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半退休手札》
1. 第 1 章
先天元年初冬。
晨曦未央,夜里刚下过一场雨夹雪,朱雀大街以西,长寿坊西南角的长安县县衙内,笼灯还未灭,在寒风中簌簌晃动,将青石地面上湿漉漉的雪水都映成了鲸蓝。
顾明钰从厨房出来,顶着潮湿的寒风眯眼深吸口气,没有腐臭味道的空气实在清新,穿过来一个月还是百闻不厌。
她学不来原身那种想强撑硬气却战战兢兢的胆怯,也不打算伪装得跟原身一模一样,只熟练地低头,弯起眉眼的鹅蛋脸扎进捕手浅绯长袍外头的黑褙领子,提着刚烧开水的长柄铁釜不紧不慢去西厅,给忙活了大半宿的县尉还有刚上值的捕手们泡粗茶醒神。
刚踏上走廊,就听西厅传出几声动静不小的惊呼。
“那天杀的恶贼又出现了?!”
“怎么又是咱们长安县的被杀?还叫不叫人活了!”
“都见过一回了,县尉你咋还吓成这样?”
八月太上皇退位,新君登基一个月,万年县平康坊就发生了一起震惊长安的凶杀案。
为妓子写诗,在平康坊各大花楼颇负盛名的风流诗人陈子岩被吊死家中,浑身的血都被放干,凶手还在墙上留了一行字——
「德不配位,才无贤路,小人当道,该死!」
震惊的不是死了人,而是长了心眼子的都知道,这是影射新君和镇国长公主的皇权之争。
宫里和公主府都未曾反应,雍州府和万年县心惊胆战查案,查得焦头烂额。
长安县刚看笑话没两天,居住在长安县光禄坊,雍州府给陈子岩验尸的仵作杨平被枭首家中,脑袋消失不见,凶手留下了同样的话。
顾明钰心知,牵扯上头的博弈,凶手大概不好抓,事情闹得越大,上头给的压力只会更大。
整个长安的捕手这阵子都得夹着尾巴当骡子使……除了她,她现在归厨房廖婶管,嘻嘻~
顾明钰收敛好轻快的表情,轻轻推开门,垂首往角落窗边的长条几跟前走。
没走几步,就听‘啪’的一声拍大腿的动静,县尉齐正的大嗓门跟打雷一样在屋里炸响——
“催你奶奶个腿儿催!老子忙活大半宿,现在浑身还冒凉气,昨晚跟我去延寿坊的小孟吐得肚皮都凹到脊梁根了!”
揣手坐成一堆的捕手们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笑话齐正和小孟胆小如鼠。
齐正脸色发黑:“你们知道个屁!”
“死的是西市边上延寿坊的张屠户,他家二郎筛糠一样来报案,只会嗷嗷叫有血字,话都说不利索,我知道不好,请延寿坊耆长带人一起往张屠户家去。”
“一进门,好家伙,他老子娘和娘子还有小闺女大儿媳晕了一地,他家大郎白着脸跪在门口跟傻了一样,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被齐正一惊一乍的语气还有诡谲的形容说得身上发毛,怕问出来不吉利,不问心里又痒痒,都瞪圆了招子催他。
顾明钰垂眸,抓一把碎茶沫子扔进茶壶,提起铁釜往里倒水,漫不经心腹诽。
这有什么好猜的,光听那一家子的反应,用腚寻思也知道是碎尸。
放血,枭首,碎尸,一次比一次残忍,这杀手很擅长给人心理压力,制造舆论……唔,凶手或凶手背后的人是在对当权者步步紧逼啊。
她在无限世界见过这样对付人类的诡异,高高在上以人命为戏耍,自以为算计准了一切,其实用对办法不难抓……
“我带小孟和耆长进门,虽然墙上有血字,却没发现受害者,屋里就只有宰猪盛肉的木盆。”齐正咽着唾沫打断顾明钰的思绪。
顾明钰回过神,慢吞吞盖上水壶,上辈子为了活命时刻都要动脑子,太累。
死人她见多了,跟她又没啥关系,她懒得掺和,只放空思绪,拎着空了的铁釜站在角落发呆。
齐正:“我刚要问张家二郎,就听小孟嗷一嗓子捂着嘴跑出去,差点把老子耳朵震聋……”
坐在齐正下手的捕手不耐烦地打断他:“县尉你就别啰嗦了,你到底看见了个啥?”
顾明钰听齐县尉又咽了口唾沫,知道他要揭谜底,低头用衣领挡住鼻子装害怕,大冬天一屋子大男人,屋里的臭味儿快赶上诡异副本了。
见大家不理解自己拖延的好意,齐正将手背在身后掐住虎口,冷笑一声——
“那特娘就是凶杀案现场,小孟眼尖,看见受害者在盆里呢。”
催他的捕手脸皮子一僵,身体下意识后仰,嗓子眼发干。
“盆里不,不是猪吗?”
齐正冷静点头,嗓门压低:“猪肉也在里头,都在血水里泡着,人头对猪头,手脚对猪蹄,心肝脾肺肾肠子都在下水盆里,到现在还分不清是人是猪的——”
“呕~”
“县尉你别说了!”
“卧槽,快让让呕~~”
寻常人听到这种事儿只知道害怕,毕竟没见过,怕过就算了。
捕手们见多各种凶杀现场,虽没见过这么变态的,却能在脑子里还原场景,反应完全控制不住。
顾明钰:“……”可恶,脑袋扎早了。
齐正将笑话他的手下唬得服气……不,扶墙,保住自己头头的威严后,使劲吞咽压下胃里翻腾,拍着巴掌厉喝——
“行了!没出息,说出去叫人笑话咱们长安县无人!”
“这事儿越闹越大,后头肯定有人遭殃,都给我打起精神,不想倒霉就尽快破案!”
吐完回来的捕手表情发苦,犯恶心的也不恶心了,只感觉心口漏风。
估计天亮雍州府就得来人给长安县施压,到时候压力还是给到他们身上。
齐正作为专司捕贼的县尉,压力只会更大,不耐烦地啧了声。
“仵作老云头叫雍州府扣着不放,木盆我送去停尸房了,你们一队出去找胆子大的仵作回来验尸,一队跟我再去张家走一趟。”
一听人……和猪都在停尸房,那地儿离西厅就隔着一道垂拱门,心里都格外瘆得慌,三五结队颠颠往外跑。
等人都出去了,齐正提起佩刀,这才看到抱着铁釜低着头像吓懵了的顾明钰,手撑脑瓜子叹了口气。
唐隆政变时,长安县县尉顾云峰带人镇守皇城含光门边上的太平坊。
韦庶人一党叛军埋伏在含光门内,准备在如今的镇国长公主,当时的大长公主入皇城时刺杀。
顾云峰发现对方踪迹喊破,替镇国长公主府典军挡了一剑身亡,家中只剩体弱的五岁男丁和十四岁女娘顾明钰。
镇国长公主在唐隆之后势力大增,底下人得知顾云峰立了功,不用长公主开口,就将顾明钰安排进长安县任职。
让女娘得个无关紧要的吏职,也算表达对女子当差的追捧态度给镇国长公主看。
齐正跟顾云峰学过拳脚功夫,被顾云峰带在身边提拔,立过几次不大不小的功,才能顺利接任县尉一职。
算下来,顾云峰不但是他师父,还对他有恩,齐正便主动提议让顾明钰跟在身边照顾。
长安县跟随顾云峰的捕手也愿意照看这对可怜的姐弟俩,默认让顾明钰做了捕手,没破案本事不要紧,好歹能跟着他们混口饭吃。
可谁也没料到,五大三粗,义薄云天还特别能打的顾云峰,一双儿女跟他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一个动不动就咳血,出门就去医堂,一个进长安县两年,见血就犯晕,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要不是姐弟俩样貌都有顾云峰的影子,他们都要怀疑顾县尉脑袋颜色不大正了。
叹完气,齐正把手从脑袋瓜子上拿下来,对着顾明钰低斥。
“还愣着干嘛?这几天大家少不了辛苦,你跟廖婶多做两个菜给大家补补……多做点素的。”
等什么时候顾明钰能应付廖婶那张碎嘴,看廖婶杀鸡宰鹅不害怕了,再回来办差吧。
连他们老人儿都瘆得慌的案子齐正完全不考虑叫顾明钰沾边,真吓死她,顾家小子也活不了,师父真要绝后了。
顾明钰在这儿等着,本就是等着被打发的,闻言麻溜应下,头也不抬地往外走。
穿过西厅回廊,迈入厨房的脚步掩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快。
除了每天得早起,天不亮就得来当差外,打个卡就可以往厨房里蹲,暖缓和和,提前吃饭,到点下值,比退休后看大门的老大爷还逍遥。
原身晕血,还有点社恐,可临死之前最强烈的渴望除了阿弟能健康长大外,却是成为长安县最优秀的捕手。
顾明钰既接手这具身体,自然要完成原身的愿望。
养个崽儿在他们无限流那旮沓,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儿,她非常乐意。
至于最优秀的捕手……顾明钰将铁釜放下,往灶眼前一窝,对着火光无声喟叹,能安稳在厨房养老怎么不算优秀呢。
她认真地挑选了一根最直溜的柴火塞进灶膛,被越烧越旺的火焰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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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脸颊上,丹凤眸微弯。
又是祈祷灶王爷保佑她顺顺溜溜退休的一天哩~嘻嘻,捅不会炸膛,更不会往外冒诡异的灶台也是她的新爱好。
廖婶掂量着县令和县丞差不多快起身,掀开盖子往锅里下米,隔着往屋梁上蹿的热气,见顾明钰双手捧着柴火灶眼里递,完事还搓搓小手露出个傻呆呆地笑,唇角忍不住抽了抽。
烧火跟上香一样战战兢兢,知道的是厨房多了个烧火丫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厨房成了佛堂。
廖婶是个憋不住话的,放下锅盖,快言快语冲顾明钰发问。
“西厅那边咋了?齐县尉一大早就跟我说不吃早饭,捕手们一个两个咋咋呼呼的,也不怕吵醒后头的老爷们,回头饭还没做好,少不得要怪我手脚不利索。”
“还有俩捂着胸口在墙角吐的,比我怀孕五个月的儿媳妇吐得还厉害,不是出什么大案了吧?”
顾明钰在厨房打半个月酱油了,已经习惯廖婶话密,等她说完才慢吞吞点头。
“西市张屠户死了,头儿让后厨这几天多做素菜。”
县衙不管捕手们的早饭,管午饭,要是忙起来没法按时下值,晚饭也要做。
廖婶愣了下,西市又不是只有一个屠户,而且屠户死了为什么要做素菜,他们县衙的肉都是城外农户送来的,又不是西市买……
她突然想起,来县衙时看到齐县尉和捕手小孟,表情都跟死了耶娘一样赶驴车去后门,车上有好几盆肉,肚儿里突然有点翻腾。
她赶忙掀开锅盖子搅粥,让热气把脑子里的画面蒸出去,嘴上不停地换话题转移注意力。
“其他捕手都忙,就你被撵到厨房来烧火,回头县丞发月俸估计又要念叨你,你可得勤快点。”
“要我说,你不如将差事卖出去,给自己多攒点嫁妆,早点找个好郎君嫁了才是正经。”
廖婶突然记起先前回娘家,听大嫂说她外甥人高马大还会点工夫,想找个镖局干活儿。
心思一活泛,廖婶看顾明钰的眼神微闪,语气突然热切起来。
“你信廖婶的话没错,女娘早晚要嫁人,你都十六了,再耽误下去可不好找人家。”
顾明钰将搓热的小手一揣,往后头柴火堆上靠了靠,免得叫算盘珠子崩一脸,跟原身一样言简意赅。
“廖婶说得有理。”
廖婶大喜,要是能给大嫂娘家外甥寻个捕手的差事,回头大嫂肯定高看她一眼,娘家和大嫂娘家好处都少不了她。
县衙的捕手是衙役,不算官,连正经吏职都算不上,只要顾明钰同意,往齐正和县丞那里一说,这事儿保管能成。
至于顾明钰愿不愿意,廖婶更不担心,给她挑个本分汉子嫁了就是,这小女娘就不适合做捕贼官。
她凑到顾明钰身边,拉过顾明钰的手亲亲热热拍下去。
“快跟廖婶说说看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廖婶认识人不少,保管帮你找个好的!”
顾明钰身体微微一僵,忍下反手扭断廖婶胳膊的条件反射。
“无父无母,命硬的吧。”她害羞似的低头,抽回自己的手,慢吞吞开口。
“我命硬,不能害别人。”
廖婶龇出来的牙花子猛一哆嗦。
别说,真别说,顾县尉命就硬,从小父母双亡,从乞丐窝里捡回来个女娘成了亲,娘子难产去世,唯一的儿子还病歪歪的。
可命这么硬的顾云峰,没硬过闺女,顾明钰耶娘早死,两边都没亲戚,弟弟也不像能立住的。
“我想想,想想……”
娘耶,越想越瘆得慌,廖婶赶忙站起身,收拾柴火,捋捋头发,木勺冲洗到一半又甩甩水,掀开锅拿去搅粥,忙得不可开交。
生怕顾明钰真把事儿交给她,廖婶快速将粥和小菜分别放进食盒里。
“那什么,我突然记起来,你这差事可是你阿耶用从八品的官职换来的,还是留着的好,不然你阿耶在地底下也合不上眼。”
快速说完话,廖婶也不让顾明钰跑腿往县丞面前遭嫌弃了,提起食盒就往外跑。
“你来得早肯定没吃早饭,锅里还有粥,你喝着,我去给老爷们送饭!”
她得离顾明钰远一点,免得这命硬的死丫头克着自己。
大孙子才五岁,小孙子还没出生,她还没活够。
至于替顾明钰找郎君……呸!都女承父业了,学她阿耶往乞丐窝里多走走不正好!
2. 第 2 章
看廖婶火燎屁股一样消失,顾明钰唇角微勾。
原身在山上给弟弟采药时摔落山崖,后脑勺碰到石头一命呜呼,顾明钰在无限世界打败那个所谓的‘神’才穿过来。
魂穿后原本的能力几乎全部消失,照样得养伤。
她在家躺了半个月才来县衙当值,只用半天就摸清了廖婶性子。
嘴碎,小心眼,爱占人便宜,但力气大,厨艺不错,既做得大锅饭又能给官老爷们开小灶,一人能当俩人使,深得铁公鸡县丞欣赏。
廖婶念叨最多的,就是给小儿子大孙子求了多少神佛保佑,一个命硬足够让她断绝跟顾明钰纠缠的心思。
送完饭廖婶估计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前几天还念叨怀远坊有个很灵的道士,怕沾染晦气,廖婶少不得去给三清祖师爷的人间徒子徒孙送点智商税。
顾明钰哼着欢快小调起身,将锅里的粥盛出一碗,舒服靠回柴火堆上。
稻米是今年的新米,用柴火灶熬开了花,胖乎软糯地躺在黑色瓷碗中,黑白交织着清甜,一口下去,滚烫的米香落入肚儿里,顾明钰日夜在生死间挣扎到分外冷硬的黑心肝都泛起了暖意。
饱暖思那啥,她没跟廖婶撒谎,要有命够硬的男人,她挺愿意成亲,伴侣孩子热炕头是无限流世界很多人的渴望。
可经历过太多生存副本的人,对突然靠近者下死手已成了条件反射,命不够硬,不等洞完房她就得做寡妇。
好在家里有个现成的崽养,实在没命硬的,回头淘换只狗她也不嫌弃。
遗憾地咂摸了下嘴儿,顾明钰将刷碗水往后门一泼,搬出中午要用的菘菜码到门口,拖过灶眼前的木桩子坐下,慢悠悠把掰下来的烂菜叶子放潲水桶里。
棉帘子微微掀开一角,顾明钰就着亮起来的天光边干活儿边幸灾乐祸。
自己摸鱼看别人忙生忙死,好比打着伞看别人淋雨,有种非常不道德的快乐,她突然有点共情无限世界悠闲看他们挣扎的诡异。
连环杀人案一再出现,县衙里压抑到东边牢房门口的狗都缩着尾巴不叫唤了。
长安县不算顾明钰共十九个捕手,齐正带着十人去延寿坊二查现场,问询街里邻居看有没有凶手线索。
夜里当值的小孟跟齐正一起将死者运回来就不行了,这会儿估计在医堂躺着,剩下的八个捕手全散出去请仵作。
因为给风流诗人验尸的仵作被杀,脑袋至今没找到,新死者的惨状也瞒不住,等太阳高高升起,捕手们满头大汗回来,仵作却一个没见着。
“咄咄咄……”外头捕手叫苦连天,顾明钰配着他们嗷嗷叫的节奏悠闲切菜。
醋溜菘片这道菜廖婶做得特别有滋味儿,捕手们有没有心情和时间吃饭还未可知,她可以趁着出锅就能吃个饱了咧。
廖婶头回没念叨着嫌顾明钰偷懒,跟没听到外头的热闹一样,躲在灶台后头,专心翻着大锅炒菜。
道长说她最近眉心发黑,最忌沾染晦气,否则恐有血光之灾,甚至可能牵连家人,甭管顾明钰还是跟猪合盆儿的凶杀案她都不乐意沾边。
顾明钰乐得清静,切完要炒的菘菜,又翻出几十个莱菔去门口清洗,莱菔豆腐汤也是廖婶的拿手好菜。
后厨动静不小,但西厅门扉大开,以顾明钰的耳力,隔着廊庑也能隐约听到里头齐正发火的声音。
“仵作推脱,你们就不能长嘴问问!死的那个仵作不是给陈子岩验尸才会被杀,是他自己干多了缺德事儿,他们也缺德?”
“脑子都让狗啃了!仵作是贱籍,登记在册者不得推脱朝廷政令,请不来给老子直接押过来,查他们有没有贪赃枉法的证据!”
先前被推脱的仵作说服了的捕手们恍然大悟。
捕手办案接触三教九流多了,也没少用无赖招数,就是被这回的死者惨状给唬住了,觉得对方不敢来也正常。
得了齐正吩咐,立马拍着后脑勺满口保证地跑了。
齐正在气头上,扭头看着自己早上带出去的捕手,声音更暴躁。
“让你们找线索,你们查出来什么鬼东西!张大发半夜离家,宵禁前才回家,肯定是整天在西市鬼混?”
不长脑子想想,这做买卖的,天光大亮再去西市来得及吗?
“他在西市跟好些带着孩子的寡妇眉来眼去还送肉,说不定是外宅找上门来情杀?”齐正气笑了。
“那不该是张屠户娘子去杀人吗?这张大发要是一毛不拔,跟后衙那位一样做个铁公鸡,他家那大宅子怎么买下来的!”
在外头走了一上午,腿都遛肿了的捕手们纷纷叫委屈。
“我们也想问出点线索来,可甭管是西市还是延寿坊邻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就是,张大发忙着做买卖,不漂不赌,上敬耶娘,下疼子女,这些还是我们好不容易逼问才打听出来的。”
第一个死者,万年县查出陈子岩欠了几十个妓子的风流债,靠人家卖身子的钱娶妻纳妾,还害死了十几个妓子,这在平康坊不是秘密。
第二个死者,雍州府仵作杨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阿姐是雍州府少尹的得宠妾室,黑心肠收富绅高门的脏钱,改验尸结果包庇凶手也不是一次两次。
他书房里不但有改之前的验尸日志,还有把受害者亲眷卖给过路人牙子的契书。
长安城内早有传言说凶手是替天行道,捕手们本以为第三个死者张大发也是个恶棍,却没想到这厮在街坊邻里间名声不错。
一上午嘴皮子都磨破了,才从几个嘴碎又爱家长里短的老头老妇那里打听出来一点线索。
顾明钰透过棉帘子打眼一扫,就见被齐正阴阳怪气的齐县丞身穿从七品浅绿官袍,叉着腰冲西厅吹胡子瞪眼。
长安县除了县令外,其他人都怕齐县丞,这厮扣月俸钱的名目都能出书了,连跟县丞是本家的齐正也不能免俗。
她不想触这铁公鸡霉头,抬手遮了下被灿烂阳光晃到的丹凤眸,垂眸走到案板前,又咄咄咄开始切莱菔。
其实那些捕手应是查到关键线索了。
西市辰时(7点)开市,因为城门寅时(3点)才开,两个时辰足够住在城外的商户忙活开张。
酉时(17点)闭市,两个时辰也足够商户们打烊后离城,不会犯亥时(21点)开始的宵禁。
张屠户家住西市边,却半夜出门,宵禁前才回家,肉铺再忙也不用一天忙近九个时辰,不然人都要累垮。
若凶手杀人逻辑不变,张大发的罪证应藏在西市商铺内,再加上他偏好给带孩子的妇人实惠,罪证很有可能跟两者分不开干系。
她闭上眼遮住眸底的猩红,手上菜刀分毫不差切出薄厚相同的莱菔片。
若真跟她所料没差,这种畜生,她也不介意剁了。
西厅里,被训斥得臊眉耷眼的捕手余光瞧见门外的县丞,赶紧拉拉齐正的衣袖提醒。
就算县丞是头儿的隔房堂伯,丝毫不妨碍头儿的腚和荷包受伤啊!
齐正跟在顾云峰身边办案十几年,也是个有能力的,训斥完手下,脑海中也闪过隐约灵光,被这一拽给打断了。
他也就是没胡子,不然比齐县丞吹得还高,起身就往拽他的捕手腚上踹。
“五大三粗个汉子你卖什么可怜!让你们打探破案线索,不是让你们听人嚼些没证据的舌根子!”
捕手:“……”头儿有时候真是活该被扣钱!
齐正紧皱眉头,顺着刚才断了的灵光,边往外走边吩咐。
“重新去查!分出五人去延寿坊继续问询,前面两个死者都不是好东西,仇家一大堆,问问有没有跟张大发有过来往的,有就直接带回来审!”
“其他人跟我去西市肉铺查!”
一踏出西厅,齐正就看见黑着脸的齐县丞,身影一僵,转头更大声呵斥——
“还磨蹭什么,等着朝廷来人问罪吗?都给我麻溜跑起来!”
话音未落,大发雄威的齐县尉一骑绝尘消失在廊庑,比早上廖婶更像火燎了腚。
目瞪口呆的捕手们刚想问是不是吃完午饭再去都来不及,只能苦着脸往外跑,速度一个比一个快。
别问,问就是急着为朝廷鞠躬尽瘁!
齐县丞重重冷哼,扭头正好瞧见顾明钰掀开棉帘子,端着饭碗吃得小嘴儿全是油,悠闲往捕手们跑的方向看,没发出去的火气有了出口。
“其他捕手都在外头查案,你还有心思吃饭?!既是捕手,你要么出去查案,要么脱了这身衣裳留在后厨,朝廷俸禄不养闲人!”
顾明钰诧异转头,没想到齐县丞还在,他先前可是一副急着出门的架势。
但她也没跟原身一样被齐县丞训斥就紧张,当差半个月,顾明钰自然不止对廖婶了如指掌。
她嘴唇嗫嚅几下,小声道:“头儿说他请教了堂伯母,让我先在后厨锻炼胆量,我听头儿吩咐。”
这位齐县丞抠,精于算计,铁面无私,自家子侄照抠不误,唯一点,是个耙耳朵。
所以想解决她很简单呢,只要敢回家跟自家娘子叫板就行,顾明钰甚至可以借他十个胆。
齐县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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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吗?还用这小女娘说!
要不是侄子头铁,主意又大,非将人要过去做衙役,家中娘子也赞同侄子报顾云峰师恩,他早给顾明钰换烧火丫头的差事了。
两者月俸差三倍不止,一年省下来的钱够给后衙快塌的几间屋子换青瓦,四舍五入长安县一年等于丢了多少钱……
齐县丞捂着胸口忍住心疼,懒得跟顾明钰废话,他听案情进展是防遇上雍州府上官问询,还得赶紧去万年县打探消息。
长安县出现新死者,按道理雍州府一大早就该来人过问敲打,中午了还不见影儿,除被圣人召进宫或去了万年县,没别的可能。
长安如今就是暴风雨前夕,寻常只喜欢写字画画的县令都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所有人都生怕被波及。
在长安县,县令不爱过问政事,他和侄子算得上只手遮天,虽齐家不是会贪赃枉法的人家,好歹在朱雀大街以西连高门大户都要给几分面子。
万一……被远远发配事小,丢官甚至丢命都不是没可能,齐县丞怎能不急。
廖婶隔着窗户见齐县丞黑着脸脚步匆匆出去,也察觉出风雨欲来,更怕晦气上身了,紧闭平时念叨个不停的嘴巴,离顾明钰远远的,硬是忙出了风火轮的架势。
顾明钰:“……”
连晚饭洗菜切菜的活儿都叫廖婶抢去了,她唯一能做的事儿,就剩吃饱后打打瞌睡……嗯,再时不时烧壶热水去西厅和后衙给县令、县尉和奔波的捕手们沏茶。
好在虽然在无限世界不知道熬了多少年,她上高中时看似认真听讲实则看杂书摸鱼的技能一点没丢。
脚步迈得碎一点,来回跑动次数多一点,凉白开往额头脖子上撒一点,她也很忙的咧。
当然,她更忙活趁没人注意的时候,从荷包掏出几颗烤黄豆塞嘴里当下午茶,就着豆香瞧热闹。
出去探查线索的捕手一天下来,累得两眼发黑脸色发白,时不时带着哭啼叫嚷的嫌疑人回来审问。
但审得嗓子都哑了,还是没能找到跟凶手有关的证据。
仵作陆陆续续请回来六个。
头一个仵作进去一盏茶工夫,白着脸跑出来吐。
第二个仵作进去半盏茶就哭着跑出来,也吐。
第三个仵作没吐,但只进去一会儿就嗷嗷叫着不干了,死也不干了,披头散发逃跑。
离下值还有一个时辰,齐正满脸杀气,带着十几个伤痕累累的妇人和孩子回到县衙,还带回来一个拄着拐杖的仵作。
老仵作带着没来得及跑的三个仵作,趁日落之前勉强把死者拼起来,将停尸房点得灯火通明验尸,这场闹剧才算停。
大部分捕手都觉得齐正请来的仵作厉害,顾明钰淡定往嘴里塞着豆子,只轻笑着闭眼偷闲。
捕手吐能说得过去,常年跟死尸打交道的仵作什么没见过,连着三个都反应这么大,必然心里有鬼。
从他们发虚的眼神和夸张反应来看,害怕确实有,更多是不想参与这个案子,怕被凶手找上。
她若有所思,如此看来,外头凶手替天行道的传言闹得很厉害啊,这对朝廷尤其是新君可不是好事。
思及雍州府一天都没来人,向来喜欢扣钱的齐县丞从外头回来后,在东厅闷着不出来……
顾明钰心下了然,新君想震慑心怀叵测之辈,必会雷霆大怒,有人要倒霉。
吃完黄豆,顾明钰轻快地拍拍手,睁开的眸子里只有淡漠。
无限世界诡异和人时刻都在死,大多数人都习惯了抛弃一切没用的情感,她只在乎自己是不是活着,能不能快活。
见廖婶开始做晚饭,她估摸着时候差不多,起身朝廖婶走了几步。
“廖婶,我阿弟还等我回去做饭熬药,你看……”
警惕了一天的廖婶,没像以前一样念叨抱怨,再让顾明钰多干点活,夸张地蹬蹬蹬后退好几步。
“你赶紧下值!明天不用太早过来,天儿冷容易生病,照顾好你阿弟比较重要,他可是顾家的独苗!”
