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清冷竹马抛弃后》
1. 第 1 章
第一章
外头传来细碎的洒扫声,柳惜月睁眼望向窗旁,一丝睡意都无。
朦胧日光从树缝中倾洒下来,耀起晃动的树影光斑好似在敲她的窗棂,唤她起床。
“唉。”
柳惜月翻身,将薄被衾裹得更紧。
不禁叹口气,今日凉啊!
裹紧被口不让凉风钻起来,她又想起拴在心上一夜的事——父亲好似要纳妾了。
自她记事起,他们府中向来宁静。
父亲柳清玉任国子监司业,柳家虽不是甚大权在握的达官贵人,却也算清贵之家。同窗姐妹都羡慕她家中父母恩爱,没那些乌烟瘴气的腌臜事。
忽然地,这是怎么了?怎就要纳妾了?
纳了妾,母亲怎么办?母亲可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性子。而且这些年父亲母亲感情也不算和睦,好似较着劲似的,她也看不懂。
之前她也不是没听过旁人说哪家子男人没了又无男丁就被族人叔伯一涌而上吃了绝户,可她自觉这事离她远得很。父亲也跟她提过几回,想着过继个合她眼缘的族中幼弟到母亲名下给她们母女二人撑一下便罢,也不过是个样子,家中财资全是她的。
父亲着实爱重她们,不可谓不替她们打算。
可怎忽然……
叩叩。
有人使劲敲窗,这声响透着急促。
柳惜月凝神望去,看出嬷嬷映在窗上的剪影。知晓这是催她莫再赖床,该起了。
自及笄后,亲事摆在眼前,可不能再没个正形。得母亲指示,嬷嬷待她比往常严了些。
思及亲事,便想起谢澜川,那清风霁月的男子,她的好郎君。
柳惜月沉重的心思轻了半分,抿唇偷偷笑了。
要不今日见时问问他?
好似什么事都难不住他。
一双狡黠的杏眸弯起,仿若盛了漫天星光。娇靥如花,若是旁人瞧了,又得看住了眼。
若说这国子监司业一家在京中最出名是便是这一家的好颜色,每回阖家出行,定引得连连暗叹。
这些年并非没人想给柳父柳清玉送美人,可一想柳清玉那出尘如仙的脸,再想想宛如嫦娥下凡的柳家主母夏氏,便歇了心思。
他们要送的美人在人家夫妻面前都没眼看,罢了罢了!
柳惜月总觉得纳妾这事肯定不成,可不知怎的今日这眼皮子抖得紧,总觉着要有什么事似的。她深吸口气,扑棱一下如灵巧的幼猫便从床榻上弹起。
事还未定,何必早早伤神?不如趁早改了它!
“月儿!”
听到嬷嬷轻叱,柳惜月无声扯唇,再转眼一瞧,那动作便轻盈端庄起来,谁瞧了都得赞一声京中贵女!
敛了心神连忙整装妥当去寻母亲一同用早食。
快步进了院子,母亲果然已在等她。桌上几样小菜与清粥,她一瞧便饿了,腹中咕噜直叫。
夏婉娘柔美的脸上浮现笑意,忙招她过来,仔仔细细瞧了瞧女儿面色无虞,便让女儿坐下。夏婉娘在关切女儿时,柳惜月也一样在悄悄打量母亲。
瞧着如常,她才松口气,真吃起来。
饿呀!
昨日惦记着父亲别真纳妾惹出什么风月,晚食她都没心思吃。
夏婉娘扫过女儿饱满的脑瓜顶,不知想到什么,眼睛顿了顿,抿掉了唇角的笑意。垂眸掩藏起眼底沉寂。
没一会儿,柳惜月囫囵吃了个饱。
“娘,您……”
想着索性问问。
可当母亲清凌凌地望来,柳惜月看进母亲恬淡眼眸中,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该用这庸俗事污了母亲的耳朵。
“无事”,
柳惜月娇憨笑道:“我今日出门事多,娘莫等我用晚食。”
今朝男女情事大胆,家中也并无严苛管束,但成婚前越线的事是不成的。
自柳惜月抽条长成大姑娘,夏婉娘与嬷嬷都耳提面命。柳惜月虽瞧着整日迷迷糊糊,实则心里很有成算。
瞧着女儿羞赧的模样,夏婉娘又不免嘱咐几句。柳惜月全然应下,便拜别母亲出府上了马车往金玉街驶去。
她可没诓母亲,今日的确事多。
她得先跟闺中好友江如晓见上一面,江如晓比她大两岁,不日便要出嫁。她想先去银楼给江如晓买副头面。
柳惜月摸了摸自己鼓囊囊的钱袋子不禁凝神,应该够吧?
不够也无事!
她已与谢澜川约好,他就在金玉街的金玉楼里等她。不够找他添上便是,回头她再还他。
江如晓与将成婚的郎君赵祁琰也是青梅竹马,自幼一起长大。
赵祁琰是京中一军将之子,如今正在边疆,待他回来,便能成婚。
柳惜月觉着她与谢澜川和江如晓与那人有些许相似,看着他俩有情人将成眷属,仿佛是看自己的明日似的,心里头高兴!
在银楼前等了不过片刻,便将江如晓匆匆而来,柳惜月忙迎上去,却见江如晓面色苍白,忙挽住江如晓的手臂。
“江姐姐,这是怎了?”
江如晓向来坚韧,此刻手却在抖,并无几分血色的唇瓣也在颤着,“他……他不见了。”
话音未落,美眸已凝出泪珠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柳许月大急:“怎会不见?”
瞬时便将谢澜川抛在脑后。
此刻。
金玉酒楼。
谢澜川正与二位好友柳言许和傅砚在包厢内交谈品茗,低声聊着明年许要发生的大事,京中已有传言圣上已决要重开武科举。
他们三人都将参加明年的科举,未想到武科将开,倒是有了新路。一时之间心思活泛起来。
今朝尚文轻武,武官在朝位卑言轻。可铮铮男儿,怎能不以身护国?!
“治国安邦,岂能独靠文官?近来边疆异动频频,难不成那些文官能上战场不成?”
柳言许轻嗤。
柳言许是柳家的远房亲戚,柳家尚武,不过是柳惜月父亲独自出息走了文官罢了。
“慎言。”
谢澜川低声瞥向一旁,朝柳言许轻轻摇头。
小心隔墙有耳。
柳言许知晓,憋下诸多不满。看向谢澜川时又暗自感叹。
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最是血性冲动,不是谁都能像谢澜川这般少年老成,稳如泰山。
傅砚:“不论如何,对国对民都是桩好事。”
这倒是!
三人俱是颔首。
虽说傅砚家中皆是文官,可他却从不轻视武将,若不然也不会与武学传家的谢澜川、柳言许成为至交好友。
傅砚与柳言许说起来,谢澜川安静垂眸听着,不时往窗外瞥上两眼。
冷风倏然钻来扫过,柳言许直揽紧衣襟,打个哆嗦直呲牙。
这深秋将冬的天,谢澜川非挨着窗口,又将窗打开。
好一情种!
知晓谢澜川等惜月妹妹等急了,柳言许却起了坏心眼打趣他,啧啧两声,“你跟我们都没两句话,难不成跟惜月妹妹也这般寡言?”
今日也就听谢澜川适才说了两字吧?还是让他慎言!
傅砚闻言却斜睨谢澜川一眼,不禁打趣:“有幸见过一回,他在惜月面前可不这样。”
柳惜月吃了饼,唇角沾了碎渣他都拿帕子小心擦拭。
耐心得很!
他当时好奇,怎不直接用手?
谢澜川却垂眸淡道——男女授受不亲。
豺狼虎豹竟说出人话了!
“啊呀呀,你俩成日腻一起时怎不说这话?!”
两人虽无甚亲昵情状,但一旦在一起,目光一对上,便如上好的槐花树蜜,粘腻甜人。哪怕没接触,都让人瞧着插不进去呐!
谢澜川却面色不善横了傅砚一眼。
傅砚对好友知之甚深,大呼:“她可知你这般霸道?!知晓了知晓了,得唤柳妹妹。惜月二字只能你叫!”
柳言许嗔怪:“那是惜月,那是他的月儿~!”
谢澜川唇角不着痕迹翘了翘,在他们二人看过来时又连忙拉平。
“这般闷着不爱说话,看惜月妹妹可会嫌弃你。”
柳言许仗着他是惜月族兄,可不改口。
谢澜川垂眸不语,看在月儿的面子上不跟柳言许计较。
他端起茶盏老神在在抿了一口,心中暖融。
她才不会嫌弃他,她说了,他们俩顶好顶好!
惜月最是说话算话,从不骗他。
忽然听到柳言许轻呼出声,“那可是惜月妹妹?”
谢澜川立时抬眸向下望去,果真是。
她正抱着掩面哭泣的江如晓。
谢澜川沉声道句失陪,便起身往外走。
“今日我请,来日再约。”
摸出钱袋扔给小厮便疾步出去。
哪想谢澜川一起身,半晌未作声的傅砚眸色微闪,也跟着起来。柳言许摸摸后脑,也坠在后头跟着一道去了。
初一见面,谢澜川便将不知从哪摸出个精巧的手炉塞给柳惜月后便静立一旁并未打扰。
此刻江如晓已渐渐冷静下来,柳惜月知晓此刻说甚都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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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却也只能劝慰她之前游仙老道就曾给小将军批命,说他福大命大,总会逢凶化吉。
江如晓拭去泪水,轻摇头,“你们去便是,我再去他家中瞧瞧祖母。”
柳惜月忙道:“那我送你去。”
江如晓推她:“你与谢公子不是要去城外上香,再晚可不成了。快去吧,莫耽误了。我自己去便是,也没多远的路。”
这般状况,柳惜月哪能让她自己回去。
恰此时,傅砚忽然开口,“正巧我也要去城东,与江姑娘顺路。”
江如晓忙说,“那便谢过傅公子,我也有事想请教傅公子。”
朝柳许月几人屈膝行礼,“我们先行一步。”
便立时走了。
“欸!等等我!”
柳言许左瞧瞧右瞧瞧,到底跟唤了声惜月妹妹,便追着傅砚去了。
知晓江如晓好意,柳惜月追了几步将人送到下个街巷,见江如晓上了自家马车才回眸看向谢澜川。
眉眼染上一丝伤感,“谢澜川,他们会好吧?”
发生了许多事,令人有种风雨欲来的不安。
眼中藏着未尽之语—我们也会好吧?
借着广袖遮挡,谢澜川握住柳惜月的手微微收紧,“定然。”
眸色坚定如铁。
柳惜月望进他的眼里,谢澜川柔和的目光终于熨平她褶皱不安的心。
是呢,不管如何,不管遇到何事,他总会在她身旁。
谢澜川摘去她发顶的枯叶,“走罢,我们去金山寺。”
他抬眸看眼天色,“今日晚些说不定有变,我们早去早回。”
柳惜月颔首,跟着他往前走,心里却还记挂着江如晓的事:“赵祁琰应该无事吧?”
谢澜川并不是信口开河的性子,只说,“我与他过过招,他武功高超,寻常将领奈何不了他。”
“那便好。”
柳惜月也知,不过是听他说更安心些罢了。
如此说着话,没一会儿马车便将繁华的池城抛在身后。
“我大伯今日从边疆回来,正在金山寺与方丈论道。这几日我便请他登门提亲。”
一说提亲二字,柳惜月虽暗含期待却羞赧红了脸,却大胆地望着他。
虽红着脸,如星眼眸却未垂下。
“傻姑娘。”
谢澜川怜惜地抚过她的脸颊,又遮住她这双会说话的眼眸,哑声嘱咐,“成亲前,莫这般瞧我。”
“为何不让我瞧?”
话音微顿,娇憨装气道:“不让我瞧,想让谁瞧?”
说话间,她柔软的眼睫仿佛刷在他的心上,一阵酥麻震颤。
一阵静默。
“你明知道为何。”
谢澜川沉磁的嗓音稍显无奈气恼。
柳惜月笑了,身子一软将自己投进他怀中。
谢澜川忙虚揽住她,“在外头万不能如此。”
“为何?”
“对你不好。”
哪怕万一,谢澜川也不愿旁人议论她一句不是。
柳惜月倚在他怀中仰头看他。
入迷一般以柔软的指腹轻轻触碰他紧绷的下颚,果真见他绷得更紧,颈侧青筋凸起,喉结滚动更快。
哪怕这般,谢澜川都克制地只扶住她不倒。
这副模样令她忽然心生怒气。
柳惜月:“你亲亲我。”
谢澜川:“月儿!”
老古板。
明明是十七的少年郎!
柳惜月气鼓鼓不理他。
半晌。
车厢内轻盈变得凝重。
谢澜川见她失落垂眸,终是不忍心,低首郑重却温柔轻轻吻在她的眼上。
哑声道:“莫再闹了,待成亲,你想如何便如何,可好?”
柳惜月听闻此言可来了精神,双眸晶亮,忽然起身双手扶在他的肩上,“我想如何便如何?”
动作间蹭过什么,谢澜川耳朵泛红,撇开脸直视前方不敢与她对视,面上却郑重其事,“嗯,都听你的。”
柳惜月心满意足,欢欣之下一时得意忘形,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便亲了上去。
“月儿!”
人前寡言冷淡的谢澜川在她面前是如此动人。
柳惜月忽然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颈侧,想将眼里的温热压下去。
此生能与他共度,她还有什么遗憾呢?
除了他,谁还会这样千般万般将她放在心上呢?今生她再无所求!
此刻柳惜月还不知,今日等待她的会是何种翻天覆地的境况。
2. 第 2 章
第二章
待马车到了金山脚下,外头沁凉的山风钻进车厢内,总算驱散内里漫漫春光。
谢澜川正侧脸阖眸,车帘上颤抖的红梅将他俊冷的脸颊映出了迷离霞光。
宛若炙热的铁球砸在冻住的寒潭上,烫出层层叠叠的水泡,泛起波澜。
谢澜川喉结滚动,鼻息急促。
“莫再看我。”
他闭着眼不看她,却不由分说伸手盖住她的眼也不让她看。
好似她是顶坏的人,做了顶坏的事!
柳惜月着实冤枉!
她真没做甚,只是瞧着他,他便这副软软颤颤的奶糕模样!
活像被她轻薄了一般!
马上要进寺里,他这副模样没法见人。她也不愿被旁人看到他这般可口。索性咽下这口被冤枉的“恶气”,心里却颇是好奇,瞅瞅都不成,那成亲圆房他该如何呀?会否如那烟花一般噼里啪啦爆了不成?
柳惜月抿唇偷笑,可不敢让他发现。
谢澜川若气恼起来,可难哄呢!
柳惜月脑中思绪四散,闭眼听着他整理衣装,乖巧等他。
她知晓谢澜川着实爱重她。
她全都知晓,因她也是如此!
不日便要定下亲事,待明年,便……好了吧?
这般想着,瞧着好似胆大妄为的柳惜月反倒真羞了,低垂着眼眸乖巧不再做乱捉弄他。
待谢澜川整装妥当,面色如常后,两人才下了车。
“午间我们便在寺中用斋饭”,
谢澜川知晓柳惜月贪嘴,也乐得娇惯她,“待用了斋饭,我们再去溪边捉鱼,我给你烤鱼吃可好?”
柳惜月立时来了精神,“当真?”
谢澜川眼中含笑,“自是真,何时骗过你?”
从袖中摸出一精巧布袋塞进她手中,辛辣之味霸道扑鼻而来!
胡椒是从西域来的新鲜香料,价比黄金,实在宝贵。饶是父母娇惯她,也不过是生辰时往生辰面里给她加些许尝鲜罢了。
柳惜月心中百般思绪,不知这些胡椒他又攒了多久呢?他从来都这般娇惯她,又只做不说。
心口的酸意直冲眼皮,她连忙耷拉眼皮。
谢澜川左右望望,见周遭无人,往前一步勾住她的手指晃了晃哄她,“走罢。”
柳惜月跟在谢澜川后头,任由他牵着。
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谢澜川脚步微顿便要回头瞧她,柳许月却不让,囔着鼻子阻止他,“走你的。”
望着谢澜川挺拔的身影,柳惜月眨掉眼中的雾气。
她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姑娘!
拿什么高官厚禄,家财万贯她都不换!
山中比城中自然冷了些,周遭是郁郁葱葱树木,小道清幽宁静。轻盈的草木香让他们各自心绪都静上许多。
褪去晨起的惶恐不安,与江如晓见面时的担忧忐忑,此刻都化为对彼此的珍视。
她忽然起了谈性,懵懂天真地问他。
“谢澜川,你可听闻我家的传言?你觉得我父亲会纳妾吗?”
谢澜川背影微僵,那可是他未来的泰山大人,等闲不敢议论。可手正牵着的姑娘他更惹不起。
“不会。”
他言简意赅地回答。
“为何?”她忙追问。
“伯父看伯母的目光不同,容不下旁人。”
不同么?
她怎没看出来?
母亲常与她说,父亲是个冷淡的性子,莫求太多。
她也知晓父亲与母亲虽住一个院中,却一直分房而居。
他们以为她不知道罢了。
柳惜月觉得自己愚钝得很,诸多事都不懂。
不过他都说不会,柳惜月信他!沉郁的心思终于又飘了起来。
再看周遭,便觉着这马上入冬要落叶的树都比夏日绿上三分!
说话间,顺着羊肠小道便到了金山寺。
谢澜川松开手,低垂眼眸扫过她锦袖上的梅花图样,掩下不舍。
今日到金山寺只因柳惜月近来心里不安,想来求签,再求个平安符。
寺中香客来往,多是有情意的年轻男女来此求签。
刚进到寺中,谢澜川便瞧见大伯的副将等在门旁,那副将面露急色。谢澜川将柳惜月送至大殿,又一同跪在佛像前叩首求签。
啪。
竹签落地发出脆响。
柳惜月拿起,垂眸看着签文。
解签台前全是女子,摩肩接踵,不过一瞬便被急切的人流冲散,谢澜川只好暂到一旁避开。
“我在外头等你,若寻不到我,便吹啸唤我。”
这不大的签房墙壁几欲挤塌,谢澜川一边躲着莫碰到人,一边不住微微扬声嘱咐她。
“去罢。”
柳惜月朝他笑着朝他挥手,她知晓他要去见人。
谢澜川行出几步,又不放心回头望她几眼,又使小厮在这处等着,这才离去。脚步渐快,想着快去快回。
他以为之前有事耽搁大伯已离开,没想到大伯果竟在金山寺等他,谢澜川心起疑惑。
谢澜川父亲谢诓业行二,是正三品光禄寺卿。
而大伯谢诓远如今任江州都指挥佥事,此番乃受诏回京。
谢诓远知晓侄儿婚事在即,再拖不得,这才挤出时间悄悄躲开各卫所同僚约他在金山寺一见。
谢诓远对侄儿的婚事另有打算。
柳家是好人家,更别提柳家老太爷对他谢家有大恩!
但在匡扶家族之上,人人都要让步。
他大房几子都颇为平庸,子辈只有谢澜川文雅清正,是个做文官的好料!
不是他谢诓远看不起自家武将出身,而是在今朝,若为武将必不出头啊!
虽谢澜川父亲谢诓业是光禄寺卿,可那跟入阁大学士比起来,不过是闲散虚职罢了!
适才望着那双小儿女走进寺中,谢诓远微蹙眉头压下眼底复杂。在知晓侄儿看见自己后便闪身往寺后竹林走去。
等了片刻,谢澜川走近竹林,望向背对着他的魁梧男子。
“伯父。”
谢澜川朝伯父作揖行礼。
终将伯父盼来,再压不得心中念头,“您可算回京,此番可好?”
谢诓远想着一会儿要说得话,也没甚心思敷衍,“都好。”
“伯父,我父亲领差在外不知何时归,此番只好劳烦您代谢家去柳家提亲。”
谢澜川躬身更深。
“你们的亲事……不成,我不会代你父去提亲。”
谢诓远并未回头,出口的话冰寒无比,“京中旧友家有一闺秀,与你甚是合适,这几日你便来瞧上一瞧。”
谢澜川僵住,蓦地抬眼,似不可置信。
“柳家虽好,但与谢家已不合适。澜川,待我老去,未来谢家家主便是你。你不能……太过自私。我这旧友如今官途通畅,已是二品大员,入阁指日可待。若你娶他掌中明珠,珍之待之,以你之资,不论是对你,还是对我谢家,甚至是对朝野上下,都会是一桩不可多得的好事!”
忽然。
“这是您的心思还是我父亲的心思?”
谢诓远还不屑于骗人,他绷着脸,“这是我的主意。”
话音稍顿,“但你父亲自会听我。”
一阵死寂静默,只有风过竹叶而来的簌簌之声。
心宛如跌入寒潭。
“伯父可是要我如那花楼窑姐一般卖身以换取官场坦途?”
谢澜川缓缓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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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身子,冷声讥讽。
谢诓远闻言豁然回身,直盯住谢澜川黑沉的眼眸。
直指骂道:“你这是说的什么浑话!”
谢澜川平静与谢诓远对视,“做得出,却惧言语?”
谢诓远知晓他这侄儿倔强,索性大手一挥,一副不耐细说的霸道决断。
“若我不点头,你父亲可敢去下聘?”
说话间谢诓远也淡了神色,周身煞气四散,“就算我那好弟弟敢,我也能让柳家也不敢接,你可信?”
见谢澜川绷着脸,谢诓远也不忍心,软了语调,恨不得将这其中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喂到他嘴里。
“你祖父当初死不瞑目啊!”
低沉的嗓音中隐有颤意,“若我谢家当初有一说得上话的文官,你小叔又怎会死无全尸!”
“澜川”,
谢诓远大步上前,一把握住谢澜川的肩,“你我先是谢家男儿,之后再是自己,这道理你可懂?”
几欲将谢澜川骨头捏碎,谢澜川面色平静与谢诓远对视。
“澜川,你好好想想吧,如今你已不是任性的年岁。我再给你三日处置妥当,三日一到,我便会放出风声。”
看着侄儿黑沉的眼,谢诓远撇开头,“澜川,我知这不易。可又有谁易呢?如今朝堂暗流涌动,你我得先保住谢氏全族,已顾不得甚儿女情长。”
处置?
处置什么?
处置月儿么?
谢澜川不知伯父何时走的,也不知自己如何回到的殿前。
见谢澜川回来,柳惜月如归巢的鸟儿一般朝他轻盈飞来。
谢澜川闻见熟悉的淡雅梅花香,回神朝她看去,牵唇温声问她,“解好签文了?”
柳惜月想到适才的签文,心里头不得劲,眸光闪烁糊弄谢澜川,“解好了,我们不吃斋饭,直接去吃鱼吧?”
“好。”
对她,他向来无有不应。
如来时轻巧,他们又悄然离去。
离开前柳惜月回眸望眼依旧人潮涌动的佛殿。
小僧说他们……天作不合。
柳惜月转眸悄悄看向谢澜川,谢澜川却立时察觉低眸朝她望来。他温柔的目光如春日水波。
他们怎会天作不合呢?
柳惜月压下心中忐忑,两人又回了马车往溪边去。
自上了马车,谢澜川便捉住她的手紧紧握住,低眸摆弄着不知在思索何事。
不知怎的,柳惜月总觉着谢澜川似有些不对劲。
柳惜月没打扰他。
马车沿着山道往半山腰处的小溪驶去。
马车晃悠,将睡意酝酿出来,昨日本就没睡好,柳惜月正好靠在他怀中闭眸浅眠。
安静惬意,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悠然滋味。
忽然!
