皇,辜负圣恩,逃避责任,左右全是死路一条。 阿绾低着头,望着自己膝前那片冰冷的地砖。 铜灯里的火光轻轻跳动着,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忽然想笑。 原来这世上,还有比杀人更狠的算计。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章 明樾台媚术 既然赵高这样说了,李斯也没有反对。 他站在御阶下,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看不出任何情绪。 李斯不开口,便再没有人敢开口。 那些方才还吼得声嘶力竭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沉默着,目光在赵高、李斯、阿绾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也都只是说着:“那这事情要抓紧办才成!” “天气热了,别影响发丧!” “赶紧查!”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场戏而已。 因为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发泄的出口。 始皇忽然离世之后,朝堂上便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了。 赵高和李斯把持着一切,一内一外,一明一暗,把整个大秦攥在掌心。 胡亥坐在那帷幔后面,连脸都不肯露。不过是个黄口小儿,他明显也只是个傀儡。如今,又在甘泉宫中夜夜笙歌,令人侧目。 严闾则带着他的黑衣禁军,把皇城里里外外围了三层,那些黑甲的士兵像鬼魅一般,日夜在宫墙上巡逻,靴声踏破每一个夜晚的寂静。 更何况,始皇遗体回来的那一日,连那些皇子帝女都杀了……那日偏殿里血流成河的样子,虽然后来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可那股腥甜的气息,似乎还飘在每个人的记忆里,挥之不去。始皇身边那些跟了几十年的老人,也一个个消失了,不见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然后是扶苏和蒙恬。 两道诏书从咸阳发出去,那两个人便死了。一个是先皇的嫡长子,一个是大秦最锋利的刀。他们说死,便死了。 没有人能说什么。 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那股子怒火,憋在胸口,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却找不到出口。 如今,又死了十二个人。 十二个。 他们闹,固然是为了那十二条命。可更深处,是因为他们怕了。 他们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 是赵高要他们死?还是李斯?或者那两个人已经达成某种默契,要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全都清理掉? 没有人知道。 可为什么要清理他们? 整个朝纲越来越混乱了。 今日的政令,明日便可能被推翻;昨日还在御前议事的同僚,今日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首。每个人都缩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不说话,不动,等着那刀落下来。 人人自危。 却没有人敢承认自己怕。 所以,趁这个机会,他们在殿上吼,他们闹,他们指着赵高骂,指着李斯骂……他们要把那股恐惧喊出去,喊出去,仿佛喊得够响,那刀子就落不到自己头上。 可他们心里明白,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此刻,赵高站在御阶上,李斯站在御阶下,两个人都不说话。阿绾跪在那盏铜灯旁边,更不敢说话。 殿内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能听见每一个人自己的心跳声。 “行了,就这样吧。”赵高终于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转过身,又看向阿绾,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慈爱的表情。声音里也依然带着那股子温和:“阿绾,你也莫要有压力。一切有需要的,尽管调用。若是出了任何问题,只管来找老奴和丞相大人便是。”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了过来,又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出去。 阿绾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喏。” 赵高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点了点头,又往前迈了一步,那脸上的慈爱又浓了几分: “那就去吧……对了,你身边现在也没有可用之人。要不然,让严闾跟着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关切,就像当年始皇还在的时候,替她安排这安排那的模样。 阿绾抿了抿唇,缓缓抬起头,迎上赵高那双慈爱得过分的眼睛。 “赵大人,”她的声音依然很轻,甚至还有些小女子的胆怯之意,也是恰到好处的颤音,“小人不敢劳烦严闾将军。他的事情多,要巡查皇城,要看守宫门,还要顾着骊山大营那头,实在是分身乏术。” 她顿了顿,又低了低头,才继续说道:“查案这种事情,琐碎又复杂,小人想……” 阿绾那卑微柔弱的小女子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跪在那里,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地上,不敢看任何人,却又恰到好处地让每一个人都能看清她的侧脸。 那微微抿着的唇,那轻轻颤动的睫毛,那欲言又止的神态……每一样都像是精心算过的,却又看不出半点刻意。 殿上那些方才还在叫嚷的臣工们,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他们屏着呼吸,竖起耳朵,生怕漏掉这小女子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 方才吼得最大声的李硕,此刻把脖子伸得老长,耳朵支棱起来。他站得太远了,又不好贸然走过来,只能这样费力地听着。可他的目光,却忍不住死死地盯住了那张白皙的小脸。 那目光里有惊艳,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绾似乎浑然不觉。 那些目光,或轻视,或鄙夷,或窥探,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肯定……从四面八方落在她身上,可她只是那样跪着,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又停顿了半分。 那停顿也真是恰到好处,不长不短,刚好让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刚好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将要说出的话上。 “小人想,将之前与小人一起做事情的白辰白霄校尉叫来帮着小人。”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还有仵作樊云,以及医士辛衡,他们……” 她又顿了顿。 那半句话悬在空气里,便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晃了晃。 她那张低垂的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恰到好处的停顿,那微微抿着的唇,那欲言又止的神态——每一样都像是在说:我多么可怜,多么孤单,多么无助。 方才还在叫嚷的臣工们,此刻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圈。他们忍不住去想,白辰白霄那些人去哪儿了?那些曾经跟在蒙挚身边的校尉,那些与她一起查过案的旧人,如今还在吗?还是也被处理掉了?那么,蒙挚还能回来么? 一时间,疑问极多,这些人连呼吸都停了。 阿绾低垂着眼帘,把那些目光都挡在外面。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明樾台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她还小,蜷在耳房的角落里,透过门缝偷看姜嬿教那些阿姐们媚术。姜嬿坐在妆台前,手里捻着一支金钗,慢悠悠地说: “女人啊,说话的时候一定要柔。不是声音要细,是气要软,软得像没有骨头,让人听了就想护着你。” 她顿了顿,把金钗插进一个阿姐的发髻里,又拔出来,换了个角度。 “话不能说太快。说快了,人家听不清,也记不住。要慢,要有尾音,尾音要往上挑一点,像钩子,勾住他们的耳朵。” 那阿姐红着脸点头。 姜嬿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阿绾那时看不懂的东西: “还要留余地。话说得太满,就不好玩了。说一半,留一半,让他们去猜,去想,去琢磨。这叫……” 她把金钗往妆台上一扔,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欲擒故纵。” 阿绾跪在大殿上,想起这些,心底忽然忍不住笑了。 她竟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刻,用上了姜嬿教的东西。 “……可能还有几个人,到时候也烦请赵大人,丞相大人……” 她又没说完。 那半截话悬在半空,软软的,没有骨头。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点,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勾着所有人的耳朵。 她低着头,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竟让人根本拒绝不了。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