万一顾家小郎立不住,顾明钰命就更硬了,她怕道长给的辟邪符挡不住这死丫头的晦气。
顾明钰含笑应了一声,能到点下班,别说命硬,就是天煞孤星她也可以考斯普雷一把。
新案子已出现,再加上齐正带人这么一查,传开后,西市其他肉铺的肉价肯定要大跳水。
顾明钰脚步轻快往外走,还来得及去西市买点肉……她正心里盘算是清炖还是红烧,就听县衙外传来悠长阴柔的高呼——
“圣旨到!”
3. 第 3 章
乌云压顶一整日,傻子都知道风雨将至。
热闹混乱都需要时间,顾明钰吃了一天瓜,着急回家喂崽,可不想被风雨裹挟。
趁众人被圣旨到的话镇住,院子里还没人,她身影一晃,以令人震惊的速度隐藏在廊庑角落里,连影子都藏了起来。
下一刻,身着大内圆领窄袖三品紫衣的中贵人带着几个青衣小侍,并两排金吾卫浩浩荡荡进了县衙,阵仗摆得极大。
带着几分清雅贵气,身形瘦削高挑的吴县令,勉强保持镇定,带着在县衙内的众人接旨。
出乎顾明钰意料的是,接旨不用跪,叉手行礼后,都肃立在中贵人面前,听对方抑扬顿挫念那些咬文嚼字的圣旨。
顾明钰没听太懂,只隐约听出三个意思。
长安生乱,县令无能,贬至南州颍县,一下从京城正五品变成了犄角旮旯的七品县令。
县尉办案不力,齐正贬为捕头,县尉之职暂留,继续查案,查得好官复原职,查不好直接用脑袋交差。
长安县辜负圣恩,上下全扣除一个月月俸,戴罪立功会有奖赏,若案子破不了,全等着被问罪。
县令接旨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其他人也如丧考妣,有的前途没了,有的钱没了,命还待定,确实比死了耶娘好不到哪儿去。
顾明钰无声无息绕开大部队,从采买走的偏门出了县衙,没惊动任何人。
反正暂时都死不了,她被打发到后厨也帮不上忙,还是投喂小崽子更要紧。
别的以顾明钰如今这副身体可能不行,无声无息逃跑这技能是刻在骨子里的,她再熟练不过。
甚至她还来得及赶西市收市之前,用极低的价格买了一副上好肋排,剁好用草篮子装了提回家。
顾家家底薄,还有个身体不好的吞金兽,在内城置办不起宅子,将家安在了离外城门很近的大安坊。
大安坊房子虽便宜,离重兵把守的安化门只隔着一道坊墙,还算安全,在这儿安家的百姓并不少。
顾明钰一拐到顾家所在的明珠巷,就听到面色和蔼的杨婶隔着篱笆墙热情跟她打招呼。
“钰娘回来啦?多谢你前几日帮我抓到偷鸡贼,回头熬好了鸡汤我给你送一碗过去啊!”
其他人听到动静也探头出来。
“哟,钰娘你可回来了,我按你告诉我的法子,寻着坊墙角落里找,还真把我家狸奴给找回来了,多谢你啊!”抱着狸奴的木匠刘也扬声道。
顾明钰‘赧然’笑笑,拒绝了邻居的好意,借口要回家做饭,大跨步进了家门。
顾家隔壁的胖婶快步出来,想八卦下闹得沸沸扬扬的凶杀案,只看到顾明钰的背影,择着菜冲木匠刘努嘴。
“顾家女娘身板还没我壮实,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凭啥朝廷叫她做捕贼官呢?”
最先开口的杨婶叉腰骂:“要没顾县尉,你闺女早叫婆家磋磨死了,人才刚没一年多你就蛐蛐钰娘,你要不要脸!”
“就是,咱们坊没了县尉,有个捕贼官震着还不好?”木匠刘侧身摁住自家狸奴的毛耳朵,翻了个白眼。
“毛头别听这些长舌妇胡咧咧,丧良心是要投胎畜生道的,下辈子你可要投胎给我当家当小郎。”
被男人阴阳怪气噎得想撕人的胖婶脸色黑了青,青了黑。
“以前怎么不见顾钰娘这么好心,还不是命硬克死了耶娘,才假好心指着街坊邻居替她照看病秧子,我呸!晦气!”她重重吐了口唾沫,才转身回厨房做饭。
杨婶气得又高声骂回去,外头的吵闹声都被顾明钰收进耳朵里,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顾云峰这些年帮街坊邻居不少,大部分邻居念着情份挺照顾她们姐弟,只有几个心眼不好的,也就嘴上刻薄几句罢了。
这心态顾明钰也懂,顾云峰人都没了,胖婶觉得往后沾不上她的光,撕破脸还省得被占便宜。
人家没说错,她确实没那么好心,心肝不够黑在无限世界活不到最后。
之所以抓小贼,帮人找东西,无非是为了尽快恢复她几近消失的金手指而已。
把肉排放进厨房木盆用冷水泡上,顾明钰推门进屋,没看到弟弟顾明钧。
她也没去找,回西厢换下在厨房里染了一天味儿的袍子,换上窄袖短袄和襦裙,随意绑了块旧衣改的围裙,往厨房去。
顾家的园子不算小,一侧种着不怕冷的莱菔和菘菜,一侧光秃秃的,很是荒芜。
东厢窗户底下倒是有两盆万年青,看起来半死不活,散发着诡异的药味儿。
顾明钰挑眉冷笑,回了家更懒得装原身的性子,只懒洋洋取出陶罐往里放药。
熬药的功夫,将泡好血水的肋排取出来冷水下锅,切姜和小葱去腥,再放上切好的莱菔片,撒一把盐煮上。
她高中没毕业就进了无限世界,厨艺几近于无,这程序也是看廖婶做过才记得,好吃不到哪儿去,反正吃不死人,比上辈子啃冷面包好多了。
很快,厨房门上出现两只瘦削小手,头发散乱的小脑袋斜着慢慢露出一半,跟顾明钰很像的大眼睛微眯,阴恻恻瞪她。
“你在干什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顾明钧,嗓音带着点奶呼呼的沙哑,隐约还能听到咬牙声。
“是不是想毒死我?”
顾明钰对他的神出鬼没不意外,只淡定回答:“可不,毒死你之后可以抢救一下,再撑死你一回。”
顾明钰气得直咳嗽,站到门口喘匀了气,压低的声音虚弱却笃定。
“你不是我阿姐!你要是不把阿姐还给我,我就——”
“我劝你把手里的木簪放下,我不是每回都能控制自己不折断你脖子。”顾明钰浑不在意地将熬好的药倒进碗里晾着,用刷过的陶罐把粥煮上,放进去点肉沫,回过身看向顾明钧。
她不是什么小崽子都养,要是顾明钧又蠢又熊,她第一时间就会把人扔到慈幼院离开长安。
反正出了无限世界,在哪儿她都能养老,换个身份对她并不是难事。
她是被认识的采药人抬回顾家后醒过来的,出于谨慎她一开始只嗯啊答应了几声。
没想到,在大夫离开后,顾明钧竟第一时间就发现她不是原身,还知道礼貌送走好心来探望的邻居,扭头就跟个狼崽一样扑到她身上撕咬。
要不是她那会儿受了伤身体虚弱,反应稍微慢点,这小崽子当场就被她掐死了。
这聪明劲儿顾明钰很喜欢。
后头这小崽当面倒知道乖觉,只是阳奉阴违,还爱躲起来尝试装神弄鬼,吓不到她,回回把自己气够呛,特别有趣。
这也算是顾明钰除了闻冷空气和烧火之外的另一个爱好。
要是顾云峰还活着发现了,她第一时间就会摊牌,就算虚弱,只要敢拼命,是走是留她都有法子保命。
可发现的是个小崽子,顾明钰就没急着说,半个月时间,也够他接受现实的了。
她上前推着倔强咬牙的顾明钧看向堂屋,表情和语气都很冷淡。
“你应该知道家里是什么情况,你阿姐用尽所有办法还是救不了你,才用自己的命换了我来,是想保住你的命。”
“你把药偷偷倒掉,对我没有任何影响,只辜负你阿姐一条命,忘恩负义下辈子你也见不到她和你阿耶。”
顾明钧先天不足,需要补身体,可按大夫的话说,他身体跟漏斗一样,还怕虚不受补,对药材年份和品质有讲究不说,还得针灸,月月年年不能断。
顾云峰在的时候,除了俸禄还能替人办些不犯律法的事儿拿点孝敬,勉强能支应着。
顾云峰一死,长安县从上到下都私下里给过她银钱,连铁公鸡县丞都捂着胸口扔给过她一个十两银锭。
但救急不救穷。
没了顾云峰的外快,顾家从月俸加上年禄米和职田收租月入五两左右,直线下降到只有捕手的一两月俸,只能坐吃山空。
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掉,长年给顾明钧看病的陈老大夫做主按成本钱先挂着账,这才没叫顾明钧断了药和针灸。
原身知恩图报,拼命当差之余,一边努力照顾弟弟,一边上山采药送到陈家药堂,想尽量减少陈老大夫的损失,才会累到精神恍惚摔下山崖。
得亏山崖不算高,不然顾明钰穿越过来也是个死。
她是在半昏半醒间跟原身交换了记忆,大概是对顾明钰的本事放心,原身才干脆放弃了身体去投胎。
顾明钧捂着嘴哭到身体发抖,“呜呜我阿姐真回不来了吗呜呜……我,我想阿耶和,和阿姐呜……”
“也不一定。”顾明钰将顾明钧揽进怀里,不动声色以双腿困住他的腿脚,随口胡扯。
“你阿耶因公牺牲,有功德在身,你阿姐心地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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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能投个好胎。”
“只要你养好身体早点娶个媳妇,他们执念未消,说不定会投胎成你的儿女。”
“真的?!”顾明钧愣了。
“我从不骗人!”顾明钰用巧劲捏着他的脖子让他仰起头,端起放温了的药碗,稳准狠塞到顾明钧嘴边。
顾明钧:“我好好咕噜噜……养身体,早点把阿耶咕噜噜……和阿姐生出来咕噜噜……好苦呜呜~”
顾明钰把药灌下去,往腮上挂着泪的崽嘴里塞了块黑糖,往他腚上一拍。
“行,去把手和脸都洗干净,准备吃饭。”
顾明钧哭嗝还止不住,满怀希望看锅:“今天我可以吃肉吗?”
阿耶说过吃肉长得快!
顾明钰微笑:“你喝了药不能吃莱菔,给你煮了肉沫粥。”
这小崽子吃药忌口一大堆,身子又弱,白日拜托厨艺好的杨婶照顾,少不了他吃,至于她做的饭就算了,她只能保证吃不死自己。
顾明钧大眼睛里又聚起泪花,要不,晚点生阿耶和阿姐出来也行,药好苦,他命也好苦呜呜呜~
到了夜里,顾明钰洗好衣服用炭火烤到半干,拿到烧了炕的顾明钧屋里烘上。
顾明钧紧抱着阿姐给他做的布老虎,闭着眼喃喃叫阿耶和阿姐,布老虎的脑袋上沁出一大块湿痕。
她头疼地把被褥搬到顾明钧屋里,在离他最远的地方铺好躺下,平静望着屋顶。
她是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因为社会福利制度越来越好,还有监管,没吃过多少苦,但也没人会跟疼自家孩子一样疼爱。
进入无限世界后就更别说,共情不了这种牵绊。
不过,她从看过的书里能理解这种感情,也知道顾明钧大概会有的反应,只能尽量保持警醒浅眠。
到了半夜,哭了许久的顾明钧不出所料发起烧来。
顾明钰找出别人送给顾云峰的烈酒,沾湿了帕子在他身上擦拭。
照顾大半宿,盘算着陈氏医堂差不多开门了,她才将还没退烧的小崽裹成个球,背过去请陈老大夫代为照看。
原身是为了采一株品相特别好的云芝才会去山崖边,将云芝送到医堂,勉强抵了一半欠款,算上顾明钰养伤的花费,大概还剩百两银子的欠债。
债多了不愁,顾明钰也不急,左右等她金手指恢复后,赚钱并不难。
顾明钰犹豫的是,想彻底保住顾明钧的命,只靠花银子针灸和吃药不行。
她金手指升级到一定程度可以兑换基因进化液,能一步到位解决根本问题。
问题是,她金手指想升级……小打小闹的抓抓偷鸡贼,找找狸奴是不可能的,需要办大案才行。
卖进后厨的时候,顾明钰还在迟疑为个小崽子值不值当掺和进皇权之争激烈的复杂官场去,就突然被廖婶的惊呼打断了思绪。
“哎哟!你可算来了,新县令上任,大家都过去拜见呢,齐县……齐捕头问起你,我说你去茅房了,回头你可别说漏嘴。”
顾明钰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县衙大部分人都知道她家小崽子身体不好,偶尔来晚不会有人计较,而且她觉得现在没人有心情计较这点小事。
廖婶像忘了昨天的忌惮,也或许是憋了一早上,实在憋不住了,凑到顾明钰身边,话密密麻麻砸过来。
“你是不知道,先前我还觉得咱们吴县令有高门风范,新来这位裴县令简直像是画儿里走出来的仙人。”
“我还以为圣人会派一位跟大理寺薛老寺卿一样铁血无情的大人过来破案,没想到咱这位新县令还受着伤,病歪歪被四抬大轿给抬进来的,这可怎么破案哟!”
廖婶爱凑热闹,新县令来的时候,偷跑到东厅那边看了一眼,只看到了新县令的苍白入纸的俊美侧脸,惊艳了好一会儿后,生出满肚子的疑惑。
她有句话不敢说,圣人老儿莫不是昏了头?
见顾明钰不说话,她撇撇嘴,记起昨天道长说过的话,赶忙又离顾明钰远远的,只小声嘀咕。
“难不成,圣人指望着裴县令用脸破案?”
顾明钰:“……”病美人啊?你要这么说,我可就有兴趣升级一下金手指了。
无独有偶,她刚来了兴致,就听到被齐正顶下来的原捕头王大牛粗着嗓子在门口喊——
“顾明钰来了吗?裴县令有请!”
4. 第 4 章
去东厅的路上,顾明钰试探问王大牛。
“王伯,县令为什么叫我过去啊?”
只要新县令长了嘴和耳朵,就知道她不适合重用。
要说想瞧女捕的新鲜,凶杀案闹得沸沸扬扬,朝廷给了那么大压力,新县令应该没这个心情。
总不能是要潜她。
且不说他病歪歪的有没有那个体力,按廖婶偷偷嘀咕那意思,真潜规则,还指不定谁吃亏。
原身除脸庞轮廓和嘴巴随娘,比较柔和,其他都随顾云峰,眉峰黑浓锋锐,丹凤眸,高鼻梁,加之身板瘦削,并不符合时下丰腴妩媚的美人标准。
王大牛不耐烦敷衍:“我又不是新县令,我怎么知道!”
其实王大牛平日里说起家长里短的架势,不比廖婶差。
可他在长安县做了二十年捕手,好不容易媳妇熬成婆,一朝回到解放前不说,差事都不知道还能做多久,实在心塞。
不过王大牛是跟随顾云峰的老人,说完就知道语气重了,怕小女娃脸上挂不住,抹了把脸道声别多想。
“过去后你先在外头等着,头儿也在。”
顾明钰垂眸藏住无所谓的淡漠,轻应了声。
她比平日来得晚,寻常这时候人来人往的西厅安静一片,东跨院里却热闹非凡。
北面案卷库窗户大开,几个文书和苦着脸的捕手疾步穿行其中翻查卷宗。
十几个捕手在右侧走廊上揣着手等,正厅门口守着个陌生的高壮护卫。
东厅两侧的窗户也半开,能看见齐县丞和齐正都在里面。
顾明钰和王大牛才踏上台阶,案卷库内就蹿出来一个人,是昨天吐得起不来身的小孟。
他右手举一卷陈旧案卷在头顶,疾步进门禀报——
“找到一卷,十七年前,崇化坊有妇人失踪,后尸体被发现在曲江畔十里外的小林子里,凶手未曾抓捕归案!”
顾明钰挑眉,这是要靠旧案对凶手进行侧写?看来新县令有两把刷子。
屋里,齐正等人都看向上首侧躺在软榻上翻看书卷的修长身影。
新县令裴峥头也不抬,只手指在榻沿微微一敲,他身边的护卫赵祈立刻将卷宗接过来码在案几上。
屋外头,王大牛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指了指廊庑,低声叮嘱她别乱说话,又脚步匆匆跑出去。
顾明钰往东厅内一瞥,只看到雪白狐皮大氅的一角和齐正的后脑勺,其他啥也看不见。
紧绷着脸的齐正听见动静,回头正好见顾明钰低头靠到廊柱角落里,眉心紧皱。
他余光见县令身边的护卫也往窗外看,不欲叫顾明钰引人注意,将憋了一早上的问题问出口。
“裴县令,卑职不解,凶案未破,张大发那边又查出不少线索,您不让我们继续破案,却让人翻看旧案卷宗,是何缘故?”
在西市和延寿坊名声极好的张屠户,竟在自家铺子底下挖了个堪比小型地宫的地窖,骗了十几对寡妇和孩子关在里头作威作福。
寡妇们因为孩子被单独关着不得不服侍张大发,却不知张大发是个禽兽,那些小孩子也没少遭他毒手。
人被救出来后,当娘的和孩子一碰头就发现了不对,哭天喊地立马就在西市和延寿坊闹开了。
原本说张大发好话的现在都在骂,还有人往张家泼粪水,张家人病的病,躲的躲不敢吭声,明摆着有猫腻,齐正一大早就想将人抓来审。
结果裴峥一来县衙,却压下三桩凶杀案不提,直接吩咐开北库查卷宗,把齐正憋得脸发黑。
顾明钰靠在廊柱上唇角微撇,要是那些线索有用,也不至于前头都死了俩,朝廷还对凶手一无所知。
凶手五天杀一次人,手法老练狠辣,绝非头一回犯案。
再是老手,也是从新手期来的,总会有破绽。
与其跟瞎子一样摸着大象在河里转圈,不如侧面锁定凶手范围……她正思考着,眼眶突然开始鼓胀剧痛。
顾明钰轻轻抽气,不动声色压低脑袋。
上辈子她在生死挣扎间放掉半身血投喂,才觉醒异能,没这么大反应,这回全靠投喂逻辑才要恢复,反应比上辈子大得多。
她放空思绪缓和疼痛,很快便听有个清朗动听的男声,一墙之隔,不疾不徐反问——
“齐捕头觉得,陈子岩是凶手杀的第一个人吗?”
齐正经验丰富,很快回答:“陈子岩伤口巧妙,是活着被吊起来被放干了血才死,室内没留下任何跟凶手有关的痕迹,应是惯犯!”
仵作杨平死后,仵作行一时间风声鹤唳,无人敢去验尸。
雍州府将长安县的老仵作云翁请了去,齐正家离云翁家不远,听他说过验尸结果。
不止陈子岩伤口精妙,杨平被枭首后,室内也没留下过多血迹,同样没有凶手线索,凶手有可能还通晓医理。
这点齐正早有判断,他不解的是,“裴县令怎能肯定,凶手以前犯案是在二十年内?”
让人开北库之前,裴县令就指明要近二十年未破的旧案。
裴峥慢条斯理将书卷翻了一页,志怪杂记看得入迷,也不耽误他一心二用继续问齐正。
“以齐捕头之见,凶手年纪几何?”
齐正垂眸蹙眉深思,“这……卑职愚见,只要身手足够好,十几岁到五六十都有可能。”
就因年龄跨度太大,齐正才放弃通过旧案来追查凶手线索。
“王大牛身手……咳咳~”裴峥被冷风一冲,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仿佛一幅脆弱到极致的美人图。
齐正晃了下神,下意识上前,一直不吭声的齐县丞都忍不住上前关怀。
赵祈不动声色隔开人上前伺候。
裴峥虚弱无力地指了指案卷,示意赵祈继续说,躲在赵祈背后快速扭头闻了下身后的熏香炉。
老天爷,这屋里屋外的怎么比金吾卫还味儿呢,被熏死这死法实在不体面,他拒绝呜呜~
“齐捕头,我家主人的意思是,王大牛年纪不足四十,曾为长安县捕头,身手大概不错,一个时辰左右,他在县衙内只绕圈四次,脚步声就变得沉重,呼吸也急促不少。”赵祈知道主人‘犯病’,不动声色将裴峥遮严实,说话简练,直指凶杀案三个死者的卷宗。
“三宗案子的共同点您清楚,应当猜出凶手年纪。”
齐正还没说话,外面顾明钰脑海中已经蹦出侧写来。
三个死者都死于宵禁期间,都跟不少家眷奴仆一起居住,家财未失,绝不是飞贼所为。
死者分别居住在不近的三个坊,凶手极大可能是在夜间当差的人。
凶手既要当差,又要干脆利落吊尸、砍头藏起来、碎尸,还要抹除痕迹,都需极为强悍的体力支撑,才能不引起注意。
齐正做了多年捕贼官,反应也不慢,紧跟在顾明钰思绪后道破这几点,眼神越来越亮。
“裴县令高才!如此推断,凶手年纪最多……不会超过三十五岁!”他猛地看向案几上的旧案。
“如果他是惯犯,二十年以前年纪太小,很难在杀人后逍遥法外,二十年内若有未破的案子,说不定会留下什么马脚……”
齐县丞从年轻时候就在长安县,立马道:“我记得,崇化坊失踪的妇人是从娘家回来路上不见的,按她娘家的说法,失踪时间应是傍晚,死亡时间在二更左右!”
跟夜间当差时间对上了!
齐正思绪一打开,脑子转得很快,叉手行礼,铿锵道——
“卑职请命!二十年内在长安城夜间当值的不超过百人,我带人去各坊问耆长要名单,将年纪符合的人抓回县衙审问。”
离张大发死已经过去两天,时间不等人,先把有嫌疑的抓回来,与旧案卷宗比对着审问,抓到凶手的可能性更大。
裴峥抬起苍白的脸,含笑看齐正:“齐捕头所言有理,就按你说的办。”
顾明钰眼眶疼痛慢慢消下去,下意识皱眉,总感觉有哪儿不对劲。
齐正得了吩咐,脑袋和前程都在裤腰带上挂着呢,不敢耽搁,一阵风一样刮出来,打断了顾明钰的思绪。
齐正看着可怜巴巴靠在廊柱上低着头的顾明钰,迟疑片刻,便想叫顾明钰一起出去,免得这小女娃在新县令面前行为不当,丢了差事。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门外的护卫先开了口。
“顾明钰,县令让你进去。”
齐正无奈摇摇头,紧着叮嘱顾明钰一句少说话听吩咐,就领捕手们快速离开。
顾明钰慢吞吞进了门,绕过门口的屏风,眼角余光看到齐县丞坐在下首。
上首那位新县令侧躺在软榻上……东厅办公之地,哪儿来的软榻?
一直很好听的那道清朗嗓音,带着些微虚弱的沙哑打断她的疑惑。
“你就是顾云峰的女儿?”
顾明钰顿了下,齐县丞也有些诧异,两人腹诽到一块儿去了,新县令是便宜阿耶/顾家老小子的故人?
她躬身叉手——
“是,卑职顾明钰拜见县令。”
裴峥放下手里的书卷,微微坐直身体,含笑道:“抬起头来。”
顾明钰微微抬头,一眼看过去,愣住了。
她见过很多好看的人,无限世界天赋是美貌和魅惑的男男女女不少,眼前这新县令,仍然能算其中翘楚。
顾明钰上过十年学的文采只能凝练成一句话——卧槽这是人吗?
对方绸缎似的黑发以一根简单白玉簪绾住,脸庞锋锐却不失柔和,桃花眸温柔缱绻,鼻峰高挺如山川横卧,薄唇不点而朱,在羊脂玉般白皙的面庞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面若好女,气质如仙,唯独不像个人。
乖乖,顾明钰有点遗憾,可惜不是潜规则,不然她占大便宜。
不过美貌只能让她愣神片刻,她爱美人,更爱自己,佯装愣神飞快分析新县令的底细。
月白锦袍在狐毛白氅的映衬下微微闪光,是皇家人才能穿的贡品云霞锦,先前府衙办案带回过这样的证物。
她分析不出白玉簪的品质,可对方没穿官袍,没戴官巾。
入官衙用四抬轿舆,非二品以上官员违反大唐律法,京县令是五品,只有一种可能,他有爵位,至少从二品的开国县公。
看起来二十出头,年轻貌美,姓裴,以原身记忆和顾明钰听过的消息过滤下来,长安只有一位——鹿国公世子裴峥。
一品国公世子享二品待遇,没毛病……顾明钰很快又垂下眸子,眼眶又开始一蹦一蹦地疼。
裴峥也在看顾明钰,他目光敏锐,察觉到在顾明钰闭眼之前……眼睛好像放光了?
裴峥修长手指轻扫过下颚,唉,他这张脸连长安县捕手都无法免俗,罪过罪过。
如此也好,他心里的愧疚感能少一点。
等这小女娘发现自己被坑得满脸血,就会记住男人越好看越坏的道理,再不会受美色的苦。
齐县丞在一旁打探:“裴县令认识顾县尉?”
“何止认识,我与顾兄七年前在武举擂台上认识……算得上莫逆之交。”他倏然一笑,刹那间仿若千树万树梨花开。
“若无顾兄,我怕是少不得要因年少得志的轻狂,丢了我阿耶的脸面。”
顾明钰满头雾水,齐县丞却面色猛地一变,屁股底下跟扎了针一样坐不住。
七年前,尚是捕头的顾云峰在武举比武擂台上,力挫金吾卫左郎将,得太上皇大加赞赏,特封为长安县尉。
那左郎将……就是这位鹿国公世子啊!
十七岁得封正五品的左郎将,手下掌一千将士,没得意几天就叫顾云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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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脚踹下擂台,这……确实没法继续轻狂。
“顾兄帮我与金吾卫左营兄弟们打成一片,才能让我得圣人信重,这是大恩。”
齐县丞听得肝儿颤,打成一片……不会是被嘲笑厉害了,不得不靠武力重新收服手下人心吧?