“少爷小心!”
车外小厮大喊。
紧接着一声凄厉马嘶鸣声,车厢骤然失衡,车中茶盏糕点飞落四散。
千钧一发之际谢澜川立时抓住窗框,指节瞬间泛白,另一手连忙将柳惜月捞进怀中。
车厢跌落山崖,在石壁上滚动,上好的木料发出令人惊恐的噼啪破碎声,随时将溃散尽碎!
耳边是他自己如鼓的心跳,和她急促又镇定的呼吸声。
“谢澜川!”
谢澜川不再抓住窗框,两臂紧紧将她护在怀中,躬起身体尽力将她藏在怀中,双手叠起护住她的后脑,任自己在破碎的车厢中跌落撞击。
柳惜月只觉得自己被抱得更紧,回手去抱他,却被他按得动弹不得。
耳边只剩他的呼吸声和他身体撞在车厢上的声声惊魂闷响。
柳惜月惶恐不安。
他们还未成亲,难道今日就要死在这了?
3. 第 3 章
第三章
眼前一片漆黑。
柳惜月摸了摸脸上的那片凉意,粘腻腥冷,是血。
她缓过神来,想起他们是坠崖了!
忙去伸手朝四周探寻,并无生息。
谢澜川呢!
夜色浓重,雾气昭昭。山间呼号的寒风宛若鬼鸣。
柳惜月不敢动作太大,生怕鲜血和声响引来野兽。
身上疼得厉害,五脏六腑要撕裂一般。
往前竟没摸见他,柳惜月心咯噔一下便要再往前挪,刚一动,身后裙摆被拽住。她猛地回头朝身后去,果然在一步之遥的位置摸到了他温热的身体。
顾不得身上疼,连滚带爬挪到他身旁。
这时眼睛已适应崖底的黑,隐约能瞧见他的身形轮廓,她手指颤抖地探过去。指尖湿润,全是血!
远处有狼望月,传来声声惊悚嚎叫之声。
柳惜月怕的寒毛竖起,可连唤两声谢澜川他都没回应,更令她如坠冰窟。
忙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借隐约的火星打量四周。还好运道好,他们掉在了一处高台上,若是跌到嶙峋石壁上,早就摔碎了。
又从四周摸来干草,引燃后顾不上冻得手抖,忙借着火光便去看谢澜川。
这只一眼,心惊万分,眼泪簌簌滚落。
谢澜川头上不知哪撞破,猩红的血糊了一脸,只有大片红,几乎看不清旁的。右臂瞧着不对劲,似是折了。
她一直唤他,谢澜川却毫无知觉。
柳惜月又从荷包里取出燕罗丸塞入谢澜川口中。
这燕罗丸是她族中老祖宗留下的密药,便是再重的伤,有气便能活。
父亲命她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她曾不以为意,没想到竟用上了。
喂完燕罗丸,柳惜月将斗篷摘下裹住他,又将火堆挪近他些。
她腿也受了伤,试着起身又摔倒,只能以手撑着地面挪动,裙摆沾满灰土。
做完这些才能借着火光查看他头上伤处,小心擦去血迹,这才发觉额头伤处还未凝结,隐有血珠。她又将白玉膏抹上去。
好不易止了血。又查看他身上有无血迹,还好没有。
可他身上的折伤她不敢动。
这一会儿已出了一身冷汗,夜晚寒风阵阵,吹透衣衫。
她勉强冷静下来,想着谢澜川曾教过她的,便四下寻找树枝拢到一起。还好之前打算去捕鱼,他怀中有短匕。
她摸出来,后背紧挨着她,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将坚韧些的树枝削尖,大大小小削了几十有余,用力插在他周围的地上、石缝间。
若野兽来袭,有火堆,有尖锐的木枪,总能让他多活一会儿撑到人来吧?
做完这些,手后知后觉火辣辣地疼,肿胀难忍。
对于黑夜的恐惧后知后觉涌了上来,她只觉周遭景物变成吃人的恶鬼,朝她张开血盆大口用血腥的舌头舔舐她。
柳惜月挤进“尖阵”中依偎在他身旁不知所措,接下来该作何?从来都是谢澜川照料她的!
“不能哭”,
她带着哭意喃喃唤他的名字,垂眸看向身旁阖眸安静的谢澜川,努力压下涌上的酸意,忙撇开眼。
她将脸埋上膝头,忽然被胸前那硌得分神,这才想起来她怀中还有玉啸!
忙摸出来攥在手中,她眺望四周,黑压压一片甚都看不清。她仰头向上望,也是无尽昏暗。恐惧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攥紧玉啸吹出声,吹一会儿停一会儿。
她想起曾经也是这般吃人的夜,是谢澜川将她救活的。如今他们一起,谁来救他们呢?
柳惜月狼狈不堪,她张开手臂抱住谢澜川,尽量让他暖一些。又不时吹响玉啸。
不知过了多久,崖上头终现火光!并隐有呼唤之声。
柳惜月泪水涌出,顾不得擦,用尽力气长长短短连吹五声,这也是谢澜川教她的,说是谢家的啸语。
“下头有人!少爷就在下面!”
隐约听清是谢家的人,柳惜月再也扛不住,撑到看他们从崖上系绳而落时,头一歪,晕了过去。
崖上,谢诓远不顾副将阻拦,直接将绳索系在腰间。
“大人,下头不知是何境况,您在这候着便是。”
谢诓远怒目圆瞪!
他一堂堂武将置侄儿于凶险不顾,他如何面对弟弟弟妇?他又怎面对列祖列宗?!
大手一挥,利落下崖。
副将连忙跟上。
火把照亮半边崖壁。
待谢诓远站稳看清眼前一幕时竟不由哽住。
那纤弱的姑娘颇有急智,以木棍削尖做防。又以火堆一来警示野兽,二来取暖。
不愧是武将之家!
再离近细看,侄儿身上能瞧出的伤痕都被小心处置,身上也裹上芙蓉祥云花样的白狐毛领披风。被妥善照料。
而她呢,自己蜷缩在她自己做的“木棍尖阵”之外,手上还捏着玉啸。想来适才是她吹得声响唤他们过来。
谢诓远一时竟不知是何心绪,复杂极了!
咽下喉头酸涩,“快小心将人抬上去!”
来人都是谢诓远心腹,动作利落,没一会儿便将尖棍拔除,将谢澜川小心安置好运上去。
只剩小姑娘孤零零趴在那。
谢诓远拧眉望看着。
副将不知该如何,这自家大人刚棒打鸳鸯就出了这事,该不该救啊?
又不敢开口问,只能以目光请示。
谢诓远眸色复杂瞥过那瘦弱憔悴的姑娘,瞪了副将一眼,“还愣着做什么,快寻个婆子来!”
匆匆急行,一行人回到谢府。
副将拿谢诓远令牌去请老郎中,并派人去柳府知会一声。
柳家父母得信后急忙赶来,三人便站在谢澜川的院中等待老郎中医治二人。
不一会儿老郎中便出来告慰三人。
“公子与小姐都是大富大贵之人并无大伤,小姐只些许挫伤,修养些许日子便好了。至于谢公子,头磕破了,右臂稍严重些,但也无大碍。从那般高的崖上跌落,还能这般,着实是菩萨保佑!”
夏婉娘听闻此言双手合十忙念叨着菩萨保佑,但她也不是愚钝的人,自是知晓郎中的言外之意,她女儿能这般全须全尾都是谢澜川以命相护!
她是知情趣懂感恩的人,忙说,“我家中有些许祖上传下来的药材药丸,这就取来看看澜川可能用得上。”
夏婉娘望向柳清玉。
柳清玉颔首,“我这就取来。”
谢诓远抱拳感谢。
几人说话动作间没瞧见老郎中犹疑的神情,老郎中也没在此耽搁,转身又钻进谢澜川的寝房中去。
这一折腾,远处天边翻出鱼肚白。
连日晴朗好天,今日竟长云阵阵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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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白日过去,这双福大命大的小儿女都没醒来。
三位长辈坐立难安,熬到下午,谢澜川那头才有了动静。
谢澜川终于醒来,谢诓远忙进去关切侄儿。
“伯父。”
谢澜川朝谢诓远颔首。
谢诓远这粗狂的汉子却红了眼,不由放轻声调,哪还有半点在寺中棒打鸳鸯时的气势。
“澜川觉着如何?”
“还好。”
谢澜川目光平静,“只是头还有些疼罢了。”
谢诓远刚要松口气,便听谢澜川淡声问询,“柳家姑娘如何了?”
这话听着不对劲,谢诓远抬到一半的手不由僵住。
“伯父?”
“……她还好,性命无碍。”
谢澜川闻言垂眸,言辞淡漠,“那便好。”
谢澜川说还好,谢诓远却心跳如野。
暗觉不对,侄儿向来把柳家姑娘当命护着,月儿月儿的唤着,何时这般生疏过?
他还以为侄儿若醒来,爬也要爬到柳家姑娘身旁呢!
谢诓远脚步浮乱退出房内,忙唤来老郎中。
那郎中一番看诊,暗自摇头,再看向谢澜川的目光中满是怜悯。
老郎中朝谢诓远使了眼色,先行一步,谢诓远一愣,忙跟上。
老郎中正在垂花门旁的柳树下等着,手正摸着光秃秃的柳枝。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老郎中回头。
老郎中曾在谢诓远手下做过军医,同生共死过交情不浅,故而直接言明。
“大人,令侄福大命大,并无性命之忧。”
谢诓远惴惴不安:“那你怎这神色?”
老郎中摇头:“令侄虽无性命之忧,却……撞了头,许会留下病根。”
谢诓远忙追问:“什么病根?”
老郎中犹疑片刻,想到厢房中那姑娘,还是说了实话,“令侄这种境况我曾遇见一回,那人撞了头后虽未失去记忆,但却如冰人一般,虽记着之前的事,但对亲友再无感情。令侄兴许……也是这般。”
谢诓远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半晌才缓过神,僵着脖颈问。
“那人后来可好了?”
“并未,到死前都如同冰人。”
“那……那人后来如何过的?”
“出家成了高僧后,坐化圆寂了。”
“……”
-
再醒来,意识回笼那一刻,柳惜月痛得轻唤出声。
守在门外的婆子丫鬟忙进来,紧跟在后头的便是夏婉娘。
“娘……谢澜川可醒了?”
柳惜月咽下酸涩,初一开口问得便是他。
夏婉娘思及适才谢大人与郎中跟她说的那话,又想起她去看谢澜川时谢澜川那冷静漠然的神情,心揪着如同被人拧了一般。
她的女儿该怎么办呐!
柳惜月没发觉母亲异样神情,掀被便要下床。
幼时她总来谢澜川的院子与他一起玩,自然知晓他的寝房在何处。
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自然也没发现旁人欲言又止。
柳惜月绕过依柳屏风,看到他正靠坐着。
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喜色,他闻声望来。
四目相对,不知怎的,这矜漠冷淡的模样令柳惜月心咯噔一下。
他不对劲。
4. 第 4 章
第四章
看到柳惜月那双盈盈水光的眼眸,里头似乎盛满了诸多情愫,满到要溢出来。
谢澜川如今瞧着却只觉奇异。
他有过去所有的记忆,却失去对过往一切的感知。想到之前因爱恋对柳惜月的种种退让,百般珍视,夜不能寐去想她的行为,此刻的谢澜川并不理解。
他只觉得自己与过去隔着一层厚实的膜,他知晓但也却像置身事外。
他觉得过去的那个自己,着实荒唐。
“谢澜川……”
她轻声唤他。
谢澜川回神,朝她淡然颔首,“柳姑娘。”
他们有多了解彼此?
只这一句,柳惜月便仿佛被人扼住喉管无法呼吸,她满眼不可置信。
见她好似有所感一般骤然面白如纸,和那摇摇欲坠的泪珠,谢澜川敛眸不语。
他想到适才柳惜月的母亲,他之前似乎将人亲切称为婉姨。
他想着自己既已这般不再懂情情爱爱,便不好耽误柳姑娘,便请柳姑娘养好身子另觅佳婿吧,可别错失好郎君。
与婉姨说了自己的想法后,婉姨大惊失色,与他说——
孩子,你莫这般说话。我听着都受不住,月儿听了该多伤心啊?
谢澜川不懂柳姑娘为何要伤心?
与他不成,自要再寻好郎君,若真耽搁了该如何是好啊?
他将自己的想法尽数说之,婉姨竟低眸掩泣,谢澜川便不好再说。
他是真切为柳姑娘打算,不知他们为何这般。
不知何时,三位长辈于门外现身。
谢诓远低声警告似的唤他名讳,“澜川。”
谢澜川了然,知晓伯父是不让他说适才那番话。
可他觉得奇异,明明之前棒打鸳鸯的是伯父,怎不让他开口的也是伯父?
好生奇怪。
他知晓了老郎中所谓的缺失情爱是何意。
他对柳姑娘已无爱意,对旁人的弯弯绕绕也……不甚理解。
听到哽声,谢澜川回神又看向柳惜月,思前想后自以为措辞妥善,“柳姑娘,对不住。我与你的婚约应是不成了,我如何能弥补你,你尽管开口,我自努力做到。”
他目光坦诚真挚,仿若那落日赤色霞光。好似柳惜月若是开口说要那金山银山,他也要去给她搬来一般。
可自听到柳姑娘三个字起,柳惜月耳朵便嗡鸣不止,只觉头晕目眩。
他从未这般唤过她,他也从未用这般冷漠淡然的目光看她。
他从不这般看她!
心跳失序,喉咙哽得喘不上气,柳惜月只觉仿佛跌进了水中漩涡一般,周遭变得光怪陆离,仿佛是吃人的鬼界。
她伸手要扶住身旁什么站好,什么都成。可眼前一片昏花,踉跄往后两步,跌跌撞撞什么都没碰到,便眼前一黑,腿脚一软重重往下摔。
在门外夏婉娘惊呼朝这跑来之际,谢澜川却如鬼魅般闪到柳惜月身旁,在她即将重摔到地上时将人捞住。
在几位长辈慌乱之际,谢澜川已将怀中纤弱的姑娘小心安置在自己床榻之上,又侧身为老郎中让出位置。扫过她手上的伤口,微顿。
老郎中瞥他一眼,为柳惜月把脉,半晌叹气道:“令爱这是大惊大悲之下伤了神,虽无甚大碍,但需得好生将养,不然恐有碍元神。”
说罢又蜻蜓点水般看了谢澜川一眼。
夏婉娘急出泪,柳清玉在一旁牢牢扶住她。
“那该如何是好啊?”
“且先顺着她的心意吧,若不然恐伤元神。”
夏婉娘忙看向谢澜川,谢澜川却看向在一旁沉默的谢诓远。
谢诓远侧脸避开谢澜川的目光。
夏婉娘沉在心疼闺女的情绪中恳切望向谢澜川,柳清玉却敏锐察觉了这伯侄二人的眉眼官司,若有所思。
谢澜川敛神思索道:“那自是以柳姑娘为重。”
夏晚娘心中大安,她生怕谢澜川磕坏脑子后不管不认,那她的月儿可怎么办啊!
老郎中说让柳惜月静养,几人便纷纷退出去。
谢澜川的床榻被占了,他只好去旁边那间屋,将绕过屏风时,谢澜川回眸望向床榻上那小小的身影,拢起眉心。使人将最好的白玉膏送去。
来到适才柳惜月歇过的屋,推门便是熟悉的梅香。谢澜川回手关门的动作微顿,朝床榻走去。
没人在身侧,再挨不住。
面若金纸,适才猛地起身去捞柳惜月,头磕破那处便隐隐发痛。左臂也是,还好没用折了的右臂捞她,不然这右臂怕是彻底废了。
他缓缓躺下,被她的香味笼罩。
却无血脉喷张之感。
种种情感仿佛瞬时从他体内剥除殆尽。
听伯父说,跌落山崖后柳姑娘将他照料得很好,又以燕罗丸吊着他的命,才不至于在崖夏丢了性命。
他知晓他该去陪着柳姑娘,但……不去却是对她好。
谢澜川合上眼,安养心神。
-
梦中全是昏暗瘴气,周遭树木宛若鬼影影影幢幢,伸手抓她,要生吃了她。她知晓谢澜川就在不远正看着她,她哭着喊他的名字,可他却不应她。
干枯的树枝缓慢接近圈住她的脚踝,将她往深渊中拉去。
柳惜月猛地醒来。
她浑浑噩噩环顾四周,并无谢澜川身影,只有满脸忧愁的母亲正守在床侧。
母亲眼不眨地看着她,见她醒来,面露喜色。
“月儿可觉哪处难受?”
夏婉娘关切不已。
柳惜月呆呆地缓了会神,才摇头,藏在锦被下的手紧紧攥住被衾,“娘,谢澜川他……到底怎了?”
夏婉娘犹豫,不知是否该说。
她想起适才大人忽然没头没脑地悄声与她说,月儿该相看人家了。
迎着女儿殷切的目光,夏婉娘到底不想骗女儿,只好尽量将嗓音放轻,放得更轻,生怕惊扰到女儿一般,小心翼翼解释道:“澜川他……掉下山崖时以命护你,不小心磕了脑袋。虽未失去记忆,但却不再懂情意。”
柳惜月怔然,默念那几字:“不懂情意?”
夏婉娘:“……他日后兴许好不了了,老郎中说,他就跟话本子里那修无情道的修士一般,再也沾不了情爱了……”
柳惜月羽睫轻颤,不一会儿便黏上湿意。她将自己埋进枕被中,闷声,“娘,我想再睡会。”
夏婉娘心疼不已,到底遂了女儿的意,起身出去。
刚推开门,守在门外的柳清玉便立时望来,以目光询问她如何。夏晚娘还没来得及开口,两人便听到房内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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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的颤声低泣。
绝望与茫然爬上每个人的心头,连藏在竹林后头的谢诓远都不忍哀叹。
隔壁。
谢澜川眼睫轻颤,睁眼看向那头,眼静无波。
-
柳惜月藏在被衾中哭了好一会儿,好似有人毫不留情撕开她的胸口捏住了她的心脏,掏出来用力揉搓,又掷到地上狠狠踩踏!
她好难受。
她好难受啊!
她张着嘴无声痛哭,揪紧领口,却觉得不够似的,又用力攥住心口的肉。
泪珠滚滚而落,沁湿了她肩侧的衣料,又落在谢澜川的软枕上。
周遭都是他身上的气味紧紧包裹着他,仿佛被他抱在怀中!
那个与她说一生一世,生生世世的谢澜川却生疏地唤她柳姑娘!
她要喘不过气了。
明明昨日她还是天下最幸福的姑娘!
终是一声悲鸣从口中溢出,柳惜月嚎啕大哭。
痛哭许久又晕睡过去,她将自己藏在满是谢澜川痕迹与味道的房间、被衾之中,好似不出去,便不用面对那惨烈的境况。
好似不出去,一切都没发生。
她将谢澜川的软枕抱在怀中,脸颊软软地贴在上头,嗅闻着他清冷如雪的香气喃喃唤他的名字,“谢澜川……谢澜川……”
她无望地恳求老天,将她的谢澜川还给她吧!
还给她吧!
他们自幼一道,他将她从浑噩可怖的黑夜中捞了出来后,他们便如藤曼一般缠绕在一起长到现在。如今说他不要她了,独留她自己,她该怎么办啊?
-
傍晚。
谢澜川的小院浮玉轩静谧非常。
夏婉娘怕女儿心绪不定,匆匆去取族中密丸。那药丸藏在药阁中,虽柳清玉知晓,但药阁掌柜只认夏婉娘母女。
而柳清玉正与谢诓远一道去了老郎中那,正在翻古书,寻觅能让谢澜川好的法子。
正此时,柳言许和傅砚知晓出事后匆匆来谢府探望。
管家引他们二人到一旁厢房,两人对视一眼俱是不解。
“柳姑娘在隔壁歇息。”
两人这才了然。
是谢澜川的性子,自小就将什么好的都可着柳惜月来。这两人受伤,饶是听闻谢澜川伤更重,可以他的性子,说不定得多疼惜柳惜月呢。
毕竟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心头肉啊!
谢澜川已醒,正在看书,闻声朝他们颔首。平静无波的神情,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下子,两人又是一愣。
柳言许忙问怎么回事,谢澜川一一讲来。
惊惧之下,柳言许听到最后一句话没压住嗓音。
“什么叫让柳姑娘另觅郎君?”
掩盖不住的怒意与不解,“谢澜川你说的是人话吗?别以为你因救惜月受伤我就打不得你了!”
隔壁,柳惜月不知何时起了,正扶着门框垂眸站在门后。
半晌,她听到谢澜川淡然冷漠的说——“可我……已不会爱她……”
话音悬而未绝。
她捂住唇,动作间手上的玉镯碰到门框发出闷响。
谢澜川闻声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谢澜川生疏有礼地朝她颔首,轻唤她,
“柳姑娘。”
5. 第 5 章
柳姑娘?
他竟在旁人面前唤她柳姑娘?
以前他装得好,她也没戳破过他。她知晓他最会吃酸!旁人唤她惜月他每每回家都生闷气。
可现在……
她想开口,却怕启唇便哭出来,勉强咽下喉头跌宕的酸涩朝柳言许、傅砚二人点点头,浅行一礼便转身就走。
仿佛身后有甚吃人野兽在追,仓惶逃回寝房。
房中一灯如豆,只照亮寸土,余下皆是茫茫昏暗。
一如此刻她的心。
双眼已肿得难受,胀得要裂开。她将自己摔在床榻上,忽然有坚实的东西硌在脑后,她伸手去寻,竟摸出一个小巧锦盒。
手上数处皮开肉绽,上了药还是疼,却都不如她此时心痛。
她看向手中锦盒,她认得这个祥云团丝纹的锦盒。
那是及笄前的乞巧节,他们去逛街市时,她投壶中的,那时她瞧着这锦盒与他那日的玄色锦袍甚是相配,便塞给他,赖皮说是送给他的乞巧节礼物。
往日欢欣浮现眼前,她轻轻按了按发热的肿胀眼皮。
这一日真是哭得太多,好似要将前头十余年的眼泪流尽。
她拨弄着锦盒上的机关,想着隔壁骤然变得不同的谢澜川。
手指略一用力,锦盒打开。一枚悬珠滚落,萤萤之光点亮她这小小一隅。紧随悬珠而落的便是一张叠得整齐的字条。
她似有所感,走到烛火旁。看清了上头的字后,双眼又湿润起来。
上头是谢澜川刚劲潇洒的字迹,写得却是柔肠脉脉的话语。
——月儿,因幼时那事你怕黑…………这枚悬珠与你,让它与我一同伴你余生可好?
中间尽是涂涂抹抹的痕迹,墨印盖住了原本的字迹。
前阵子他背着她忙碌起来,她追问他,他却跟闷嘴葫芦似的不肯说。最后还是她恼了,他才说待定亲时有礼物给她,让她且等等,莫气。
这便是他给自己的礼物吧。
柳惜月唇角弯起,将字条按在胸口上。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原本的迷茫不安却被他这份如温暖泉水般的妥帖冲刷干净。
他待自己那般好,只不过撞坏了脑子说些胡话,她便受不住了吗?