顾明钰不了解前情,也听出裴峥的阴阳怪气了。
她倒是不着急,就这病美人来县衙后办事儿的智商,她笃定对方除非闲出屁来了,否则没工夫报复一个小女捕。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这样吗?哈,哈哈……”齐县丞念及与顾云峰的同僚之谊,擦擦脑门上的汗,硬着头皮替顾明钰问——
“您叫顾明钰过来是为了……”
“顾兄于我有恩,他的女儿我自然要多照看几分。”裴峥笑眯眯用那张不似凡人的年轻俊脸装起了长辈的谱。
“杀人案早晚会破,作为世叔,立功的机会总不能少了侄女的,说不准侄女能成为长安第一个女县尉呢。”
齐县丞:“……”你怕是想让你侄女去阎王面前做县尉。
顾明钰心下恍然,这人是扯犊子做大饼,抓壮丁抓她头上了?呸!
“卑职才疏学浅,实不堪重任,要让县令失望了。”
裴峥食指在案几上轻敲:“无妨,你在长安县两年,对齐正和捕手的性子肯定了解。”
“齐捕头和捕手们探查到的线索由你整理呈上来,我批复后你再吩咐下去,传话你总会吧?”
顾明钰:“……卑职不善沟通。”需要传声筒,旁边这不是有人吗?
裴峥只当未闻:“找出的旧案卷宗你来整理线索,回头案件有进展了,你替我去问话走访,御医说我不能见风。”
顾明钰看着四下半敞的窗户:“……卑职晕血,才疏学浅,不如齐县丞和您身边……”
“你先试试看。”裴峥轻咳着打断她的话。
他身边的人各有其用,齐县丞他也另有安排。
裴峥用帕子捂着嘴又剧烈咳嗽几声,幽幽看着顾明钰。
“我重伤未愈,晕人,尚挺着残破之躯躺着来长安县破案,你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为本县令分忧吗?”
齐县丞目瞪口呆,晕啥?!
鹿国公世子受太上皇、圣人和镇国长公主喜爱,从小进出皇城,唐隆政变后得封金吾卫左将军,手下官兵超过三千,那来来去去都是鬼吗?
顾明钰垂眸,很快分析出裴峥抓壮丁的原因。
东厅内吴县令用的物什全搬走了,如今一水儿香樟木,屋内四角都放了香鼎,清洌香气在屋里缓缓流淌,通过半开的窗户让空气焕然一新。
这格外讲究的狗比,怕臭,怕苦,他这是不想努力了啊!
顾明钰在心里骂了声呸,她好不容易从无限世界退休,谁特么想努力!
不过……情势比人强,不就是换个地方养老么?
她躬身,嗓子眼里逼出的声音颤抖如泣诉。
“卑职不敢,愿为县令鞠躬尽瘁。”争取让你早死!
“那就辛苦顾捕手,差事若办得好,本县令重重有赏。”裴峥满意地把差事甩出去,一点也不在乎齐县丞的震惊和顾明钰的抗拒。
他好不容易抓住立功机会,替被刺杀的圣人表舅挡了一刀,才风风光光从金吾卫那个糟心窝退出来。
就算捕手们身上的味儿不难闻,他也不想劳心劳神,把活儿派给年轻力壮没体味的仇人闺女有问题吗?
至于脸?嗐,那玩意儿七年前就叫顾云峰一脚踹没了!
当然,旧案卷宗需要翻找,一天是整理不完的。
顾明钰被齐县丞叮嘱一番,塞到东厅偏间办公,除了不能跟在厨房一样提前吃饭,也还算悠哉。
想想外头顶着寒风在西城五十五坊苦逼奔波的捕手们,幸福指数一下子就上来了呢。
甚至因为新县令吩咐完以后,就叫跟随他的两个侍卫抬去后衙,再也没回来,顾明钰下值的时间比前一天还早。
瞅着没人的空当她就溜了,她还得去接小崽子回家。
陈氏医堂在安化门以东的安乐坊,跟大安坊隔着一条安化门大街,但因坊门方向正好相反,要多走不少路。
顾明钰为节省时间,从长寿坊出来,绕道安化门大街一路往南,绕过昌明坊,走到天黑,才抵达陈氏医堂。
顾明钧在外头一向乖巧,很得陈家娘子喜欢,靠嘴甜吃了肚儿圆,跟陈家小孙子一起,在后堂睡得人事不知。
顾明钰恭敬谢过陈老大夫一家子,没叫醒顾明钧,借了陈家大郎的狼皮旧袄,把这小崽子裹成个双层球,背着往家走。
大冬天基本没人出门,又是吃晚饭的时辰,天一黑,除那些燃着灯火的院子里隐约传来嬉笑怒骂的声音,街上特别安静。
这倒让顾明钰有心思琢磨起早上察觉的不对劲。
齐正带人追查近二十年来在夜间当差的人员名单,即便不大张旗鼓,却不是微服出行,稍微传出点动静,就很容易打草惊蛇。
凶手连杀三人都没让朝廷抓住任何把柄,显然是个心思细腻,行事严谨之辈,无论是消除证据,还是逃跑,都不是难事。
裴县令刚上任就能抓住被人忽略的重点,锁定凶手范围,怎会做出这种蠢事……不对!
以凶手杀人的嚣张姿态来看,他不会逃跑……裴峥要的就是打草惊蛇,逼凶手狗急跳墙!
突然的,一股新鲜的血腥味儿传入顾明钰鼻间,她猛地抬头,看向左前方的昌明坊。
死人了,这血腥味的浓郁程度……死了很多人!
黑暗幽深的角落里,顾明钰眼底蓦地浮现出两个暗金色齿轮,齿轮内两个秤盘上下起伏不定。
她的金手指,在无限世界令人诡闻风丧胆,最终成功弑‘神’的天赋血技——因果秤,终于恢复了!
5. 第 5 章
顾明钰穿过来之前的无限世界,其实是一个消亡的高纬度异能文明残存下来的世界碎片。
‘神’和那些诡异,都只是这个消亡文明的幸存者,只不过强弱不同而已。
如顾明钰一样濒死之际被吸入其中的人类,通过诡异副本得到异能,将身体改造得足够强悍,在副本中被消磨掉的生命力才能成为维持无限世界运转的养分。
异能按强弱程度分为三种——血技异能,天赋异能和外挂异能。
外挂异能通过副本就会有奖励,天赋异能完美通关才有机会得到,而血技,最接近异能文明公民天然觉醒的血脉天赋,几乎没有人类能得到。
顾明钰拼死杀掉一个高级副本的几百个诡异,身上的血都差点流干净,才机缘巧合得到因果秤这个血技,一跃成了无限世界无出其右的强者。
其他天赋异能和外挂异能零级时鸟用没有,可因果秤,零级就有个非常强悍的能力——推断因果。
所有隐藏的谜团,都躲不过她双眼秤盘的衡量……当然,推断的次数暂时只能靠她本人的血气支撑。
现在她异能才刚恢复,这身体也不算太健康,顾明钰略一感知,就知道血气只够她推断两次因果。
她毫不迟疑,催动齿轮微微转动,尚且无法平衡的秤盘,迅速让她眼中的世界变了样子。
前方漆黑的路上,星星点点亮起细碎微光,顺着血腥味出现的方向映出模糊的脚印和车辙痕迹,在左前方拐弯。
车辙断在昌明坊拐角,只有去程,凶手还没离开……秤盘迅速平衡,是!
血腥味非常集中,是一家子被灭门……秤盘依然平衡,确认!
她闭了闭眼,缓和血气消耗后的眩晕。
在各家吃晚饭的时间,血腥味足以被饭菜香气遮掩,短时间不会有人发现死了人,凶手可谓胆大心细。
血腥味很新鲜,以顾明钰在无限流杀人杀诡的经验来推断,死亡时间不超过一炷香。
穷凶极恶,嚣张又善谋算……啧,不用因果秤,她也猜出凶手是谁了。
连环杀手在放血、砍头、碎尸后,被新县令的打草惊蛇挑衅,下一步灭门实在不足为奇。
黑暗中连绵不绝的血腥味像一条毒蛇,带着致命的危机匍匐而来。
她要绕过昌明坊才能回大安坊。
坊间用于瞭望的望楼不少,最近一座在昌明坊右前方,距离不超过千米,顾明钰能看到那里熊熊燃烧的火把和模糊的人影。
裴峥想引蛇出洞,定会派人在望楼守着,鹿国公世子身边不会缺高手。
如果望楼没察觉凶案,她现在过去,大概率会碰上扫除痕迹后离开的杀手,被灭口以免留下证人。
要是已有人过去抓捕,碰上逃跑的杀手,她和顾明钧被杀的概率更大。
以她现在的身体强度,还消耗不少血气,背着崽,没办法无声无息躲过去。
重返陈氏医堂也不行,还有不足一个时辰宵禁,若被人查到异常,她没有足够稳妥的理由滞留陈家。
往前是死路,往后是麻烦,还有个随时可能会醒来的崽,不能耽搁太久,顾明钰面色依然平静。
在无限世界生死间游走的次数太多,她早忘了紧张这种情绪。
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踏入昌明坊北街,托着小崽子的手微微翻转,藏在腕间的短匕出现在掌心。
越靠近坊门,她表情越放松,甚至抬手托了托球形崽,小声嘀咕。
“长肉了啊,看来在陈家没少吃……”
异变突生,一声低沉肃杀的呵斥如刀斧般劈开夜色——
“恶贼休走!”
顾明钰:“……”她始终不理解,追人的为什么总爱对逃跑的喊停,除非碰上言灵异能,也没见哪个真停下的。
喊话的顾明钰听出来了,是白天她在东厅外见过的木头护卫。
‘轰’的一声,似是好多木桶被撞落,接着是兵器相交的打斗声,很快,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顾明钰忘了害怕啥表情,只能拼命瞪大眼珠子瞪几十米外的坊门,死盯出现的灰褐短衣瘦削身影,微顿了下才记起来哆嗦。
木头护卫荆邙紧随其后,看到有捕手,下意识喊——
“拦下他!”
顾明钰:“……”你咋不干脆提醒凶手给我一刀呢。
也是喊完荆邙才发现,出现的人是顾明钰,看着被吓得不轻,目瞪口呆杵原地打摆子,背着的包袱都掉在地上。
荆邙眼角抽了抽,见凶手朝顾明钰冲过去,赶紧急喊——
“躲——”开!
天黑他没看清,要知道是顾明钰他都多余出声,这样的多少个上去也是送死。
但他还没喊完,就换他目瞪口呆了。
白天还胆怯畏缩的女捕,打着摆子,握着小刀,嗷嗷叫着朝手持柴刀的凶手扑了过去。
“恶,恶贼休走!”
顾明钰冷静找准角度,哆嗦着喊完降智的话,抬腿就左脚绊右脚摔了个大马趴,避开凶手劈过来的刀,短匕‘不小心’割破手背,血溅半尺,落到凶手裤脚上。
她人一抖,眼一闭,趴地上没了动静。
荆邙瞪着招子,眼都还没来得及眨。
连杀气腾腾的凶手都愣了,下意识看了眼还在血迹斑斑的刀,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宰了一个。
但凶手反应比荆邙快,已经趴窝的捕贼官不重要,他避开脚边的愚蠢障碍物,朝着相反的方向提起轻功迅速逃窜。
荆邙立刻提刀去追,紧跟着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角落的球状物窸窸窣窣动了起来。
刚才被摔下来顾明钧就醒了,却被顾明钰压低嗓门叮嘱不许出声。
听到没动静了,他艰难蛄蛹着从狼皮袄里探出头,见占了阿姐身体的坏人趴在地上,身体一侧全是血,生死未卜。
他被捂得红润润的小脸转瞬苍白,踉跄着爬起来就往顾明钰身上扑。
“阿姐!”
顾明钰:“!!”这小崽子踩她那只好手了!
过去好一会儿,脸色发黑的荆邙带一队武将过来,正好听到顾明钧尖锐的哭喊声。
“阿姐呜~你死了我怎么办啊呜呜~”顾明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呛得咳嗽不止。
“阿姐你别死,你还没给我娶媳妇咳咳~等我咳咳~把阿耶和阿姐生下来再死也行啊呜呜~”
众人:“……”这糟心崽子要生啥?
几个武将迅速进了昌明坊保护现场,跟在荆邙身边的武将懂些医理,跑到顾明钰身边探查。
顾明钰躲避诡异追杀的次数早数不清了,不止逃跑技能满级,装晕技能也非常高。
正因如此,那武将表情格外迷惑。
荆邙皱眉上前:“伤得很重?”
武将:“只有手背划破了皮,脑袋也没伤,怎会昏迷不醒呢?”
荆邙:“……”这小女捕晕血。
从没见过如此怂还不自知的捕贼官,荆邙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追丢了凶手他心里烦躁,面无表情挥挥手,想叫人送顾明钰姐弟俩回家。
但刚抬起手,他顿了下,转而吩咐:“将她抬回县廨。”
凶手戴着面罩,天又黑,刚才他跟凶手过招太激烈,什么也没看清。
但顾明钰冲到了对方……鞋前,说不定看到了凶手的眉眼,若能画出来,也算个线索。
长安县廨内,东厅灯火通明。
睡了一下午的裴峥,懒洋洋靠坐在软榻上看书,听到外面有动静,抬头就见荆邙绷着脸进来。
等顾明钰被抬进来,后面还跟着个抽泣的小崽子,裴峥苍白的俊脸上露出点诧异神色。
“对方果然动手了?顾明钰怎么回事?”
浅睡一觉醒来的顾明钰心下轻哂,果然?这病美人果然是个会算计的。
荆邙低头回话:“属下收到信号赶到昌明坊时,凶手已经犯案,死者是青龙帮催债的头目,全家被杀,属下无能,让凶手跑了。”
“顾明钰……与凶手正面碰上,拿把小刀上前,被自己绊倒割伤手背,晕血昏迷。”
裴峥:“……噗~”得亏顾云峰死了,他要活着见到这一幕,估计还得气死一回。
顾明钰不在乎裴峥的嘲笑,只越来越好奇,听荆邙的意思,裴峥竟知道凶手可能会出现的范围。
先前凶手都在内城犯案,他怎么猜到这次凶手会出现在外城?
裴峥没发现顾明钰的清醒和疑惑,以手指挡住唇角笑意,漂亮的桃花眸中闪过一丝凉意。
“对方身手在你之上?”
荆邙是被戏班子捡回去的乞儿,差点被班主打死时为裴峥所救,一直以奴仆自居,因根骨不错,习得一手好功夫,被裴峥带入金吾卫做了七年武将。
没发现凶手便罢,发现凶手,却让对方跑了……极可能是熟悉荆邙身手,最熟悉荆邙身手的,就只有金吾卫了。
恰好,夜间当值的差事,也有金吾卫一份呢。
荆邙皱眉摇头:“轻功在我之上,功法招数一般。”
裴峥眸底凉意更甚,不是军中出身,那范围更小,只怕是背后之人豢养的杀手。
他吩咐荆邙:“你打点一下今夜跟着忙活的兄弟,凶案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
接着,他又吩咐身边的赵祈:“你去找齐正,跟他一起去凶案现场探查。”
赵祈看了眼躺在堂下的顾明钰和靠在她身边偷看这边的顾明钧。
“这俩怎么办?”
裴峥浑不在意地摆手:“交给齐县丞,这阵子让他们在后衙住,免得被灭口了。”
“等人醒了安排画师过来画像,让顾明钰尽快整理好旧案卷宗,当牛做马报答本县令对他们姐弟的救命之恩!”
顾明钰:“……”半点脸都不要呗?
她干脆‘昏迷’到底,跟谁要脸似的!
顾明钧偷偷咋舌,这美得跟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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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一样的县令心好黑哦,打算往死里奴役占了阿姐身体的坏人吗?
这难道就是阿耶说的恶人自有恶人磨?嘻嘻~顾明钧在心里给飘然回去睡觉的县令竖起大拇指。
顾明钰被抬进后衙齐县丞院子里,齐县丞满脸不乐意,但齐正的堂伯母心善,安排身边女婢贴身照顾顾明钧,将顾明钰安排在了客房。
顾明钰一觉睡到大天亮,婉拒了齐夫人的留饭,堂而皇之带着顾明钧去后厨吃早饭。
都让她当牛做马了,做不做另说,县衙管他们姐弟俩饭不是应该的吗?
一进后厨,姐弟二人就叫廖婶几乎亮到发绿的眼晃了下。
顾明钧吓得让口水呛住,捂着小嘴直咳嗽。
廖婶憋了一早上也没找到人说闲话,憋坏了。
看见顾明钰姐弟俩,她完全忘了先前的忌惮,立马开始压低了嗓门叭叭。
“我听小孟说,你昨晚碰见那天杀的恶贼,还让恶贼砍了一刀?砍哪儿了?算了,我看你这也没事儿。”廖婶上下一打量,没给顾明钰说话的机会,继续念叨。
“你是不知道哟,昌明坊一家子十七口都死了!外头现在说什么的都有,都说昌明坊那家人作孽太多,阎王老爷看不过眼,派了坐下小鬼来收!”
“太上皇在位时可没这种吓死人的事儿,指不定老天爷不喜欢新儿子,今天大朝,天子怕是不好受咯。”
“天都还没亮,镇国长公主摆着大阵仗往太上皇的太极宫去了,怕是要跟太上皇念叨念叨这事儿,要我说,长公主跟天后一样临朝也没啥不好……”
顾明钰淡定拉着顾明钧坐到老地方,在廖婶机关枪一样密的念叨声里掀开锅,给自己和顾明钧各盛了碗粥,才有功夫给廖婶捧哏。
她也确实好奇:“您从哪儿得到的消息?连宫里发生什么都知道,厉害啊!”
天不亮廖婶就到县衙,收一天要用的米面粮油和肉菜蛋这些,然后就要忙着做饭。
外头进进出出人倒不少,可哪个敢大咧咧在县衙里讨论天子和长公主的事儿?那是活得不耐烦了。
廖婶得意挺起格外丰满的胸脯:“我自有我探听消息的法门,要是我年轻个二十岁,哪儿还有你做捕贼官的份儿!”
顾明钰:“……”这您就妄自菲薄了,朝阳大妈可不比捕贼官差。
她悠闲喝着粥,眼角余光在廖婶挺起的胸脯一侧看到一角黄纸,还闻到了微不可察的香火味儿,心下了然。
看样子怀远坊那位道长是个智商税大户,从长安各坊来纳税的大妈大爷们,威力不亚于朝阳大妈。
她又起身盛了一碗粥,见廖婶眉头一竖要念叨,轻声提醒:“廖婶慎言,万一有中贵人来长安县听到……”
廖婶吓得胖乎乎的身体一哆嗦,赶忙探头往窗外看,什么都没看到才松了口气。
结果扭头就见顾明钰把她藏在柴火堆里的肉酱拿出来一坛子,毫不客气挖了两大勺放进粥里。
廖婶心疼得差点骂出声,这可是她昨天刚做好,打算用来哄小孙子的!
只是昨天进进出出人多,她没敢拿回家。
在县衙里用公家食材做的吃食,她要不让顾明钰吃,回头这死丫头就能告诉齐县丞,到时候那铁公鸡肯定没完。
廖婶咬咬牙,没了继续念叨的心情,只想撵人。
“新县令不喜陌生人近前,听说还是你阿耶的旧交,你既闲着没事儿,快把早饭给裴县令送过去!”
廖婶打算趁顾明钰出去,赶紧把肉酱坛子藏起来,省得都叫这姐弟俩霍霍咯。
顾明钰屁股不动,把活儿派给眼珠子乌溜溜转着听热闹的顾明钧。
“你去。”
顾明钧愣了下,小声反驳:“凭啥支使我呀!”
他又不是县衙的捕贼官。
顾明钰淡定道:“没听廖婶说吗?新县令是阿耶故人,我已经拜见过世叔了,你作为顾家郎,也该去拜见,否则人家会觉得顾家没家教。”
顾明钰对廖婶杀鸡抹脖子的眼神权当没看到,肉酱她发现了,没吃够之前廖婶就别想拿回家了。
她昨晚饿着睡的,还能再喝三碗粥。
顾明钧噘着嘴喝了碗里的粥,不情不愿提着食盒出了门。
顾明钰也打算勤快一回,吃饱再睡个回笼觉,就把旧案卷宗整理出来。
养老生活确实很舒坦,但她抓了三次偷鸡贼,在市井给人找猫找狗找荷包近十次,积攒下来的所有逻辑都投喂进金手指里,才勉强摸到恢复的边儿。
可只闻到灭门案的血腥味,大案自带的因果逻辑就让因果秤恢复了。
本事到手才有选择权,这案子是她的了!
等异能升到三级,再考虑兑换基因进化液与否也不迟。
昨晚那个杀手的眉眼、身形各方面都平平无奇,就算画出来,估计也没什么用。
不过没关系,顾明钰不止看到了凶手的眉眼,还在对方身上做了标记。
6. 第 6 章
很多异能者的血都能标记敌人位置,但都是异能等级提升后的事儿。
血技异能强一点,零级就可以标记,就是有点鸡肋。
只要她异能还在,印记就不会消失,但印记只能近距离追踪,超过千米就感应不到了。
所以想找人,顾明钰觉得,还是得弄明白裴峥是怎么确认范围的。
顾明钰吃饱喝足,用跟原身一样乖巧瑟缩的小表情,诚恳夸了廖婶的手艺,顶着廖婶能杀人的目光出了后厨,沿墙根慢慢往东厅晃悠。
这几天虽然降温,天儿却很不错,爬升的太阳暖洋洋照在脸上,让人有种想就地揣手蹲下的幸福感。
顾明钰真揣起了手,鹅蛋脸儿熟练缩进黑长褙领子里,悠闲踏进东跨院,对上了齐县丞的晚娘脸。
见她这畏缩模样,齐县丞瞪着眼低喝:“什么时辰了你才来!当县廨是自己家了?扣三文钱!”
顾明钰脚步一顿,木着小脸说大实话:“齐县丞,这个月大家都没有月俸。”
总不能让她贴钱上班,问就是顾家穷!
齐县丞噎了一下,还是冷着脸提笔往手上的册子里记。
“那就从你下个月的月俸里扣!”
顾明钰表情更诚恳:“县令让我跟画师描述凶手的特征画像,我昨晚受了惊吓记不起来,多躺了会儿回忆回忆,一记起来我就过来了。”
“你怎么不吃了早饭睡个回笼觉再过来!”齐县丞嘲讽道。
顾明钰:“……”她这不正一步步推进呢。
齐县丞表情严肃,反正他记下了扣钱名目,这钱就必须得扣。
“上了值也不耽误你回忆,扣三文钱是叫你记住,在县廨当差得守规矩!”
顾明钰其实对这三文钱不在乎,可她不喜欢吃亏。
她也不跟齐县丞辩驳,还不是彻底脱离原身性格的时候,她只幽幽看齐县丞一眼。
“如果下个月大家还能好好在县廨当差,那您扣吧,我先去找画师。”
廖婶手艺不错,她吃撑了,出去消消食儿再睡回笼觉也行。
齐县丞叫她这挖心的话说得胸口一窒,没好气地叫住顾明钰。
“去找什么画师!来偏厅!”他在这儿等着顾明钰,就是为了省画师这个钱的。
过去也都是他来画,长安县的钱绝不能让外头人挣,扣顾明钰钱只是顺便。
顾明钰没办过案,还不知道齐县丞有这个本事,饶有兴致地跟进门。
她将昨天‘惊慌失措’之余看到的凶手细节说了,齐县丞还真画得不错,连对方平平无奇下流露出的凶悍都画得惟妙惟肖。
齐县丞从顾明钰口中确认无误后,立马叫文书一起继续多画几幅,准备将画像贴到各坊去。
顾明钰从偏厅退出来,先去北库找小孟取旧案卷宗,睡觉也得有个东西挡着不是。
小孟在案卷库查了一天一夜的旧案,顾明钰去的时候他正靠着案牍柜打瞌睡。
他和顾明钰一样,都是因为阿耶在含光门外殉职,才进的长安县顶缺,平日里跟顾明钰比较亲近,被叫醒后,苦着脸双眼发直地提醒顾明钰。
“夜间犯案的旧案不少,但留在长安县的不多,稍微大点的悬案早移送大理寺和刑部了。”
“我们拼了老命找到的这些旧案,也是估摸着找出来的,未必有用啊。”
顾明钰含笑谢过小孟,也没错过对方的暗示。
“辛苦你们几个,回头我会禀报县令你们的为难之处。”
小孟咧嘴冲她竖起大拇指,别人且不说,他就觉得顾明钰适合做捕贼官,比那几个天天吆五喝六的老爷们上道哩!
回到给她安排的小偏房,顾明钰竖起一卷旧案做遮挡,阖目慢慢思忖。
这场闹得愈发沸沸扬扬的连环凶杀案,与其说雍州府辖下长安、万年两县无能,不如说是上头的人在博弈。
若凶杀案很快破案,赢家就是端坐龙椅那位,若凶杀案迟迟不破,占上风的就是镇国长公主一系。
就廖婶所听到的镇国长公主行踪来看,太上皇估摸着也未必甘心退位让贤。
今日正好是大朝,想必宫里这会儿应该会很精彩。
裴县令是新君派来的,又出现闹得更大的凶杀案,呵……她没跟廖婶开玩笑,只怕很快就有中贵人要来请这位病美人进宫问责。
啧啧,要不是干饭更重要,她很想看看那张苍白的俊脸这会儿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她正幸灾乐祸着,突然听到外头杂乱无章的细碎脚步声。
顾明钧挓挲着手,小脸儿带着股子不太健康的嫣红跑进来,表情有些恍惚。
顾明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因为要实现原身愿望,不太走心地关怀小崽子。
“你裴世叔太好看,给你看迷糊了?”
顾明钧眨眨眼,表情有些微妙的害怕。
“我去给裴……世叔送早饭,在窗外看到他在给自己描眉画眼抹水粉,比新娘子脸上抹得还白,跟鬼一样好看。”
要不是那个高高大大的赵护卫回来接了他的食盒,他估计这会儿还在目瞪口呆。
顾明钰愣了下,那你裴世叔挺骚啊!
不过转瞬她反应过来,那病美人估计知道要被请进宫,有救驾的功劳在,抹个粉看起来伤更重一点利用一下不奇怪。
她看出这小崽子怕鬼了,懒洋洋给他支招。
“你往大太阳底下走,多晒一晒阳气就足了,晚上不会做噩梦。”
顾明钧小脸儿微鼓,怀疑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又要使唤我?”
顾明钰哼笑,轻敲他脑门:“不乐意啊?那下午我让廖婶做的蜜三件没你份儿。”
长安点心铺子里最讨小孩子欢心的就是蜜饯、蜜枣和蜜果子,廖婶在后厨偷偷给孙子做过一回蜜果子,顾明钰也很喜欢,有点馋,她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当然,她觉得顾云峰和原身总让这小崽子宅在屋子里未必对他身体好,应该让他在太阳底下多晒晒,补钙。
顾明钧眼神倏地亮起来,立马拍着小胸脯连连保证,咧嘴扭腚地往外跑。
“阿姐放心,我这就去帮你盯着齐叔他们,保证一个字儿都不会听漏咯!”