她才不是那般软弱不堪的人。
心静下来,她也有心思仔细打量这枚悬珠。
这一看,心里跟盛满了热粥似的,咕噜咕噜直冒泡。
真好看,圆润微凉。手一握,正好满她掌心。在这漆黑夜色中散发着盈盈光火。
有说悬珠是蛟龙之泪,也有说是神仙留在地上的仙物。
悬珠稀少难得,也不知道他又是怎样费尽心思寻到的。
她趴在床榻上,将悬珠拢在怀里看了半晌。过一会儿,她出神望向外头,想着一会儿该与他说些什么。
既已醒来,便不能在谢府多留。
她需得跟谢澜川好好说说话,看他如今是何想法。
柳惜月翻身将悬珠放置于心口之上,长出口气。她心中已有数,这回怕是不能如他的心意啦。
-
隔壁。
在柳惜月离去后,柳言许与傅砚均瞠目不已,望向谢澜川。
“你……脑子真是撞坏了吧?”
柳言许不可思议,“你竟敢对惜月妹妹这般说话,不怕惜月妹妹生气再不理你?“
傅砚颔首以示认同,“你可说过柳姑娘等闲不气,若气,且记仇。”
谢澜川若有所思,忽然开口,
“我如今这样,虽不是废人,但在亲事上对她已与废人无异。我与她已无可能,你们可对她有意?”
话头转弯之大险些闪人腰。
这话吓得柳言许失措,险些跌下圆凳,“你在说甚浑话!莫再说了!”
谢澜川眼底闪过轻微诧色,他倒没旁的想法,只是知晓两位好友人品能力俱佳,是值得托付之人。若换旁人,他……也不大放心。
但看二人神情,谢澜川知晓这话他说错了,便敛眉不再言语。看来他撞了脑子后不太清醒,也需得重新梳理一番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别这般可惜。”
往日与谢澜川一般寡言的傅砚走时留给他这么一句话。
谢澜川默然静坐许久。
可他觉着,若柳姑娘将此生搭在他这么个不知冷热的人身上才叫可惜。
冷月高悬,白光播撒在大地上,显得这夜色更冷三分。
一如他此刻无知无觉的心。
他走到自己寝房门前,轻叩房门。没一会儿便听房内轻盈的脚步声渐近。
房门敞开,两人相对而立。
这是自出事后,他们初次只有彼此碰面。
柳惜月向后一步侧身让开,“进来吧。”
虽他失了情爱那根筋,但她一看他还是知晓三分,这让她悬而不定的心好受些许。
她这副主人模样……
谢澜川顿了顿,迈步进来,并未言语。
房中依旧只燃那一豆灯火。
柳惜月今日没怎进食,情绪又大起大伏,此时虚得很。她没和他做那无用的客气,走到桌旁便坐下,并招呼他来。
“坐着说罢。”
谢澜川犹疑一瞬,往前几步,却未在她对面坐下。仿佛她是吃人的野兽,警惕离她一丈有余。
柳惜月短暂笑了笑,说不上是苦涩、无奈,抑或是其他滋味。目光扫过他的腿,她轻声问,“腿不疼么?”
谢澜川摇头,想了想,答道:“用了药,不疼了。”
“嗯。”
“那右臂呢?”
“也无大碍。”
说罢,一时屋内陷入寂静,二人皆无言语。
柳惜月垂眸,余光瞧见灯火的余光只扫过他的衣角。他整个人静立在黑暗中。
“你有话跟我说,说罢。”
柳惜月静声,“就从你适才说——已不会爱我开始。”
谢澜川:“……”
他如今不太会琢磨旁人的感情,但他了解过去的柳许月。
她应是生气了。
仔细想来,这事是他不对,是他磕坏了脑袋,辜负了她。
“适才我真心那般想”,
谢澜川嗓音清淡平和,“我这般,再与我在一起,耽误了你,对你不好。你合该找个知冷知热的好郎君,何苦与我纠缠。”
半晌,柳惜月没声。
房内又沉寂下去,仿佛空中的尘埃也紧着往地下坠。
“耽不耽误我,不是我说得算的么?”
柳惜月抬眸看他,红肿的杏眸中总算再无眼泪,“谢澜川,遇着事了就跑,我从前怎不知你竟是个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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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澜川敛眉:“这并不是遇事就跑,我已体会不了情爱。你现在于我来说,与那湖边柳,水中花并无二至。我已是个废人,难道这般,你还要与我一起么?难道你想余生日日泡在眼泪里?”
就这一会儿,她都哭多少次了?那双明亮的眼睛都肿胀得要睁不开了,明艳热烈的人宛如蔫了的花。何苦呢。
他甚是苦口婆心的跟她讲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喂进她嘴里想让她懂,让她莫用大好时光撞他这南墙。更何况还有伯父棒打鸳鸯那遭,家里境遇既不好,更不要拖累旁人。
可谢澜川不知,他这副担忧模样落在柳惜月眼里,却令柳惜月更心安三分。
他执拗倔强得很,还没发觉他对她不一样么?
若与那树,与那花一样,何苦这般为她打算?生怕一句话伤了她的心。
啪。
柳惜月忽然将置于袖中的锦盒放在桌上,看向他。
“这是什么?”
她起身走进黑暗中,走近他身旁,仰头看着他,“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谢澜川低眸看她,并不躲闪,冷冷淡淡,脸颊上也未现红霞。
“定亲礼都备好了,京中人人都知你我将成婚。你现在说不要我了,那谁还会要我?”
柳惜月不信他磕了脑袋就什么都忘了,又不是失忆!
就算失忆,她也能再让他爱上自己。
柳惜月不是等死的性格。
“不然,我绞了头发去庵里当姑子吧?”
柳惜月心痛极了,却朝他笑了,“你亲自送我去,让我无法缠着你,可好?”
说罢便回身去寻剪刀,发簪拔去,长发散落。她一把握住发丝,作势要将头发全部剪断!就如他斩断他们情丝那般!
谢澜川立刻攥住她的手,将人制在怀中。
自醒来平静无比的男人终于起了怒意,低声叱她,“你疯了吗!”
柳惜月却痴痴笑了,眼泪滚落。
她疯了?
她当然疯了!
爱她逾命的谢澜川不要她了,她怎不疯!
她回眸觑他,似讥似讽,“何必压着嗓子,大声喊出来让整个谢府都知晓我疯了。那不必你不要我,人人都会顺着你的心意让我滚!”
谢澜川胸口起伏,喉结极快地上下滚动着,似是被她气急。
“你这是什么性子!”他咬牙,却仍轻声。
刚还凛冽如刀锋的柳惜月却闻声软软依偎进他怀中,仰头望着他下巴上的青茬,指腹摸过,呢喃道:“不是你养出来的性子么?”
谢澜川撇开脸药躲她,却忽然定住,胸膛剧烈起伏着。
两人仿佛激战一场,浑身汗意。
“跟你讲不通道理。”
谢澜川冷声。
他虽这般说,却箍着人将人带到床边,毫不怜惜将她往床榻上一推。趁她倒下时,连忙将她手中的剪刀夺回,转身便打开窗户扔了出去!
柳惜月仰面瞧着,笑了。
谢澜川冷冷看她,走回她身边,欲言又止。
她多了解他啊,这一副又要跟她讲道理的神情。
她拍拍床榻,“坐着说。”
谢澜川抿唇,几经犹豫还是在她身边坐下。
在他坐下之际,她忽然一个翻身将他按在床榻上,趁他不备骑到他腰腹之上,一把扯开他的衣襟!
6. 第 6 章
不知是柳惜月动作太快,抑或是谢澜川惊怔之下没反应过来,竟被她得了手。
“嘶啦”一声,冷白如玉的胸膛裸露于空气中。
“柳姑娘!”
柳惜月却不管他如何。
她撑着他胸膛挺起身子,低眸看住他这双黑眸,好似要看透,要看个明明白白。
明明昨日这双眼中还盛满对她的爱恋,还说待成婚后如何都依着她。今日便让她另许良缘。
她不信他对他没有丁点情意。
这姿势不好,谢澜川一动不敢动,生怕触及更深。
他拧眉,撇脸,不让她看。
想着等她看够了,便快些下去罢!
他就算脑子磕坏了,也还是个正常男人!
谢澜川不由在脑中唾弃曾经的自己,怎可如此娇惯纵容她?
瞧瞧这都成了什么样!
谢澜川面上不显,却腹诽不已。
柳惜月看他这副抵触模样,心痛难挨。低身趴到他身上,双臂圈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颈侧。
温热的泪水就这样顺着颈侧淌到他肩上。
可温热的泪水已化不开这冻实的心湖。
他并无恋爱,只觉叹息,便未阻拦她,默默等她哭够了,发泄好情绪。
他也知是自己对不住她。
“昨日你还说成亲后都听我的呢……”
她低哑的嗓音中全是落寞,“怎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呢?谢澜川。”
谢澜川抬手,习惯性想拍拍她的后背安抚她,却在将要碰到时攥成拳,没有碰她。在她发觉前,手又落了回去。
柳惜月沉浸在自己的哀痛中并不知晓。
不知想了什么,她又坐直,低眸看着他,便解自己的衣扣。
谢澜川立时按住她的手,“你又要做甚!”
“我想的洞房花烛夜就是与你的,既不娶我,总该将应了我的洞房给我。”
柳惜月眼中含泪恨恨道。
她大概是疯了罢。
瞧着可怜不已,可做出的事却凶悍非常。
“择日不如撞日,你不说伤不碍事,那正好,我瞧着今日挺好。”
说罢就要挣开他的手。谢澜川死死按住她,指尖陷入温软中,手背青筋爆起。
一时之间,互不相让。
“还逼我嫁人么?”
柳惜月问。
谢澜川沉着脸摇头,欲言又止想老话重提是对她好,见她藏在平静目光下的绝望与歇斯底里便咽了回去。
“我知这事是我对不住你,柳姑娘你瞧这样如何,我们一年为期,若我未好,你便别再我身上耗了。”
像谈生意似的。
柳惜月不是滋味朝他笑了笑,“你已决意如此,我又能说什么呢。”
“这一年,我们过去如何,之后也如何。”
“你不必这副贞洁烈夫的模样”,
柳惜月垂眸,“若你不肯,我不会将你如何。”
谢澜川闻之却不住腹诽,这便说准了!他可不敢信她。
见她抬眼看来,谢澜川立时应下,“是我对不住你,便听你的。”
柳惜月苦涩弯唇,“那过去如何,之后便如何,可行?”
她手还揪着自己衣襟不放,谢澜川后脑发麻,哪敢说不?
“行。”
柳惜月这才放手,却转瞬又趴了回去。
她倒对他一百二十分放心,谢澜川头痛得很。
“再让我抱会儿。”
她在他颈侧喃喃。
谢澜川本想将人挪下去,听到这话不知怎的又没动作,随了她的心思。
泪水顺着他的颈侧流进衣襟,直烫得胸口不郁。柳惜月就这样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睡着了。
待外头传来脚步声,谢澜川睁开眼眸,将人挪了下去。
因情绪大起大落,适才又喝了安神汤,她睡得实,并未被扰醒。谢澜川忙起身整理衣襟、头发,待叩门声响起时,他已行至门边。
果真是柳父来接人了。
房门敞开,柳清玉如隼的目光打量谢澜川,瞥见他颈侧稍一顿,见无其他异样后才如往常温润如玉,不过一瞬,若不仔细瞧,看不出这眼神细微变化。
抛去情爱,谢澜川倒没过错。他陡然一惊,发觉他这位未来岳父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闲云野鹤、风淡云清。
“这回还要谢过谢公子以命相搏护住月儿。”
柳清玉并未拿甚长辈架子,大方诚挚朝谢澜川抱拳行礼。谢澜川连忙侧身避过。
“伯父客气,都是澜川应做的。”
柳清玉瞧着他点了点头,意有所指,“过去兴许觉着是应做的。”
没等谢澜川开口,仿佛适才只是随意感叹,柳清玉又说,“回头我再让月儿送些好药过来,谢公子安心养伤,我们自不会让你耽误科举。”
话音稍顿,“澜川今年打算应文科举还是武科举?”
谢澜川眼眸,“回伯父的话,澜川还未想好。”
柳清玉深邃的瞳孔幽幽泛着波光,颔首,“以澜川才资,都好。”
忽然,柳清玉一声轻笑。
“我也不过顺嘴一问,澜川莫嫌我多事。这便不问了,我来接月儿回府,今日月儿不懂事,扰了你吧。”
谢澜川摇头,侧身让出位置让伯父进去。
柳清玉大步上前,瞧着身形颀长如仙却有力得很,直将女儿抱入怀中。柳惜月松松软软靠在那,宛如被抽了神魂。谢澜川见状扫视一圈,从书案后头摸出一张崭新的白狐斗篷将柳惜月盖住。
柳清玉瞥谢澜川一眼。
谢澜川:“是柳姑娘遗落在我这的斗篷。”
柳清玉闻着新斗篷的味,轻笑颔首。家中可没新制白狐斗篷。
年轻人说甚便是甚吧。
拢好女儿,柳清玉朝谢澜川颔首,“好生养病,省得月儿惦记。”
谢澜川欲言又止,到底点头,随即站在那目送父女二人远去。
谢澜川站了许久,垂眸不知思索什么,身上落了一层寒霜。
谢诓远便是这时走来,孔武有力的武将此刻面有不忍,仔细瞧着侄儿额上的伤处。已止过血的伤处不知又怎么染红了白色纱布。
“伯父。”谢澜川唤道。
谢诓远诶一声应下,心里却不是滋味。他虽做了棒打鸳鸯的坏人,但又懊恼不已,若不是他从中阻拦,会否就不会出这事了?害得侄儿摔坏了脑子。
谢诓远目光躲闪,心虚不敢看侄儿。
“伯父不开心么?经这一回,我与柳姑娘断无可能。”
谢澜川语不惊人死不休,“伯父可是在寺中敬香了?怎应验的这般快。倒是遂了伯父的心意。”
谢诓远大惊,侄儿本就寡言少语。怎磕了脑子之后更显锋利,仿佛出鞘的利剑一般!
竟叫他挨不住!
谢诓远虽是想拆散二人,但并未想过如此惨烈!
这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竟遭了如此大罪!
谢诓远本想问科举之事,可顶着侄儿冰凉平淡的眼神竟问不下去,语焉不详说了两句便狼狈退去。
谢诓远忙去寻老郎中。
老郎中没骗人,谢澜川并未装病。
谢澜川未回房中,夜晚寒意阵阵让他平静。
他倒觉得这毛病得的好,如同去除所有软肋一般,令他看清许多。
族中、他的父母看他甚重,只因他优于旁人么?
不,是因为他从前听话,之后有用。
若他无用,哪怕嫡子,也会被毫不犹豫弃之。
可谢澜川也不知明明已无百般情绪,为何自己胸口这般愤懑!
谢澜川仰头望向漆黑如鬼的天,长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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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在寒月下翻腾滚动。
就如朝中暗涌一般,文官打压武将掌朝政百年有余,各方实力盘根错节,边疆已渐有摩擦。被大丞相拥立的新帝一副仰仗大丞相的模样,可他远远见过新帝一次。
新帝明明不大他两岁,那双眼温吞如古井不起波澜,令人看不透。谢澜川想起四个字——光而不耀。
如今他与情爱再无可能,过去的犹豫再不能阻拦他。
他要走武科举。
-
马车上寂静无声。
柳惜月侧身面对厢壁闭目,柳清玉与夏婉娘并肩坐在她身后。夫妻二人安安静静并未出声。
她藏在白狐大氅之下,将自己缩得更紧。
一远了谢澜川便是这样,静得令人发慌。她父母哪都好,就是并无话。
彼此无话,与她无话。
回到府中,临下车她便“醒”了。
从进门到回到自己院子,他们都未与她说一句话。
柳惜月心头发闷,愈发思念谢澜川。那个属于她的谢澜川。
不知太过疲累还是安神汤着实好。
回了寝房草草洗漱后她便睡了,一觉到天明。
翌日醒来,她望着床帏出神。
并未像昨日在谢澜川面前那般言之凿凿,如过去那般去寻他。
起了床,洗漱好。
嬷嬷说父亲已去上值,母亲也出了门。
柳惜月没甚感觉,他们向来都是如此。
各自忙碌得很。
自幼都是谢澜川陪她的。
早食在嬷嬷担忧的目光下她勉强吞了两个小馄饨,便再也吃不下。
不一会儿下人来报,江如晓来探望她。她忙请人进来。
两人一照面,便均是泪眼婆娑。
江如晓忙上前两步握住她的手,小心打量她,“可还好?”
柳惜月勉强笑笑,“姐姐呢?小将军那可有消息?”
江如晓:“前头传信来说他掉进河中激流,但他水性极好,官兵搜寻两日也未见尸体,应该无事。”
柳惜月松口气:“那便好。”
江如晓:“你呢?你可好?”
她已听说谢澜川出了事。
柳惜月闻言撇唇,泪水瞬时滚落,“我难过死了江姐姐,如同被人生生挖进胸口掏了心似的。”
她揪住衣襟,怔愣低喃,“怎么会不难过呢,难过死了。”
柳惜月握住江如晓的手,攥住她的手指,“江姐姐,我总觉得喘不上气。”
两个姑娘谁都不好,悲上心头,不由抱头痛哭。
一阵悲戚。
哭完后,冷静下来。
江如晓替她擦干眼泪,可那泪珠跟连绵的雨幕一般,竟怎么擦都擦不净。
“那你如今打算怎么办呢?”
“我不信他磕坏脑子就对我一点感觉没有。”
柳惜月不死心,她想到昨日种种,觉得谢澜川待她还是不同。她在他怀中时,他明明有感觉。这让她怎么放弃这十余年的感情?
难道让她眼瞧着他娶妻,跟别的女人做那样的事么?
不,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
悲上心头,怎么这样荒唐的事就落在她的头上了呢?
他们明明那样好!
“若是他如何都好不了了,那你准备如何?”
柳惜月怔住,目光木然,半晌才说,“好不了了,不一样也能成亲么?”
不爱她罢了,又不是不能过日子。
她从未想过与他分开。
另一头,谢府。
柳清玉与静坐在身旁的妻子对视一眼,放下茶盏,上好的青瓷磕在紫檀木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柳清玉薄唇拉直,似不解看向对过的伯侄二人。
“谢大人,谢公子,什么叫婚事谈不了了?”
7. 第 7 章
谢柳两家婚事早就暗中许好,只不过柳清玉暗有心思想多留女儿些许,并未走三书六礼罢了。没成想竟让谢家钻了空子!
“什么叫谈不成了?”
见二人不语,柳清玉又缓声问了一遍。
柳清玉双眸沉黑,仿若要吃人一般。谢诓远硬着头皮并未躲闪,心中却嗤然,这文官不愧得势,气场这般强!
再者他们两家熟识,谢诓远大上柳清玉几岁,也算一道长起来的,自是知晓这位贤弟瞧着好性,实则牙眦必报的性子。
谢诓远诚恳道:“贤弟你也知晓我谢家境况,只是瞧着烈火烹油繁花似锦,实则青黄不接。如今朝中暗流激涌,边疆动荡,我得保全谢氏全族……”
谢诓远重重抱拳,“故而不得已如此行事……实在对不住!”
柳清玉眼底带着一缕诧异,好似不懂似的忽然扬声,“所以便理所应当弃了月儿?”
这不阴不阳弄得谢诓远如坐针毡。
“这事是我们不对……若有哪些方面我们能弥补,尽管提。”
“我不管你们如何打算,也不管这回是澜川救了月儿。你我已不是同道中人定会分道扬镳,但我月儿在人前不能受此委屈。”
“不管你们谢家看上哪家千金,也得等月儿相看人家后才得动作。月儿不能落人话柄,让人嚼舌,对外便是月儿舍了贤侄。”
“但这场戏未完之前,月儿说甚便是甚,你们可应?”
“不知谢将军给贤侄挑的哪家千金?”
谢诓远老脸发烫:“我与太傅家的林大人颇为熟悉,林大人家千金比澜川小上两岁。”
这还有什么可说?
柳清玉轻笑,“太傅府上,我柳家自是比不上。”
太傅得先帝恩宠,娶了先帝胞妹,感情甚笃,先后育有三子一女。想来这孙女便是三房林长云的庶女,名为林姝妤。
不过太傅三子林长云夫妻感情甚笃,那房四子皆是嫡出,只有一庶女。
可庶女也是淌着皇家血脉的,他们可比不上。
谢澜川默而不语。
“愿贤兄百般打算落不得空。”
这贤兄二字臊得谢诓远黝黑的老脸胀红胀红的。
该说的都说了,柳清玉与夏婉娘起身。
离去时柳清玉深深看谢澜川一眼,“澜川,希望你能记住今日所言,日后切莫反悔。”
许是因主子出了大事,谢府静得很。
夏婉娘气得胸口直痛,手垂身侧紧紧握起!
忽然,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的手。夏婉娘错愕侧眸望去。
柳清玉眼如深潭,眼瞧着便要到府门口,谢府管家亲自去将候在后头的马车叫来。
柳清玉:“且等会。”
夏婉娘不解,刚想问些什么,便听见有人匆匆走来,回头一看竟是谢澜川!
谢澜川脚步稍定,朝二人抱拳行礼。
“伯父,伯母。”
还微微喘着粗气,额头薄汗,想来是一路急行。
柳清玉微挑眉头却未开口。
谢澜川定了定神:“适才我伯父所言是家中打算,伯父……他曾与我提过,但我觉此事并不是谢家能掌控的,伯父过于乐观,我未曾想过。”
“刚怎未言语?”柳清玉好奇。
谢澜川:“我曾想我现今这般……已不能算是完人,与我早些断绝对柳姑娘是好事,可又仔细思索一番,又觉让她伤心难过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虽我与之前的谢澜川状若两人,但我不应辱没他们过去的真挚情意。即便我与她再无可能,也希望她日后还有心气再寻爱人,而不是因我谢家的小人行径而对未来亲事失望透顶。”
他们过去的情意?
柳清玉眼底浮现一股诧异,“那你准备如何做?”
谢澜川:“我想先依着她性子,待她看清现实,无法再骗自己时自会看开。”
柳清玉看眼妻子,又问,“那你的亲事怎么办?”
谢澜川却释然一笑:“伯父莫要打趣,我都这般,还谈甚亲事。耽误女郎大好年华是作孽,要下阴曹地府的。”
竟还会说嘴逗趣。
柳清玉狐疑:“你真摔坏了?”
谢澜川点头,他已感受不到之前对柳姑娘的滔滔爱意。
柳清玉若有所思:“知晓了。”
言毕没再说甚,便带着夏婉娘上了马车。
马车上。
夏婉娘和柳清玉大眼对小眼。
柳清玉对着夏婉娘再无适才的冷冽尖锐,他手臂撑在膝盖上,坐姿潇洒豪放,低眸想着事。
“夫君,你觉着……澜川脑子真摔坏了?可还能好?”