顾明钰被逗得笑个不停,困意也跑没了,干脆整理卷宗。
她不关心博弈谁输谁赢,但案子她既然介入,这份能让金手指提升的功劳她必须得到!
还没整理旧案卷宗,裴峥就对凶手的身份有所猜测,并非是要侧写,那他为何还要让人整理?
荆邙能与凶手交上手证明推测无误,先不说推测从何而来,顾明钰不觉得一个喜欢鞭策别人当牛做马的狗比会做无用功。
除非……凶手有什么把柄在旧案之中?
她毫不犹豫以血气催动因果秤进行推断,微垂的眼皮子下滚出细微光泽,两个秤盘摇晃着平衡下来。
她猜对了!
总共找到二十七卷旧案,如小孟所说,不全是凶杀案,只要是夜间的案子,连偷鸡摸狗的悬案都放进来了。
顾明钰一目十行迅速检索,很快从中找出三件旧案,其中一件还是先前小孟送到过裴峥面前过的。
十九年前,丰邑坊一对常姓父子被杀死在家中,父子俩脸都被刮花了,命根子也都被割了去,从常家搜出一把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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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的柴刀。
十七年前,崇化坊从娘家回来的中年妇人失踪,尸体被发现在曲江畔十里外的小林子里,舌头被割,口中有被烫过的痕迹,妇人指甲缝儿里发现了皮屑和血丝。
十三年前,待贤坊走失三名幼童,后在慈恩寺后山发现两名幼童被剁掉的手脚,其他部分和另外一名幼童不知所踪。
乍一看,三件案子没有任何关联,但顾明钰经过的推理副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遇到各种奇葩诡异太多,她在脑海中迅速推算出其中的重点。
跟生殖器有关的凶杀案,一般会涉及强迫姓行为,口舌受创的死者多有生前造谣伤人行为。
失踪三个幼童,一个生死未知,另外两个手脚被跺,极大可能涉及霸凌。
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小孩子才会被霸凌?
她翻开幼童失踪案的记录,看到三个幼童的介绍后,一点也不意外。
死的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七岁,都是永平坊普通百姓家的孩子。
失踪的幼童六岁,母难产而亡,父不详,家中只有一个眼瞎的祖父,是个老木匠。
死孩子的两家对老木匠谩骂厮打,以失踪幼童害了自家孩子的理由,搬走了许多瞎眼老木匠家中的物什。
眼瞎老翁在一个深夜,吊死在两家人门前不远处的槐树下。
那两家人吓得不轻,没过多久,就举家搬走了。
她又翻看失踪妇人的案卷,年三十七,是个名声不太好的媒婆,经常收富贵人家的钱,送小女娘去做妾。
常姓父子是丰邑坊的富户,在西市经营一家渔铺,身上有些功夫,欺行霸市,短斤缺两都是常事,因为西市只有一家渔铺,都知道他们背后有靠山,敢怒不敢言。
十九,十七,十三,难产的母亲,六岁的幼童……一个个细节在她脑海中飞快组合成因果逻辑缜密的故事。
常家父子欺负老木匠女儿,致她未婚怀孕。
父子被杀死后,媒婆欲以未婚生子的流言逼其给富户做妾,逼得女子难产去世。
女子生下的孩子,成了坊间其他孩子可以随意欺负的对象。
凶手始终在默默注视女子和她的孩子,暗中以残忍手段替女子和孩子报仇。
这人要么暗恋女子,要么是女子的家人。
但老木匠只有一个独生女。
她立刻起身,向齐县丞要了一份长安堪舆图。
崇化、丰邑、待贤是长安最西侧紧邻的三坊,都在延平门边上,顾明钰的邻居木匠刘,进出城伐木就走这个城门。
昨晚凶手拿的是一把很适合伐木的砍刀,还有荆邙与对方打斗时听到的木桶坠落声……
凶手是每日进出城的夜香郎或除灰夫!
这身份需要木制品,能跟老木匠有交集,也能进出城,在老木匠家附近的其他坊走动不会引人注意。
顾明钰催动因果秤,她眸底的秤盘剧烈摇摆,最终左侧高高抬起,右侧下降到底。
嗯?前半句对了,后半句不对。
顾明钰苍白着脸儿蹙眉思索,旧案中一定有那个杀手的把柄或者破绽,凶手每日进出城,却与木匠和夜香郎、除灰夫无关吗?
对了,还得看新案子。
万年县的平康坊还有个死者,凶手在长安县和万年县都能作案,两县的夜香郎和除灰夫并不是同一拨。
能横跨长安两县行走,早年在延平门附近出没……她蓦地睁眼,看向堪舆图上延平门和安化门的对角一处骷髅标记。
虽她血气消耗一空,已无法催动因果秤,丹凤眸中却非常笃定。
凶手只剩一种身份——不良人!
7. 第 7 章
裴峥入宫时,已过午时。
先前去长安县传过旨的内侍首领陈大伴,在圣人所居的兴庆宫殿前焦急迎候。
见裴峥被后宫贵妃制的肩舆抬过来,陈大伴唇角抽了抽,但看到裴峥被小内侍搀扶下来,倒没说什么。
就鹿国公世子这脸白如纸,摇摇晃晃的模样,谁也不会说他坏了外臣入宫的规矩。
让人走过来,指不定半道儿就晕了,耽搁圣人传召,大伙儿都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裴峥从含光门一下车,本就对他熟悉的金吾卫立刻叫了肩舆过来。
何况圣人也没心情过问这种小事,陈大伴轻轻叹了口气,提起精神上前搀扶裴峥入内,小声提醒着。
“早朝崔相、王相等人上奏,说那桩凶杀案拖了太久,迟迟不能抓捕凶手,为了安抚民心,奏请陛下拟罪己诏……”
这两位丞相可都是镇国长公主的人。
裴峥轻咳着冲陈大伴眨眨眼,表示心下有数。
圣人素来喜欢好看的,无论物什还是人,从裴峥小时候就喜欢将他带在身边,待他一向亲厚。
但今日圣人在朝上受了一肚子气,这会儿最多只能强压火气,面无表情叫人给裴峥看座。
“你怎么答应朕的?这就是你说的到了长安县会尽快破案?”
裴峥心道,我只说自己在长安县比回金吾卫有用,谁知道陈大伴怎么替我吹的。
他慢吞吞坐好,嗓音沙哑回话:“陛下容禀,我翻看过上报到雍州府的卷宗,先有人被放血而死,后是枭首,碎尸,看似是为了将事闹大才会如此残忍,可若有人妄图动摇皇权,只动摇民心又怎抵得过陛下对大唐的社稷之功咳咳……”
裴峥轻咳几声,一句话叫圣人和陈大伴脸色勃然大变。
“我怀疑有人以人牲做血咒之术镇魇大唐。”
陈大伴赶紧叫干儿子去殿门外守着,颤声提醒裴峥:“裴世子,这种事没有证据,可,可不敢轻下论断啊!”
一旦传出去被有心之人利用,长安怕是要继唐隆政变后再次血流成河。
裴峥不去看圣人突然冷锐肃杀的表情,示意陈大伴将他手中的堪舆图呈上去。
“我查阅数本古籍,发现血咒无非是五行八卦杀阵和大凶之字,心怀叵测之辈若想不露马脚,必会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血祭,我根据推算选出了几个地点。”
陈大伴将堪舆图卷轴小心翼翼在圣人面前展开。
平康坊、光禄坊和延寿坊都在朱雀门前一条平线上,这种布局裴峥只找出来了一种杀阵,有两处地方可能发生凶案,用黑墨标记。
若为大凶之字,这条平线可算做一横,裴峥以朱砂标出一个倒着的‘山’字,避开外城城门守卫,大通、永达、通善三坊也有可能是凶手的目标。
但光禄坊偏长安以右,而且因为长公主府也在其中的缘故,其实是比寻常坊凸出来一块儿的,如此就形成了一个‘亠’。
所以裴峥以青墨标出昌明、昌乐二坊,形成了一个‘亡’字。
陈大伴只眼角余光看到,心里就止不住地哆嗦,昨晚的新案子就发生在昌明坊,还真叫鹿国公世子猜对了!
圣人反倒收了锐气,面上看不出喜怒,“继续说。”
“凶手案手段极其残忍,却没留下任何线索,除非凶手能上天入地,否则他必定极为熟悉长安各坊布局和巡防。”
“昨晚我令人守着望楼,虽因人手不足,发现时凶手已经得逞,但凶手露了行踪,人却在进入朱雀大街前追丢了。”
他垂着眸子,轻声道:“其实第一桩案子发生后,我就上报过大将军,左右两营精锐夜巡人手加倍,案子都发生在皇城附近,却依然没有任何人发现凶手……”
接下来的话不用裴峥说,圣人眸底瞬间闪过更浓重的杀意,金吾卫出了内鬼。
金吾卫本该完全掌握在皇帝手中,是保护皇家血脉的根基。
这是有人要造反!
圣人闭眼,太阳穴一鼓一鼓的疼,殿内气氛压抑得连门口陈大伴的干儿子都两股战战。
过了好一会儿,圣人睁开眼,平静问:“凶手出自金吾卫?”
裴峥虚弱地微微摇头:“昨晚我熬到半夜,终于等回了去追凶的荆邙和金吾卫武将,凶手不是金吾卫的路数。”
他来之前就盘算,这是个致仕养老的好机会,于是将齐县丞画的画像递给陈大伴,声音愈发虚弱。
“咳咳,都怪我身子不争气,没能抓住凶手,万一涉及金吾卫,我毕竟在金吾卫多年,未免灯下黑,不如请大理寺……”
“清宴啊!”圣人似笑非笑打断了裴峥的话。
“你从小在朕身边长大,无论是聪慧还是身手都无人能及,表舅相信你的本事。”
裴峥:“……”屁,他七年前就叫顾云峰踹擂台下头了。
当时还是临淄王的他表舅,揣着手在观赏台上差点乐抽过去。
圣人又道:“你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没有进取心,依着朕的意思,你还是回金吾卫替朕肃清内鬼,也免得左将军之职再引波澜。”
裴峥离开金吾卫,左将军一职圣人还没有好人选,太上皇和镇国长公主那边都有想法,圣人头疼着呢。
裴峥心底一凉,摇晃着起身,满脸愧疚:“太医说我心脉受伤,将来不能再动武,恢复的可能十不足一,已担不起左将军之职,只怕要辜负表舅厚爱了。”
他漂亮的桃花眸子闪过一抹水光,格外真诚道:“能留在长安县为表舅做民间的耳目便已是侥幸,表舅还是尽快另择贤能才是啊!”
我不致仕了还不行?回金吾卫是不可能回金吾卫的,他实在受够了天天风里来雨里去摔摔打打的辛苦。
圣人知道这臭小子打小怕苦怕累,早想学宁王李宪家七郎那浪荡子离开长安游荡玩乐。
但见裴峥摇摇欲坠的苍白模样,圣人也只能在心里冷哼,原本在早朝受得气和得知金吾卫有内鬼的怒却稍沉淀下来些。
“你好好养身子,破案的事朕会让程铭助你,这案子朕交给你,必要时朕许你权宜行事。”圣人叹了口气,定定看着裴峥。
程铭是圣人亲封的金吾卫大将军,也是裴峥的师父。
圣人语气愈发温和:“恭贺朕登基的使者团明年春就会抵达长安,大唐不能乱,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裴峥只是懒,不是蠢,自然明白,经过韦后之乱的大唐,内忧外患未除,再经不起更多波折。
无论背后之人跟镇国长公主有没有关系,这事儿都不能闹在明面上。
与此同时,圣人也是提醒他想清楚鹿国公府的立场,别总想着躲懒。
他缓慢却坚定地单膝跪地:“阿耶在边疆为大唐镇守疆土,清宴不才,亦愿效仿阿耶,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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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为陛下守护长安!”
当然了,口号喊得溜,也不妨碍裴峥回到长安县廨后,双眼无神躺在东厅,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赵祈忍着笑道:“主人,齐捕头回来了,在外头等着禀报。”
他是裴峥的死士,最知道自家主人的心思,却更明白一山更有一山高的道理。
只要鹿国公府还在,主人还是世子,陛下和长公主就绝不会叫主人游山玩水去。
裴峥半死不活地挥挥手:“叫他进来。”
齐正表情比裴峥活泼多了。
“回禀县令,终于发现凶手的线索了!”原本对这个过于俊美的病秧子有些看不上的齐正,如今对裴峥的佩服简直五体投地。
怪不得新县令让他们去各坊打探,原来是已经发现了凶手的行踪,故意打草惊蛇让对方留下破绽。
他强压着兴奋道:“凶手还没来得及留下血字就被发现了,现场有凶手染血的脚印,可以推断出凶手身高大概五尺七,左脚微跛,平康坊和延寿坊都曾经有人见过他!”
偏房里,顾明钧也正压着小嗓音给摸了半下午鱼的顾明钰做耳报神。
“齐叔让王伯、老陈头带着两个善丹青的文书去给见过的人画像了,阿姐你猜那恶贼是以什么身份避开旁人注意的?”
顾明钰慢条斯理从案几下掏出食盒,午饭时她和廖婶的双边关系就和缓下来了。
当然,掏了五个铜板。
贴钱上班是下辈子都不可能,但有好吃的,哪辈子她都乐意花钱。
在小崽子直勾勾的注视下,顾明钰取出沾染着白芝麻粒的蜜果。
一口咬下去,唔……细腻软滑的蜂蜜甜香,沾染着白芝麻的香椿,裹在有嚼劲的面点内,细细咀嚼,恰到好处的甜味和香气让人有种初恋偷亲后的甜蜜。
她毫不犹豫又给自己拿了一块,还没来得及往嘴里塞,顾明钧就不卖关子了,小嘴儿叭叭开始说。
“凶手是修菜盆的!”
“我在杨婶家见过,都是傍晚时候取,不耽误各家做饭,为了怕菜盆被偷走,都是在坊内修完,晚上送回去不耽误第二天做饭。”
顾明钰恍然,她听到的木桶落地声是菜盆。
在坊内行走不违反宵禁,修好了一个坊的菜盆,再去其他坊也不会引人注意,活计比夜里其他的差夫要轻松些。
顾明钰眸光微闪,这种不算腌臜的好差事可不是谁都能得到,得跟各坊耆长打好招呼才行。
高官士族瞧不上这种小油水,掌管鬼市的不良人接这种活计却正好。
见阿姐眯着眼思忖,顾明钧快速伸出小爪子将食盒揽到自己怀里,跟个仓鼠一样扒拉着蜜果和蜜枣啃。
等吃得乌溜溜的大眼睛都眯起来,顾明钧突然想起来还有件事没说。
“对了,我听齐叔和那个姓赵的大个子说,好像昌明坊不是死了十七口……”
与此同时,齐正和从外头奔进东厅的王大牛异口同声激动道——
“他们家两个不足周岁的孩子不见了,卑职从其中一个孩子的乳母手中找到了非常重要的证据!”
“各坊耆长都说,修菜盆的人,都是鬼市不良帅安排去的。”
二人话音还未落地,一块边缘不规则的月牙状玉佩被小孟托在染血的帕子上举起,血迹将玉佩上的铃兰染红了大半,正是鬼市入口的通行令牌。
8. 第 8 章
过去半个多月,齐正他们忙死忙活连根毛都没查到,新县令上任才两天就发现了凶手的行踪,捕手们都特别激动。
等抓到凶手,他们的脑袋和差事就保住了。
若破案够快,说不定朝廷还会有奖励,这谁能不动心。
哪怕快要下值,捕手们也兴致勃勃凑在东厅门外,铆足劲想尽快抓捕凶手。
刚丢了县尉差事的齐正也如此,只是他比旁人想得多一些,很快冷静下来。
“按理说我们该立刻去鬼市探查,但朝廷有令,寻常百姓不得靠近鬼市,官差无诏令亦不得出入……”
鬼市最初是一些罪臣之后或见不得光的三教九流之辈,在贫民和商贾聚居之地偷偷建起的交易之所。
也不是夜夜都开,而是趁雾月、风雨夜和秋冬夜这些差役官兵疏于巡逻的时候,夜半而合,鸡鸣哄散,远看似鬼影幢幢,才有了鬼市这个称号。
后来有犯案的穷凶极恶之徒往这儿躲,甚至曾闹出数起不小的血案,鬼市又屡禁不止,高宗时候朝廷便暗中安排人手管理鬼市。
因无朝廷诏书,也无官方身份,管理之人被称为鬼差,身份多不算清白,又被叫作不良人。
不良帅是这些鬼差的头头,负责卡住鬼市进出,定期稽查鬼市人口和买卖,以免这些人暗中在长安生乱。[注]
“……我们没有足够的鬼市令牌,即便向朝廷申请,也需要时间。”齐正眉心蹙起了川字。
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万一不小心再打草惊蛇,等他们拿到鬼市令牌,黄花菜都凉了。
“尽快将凶手的画像拿回来,进鬼市追查缉拿凶手的人我会安排。”裴峥依然一副要不久于人世的恹恹模样做着安排。
“齐捕头你带人辛苦一夜,守好永阳坊、务本坊和青龙坊三处的入口,务必保证别叫人跑了。”
鬼市跟金吾卫有联系,裴峥毕竟做过金吾卫左将军,这种玉佩状的令牌他手里一大把呢,他在鬼市甚至有自个儿的房子。
以前在金吾卫当差,习武带兵累够呛不说,下值还要面对高门世家钩心斗角,沐休裴峥喜欢躲个别人找不到的地儿。
鬼市能安安静静品茗听曲儿,看话本子睡懒觉,还不用听人叽叽歪歪。
想起在鬼市的舒坦日子,再想想现在,带着伤还要应付心眼子堪比筛筐的表舅,抓捕脑子有坑的凶手,忙得连志怪杂谈都没时间看,裴峥恨不能立刻诈死远走他乡。
人在不痛快的时候,更见不得别人悠闲,等齐正接了命令出去安排人手,裴峥突然敲敲软榻。
“叫顾明钰过来。”
荆邙到偏间叫人的时候,顾明钰和顾明钧正在为最后三块蜜果僵持,一人捏着碟子一边拔河。
蜜果用上好的麦粉和面做成,里面是糖心,外面涂蜂蜜,用火烘烤成圆滚滚的果子模样再过油炸了撒上芝麻,又甜又香,根本吃不够。
顾明钧鼓着小脸:“我还是孩子,阿姐你让让我!”
顾明钰眼睛眨都不眨:“小孩吃多积食,我是大人我该多吃!”
“我喝药嘴里苦,阿姐你留给我下下药,我以后孝顺你!”
“你——”顾明钰想说她那灌药手法还需要蜜果?你做什么梦呢。
现在都是个萝卜喂嘴里才肯转圈的小毛驴,长大了别哄堂大孝她就谢天谢地了。
但一开口,她就看到站在门外的荆邙,立马用巧劲儿将碟子拿过来收进食盒,口风一转。
“——你说得有道理,等你晚上喝药的时候再吃。”
反正三块呢,到时候再分也来得及。
她含笑看向荆邙:“荆护卫,可是县令有什么吩咐?”
荆邙看顾明钧小手偷偷去抠食盒盖子,顾明钰面不改色将食盒放到小崽子够不到的地方,顺手戳在顾明钧鼓着的小脸儿上,戳出一个‘屁’来,满脸无语。
“县令叫你去东厅。”
顾明钰带着顾明钧一起去东厅,天快黑了,她不放心阿弟一个待着,绝不是怕小崽子偷吃。
裴峥看到一手抱着卷轴一手推着小崽子进来的顾明钰,在心里直哼哼,他说什么来着?
大理寺的旧案由他做少卿的堂兄整理,万年县那边有他在雍州府做司法参军的四叔负责。
长安县的旧案卷宗就那么点,两天一夜了她都没过来禀报,还有空带孩子,肯定没少偷闲!
“叫你整理卷宗,你要等到过了年再给我?”裴峥咳嗽了几声,声音幽幽。
“本县令的身子骨怕是未必能等到那时候。”
顾明钰:“……”伤再重也不耽误你小子阴阳怪气啊。
心里腹诽,她面上不露分毫,低着头放开顾明钧,双手将整理好的卷宗和整理报告奉上。
裴峥带着鸡蛋里挑骨头的心情翻看,不一会儿就挑起了眉,略有些诧异瞥了顾明钰一眼。
这小女娘可以啊!
有多少旧案,是否跟如今的案子有关联,原因是什么,在这份‘整理报告’上写得一清二楚,甚至用横平竖直的线条框起来,让人一目了然。
顾明钰挑出来的那三个案子和她先前的推测列在最后,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让裴峥愣是没得挑。
想起大理寺和雍州府那边送过来堆成一团的旧案……他可不是个自己淋雨非要撕了别人伞的酸鸡。
但有才如此,又是故人之后,他爱才也是应该的。
“做得不错。”裴峥脸上多了点笑意,配上他那张憔悴都丝毫不损颜色的俊颜,整个东厅都好像亮堂了点,引得顾明钧都目不转睛地看。
顾明钰不为所动,手捏在顾明钧后脖颈儿时刻警惕着。
同类之间是有感应的,狗比再美也是狗,谁还不爱个好吃懒做了。
这狗比要是不做人,她立马就让阿弟‘晕’一下好按时下班。
果不其然,裴峥立马想好了如何鞭策……咳咳,提拔故人之女。
“你整理的旧案很清晰,若是抓住凶手算你一功,能者多劳,还有些——”
荆邙在门外突然开口:“主人,长公主府典军武茂安求见。”
裴峥唇角撇了下,想折腾人的劲儿一松,人又半死不活躺回去,倒是没叫人看见他眸底的烦躁和微讽。
“让他进来。”
他刚从宫里出来,长公主府立马就来人,他们鹿国公府可真是香饽饽,都想往嘴里塞,也不怕硌了牙。
趁荆邙去请人的工夫,顾明钰飞快道:“卑职阿弟身子弱,我得给他熬药伺候他休息,就先不打扰县令了,卑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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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也不管裴峥什么表情,自己是不是崩人设,手下滑到顾明钧胳肢窝,把小崽子夹起来就颠颠跑,跟后头有狗撵一样。
在旁伺候的赵祈眨眨眼,偷觎了下自家主人的腚,现在他看出这小女捕是顾云峰的种了,这‘脚上功夫’可都不差。
武茂安很快从外面进来,他身形高大,进门还抬着下巴,赵祈站着都只能看见对方俩鼻孔。
镇国长公主府典军是正六品,见了裴峥这个鹿国公世子兼正五品的县令,表情却倨傲得很。
“卑职见过裴世子。”
“长公主口谕,定远侯家十三郎归京,今日武宁郡主在长公主府宴请宾朋,请裴世子拨冗前往赴宴。”
定远侯与鹿国公一样是世家子,出身太原王氏,是高安长公主的庶子,也是为朝廷镇守边疆的武将,居于鹿国公之下。
武宁郡主是镇国长公主的嫡长女,嫁给了定远侯。
武茂安说的定远侯十三郎,是武宁郡主的小儿子王裕轩。
裴峥的母亲令仪县主与武宁郡主是表姊妹,裴峥和王十三郎算表兄弟,两人打小交情不错,长公主府以这个理由来请,确实不好推拒。
但裴峥只沉默仰躺在软榻上,胸口都不怎么见起伏,像是死了一样。
武茂安眼神微闪,又慢条斯理道:“鹿国公夫人也在长公主府,等着裴世子过去呢。”
“咳咳咳……”裴峥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翻身趴在软榻边沿,也让武茂安清楚看到他白到几乎透明的面容。
赵祈赶忙上前掏出帕子,替主人挡着狼狈痕迹。
裴峥艰难抬起头,虚弱无力道:“我伤了心脉,本就重伤难愈,今日咳咳……为陛下分忧,来回奔波受了风咳咳咳……实无法赴宴,还请武典军替我向长公主请罪噗——”
话音未落,裴峥恰到好处咳出一口血,在雪白的帕子上溅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武茂安吓了一跳,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裴世子放心,卑职定向长公主禀报清楚,裴世子还是养伤为重!”
就这模样,裴峥同意武茂安还不敢让他去呢,万一死在长公主府算谁的,不够晦气的。
他转身就走,蹿出去的速度不比先前顾明钰慢多少。
过了好一会儿,裴峥歪头向一侧的痰盂里呸了一声,吐出一个比牙齿大不了多点儿的血囊。
赵祈小声道:“凶杀案一破,陛下必不会让您一直在长安县,到时候长公主府那边……”怕是躲不了多久。
这会儿东厅也没了外人,裴峥面上的冷漠也不做掩饰。
“他们想要的是兵权,阿耶年纪不小了,早晚要退下来,你说,要是我死了呢?”
那兵权这块肥肉就算扔出去了,任那些人抢破脑袋去吧,鹿国公府鲜花着锦够久了。
赵祈愣了一下,恍然看着自家主人慢条斯理擦干净唇角的血迹。
“您是故意伤了心脉?”
裴峥没回答,只哼哼着又躺回去:“你去,看着顾云峰家那小子睡了,让顾明钰继续整理大理寺和雍州府送来的旧案!”
早点破了案他才能好好歇着养伤,顺便仔细琢磨琢磨,该怎么‘死’最划算。
他闲不下来,顾云峰那老小子的闺女也别想闲着!
9. 第 9 章
鬼市在大雁塔西侧一处地势低洼之处。
据说这里曾要建皇家别苑,可匠人们挖地基时,挖出几条地下河,数处塌陷渗水,皇家只好将别苑建造在了曲江畔。
因这地儿位置不错,地下河四通八达,做起见不得光的事儿方便,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鬼市就再没挪过地方。
夜半三更杀人时,长安城内百鬼莫行,却是鬼市最热闹的时候。
裴峥身穿玄色的黼黻暗纹束身长袍,外罩狼皮黑狐毛大氅,戴一张在鬼市见怪不怪的鬼怪面具从乌篷船上下来,带着同样黑衣大氅的荆邙和赵祈,脚步匆抵达他在鬼市的宅子。
进了门,摘下面具,荆邙和赵祈带着看宅子的哑奴一通忙活,伺候裴峥落座后,屏气凝神等主人吩咐。
两人一脸目不斜视的严肃模样,实际上……眼角余光都在裴峥臭到发黑的俊脸上转悠,憋笑憋得舌尖都快咬破了。
裴峥恹恹地端起茶,温热的清茶一直是他的最爱,可这会儿口中古怪的苦涩味道,却让他完全品不出茶味儿。
他重重将茶水放下,冷着脸愤愤道:“回头给我安排顾明钰去扫长安县的茅厕,我不想再看见她!”
荆邙从小就习惯裴峥怎么说他怎么做,没反应。
反而死士出身的赵祈头脑灵活些,赶忙道不合适,顶着主人要杀人的眼神咳嗽几声,把笑意压下去。
“陆嬷嬷和邱嬷嬷很欣赏顾明钰,少不得要跟夫人夸,要是两位嬷嬷再来给您送药噗……咳咳,看到她在扫茅厕,您说两位嬷嬷会不会禀报夫人,说您因为不想喝药打击报复?”
以鹿国公夫人的功力,怕是要来长安县把东厅给哭塌咯。
其实赵祈觉得,今日的事儿怪不得顾明钰。
那小女捕虽然胆小怕事不怎么勤快,也不是傻子,主人摆明着要把人当驴使,还不许人家反抗一下?
估摸着武茂安回到镇国长公主府一禀报,就夫人对儿子的了解,知道主人不会好好喝药,才会打发两位嬷嬷直接在长公主府熬好药送过来。
一来能表现慈母心肠,二来也叫人知道主人确实伤得很重,一举两得的好事儿,两位嬷嬷能不积极吗?
裴峥听得脸色更臭,嘴里的黄连味儿被茶水冲到肚子里,都发酵成了对顾明钰的怨念。
俩嬷嬷来长安县时,顾明钰正在厨房熬药,得知她们的来意,非常积极地要为县令大人‘鞠躬尽瘁’,热情带人直达东厅,连个通报的都没有,裴峥躲都来不及躲。
太医知道他怕苦,都没给他开药汤子,直接给他用蜂蜜搓的药丸。
虽然药效慢一点,但他这伤作用大,也不急着好啊!
他这里想方设法闹着不肯喝药,没注意到顾明钰什么时候撒丫子蹿了出去。
她端着药‘恰巧’抓住逃到东跨院廊庑的顾明钧,把小崽子腿儿夹住,胳膊压住,脖子捏起,三两下就把药汤子给呜呜嗷嗷的小崽子灌下去了,那叫一个利索!
两位嬷嬷看得是双眼放光,扭头对着裴峥,脸上微妙的跃跃欲试瞎子都能看出来。
这种时候荆邙和赵祈是不敢上前的。
有伤在身的裴峥,躲不过两位力气不小的嬷嬷,只能捏着鼻子一口气将药灌下去,憋屈了半晚上,现在还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吐不快。
“我跟姓顾的犯冲!让她回厨房,别往东厅来了!”
“行,回去我就安排。”这赵祈不拦着。
至于旧案卷宗,嗐,以主人的聪慧和过目不忘,有问题最多就是辛苦一两天的事儿。
发完牢骚,裴峥立刻臭着脸开始安排——
“赵祈你去问不良帅要不良人的名单,拿着画像确认凶手,把在鬼市的不良人都集中起来,挨个审问,发现凶手的行踪后立刻发信号给荆邙。”
“荆邙你带师父派过来的武将在鬼市各处出口布防,重点是走私的暗道,一旦赵祈这边放出信号,你立刻带人从外往内抓捕。”
“记住,不必跟凶手硬拼,让我们的人暗中盯好金吾卫众人的动静,不动声色把凶手往不良井逼。”
荆邙和赵祈很快带着在门外等候的左营精锐散开。
裴峥换了身不起眼的褐色广袖文人长袍,抱着哑奴重新泡好的蜂蜜水,走暗道来到鬼市一处隐秘高地。
宁王家李七郎特地挑了这处能俯瞰鬼市的悬崖,建了座品茗茅屋。
李七郎还在长安时,经常来这里饮酒作乐,纵观鬼市的爱恨情仇,很有种江湖人的潇洒,裴峥一直很眼热。
裴峥第一次来鬼市,就是被李七郎带进来的。
鬼市不但给他打开了一个新天地,这茅屋也非常方便金吾卫盯梢鬼市的异样,他凭借此处,抓捕过好几个穷凶极恶之徒。
李七郎采风离开长安游历以后,这地儿就成了裴峥的秘密基地。
他伤势确实不轻,没法跟着奔忙,但在这里也能看到荆邙他们抓捕的过程。
无独有偶,顾明钰也身穿破衣烂衫,脑袋跟鸡窝一样,大大方方在鬼市最热闹的街上闲逛。
她正左手酥酪,右手面撒子吃得起劲儿,抬头就看到有个盘腿品茗的熟悉身影,与刻着鬼市二字的悬崖几乎融为一体。
哟呵,可不就是他们那风骚又病弱的裴世叔,带人来跟她抢功来了呢。
对顾明钰来说,论武力值,她现在这具身体是真不太行,金手指还消耗血气。
但想在无限世界活命,最重要的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和伪装的本事。
她把顾明钧哄睡后,借口没带换洗衣服,向齐县丞夫人要了几身奴仆的旧衣,从厨房里掏出未燃尽的柴火,三下五除二就易容成了妈都不认识的小乞丐。
熄灯布置好床铺后,顾明钰轻松绕开巡逻的狱卒,无声无息穿行到永阳坊的鬼市出入口。
因为这是不良人进出之地,又被称为不良井。[注]
不良井进出需要鬼市令牌,来往的人并不多,大半夜的鬼差也困,守得松散,顾明钰想进出也轻松。
不容易的是,要避开早就再次布置好准备缉拿凶手的齐正等人。
好在顾明钰穿的是灰褐色短衣,又是月初夜,以她藏匿的本事和速度,花费了点心思声东击西,也就顺利进来了。
她没急着去找凶手。
因为过去在无限世界过副本的经验,每到一个地方,顾明钰最先要做的事情是了解环境,找到所有出入口,免得发生意外时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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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生。
顾明钧喝的药里有安眠的成分,睡得很快,实际上顾明钰比裴峥他们进来得还要早。
吃个肚儿圆的工夫,鬼市这片不算大的地方,已经被她盘得差不多了。
她在来之前,已经用因果秤推断过一次因果,确定凶手在鬼市,才会过来。
眼下见裴峥高坐悬崖,一副趁着还没死赶紧潇洒的悠闲作态,她心下了然,裴峥出身金吾卫,了解到的线索比她多,很快对凶手的抓捕就要开始了。
她找了个不起眼的小摊子,要了碗酸汤馎饦,边吃边思考。
裴峥既然安排齐正在永阳坊守着,那务本坊和青龙坊的不良井肯定也有人,捕手全安排在外头。
那鬼市的人就是金吾卫精锐,一定会死守她发现的那近十处隐秘出口,将凶手往不良井逼。
如此只要凶手在鬼市,里应外合,被抓住的可能性极高,除非……凶手在鬼市有帮凶……不对,这正是裴峥想要的结果!
一个能在皇城附近和长安城内连杀二十人都没被抓住马脚的凶手,要说后面没有人指使,鬼都不信。
裴峥和荆邙和赵祈他们,一暗一明,鬼市外还有捕手,不论是凶手还是帮凶都插翅难逃……
换言之,她投喂金手指的功劳,那心眼子估计论筐秤的狗比抢定了!
顾明钰垂眸遮住眸底的挑衅和兴奋,她的东西有那么好抢吗?呵……
要是无限世界有人看到她的眼神,保管命都能吓掉半条,撒丫子就跑。
但鬼市没人会关心其他人,就算有人当街被杀,所有人也只会面无表情跑开,免得血溅身上。
不得不说,充斥着冷漠和诡谲的鬼市,还有打扮得奇形怪状的过客,都让顾明钰有些熟悉的亲切感。
在这种地方,她比在长安城内更如鱼得水。
吃完馎饦,顾明钰小嘴儿一抹,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拽,另一只手捂住小偷的嘴,将对方摸她钱袋子的手狠狠一折。
对方的尖叫闷在嗓子眼,疼得眼眶都鼓出来了。
顾明钰不再掩饰自己灿烂到恶劣的笑,带着铁扳指的小手攥拳,砸在对方太阳穴上,弯着眉眼将生死不知的小偷一脚踹到角落,哼着小曲儿继续闲逛。
这迅疾如风的一幕,让明着暗着不怀好意的人都不由得浑身一颤,立马心底发寒地转开眼神,或远远跑开,再也不敢打小乞丐的主意。
在鬼市,不怕你武力高强,蚂蚁也能咬死象,却都怕把阴狠毒辣当享受的变态。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种变态手段有多狠,大家小命都只有一条。
顾变态表示,打不过金吾卫和齐正,对付个小贼洒洒水啦。
她正经了太久,偶尔开开闸释放一下在无限世界积攒起来的暴戾,她心情非常好。
让她心情更好的是,她还没逛多久,就在离主街不远处的一个拐角处,像是溶洞般的一家铁铺内,看到一个光着膀子打铁的瘦削男人。
他背对着火光,身影幽暗模糊,脚下却有一闪一闪的微光,正是她先前用自己的血打下的标记。
顾明钰咧嘴露出两排小白牙,唔,鳖已经就位了。
想瓮中捉鳖的风筝们,你们准备好了吗?
10. 第 10 章
顾明钰去取蜜三件时,跟廖婶把顾家最后三块银角子都换成了铜板,花完就彻底变穷鬼了。
想兑换金银,金手指至少得一级。
她在无限副本试验过无数次,三下五除二通关,除了没什么用的外挂异能,连天赋异能都得不到。
但从头到尾推进通关,投喂与罪孽相关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让因果秤升级。
恶徒的鲜血可以,罪徒的犯案因果可以,抓捕罪犯的因果也可以,效果依次递减。
因果秤自动吸取其中的罪孽,推动齿轮转动升级,零级升一级只需要齿轮转动十圈。
顾明钰要是能亲手抓住连环杀手,连人带罪证扔进牢里,足够升级。
可现在,有抢功的狗比在,她不想暴露自己,就得另辟蹊径。
只要鬼市缉凶因她而起,因她而终,这份因果估计够因果秤进半阶。
不能让金吾卫一下子将凶手抓住,谁家放风筝也没有直接上天的,让风筝飞一飞,逆风跑一跑嘛。
因为标记鸡肋,顾明钰少不了得跟着凶手跑,光靠她自己可不成,那得累死。
她冒着可能死无葬身之地的风险弑‘神’,可不是为了继续拼死拼活。
功劳她要,好吃好喝的退休生活她也要。
顾明钰眼神慢慢落到裴峥所在悬崖的下面,那里窝着一群眼神警惕,瘦骨嶙峋的小乞丐。
任何时候,活得最艰难又永远被人忽视的,都是这些随时会死的乞儿。
她将装着铜钱的荷包握在手里,沿暗处晃悠到小乞丐们旁边。
有个看起来八九岁领头的小乞丐警惕起身。
“这是我们的地盘,滚开!”
顾明钰挑眉问:“有赚钱的活儿,每人三个铜板,干不干?”
小乞丐愣了下,眼中闪过犹豫,一个铜板能买两个黑面馒头,够他们吃两天,三个铜板能让他们这种有今天没明天的小乞儿多活小半个月。
可很快,小乞丐眼底闪过更深的警惕,压低嗓门怒吼——
“滚开!”
顾明钰清楚他们的忌惮,无限副本也不乏随便用几张诡币买小孩子命的事,鬼市这种地方,更是人命比草贱。
她干脆利落道:“只跑腿送信,信塞过去你们就跑,不会有生命危险。”
不等小乞丐拒绝,她打眼一扫窝着的孩子,数出十三个铜板递过去。
“给你们定钱,送两次信给一个铜板。”
没有乞儿能拒绝代表食物的铜板,哪怕格外聪明警惕些的小头头也不能。
他下意识将铜板抢到手里,愣了下,摆出特别凶悍的表情。
“你要说话不算数,就算你再有本事,我们也会要你的命!”
显然,顾明钰处置小偷的震慑手段,这群小乞儿们都看在眼里。
顾明钰很满意,知道害怕,前头还有胡萝卜吊着,小毛驴们才能跑起来。
“成交。”
她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小乞丐,接着手一揣,懒洋洋靠在旁边的石壁上,这角度正好能看到打铁的凶手。
“你带人去铁匠铺隔壁街拐角,多带几个人,看到身穿褚衣无袖立领黑褙的官差,塞给对方你们分开跑。”
小乞丐又犹豫了。
他们这样没有身份甚至家人都没有的乞丐,见了鬼差都只有躲避的份儿,官差他们更怕。
但握住硌掌心的铜板,小乞丐深吸了口气,咬牙接过纸条,飞快往顾明钰说的地方跑。
此时,顾明钰头顶之上,裴峥正喝着温热的蜂蜜水,斜靠在铺着虎皮的胡床上,俯瞰鬼市。
荆邙在除三处不良井外的六处暗道前布下天罗地网,只等赵祈确认凶手位置,就可以开始抓捕。
金吾卫大将军程铭提前令不良帅将在册的不良人都召集到鬼市,赵祈拿着凶手的画像审问,很快就得到了凶手的消息。
“这是钱梁!”
“对对对,他负责在长安县修菜盆。”
赵祈已察看过,钱梁不在现场。
他冷脸喝问:“他既是不良人,为何不在这里?”
不良帅上前解释:“他是个跛子,脑子也有点问题,从不与人交流,没差事就在铁匠铺打箍菜盆的铁圈,我就没叫他过来。”
赵祈立刻点燃信号烟花,吩咐人去给荆邙传信,又严厉下令——
“金吾卫办案缉凶,在场所有人不得随意出入,一一过来述供画押,跟钱梁有关的消息不得隐瞒!”
在不良人的惶恐不安和窸窸窣窣低语声中,金吾卫很快将不良帅府守得密不透风。
没人注意到,在赵祈背后的二进院中,有个瘦削身影不动声色消失在假山深处。
鬼火一样的信号烟花升空,顾明钰看了个正着。
她盘算着时间,小乞丐应该将纸条送到金吾卫的手里了,慢她一步嘿~
一步慢可是要步步慢的,嘻嘻~
不一会儿,她就看到铁匠铺里间跑出来一个瘦削身影,对着凶手说了几句话。
背对人打铁的凶手立马扔掉手里的锤子,穿上带着补丁的褐色短袄,跑出了铁匠铺。
顾明钰从袖子里掏出没吃完的撒子,笑眯眯带着五个小乞丐,沿黑暗处不紧不慢跟上。
荆邙确实拿到了顾明钰在铁匠铺对面用左手匆匆写就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直走,左转到头,凶手在铁匠铺」
荆邙不会随意相信跑过来的乞儿,放出信鸽给裴峥传信。
但还不等收到回复,跑过来的金吾卫就替他确认了消息真伪。
裴峥接到信鸽传书,正准备让一旁哑奴点孔明灯,就看到荆邙带人匆匆往铁匠铺那边跑。
“咦?有意思。”他微微坐起身,来了点儿兴致。
小乞儿们传递的消息是真的?
一群乞儿竟敢给官差传信,也没要好处,定是背后有人指使!
裴峥示意哑奴将望远镜递给他,仔细盯着下面的动静。
荆邙带人到铁匠铺,扑了个空,铁匠铺空无一人,但打铁台还热着。
“人刚跑,李城、赵鸣、杜鹏你们分别带人出去追,其他人跟我回去守暗道!”
原本荆邙就是左将军手下的郎将,程铭这次派过来的都是左营精锐,众人都齐声应诺,迅速听令行事。
可李赵杜三人刚出门,又有小乞丐撞上来,往李城手里塞了纸条后,就跟炸窝的小蜜蜂一样四散跑开。
裴峥在悬崖上看得清楚,立马拿过火折子点燃孔明灯。
从铁匠铺出来的荆邙,看到了以孔明灯传递的密语——
「按纸条所说,追」
荆邙接过李城递过来的纸条,还是一行字——
「凶手逃往西北角土地庙,短褐补丁袄,麻裤」
荆邙也不叫人分散追了。
“杜鹏带十个人回去镇守暗道,其他人跟我走!”
他边跑边百思不得其解,小乞丐怎么知道他们在缉凶?
他们怎么知道凶手下落的?鬼市的乞丐也跟长安城不一样啊!
事实上,第三次替顾明钰传递消息后,剩下的小乞丐们啥也不知道,好奇心也快突破天际了。
他们甚至忽略会被骗到阴暗之处杀掉的危险,靠在顾明钰身边,闪烁着疑惑的眼睛快把顾明钰瞪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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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顾明钰笑吟吟吓唬小孩:“不该好奇的事情别问,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会死哦。”
小乞儿们都被吓得低下头,重新升起警惕,跟着顾明钰,跟闲逛一样在鬼市转圈。
裴峥知道的暗道有六处,但精于逃命和给诡异设陷的顾明钰却发现了十处。
她也不用跟凶手太近,只需跟着一闪一闪的标记,就能确认凶手逃跑的方向。
钱梁一开始还想往被金吾卫把守的暗道跑,是顾明钰跟小乞丐‘闲聊’提醒,钱梁才躲开。
而后顾明钰直接叫小乞丐去传信,没有被把守的暗道,离钱梁最近的只有土地庙,逃命的人不会舍近求远。
她走到从土地庙方向逃过来会路过的三岔路口,带着小乞丐们挑了个避风的岩洞窝下。
两边都是没被发现的暗道,无论凶手往哪边逃跑……哟呵,正想着,顾明钰就看到一个身形丰腴的中年妇人路过,脚步匆匆往左去。
如果不是对方脚下一闪一闪的印记,她都要以为这真是个胖大婶了哩。
她从袖子里取出纸条,思忖片刻,用左手匆匆写下一行字,连同十三个铜板递给身边的小乞丐。
“左转往西,看到官差塞过去。”
凶手在前,追兵在后,容易让凶手跑掉。
问题不大,她知道该怎么抄近道。
她走过的地方就像一张立体图一样存在脑子里,凶手只剩两处可逃,按远近很好选择,她不用再跟了。
等送信的小乞丐离开后,她带着剩下的小乞儿回到悬崖下面等。
半个时辰后,顾明钰写好新纸条,连同最后一次的铜板都塞给小乞丐。
“将这张纸条塞给官兵,若你们拿了钱不办事儿……”
她唇角的笑意灿烂:“我剥皮抽筋刮骨的手段还不错,保证你们闭眼就是下辈子,鬼市的悬崖多挂几个尸体应该挺好看……”
小乞丐们快被顾明钰说得格外愉快的话吓死了,哆哆嗦嗦拿过纸条和铜板,迭声保证着一定将纸条送过去,跟被狗撵一样跑开。
荆邙和审完了不良人的赵祈分别带队,根据小乞丐第三次和第四次传递的消息,分别往大雁塔方向和暗河方向追了大半个时辰,在鬼市不知道转了多少圈,气喘吁吁,却只能跟在凶手腚后头吃屁,都有些受不住了。
李城:“不是,我……呼……就不问乞丐怎么知道钱梁的下落……呼,钱梁怎么在金吾卫包围下逃跑的?”
荆邙和赵祈对视一眼,看来内鬼就在此次前来的金吾卫之中。
二人都抬头看向悬崖,他们腿儿都快跑断了,没办法看到内鬼,只希望主人能看到。
裴峥一直紧盯着所有金吾卫的动向,却也没发现内鬼怎么跟凶手接头。
事实上这场抓捕不算成功,若没有小乞丐,凶手估计已经逃了。
裴峥不意外鬼市又多了他不知道的暗道,鬼市四通八达,有太多见不得光的事儿,暗道每年都在增加……
思忖片刻,裴峥猛地坐直身体,不对,有人在借小乞丐戏耍他们。
“不管是谁,我与此人有缘啊!”裴峥一点都不懊恼,多情潋滟的桃花眸中只有兴奋,再次放出孔明灯下指令——
「用银子收拢乞丐,找出幕后指使」
要是他身边有个消息灵通堪比狗鼻子,甚至能把金吾卫耍得团团转的帮手,他还用努力?!
与此同时,最后一张纸条被小乞丐扔到赵祈身上,被赵祈眼疾手快抓住。
打开纸条后,赵祈猛地愣住,脸色隐隐发黑,纸条上依然只有一句话——
「凶手已送至馎饦摊,有答案都不会答题,废物不谢哟」
11.第 11 章
钱梁自幼心性便与寻常人不同,他感情淡漠,从未崩溃过。
幼时被抄家灭族没有,成为小乞儿在鬼市东躲西藏差点病死时没有,因为偷窃被人打断腿几乎死掉时也没有。
他从来都是让人崩溃的那一个。
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活着一刀一刀送去见阎王时,那些人的哀嚎和绝望于他,就像被扔到郊外等死那年,大口大口吃木匠家的小女娘送他的窝头时一般愉悦。
可现在,钱梁一次次被人追捕,不管逃往任何方向都会被堵,跟丧家之犬似的闷头乱窜,呼吸粗重如风箱,他突然感觉到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崩溃。
可蛟儿叮嘱过他,想替钱家报仇,还剩昌乐坊那家刽子手一家没杀。
他绝不能被抓!
哪怕胸口火辣辣地疼,眼前一阵阵发黑,钱梁依然没放弃,匆匆在最后一个藏身地换上黑衣鬼面,抓起一块鬼市令牌,咬紧牙关往金吾卫最少的不良井跑。
他已经得知不良井外面有长安县的捕手埋伏,可以他的轻功,加上蛟儿为他准备的毒药,只要出了鬼市,天高海阔任他游!
钱梁充斥着血丝的凶狠眸子里闪过一抹希冀,当即提起最后一丝力气就要爆射出去。
然后发生了什么,钱梁不记得了。
他只感觉脚腕一疼,人突然升空,还未落地,太阳穴便猛地感到剧痛,接着就掉进了黑暗之中。
蛟儿!蛟儿的叮嘱他完不成了!!
钱梁身心崩溃至极,被黑暗拽着不停下坠,重重跌落在拽着绊马绳的红色纱衣舞娘面前。
顾明钰蹲下身,用揍人的铁扳指将凶手的鬼面戳掉,‘长’着一块红褐色胎记的蜡黄小脸儿上,笑容灿烂。
游戏结束!
不枉费她偷溜进花楼‘借’了身充满劣质胭脂味儿的衣裳,还冒着毁容风险用劣质胭脂易容,提前埋伏在通往不良井的小道角落。
打晕钱梁的那一瞬,因果秤齿轮就转到了第五圈。
要不是外头的金吾卫,她抓住钱梁,找出他的罪证,将人扔进长安县大牢,金手指就能升级了。
好在她也狠狠落了金吾卫的面子,剩下的账慢慢算,顾明钰轻哼几声,艰难将人拽起来。
她像伺候醉酒的飘客一样,将人带到馎饦摊,数出三枚铜钱,要了一碗馎饦给这位‘飘客’醒酒,骂骂咧咧消失在回花楼的方向。
半盏茶之后,顾明钰重新换上小乞丐服,翻了个面乱糟糟套在身上,把脸一搓,变成一个满脸唇脂,身上打着补丁,看起来囊中羞涩的矮壮‘飘客’,揣着手乐呵呵站在人群里看热闹。
金吾卫已经将馎饦摊包围,醉酒嫖客……也就是凶手,被两个年轻金吾卫抓住,低垂着头还在昏迷,只等荆邙和赵祈过来。
顾明钰顶着其他人有些微妙暧昧的眼神,毫不害臊地擦擦脸上的唇脂,狠狠打了个哈欠。
虽然没飘,但折腾一晚上,她确实累狠了,再过一个时辰还要打卡上值,啧~
好在有先前给县令喝药打样那一出,她肯定能被发配一个冷清的地方,有的是时间补觉。
哈欠还没落下去,顾明钰眼神突然一凝。
被金吾卫反剪双手的钱梁醒了!
若不是他身上一闪一闪的标记跟着颤动,顾明钰还没注意到,钱梁脑袋微抬,不算明显地偏向左侧禁锢他的金吾卫。
看起来二十左右的年轻金吾卫指尖有微光一闪而逝,是一根银针,带着血丝,若不是顾明钰仔细盯着,也发现不了他将钱梁唤醒。
在对方发觉被注视看过来之前,顾明钰垂下眸子,遮住眸底的金光。
因果秤升到二级之前,还有透支催动时,没法彻底掩盖异象,她早习惯了看似闭眼和垂眸,也不耽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所以她清楚看到那小伙子不动声色打量一圈后,用手指在凶手的肩膀上轻轻敲了起来。
不是摩斯密码,这时代也没有,但肯定是能传递消息的密语。
因为钱梁微微点了点头,才又垂下脑袋装昏迷。
顾明钰心下恍然,怪不得凶手每次犯案后都能不留任何破绽地逃走,感情除了鬼市有帮手,他在金吾卫也有接应。
金吾卫是圣人内卫,凶手犯案却是要毁掉新君名声,也就是说金吾卫出了内鬼,这真是……太棒了!
顾明钰眼底消失的金光变成雀跃笑意,被金吾卫抢的功,她有机会抢回来了!
很快,脸色发黑的荆邙和赵祈带人匆匆赶过来。
荆邙上前,简单粗暴抓起钱梁的脑袋,对着画像确认。
“是钱梁!”
“都给我仔细些,别人再跑了,送金吾狱候审!”赵祈厉喝一声,不动声色往顾明钰这边看了眼。
顾明钰心下一紧,她这堪比整容的易容化妆术,赵祈应该认不出她才对……
不等她有动作,赵祈就往她这边走过来,有几个黑衣身影推着一群小乞儿,送到顾明钰身边的空地。
顾明钰微微偏头,余光不出所料地看到鬼市标配黑衣鬼面的裴峥,手里上上下下抛着银角子,低声询问着被吓成鹌鹑的小乞丐们。
这是反应过来被人耍了,想找她?顾明钰将脸上的唇脂擦得更斑驳,唇角微勾。
内鬼都没找出来,还想找她?呵……要能找到,她跟这狗比姓。
她又连着打了两个哈欠,逼出眼底两汪水光,见凶手被押走,她也大摇大摆抱着胳膊往不良井去。
正好有钱梁贡献出来的鬼市令牌,不用白不用,嘻嘻~
内鬼的相貌她看清楚了,不必冒险去做标记,花费点心思总能找到。
子弹还得飞会儿呢,她很想看看对方到底给这叫钱梁的凶手传递了什么消息,要是对方再犯案,她能抢到的功劳更大。
只是惊喜来得比顾明钰预料之中还汹涌。
凶手被数十个金吾卫押送着往务本坊的不良井那边走,从那里出去走半个时辰就能抵达金吾卫大狱。
一行人彻底消失在馎饦摊这条街之前,原本状似昏迷的钱梁突然挣扎起来,嘶吼声响彻整条街——
“凭什么抓我!我是听长公主府典军武茂安命令办事!”
“放了我!你们无权抓镇国长公主府的人!”
哦豁!闹大了嘿!
两座大山要打起来咯,顾明钰笑得眯起来的丹凤眸中,齿轮再次开始转动。
金吾卫和鬼市看热闹的魑魅魍魉,都被凶手这句话给镇住了。
荆邙反应格外迅速,上前一手刀将凶手砍晕,怒喝声比凶手还大。
“凶手钱梁,在长安犯案多起,罪大恶极,还敢污蔑长公主府,王霖蛟、陈孟,你们俩干什么吃的?立刻将人押送金吾狱!”