夏婉娘在谢诓远一席话之后气得很,结果被谢澜川拦住后竟心生茫然。
如今的年轻人是怎么回事,嘴上说是对女儿再无情意,可做的事却处处将女儿放在前头,事事为女儿打算。
说实话,夏婉娘没见过比谢澜川待女儿更好的人。
她与柳清玉都做不到这般陪伴女儿。
夏婉娘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
柳清玉指节抚过下巴,冷哼一声后语焉不详说上一句,“我看他哭的时候在后头。”
夏婉娘:“那……”
柳清玉:“月儿不过十五,暂且不急。天下小郎君那般多,且让她好生挑挑。”
话音落。
说罢女儿的事,夫妻二人便再无他话。
夏婉娘绞住手,想问问柳清玉纳妾的事。可她又觉着女儿正遇着事,她怎能只想着自己?心里哀叹一声,便将话又咽了回去。
柳清玉瞥眼她将自己手揉红,眼底暗色闪过。
谢府。
谢澜川立于原地目送伯父伯母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车才转身。就见谢诓远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满脸复杂盯着他打量。
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拽住他,直将他拽去老郎中暂居的小院。
“老陆,快给他把把脉,他脑子真摔坏了?”
老郎中不明所以,谢诓远则恨铁不成钢!
“脑子没坏时一颗心扑在人家心上,脑子坏了怎还事事为她打算?”
谢诓远狐疑不已,“澜川,你该不是装样子骗我的吧?”
谢澜川闻言却从老郎中指下撤出手臂,轻理衣袖,“我从前一心想娶柳姑娘,如今脑子坏了不能耽误人,便决意此生不娶,一心匡扶谢氏族业。”
说罢转身离去。
谢诓远如遭雷击!
回到房中,谢澜川静立桌旁,低眸看着柳惜月曾坐过的圆凳。
他并未骗人,他抬手捂住胸口,掌心下原本该跳跃的心脏空洞洞的,好似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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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开了,凉风从中呼啸而过。
他是他,但也不是他。
再看到想起柳惜月再无浓重爱恋,只剩责任。
让柳惜月好好过渡,再忘了他,重新开始新生活,是他难以推拒的责任。
他走到书案后翻开舆图,又展开兵书。
他的双亲还未归府,想来等他们回来若知晓他要从武,又会是一场“恶战”。
他需先做准备。
他将自己投入书海,好似这般才能好一些。
可究竟是何处好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看向紧闭的房门,只觉得如同地狱张了口,周遭空荡荡的,可真冷啊!
-
柳惜月与江如晓抱头痛哭后,两个人都冷静不少。
看着对方红肿的双眼纷纷憋不住笑,也算苦中作乐了。只不过,不过须臾刚扬起的唇角便又落下。
这日柳惜月且懊恼又气呢,本不想去看谢澜川。可挨到傍晚,到底是忍不住,任命地将手中医书合上。
转身去她院中的小厨房忙活起来,给他做碗肉臊拌面。
谢澜川瞧着跟飘逸无尘的小仙君似的,实则可爱吃猪肉了,尤其是红烧肉。
可他身子刚好些,红烧肉过于油腻,她便想着用做红烧肉的法子炖些肉丁。
实则她也不会旁的。
谢澜川不让她做些事。
今日就算去,她也得悄悄地带进去。
谢家的吃食高雅清淡,现今贵人都嫌恶猪肉不雅,谢家也不许他吃。
那水炖菜似的东西吃着着实没有滋味。想来他这两日也不能吃好。
谢澜川父母待谢澜川颇为严苛,事无巨细要求他得在京中郎君中拔得头筹。
之前有一回谢澜川在书院未得一等,便被罚了在祠堂跪了三日,中间滴水未进。谢父不许送餐食进去。生生将谢澜川饿晕了。
到底是不忍心。
柳惜月将上好的猪腿肉剁成大小合适的肉丁,起锅烧油,油热起放下肉丁,哗啦一声,肉香弥漫。柳惜月放上自己的秘制酱料,又添水小火咕嘟了着。
没一会儿小厨房中香气四溢,她连忙趁热装进罐中。
因心急,小手指被烫锅沿烫红了也顾不得。
至于面,她打算带着面团到谢澜川院中现煮,那口感才劲道好吃。
柳惜月想起昨日谢澜川不近人情的样子,不禁努了努鼻子。
不跟他一般见识!
不是不伤心,可他不是磕坏头了吗?
他也不想这般的。
匆匆去到谢府,生怕红烧肉丁凉了不好吃。
一路畅通无阻,下人瞧见是她连忙给她带路。
直到谢澜川的院子,院中静谧非常,忽而一缕寒风将枝头颤颤巍巍的枯叶吹落。
柳惜月瞥过那打着旋的落叶,先进了谢澜川的寝房。
轻叩两声,无人应,她焦急推门。
可别是晕了甚的。
房中无人,只有书墨香混杂着他身上的清冷兰香。
她环视四周,将食盒放在桌上,朝书案那走去。
往常他若不在,会在书案上给她留字条。
走近瞧见此刻桌上也有字条,她唇角微弯。
可待看清桌上的东西后,柳惜月错愕不已,往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8. 第 8 章
忽而,身后脚步声响起。她猛然回头,见谢澜川从净室中出来,许是因为急切,衣襟还未拢起,正边走边系衣带。
四目相对,谢澜川反倒放慢脚步,转而指尖用力系紧绳结。捞起外袍背对着她穿着妥当后才回过身面对她。
目光往桌案上一扫,眉心蹙了蹙,“我竟不知柳姑娘是此般……不客气的人。”
他走过去拢起书册与舆图,将那写了一半的信也小心叠起收了起来。
柳惜月惊愕地看着他动作,他们并肩而立,不过一步之遥。为了避开不碰到她,他微微侧身,却以后背对着她。
防备,躲避。
他从前从不瞒自己,他们之间没有秘密。
可现在……
明明这般近,他就在自己身边,那远的是什么?
顾不上失落,想起信上所言,她忙问,“你打算去边疆行军?”
谢澜川瞥她一眼,温声,“嗯。”
怎要去边疆?他之前从未说过啊?
柳惜月惊怔不动,仿佛灵魂出窍。一只手却在无意识用力一下下抠自己的指尖,血肉变白,印出深痕。
“怎忽然有这个念头?”
“不是忽然。”
死一般的沉默,她凝住他,恍然轻问,“过去也想,但是因为我,放弃了?”
“嗯。”
好像一脚踩进冰河,另一脚却在温泉中。
心里复杂极了,他短短几个字,能感受到他从前爱她,也感受到了他现今的冷静与不爱。
柳惜月虚浮无力,眼前发白,她扶住书案,良久未言。
她……是不是并不了解他?是不是……耽误了他?
一时之间心绪烦乱,没心思再去煮面了,她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待会。
她勉强压下繁复的心思,莫名不想在他面前哭。
“不知你是否需要忌口,我做了些红烧肉丁,若口淡了便吃些,跟饭跟面都相配。”
说罢便要走。
“柳姑娘稍等片刻。”
谢澜川竟然开口留人,柳惜月背对他停住。
“悬珠既是送你的,你便拿回去。”
谢澜川走到她身前,将锦盒塞入她手中,却垂眼没看她。
是那颗被她故意“遗落在此”的悬珠,是她留在这的饵,却被他毫不犹豫给了她。
他们过去的默契……
柳惜月攥住锦盒,低声喃喃,“不是……求亲用的么?”
静默无声,他未答她。
亦或许无声便是回答。
没亲了,还求什么。
柳惜月低头藏起染红的眼角,勉强牵起唇角笑笑。
喉咙塞了一个未熟透的山楂球似的,又酸涩又哽得慌。她说不出话,绕过他便走,脚步停住半晌,却没等到谢澜川的挽留。
敞开门,冷风灌了进来,柳惜月打了个哆嗦。
谢澜川下意识回头去拿大氅,等拿到手中再转过身时,门口已无她的身影。他滞在空中的手指蜷了蜷。
不知静立多久,直到小厮端着药碗而来。
“少爷,今日的丹参红花乌鸡汤。”
谢澜川接过,一饮而尽。
-
柳惜月奔到明月湖边,蜷缩在那棵粗壮的古银杏下。
金黄叶子落了一地,往日被繁茂叶片遮住的树枝也露出本来模样。
她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手紧紧攥着那装着悬珠的锦盒。
硌得她手心疼,她却握得更紧!
不知过去多久,她抹把脸,打开锦盒。
里头的字条已不见踪影,只剩一枚孤零零的悬珠。
她望着潺潺水波,第一回心生茫然。
明明记得过去种种,怎变得如此无情?
谢澜川却是故意让她看到的。
说是能等他脑子好,可真受了他的冷待,难受极了。
难受极了!
不远处酒楼雅间敞着窗。
一双纤纤玉手拨开垂纱幔帐,露出半张出水芙蓉般的清丽面庞,那双望过去的眼清冷灵动。因粗壮树干挡着,只能瞧见树后姑娘的半张侧颜。
此人正时太傅孙女,林姝妤。
半晌,身旁一声暖玉般冷声唤回她的心绪。
”还没看够?“
林姝妤回头,她的长兄林怀瑾沉沉的目光正凝在她身上。
林怀瑾如今乃宫内一等侍卫,天子近臣,只心腹可得。若日后留京许是护军统领,若外放必任三品以上要职。林怀瑾不过二十有三,可谓是前途无量。
可那双鹰视狼顾,应盛满家族荣光,进荣退辱的眼睛却死死钉在他这位庶妹身上。
林怀瑾见她眸色不动,轻笑端起她面前的茶盏碰了碰唇,好似喝了。低眸开口中话中却阴晴不定,“这对有情人若被你拆散,你便真要嫁给谢澜川了?”
林姝妤却笑:“长兄说笑了,我一闺阁女子哪能自选夫婿,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
琢磨着,还是添了一句,“兄长也该相看了,父亲母亲惦记得很。”
林姝妤又探身看眼树后那沉浸在悲痛中的姑娘,心有不忍。余光瞥过正低眉想事的林怀瑾,不禁在心中哀叹,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林怀瑾指腹缓慢摩挲她适才留下口脂的杯口。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
他目露寒光,冷笑一声。
“妹妹倒是关心我。”
林姝妤扭过头,装不知道。
林怀瑾却轻点手指,寻思着另一回事。
听闻谢澜川摔下山崖时以命护着柳惜月,即便被棒打鸳鸯,以谢澜川的性子也不会将柳惜月单独放出来。还是这般哭着。
不太对劲,其中定有蹊跷,他还需再探再查。
-
静了一会儿,柳惜月抹去眼泪准备起身时,忽觉不对。
好像有人在看自己。
她猛地回头,身后没人。她连忙环视一圈,今日天冷,无人来湖边游荡。远处只有那酒楼一间雅间开着窗,杏白色窗帷被风吹出窗口来回飘荡。
好生奇怪。
她自幼随祖母练武,五感敏锐。虽没发现异状,还是赶紧回府为好。
却没想到刚回府中,又得“噩耗”。
嬷嬷赶紧迎上来附耳低声告诉她……
祖母来了,并带了三五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如今老夫人正在正厅里与老爷、夫人说话呢。
说是丫鬟,可究竟是为了甚,府中众人心里都清楚。
柳惜月连忙去正厅。
临到门口牵起唇角,佯装出满面喜色后便撩起厚重的门帘。
待她露出脸,屋内众人话音一静,朝她望来。
柳惜月不着痕迹扫了一圈,祖母正坐在上首主位上,父亲母亲并肩坐在侧边,而那五个年轻姑娘则两个守在祖母身后,另外三个立于父母身后。
这一看心里咯噔一声,这些姑娘果真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她不愿插手父母的房中事,可若父亲真有旁人,以母亲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他们这家可就散了!
柳惜月脑中嗡鸣,一片空白。
怎么什么事都一股脑砸到头上,让她来不及喘息!
定了定神,她敛去忧色笑着朝祖母走过去,依偎在祖母身旁,“您这回可能多住些日子,多陪陪月儿。”
这是柳惜月真心话,她算是被祖母带大,与祖母感情颇深。只不过她小姑婆婆可能磋磨人,小姑与姑丈又被孝道压在头上,祖母心疼闺女,便坐镇那头给闺女撑腰。
“好,好,陪着你。”
老夫人富态,一脸佛相。看见孙女笑眯眯的,直拍孙女的手。
可转眸看向儿子儿媳时,眸色冷上三分,“月儿已经回来,摆饭吧。”
柳府的下人忙活起来,不一会儿便摆上一桌佳肴,中间的羊肉锅子还咕嘟咕嘟冒着热乎气呢,鲜香四溢。
待主子们去厅内入座,柳府下人刚要上前布菜,就见老夫人一抬手。
“下去歇着吧,让她们几个伺候。”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夏婉娘的大丫鬟玉和偷偷瞥眼主子,见主子轻缓摇头,便随众人退下。
这一顿饭可有些食不知味。
五名花儿样的女子如蝴蝶似的四处“飞舞”。
柳惜月瞧眼心不在焉的母亲,又瞥向目不斜视只顾着吃饭的父亲,只觉得头晕。
好不易熬过去,柳惜月都不知适才吃了甚入腹中。
寻思着赶紧缠祖母陪她去园子里绕上两绕,赶紧将这香喷喷的莺莺燕燕从父母身旁赶走。
没想到刚起身,便听祖母单刀直入。
“柳清玉,适才都瞧见了吧?挑两个回去。”
夏婉娘脸瞬时煞白,被圆桌遮挡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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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到一起,指尖用力抠着指腹,好似要生生抠破皮肉才罢休。
柳清玉目光滑过,随即神色散漫慵懒答道:“母亲,我院中丫鬟够了,要这么多人作甚。”
老夫人冷哼,直拿手指他,“你休在这胡搅蛮缠,赶紧领回去给我生孙儿去!”
柳清玉:“不领。”
说着也借着圆桌遮挡,伸手轻飘飘按住夏婉娘的手指。
啪!
一声惊响。
老夫人大力拍桌,“今日你领也得领,不领也得领!”
今日厨房炖的补汤她可命人下了大补之物。
“你都这个年岁,再不生个男丁是不是非得让你那些伯叔把家业都吃尽了才知道急!”
老夫人恶狠狠瞥眼乖巧沉默的儿媳,“我不管你们二人从前因何在这泞着不肯生,今日我是忍到头了!”
夏婉娘低眸不语。
“来人!将五个姑娘都给我送进到你们大人自个住的那偏院去!”
以为老婆子不在这就不知他们分开睡!
如此变故,柳惜月猛地起身,刚想说什么就觉头晕眼花,腿一软便直直往下栽去。
失去意识之前,耳边嘈杂惊呼之声。
最后一丝力气,她紧紧攥住父亲的衣摆。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可不能让旁人污了父亲的身子……
花厅中瞬时大乱。
老夫人可顾不上还捞不着的孙儿,月儿才是她的心头肉,连忙让下人将府医寻来。
若不是那边都是虎狼之辈,月儿又是个女子,她何至于逼儿子儿媳再生啊。她又不是闲得有力气没地使,不都是这俩东西油盐不进,道理揉开了掰碎了都讲过多少回了!
老夫人抱住月儿,这才发现宝贝孙女身上热滚滚的!
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紧接着又瞪儿媳。没一个省心的,都是一等一的棒槌!
净给她添乱!
不由自责怎没发觉月儿难受呢?
将人抱回房中,府医看过。
“小姐近来肝火旺盛,今日着了凉又急火攻心,这两日似是食欲寡淡,又起了热这才晕了过去。虽无大碍,但得好生养着,不然恐伤元气。”
老夫人大手一挥,“快将燕罗丸拿来一枚。”
府医:“……这倒不至于此。”
燕罗丸能起死回生,价值千金啊!
这点虚症小心将养再用些温补山参即可。用燕罗丸着实是火炮轰蚊子。
老夫人豪横得很,直接接过嬷嬷递来的燕罗丸,怕药效过盛,用水化开小心喂进月儿口中。
“我月儿自是用得最好的。”
府医满脸复杂。
待府医退下去后,老夫人忽然想到似的嘱咐守在一旁的儿子儿媳,“用过燕罗丸三月内万不能用活血的药,丹参红花之类,切莫记住。”
柳清玉眸子陡然定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若是用了会如何?”
老夫人看他一眼:“应是不好,具体如何不好,我还得回去翻翻老祖宗传下来的医书。”
说罢狐疑看眼儿子。
怎还没效用?难道是儿子不成事?
面色骤变刚要启唇,便见儿子握住儿媳的手,将人匆匆拽走了。
老夫人欣慰不已,不枉她折腾这一遭。
燕罗丸药效霸道,这一会儿柳惜月身上便没那么烫了。可她刚好些还在沉睡中便翻了个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低低哭出声来。
老夫人瞬时沉下脸,招来嬷嬷。
她拨开月儿遮在眼前濡湿的发丝,便被握住手。听着月儿哭着呢喃不要走。
“怎么回事?到底怎了?”
嬷嬷迫于老夫人威慑,只好仔细交代。老夫人愈听脸色愈沉。
谢澜川也算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当初他爷爷还是她老头子舍了一条腿救下来的!
好哇,她不在这段时日,这窝小崽子各个不消停。
那她就一个个料理!
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多?
老夫人血雨腥风走到今日,还没怕过甚。
“将京中出色郎君的画像搜罗送我这一份。”
老夫人若有所思,又想起那孽子,嘱咐一句,“将那五个姑娘送到院子里,若正院寝房门打开,就将人送进去。”
老夫人摸摸孙女温热的脸颊,又往正院那头看了看。
也不知那头如何了?
9. 第 9 章
正院正房不如何。
也不知今晚汤里放了什么,适才柳清玉还好好的,结果出门一见风,整个人便如着了火一般浑身越来越烫,目光也逐渐涣散。
强撑着回到院中,拽住夏婉娘踏入正房,赶紧回身将房门合上。合上还不够,又上了木栓。
又觉不安心似的,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将放置盆景的高几也挪了过去,死死挡住正门。
夏婉娘满脸不解,这是作甚?
柳清玉扫她一眼,只觉血脉喷张愈发难忍,他勉强撇过脸,又将屋内窗户查了一通,见全锁住才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柳清玉靠在墙壁上,垂着头正喘着粗气。白玉般的皮囊染了一层粉。
夏婉娘踌躇在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这房内怎忽然如此闷热,空气都变得烫人。
眼瞧着汗珠顺着他的下颚滴落砸到地上,好似直砸到她心上,震得她头皮发麻。
夏婉娘咬唇转身,去净房去干净的帕子。
她不知在她转身之际,他忽而抬眸,看向她的目光极具侵略性。
夏婉娘将帕子浸到冷水中,自己也跟着静了静。
他们……许久未同过房了。
他们刚成亲时明明好好的,后来忽然疏远,这些年下来只能算是相敬如宾。
几年前有一回她心里头实在难受,想跟他更近一些,酒壮怂人胆去他书房寻他。他只攥住了她的手问,看清他是谁了么。
她当时被问懵,一时没答,等回神便被他毫不留情推开。他转身便走,只留给她一道无情的背影。
夏婉娘胆小内秀,是被当大家闺秀养大的,脸火辣辣的。她也是要脸面的,再没去寻过他。
之后他们便分房而居,每月他会来正房睡上几日。各盖各的锦被,同眠之日连彼此的手都不碰。
冷静片刻,她捞起帕子拧干。
再出去看到他依旧保持刚刚的姿势,她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准备给他擦汗。
明明入冬,他好似在烈日下暴晒一般,这一会儿衣襟已汗湿。
清凉的帕子还没碰到他,他猛地攥住夏婉娘的手腕,长眸如火,“我是谁?”
夏婉娘想到几年前那回,刚要说就见他已垂下眼眸,仿佛旧日重现,令她心生不安,起了退意。刚要将帕子塞给他,柳清玉攥住她手腕的大手不仅又收紧,更是用力将她往前一拉,任她栽到自己怀中,压住了小柳大人。
他被烧得眉心直跳,却仍高傲自持地微微扬起下颚,“我是谁?”
夏婉娘不知这人发的什么疯,退无可退,只好呐呐回答,“你是柳清玉。”
柳清玉闻言眸色微暗。
“我的夫君。”她又轻声。
下一瞬她便被猛地抱起,几个大步又停下,扔上柔软的床榻。
“若怕人听见便小声些”,
院中响起纷杂的脚步声,他在她耳边含了笑意,“院中有外人进来了。”
什么小声些?
什么外人进来了?
夏婉娘还不懂,便被一个浪头打入水中。
-
柳惜月无知无觉,将自己沉浸在昏暗的潮水中。
再醒来便侧头瞧见外头明朗的日光。
冬日的光是不同的,夏日的阳光像从天上洒下的火,看一眼都好似烫人。冬日的光却如月华,清清冷冷。她出神看着,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想,又觉得自己想了许多。
昨日虽烧得模糊,但还记着祖母给她喂了燕罗丸。
燕罗丸真乃神药,现在丁点不适都无,甚至觉着自己有力气出去打三头牛。
可她巴不得自己昏睡过去。
一醒来,心口就疼,就喘不过气。
“莫想了。”
柳惜月拍拍脸蛋,深吸口气振作起床。
府中不安生,她不能再让母亲担忧。
洗漱好,在镜前照了照,双目无神,憔悴不堪。她提着精神给自己上了粉又涂上口脂,这才瞧着好些。虽谢澜川不爱她了,她也不愿因自己的缘故让父母对他心生怨怼。
柳惜月一推门,一直守在门口的李嬷嬷就探头过来,招呼小丫鬟将一直烘着的白狐斗篷给柳惜月围上。
嘴里还念叨着,“这刚起了热,万不能再着凉。”
柳惜月任李嬷嬷摆弄,在低眸看白狐斗篷时倒是起了疑,“这是母亲新给我制的吗?今岁不已制了两件斗篷。”
李嬷嬷眼神闪烁,连忙低头,可不敢让小姐看出端倪,语焉不详地说,“夫人惦记小姐呢。”
说到母亲,柳惜月顾不得,左瞧瞧右瞧瞧见周遭无人才问嬷嬷,“昨日……后来如何?”
她晕得应是时候。
说到这,李嬷嬷圆圆的脸上遮不住的喜意,附耳低声,“大好啊!昨日大人可是如天兵下凡一般,将夫人拽回正院后怕那几个狐媚子跟过去,直把正房门给栓上了。我晨起探听一番,反正是没进去大人的屋!”
“大人那般白玉无瑕的人哪是寻常女子可沾染的,只得夫人才行。昨夜夫人好似……”
李嬷嬷意识到什么,戛然而止,果然退后看见小姐水灵灵的眼正眨巴眨巴。李嬷嬷老脸一红,她跟未出阁的小姐说甚呢这是。
“那我去瞧瞧母亲。”
李嬷嬷连忙拦住,吞吞吐吐,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小姐的神情,“小姐莫去,大人和夫人……好似还未起呢。”
柳惜月:……
无语凝噎却松口气,她仰头看向大好的晴天,“那备车吧,去谢府。”
李嬷嬷大惊:“小姐今日刚好,且先养养身子吧!”
柳惜月摇头。
他们许久许久之前曾说好,若无事,每日都要见面的。
去谢府路上,她特地绕路去买了他爱吃的栗子糕。
鼓起勇气,佯装无事出现在谢府大门时,却没想被门房唤住。
“柳姑娘,我们公子现在不在府中呢,一大早就出去啦。”
柳惜月捧着热腾腾的栗子糕,定住半分,恍然喃喃,“他去哪了?”
门房摇头:“小的不知,公子是骑马走的。”
柳惜月扭头看向门房,面色惨白:“……你家公子没给我留口信么?”
门房满脸小心,又是摇头。
好似生怕被为难。
可柳惜月哪会为难一个无辜的下人呢,她转身便走。
李嬷嬷心中急得不成,却面色如常半点不坠柳府脸面,微微加快脚步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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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姐。
“小姐,上车罢。”
柳惜月摇头:“嬷嬷,我想走会。”
李嬷嬷大急:“您想往哪走呢?”