被呵斥的王霖蛟和陈孟苦着脸,抓钱梁的动作都更加粗暴,恶狠狠压着人离开。
赵祈是死士,凶手抓住后,他立马回到了裴峥身边,正在替主人跟小乞丐们套消息,听到动静下意识看向裴峥。
顾明钰跟鬼市其他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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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相地缩着脖子闷头四下逃散,生怕被灭口,隐约听到背后裴峥带着笑的声音。
“如此穷凶极恶之徒,赵祈,你跟荆邙亲自押送一趟,定要跟圣人禀报清楚。”
裴峥还心情很不错地吩咐:“将这群乞儿带回长安县,回头审完了送去慈幼院。”
凶手抓住了,有这群小乞丐在,戏耍他们的幕后黑手也跑不了。
内鬼也露出马脚,马上就能在长安县偷闲养伤,裴峥怎能不高兴。
然而,愉快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
半上午,裴峥一觉还没睡够,就被赵祈急匆匆唤醒。
赵祈脸色特别难看:“昨夜金吾卫鬼市缉凶后续……已经传开,凶手在金吾狱被严刑审问,坚持指认是长公主指使他杀人,意图诅咒大唐国运,栽赃陷害圣人威名。”
“钱梁是前户部尚书钱祯羌庶子,当年武后查出钱祯羌暗中敛财,助琅琊王造反,判了钱家满门抄斩,他承认是为了报仇,才会入长公主门下,犯案后故意将此事揭穿。”
顿了下,赵祈深吸口气,压低嗓音继续放雷——
“金吾卫在钱梁说的藏身处找到了带有长公主府印记的金银珠宝,武茂安被传召入宫审问。”
“长公主得知此事大怒,手持武后所赐金券,带着三位宰相和数十位大臣入宫喊冤,朝野震荡,太上皇也被请出来了。”
裴峥因为没睡够,俊美面容不用上妆也苍白到几乎透明,躺着不想起。
“内鬼抓住了吗?”他表情很稳,稳稳地想马上去死一死,也好过去面对宫里的惊涛骇浪。
赵祈低头:“没有,昨夜所有跟去鬼市的金吾卫都查过了,全都是左营精锐,没人单独行动过……王霖蛟是定远侯的庶孙,陈孟您应该清楚,他们不可能投靠其他人。”
陈孟的阿耶是鹿国公手下大将,母亲是鹿国公的庶妹,鹿国公府和定远侯都是圣人的亲信。
裴峥慢慢坐起身,听出了赵祈的意思,想死一死的表情更甚。
左营多数都是皇族血脉和高门世家子弟,精锐全部出自支持圣人的家族。
没有证据就没办法咬人,否则寒了圣人一脉大臣的心不说,一个闹不好这几桩震惊长安的凶杀案可能会变成圣人指使,为了皇权栽赃陷害镇国长公主,好除去自己的亲姑姑。
裴峥捏了捏鼻梁,叹着气起身梳洗。
“小乞丐那边问出什么来了吗?”
赵祈脑袋压得更低:“他们说是一个装成乞丐,以剥皮抽筋刮骨为喜好的变态……”
领头的小乞丐言之凿凿地说,那人肯定是钱梁的同行,看不惯钱梁抢了自己的喜好,故意让对方落网。
“小乞丐非常笃定,说不然那变态不可能把钱梁当狗耍。”赵祈实在没法反驳,也觉得有点道理。
问题是,鬼市可能缺很多东西,唯独变态那玩意儿量产,找都没地儿找。
正在穿衣的裴峥闻言,动作一顿,心里突然生出点微妙的不爽。
被那王八羔子当狗耍的……可不止钱梁一个人。
正在厨房里靠着柴火堆睡得打呼噜的顾明钰,莫名感觉鼻尖有点痒。
她懒洋洋睁开眼,扫了眼认真撅着屁股洗菜的顾明钧,还有咄咄咄激情剁菜的廖婶,感觉自己仅剩的三文钱花得很值。
听到外头吆喝着准备马车送县令入宫的声音,顾明钰挠挠鼻尖,在耳朵里塞了两团干草,又快活地睡了过去。
啧啧,等她睡饱了一定来八卦,呼~
12.第 12 章
嘭的一声巨响——
裴峥一脚刚踏入兴庆宫大殿,就受到了四分五裂的茶盏迎接,接着便是清丽又威严的女声在殿内响起。
“放肆!”
裴峥顶着一旁小内侍瞠目结舌的表情,小心翼翼把迈进大殿的脚撤回来,捂着胸口一脸吓屁了的表情,虚弱靠在殿外廊柱上。
阿耶说过,母老虎发飙的时候,能离远点就离远点,不然会崩一脸血,还有可能是自个儿的血。
他不像顾明钰那小女娘一样晕血,他只是个听话的孩子罢辽。
不出预料,他身体才刚贴到朱色石柱上,就听到殿内镇国长公主冷静却难掩怒气的质问——
“我让武茂安配合金吾卫查案是因为本宫问心无愧!金吾卫竟敢将脏水往本宫身上泼,谁给你们的胆子?”
“本宫作为李氏子嗣,绝无可能拿大唐国运来开玩笑!”
“皇兄和陛下不如直接给本宫扣一个造反的罪名,将本宫打发去给父皇和母后守陵,也好过让人以为本宫是数典忘祖的畜生!”
裴峥微微挑眉,长公主喊冤够硬气的,可就他推测,此事即便不是镇国长公主所为,跟她也脱不开干系。
凶手在宵禁时候横跨朱雀大街东西两县如入无人之境,除了金吾卫的内鬼外,雍州府、万年县甚至鬼市,都少不了有人通风报信。
在长安城内有这份权势和人手的,只有镇国长公主一派,连太上皇和圣人都要退避一射之地。
殿内,大将军程铭带着审案的几个金吾卫跪了一地。
太上皇和圣人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比起身着超品宫装端坐的镇国长公主,都少了几分气势。
尴尬的沉默过后,太上皇温和开口:“皇妹稍安勿躁,当初若无你和三郎力挽狂澜,大唐也没有如今的安宁,朕和三郎自是不会误会你的。”
圣人也冲镇国长公主苦笑解释:“姑姑息怒,朕自小跟在姑姑身边长大,怎会不明白姑姑对大唐的忠心。”
“此案不会只听一家之言,朕会让人好好查,还姑姑一个清白。”
其实殿内殿外哪怕是不起眼的小宫女,都知道镇国长公主的野心,说她有谋反之心谁都不会质疑。
可正因如此,众人也都相信,镇国长公主想要一个繁华的大唐,不会拿国运来动手脚。
裴峥听出来的更多。
太上皇和圣人比镇国长公主更着急将此案与长公主撇开干系,否则说不得真会给镇国长公主借口,举着清君侧的大旗明目张胆造反。
兵权如今看似在圣人手中,不惧长公主造反。
实际上因圣人有心提拔寒门子,削弱高门世家对大唐的影响,许多手里有兵丁的士族都站在长公主那边。
使者团已经在路上,一旦长公主抬起反旗,不说成功与否,大唐跟殿内那个茶盏一样四分五裂,也就是近在眼前的事儿。
所以长公主有底气以退为进,甚至凭‘冤屈’从圣人手中咬下几块关键位置的肥肉也不是难事。
裴峥心里叹气,压力给到金吾卫和长安县,两处跟他都脱不开干系,果然还是死一死比较省事……
正想着,突然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传来,裴峥一回头,就看到了定远侯嫡子王裕轩,眼神一亮。
“王十三,你终于回来了!!”
太好了!
当年若不是这厮借着给祖父守陵,屁颠屁颠跑去东都玉台观清修,裴峥也不必小小年纪就淌金吾卫这摊浑水。
左郎将之职,当初是镇国长公主给自家外孙王十三准备的!
王裕轩容貌随阿耶,清雅温和,身形却随了太原王氏同出一脉的高大,因常年清修,略有些瘦削,笑起来的时候甚至真诚到有些憨厚。
他真诚又憨厚地对裴峥笑,“我过阵子就走,你甭在我身上动心思。”
裴峥:“……”呸呸呸!不听鬼故事!
“金吾卫如今缺人啊!”他看向王裕轩手中印着长公主府印鉴的账本子,冲里面努努嘴,苍白俊美的面容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否则账本子谁送不成,如今可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的。”
比起拉拢河东裴氏,镇国长公主更愿意拉拢太原王氏。
定远侯还年轻,再过几年,定远侯掌控的兵权未必比鹿国公少。
太原王氏祖训忠于圣人,可当家主母却是长公主府嫡女……啧啧,王裕轩想走哪儿那么容易!
“我没小六你那么眼尖,能再找个顾云峰给我一脚。”王裕轩老神在在冲裴峥笑笑。
不等裴峥说话,他抬脚踏入大殿,用一贯真诚又憨厚的声音禀报——
“太上皇,陛下,外祖母,长公主府金银珠宝进出记录的册子我取来了,对了,清宴在外头候着。”
裴峥:“!!!”艹,这个狗东西!
陈大伴甩着拂尘,似笑非笑将裴峥请进大殿。
不得不说,李家血脉都喜欢美人,看到裴峥那苍白到透明的俊脸,原本太上皇、圣人和镇国长公主之间格外晦涩紧绷的气氛都和缓了些。
圣人微微松了口气,瞪裴峥一眼。
“清宴,钱梁是你派人抓捕归案的,其中内情你最清楚,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裴峥心里苦,他就知道这当口进来没好事儿。
狗东西给他等着!
他虚弱地咳嗽几声,单膝跪地,拱手回话:“臣推测,此事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挑拨陛下与姑祖母的关系。”
“荆邙和赵祈与金吾卫一起去鬼市缉凶,本是水到渠成的事,竟一波数折,惊险不断。”
“金吾卫封锁鬼市,抓捕钱梁,可钱梁能及时得到消息逃跑,只怕金吾卫出了叛徒。”
“后有身份不明之人借小乞儿给金吾卫指明凶手位置,两拨人斗法,把金吾卫一干人等遛了个够,累得不轻,才叫钱梁钻了空子构陷姑祖母。”
圣人闻言微微皱眉,按理说内鬼一事不该宣扬……
可此一时彼一时,裴峥的意思他懂,只怕真有人在挑拨他与姑姑的关系。
圣人心下一凛,放下对镇国长公主的忌惮,心下紧着思忖,外敌虎视眈眈,在使者团离开之前,长安绝不能乱。
镇国长公主冷哼:“长安如今倒是热闹,都被那心怀叵测之辈透成了筛子,长安的大臣们都是废物不成?”
圣人表情尴尬,太上皇没吭声,跪着的金吾卫脑袋也直往胸膛扎,连王裕轩都不动声色挪到角落,显然都知道长公主嘲讽的是谁。
好在圣人自有属于天子的稳重,尤其是脸。
他镇定地问裴峥:“以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裴峥不动声色扫王裕轩一眼,“以臣之见,不如将计就计!”
“姑祖母含冤,太上皇和姑祖母自该派人辅佐金吾卫,彻查能与钱梁接触的官员,借机揪出内鬼和背后兴风作浪之人。”
“我伤势未愈,可在长安县坐镇,继续审问钱梁和武茂安,先前我从大理寺和雍州府将可能相关的旧案卷宗取了回来,也许能查出什么线索。”
皇权争斗明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私下却波涛汹涌。
这件事无论交给太上皇、金吾卫抑或镇国长公主一派官员,谁都不放心,倒不如互相牵制,合作抓鬼。
太上皇垂眸不语,圣人和长公主眼神微闪,在场都是人精,都明白裴峥的意思。
圣人和长公主争斗不休,才刚刚禅位没多久的太上皇也未必清白,有掣肘,才有平衡。
但圣人还是想让裴峥回金吾卫。
裴峥的祖母是圣人的亲姨母,鹿国公府的立场比定远侯坚定……
镇国长公主抢先道:“本宫觉得清宴所言有理,清宴伤了心脉,也担不起金吾卫的差事,这左将军的职位是该早做安排。”
她和缓了表情,冲王裕轩招招手:“轩儿你过来。”
王裕轩淡淡扫薄唇紧抿憋笑的裴峥一眼,恭敬上前。
长公主含笑望向圣人:“轩儿这孩子陛下是知道的,他功夫不弱,又有我李氏一半的血脉,当得起左将军之职。”
“以本宫之见,不如就叫轩儿入金吾卫。”
“他跟清宴打小就交情不错,叫程铭看着点,有他们兄弟俩联手,定能将那些胆敢祸国的魑魅魍魉抓出来。”
圣人还没说话,王裕轩却愧疚地看了镇国长公主一眼,甩开袍子跪下。
“陛下恕罪,当年裕轩在祖父病榻前曾亲口立誓,要为祖父守陵九载,专研祈福道法,以孝道为道心,为大唐和王氏满门修祈福之术。”
他肃容跪伏下去。
“还请陛下和外祖母原宥裕轩的固执,两年之后,裕轩定回长安,为大唐尽忠!”
裴峥目瞪狗呆,艹,这狗东西不是为了躲懒才跑去东都的吗?
可眼下王裕轩将孝心和为国祈福的忠心一摆出来,哪怕心有不满的镇国长公主都不能说什么。
圣人更是满脸赞赏,看起来非常愿意成全王十三。
裴峥又不是傻子,跑不过宁王家的李老七,跑不过定远侯家的王十三,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他自己心里清楚。
再不跑,金吾卫和长安县的苦差事怕是都要往他身上砸!
休想!
他可是快死的重伤人士!
裴峥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手里捏的帕子很快就被鲜血渗透,将圣人要说的话都给噎了回去。
“快!快去请太医过来!”
随着太上皇一声惊呼,殿内很快陷入了忙乱。
与此同时,长安县后衙的厨房内一片岁月静好。
顾明钰沐浴着透过窗户打进来的冬阳睁开眼,懒洋洋伸了个懒腰,深呼吸一口灶台上大锅里传出来的香气,幸福地想在柴火堆里打滚。
今天有冬笋炖老母鸡诶!
那鲜香浓郁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比仙乐都好听!
案板上还有廖婶剁好的兔子肉块和一大把枸杞,还有一盆洗好的茱萸,还有洗刷干净的几个铜锅。
顾明钰凌晨回来时,零星下了一场小雪,半上午都被太阳晒化了。
但冬天一下过雪就冷得厉害,那些在外东奔西走的差役们估计冻得不轻,最适合吃一锅热乎乎带辣汤的兔肉拨霞供啦,吸溜~
“廖婶我帮你打水!别冻着你的手,否则待会儿做饭,一冷一热会生冻疮哒!”顾明钧活泼又乖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那小碎嘴甜得,比起在顾明钰面前,像是换了个崽。
“廖婶做的饭最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廖婶可不能生冻疮,我会心疼哒~”
廖婶本就是个爱叨叨的,碰上经常在陈氏医堂给陈娘子婆媳捧哏的顾明钧,那是熊瞎子见了蜂蜜,老鼠碰见了油缸,简直不要太喜欢。
“小孩子才不能受冻,你快进去!”
“你阿姐睡得够久了,叫她起来干活儿!”
廖婶边说边抱怨,“也不知道你阿姐半夜是不是出去做贼了,睡得比农家的猪还香,那呼噜打的,怪不得往耳朵里塞干草,这是怕吵醒自个儿呢……”
顾明钧眼神闪了闪。
他因为早产身子弱,半夜有时会胸闷气短被惊醒,后半夜他惊醒的时候,确实听到隔壁阿姐住的房间有异响。
虽然阿姐动静很轻,但顾明钧耳朵好使,确定那是开关门的声音,坏阿姐说不定真是出去做贼了……不然她哪儿来的铜钱?
“阿姐是照顾我太辛苦了,都怪我身子不争气,廖婶别怪阿姐。”顾明钧很清楚这种事不能让人知道,替手里端着菜盆的廖婶掀开棉帘子,小嘴儿还叭叭替顾明钰解释。
进门,一老一小就看到顾明钰靠在灶台前,手里端着盛满鸡肉的干笋鸡汤,吸溜吸溜吃得起劲儿。
顾明钧鼓起小脸,果然是坏阿姐,偷吃好东西不叫他!
“你把鸡汤给我放下,那是给裴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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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齐县丞准备的!”廖婶重重放下菜盆。
“你这睡了一上午的,倒是比齐县……齐捕头他们这些辛苦了一上午的还先吃饭,也不怕被老爷们看见,你这差事还想不想当了?”
虽然顾明钰给了她三文钱,可一上午她又是干活儿又是替顾明钰带孩子,足够了,三文钱可不包括偷吃的!
顾明钰不听廖婶的责骂,反倒笑嘻嘻又拿出一根莱菔递给顾明钧。
“知道阿姐辛苦就去替阿姐把莱菔洗了,都说莱菔是小人参,我吃一根补补。”
顾明钰气得直瞪眼,还是顾明钰用口型说了‘给你留鸡汤’,他才哼哼着出去洗莱菔。
“廖婶,我有点认床。”她对上眼睛快要喷火的廖婶,不动声色为自己睡一上午觉作解释。
“前天照顾阿弟没睡好,白天又听县令吩咐忙了一天,昨晚下雪我怕阿弟身子不舒服,也没睡好,再不吃点好的,我身子骨怕是撑不住。”
廖婶撇了撇嘴,柴火堆里都能睡得跟猪一样,还认床,谁信呢!
怕不是叫县令撵回来才睡不着……她总觉得顾明钰跟原来有些不同,可要仔细说,又说不出来。
廖婶眼神一转,又主动替顾明钰盛了半碗鸡汤。
“那你再喝点,养好了身子才能继续为县令办差……话说你在东厅干些文书的差事也挺好的,怎么又回厨房来了呢?”
“我既是捕贼官,当然得听头儿的啊。”顾明钰将鸡汤煨在灶台边上,想让小毛驴跑,她吃肉就得给顾明钧喝汤。
“给县令办完了差事,我自然要回来,起码得把晕血的毛病治好,往后也好跟着头儿他们往外跑,到时候也能做更多差事!”
顾明钰说得大义凛然,看廖婶的眼神也格外坚定。
“为了守护长安百姓,为大唐尽忠,不负阿耶的遗愿……廖婶,今天再多杀几只鸡和兔子吧!”
一锅鸡汤不够喝的,拨霞供里只有一只兔子的肉,够谁吃啊!
她早上来的时候可看见了,采买送过来的鸡和兔子加起来二十多只。
也不能只顾着狗比和铁公□□?捕手们的命也是命,也需要人疼。
廖婶:“……你做梦吧!那是荆护卫自己花钱买的,吩咐晚上给金吾卫武将们做拨霞供。”
就是为了晚上那一顿,廖婶才特地中午先做几锅,也好叫县令和荆护卫他们知道知道她的手艺。
这死丫头确实跟过去不一样了,脑子转得倒是快,脸皮也比过去厚了不少!
顾明钰挑眉,钱梁已经抓住,金吾卫的人还来长安县干嘛?
想起被齐县丞安排在西跨院角落的小乞儿们……为了抓她?
“可我听头儿和王伯说,凶手不是抓住了吗?怎么还叫金吾卫过来啊?”她从顾明钧手里接过莱菔生啃,貌似不经意地打听。
顾明钧举手:“我知道我知道!”
“昨晚金吾卫和捕贼官辛苦抓凶手,裴世叔要犒劳他们,还叫人从鹿国公府送了十几坛好酒来呢。”
鹿国公府来人,有先前来长安县送药的两位嬷嬷,还给了他一大块麦糖,人也没走,在后宅给县令收拾屋子。
顾明钰懂了,不只想抓她,还要抓金吾卫内鬼,裴峥是打算借醉酒最容易出错的时候再筛一遍?
她若有所思拿了两个胡饼啃,给顾明钧掰下来一半让他泡鸡汤。
吃饱后,顾明钰在廖婶的念叨声中,跟她一起准备捕手们的午饭。
齐正和捕手们虽熬了一宿,但因钱梁在鬼市闹的动静太大,镇国长公主又声势浩大入宫,他们也没敢歇着。
齐正按照裴峥让荆邙传达的吩咐,稍稍睡了两个时辰,吃过午饭,就带着捕手们全换上便衣,去昌乐坊设暗哨。
诅咒大唐国运的事情没传开,齐正已经知道了,万一凶手还有同伙,昌乐坊必是对方继续犯案的地方。
参与鬼市缉凶的金吾卫有五十多人,加上长安县捕手二十,至少要准备十锅拨霞供并八十人吃的下酒菜和面食才够。
廖婶虽然没做过这么多人的饭,但对厨房里的活计非常有数,忙而不乱地把顾明钰和顾明钧姐弟俩支使得团团转。
顾明钰见顾明钧这两天兴致勃勃地跑来跑去,小人儿看起来倒是比先前在陈氏医堂和大安坊杨婶家精神,都没怎么咳嗽,也就由他去了。
顾明钰也认真跟着忙活。
也就是洗洗涮涮剁剁的事儿,还能见缝插针在廖婶没注意的时候提前偷吃,不摸鱼她也很快乐!
忙碌到天黑,长安县燃起龙灯,东跨院内摆好拨霞供铜锅和酒肉菜品时,姐弟俩成功地把自己吃撑了。
金吾卫武将上门,齐正带着从昌乐坊换值的几个捕手也回来,还有一群小乞儿挤挤挨挨在角落里咽口水,东跨院里沸反盈天地热闹起来。
顾明钰给顾明钧灌完了药,哄睡他之后,把从陈氏医堂借的狼皮袄一裹,挑了个避风的角落揣着手蹲下来。
她手里端了一盘齐县丞夫人给的山楂毕罗,准备一边消食儿一边凑热闹。
抓鬼游戏,她也很喜欢哩~
只是一大帮男人才刚入座,裴峥都还没露面,顾明钰才刚把第一块山楂毕罗塞进嘴里,这场犒劳晚宴就戛然而止。
负责带着一半捕手在昌乐坊埋伏的王伯,吼喽吼喽喘着粗气跑进来,沙哑如破锣的嗓音猛然炸响——
“不好了!延平……呼……门外县郊有人投毒!户部侍郎武茂平全,全家惨死别苑!”
‘啪’的一声,不知道谁不小心将还没点火的铜锅推倒,暗红的茱萸汤底洒了一地。
顾明钰在暗处平静看向被荆邙训斥过的王霖蛟,眼中齿轮再次开始转动,看来不止他是内鬼。
不,顾明钰紧盯着手足无措打翻了铜锅的王霖蛟,也许……他不止是个内鬼?
刹那间,她慢慢阖上的丹凤眸中,起伏的秤盘迅速平衡。
她推断对了!
13.第 13 章
鬼身边还有什么?伥鬼!
顾明钰迅速起身,要真是这样,那背后的因果逻辑可比抓内鬼大多了,她必须得去现场!
作为长安县捕贼官,破案她义不容辞……当然,最重要的是顾女捕现在穷得一批。
其实穿过来之后,陈老大夫知道顾家兄妹日子难过,没把灵芝完全抵账,给了她一贯钱。
加上原身还存了点应急用的钱,总共三两多银子,寻常人家能支撑俩月,顾明钰半个月就花了个精光。
在无限世界攒钱也没用,只有到手进嘴的那才是自己的。
廖婶做的小食太好吃,西市的肉这阵子也便宜,鬼市的小吃味道也格外吸引人,使唤小毛驴得给胡萝卜……所以不怪她,只怪钱不经花。
有钱时顾明钰不急,没钱自然得尽快提升实力兑换金银,才能继续摸鱼。
没毛病!
赚钱念头太迫切,顾明钰一时没注意动作轻重,突然听到一声厉喝——
“谁?滚出来!”
顾明钰身体一僵,坏菜,她忘了躲的地儿隐秘是因为这是往县令院子的拐角,长安县轻易不敢有人过来打扰。
“咳咳,卑职顾明钰,见过县令。”她浅走两步,就看到出声呵斥的荆邙,还有赵祈,以及被二人警惕护在中间的裴峥。
赵祈看清楚顾明钰身穿狼皮袄,缩着脖儿还端着个碟子,唇角微抽。
“你在这儿干嘛?”
“卑职听闻县令指挥金吾卫和捕手抓住了凶手,今晚开庆功宴,就想……增长一下做捕贼官的经验。”顾明钰垂着眸子,她忽悠诡异忽悠惯了,瞎话张嘴就来。
见荆邙和赵祈将信将疑,她话音一转,表情赧然。
“还有卑职和阿弟习惯了在家睡,在县衙睡不安稳,想确认一下能不能带着阿弟回家,又不敢去外头问,所以……”
这话荆邙和赵祈倒还信一些,顾明钰夜里睡不好,在后厨打瞌睡的事儿,廖婶可没保密。
“寒风凛凛还不忘了吃,你长经验还是长膘来了?”裴峥似笑非笑从顾明钰手中的碟子里,将最后一根山楂毕罗塞进嘴里。
顾明钰:“……”吃你家大米了吗管这么宽?
吃她的毕罗还哔哔,就欠小明九十九的爷爷过来给他一个大比兜。
裴峥用毕罗压下刚才被俩嬷嬷逼着灌药的苦涩,心里冷哼,要不是因为这小女娘,他也不必受这个苦。
增长经验?呵……他比顾明钰多八年胡说八道的经验,听她扯淡!
俩人在心里疯狂腹诽对方的功夫,齐正表情严肃,带着人焦急赶过来。
“县令……”
“齐正你去一趟雍州府,将云仵作带去现场。”裴峥没让齐正再重复一遍,王大牛先前吼声不小。
“荆邙你带金吾卫先出发,封锁武家别苑,不许任何人进出。”
荆邙立刻应诺离开。
裴峥又凉凉扫顾明钰一眼,“既然想增长经验,顾明钰跟着一起去现场。”
省得她还有闲工夫凑热闹,可别说他这个世叔不给侄女机会。
顾明钰眼神微闪,干脆应下,这样还省了她想办法出城,避开人赶回来的麻烦呢,她谢谢这位风骚世叔八辈儿祖宗都行。
齐正看着造型……狂野的顾明钰,皱了皱眉,到底没拦着,毕竟顾明钰也是捕手。
思及先前堂伯告诉他的内情,齐正私下叮嘱了小孟几句。
等大家出来县廨,小孟凑到顾明钰跟前,小声道:“头儿让我跟着你,到了别苑你要是犯晕就扶着我,别逞能。”
顾明钰没打算往前冲,裹好狼皮袄对小孟拱拱手,承他的情。
“回头发了月俸,请你和头儿上我家吃饭,我请客,你俩买菜做饭。”
小孟喜滋滋地点头,点着点着感觉有哪儿不对劲,他挠挠后脑门。
“你……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嗐,我成长了呗。”顾明钰揣着手冲小孟憨笑,“谁也不能一直是昨天的自己,对吧?”
众人:“……”长的是脸皮吗?
在场捕手包括重伤的裴峥都是耳聪目明之辈,见小孟表情迷茫,都有点憋不住笑,吃不成庆功宴还要夜里出去查案的压抑都减轻了些。
众人对顾明钰都有点改观,这个曾经胆小怯懦的小女娘……
“啧~顾云峰的闺女,果然脸皮不一般!”裴峥在马车中嗤笑,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待会儿盯着她不许她靠前,省得叫人发现长安县有晕血的捕贼官,丢人现眼。”
驾马车的赵祈含笑应了一声,主人的嘴向来比鸭子硬,他早习惯了。
长安县所在的长寿坊离延平门不远,一个半时辰后,众人就抵达武家别苑外。
顾明钰习惯使然,下意识四下打量,寻找逃跑路线,顺便检查有无异样。
已是宵禁时分,这里是贵族别苑,又发生命案,哪怕县郊并不禁止百姓走动,四下也格外安静。
别苑门口有金吾卫把守,顾明钰没办法催动金手指,什么都没发现。
但一进门,荆邙就带人迅速上前跟裴峥禀报——
“别苑周围和各处出口包括院墙,属下都带人探查了,没有外人出入的痕迹。”
“房顶也看过了,没有潜伏痕迹。”
齐正是骑着马带着仵作老云头过来的,比裴峥过来的还要早一点。
“死者都在二进院正堂,当时并无仆从在屋内伺候。”荆邙说完,他也立刻上前继续禀报。
“卑职看过屋内,有十个死者,除发现死者的两个丫鬟在门口留下了脚印,没发现其他人出入的迹象。”
“最先发现死者的丫鬟受到惊吓撞到门上昏厥,被地上的碎瓷片划伤手腕,失血过多,至今昏迷未醒。”
“另外一个洒扫丫鬟听到动静后,把管家喊过来,管家进城报的案。”
王大牛回县廨拿值守捕手的晚饭,在长寿坊坊口碰到认识的武家管家,骑马先行一步回县廨禀报。
顾明钰揣着手站在小孟身后,顺齐正的话望向廊庑下,昏迷的丫鬟用被褥裹着躺在避风处,旁边有个跪着哭泣的丫鬟。
其他仆从们都被管家约束跪在院子里。
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冻得,他们脸色都有些发青,看起来因为主家死绝惶恐不安,却并无眼神闪烁或表情异样之人。
“云老还在里面验尸。”齐正继续道。
“死者被发现时,屋内窗户微开,烧的是上好银丝炭,死者口唇和眼睛里没有炭火中毒后的樱红色痕迹,云老已经排除炭火中毒的可能。”
顾明钰微微挑眉,没外人进出别苑,死亡现场也没人出入,典型的密室杀人案啊!
裴峥面色平静站在二进院正堂门口望进去,里面身穿锦衣绸缎的男男女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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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乱横尸屋内,他都认识。
户部侍郎武茂平和他的大儿子趴在圆桌上,地上躺着武家老封君和武茂平、武茂安两人的夫人。
再往里的软榻上,两侧躺着七窍流血的年轻男子,是武茂平的二儿子和三儿子,死状都极其狰狞可怖。
地上的两个小娘子和一个半大的小郎已经被放平,盖了白布。
齐正问过管家屋内人的身份,顺着裴峥的眼神低声道:“这三个是已经验完尸的,是武茂平嫡长女和庶出次女,还有庶出三郎。”
裴峥轻嗯了一声,眼神终于多了几分属于金吾卫将军的犀利,缓缓在屋内扫过。
仵作老云头正佝偻着身影,查看软榻上两人的死状。
顾明钰假装好奇,拉着小孟凑到窗边,有佯装胆怯垂下眸子,催动齿轮转动,以延展出去的异能微光不动声色观察。
昨夜刚下过雪,城里雪化得快,别苑这边地势高,雪没有全化,地上湿漉漉的。
微光一延展出去,屋内屋外的所有痕迹,都出现在顾明钰眼底。
屋外脚印复杂,现场这么多人走来走去,暂时没法确认到个人。
屋里死者都穿着贵族在屋里行走的软靴,没留下脚印,除齐正、裴峥、云老和赵祈的脚印,只门口有凌乱的小巧脚印,几个碎瓷碗和一大摊血,再无其他。
趴着死者的圆桌和软榻的矮几上,摆有因为死者死前挣扎有些凌乱的茶具和茶点,显然死之前一家子正喝茶议事。
不会是闲聊,否则人不会这么齐。
现场有十个人,若毒下在茶和茶点里,或长期下慢性毒,没办法保证人死的也这么齐。
顾明钰若有所思看向香炉和烛火……
裴峥虽然不爱干活儿,但也不缺乏敏锐,几乎在顾明钰目光看过去的瞬间,突然开口。
“齐正,赵祈,将窗户全打开!”
“云老,你看一下茶水、香炉和烛火有没有问题。”
仵作老云头年轻时曾认一位医术高超的太医为师,后来那太医入罪,他跟着被打成贱籍,成了仵作。
老云头的医术深得那位擅长养身的太医真传,长安城知道的人不少,若不是裴峥成了长安县县令,雍州府估计还会借机扣着云老不放。
鹿国公常年在外征战,身体不好,鹿国公府曾请云老上门过,所以老云头认识裴峥。
听裴峥说完,老云头佝偻着身影没动弹,只翻了个白眼。
“所有死者皮肤颜色发绀,瞳孔缩小,七窍流血,血迹艳红,符合剧毒身亡的特征,要是毒下在香炉和蜡烛里,等你小子想起来,你们早躺下了。”
他进门时就用银针和噬毒蚁,把屋里的茶水还有可能会高温融化的东西都验过了,都没毒。
裴峥摸摸鼻子,只要想想阿耶以前回京时龇牙咧嘴,面容狰狞挨过的银针,他就完全不想跟老人家计较呢。
他只平静问:“死者身上可有伤口?”也有可能是为暗器所伤。
云仵作撇撇嘴,指着被放平的那几个。
“软榻上这俩还有地上这仨我都看过了,他们除死前挣扎摔伤外,身上没有其他伤口任何伤口,发髻内也没有伤口。”
那就是排除暗器和屋内物什下毒的可能?啧,密室碰上死胡同啊这是,顾明钰摸着下巴思忖。
屋里屋外也突然陷入沉默,只剩火把在风中簌簌燃烧的声音。
14.第 14 章
顾明钰听裴峥被怼,心里那叫一个得劲儿,恨不能魂穿云老,她可以怼得比云老更得劲儿!
她冲小孟眨眨眼,小孟也跟她挤眼,确认过眼神,都是爱吃瓜的人。
两人往廊庑下站了站,反正破案轮不上他们俩年轻菜鸡,都伸长了耳朵,鸟悄凑热闹。
顾明钰始终站在小孟身后半个身位,以小孟为遮挡,观察起武氏别苑的仆从。
密室杀人案,十有八九是熟人作案,才能保证环环相扣,不出纰漏。
武氏别苑的官家带着所有仆从们都在这儿了,她再次催动齿轮转动,仔细观察所有仆从和王霖蛟。
如果王霖蛟不是唯一的内鬼,从先前在县廨看,这场毒杀案不在他预料范围内,甚至让他惊慌失措。
那现在两人在同一个空间内,就是他们最容易出错的时候。
另外一边,裴峥再次打起精神,他就不是一个会被困难打倒的人……有困难就放弃嘛,何必跟云老多说话为难自己。
他侧身让齐正带人将尸体挪到室外,再次仔细打量室内,心头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
但他仔细看完这间除了装饰物外,跟普通贵族别苑没有太大差异的正堂,始终没发现有哪儿不对。
片刻之后,他眼神猛地一凝,疾步走出门外,声音冷冽问道——
“武茂安的孩子呢?”
武茂安成亲三年,他的孩子裴峥没见过,才一时没想起来。
但裴峥记得,他重伤第三日,也是他醒来的当日,他阿娘哭得双眼红肿,完全没有出门的心思,却不忘哽咽着吩咐管家,替她去户部侍郎府送武茂安那对龙凤胎的抓周礼。
裴峥眼神不经意往缩在小孟身后的顾明钰身上扫过,这小女娘晕在钱梁脚边那次,昌明坊那家人也丢了一对龙凤胎,钱梁始终没有交代孩子的下落。
如果不是巧合……那这案子就有可能是还没抓住的内鬼所为,依然跟先前诅咒大唐国运有关。
虽然裴峥不懂血咒,却知道龙凤胎幼童,是上好的人牲!
听到裴峥声严色厉的问话,管家白着脸站出来回话。
“回大人,二老爷家的小姐和少爷在——”
“——在长公主府。”一个温和中带着几分沙哑的男声,从一进院和二进院的中门处响起。
顾明钰目光从王霖蛟身上转向来人。
进门的是个身形高大瘦削,容貌清秀温润的男子,与裴峥一样穿着浅月色的束身长袍,白玉簪绾于头顶,行色匆匆,一举一动却行云流水般洒脱。
虽然长相与裴峥没法相比,那身清雅出尘的气质丝毫不逊色裴峥。
顾明钰盯着对方有所磨损的袖口上扫过,一时拿捏不准对方是世家子还是长公主府管事。
裴峥很快揭开了男子的身份。
“王十三?你怎么来了?”
“小姑姑先前一直带着孩子在长公主府住,小姑父被抓后,小姑姑将孩子托给母亲照看,自己来了武家别苑。”王裕轩表情悲伤看了眼院中覆白布的尸体,声音更沙哑了些。
“外祖母和母亲一听闻别苑出事,心急如焚,立刻叫我领了武茂安的典军令牌赶过来……”
裴峥眼神瞬间看向管家。
管家缩了缩脖子,这么大的事儿他哪儿敢瞒啊!
托请王大牛替他报案后,他立刻回了一趟户部侍郎府,府里自会有人去镇国长公主府禀报。
王裕轩话没说完,就在云老的示意下,掀开了武茂安夫人的盖尸布,看到死去的姑姑,他眼眶瞬间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顾明钰淡漠挑眉,武茂安是顾云峰以命救下的,她听廖婶念叨过很多次。
神龙元年武氏嫡支被问斩后,武茂平这一脉偏支开始崭露头角,加之长公主的重用,兄弟二人算是重新撑起了武氏门楣。
镇国长公主嫡女武宁郡主下嫁定远侯后,做主将小姑子嫁给了长公主府典军武茂安,夫妻二人长期在长公主府居住。
先前武茂安去长安县东厅请裴峥的时候,用的就是给定远侯十三郎接风洗尘的理由。
嗯?王十三郎也是定远侯的儿子……她重新看向王霖蛟。
王霖蛟低着头站在二门边上,一直没抬头,也没跟在场所有仆从有过任何眼神沟通。
顾明钰微微蹙眉,管家和其他仆从们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破案还真进入了死胡同。
没有任何线索,她也不能随意推断因果,因为她刚才以血气支撑因果秤观察细节,剩下的血气只够她推测一次。
她也不是个会被困难打倒的人,办法总比困难多,她继续催动齿轮转动,再次在王霖蛟和仆从们,甚至刚到来的王十三身上仔细观察。
裴峥因着过去跟王裕轩的交情,上前拍了拍他肩膀以作安抚。
王裕轩偏头擦掉眼泪,深吸口气,站起身眸色深冷看向裴峥,抬起手举在裴峥面前。
“那日你吐血昏迷被送回长安县后,陛下和太上皇与外祖母商议,让我暂代金吾卫左将军之职,我没同意。”
“待会儿回去后我会求见外祖母,请她代为求见陛下,允我就任金吾卫左将军,我们一起侦破此案,为长安枉死的百姓……也为小姑姑报仇,如何?”
得知武茂安家的双胞胎没丢,此案跟血咒没关系,裴峥心底很是松了口气,再听王裕轩的话,努力抿住薄唇才没笑出来。
他一把握住王裕轩的手,严肃道:“这本就是我作为长安县县令该做的,你早就该留下了!”
王裕轩努力扯了扯唇角,握着裴峥的手在他肩头轻捶了下。
“等案子破了我就走,你还想留着案子过年啊?我可还想在玉台观多享几年清静呢。”
“龙抬头后就会有使者陆续到京,即便破了案,少不得也会有一段时间风言风语,为了大唐的颜面,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裴峥空欢喜一场,翻个白眼抽出自己的手,倒也不磨叽,立刻开始安排活儿。
“齐正,你带人将武氏别苑所有人都带回长安县审问。”
“赵祈,你带人去户部侍郎府审问府里的下人,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他语速快得根本没给王裕轩拒绝的机会。
顾明钰在一旁偷偷撇嘴,所有人都安排得团团转,就这狗比自己不用干活儿呗?
周扒皮,幸好她已经被打发回厨房……
“荆邙,你带金吾卫继续死守昌乐坊。”裴峥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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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说完后,看向王裕轩。
“等你接任左将军之职,昌乐坊交给你来看管,此案说不准跟钱梁有关,以杀人灭口之举继续挑拨陛下和姑祖母的关系,背后之人定不会放过昌乐坊。”
“这本就是金吾卫的差事,我不好越俎代庖,钱梁和武茂安那边也留给你继续审理。”
“大理寺、雍州府和长安、万年县的旧案卷宗我会命人整理好,让人给你送一份,你尽快审出钱梁背后之人。”
顾明钰的幸灾乐祸一下子被打断,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命人整理,这个人……不会是她吧?
艹啊,她可以不做人吗?
王裕轩也听出了裴峥这一系列的安排背后的心眼儿,唇角抽了抽,低头看到小姑姑被盖着白布的尸体,只沉默着,算是应下裴峥的话。
待得稳定下情绪后,王裕轩道:“我这就回去求见外祖母,有什么消息你随时让人来金吾卫大营找我。”
裴峥也不打算继续待下去,这地儿忒冷,他心口下方一寸处的刀伤隐隐作痛,身体也开始发热。
再不走,明天两位奶嬷嬷估计又要上门给他灌药。
“将别苑封了,回县廨!”
众人一起往外走,王裕轩这才看到二门边上站着的庶弟。
“十六,你也在。”
定远侯庶子王霖蛟上前,轻喊了声十三哥。
“听到武氏别苑出事我就心慌不已,果然是小姑姑出事,幸亏十三哥你回来了。”他红着眼眶抬头看王裕轩一眼。
“哥,我也要为小姑姑报仇!”
顾明钰紧跟在小孟身后,了然地垂下眸子,看来不是没人发现王霖蛟先前的惊慌失措和进入别苑后的沉默,但他小姑姑死了,其他人都觉得正常。
巧了,她这人就喜欢叛逆,她推断,这小子撒谎!
因果秤齿轮停止转动,秤盘亮起,在她眸底从起伏不定迅速变换成了平衡状态。
站在王霖蛟跟前的王裕轩轻叹一声,拍拍王霖蛟的肩膀。
“孟姨娘最近身子骨不好,你有空回去看看她。”
一行人出来武氏别苑,齐正带着人利索将别苑前后门都贴了封条。
因为要带走的人太多,连顾明钰和小孟都被安排去看管仆从,免得有人可能会逃跑。
顾明钰没再去盯王霖蛟,反而饶有兴致地望着王裕轩打马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因为兴奋,甚至没控制住眼中隐隐闪过浅浅金芒。
王裕轩表现得很正常。
姿态出尘,对亲人有责任感,看裴峥那迫不及待甩锅的架势,这人对功名利禄也避之不及,完全是个毫无瑕疵的老道候选人。
可无限世界没发疯之前的诡异更正常,没有瑕疵有时候就是最大的破绽。
她从王裕轩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走在前面的马车掀起一角帘子。
裴峥先前就看到顾明钰和小孟揣着手看他被云老训斥,当时就想叫她连夜整理卷宗,省得她太闲,哪哪儿都喜欢凑热闹。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眼神犀利的裴县令就发现这小女娘眼睛又放光……还是王十三离开的方向,比先前看他时还要亮。
不是,这小女捕眼瞎吗?!
15.第 15 章
进入十一月,长安的雪就开始多了,待得辰时天光还未放亮,廖婶就嘬着牙花子念叨要下雪。
“库房的菘菜和莱菔不多了,要是雪下得太大,帽儿村那头送不来菜,齐县丞又要叫采买去东市进咸菜疙瘩。”
西市用好盐腌制的咸菜齐县丞舍不得买,回回去东市最里头一家拿青盐腌咸菜的铺子买便宜货。
廖婶在顾明钧不明所以地注视下,牙花子嘬得更厉害。
“那玩意儿吃多了不克化,茅房都上不下来……三清道祖在上,可保佑这场雪小点儿吧,不然那咸菜疙瘩至少得吃上半个月!”
在灶眼前认真烧火的顾明钧,回想起在陈氏医堂,和陈家小孙子在茅房拉不下粑粑,脸对脸哭的事儿,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小屁股。
“阿姐,陈翁说咸菜会破坏药性,我天天喝药,咱们多吃点肉好不好?”
顾明钰:“……下个月发了俸禄就买。”
她也被廖婶念叨得有点胃疼,记得好像在副本里听人说过,青盐有下火明目的作用,这阵子捕手们压力大,差事也重,齐县丞也未必就纯粹是为了省钱。
但从原身记忆里看……劣质青盐腌出来的咸菜是真不好吃,甭管就啥都一股子涩味儿。
这个月长安县捕手都拿不到月俸,她还身无分文,只能带着顾明钧在后厨和陈氏医堂混吃混喝,再不要脸,这种时候也只能有啥吃啥。
喝了两碗粥,顾明钰把小崽子留在厨房继续混吃喝,拖着沉重的脚步,去了齐县丞先前给她安排的东厅偏房。
看着案几上几乎摆不开的陈年旧案,顾明钰一脸的苦大仇深。
如果她有罪,请让她坐牢好吗?
躺着哪儿也不用去,啥也不用干的话,咸菜疙瘩她也能将就。
可吃不好,姓裴的狗比还不干人事儿,将所有的旧案都扔给她,这就让人很难受了。
那厮还叫赵祈传话说什么,“县令体贴你照顾弟弟,叫你不用熬夜整理,白天尽快整理好就行,免得坏了眼睛。”
啊呸!
那狗东西以为他很体贴?
顾明钰想抢功让金手指升级的心思前所未有的迫切,但她有种直觉,这些旧案卷宗现在提供不了什么线索了。
会出现在旧案卷宗中的钱梁已落网,伥鬼是王霖蛟,内鬼虽不确定,可王十三绝对不清白。
一道题,甲乙丙都出来了,推个丁出来,按道理讲应不是难事。
但想要金手指升级的功劳,这事儿得她来查,至少也得她将这些人犯罪的线索捅到齐正面前,严刑拷打审问,广撒网收集证据,这些她都得参与,最后破案定罪时,她也得有姓名。
她有因果秤辅佐推断,外挂又不讲基本法,乐观点估算,这案子十天内稳破。
问题是,她绝不能这么干。
她也算跟两个大案了,当然,她约等于什么都没干……但她什么也不用干啊!
从西市张屠户被杀到现在,短短几日,齐正瘦了好几圈,王大牛他们腿儿都快折了,廖婶做菜做得胳膊都肿,就连活计最轻松的小孟,眼底也全是红血丝。
顾明钰……胖了三斤有余,所以她从来没想过站出来干涉任何案件的进展。
否则往后她会跟齐正他们一样,有吃不完的苦,那顾明钰宁愿去死。
不是夸张,经验之谈,反正她死过一回了。
想要功劳,只剩一个办法——暗中抓人,私刑审讯,将两个案子的证据拿到手,再以稳妥隐秘的方式送到长安县。
只要案子是她破的,朝廷如何审案定罪那点功劳,她还不看在眼里。
现在的问题是,只有她自己,还不能被发现,破题就没那么容易,得抓准切入点,不好找。
钱梁在金吾狱,王十三在镇国长公主府,这俩地方以她如今的身手,几乎没有进去的可能。
王霖蛟在金吾卫大营,只能趁他回定远侯府的时候动手。
可密室杀人案的凶手还没有线索,王十三那个人给她的感觉很危险,万一打草惊蛇,还拿不到关键证据的话,一切白玩儿。
所以她只有一次机会!
顾明钰有一搭没一搭地整理着旧案,看起来很是卖力地忙活了会儿,待得外头天亮,终于等到了廖婶想让三清道祖撵走的大雪片子洋洋洒洒落了下来。
她伸长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很快外头就有人喊下雪了。
隔壁的齐县丞出来门,在廊庑下转来转去好几圈,也嘬着廖婶同款牙花子出了东跨院,估计是去找采买。
顾明钰趁着没人注意,鸟悄踹上手沿墙根去了西厅,武氏别苑的仆从们都在西厅受审呢。
“我们是昨天下午才从侍郎府去的别苑,也没带多少行李,连老封君都只带了六口箱子。”
“大老爷还让我们去村子里收了些山珍,按照寻常惯例,就是准备在别苑待客,过不了几日就要回京。”
沙哑着嗓音回话的是先前去报案的管家。
顾明钰估摸着要么就是刚开始审,要么就是第二轮了。
齐正的大嗓门接茬问:“你再想一下,武侍郎到底说没说过要接待什么客人?”
“大老爷真没说,以前大老爷待客也不是回回都说是谁。”管家快哭出来了。
“但二夫人都回来了,看起来挺高兴,还叫我们都不准往二院去,只留了红苕一个人守着,我们都猜,要来的贵客肯定能让二老爷尽快从金吾狱出来。”
齐正没问红苕是谁。
顾明钰在门外瞧着,很快,发现主人死了去禀报管家的那个丫鬟被带进了西厅。
齐正:“你仔细回忆,从你听到声音到看见死者,都发生了什么,你都看到了什么,不许有任何错漏之处!”
丫鬟的声音同样沙哑,还带着惶恐:“奴婢青凡,是二院负责洒扫的丫鬟,晚饭后管家吩咐,不让我们在二院里待着,只留了红苕一个人,我们就都在后院扫雪。”
“我从小耳朵就灵,扫到二院和后院廊庑的时候,我好像听到有巴掌声和红苕的闷哼,大概又……大概是被主子责罚,我就多往二院伸了伸耳朵。”
“岂料没过多久,我就听到嘭的一声响,还有茶杯摔地上的声音,却没有红苕求饶的声音。我偷偷躲在过堂角落往里看,看到红苕浑身是血趴在地上,屋里还有嘶嘶嗬嗬的声音,结果过去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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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凡的声音愈发颤抖,“就,就看到死,死人了呜呜……”
齐正从半夜审到现在,武氏的下人们都没睡,他也没睡,终于从一干没甚大用的回答里听出了一丝破绽。
他定定看着青凡:“你好像对红苕被主子责罚并不意外?”
武氏管家说,这红苕身份在武家不一般,是武茂平从花楼里带回来的,下人们大都知道,红苕应是花楼的娼妓为其所生。
红苕素日里伺候在武家老封君跟前,非主非仆,却比寻常仆从受武家人信任。
青凡忐忑不安道:“因为红苕的身份,大房的两位小娘子很不喜欢她,只要找到机会就会打骂红苕……”
青凡还在细数红苕被苛待,院外顾明钰狠狠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在心里骂自己蠢。
昨晚她靠因果秤将所有人都仔细观察过,因为相信异能和自己的观察力,才会为始终没发现凶手纳闷。
可有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躺着,她没能观察到表情和眼神,她竟然没发现,真真是……过了几天好日子,就把脑子糊住了。
西厅内齐正声音也高了几分:“红苕身为武氏血脉,却不入武氏族谱,又长期被家中姊妹欺凌,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痛下杀手?”
“不可能。”这话青凡倒是回得平稳,而且很笃定。
“若不是大老爷将她从云烟楼带回来,她得跟她阿娘一样接客,武家能收留她,老封君待她也不错,她一直都很感恩。”
“若主子们还活着,再过两个月,二娘与定远侯府的七郎就要开始过礼了,老封君答应等二娘出嫁,就给红苕则个寒门郎小官嫁了。”
所以,谁都有可能杀人,就是好日子马上到眼前的红苕不可能。
青凡的声音又沮丧下去,“主子们都没了,我们这些伺候的都没个好下场,红苕没了庇佑,又没个正经身份,只会比我们更惨,最希望主子们活着的就是她。”
青凡想起前路堪忧,也没什么继续为红苕辩解的心思。
她只希望尽快破案,别牵扯到她们身上,能再次被发卖个好人家,就是幸事了。
门内门外,顾明钰和齐正却都对青凡的话不置可否。
好日子也阻拦不住因命运不甘生出的仇恨,而仇恨只要滋生,复仇者大多已经将性命置之度外,哪儿还会惦记什么好日子。
顾明钰看到小孟在西厅东侧关押武氏家奴的偏房那边守着,噗呲噗呲打信号让他出来,问清楚红苕还在昏迷,人躺在云仵作平时歇着的后院,就在齐县丞院子旁边。
她立马转身欲往后院奔。
裴狗比和齐正都不蠢,仵作老云头又精通医术,现场却没发现任何死者中毒死亡的证据。
只有杀人动机没有杀人手段的凶手需要什么?
她的切入点来了!
但顾明钰一转身,就在大雪纷飞中,看到身穿白色狐裘,月白锦袍,手揣棉捂子,静立伞下的裴峥。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明钰仿佛看到一幅冬雪绘就的唯美画卷。
然后这幅唯美画卷长了嘴——
“旧案卷宗整理完了?还是又涨偷懒的经验来了?怎么没端盘瓜子呢?”
16.第 16 章
听到裴峥用好听却酸鸡声音三连问,顾明钰活似看到母猪长出了爬树的腿,简称白日见鬼。
怎么每回她摸个鱼,都能碰上这哥们儿?
可沉默片刻,顾明钰却又感觉能理解。
明明不是勤快人儿,看他这满身风雪的,啧啧,重伤都下不了火线。
要有人在她忙死忙活的时候在她眼皮子底下遛达,她能酸成硫酸吐对方一脸!
所以,抓准痛点,就很好回答问题了。
“卑职看旧案卷宗没有破案线索,昨夜又得县令允准去凶案现场,实在关心破案进展,不想让县令失望!”她真诚地望着裴峥,揣着的手不走心地行叉礼。
灵魂三连问她也会——
“您一大早就从外头回来呀?真是辛苦了。”
裴峥表情一僵,若不是刚过宵禁他就被唤进宫,这会儿看见顾明钰也没那么酸。
顾明钰表情更真诚:“您用过早饭了吗?吃了饭才好喝药啊!”
裴峥:“……”胸口突然有点疼。
“对了,两位嬷嬷还在县廨吧?”
裴峥脸色发黑,“不该问的不要多嘴!”
顾明钰微笑不语,好巧,这话我也想砸世叔你脸上呢。
撑伞的赵祈用力咬了咬舌尖,很艰难才忍住没笑出声。
到底谁说这小女娘胆小怯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她分明很敢说,也很能说到点子上!