柳惜月失魂落魄:“我也不知,嬷嬷。我就是心里头闷得慌,你莫担心,我走走就好了……走走就好了。”
李嬷嬷嗨呀一声险些咬碎一口银牙,恨不得咬上那谢公子一口,咬下肉来!
她朝车夫使了个眼色,车夫了然,跳下车将马鞭交给她。李嬷嬷一边赶车一边眼不离地盯着小姐。
没一会儿车夫便回。
“晨起有人看见谢公子与人一同往城西去了,似是去了练武场。”
李嬷嬷这才松口气,忙去将小姐哄上车,带小姐去寻谢公子。
她是看出来了,小姐现在三魂七魄里有一半挂在谢公子身上,不管如何,且先去寻人再说。
另一头,城西练武场。
谢澜川与傅砚各持长枪挥舞。
谢澜川右臂有伤,以左手握枪,初初生疏后渐入佳境。那长枪如蛟龙出海,寒芒极破天际,有股势不可挡的锐利浩瀚之气!
傅砚将将接招,连退散步,武靴在地上蹭出一道痕迹。
傅砚喘着粗气,“澜川,你武艺大涨啊!”
谢澜川兴致寥寥,好似并未开怀,低眸活动左手,嗯了一声。
“武举后想去边关从军这事,跟柳姑娘可知晓了?”傅砚问。
谢澜川瞥他一眼,“嗯。”
“柳姑娘没生气?”
谢澜川回想一番,她震惊流泪,应不算生气,便摇头。
见他这副模样,傅砚忍不住叹气。
好好的人,怎么就将脑子磕坏了。本来从前话就少,在柳姑娘面前还能好上许多,现在更是几乎不开口。成日不憋得慌?傅砚狐疑打量他。
“郎中怎么说的,你这可能好?”
“郎中说应是脑中淤血所致,在喝活血汤药,但是否能好,说不准。”
“无论能否痊愈,兄弟劝你一句,万万不得草率行事。你与柳姑娘自幼走到今日,情意哪是寻常?你别意气用事,日后后悔可无药。”
一阵静默。
谢澜川摇头:“不会后悔。”
不拖累旁人,怎会后悔?
傅砚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正要叹气,忽而听远处一声嘶鸣。
两人循声望去,竟是一匹受惊疯马正朝这边疾驰!那马上还有一纤弱女郎,正攥着缰绳摇摇欲坠!
这若从马背上跌下,不死也残!
两人不约而同脚尖一点朝那边飞身而去。
近些便见那女郎早已吓得满脸煞白,如雨中残花凌乱不堪。
“谢澜川!”
听到有人喊他,他循声望去,见柳惜月不知何时正在惊马斜前方的巷口。
惊马扭头,那马黑眼中疯狂全无理智,谢澜川绷紧脸好似并未看到柳惜月一般,高举长枪,用力往前一掷。
嗖。
长枪破空,直直扎进那疯马前肩与胸部之间。猛然剧痛使惊马疼得跃起,在马上女子将要跌下之际,谢澜川抽出腰间软鞭,卷住女子腰身便将人扯了下来。
那女子失去平衡,直直冲向谢澜川的怀中。
10. 第 10 章
柳惜月瞳孔骤缩,紧紧攥住车辕。
银枪扎进惊马粗壮的脖颈,惊马烈烈嘶鸣后噗通倒地。
柳惜月忙朝谢澜川跑去。
谢澜川抽出鞭子一甩将那女子腰身卷住,只瞥了柳惜月那头一眼便忽然右手持鞭,一个用力便将人甩到傅砚面前。女子砸到傅砚身上,两人一同栽到地上。
谢澜川将鞭一收,转身看向柳惜月,这时柳惜月已快到他面前,谢澜川往前两步,将她上下看了两圈。
“怎还往前冲,若被冲撞了呢?”
嗓音倒没前两日那般冷漠疏离,已能算得上是温和如常。可他曾经对柳惜月多么温柔,此刻他蹙着眉颇为严肃,这句话就令她脸色发白。
”我无事”,
柳惜月担忧着他,“我瞧你适才用了右臂,可会疼?”
谢澜川沉沉盯着她并不答话。
那头傅砚被砸了个眼冒金星,先起来后又将这姑娘扶起。
就是这时听到谢澜川正轻声“斥责”柳惜月,傅砚见柳惜月满脸惊惶看着好不可怜刚想劝两句,就看到好友藏匿在眼底的忧色。
傅砚不由想到谢澜川此前信誓旦旦说自己脑子坏了对过去已无情,摇头轻笑。
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身上了,却不肯承认,的确是脑子坏了。
旁边一阵轻咳。
傅砚回神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人,转头看向这陌生的姑娘。
面容姣好,身着不菲狐裘,那发簪上似是东海珍珠。
可不是寻常人家。
怎会忽然孤身出来,还惊了马?打量一圈也无下人左右伺候。
傅砚不禁狐疑。
这头谢澜川正盯着柳许月沉默不做声,那头被救女子已缓步上前,朝谢傅二人一一福身行礼,柔声谢道:“谢二位公子相救。”
她后怕地瞥眼倒地不动的惊马,又心有戚戚般看向谢澜川,“若不然我今日怕是……不好了。”
此人正是林姝妤。
谢澜川转过身来,向左前方稍一侧步挡住柳惜月半边身子。也朝林姝妤拱手,“举手之劳罢了。”
说罢回眸看眼柳惜月,示意她跟上自己。
林姝妤仿佛才发觉还有一人,虽还未定神,也立时朝柳惜月笑笑打招呼。
柳惜月回以颔首,见谢澜川又以目光催促她,提步便要走到他身旁。
这时林姝妤忽然动了,手伸进狐裘中,从腰间解下一枚木牌捧在掌心。
“都说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二位公子是救命恩人,我不知何以为报……”
“这是我家中信物,还请二位公子莫要多想,此木牌是家中小辈人人都有的。若是遇见事急,哪怕赶路歇脚,也可去我家中茶肆歇息一番。”
谢澜川不耐,并不接,看向傅砚。
傅砚扫过木牌上的图样,眸光闪烁,也笑着推拒,“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如此。姑娘家下人可在附近?”
林姝妤手滞在空中,反应过来后满脸窘迫的脸通红,将手收了回来,“我家茶肆就在前头。”
傅砚:“那姑娘快去叫下人来瞧瞧这马到底如何了,日后还得小心才是。”
林姝妤点头:“那我先去了。”
又朝谢澜川与柳惜月一一颔首,随即离去。
人走后,谢澜川又扭头盯着柳惜月。
那目光直白尖锐,满是不耐,好似木楔子一般直契进柳惜月的肉里,又像刀子,扎得她心口疼。
为什么豁出去受伤的手臂救旁人那般耐心,对她却这样不耐。
傅砚看看谢澜川,又看看委屈的双目含泪的柳惜月,心中轻叹一声。他也算与柳惜月一道长大的,看他们二人一路走来,从前都是柳惜月娇憨笑闹,谢澜川百般哄着柳惜月。柳惜月向来明艳热烈,何曾这般委屈过?他瞧着都不是滋味。
傅砚将两人拉进停在巷中的马车中,倒好茶水后又退出车厢。走之前拍了拍谢澜川的肩膀,“好好说话,莫凶人。”
又回头跟柳惜月说了句,“澜川是担心你,正巧我要去前头买些药材,你们在这避风等我片刻。”
傅砚下了马车,仰头眯起眼看向昏暗不明的云海。
转身朝那女子离去的方向走去。
车厢里,憋闷凝滞。
谢澜川向来对柳惜月温柔的俊脸此时如雪峰般冷峻,他绷紧下颚。
柳惜月心里乱糟糟的,她头一次意识到,如今她在他那处好像不再特别。未来也许会有旁人出现在他身边,就像今日一样。
可救人错了么?
并无错。
若是她,她也会去救!
可她宛如变成了河蚌,适才那一幕便是扎进她肉里的沙砾。
转念她又忍不住唾弃自己自私!人命关天,怎能拘泥于情情爱爱?
自从他出事,她好似被撕裂成两半。一边理解他,一边又极委屈,两股情绪交织在一起,令人痛苦不堪,茫然无措。
柳惜月怔怔出神,眨巴眨巴眼睛,泪珠便滚落。
她这才反应过来,忙侧身躲避谢澜川看来的冷淡目光,飞快抹掉眼泪。
“今日风可真大……吹着眼睛了。”
她呐呐地说。
不知从哪而来的怒意在体内翻滚,见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更是气恼。胸腔里有股奇怪的感觉,好似里头藏了狡诈阴险的兽类在撕挠他的血肉!
谢澜川并未细想,嗓音含怒,“今日你可长记性了?“
柳惜月胡乱点头,只想快些走。
如今好奇怪。
离他远时,她想他想得难受,好似被冻进千年寒冰。
可离他近了,又如烈火焚烧,她疼,令她痛苦难挨。
“谢澜川……”
柳惜月咽了咽酸涩的喉咙,她指指外头,“我忽然想起来……忽然想起来还有些事……”
她得找个地方静一静。
看着她这般手足无措,他胸腔里蒸腾的怒火忽然灭了。
他骤然冷静,不应该对她这般残忍,谢澜川忽然想。
虽再无情爱,可她在他的记忆中明媚如春光。她该是那个样子的,若能让她那般,以从小到大的兄妹情意,他愿意送她一程。
谢澜川深吸口气,“适才是我不对,我急了些。”
柳惜月仍低着头,眼睫颤了颤。
“可谁知那惊马会往哪冲,你怎么能往我这跑?”
谢澜川耐着性子给她讲道理,“我是否告诉过你,不管何时,都要保全自己。”
是他过去常说得话,令她心中酸涩更甚。
过去他的爱意竟让她现在变得怯懦,过去他多爱她,她现在就多怕看到他眼中的无情。
她鼓起勇气,“你是因为担忧我才如此么?”
谢澜川蹙眉:”不然呢?“
柳惜月松口气明明想笑,却唇角抖动还是露了哭腔,“我以为你厌烦我。”
好会冤枉人,谢澜川无语凝噎。
谢澜川叹气:“虽然我脑子磕坏了,但我又不是傻了,也不是忘了事。过去种种我都记得,我厌烦谁也不会厌烦你。我只是……给不了你想要的,想让你长痛不如短痛罢了。”
“可我心里头难受,谢澜川。”
柳惜月目光戚戚,泪如雨下,“我一想你不要我了,我心里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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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受。”
“不是我不要你,是你离了我会过得更好。”
谢澜川纠正她,随即将帕子塞到她手里,“你未来必将光明灿烂,莫哭了。”
柳惜月闻言终于抬眼直直看向他,脖颈微梗,如过去那般疑惑中有有些娇纵倔强,“你怎知我未来必将光明灿烂。”
谢澜川默然片刻,终是轻叹口气缓声道:“我会送你一程。”
柳惜月握紧帕子,泪珠悬于眼眶,她咬住唇瓣死死盯住他,好似发狠似的要看进他的魂里!
却在他伸手之际猛地低头将脸埋了进去,再也忍不住,樱桃红唇一张,终是在他面前头一回痛哭出来。
这帕子还是她之前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他仍带在身边,帕子都是他的味道。明明什么都跟过去一样,可又天翻地覆,什么都变得不同。
轻飘飘走了。
谢澜川守在她身侧,垂眸定在她颤抖的肩背上。
良久,他抬手僵硬地拍了拍她日渐消瘦的背,“天凉冷得很,去金玉楼喝些红枣粥罢。”
他放轻了嗓音,仿佛如过去一般温柔多情。却让她更加难受。
冬日她手脚凉,他总带她去喝红枣粥,说是给她补气补血。她觉着红枣有股子怪味不喜欢,可长年累月下来,已经喝惯了。
柳惜月攥住了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又过一会儿,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拭去泪水。
两个人往金玉楼去时,她看着他冷静自持的侧脸,终是无法再骗自己,他变了,可他们还能重新开始,应该是吧?
到了金玉楼,跑堂小二连忙请他们去了二楼雅间。
谢澜川对小二说声一切照旧,小二便一声好嘞出去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红枣粥便端了上来,还有蜜水和些许奶糕。
柳惜月空着肚子哭累了,这会儿也想冷静些,便克制着自己低头吃粥,并不再说他说什么。
片刻后有人轻叩门,谢澜川过去一开门,外头竟是不知怎么寻来的傅砚。
傅砚给谢澜川使了个眼色,谢澜川了然,见她正闷头乖巧喝粥,便走去门旁。
傅砚却又往外指了指,越过他肩膀往里看一眼,与柳惜月对上眼,傅砚朝她安抚笑笑。
谢澜川斜傅砚一眼。傅砚回眸,微挑眉头,拽着谢澜川走到尽头避人处。
傅砚本想问他可知适才救的女子是太傅林家的那位明珠,可看谢澜川不甚关心正盯着雅间紧闭的门,又漫不经心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可是发现了,如今谢澜川这嘴谁都不饶。若他知晓,转头柳惜月就得知道。
他俩如今这样……还是暂且别知了,瞧瞧柳惜月都什么样了?跟朵蔫了的花似的。
想起过去谢澜川是如何将人捧在手心里,傅砚总觉着谢澜川日后定然会后悔。
“唤我出来到底何事?”
傅砚话音一转又嘱咐谢澜川与柳惜月说话时别那般直白。过于直白伤人心啊!
“不然你日后定然后悔。”
谢澜川却对这论调不屑扯唇:“情情爱爱,俗不可耐。”
见傅砚神情扭曲,谢澜川知道跟他是说不通了,摆摆手便要走。
傅砚瞧着他毫不犹豫要走的模样,总算发觉心里那股异样,总忍不住想劝谢澜川的冲动是哪来的了。
你瞧这谢澜川话里话外对这些不感兴趣,可这还不是巴巴地去找柳惜月了?
不由啧啧。
“这许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故事啊!”
见谢澜川又要反驳他,傅砚连忙岔开话问他正事。
“你家给你相看林家千金的事,她可知晓了?”
11. 第 11 章
傅砚为何问起这个呢,一是今日起疑,二是他觉着以惜月妹妹的性子,若得知谢家要相看旁人,准得“壮士扼腕”,柳惜月虽是女子,但骨子里有这种刚性。
谢澜川睨他一眼没应声。
傅砚:“那就是不知道了?”
谢澜川不认这脏水:“我没应。”
傅砚狐疑。
谢澜川时不时瞥向雅间门口,虽不知为何但他下意识并不想多说这事,“说些正经事,传闻有变,圣上明年兴许特开恩科走武举,若是上先帝那时,将分别于四月、九月、十月行乡试、会试、殿试。正科如往常不变,你仔细打算。”
傅砚:“你打算参加明年的恩科?”
谢澜川:“嗯。”
傅砚:“那你可与柳惜月说了?”
谢澜川蹙眉:“尚未。”
傅砚轻嘶一声,后退一步抱住手臂。
“你早些与她说吧”,
傅砚着实担忧他,“我总觉得你日后会后悔。”
谢澜川不答反问:“那你呢,后悔了吗?成亲之前未婚夫婿消失不见,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傅砚斜他一眼,人人各有缘法,旁人能说什么?
他挥挥手便要走,但都往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神嘱咐谢澜川,“你好生与柳惜月说说。”
待傅砚走后,谢澜川回了雅间。
将要到门口时却不知怎的放慢脚步,他轻轻推开门。
柳惜月已喝完粥正在窗口,她敞开了窗,寒风抚过她的脸颊,吹乱她鬓角的发丝。她平静寂然地望向窗外,凝在一点,不知在想什么。与他记忆中相比,好似忽然长大了,满腹心事,整个人娴静下来。
谢澜川凝眉,眼眸里藏着别人看不懂的情绪。
“可想吃鱼?”
谢澜川忽然问开口。
柳惜月闻声回头,眼里还有没来得及遮掩的疲惫无措与茫然。
“什么鱼?”她脑子僵得不转。
“上回说去溪边吃鱼,趁还未上冻,择日不如撞日。”
柳惜月怔忪,点点头,“好。”
吃鱼不吃鱼,与他在一起,怎么都好。
离去之前,她又回头看眼敞开的窗户。谢澜川见状便问怎了?
柳惜月:“从这能看到那棵古银杏。”
湖边那棵银杏,庇护着她让她偷偷哭过的银杏。
谢澜川眼底的光淡了些,那棵树……见证了他们过去许多……
他看着那粗壮隐形,心中一丝波动都无。此刻说什么都不合适,索性闭口不言。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上了柳惜月的马车。
二楼临街那间雅间窗户微微开了一道缝,又合上。
街市热闹繁杂,不住的各色叫卖声,远处应该还有耍杂耍的,隐隐能听到有人不断叫好。
自新帝登基后,京中眼瞧着变得越来越好。先帝雷霆手段,晚年听信道士谗言昏庸无道,冤死好多人,京中人人自危,连摊贩都生怕叫卖声大了惊了鸟再被赖上驱逐祥瑞的罪名。
谢澜川此番没再骑马,正撩开车帘看向窗外。
情绪激烈起伏后的柳惜月也蔫巴巴的,并未再跟他搭话。那女子要冲进他怀中的画面一遍遍在她脑中回放。
两人虽同乘一车,却第一回如此泾渭分明。
各做各的事。
马车晃悠着将他们带到城外溪边,待车停好,车夫极有眼色说去山上寻些草药,避开了。
“外头冷,你先别下去。”
谢澜川说罢便跳下马车。
他做事极有章程,先在周遭寻了处避风的山洞,找了干柴先点了火在那烘着。又把适才寻到的长树枝砍出尖头,走到溪边扫视一圈后站在圆石之上,从怀中摸出准备好的干粮以指腹碾碎洒入水中。
没一会儿鱼儿便摇曳游来,可每回在谢澜川要刺下去时便飞快游走。
还真成精了,谢澜川腹诽。
可他已经应了今日要吃鱼,哪能回回言而无信?
谢澜川毫不犹豫脱了靴子赤脚踩进冰寒的溪水之中,这回再捉鱼轻松许多,没一会儿便往岸上扔了三四条肥鱼。
“可够吃了?”
他看向马车车窗中她露出的那半张脸,扬声问她。
一幕幕落进柳惜月眼中,她颔首,哽咽着嗯了一声。
谢澜川也点头,随即上岸,带起一阵水花。
明明与往日并无二致,柳惜月眼里却又起了水光。他如今……不怎么朝她笑了,也再无温柔、无奈、轻抚、怜爱等种种神情。
端正冰冷,像个完美的人形傀儡,像冰雕成的人。
骤然变化两端的情境令她茫然无措,她不知自己该如何。
放弃?她不愿,也不甘心。
信誓旦旦唤醒他?她好像还没做到。
谢澜川不知她的百般愁肠,去山洞感觉暖和了,便让柳惜月过来。
“这几日过得如何?”
谢澜川一边利落杀鱼一边跟她心平气和说话,“我前两日说话直了些,对不住你。不过我没旁的想法,只是觉得快刀斩乱麻对你好些,那时却没想你的感受。”
两个人头一回平静地敞开天窗说亮话。
“你也知我的境况,科举在即,府中不愿我走武将的路。可我倒觉着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柳惜月却是知他家中境况,他家中不会应的。
“你准备如何?”
谢澜川朝她眨眼,难掩狡黠,“先切后奏即可。”
是她过去不曾见过的模样,令柳惜月不禁出神。
“你之前好像没这样过。”
谢澜川品了一会儿她话中含义,从脑海中掏出藏在底下的记忆,似无奈地笑了笑,“过去我觉得你喜欢沉稳的郎君,便装着些。”
柳惜月挽唇。
柳惜月趴在自己膝盖上,看着他烤鱼。火光融融,树枝穿过鱼身在火堆上转动。
“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柳惜月以为自己听错,蓦然看向他。
谢澜川并未看他,依旧摆弄着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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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仿佛在说今日天真凉的自然随意。
“传闻明年圣上开武举的恩科,我想去试试。”
谢澜川兴许将傅砚的话听了进去,虽心中已无那些情情爱爱,但也不愿看她这般难过。故而交待的十分细致,
“未来一年我兴许并不能如过去那般陪你,但我会尽量挪出时间陪你。”
之前那些绝情的话好像不是他说的一般,谢澜川朝她僵硬弯起唇角,柳惜月能清晰看清他眼里的勉强、不自然。
柳惜月瞧他被冻红的手指捏住袋子,往鱼上撒上胡椒粉。
喷香扑鼻,谢澜川一如往常那般先紧着她,立刻递给她示意她趁热吃。
“可合口味?”
谢澜川淡声问。
柳惜月点头。
味同嚼蜡啊……
贵比黄金的胡椒,看着他置身事外的潇洒余裕,吃起来都没有滋味了。
冷风卷起残叶在地上盘旋,两人吃过烤鱼便准备回。
在路上,柳惜月还是没忍住问了谢澜川今日是怎么回事,忽然惊马。其实她想问问那女子是谁,若是从前她定会理直气壮盘问他,如今却不敢,生怕他心生厌烦。
这个念头一起,她陡然心惊。
谢澜川:“不知是谁,大概是哪家走错路的姑娘。瞧着出事总不能见死不救,举手之劳罢了。”
谢澜川知晓柳惜月惯爱“捻酸吃醋”,微笑安慰她,“萍水相逢罢了。”
萍水相逢么?
不知怎么,回到府中后柳惜月心里头空落落的,又觉发紧,总觉得有事发生。
谢澜川将柳惜月送回柳府,分别之际,柳惜月忽然回头又行至他面前。
“你可有甚要对我说?”
往常每回分开时,谢澜川虽面上不显,却会悄悄扯住她的袖子。想与她多待片刻。
谢澜川摇头,又憋半刻,“你且安心歇息,明日莫去寻我了。”
柳惜月:……
谢澜川回到府中后,却对小厮下了令。
“日后柳姑娘再来,莫再让她随意进我寝房。”
话音稍顿,又补上一句,“书房也是。”
小厮余庆是家生子,打小跟着少爷身边长大的。他知晓这谢府瞧着金玉其外实则败絮其中,少爷在书院里哪回不拿头名便会被大人以家法伺候!
光拿鞭子打一顿都是好的,挨完打还要挨饿在祠堂中跪一天一夜!
夫人并不阻拦,就在一旁哭。待大人走后,夫人还会怨少爷怎不要强些,非得让大人生怒啊!
故而余庆知晓柳姑娘对少爷来说有多重要!
是过去那地狱般生活中唯一的喘息之机,柳姑娘小时候会钻狗洞偷偷入府给少爷送点心。
若没柳姑娘一路陪着,他觉着少爷都无法安生活到今日!