顾明钰推己及人,知道这厮心眼子估计比针尖大不到哪儿去,见好就收。
“卑职刚刚听到投毒案有进展,最先发现死者的丫鬟红苕身世复杂,有杀人嫌疑,现在人在云老院子里,卑职这就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当然,还可以溜到东后院去看看两位嬷嬷走没走,要是没走,可以提醒她们熬药,这是她作为世侄女的本分。
裴峥眉心泛起轻微褶皱,因心里存着事儿,也没了跟顾明钰掰扯的心情。
他冷着脸往西厅走,虽不至于一眼就看穿顾明钰肚儿里的坏水,可他会把人往坏处想啊,怎会给顾明钰东跑西窜的机会。
“红苕那里有云老,你跟进来一起审案!”
顾明钰心下一转,大白天的她也没办法对红苕做什么,进去听听也行,总好过跟那些陈年旧案死磕。
其他人的嫌疑都没有红苕大,接触死者和红苕最多,又第一时间发现死者的就是这两人。
齐正将管家和青凡都带到了西厅,打算细审。
裴峥进门后,除了跪地的管家和青凡,其他人都起身行礼。
齐正看到低眉顺眼跟在后头的顾明钰,诧异地望向裴峥,迟疑了下,还是啥也没说,在场的也不止顾明钰一个捕手。
“齐捕头继续。”裴峥已收拾好了表情,穿着白狐裘,闲庭信步至上首坐下,懒声吩咐。
齐正收回落在顾明钰身上的眼神,转身继续问。
“红苕是什么时候进入武家的?她平日里都会做些什么?”
管家颤巍巍回话:“红苕是七年前被大老爷带回来的,好像还是武举比试结束后,有人在花楼看到她长相肖父,派人告诉了大老爷。”
“红苕平日里就是陪在老夫人身边,伺候老夫人起居,老夫人离不开她,所以她也不需要做别的。”
屋里沉默片刻,顾明钰和齐正的眼神都不自觉往裴峥那里瞟。
那一年,有人认了爹,有人在擂台下摔成了孙子……
裴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懒洋洋问:“你可知是什么人告诉武侍郎的?”
那年大出风头的不止顾云峰一个人,武状元不是顾云峰,是王裕轩。
虽然武茂安和定远侯妹妹那时还未成亲,但王裕轩与武茂平的大儿子还有武茂安关系都不错,经常一起出去纵歌饮酒……裴峥突然有点走神。
若非定远侯的父亲身体不好,武举后去世,王裕轩坚持侍疾,又护送祖父归祖籍,后去了玉台观,左郎将的位置落不到裴峥身上。
以前裴峥以为王十三跟宁王家李七郎一样,不想入仕途这摊浑水,只想在大唐秀美的山河之间逍遥。
直至今晨离宫之前,他都这么认为。
镇国长公主一大早请了圣人去太极宫,将左将军之职给了王十三。
圣人叫裴峥入宫,是想让他查案的时候盯着王裕轩和定远侯府的动向。
出宫时,裴峥在含光门外碰上了镇国长公主的车驾。
他这位姑祖母特意在那儿等着敲打他……不,敲打鹿国公府。
长公主说:“你母亲也算本宫看着长大的,你亲事不顺,她一直很担忧,本宫也心疼你。”
“比起受着伤还要日日往宫里跑,不如本宫与你说一门好亲事,什么姻缘天定不天定的都是胡说八道,本宫觉得人定胜天。”
“等你成了亲,即便心脉受损,朝堂上照样有你的位置,总比你没落在市井之间要好。”
裴峥小时定过一门娃娃亲,可惜女方身体一直不好,一直在东都疗养,唐隆政变之后,人还没入门就去世了。
他本就没什么成亲的想法,又早就生出死遁的心思,才不会让圣人和长公主拿捏亲事,去青龙寺请大师‘算’了一卦。
大师说他要为女方守节三年才会碰到正缘,若强求姻缘,会刑亲克友,裴峥特地宣扬出去,才绝了媒人上门。
长公主提及此事,是告诉他,青龙寺大师的说法到底怎么回事她清楚,让他自己掂量前程。
长公主还说:“就算不说亲,先前你进金吾卫,少不了轩儿的功劳,往后轩儿在金吾卫,你也该多往长公主府走走,与他多亲近亲近,方不负你们之间的兄弟情分不是?”
裴峥还没来得及‘晕’过去,王裕轩站出来,拿自己也不想成亲只想清修的说辞自嘲着替他打了圆场,邀请他身体好些再去长公主府,方才侍奉着镇国长公主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圣人的叮嘱,望着王裕轩打马在镇国长公主车驾旁侧的背影,裴峥心里突然生出了几分微妙。
王十三一直在长公主府住,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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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会知道定远侯府的孟姨娘病了?
虽说定远侯府的事是王十三的母亲在管,可王十三若一心清修,自己都不娶亲,怎会一直住在长公主府,还关心父亲后宅……
“老奴着实不知,大老爷交际广阔,这,这又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儿,大老爷怎会告诉我一个下人。”武家管家的回话声打断了裴峥的回忆。
齐正立马望向站在门口的王大牛。
都是经年的捕贼官了,不必多说,王大牛知道是要让他去云烟楼问询,转身就走。
齐正继续审问:“红苕从入府开始就在武老封君身边?”
管家想了想,回答:“一开始是大夫人安排的住处,但……红苕病了半年,就被送到老夫人院子里去做了一等丫鬟。”
至于为什么病,作为下人不敢提,但管家话里的意思很明显,红苕是被大夫人苛待了。
自觉站到角落的顾明钰唇角微扯,被虐待,都是武家血脉却只能做丫鬟,还要被姊妹欺辱,如果她是红苕,武家早死绝了。
齐正立刻追问:“那她平日可曾出过府?私下里有没有什么交好的仆从或者亲近之人?”
管家仔细回忆了一番,还是苦着脸摇头。
“红苕平日基本不会出老夫人的院子,她身份又……也不爱与人多来往,老奴没见过她与什么人亲近。”
青凡是家生子,突然想起点过往,“其实红苕刚入府那阵儿,大娘子和二娘子会故意吩咐她穿着府里下人的衣裳出去跑腿买吃食,还让她去定远侯府送过信,都不叫她坐马车……”
她小声道:“这几年红苕长得越来越好看,府里的主子们就不爱叫红苕出门了。”
垂眸揣手的顾明钰,还有靠在胡床椅圈上闭目凝神的裴峥,几乎同一时间撩起了眼皮子。
裴峥虽然受伤,属于武将的敏锐却没丢,注意到顾明钰的异样,被她目光中一闪而逝的锋锐惊了一瞬,下意识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顾明钰。”裴峥漂亮的桃花眸子微不可察地眯了眯,藏起愈发深邃的波澜,突然来了为难人的兴致。
“你不是关心案件进展?说说你怎么看。”
众人目光都落到了顾明钰身上。
要放在平时,这会儿顾女捕就该缩脖子含胸,哆哆嗦嗦为后厨的工作发力了。
但听完青凡的话,即便不用因果秤推断,顾明钰也能肯定凶手就是红苕。
把被好日子糊住的脑子控干净后,在无限世界闯过无数推理副本的顾明钰头脑空前清明,甚至已经隐隐猜出红苕是怎么杀的人。
只需要确认两个问题,不用再审红苕,她就可以抓鬼了。
“卑职确有不解之处。”她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干脆利落上前几步,背对裴峥,冷静看着管家和青凡。
“你们说武老封君待红苕不错,离不开红苕,武家两位小娘子怎敢在老封君面前动辄打骂?”
“青凡你在冲进二进院之前,到底是先听到嘭的一声响,还是先听到茶杯摔在地上?”
17.第 17 章
顾明钰的问题一出,在场的捕手们都一脸迷茫。
这都什么跟什么,红苕身份不光彩,武家老封君再疼孙女,肯定也还是更疼从小长在身边,更体面些的孙女啊,偏心些也没啥大毛病吧?
但经验老到的齐正面色却突然有些惊疑不定,裴峥和赵祈主仆也都若有所思,显然都从顾明钰的问题中察觉到了微妙。
管家眼神闪烁了下,低头回话:“红苕的存在,在其他贵人后宅里不是什么秘密,大宴小宴上时常有人借机嘲讽,两位小娘子心里有气。”
“都是自家血脉,老夫人……自然都疼,总不免为难……”
顾明钰轻嗤:“作为管家,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要是真心疼自家血脉,你家老夫人安置红苕又不伤其他人脸面的法子有多少。”
“非要将人带在身边又任家里其他人欺辱……莫不是红苕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
厅内和门口的捕手们不了解后宅杀人不见血的勾心斗角,才没想明白,叫顾明钰这么一说,心下瞬间恍然。
对啊!
真不想叫血脉流落在外却又看不进眼里,直接打发到庄子上养着不得了吗!
齐正厉喝:“说!武老封君到底离不开红苕什么!”
“若你不想好好在这里说,非要去牢里大刑伺候,老子也能成全你!”
管家浑身一哆嗦,慌乱叩头:“我说,我说!”
“当年大老爷机缘巧合得知,红苕的生母竟是前朝太医之后,家中女娘从出生后就以药浴养着,出嫁前传授特殊养生汤秘方,须辅以女娘的血才能熬成,红苕也是这般养着的……”
管家是在自家老爷喝醉说漏嘴时得知的,他暗中逼红苕交出了药浴方子,为了还没到手的养生汤秘方,也帮红苕办过见不得光的事儿。
他三岁的女儿也是这么养的,就是为了那养生汤,管家怕被查出来,会被人怀疑毒杀主家,才不敢说。
齐正恍然大悟。
红苕竟是药人,这才是武家明明看不上红苕,还非要将人带在身边的原因。
裴峥不动声色看了赵祈一眼。
赵祈轻轻颔首,立刻出门往云老那边去。
齐正叫人将管家带下去,“细审清楚他为何隐瞒,都有谁喝过养生汤,让他签字画押!”
吩咐完,齐正惊奇地看了眼顾明钰,明白顾明钰刚才为何要问青凡那个问题。
若红苕晕倒在先,她是趴着的,茶杯碎落在后,不会伤到手腕。
那门口的一大摊血就是最大的疑点,药人的血既能做养生汤,变成毒药也有可能!
他对师父家这个小女娘有些改观。
虽然小师妹胆子不大还晕血,起码破案的敏锐随了师父,若师父泉下有知,想必定会欣慰。
他立马催促青凡:“顾女捕问你的话,想起来了吗?”
青凡见管家都面无血色被拖出去,身体颤抖着摇头。
“奴婢,奴婢实在想——”她正摇头,顾明钰身后的裴峥突然将桌上的茶盏推落在地。
碎裂声将众人都吓了一跳……除了顾明钰,她早忘了害怕是什么感觉了。
感觉到背后的视线,顾明钰也不慌,非常明显得哆嗦了一下,身体晃了晃,缩着脖儿小碎步挪到一旁,像才发现自己挡住了县令的视线一样。
虽然反应慢一拍,可她吓得比别人都厉害,优秀吧?
她优秀不优秀裴峥不在乎,可茶杯碎裂的动静和她的反应,却让青凡眼神一亮。
“我肯定,是先有嘭的一声!我当时吓得脚都差点崴了,想赶紧回去扫地。”青凡眼神下意识往顾明钰身上飘。
“当时我怕叫人发现要受罚,就是跟顾女捕一样迈着小碎步走的,而后才听到了茶杯落地的声儿,我实在好奇,才,才过去的。”
顾女捕:“……”审案呢,对比形容大可不必。
裴峥唇角微勾,连齐正都没忍住抿了抿唇偷乐,捕手们也都憋着笑,本来还头疼的案子眼看着发现凶手,大家心里都有些兴奋。
厅内气氛一松,齐正扬声吩咐——
“老陈,你立刻带着云老去一趟武氏别苑,重新验看门口的血迹!”
见青凡被带走,顾明钰想了想,反正也没她什么事儿了,下午她得好好睡一觉,晚上还忙着呢,于是也不动声色重新迈起小碎步往外挪。
一直垂眸思忖什么的裴峥懒洋洋起身,“不必,我已经叫赵祈去查此事,不必再劳累云老跑一趟。”
走到齐正身边,裴峥轻声道:“此案牵连甚广,又事关武氏和定远侯府,齐捕头叮嘱好手下的人,在破案之前,严禁将证词外传。”
齐正是顾云峰带出来的,他也确实有做县尉的本事,从裴峥的话里听出了几分深意,心下不由得一紧。
“可是此案与前案……”
顾明钰一听话头不对,往外挪的小碎步不由得就大了些,小脸儿都忘了往衣领里扎。
“你先将红苕杀人的证据找出来,把人看好了。”裴峥没叫齐正说完,似笑非笑看着顾明钰一脚踏出门槛,才好整以暇叫人——
“顾明钰,你破案的思路不错,既然旧案卷宗中没有线索,你下午跟我去一趟金吾狱,审问一下钱梁和武茂安看看有没有新进展,如何?”
顾明钰闭闭眼,她早晚要杀了这个狗比!
她睁开眼,转身冲裴峥行叉礼,“多谢县令给卑职机会,卑职不胜感激,这就去给您熬药如何?”
她格外真诚望着裴峥。
“卑职愿为您侍疾,也好报答世叔的恩情,外头天寒雪大,侄女实在担忧您会邪风入体。”
来啊,互相伤害啊!
裴峥咬牙,他早晚要叫这小女娘学会闭嘴!
齐正左看看右看看,轻咳一声,“我去派人看守红苕,搜寻证据!”
说完他目不斜视从这叔侄俩身边大跨步离开。
可不是他不管小师妹,主要师父与上峰的爱恨情仇,父债女偿说得过去,作为徒弟他哪儿敢掺和。
实际上,裴峥没来得及等到顾明钰熬药,一回到自己院子,就被两个虎视眈眈的嬷嬷摁住灌了一大碗苦药。
凌晨两位嬷嬷听到他出门的声音,这又碰上大雪,从小就照顾裴峥的两个嬷嬷心疼他,特意将药熬得浓了些,叫裴峥好悬没哭出来。
待得坐上去金乌狱的马车,顾明钰一见裴峥那眼眶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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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怨夫模样,差点转身就走。
倒不是怕,实在是病美人还一副被蹂/躏过的战损模样吧……顾明钰觉得自己这个普通色皮有点扛不住,怕被坑了还替对方数钱。
啥类型美人儿她都吃,吃亏不行。
裴峥不知道是不是被药苦得命都没了半条,一反常态没怼人,只掀开半边帘子,出神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雪,像是不怕冷,让那张姿容过剩的美人面冻得愈发白玉无瑕。
金吾狱就在皇城西边,离长安县不算远,快到的时候,裴峥突然开口。
“顾明钰,昨晚你为什么看王裕轩?”
顾明钰眼皮子跳了一下,其实整个案子的谜团在她这里已经不多了,离破案只差证据,这时说出自己的怀疑跟先前捅给齐正有何区别?
“我看他气质出尘,像是个读书人,阿耶生前曾说要给我挑个读书人做夫郎。”她期期艾艾往外头看了一眼,像是怕被人听到,努力装出羞涩模样小小声回话。
裴峥:“……”她果然眼瞎,那狗东西是武状元好嘛!
马车速度开始见缓,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
“那我给个机会,待会儿审问武茂安的时候,你可以跟王十三郎聊聊,他与你阿耶也相识,不会拂了你的面子。”
顾明钰愣了下,依然低着头装羞涩,“不,不必了,我一个小捕手,哪儿敢跟定远侯嫡子……”
裴峥打断顾明钰磕磕巴巴的羞涩,“这是命令!”
顾明钰心下微哂,看来这哥们儿也发现王裕轩不对劲,想用她来声东击西,试探王十三,好趁对方有所行动时人证物证一举拿下。
她无甚不可地应下,只要别耽误她抓王霖蛟就行。
毕竟裴峥曾是金吾卫左将军,他们非常顺利进了门,见到了守候在金吾狱的荆邙。
荆邙:“王将军今日送定远侯夫人去青龙寺,是镇国长公主吩咐的,给武侍郎夫人和武侍郎一家点长明灯,免得他们的冤魂无法投胎,晚些时候应该会过来。”
武氏一家子死的就剩武茂安和一对龙凤胎了,武茂安还没摆脱买凶杀人的嫌疑。
镇国长公主不管是为了武家,还是为了此事可能会与公主府沾边,都得立刻摆明自己光明正大喊冤的态度。
顾明钰抬头去看裴峥,看来这厮声东击西,好故弄玄虚的算计要落空了。
裴峥最擅长此路不通换条路走,他只表情淡淡往里面去。
“你和顾明钰在外面守着,我去审钱梁。”
暮色四合之时,王裕轩才顶着始终不见小的风雪骑马归来。
已经分别审问过钱梁和武茂安的裴峥,带着荆邙和顾明钰也从大狱里出来,走到了门口。
正是天昏地暗的逢魔时刻,王裕轩一身玄衣银甲下马,看过来,裴峥换了件黑狐裘,内穿银月锦缎袄袍,看过去。
王裕轩浅笑温柔:“你怎么来了?”
“我正要走。”裴峥心下五味杂陈,含笑叹息。
隔着风雪其实看不清楚眼神,但画面却让荆邙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怪异。
顾明钰也想学廖婶嘬牙花子,这特么俩人算情侣装啊!
她和荆邙不该在这里。
18.入v公告
短暂的温情交谈过后,王裕轩无声叹息。
以他对裴峥的了解,看见他穿这身左将军银甲袍,裴小六定忍不住幸灾乐祸。
除非,裴峥对他起了疑心。
王裕轩表情如常上前,浅笑依旧,“这会儿雪大,你伤还没好,不如等雪小一些回鹿国公府?先前我在长公主府听鹿国公夫人说过,担忧你在长安县受凉呢。”
裴峥裹了裹黑狐裘往避风处走,笑骂出声。
“得了吧,你王十三有这么好心管我死活?”
“要是你早几日回来接左将军的位子,利索把案子给破了,我也不至于被打发到长安县受罪。”
跟随在后的顾明钰听出了裴峥的试探之意。
凶杀案最早起于二十日之前,四日前镇国长公主府给王裕轩办了接风宴,可他真是四日前回来的吗?
王裕轩像什么都没听出来,跟着走到避风处,失笑摇头。
“知道你恨我跑去东都,我回来后你连声十三哥都不肯叫,还如此揣测我的好意……”
他笑容微深,表情愈发真诚看着裴峥。
“那我就不装了,外祖母叫人搜罗了两箱子未嫁女娘的画像,叫我们俩分,但我只想为小姑姑报仇,就全送鹿国公府去了,你可别浪费。”
裴峥脸色瞬间发黑,本想骂几句,转瞬白玉般的俊脸上却又扯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冲后头招手。
“顾明钰,过来!”
正在后头揣手看热闹的顾明钰:“……”这狗比唤狗呢!
她咬咬牙,在王裕轩的注视下,低着头上前几步,保持着原身的沉默寡言。
裴峥笑道:“这是我们长安县响当当的女捕,破案才能不比她阿耶差。”
“她阿耶顾云峰你也认识,那老小子曾经想让你这样的读书人给他当女婿,顾明钰昨夜认出你来了,便想来看看你。”
“我与顾云峰乃莫逆之交,他不在了,我这世叔少不得要为大侄女出个面,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这一刻,无论是大门口还是门内值守的金吾卫,还是王裕轩和荆邙,都表情复杂地看裴峥。
你俩才差几岁啊就世叔!
接着就都齐刷刷看向裴峥他大侄女……看给人家小女娘吓得,脑袋都快扎胸膛里头去了,啧啧~
顾明钰自个儿都想跟着其他人的目光走。
她是真没见过这个品种的狗比,也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写着‘快来要债’四个字,才让裴峥这么积极给她当长辈。
王裕轩只含笑望向顾明钰:“顾女捕跟着你们县令当差,很辛苦吧?”
裴峥不满:“怎么说话呢?”
“辛苦的分明是我,我好不容易找到武氏别苑投毒案的凶手,心疼你亲人亡故,伤势都顾不上养,顶着风雪过来替你审问犯人,你就是这么谢我的?”
王裕轩不搭理裴峥,依然含笑看顾明钰,眸底暗芒氤氲。
“听裴县令的意思,投毒案的凶手是顾女捕找出来的吧?”
如果这小女捕真有她阿耶的本事,裴峥说她认出他,是认出什么来了呢?
顾明钰明白裴峥的意图,心下一转,屏气稍稍憋红了脸,抬头看王裕轩一眼又含羞带怯低下头。
“卑职只是心思细腻些,头脑灵活些,对后宅女子的心思揣摩准确些,才发现了红——”她胆怯地看裴峥一眼,赶紧改口。
“——凶手是靠什么来投毒的,都是裴县令教得好。”
金吾卫:“……”
荆邙:“……”
裴县令/主人教的,是不要脸对吧?
连王裕轩都被顾明钰这自卖自瓜,还要替王婆请功的话噎得不轻。
只有裴峥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接着露出个格外满意的笑,伴随着风雪般的凉意在漂亮的桃花眸中漾开。
顾家这小女娘,比赵祈脑子还灵活,先前她给两个嬷嬷打样儿,怼人果然是故意的,呵呵……
顾明钰倒不是为了给裴峥捧哏,但顺着裴峥的意引蛇出洞,转移王十三的注意力,她才有机会去抓王霖蛟。
跟裴峥的目的不冲突,她不介意增砖添瓦,问就是顾女捕心眼子大着呢。
跟所有好不容易遇到心上人的小女娘一样,顾明钰哪怕再胆怯羞涩,还是忍不住跟‘心上人’多说几句有的没的。
“我,我跟县令来金吾狱,不是为了再看看王将军,是……是那个凶手还没醒,长公主府的武典军应该知道些内情,我才建议我们县令过来的,您可别误会!”
值守的好些金吾卫都把手揣起来了,恨不能端盘瓜子,这小女娘怕是不知道此地无银三百两咋写。
裴县令估计是想看新任左将军的笑话,才带人来,啧啧~
好些曾经在裴峥手下的武将,对这位曾经的左将军多促狭心里还是很有数的。
都看热闹看得起劲儿,谁也没注意到王裕轩脸上的浅笑越来越冷,虽人看起来依然温和,目光却愈发幽深。
“顾女捕年轻有为,颇有你阿耶的风范,我不会误会。”顿了片刻,王裕轩温柔地将小娘子一腔春情礼貌地托举回去。
接着,他似笑非笑转头,隔空冲裴峥指指。
“因果报应,循环不爽,裴小六,我看这雪今夜是停不了了,你还是赶紧回鹿国公府看你的画像去。”
裴峥大笑几声,笑得咳嗽不止,被荆邙搀扶上马车,始终没应王裕轩的话。
等马车离开金吾狱,王裕轩淡淡看着向长寿坊去的马车,好一会儿,才轻声问——
“他都问了钱梁和武茂安什么?”
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金吾卫迅速上前。
“逼问了钱梁有无同伙,还问了武茂安关于红苕的身世。”
“白日有人去云烟楼问询,虽然在云烟楼和武家都早有安排,但红苕在长安县,什么都查不到反而是最大的问题,一旦他撬开红苕的嘴……”
王裕轩表情始终淡定:“那就让她再也开不了口。”
那金吾卫表情为难:“如果裴峥是有所怀疑才走这一趟,今夜长安县怕是有埋伏。”
他们这会儿派人过去灭口,只能自投罗网。
“那就把诅咒大唐国运真正的凶手交给裴峥,只要拖过后日子时,到时谁也拦不住我。”王裕轩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定远侯府收留那对母子十九年,也该让这步暗棋起作用了。”
二人轻声低语之时,已转入延平门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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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马车内,裴峥刚刚平复下咳嗽,嫣红的面上也再无笑意。
“顾明钰,你说,今夜有人会来吗?”
“谁?去哪儿?卑职不懂。”顾明钰倒没跟在金吾狱那般努力装模作样,很不走心地说着蠢话敷衍裴峥。
赵祈跑出去跟荆邙驾车,无奈被推进马车的顾明钰,动手提起红泥炉上的茶壶给裴峥倒了杯开水。
她自己也捧着热水暖手,很自在地靠马车上闭目养神,为晚上做准备。
其实她不怕冷,在无限世界她已经习惯了阴冷,但她更喜欢无限世界极少存在的暖意,让人有种还活着的感觉。
裴峥撩起眼皮子瞥顾明钰一眼:“你要连人话都听不懂,明天就去扫茅厕吧。”
顾明钰不睁眼,只心里腹诽,一点逼数没有,哪个正经狗比会说人话?
但她从来没准备一直按照原身的性子活着,一个多月也足够她把该了解的都了解透彻,她有外挂她怕个鸟。
也许是从裴峥身上感觉到同类的气息,她跟在顾明钧面前差不多样子,只惫懒地扯了下唇角。
“要不打个赌?我赌王将军不会来,县令要输了,就给你大侄子把这个月的药费和针灸费用掏了如何?”
裴峥挑眉,他确实不在意顾明钰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一个小女娘想在男人堆里混,不会装样子才是蠢出升天。
但王十三也不是傻子好吗?都知道他起了疑心,还会自己来。
“我赌他会派人来灭口,若我赢了,这个月大侄女你替我喝药如何?”
顾明钰:“……”别人打赌要钱,你打赌要命合适吗?
“卑职突然记起来,长安禁赌!”她闭着眼,露出个比王裕轩还要憨厚赧然的笑,很是义正言辞道。
裴峥好整以暇补充:“如果你赢了,我掏双倍的银……”
“成交!”顾明钰干脆利落睁开眼,笑容灿烂。
“小赌怡情不算赌,卑职回去给孩子灌……喂完药就睡觉,在梦里一定求佛祖保佑世叔赢!”
裴峥:“……”我信你不如信鬼!
马车将将在县廨门口停下,顾明钰就轻巧跳下马车,跟被狗撵一样窜去了厨房。
不过半个时辰,裴峥安排好赵祈和荆邙还有齐正,分头在昌乐坊和长安县设下天罗地网后,回到自己院子,就迎来了端着药碗满脸笑意的两位嬷嬷。
裴嬷嬷:“顾家小娘子给弟弟熬药,顺带连世子的药都给熬好了,比我干活儿还利索。”
张嬷嬷:“顾家小郎君喝药可快了,这会儿姐弟俩都吃完晚饭,已在齐县丞院里睡下了,世子您可不能连小郎君都不如。”
裴峥:“……”艹,他真见鬼了,讲不讲武德!
伴随着越来越深的夜色,大雪丝毫未有见停的痕迹。
有人藏在云仵作院子的厨房考甘芋,有人趴在长安县屋顶靠烈酒取暖,有人在昌乐坊角落里跺脚,也有人软硬法子用遍还是被灌下苦药汤,在净房的浴桶里骂骂咧咧……这无数琐碎的声音都被寒风呼啸掩盖。
也就无人发现,一道白色里衣外穿的瘦削身影,无声消失在齐县丞后宅,从长安县角门出来后,似被寒风吹起的雪花,飞快往皇城方向飘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