“少爷……”
余庆忍不住要劝少爷。
谢澜川却知余庆要说什么,抬手制止他,无奈叹气,“你们都说我会后悔,我又不是三岁小儿,若后悔,那自能担下。”
12. 第 12 章
柳惜月睡了,却又好似没睡着。她合上眼眸,出窍的魂魄却如站在极窄的独木桥上茫然无措,颤颤巍巍,险些跌落。
翌日醒来,疲惫如漩涡卷着她。
她躺在床榻上半晌未起,侧眸望向窗口,嬷嬷的身影映在窗纸之上,正不时往房内瞧。柳惜月拉起锦被遮住脸,被中暖融融的,好似被他抱住。柳惜月早已没有眼泪,双眼酸胀得很,她伸出手臂抱住自己,缓缓闭上眼。片刻后,软枕上又见水痕。
“小姐,该起了。”
嬷嬷关切声传来。
“再睡会。”柳惜月闷声闷气地回答。
今日不用去寻谢澜川,明日也不用,猛然间她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之前他们几乎日日碰面,哪怕在书院时,他都会在晚食后赶来柳府,给她送些吃食零嘴,只为看她一眼。
唉。
柳惜月在床榻上滚了一圈,把自己裹成蚕一样,兴致寥寥。
她闭上眼想再睡过去,希望自己沉在梦里,永远不要醒来。可脑袋肿胀疲乏,却无一丝睡意。她不知自己该去哪,又该去做何事,这心里头啊,空落落的。
忽然,一声吱呀门响。
她蹙起蛾眉不悦地从被窝中探出头,便对上祖母锐利的双眼。
柳惜月起身裹住被衾,不知所措,呐呐不语。
老夫人转身合上房门,挡住门外好奇担忧的目光。看她一眼便去柜中取来新制的衣衫,递到她面前,柳惜月茫然。
老夫人将衣衫往床榻上一搁,弯腰拍她塌下的脊背,“好好女郎在家中窝着作何,且出去玩耍去!”
又摸出钱袋子塞到她怀里,“出去好生耍一通!不到日落不许归来!若沮丧而归,我便真给你父亲纳妾了。”
话中透露的暗意,令柳惜月不禁打了一激灵,猛然抬头向祖母那双眼寻去。
老夫人眸若鹰隼满是恨铁不成钢,飒利道:“我的儿孙,岂会是软蛋包!若想要,你便去争去抢!若不要,咱便利落选旁的,又不是没好的!一个男儿算甚?你想要祖母给你寻百十个!泞在这里哭天抹泪算怎么回事?”
见孙女惊怔茫然,老夫人又不禁叹口气,“你可知男人这玩意,一个猴一个栓法,一个人一个活法,各自都有缘法。人一生是番修行,你才多大,急什么?”
一番修行么。
柳惜月好奇:“那祖母呢?”
祖母在她眼中坚毅,刚强,比许多男人都强百倍!那祖母必定修好了吧?是否没有诸多烦恼?
老夫人闻言却一时未言,仿佛沉进他界。拍了拍她的肩膀,半晌才说,“我没修好,你得好好修。”
说罢便转身豁然离去,如令人抓不住的疾风骤雨。
柳惜月眨巴眨巴眼睛,思及祖母言中深意。
起码祖母并未真心命父亲纳美!被两大巨石压住的心松了一块。
她松口气,心里却起了一股气!
可不是!如今谢澜川万事淡淡,她却暗自垂泪,仿佛摇尾乞怜,未免太可悲!这般萎靡下去,她都瞧不起自己。
柳惜月换好衣衫,在铜镜前凝住自己溢出忧愁的眉眼,深吸口气。
打开房门,日光倾泻铺洒,冷风驱散屋内一夜的憋闷。
柳惜月打开嬷嬷手中食盒,连捻三枚精巧肉包送入口中,早食便妥。
迎着嬷嬷担忧的目光,柳惜月牵唇笑笑,“我无事,嬷嬷。我去寻江姐姐玩上一日!”
“可要丫鬟跟着。”见小姐脸上终于见晴,嬷嬷紧提的心可算放下半分。
柳惜月已几步将嬷嬷落在后头,她高举手臂轻摇,潇洒利落,“不用,李叔帮我赶车便是。”
说去寻江如晓,便去寻她。
江府离着不过三条街,江府门房见到柳惜月便遣人去禀给小姐,并出来迎柳惜月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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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惜月摇头:“我在此处暂等片刻。”
不一会儿江如晓便翩然而至。
两个姑娘一打照面,瞧着对方红肿的眼皮,便是相视一笑。
各有各的堵心事呀。
二人不约而同想去金山寺上香,江如晓想求郎君快归,柳惜月求谢澜川脑子快些好。
江如晓上了柳惜月的马车,这就朝城外驶去。姐妹二人倒是不是全无好事,她这不如意,江如晓那有好消息,前方来信,小将军已在归来路上。
虽是好事,江如晓却悬着心,都已归来,怎一直不与她来信?
今日天朗气清,近来无雪,路也好走。路旁庄稼地里盖了一层雪被,落上层灰。
上香拜佛便打道回府,一路顺顺当当。
忽来风雪,两人撂下车帘说些亲密话。
“你打算如何?”江如晓问。
“姐姐问得好。”
柳惜月无声咀嚼着这问题,却面露茫然。抱住膝盖,侧脸贴上去,“能如何呢,总归是盼着他好起来。若好不起来,便再从头相处着,总归不能比这都不成吧?”
江如晓眉间愁绪如云,与柳惜月对视之际,两人不由同时叹了口气。
“唉。”
马蹄哒哒,将她们又送回城。
马车忽然停住,李叔探听一番后忙在外头安抚两位小姐,“前头有人路引出岔子了,堵路了,城卫说片刻便好。”
两人对视一眼,京城城门怎会有人敢堵在那?
不由好奇下了马车,两人相携往前走了一段路待看清那马背上的那双身影时。熟悉的马背上,熟悉的背影,可那人却将一瘦弱女子护在怀中。江如晓僵住,柳惜月忙看向江如晓。
“琰郎……”
江如晓轻唤,嗓音颤颤,被周遭噪杂吵闹之声盖住。
明明离得远应听不清,可赵祁琰却骤然回眸。
13. 第 13 章
在看清江如晓时似是一愣,朝她淡淡颔首。怀中女子好像察觉,也要回头,却被赵祁琰霸道按住后颈,那姿态亲昵自然,令江如晓错愕不已,直往后跌了两步。
赵祁琰与城卫低声说了声什么。
“赵小将军,这不成的,上头有令没有路引不能进城。”城卫为难道。
见城卫油盐不进,赵祁琰也不再为难人。左手捞起缰绳,右手护住怀中女子,一声低喝催马便往城外行去。除了那一眼,竟没再看江如晓。
柳惜月忙扶住江如晓摇摇欲坠的身子,她们想往前追,可赵祁琰那千里神驹,不过片刻便只剩激起的烟尘,再也瞧不见人影。
大喜大悲之下,江如晓面若金纸,柳惜月连忙将人扶回车上。
这会儿进城路也通了,柳惜月忙命李叔去江府。却被江如晓攥住手腕,“劳妹妹送我去赵家。”
柳惜月呐呐,但在看见江如晓悲凉不解的目光时,到底心软应了。
一路无话,到了赵府时,赵家父母竟等在府门前。
见到江如晓,一脸怜惜将人迎进府中。
赵江两家已定亲,若不是赵祁琰失踪,早已成婚。这是人家的家事,柳惜月扶着车窗,待看不见也人影也听不到动静后才让李叔驾车到一旁小巷等会。
周遭静下来,不由悲从心中来。
赵祁琰以前对江如晓多好?说是心头肉也不为过,少年将军多有爱慕,赵祁琰却分毫不沾染风月。眼里心里都是江如晓,平常与其他女郎几乎不言语,与她也是,好似所有话都留给江如晓。如今竟当着江如晓的面抱着旁人,好似万分珍惜,一句话没有就走了。
赵府内忽然传出一声痛哭,她听出那是江如晓的声音,身子不由打了个哆嗦,紧接着便是抚慰之声。不知怎的,她觉得冷,不由蹲在车厢角落,用双臂抱紧自己。
又等了一会儿,李叔在外头说,“小姐,江府的马车来了。”
柳惜月眨眨发直的眼睛,“那我们便走吧。”
李叔:“小姐想去何处?”
本来信誓旦旦要冷静几日,可柳惜月忽然忽然很想见见谢澜川。
兴许是兔死狐悲罢,念头刚过,她便使劲摇头,好似要将这想法甩出脑袋。
这就去了谢府。
谢府门前依旧寂静,门房见是她来,忙迎人进府。
柳惜月紧提的心这才算是松快半分。
她心中惶惶不安,宛若重病,只知唯有谢澜川才是解药。
脚步加快,在小厮诧异的目光中直往谢澜川的院子去,小厮忙跟上。
谢澜川的院落一如往常安静。
余庆听到动静不知从哪冒出来,在柳惜月要推开谢澜川房门时却被余庆拦住。
“柳姑娘……”
余庆硬着头皮出声,“今日少爷卧房还未整理……”
柳惜月了然,也不为难余庆,点点头便往书房走去。
余庆见状脑袋都要大了,又紧跟上挡在书房前头。
这会儿柳惜月总算察觉不对,拧眉问道:“这是何意?”
余庆垂头,磕磕巴巴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就这样僵持在这了,柳惜月隐有所感,但又无法相信。
不过片刻,便听有人走来。
两人都识得来人是谁。
余庆忙松口气,悄然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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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惜月往院门口往去,便见谢澜川手握长枪大步而来,应是从武场归来,身上还蒸腾着热气。
目光交错,谢澜川眼中似有诧意。
“你怎来了?”
走近后,他淡声问。
如此自然疏离的话语,宛若尖利的长枪直扎进她胸口。
她咽了咽喉咙。在心中哄自己,他脑子坏了,不与他一般见识。
谢澜川接过下人递来的巾怕擦脸上淌下的汗珠,见她垂眼怔愣着,抿了抿唇,到底没催促。心里却想着得使余庆催催那铺子的事。
这几日他将自己所有家当都掏出来让余庆去买良田和好铺,准备给柳惜月当嫁妆。
这事还未办妥,他便未与她说。
想来等她出嫁时,这份嫁妆不说给她增光添彩,也能算一份交代吧?
倒是柳言许与傅砚知晓后均是面色复杂,他不懂,也不屑琢磨他们那难尽的神情后头蕴藏何意。
忽而一阵冷风来,柳惜月打了个哆嗦总算回神。
谢澜川见状蹙眉,“去见客厅等我罢。”
柳惜月猛然抬头,满脸不可置信。她从未,从未在谢府的见客厅等过他。他这院落中,哪处不任她来去自由?
谢澜川这回读懂她的神情,思及过去,眉眼冷了几分。
“过去种种皆不合礼数”,
他那柔软好亲的唇瓣继续吐出冰冷话语,“不管是我的卧房,还是书房,都是私密之处,日后还请柳姑娘紧遵规矩,莫要随便闯入。我早已吩咐下去,若不然,下人也难做。”
顿时,柳惜月便知晓适才余庆为何欲言又止。
她被风吹僵的脸顿时火辣辣。
14.第 14 章
谢澜川换好衣衫踏入见客厅时,便见她正背对自己,肩膀不住轻颤。
脑中种种回忆一起涌上心头,失去情意的回忆宛如没放调料的鸡汤,油腻糊口,是肉却品不出肉香。味同嚼蜡一般。
可那胸口啊,却不知为何,空落落的。
谢澜川眉心蹙了蹙,加重脚步。果然看到她肩膀不再抖,心里松口气,又好似莫名有什么梗在那,面色就不大好。
谢澜川一向不是温柔好性的人,他谨慎小心,少言寡语,惧怕麻烦,宛若一块又臭又硬的万年寒冰。只不过从前在她面前才融成春水。
这一沉下脸,便令人生畏。
柳惜月回身时瞧见的便是他这副排斥不悦的神情,骤然僵住,只觉得浑身被针扎一般。
“今日怎忽然过来了?”谢澜川问。
柳惜月闻言一滞,瞧瞧这话问的。从前他都是怎么说的?从前他都是温声央求着她,恨不得让她日日来寻他。前后若冰若火,她竟茫然一瞬,不知自己是否来错了。出神呆在那。
见她如此,谢澜川不知怎的竟心头一紧,不由放低嗓音,“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往前走到她面前一步之遥,低眸紧凝着她,“有事尽可与我说,可有我能做的?”
这软下几分的语调与过去有些许重合,柳惜月睫毛颤颤看向他,将今日城门所见所闻与他说了一遍。
谢澜川诧异,“那也该跟江家说清楚,赵祁琰怎会做这般糊涂事,是否里头有内情?”
柳惜月又怔。
过去谢澜川一向与她一道同仇敌忾,何时帮外人说过话?
见她摇摇欲坠,谢澜川看眼外头风雪呼号的天,命人端上点心。又摸出玉啸,吹响,不一会儿便有一只圆墩墩的白色信鸽飞来。
他将字条卷起放入信筒内,将鸽子放走。
柳惜月乖巧坐在那,捧着姜茶垂着眼眸乖巧极了,半晌未动。
记忆中她活泼跳脱,如今判若两人。
不知为何,谢澜川胸口发紧,因为这异状眉心不由拢起。
犹豫再三,他还是走到她面前,将炭盆挪得离她近些。
在她睫毛颤抖抬眼看来时,他看清了她眉眼流露出的伤感。谢澜川喉咙滚了滚,想了想还说,“我使人去问了,你莫急。”
柳惜月看到他眼神透着一股子怜悯,心中大痛。
若他从前这般屡次做出不合她心意的事,她早撂挑子跑了。可如今,她不敢走,也不舍得走。
她知晓,现今她若走了,他可不会追她,也不会哄她。
她掩耳盗铃般垂下眼,当作没看到。
谢澜川僵住,不知为何她并不搭理他?
其中勾缠的情意,如今的他看不懂。
见客厅里暖融融的,两人各做各的事,并未如过去那般一见面有说不完的话。
谢澜川从书中抽身几次,均见她垂眸想事,定了定神,便未打扰。
过一会儿,还好信鸽飞回来,打破了这一室寂静与尴尬。
谢澜川拿出纸条,捋平,满满当当。他仔细看上头的小字。
柳惜月也想上前看,过去她总是扒着他的手臂一起看的。刚走到他身后,她猛然惊醒一般住了脚,生怕离他近了,他又吐露出什么锥心之语。
谢澜川却闻声回眸看她,以目光示意她过来。柳惜月心里头有东西在搅动似的,好似幼鸟扑扇着翅膀在飞。
在她走近时,谢澜川却伸长手臂,将纸条送到二人中间。
柳惜月神情寂寂。
啪嚓,心中刚飞起的幼鸟摔死了。
她凝神看上头的字,却越看越心惊,不由攥住他的手臂。
不大的纸上,写满了触目惊心的小楷。
上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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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对赵祁琰有救命之恩,那女子别有所求,只想赵祁琰以身相许。当初若不是那女子相救,赵祁琰绝无存活可能,故而赵祁琰已答应将那女子娶进赵家。
但赵江两家婚事已定,那乡间女子又不知底细,启容赵祁琰如此胡闹?赵家父母只认江如晓这儿媳妇。故而赵祁琰已与父母闹开,独自带那女子住在外头。俨然心思已定。
“可……”
只一个字都止不住地抖,“赵祁琰已跟江姐姐定亲,他还想怎么娶旁人?”
谢澜川凝她一眼才答:“或是平妻,或是退亲另娶。你知晓赵祁琰刚烈的性子,若他打定主意,定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话音微顿,他自以为安慰似的加了一句,“京中儿郎多得很,赵祁琰出了岔子,江姑娘另许便是。”
柳惜月闻言拧起的眉心却没平半分,眼底薄薄的悲凉浮漫起来。
一腔真情是什么好得的物件吗?一个铺子寻不得便换个铺子。柳惜月知晓谢澜川脑子坏了,她头一回放弃与他说道其中。他听不懂了。
“就与你我一般”,
谢澜川稍微犹豫,但依旧开口暗示她,“人与人的缘分说不清,也许之后伴你身侧的人也是旁人。”
她心如坠铁,怎会这样?江如晓从前与赵祁琰那般好,若说她与谢澜川是脉脉温情,那赵祁琰待江如晓便是热情如火。竟落得如此境地。柳惜月心中惶然,有股兔死狐悲的难过茫然。
又听他这生硬难听的话,只觉头晕目眩。
柳惜月看他一眼,眸色光丝丝缕缕尽是失望。她今日没半点心气儿去融化这个冰块了。
起身披上斗篷便往外走。
谢澜川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眼底浮起一缕诧异,并未挽留,想着她早些想清楚也好。他已不懂情爱,过去的种种也只是干巴巴杵在那并没有滋味。作何她非要撞他这南墙?
15.第 15 章
谢澜川静立那片刻看不见她的身影后忽然回身看见她捧过的茶盏。谢澜川走过去,以冰凉的指节轻触温热的杯壁。
“余庆。”
守在外头的人立时出现,“少爷。”
“你去探查一下赵家的事。”
余庆一怔:“哪个赵家?”
谢澜川这才意识到余庆并不知晓,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竟忘了说,“护国将军府,赵家。”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上头好似还有姜茶的余温,顿了顿,“查查赵祁琰领回来的女子是何来头。”
余庆领命,却未退下,谢澜川回头,见他一副犹豫踌躇模样。
“你还有何话,说。”
“……少爷从未关注过别的姑娘,小的,小的就是一时惊讶。”
谢澜川:“……”
“……她走时如何?”
余庆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柳姑娘走时一直默默流泪,少爷……是不是小的今日拦了柳姑娘让她伤心了?小的之前……从未见柳姑娘这般哭过。”
谢澜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
是啊,柳惜月以往明媚跳脱,甜如桂花蜜。如今却……却如苦木。可怜不已,全因他。
“待她想开,便好了。”
谢澜川漫声,手攥成拳,“你那铺子庄子都快些置办,别到时我给她添妆来不及。”
余庆愕然张大嘴。
啊?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出去拐到门后,余庆忍不住抽了自己一嘴巴。
真笨!这笨嘴!
明明想说和,怎又把少爷往外头推了!
少爷从前对柳姑娘多好啊,现在直往外推。这脑袋又没说定然不好,他总觉得总有一日少爷会后悔。
唉。
他们满府的下人得了柳姑娘那般多恩惠,哪想过未来主母会不是柳姑娘呢。
他们少爷明明事事做得有情,连掏空私库给人置办嫁妆的事都做出了,偏偏嘴硬得很,真将柳姑娘推开了可如何是好啊?
见他出去,院中的大娘婶子均目光灼灼看向他。
余庆抻着脸皮没有言语,大娘婶子们便知晓,纷纷叹气。
院子上头愁云惨淡,寂静不已。
柳惜月如游魂般回到府中,将自己裹进被衾里,好像这样才能暖和些。
府里热闹极了,到晚食时去花厅的路上她忍不住问嬷嬷,“这是怎了?跟要过年似的。”
嬷嬷摇头说不知。
到了花厅,祖母与父亲母亲已在说话,她听到声响连加快脚步。
哪有让长辈等小辈的理。
柳家长辈却不是挑理的人,见她撩开帘子进来,均止了话茬往她脸上看去。
三个人的目光全黏在她身上,柳惜月不禁脊背发紧。
思量着适才冰了脸,应看不出来哭过罢?
又扫了一眼,房中不见那五个环肥燕瘦的美娇娘,不禁松口气。
“快来。”
祖母朝她伸手,待她走近握住她的手,见有些凉便双手捂住她的手。柳惜月心里一阵暖意,正嗫喏着要说什么便见祖母笑意盈盈望着她,好似有话要说。
“有一族中表兄要来上京,想来府中借住。你那表兄的母亲跟你父亲母亲一道长大的呢,这么多年未见,也不知道那孩子是何性情。”
她朝父母看去,父亲母亲均面带笑意。母亲眉梢眼角弥漫着藏不住的柔情。
连日沉闷的心头可算好了些许,她挽唇点头,“那可好,表兄若来,府中也能热闹几分。”
老夫人笑笑,满意摸了摸她后脑的发丝,又往下轻抚过她的后背。
摸见骨头,老夫人笑意微沉,不过一瞬便朝下人淡声吩咐,“上菜吧。”
他们柳家,最是护短。
柳惜月垂眼时没瞧见长辈三人对视彼此时目光打的机锋。
想到江如晓,想到自己,心里翻过来搅过去的难受。
唉。
为了让长辈不担心,又因心虚不敢抬眼,柳惜月不饿也硬吃了许多。晚食毕,藏在衣裙下的小肚圆溜溜。
父亲母亲携手离去,倒是难得一见的粘腻。
柳惜月瞧着,抿唇终于有些笑意。
“过来”,
老夫人朝柳惜月伸手,握住后才温声嘱咐,“你是柳府的大姑娘,府上东西你的。那表兄来时,若祖母与你父母顾及不到,你便多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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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些许。不能坠了柳府的声名。”
柳惜月颔首。
老夫人又说:“你如今大了,已能代柳府在外头行走,事事多思量些。我朝并不将女子拘在后宅,你若想做什么事便与我说,我们祖孙俩商量着来。”
柳惜月眨眨眼,懵懂颔首。
老夫人又问今日外出如何,柳惜月犹豫,不知如何说。
老夫人却笑,“应是那小江姑娘和赵小将军的事吧?”
柳惜月大惊:“祖母您怎知?”
老夫人:“这京中事事,哪有能瞒过人耳的?”
怔愣时,柳惜月却在想这般快就传到祖母耳中,那她与谢澜川……是不是旁人也知她如今的狼狈可悲呢?
老夫人见孙女魂不守舍的可怜模样,心中哀叹。想着儿子早些与她说,月儿总要经些事立起来才能走得更远,玉不琢不成器,柳府给她托底。
但这可是她的亲孙女啊,她忍不住提点几分,“谢澜川父母不日返京,他今日可跟你提了?”
柳惜月忙抬头,茫然一瞬,缓慢摇头。
老夫人心中大痛,抿唇继续问,“你们相伴多年,缘何一直并未定亲?那江赵两家不就早早定下婚事?”
柳惜月从未想过这些,听到这心里却起了个念头,令她不敢深想。
是啊,为何?
为何她都及笄了,谢府却不急着定亲?
回到寝房,直到夜半。
柳惜月睁着酸涩肿胀的眼睛望着空茫的黑夜,若是从前她能仗着谢澜川的爱意意气满满去问他,如今呢?
柳惜月问自己,如今呢?
她捂住胸口,近来发生许多事,命运好似裹挟着她走向她不愿的方向。
不知何时才勉强入睡,梦中是吃人的怪兽,无情的他。
好不易醒来,浑身酸痛疲惫。
还未睁开眼,便听院中一阵嘈杂,有人慌乱跑来,低呼出事了出事了,外头低语声不断。
柳惜月眼睫颤颤,下一刻叩门声响起。
“小姐可醒了?”
嬷嬷嗓音发紧,“小姐……谢公子他……出事了。”
残淡的睡意瞬时消失殆尽,柳惜月猛地起身。
16.第 16 章
柳惜月草草洗漱,随意换件衣衫裹上斗篷便朝谢府去。
路上嬷嬷跟她说了大概,说是谢澜川在练武场时被误伤,好在被人挡了一下,才无性命之忧。
柳惜月后怕地捂住胸口,“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可知是哪家公子出手救人?”
嬷嬷摇头,“余庆来送的信,他走得急,没来得及细问。”
“先去开口他如何了。”
柳惜月焦急,探头催了催李叔驾车更快些。
提心吊胆好不易到了谢府,门房惊讶不已,却说公子并未回府。
兴许余庆太急,没说仔细。
柳惜月竟像无头苍蝇般在城中逛寻良久,才找到谢澜川。
是练武场旁的医馆。
她步履匆匆,嬷嬷跟都跟不上。焦急之下柳惜月一脚踏空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锦裘上沾满灰尘,脸也蹭到泥地上。只听嬷嬷一声惊呼去扶她,掌心撑地擦破皮肉沙沙得疼,她也顾不上体面,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瘸着腿走两步去掀厚重门帘。
便瞧见令她心神俱灭的一幕。
左侧的间室内,谢澜川上身未着寸缕躺在那,斜绑在肩头的白纱布上层层叠叠的暗红,还有鲜红的血渍渗出。有一年轻女子正侧头伏在床榻旁,好似睡着了。两人离得极近,那女子的几缕发丝散落在谢澜川的腰腹之上,那发尾更是挑衅般地覆在那处。另外的发丝与谢澜川铺散的头发汇到一处,而谢澜川放于床榻上的手因视线交错,好似温柔抚在女子发顶。
轰的一声,脑中一声惊雷乍响。
柳惜月面色煞白,眼前有一瞬看不清,身子一晃连往后跌了两步,扶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如今的小娘子小郎君感情真是好,这般粘腻。”
屏风后头传来一阵说话声,“若不是这小娘子以命相救,只差毫厘呀,那箭矢就要射中那少年郎的心口了。这要射进去,八成活不成的。还好不是带倒刺的箭头,要不然救回来也得掉条命。可是这箭头……我怎瞧着有些眼熟……怎忽然冷了……诶?“
屏风后探出个脑袋看向柳惜月,上下打量一番,见她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忙出来问询,“小娘子哪不舒服?快进来,我说怎一阵冷风呢,原来是来人了,您进来怎不出声啊。”
这会儿嬷嬷也进来,顺着看过去,也是大惊失色。姜还是老的辣,眼珠子一转便精神起来,这可不能让旁人瞧见。
“这怎没帘子挡着,见风了可如何是好?”
这医馆的小徒弟见状也瞧明白了,这是认识的人,这般担忧失措,兴许是贵人亲妹?
“后半夜炭火烧得旺,师父怕闷着病患,这刚掀开透透气。您瞧那厚帘子就在门后头呢。”
见这位贵女神情惶然,小徒弟忙交代了来龙去脉。
“昨日傍晚这小娘子送郎君来的,来时两人身上都是血,瞧着很是凶险。这喂了药又取下箭矢,郎君昏睡过去,小娘子怕后半夜郎君再烧起来,这才留这。”
柳惜月只觉腿软,脑中浑沌,缓了口气走进那房中。她并未多看那沉睡的小娘子,而是俯身去摸他的脸颊和额头,甚至并不避讳地将手轻贴在他胸前裸露的皮肤上。还好并未起热。
最初是被这情状惊到,但冷静下来当然性命第一。
这会儿小徒弟就被吓着了。
这……这不像是胞妹啊……
年纪尚轻的学徒纯真澄澈,悄悄退出诊间,退出时还将厚重的门帘给放下了。
隔了一层厚帘子,诊房里又静三分,外头连说话声都无,几乎落针可闻。
柳惜月用手,仔细探查他的身体,眼里忍不住的心疼。
“妹妹”,
一道含着睡意的嗓音带着犹豫自柳惜月身旁传来,“……郎中嘱咐过了,说莫要随意触碰谢公子。”
柳惜月动作一顿,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缓慢侧头看去。
这一看,垂在身侧的左手不由攥紧。
好熟悉的一张娇美脸蛋,这不是前几日惊马出事的那姑娘吗?
如此巧合?
柳惜月目光在她脸上绕了一圈,又往下,这才看到这小娘子的右臂上也绑了白纱布,上头隐有血迹。
世间竟有如此巧合,柳惜月周身血凉下来,默默咀嚼着几个字。
“是姑娘救的澜川?”柳惜月问。
林姝妤点头,却并未多说。如水的目光从柳惜月脸上滑过,漫过谢澜川胸口的伤,最后定在谢澜川紧闭的眼眸上。
林姝妤起身,晃悠一下才站住,“不过举手之劳。”
柳惜月咽下哽塞,真诚向她致谢,从发间抽出金掐丝蝴蝶发簪塞进对方手中,嬷嬷见状立时低声唤姑娘!柳惜月没回头。
“这回多亏姑娘出手相救,若不然……我也不知该如何谢姑娘,这发簪你收着,若有事用得上,柳府下头的药行定能出手相助。”
林姝妤似没想到这遭,手指微僵,低眸凝着掌心的金掐丝蝴蝶发簪。
话音稍顿柳惜月又问,“姑娘瞧着出身不凡,是京中哪个府上的?”
林姝妤这才回神一般攥住发簪,头一回正正看向柳惜月,挽唇回答,“我叫林姝妤,是乌衣巷的林府。”
柳惜月闻言眼睛不由惊圆,竟是太傅府上的姑娘。心里有什么诡异的东西一闪而过,她还未来得及抓住,就见林姝妤将那发簪簪入她那头如绸乌丝,这般大胆随性让柳惜月又是一惊。
待回神时,那抹窈窕身影已出了医馆。
柳惜月回眸看向依旧沉眠的谢澜川,眸色分外复杂,难道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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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林怀瑾撑膝托腮,一双瑞凤眼死死盯住车帘。
似乎要看透它。
不一会儿,门帘掀起,露出林姝妤那表情空白的脸。察觉到马车里有人,林姝妤望去,见是林怀瑾,脸上并无异色。
他虽面带笑容,可眼底的愠怒却瞒不过她的眼睛。
但林姝妤装作不知。
林怀瑾目光滑过她头上的新簪,又黏在她脸上,凝在她紧闭的眼眸上,忽而一声淡笑,“哪来的新发簪?”
她的发簪耳饰无一不是他所赠。
林姝妤:“新买的,可好看?”
林怀瑾轻嗤,却不再看那发簪,转而说,“你这般心急,柳惜月定然已起疑。”
林姝妤没作声,就算柳姑娘知晓,她也没办法,这是她最后的机会。若不然,死无全尸是便是她。
林怀瑾湿冷的目光漫过她手臂的伤处,无声冷笑。
就这般想嫁过去?
他怎么没直接射死谢澜川呢?
若不是见她不要命来挡,他定能让谢澜川无法参加这回武举。
“嫡兄说的是什么话,这不是你我一同谋算好的么?再说了,我不嫁给他,还能嫁给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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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嗓音疲惫清淡,终于睁开眼睛扭头看向他。
无声对视,两人均不相让。
林怀瑾猛地攥住她的手,一用力,她便柔软栽进林怀瑾怀中,如过去每一回那样。
林怀瑾慢条斯理捋开她紧攥的手指,指腹擦过她汗湿的手心,忽然笑了。指腹沾着她的冷汗揉碎她柔软的唇瓣上,在她愤怒的目光下又将沾着她的汗与口脂的指腹重重抹过自己的嘴唇。
带着苦寒香的梅色,瞬时衬得林怀瑾那张冷肃端正的君子面变得妖冶无比。
“我又不想了,如何?”
林姝妤面色发白,佯装镇静,“长嫂不日便要嫁进府中,兄长莫要意气用事。”
林怀瑾冷笑一声。
意气用事?
他倒好奇何为意气用事。
-
另一头,医馆诊间内。
柳惜月坐在床榻旁,扯来薄衾避开伤处给谢澜川盖好。
嬷嬷在一旁忍不住念叨她,“那发簪姑娘怎可随意送人?”
见柳惜月面色淡淡不知在想甚,又说,“我怎觉澜川少爷此次受伤有异。”
柳惜月并未作声,心里有许多念头交杂缠绕在一起。
“余庆呢?”她问。
嬷嬷摇头:“没看到余庆回来啊,不知人去哪了。”
“等余庆回来再说。”
日光铺洒进来,谢澜川额上起了细汗。柳惜月拿着帕子专心给他擦汗。
说巧不巧,刚念叨完余庆没一会儿,人就回来了,后头还跟着柳言许和傅砚的小厮。
进了诊间,余庆见坐在床榻旁的是柳姑娘,可算是松了口气。
在柳姑娘看过来时,余庆已默契上前两步蹲下身子跟她低声禀报,不等柳惜月问,便将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楚。
“昨日傍晚,少爷看一兵书有所悟便去练武场寻那独有的流星锤。正练着,有暗箭袭来,少爷听到风声,本能躲开,那林姑娘不知从何处来,推开少爷。这一推,少爷这伤并无大碍,倒是那姑娘也受了些皮肉伤。”
柳惜月低头盯着余庆脑瓜顶。
“适才你去哪了?”
余庆又说,”小的觉此事着实奇怪,好似奔着少爷来似的,去完您那便又去寻柳少爷和傅少爷,两位少爷已去了练武场,又派他们贴身小厮到这头护着少爷。“
“你做得很好。”
柳惜月顿了顿,想说若有下回别将他自己扔在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样的事还是别有下回了。
余庆犹豫着,不知该怎对柳姑娘说,他来晚还有一事。
大人与夫人归府了。
归府便算,他竟偶然听到两位谢大人的密语。生怕被发觉,这才躲着,来晚了。
诊间内几人各怀心事,寂静不已。
小徒弟掀开帘子钻进来,眼珠子一转便品出不对劲。都是贵人,他可不敢再猜这猜那了,只说,“待公子醒来,便可归府养伤了。”
柳惜月不知疲惫般给他擦拭薄汗,直到落日余晖,谢澜川才睁开眼。缓了一会儿,目光才清明起来,柳惜月见他看到自己后便不由蹙眉,又打量四周。
“怎了?”她忙俯身询问。
只见谢澜川轻抿唇瓣,哑声问,“柳姑娘,是你一直在此处?”
好一声柳姑娘,柳惜月如坠冰窟,心凉下来,面上欢欣渐渐凝固,“不想是我,你想是谁?”
17.第 17 章
她的不悦和伤心那般难以掩饰,如溢出溶洞的清冽山泉,直流进他心里。
谢澜川抿唇,垂下眼睑,“是我看错了。”
好似要将适才两人之间的褶皱轻易拂开,轻飘飘地。
适才的疑惑、不安和难过交杂着拧成一股绳,而那绳索正缚在她身上,在他不解、平直的目光中渐渐收紧,好像直要勒死她才罢休!
她垂眸望着他,泪水倏地落下,砸到病榻上,不久前另一女子趴过的地方。她闭眼藏起眼底的黯然。
明明他们离得这般近,那远的是什么?
若是从前她定要扑上去挠他的!她向来护地盘,自己的东西都不让人碰,何况是人!可……她现在不敢有丁点不悦,生怕如今冷心冷肺的谢澜川说——正好,你我就到此处罢。
无声的绝望化为两只巨力的手掌要撕她的身体!
她不该怪他,可被孤零零扔在半路,她谁都怨不得。要怨只能怨自己运道不好!
她想起幼时被掳走时,在那个昏暗的船舱中,那魁梧的黑脸大汉满脸怜惜地看着她说,你此生运道不好才落进我手里。可那时明明是他不要命似的攀在船外,满身是水地爬上船,想着法子将她救出去……
月光照在漆黑的水面上,击出凛凛碎光。
那日起她在他眼里看到了光,只要他在,她好像就不怕黑了。
“咳”,
谢澜川忽然轻咳出声,见她睁眼垂眸却不看他,想想还是尽数交代清楚,“昨日傍晚我看《武备志》时看到里头关于流星锤的描写,忽然起了兴致便去练武场去寻。练到力竭时听到箭矢破风之声,躲避后还未看清,便被推开。”
被推开?
被谁推开,他为何不说清楚。是不是想瞒着她?
柳惜月陡然抬眼向他望去,谢澜川不知怎的脱口而出,“救我之人你也见过,是前几日惊马的姑娘。”
柳惜月未应声,目光淡淡。
谢澜川只觉浑身难受,不痛快,只好干巴巴安慰她,“我无事,养两日便好,你莫担忧。”
她这才又俯身,以指尖轻触他胸口那染血的纱布。
指尖一点,谢澜川只觉半边身子不过血了一般,好似中了麻药。他低眸扫过伤处,想来应是麻沸散药效还未尽。
“此事有异”,
他看着她黯然神情,顿了顿忽然开口,“这伤也伤得奇怪,那箭矢奇怪,这两日忽然出现的那个姑娘也很奇怪。”
柳惜月这才认真看他,谢澜川喉头也奇怪地滚了滚,他瞥下眼,“你近来出入也要小心些。”
“那你准备如何?”
谢澜川没想到她这样问,想了想,“暂且按兵不动,引蛇出洞吧。”
那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终于消失。
“我们还是一伙的,对么?”
谢澜川微怔,看进她琥珀色的瞳孔,“自然。”
这话后,柳惜月周身冰雪消融。
拍了拍尚好的肩膀,“我回府给你拿些衣服,总光着像什么话,我再拿些白玉膏与乌头丸。你好生歇着。”
柳惜月走出两步又回来,颇为霸道地说,“不可让其他女子近身,你可知晓?”
嬷嬷就立于窗旁,听到这话默默转身。
余光中,谢澜川瞧个真切,他只是无情无感,又不是失忆,自然记得以往他被管束得严。可当着旁人说起这话,还是不大自在,只状若无意颔首,淡声说了声知晓。
柳惜月让嬷嬷在屋外头守着,与李叔先回府。
帘子掀开又落下,诊间活泛的气息和她身上茉莉花香归散,随后淡去。
待她离去,谢澜川又有些后悔。
攥拳击榻,懊恼不已,不该跟她说的!怎就鬼使神差告诉她了?
事情未定,说出来也不过是让人空担忧。
-
柳惜月刚离去不一会儿,柳言许与傅砚便到了医馆。
两人面色均是沉重,三人多年情谊皆知彼此。谢澜川一看便知。
“果真有异?”
柳言许与傅砚对视一眼,肃然颔首,“我们得了信便赶去练武场,却发现看守练武场的武大爷不知所踪,只探听到武大爷近来忽然出手阔卓,不仅日日下馆子,还去听曲,买了好些新衣裳。”
傅砚又道:“待我们去他家中时,早就人去楼空。练武场的东家说武大爷早前与他说要回乡侍奉老母。”
他恨恨握拳:“怕是有备而来,就是要袭你一遭!澜川,你可得罪人了?怎下如此狠手?”
谢澜川已想过,将脑海中的人都过了一遍,摇头。
“并未得罪何人。”
柳言许也是:“可不是,澜川虽在人前少言寡语,可之前在书院时谁有事他不伸手帮一把?那些寒门学子都念他的好,前些日子他摔下山崖那回,好多人问我呢。”
“倒是有奇怪之人。”
傅砚问:“何人?”
谢澜川正沉在自己思绪中,未答此问,“劳烦二位再帮我探查。”
两人俱是唾他,“一家人为何说这两家话?你现在讨打得很,怪不得惜月妹妹瞧你不顺眼。”
“我待她……并不特别,只是想着已对不住她,便多担待些。”
“便掏光所有钱财,费尽心机给她配好嫁妆?”
柳言许无语,哪怕他与柳惜月是远亲,这会儿都无法替柳惜月说话。
“配嫁妆便算了,还得去瞧田庄佃户可好相处,又将铺子周遭对手都查个底朝天捏住人家把柄,就怕日后扰了铺子生意。嫁女都没你这般心思缜密,你果真对惜月妹妹无意了?”
柳言许哽住,好硬的一张嘴。
明明都已掏心掏肺,恨不得将血肉都喂给惜月妹妹了。事事将人摆在前头,却还嘴硬至此。
“下回攻城,我瞧着不用带冲车和投石车了。”柳言许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谢澜川疑惑看来。
柳言许咧开嘴,皮笑肉不笑,“带你这涨嘴去就行了,我瞧着比那冲车坚硬多了。”
谢澜川:“……”
白他一眼。
傅砚却未参与二人斗嘴,与前些日子相比,他好似另有心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接下来准备如何?”柳言许问。
谢澜川眉眼冷了几分,“等着吧。”
傅砚却忽然回神,说了句,“我前两日去了趟金山寺,好似有人去那打听过你与惜月妹妹坠崖一事。”
谢澜川收敛懒色,整个人立时如出鞘的剑。
“可知何人打听?”
傅砚摇头,“说是晚上风大,香客以面巾挡风,并未看见,是个妇人。”
谢澜川若有所思。
一室凝重。
虽不知是何缘故,但这是被人盯上了。
谢澜川在明,对方在暗。恩科在即,这不是好事。
最后还是傅砚出言打破这奇怪的氛围,“你且好生养伤,四月乡试,来得及。”
瞥过谢澜川身上的伤,傅砚忽然想起,“余庆说你被人所救,何人救的你?”
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打断了傅砚问话。余庆来不及掀开帘子直冲进来,还是柳言许好心拦了一下才没直撞到墙上。
“何事如此慌张。”谢澜川蹙眉。
余庆嘴巴发干,直咽口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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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
他余光瞧见柳少爷和傅少爷均在看他,只好将府中要炸开的话憋成简短的一句话,“少爷,大人和夫人今日回府了。”
又奇怪顿了顿,“夫人听闻少爷受了伤,正要来医馆。”
谢澜川本神色淡淡,听到这话却立时变了脸,顾不得伤处连忙起身。
他深知母亲的性子,若从前还好……
“大伯可在家中?”
余庆低头:“在,似是与大人夫人絮了会话。”
谢澜川闻言,不禁攥紧手。
“快去迎柳姑娘,万不能让她与母亲碰上面。”
说罢还觉不成,忽然起身,许是躺时间长了,身子一晃。柳言许和傅砚连忙去扶,谢澜川摆手谢过,捡起昨日旧衣,顾不得脏污直接囫囵套上身便往外冲去。
“澜川,澜川!”
两人皆出声阻拦,这伤后见寒风再起热就不好了。
可根本拦不住谢澜川,傅砚与柳言许对视一眼,这还信誓旦旦说与惜月妹妹不如何,已无半点情意。
急成这样,是没情意的模样吗?
-
另一边,柳惜月匆匆忙忙回到府中,顾不得端庄,一路小跑回寝房,去拿乌头丸和白玉膏。
医馆虽有,但都不如她手中的好。她手中可是家中密传,是他们柳家百年屹立不倒的基石,是老祖宗给他们留下的瑰宝。
不仅拿了白玉膏,她还从箱底拿了出一袭月白男衫,是她悄悄给他做的,本是想待他生辰给他,此时也顾不上了。
收拾好东西便往医馆去,路过乌衣巷时听着怪热闹。
“李叔,外头怎么了?”
李叔探头去瞧,过半晌答道:“好似是哪家大人与夫人外出回府了。”
柳惜月攥着包袱的手一紧,适才慌张没想起来,此时却想起来祖母与她说谢澜川父母不日便要回京。之前说好了待他父母回京,便上门提亲。思及这个可能,一时间心砰砰乱跳。
哪怕谢澜川如此这般,能与他成亲,她也喜不自胜。
许是有了盼头,柳惜月这段时日平直的唇角终于翘了翘。
她含笑将装着他衣衫的小包袱捂住在胸口上,任由马车晃悠着将他带到他身旁。
忽然,马车停下,外头传来李叔的惊斥声。
“你这丫头!怎能如此拦车,停不住如何是好!”
柳惜月掀开车帘,推开小门,探头询问。
“李叔,是何事?”
待看清来者脸时,惊讶瞪圆了眼。
“青和?”
柳惜月似不敢认,青和是谢母身边的大丫鬟,肤白貌美,此时瞧着却黑了甚多,皮肤也不如从前瞧着能掐出水来。猛一瞧不敢认呢。
那名唤青和的女子朝她福身行礼。
“姑娘,夫人想请您见上一面,夫人正在前头的酒楼雅间中等您。”
柳惜月眼底带着一缕诧异,怎刚回京就这般阵仗来寻她?
但长者要见,不敢推辞。
柳惜月想了想,将包袱递给李叔,低声嘱咐,“李叔将这送去医馆。”
便下了马车随青和往酒楼走。
青和不若从前活泼,恭敬在前头带路,不发一言。
酒楼雅间中。
谢夫人正把玩上好瓷盅,低眸睨着桂花酒上晃动的随光,忽而抬手饮尽。
她想起前阵子的来信,和今日与她说的话。
那就由她来做回恶人吧。反正她在夫君孩子眼中已不是好人。
推开雅间的门,谢夫人一如既往富贵如花,抬眼朝她看来。
对视之际,柳惜月心猛地一坠。
18.第 18 章
谢澜川的母亲是个清冷貌美的妇人,谢澜川长得更像母亲。谢夫人通身华贵……但都说她并不好相与。更别提当年她如何以权势逼写谢澜川的父亲娶了她。
自打柳惜月记事以来,她便没瞧过谢夫人笑过。谢夫人的眼神也总如刀一般冰冷锐利,让她不敢多看。
总让她想起幼时谢澜川连日罚跪祠堂晕倒时,她悄悄跑去时,看到谢夫人只在一旁冷眼瞧着。
“来了”,
谢夫人朝她淡淡颔首,柔荑往对过轻轻一点,“坐吧。”
柳惜月不敢造次,规矩坐好。
“外头凉吧?喝热茶暖暖身子。”
话罢,守在谢夫人身后的丫鬟便上前为柳惜月斟茶。
热茶撞击茶盏,柳惜月却被这阵仗惊出一背凉汗。
一抬眸,谢夫人竟笑意盈盈,“前阵子你与澜川跌下山崖,说起来还是你保了澜川一命,我这做母亲的此时若说感谢的话未免太轻飘飘。”
谢夫人往后一瞧,丫鬟便捧着一木匣轻置桌上。
“打开瞧瞧。”
柳惜月藏在桌下的手早已汗湿,捻捻手指,掀开盖子,金光映在脸上,惊诧瞪圆了眼。这如猫儿似的憨傻模样让谢夫人不由轻笑出声,她忽然改了主意,“留着罢,日后多条路,总会用得上。”
柳惜月茫然无措起身,“谢过夫人……可这我不能收。”
谢母性子怪,不让小辈唤她姨,统统只称夫人。
“有甚不能收的”,
谢夫人往后懒散靠在椅背上,周身气势倾泻,忽而意味不明轻笑一声,歪头想想,“待一月后你若不肯要,再还我。”
她一双眼定在柳惜月身上,似透过她在看旁的,“兴许不用一月之久。你且记住,什么都不如金子实在。好了,你且去忙你的事罢。”
柳惜月茫茫然,被气势汹汹截来,又被塞了一匣子金元宝便被打发走,里外里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无,她被催出雅间时,回眸一眼,谢夫人清冷的脸正被她那盏查的热气挡住,那若有似无的雾气罩在脸上,好似垂泪。
待柳惜月离去后,丫鬟壮着胆子打量着主子的神情。
她与主子有自幼相长的情谊,故而才敢。
“小姐怎不敢告知柳姑娘实情?大老爷不是已备家宴邀太傅林家来做客。”
说是做客,领着家中女郎来,做的什么客,谁不知道呢?家中长辈心知肚明。
谢夫人抬手轻按肿胀的头侧,手指缠绕着发尾冷冷牵唇,“有些事,总要自个撞南墙才清醒。真是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啊。”
丫鬟默然,不敢言语。
静上许久,主仆二人均未出声,谢夫人闭目养神,外头街市喧闹愈发显雅间内孤寂。
忽而,一阵急促声来。
“小姐,大人离府去了金月坊。”
谢夫人骤然睁眼,眼中一片寒光,泪珠却滚滚而落,她面无表情盯着早已冰冷的茶盏。
她撑着桌面起身,两个丫鬟忙过来想要扶住她。
“小姐……”
谢夫人摆手,低声呢喃,“他那青梅终于和离,他千里迢迢将人迎回来,这么多年也是让他盼着了。我这么多年强扭的瓜,到底不甜。”
“小姐,那今日可还回府?”
谢夫人扬起头,将泪从下至上抹尽,嘴角衔着冷笑,“回去作甚,回小宅去。”
刚行一步,又停住,告诫道:“此事莫叫兄长知晓。”
两个丫鬟连忙点头。
怎敢让少爷知晓小姐这些年过得苦,少爷虽已与小姐多年不说话,可少爷若知,非得把谢府砸了才是!
-
柳惜月小心翼翼抱着木匣,步步踩云回到医馆,诊间里头早无一人。
那学徒听到动静探头看来,朝她咧嘴一笑,“是你!那郎君有事匆匆走了。给你留了口信。”
正说着,身后有声响。
谢澜川匆匆又回,从马车上下来,踉跄险些摔倒。目光紧箍住她,见她无恙才松口气。
柳惜月看清他眼中的担忧,朝他笑。又回神忙上前扶他手臂,谢澜川稍稍错身避开她的手,柳惜月笑容渐消,高涨的心气又瞬时碎裂,如近来每一回一样。
她早该适应,他这般全是因为拼死救她,不是么?
两人上了马车,马车先往谢府驶去。
“母亲与你说了什么?”谢澜川打量她的神情。
说到整个,柳惜月躲在车后,毫不犹豫将怀中木匣往前一递,在谢澜川疑惑的目光中打开,瞬时金光大闪,直晃晕人眼。
“谢夫人将这盒金锭赠与我。”
“没说旁的?”
“没。”
谢澜川半晌无声。
虽府中人口简单,但他们父子、母子之间感情并不亲密。他更像是母亲留住父亲的人质,幼时母亲为了多留父亲片刻,拧他腿上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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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哭,他并不爱哭,母亲便用针刺他。他早慧,虽那时还不会说话,但记得清楚。
故而他一时也猜不出母亲这一遭是何用意。
但。
“既赠于你,你便拿着。”
柳惜月倏尔瞪圆眼,如郊外山上受惊的松鼠被大捧松果砸晕了头。
谢澜川即便无情无感,瞧她此状也不禁心软了软,如羽毛拂过。他侧头避开她的目光,手臂撑在曲起的腿上,尽量不扯动伤处,“你不是总想做些事,这些金锭够你一试。”
“可……”
“我这条命还不值这匣子金锭吗?”
柳惜月不再言语。
又听谢澜川说,“我这回受伤有异,这段时日应是顾不上你,你也尽量留在府中莫要出来。若查清,我便给你去信。”
柳惜月点头,“嬷嬷可把包袱给你了?里头的药你别不舍得,且得好好用,若不够再让余庆寻我。”
谢澜川颔首。
正事说完,还没到谢府。
车厢中一阵静默,柳惜月瞅着谢澜川,谢澜川警惕将车帘撩起一道缝隙看出去。他不是没察觉到柳惜月滚烫的目光,但他一直未回头。
好不易到谢府。
下车离去前,谢澜川到底回头,看进柳惜月柔软失落的眼里,“有事便给我传信。”
刚还无精打采的柳惜月闻言精神起来,“可你不在府上时,我如何能寻到你?”
谢澜川略一思索,“稍晚些,待你回府便知。”
仅站立这一会儿说了些话,谢澜川的脸便愈发苍白。
柳惜月哪敢不舍,连忙赶他回去歇息,好好养伤。谢澜川蹙眉立在那,却没走。
“我这些日子不出府,你也好好养伤。”
即便谢澜川说不再爱她,她也知他想听什么。
谢澜川这才颔首,转身走向谢府大门。余庆在一旁手忙脚乱想扶,却被谢澜川躲过。瞧着他这鲜活少年郎的模样,柳惜月不禁抿唇笑了。
可笑过后,心里头又被巨石压着,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恍然间,她瞧着那深黑的府门,好似巨兽张开的深渊巨口。
她抱着满怀金锭,只剩满心茫然。
柳惜月回府,避开众人躲进闺房中。
寝房未燃烛火,如被黑纱罩在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她孤寂坐在其中,任黑暗吞没。
明明离得那样近,那远的是什么?
19.第 19 章
不知多久,窗棂被咚咚敲响,她才从种种思绪中抽身,忙快步过去小心推开窗。下一瞬,一只白白胖胖的信鸽便映入眼帘。
“是你呀!”
柳惜月冷寂的眼里终于亮起光来,她小心伸出手指,胖白鸽探着头走近,用鸟喙轻触她的指节。
鼻子发酸,眼前瞬时模糊,一眨眼泪珠便滚滚而落。
他一如既往惦记她,就算他忘却情爱,他们也能好好度过此生,对吧?
她将白鸽捧入怀里,小心翼翼贴在自己的胸口上。一如过去谢澜川抱她一样。将脸颊贴在白鸽毛茸茸的小脑袋上,白鸽咕咕,仿佛能感知到她几欲崩溃的情绪,乖巧贴在那。又好像替主人赎罪似的,半点都不躲。
-
如此,柳惜月果真听谢澜川的话,一连数日并未出府。
她也有事呢。
好在她也有事忙,能打发些时间。若不然这心整日慌的呀,坐不住站不稳。
祖母说是那远房表亲将至,正好教她如何备待客之礼,又顺道教她持家之道。便这样忙碌起来。
偶然晚间回房时才能给谢澜川写字条让胖白鸽送去,谢澜川回信简单,只说伤渐好。
“也不知他可探查出什么。”
柳惜月捏着字条喃喃,他也不多说两句。
怨他不多说。
可怨到最后又空落落的,他豁出命来就她才落成这样,谁怨他,她都不能怨他呀。
伤好到什么样了?
她好想他,却只能一遍遍抚摸他遒劲有力的字。又按到自己的胸口上。
可她心里头,好难受啊。
一遍遍地看,一遍遍抚摸。
又将字条一张张捋好,仔细存在匣子里。
-
另一头,谢澜川也并未诓骗柳惜月,他也未出门。
回府后,大伯谢诓远得知他又伤,又恼又气,命人守在谢澜川院外,直到伤好不许他再出去。
谢澜川安然处之,好生养伤。
转过年便开恩科,他也不敢轻视。接连两回受伤,且得好生调养。
谢澜川这些日子仔细吃下柳惜月给他的药丸,也按时抹上白玉膏,伤处好的极快。不过五日,再动手臂时,胸口疼痛已只剩些微。
柳家祖传的药,果真比金。
怪不得柳家能绵延百年。
这日午后,谢澜川又打掀开包袱皮,拿出白玉膏,好生涂抹后又放回原处。低眸扫过包袱里月色布料,他以指腹扫过,却未拿出来。
谢澜川垂眸想着余庆禀给他的事——近来父亲母亲好像都不在府中。
父亲时时不在府,倒不奇怪。母亲不在,倒有些奇异。
从前母亲日日守在府里,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盼父亲,只怕出门错过父亲回来。
他已遣余庆去探听,想来回信很快便来。
谢澜川关上寝房门,转身去了书房,行至书案后头。看向角落中的精致木匣,拿过来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叠着数不尽的字条,都是柳惜月给他的。上头那些张即便被他捋平,还有些微卷。
他顿了顿,捻出压在最下头的那张,待看清后,不禁眸色柔软。
这是她几岁写的?兴许是六岁吧?字迹圆钝可爱,还有些装腔作势的顿笔。亦有星星点点的墨痕,和她小巧的指痕。
他一张张看去,那字渐渐变得秀气规矩,又开始有了筋骨,上头的话跳脱,活似她跃出纸面掐腰与他说话,可神气了。
说要踏青,要吃糖葫芦,要去和他逛街市。抱怨近来的话本子难看,让他写个故事给她瞧。说想去上香,想成亲后想养只幼猫或是幼犬。
谢澜川浸于其中,直到最后一张,注视良久。
是她昨日写给他的,问他手臂可好?胸口还疼?
他胸口不疼了,可不知为何,空落落的。
他低喃着回答她的问题。
这几日也很奇怪,他明明没想她,可一转眸,好似就看见她立在不远处朝他笑。吃饭时,看书时,都会如此。他拧眉定神,那幻影便会消失。
晚间睡得也不好,总会做梦。
她在梦里哭得可怜,哭得他……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头天光渐暗。
“少爷……”
余庆在书房外,嗓音发紧。
谢澜川回神,理好字条又放入木匣重新合上,发黄的字条又重归暗处,他才说,“进来说。”
余庆忙进来,此番他有两件事禀报。
“夫人接连几日未回府,似是因为……”
余庆打量着少爷平静无波的神情,只觉口舌发干,在少爷眼神示意下才壮着胆子说下去,“大人此番回来好似带了一名女子,近来大人都在那头。”
“在那睡的?”
余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到无,老爷夜里回衙门歇息。”
谢澜川颔首。
余庆只觉心疼少爷。
原来少爷在家里过得不好,父不亲母不爱。这偌大的谢府冷冰冰的哪有半点热乎气?少爷只在柳姑娘面前才有点少年郎的模样。可如今,唉。
谢澜川:“还有何事?”
余庆拧眉迟疑:“还有就是……明日府里好似要宴请贵客,似有女客,我听厨房的刘妈说,大爷吩咐多做些姑娘爱吃的甜嘴儿。”
谢澜川:“家中父亲母亲都不在,怎会来客?又是女客?”
余庆茫然摇头。
谢澜川:“罢了,早些歇息,明日便知。”
冷月悬在枝头晃晃而过。
又手足无措看柳惜月哭了一夜,谢澜川是被大伯喊醒的。
他睁开眼便见大伯立于衣柜前头,正一边弯腰翻腾,一边叫他起来,“澜川,快些起。”
谢澜川撑起身子,发丝散落于肩头,眼下青灰略显憔悴。可这张脸着实好,哪怕憔悴都显得……惹人生怜……
谢诓远回头时见的便是这幅美男初醒图,不禁喜笑颜开,他的侄儿能文能武,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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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如仙君下凡,何等女子配不上?更何况那太傅府的庶女,倒是侄儿吃亏了!
一想到大计将成,谢诓远只觉浑身热血滚烫。
“澜川,快着上长衫。我才发觉你穿浅色应更清俊出挑。”
谢诓远捧着一袭月白长衫,嘴里直念叨,“我还未摸过这等上好布料,你快些拿去,可别被我的糙手刮坏喽。”
熟悉的布料映入眼帘,谢澜川这才知晓这里头的布料是长衫。
大伯催得很,如马蜂在耳边不断嗡翁,谢澜川不胜其烦,有些心不在焉,只好快些洗漱好又换好长衫。
谢诓远在一旁直摸下巴上的胡茬,今日倒是比想象顺利多了!
没想到侄儿如此痛快就换上衣服,只待侄儿将长发高高束起,一副飒爽英姿的模样格外打眼。谢诓远满意极了,直推他出去。
“大伯如此急作何?”
“家中来客,你父亲母亲不在,你总不好不露面失了礼数。”
说话间便到见客厅。
两人还没坐下,下人便快步来报,客已临门。
谢诓远忙拉着谢澜川往府门行去,谢诓远走在前头。
“林大人!可是好久未见,今日你我兄弟二人可得喝个尽兴!”
谢澜川听到林大人三个字,忽而想到与柳惜月在金山寺上香那日坠崖之前大伯与他提过的事。
谢澜川不由停住脚。
下一瞬便听一道熟悉的清脆女声,“谢伯伯日安,今日我跟父亲出来长长见识,可会打扰您?”
谢澜川蹙眉,脚一抬绕过影壁,便看到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那女子也看过来,目光相触时不由惊喜道:“是你?!”
林谢两位长辈见状对视一眼,均是惊讶,后顺势欣慰。
“你两个小家伙之前认识?”
林大人看向女儿林姝妤。
林姝妤忙说:“上一回我那马受惊,还是谢公子拦住惊马,救我一命!”
一副见到救命恩人的感激雀跃,隐有倾慕,却在目光相触之时默契掩下前些日子救下谢澜川之事。
林谢两位大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
“好好好!那可是巧得很!竟是救命恩人!”
“天赐良缘,天赐良缘啊!”
林姝妤闻言娇靥染上红,垂眸抿唇。一副羞赧女郎的情态。
“既你们相识,那便别打扰我们喝酒,你们且玩去罢!”
谢诓远高兴极了,摸出钱袋塞到谢澜川怀中,直将人往外赶。
“快去玩罢,快去。”
说着就将谢澜川往外推,林姝妤见状受惊似的看向父亲,只见父亲对她颔首。
这一会儿谢澜川已退到台阶下,林姝妤乖顺跟在他身边。
谢澜川垂眼掩住眼底神色,转身朝林姝妤抬手,“林姑娘,可想去何处?”
林姝妤思索片刻,“暂无思绪,不如就在金玉街上逛逛罢。”
谢澜川:“好。”
20.第 20 章
冬日里,清透的天飘起细雪。
今日无风,饶是下了雪,寒意也不咬人。
街角处的乞丐正懒洋洋晒着太阳,半梦半醒好不自在。路过时却听见那小乞丐肚子叫得响,林姝妤听见让谢澜川稍等片刻,去一旁的包子铺买了几个雪白的肉包,悄悄放在乞丐面前破碴的空碗中。
谢澜川默然旁观,目光却仔细扫过这乞丐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
片刻后,又转向林姝妤。林姝妤转身撞进他的眼里,挽唇笑意温柔,又走回他身旁。
“久等了。”
谢澜川注视着她,轻缓摇头。
从前从未碰面的人,在伯父提出亲事的可能后,如今短短不过月余性命攸关的关节竟碰见两次。一次他救她,一次她救他。
他知晓她来者不善,她也知晓到这一步他定然已觉有异。
两人对视一眼,均是淡淡弯唇。
谢澜川着实好奇,她,或是林家这般执着是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两个人各怀心思顺着街市闲逛,林姝妤进到哪家铺子里,谢澜川便跟在身后。两人相貌极为出挑,走到哪都引得周遭众人不由看来。
后巷中,消瘦甚多的江如晓掩唇低咳,扶住老中医的门框才站稳。走到正街上,一抬眸往前望去,先是看见谢澜川那熟悉的背影,一旁有一女子,应是惜月。正要出声去唤,待看清后,江如晓却惊怔住,竟不是惜月!
谢澜川身侧何时有过旁人?
江如晓心怦怦直跳,转身扶住丫鬟的手,“快,快送我去柳府。”
柳惜月正在府中,近些日子忙得焦头烂额。
近来祖母命人不得打扰父亲母亲,带着她手把手教她如何料理家事,柳惜月从不知掌家这般难,脚打后脑勺也不过如此。
再加上远房表哥即将来京,祖母告知表哥喜好后,将布置院落的事交给她。
柳惜月问过祖母这远房表哥是何人,祖母却神秘兮兮,说等到了便知晓。
又因谢澜川让她暂不出府,她在府里难得待住了。每日累得骨头都疼,最盼着晚上回房能看到胖白鸽。盼他只言片语,可也不是每日都有。想着等他那边梳理清便好了,又有些事她不敢深想,便索性趁机躲在家中捂眼装瞎,作鸵鸟般埋头。
她知道总有一日躲不过去,可她想着,多一日算一日罢。
每每想起医馆那一幕,心头双眼俱是发酸。
她将自己的日子塞得满满当当。
今日她晨起便独自见各院仆妇,勉强处置各种琐事后,后背早就起了一层汗,瘫在交椅上发呆。
虽是仆妇,可这些人心眼可多,滑溜溜的。若不打出十分精神,说不上得着了道。
正出神,听下人来报江如晓来寻她。柳惜月立时抚平裙褶,起身去迎江如晓。
两人相距两丈,江如晓便焦急朝她伸出手。而柳惜月惊觉江如晓竟瘦了这般多,顿时愧疚近日沉浸在自己的生活中,没去关心她。
“江姐姐怎瘦这样多?”柳惜月心疼问道。
“前几日着凉罢了”,江如晓攥住柳惜月的手,仔细看她脸上的神情,“你近来与谢澜川如何?”
柳惜月怔住,思前想后只能吐出两个字,“还成。”
说罢她看向江如晓,再迟钝她也发觉出不对劲,“怎么了江姐姐?”
江如晓似是犹豫,可到底觉得不能骗好姐妹,“我今日偶然遇见谢澜川……”
柳惜月脸上浮现喜色后又凝住,“他能出门啦?”
不由心生失落,日日信鸽往来,他怎没与她说?
为何不与她说?
她对他已如此……不重要了么?
话音刚落,柳惜月便品出不对劲,在江如晓怜惜的目光中心愈发往下沉。她绷紧脸,安静等江如晓开口。
“我看见他陪着一妙龄女子逛街市”,
江如晓攥紧柳惜月的手,只觉柳惜月的手变凉,“你可知那女子是谁?”
轰隆一声。
仿若一记惊雷直砸到他头上,雷鸣阵阵,炸得她耳朵都要聋了。
柳惜月怔怔看向天,明明是冬日啊,何处有雷。
“我不知”,
柳惜月喃喃,恍惚一会儿,她忙拽紧江如晓,焦急如火焚烧,“姐姐是在哪看见他们的?你带我去瞧瞧!”
江如晓定定看着柳惜月,仿佛看见昔日的自己,半晌后重重应声,“好!”
两人走起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抛却闺阁女郎的规矩要跑了起来!
待嬷嬷察觉不对从房中探出头时,院中哪还有柳惜月的影子?
嬷嬷直拍腿,“人呐!来人呀,小姐人呐!”
江如晓的马车就停在柳府门口。
两人上了车,还未坐定,江如晓就催马夫驾车。
柳惜月紧紧攥住江如晓的手,二人均未出声,车厢里静得诡异,好似只剩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马蹄阵阵,不过片刻就到了金玉街。
“慢些,驶慢些!”
柳惜月撩起车帘便往外瞧,街市上人头攒动,可哪有谢澜川的身影?
柳惜月心跳如雷,她每每吞咽口水,只觉得心脏已到喉咙口,好像一张嘴,心脏就要掉出来!
一想到谢澜川跟别的女子并肩而立,柳惜月只觉头皮发麻,无法呼吸。
怎么会?
怎么会呢?
他知她好捻酸吃醋,知她霸道,从来注意得很。
双眼紧盯着外头,因为看得过于用力都开始出了重影,晕得几欲作呕。
马车穿过金玉街,并未搜寻到谢澜川的半点影子。
柳惜月却无庆幸,江姐姐不会骗她的。
已走到街市尽头。
“……许是我看错了,要不我们回吧。”
柳惜月脸白得可怕,几乎没有血色。
江如晓怀疑起自己,她想着兴许连日咳迷糊了,看错了罢?谢澜川待惜月如珠似宝,怎会做出那般狼心狗肺之事?
柳惜月闻言却陷入沉默,百种思绪从脑中滑过。
“我们去湖边看看罢。”
不知怎的,她骤然起了这个念头。
江如晓自然顺着她,命车夫驶去湖边。
路上,江如晓的心不上不下。
金玉街离湖很近。
如今虽已入冬落雪,但雪站不住,湖水也未结冰。
远远瞧着,有一精巧画舫刚刚离岸,风吹动白色纱幔,也吹起那双男女的发丝。
画舫中,两人相对而坐。
那女子正对着岸上这头,正笑意温柔地瞧着一桌之隔的少年郎君。
柳惜月跪在车窗旁,紧攥住车壁木柱,待看清画舫中人时,不由腿一软,狼狈跌坐,紧贴着车厢动弹不得。
在医馆中如噩梦那发丝交织的一幕又在她眼前晃过,直晃得她发晕,捂嘴干呕出声。
这可将江如晓惊住了,忙上前捂住柳惜月的嘴,后怕似的看向车帘外,将车夫支走。
“江大哥,去歇歇吧,我们在此处吹吹风。”
“好嘞小姐,我就在一旁树下,小姐有事唤我即可。”
待车夫走远,江如晓才压低嗓音,“月儿,你与谢澜川没越过雷池罢?”
柳惜月低着头,魂不守舍,江如晓心里发急,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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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直攥住柳惜月肩膀直摇,柳惜月抬起头,江如晓这才看到柳惜月脸上满是泪光。
“哭什么!”
江如晓咬牙低呵她,同时从怀中抽出温热的帕子粗粗将她脸上泪水擦干,“男人没了再寻一个便是,把眼泪给我憋回去!你告诉我,你没做傻事吧?”
柳惜月勉强回神,听了这话摇头,“没。”
江如晓这才松口气,直抬手狠拍柳惜月肩膀,“吓得我魂都没了,还以为你有孕了!”
被江如晓这一“粗鲁”打岔,柳惜月也冷静下来几分。
她背对车窗不敢再往外看,江如晓也品出几分不对劲。若是寻常,以柳惜月的性子,早就拎着棍子冲出去。
“到底怎么回事?那女子你也识得?”江如晓低声问。
柳惜月便低声将前些日子谢澜川受伤之事说了一遍,失魂落魄,“那是他的救命恩人,你也知晓谢澜川的性子,他最是敦厚,旁人对他好一分,他十分报之。”
她自责不已,为何他因救她受此大伤。而她却不能像旁人那样救他于危难呢?
江如晓听了这话却未出声。
一分好十分报之是对月儿,对旁人可没看出谢澜川这敦厚劲。
“那你躲甚?直接去问他就是了!”
江如晓不解。
柳惜月闻言却垂下眼,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地颤抖着。
嘴唇也是。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狼狈,却控制不住。只要紧紧抿住唇瓣。
为什么躲起来?
因为她第一反应竟是——不敢。
在看到他们两个发丝叠在一起的亲密画面后,她发觉自己竟不敢。
谢澜川是个纯粹的好人,那姑娘舍命就他,他定然感激她。
那日在医馆,他允那姑娘守在一旁便是佐证。
他从未,从未允许其他女子离他如此近,除了她。
现在他已不爱她,可他对那姑娘心生愧疚。
在这种时候,兴许愧疚比他们之间干巴巴的过去更能拴人呢。
她眼瞧着他与旁人有更深刻的联结,所以她不敢。
她只觉得自己矮了那姑娘一头。
害怕她捅破后,他会目光平淡地与她说,如此正好分道扬镳,他还得报人的救命之恩呢。
种种想法变成尖利的刀刃,在她胸腔脑海中狠狠刮去,直叫她痛得抽搐,恨不得打滚尖叫。
“江姐姐走吧”,
她攥住江如晓的裙摆紧咬牙关,抖若筛糠,“我们先回去罢,我不敢面对他。”
她终于瞧见她亲手制的、扎破手指无数次的衣衫穿到他身上,可他……却是穿着它见旁的女子。
江如晓瞧在眼里,痛在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了。
从前被谢澜川捧在手心里的姑娘啊,如今竟有不敢了。
她眸色发冷,冷嗤一声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痛伏低身在柳惜月身侧,想起那个人,心头骤然疼得很,她攥住胸口嫩肉直泪花溢出,心想狗屁情爱,有什么好的?
“江大哥!”
江如晓扬声喊。
守在一旁的车夫连忙小跑过来,利落跃上车架,扬鞭催马。
湖中央。
一直默不作声的谢澜川猛然抬眼,回眸望去。
只看到岸边有一寻常马车渐远,并无异常。
他敛眉回神,淡淡看向对过的女子。
“林姑娘说要寻一安静说话的地方,此处可让姑娘满意,林姑娘要与谢某说什么?”
林姝妤忽然起身,朝谢澜川福身伏首,几息后才抬头定定看向他,“谢公子可愿与我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