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藩镇过于凶猛》 第403章 嫂嫂?妹妹! 同一个夜里。 豫章城,节度使府后院。 崔莺莺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暗影,翻来覆去。 刘铮在摇篮里睡得沉,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小拳头在薄被外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乳娘在隔壁屋里值夜,隔着一道帘子,能听到她均匀的鼾声。 崔莺莺侧过身,看着儿子的睡脸,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小家伙的眉眼已经隐约能看出刘靖的轮廓了,尤其是眉骨的弧度和下颌的线条,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有那只小巧的鼻子像她,还有嘴唇的弧度,也是她的。 她的手指在儿子的额头上轻轻停了一下。 然后闭上眼。 嫂嫂。 她在黑暗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不。不是嫂嫂了。 和离了。 早就不是了。 可那层关系,像一根拔掉了却断在肉里的竹签子,你知道它不在了,但摁一下还是会疼。 崔莺莺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以刘靖如今的身份和权势,后院添一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节度使的后院要是只有几个女人,那才叫不正常。 别说节度使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四品刺史,家里少说也得三妻四妾。 她也知道林婉这些年的付出。 那个女人在暗处做的事,崔莺莺虽然不完全了解,但从林婉每次出现时眼角的倦色和指尖的墨渍就看得出来。 给她一个名分,是应该的。 理智上,崔莺莺完全想得通。 可理智是一码事,心里舒不舒服是另一码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舒服的地方在哪儿呢? 刘靖今晚说的那句话。 “我欠她的。” 三个字。 欠她的。 崔莺莺躺在黑暗中,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许多遍。 刘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这个人打仗杀人不眨眼,跟天下枭雄勾心斗角面不改色,但他极少——极少——在感情上说出这么直白的话。 他的温柔是无声的。 是雨天多带一件披风、是出征前在枕头底下偷偷塞一枚平安符、是每次打完仗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帅帐而是来后院看一眼孩子。 可他从来不会把这些东西说出口。 而今天,他说了。 崔莺莺的指甲陷进了枕面里。 她不是在吃醋。 真要吃醋,她吃钱卿卿的醋早该吃了。 可钱卿卿进门时她心里坦坦荡荡。 那是政治联姻,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钱卿卿是吴越王的女儿,嫁过来是为了替两家绑定利益。 这里头没有感情,只有算计。 林婉不一样。 林婉是“日久生情”。 这四个字比任何聘礼都重。 因为它意味着——在崔莺莺不知道的那些年里,在她以为丈夫只是在忙公务、忙打仗、忙治国的那些日日夜夜里,有另一个女人,正一点一点地走进他的心里。 而她崔莺莺,浑然不觉,亦或者是自欺欺人。 这才是真正刺痛她的地方。 她自以为是最了解丈夫的人,结果发现丈夫的另一半心事,她从来就不在其中。 崔莺莺闭着眼,睫毛微微发颤。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问刘靖: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太小家子气了。 她是节度使的正妻,是刘铮的母亲,是后院的主母。她不能因为这种事情闹脾气、撒娇、哭哭啼啼。 不是不想。 是不能。 这个位子不允许她脆弱。 崔莺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了。别想了。 她用力翻了个身,逼着自己去想另一些东西。 比如——大局。 刘靖娶林婉,对后院的格局有什么影响? 对外面的政局有什么影响?对刘铮将来有什么影响? 这些问题一摊开,崔莺莺的脑子立刻清醒了许多。 林婉掌着进奏院,那是实权。 她进了后院,等于在后宅和前朝之间架了一座桥。 这对崔莺莺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 因为林婉跟崔家有旧,虽说嫂嫂变姐妹有些尴尬,但毕竟不是仇人。 相反,如果刘靖日后再纳新人——比如某个大族的女儿、某个功臣的妹妹——那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对手。 与其让一个陌生人占了这个位子,不如让林婉来。 至少林婉,是她了解的人。 想到这里,崔莺莺的心绪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 外头的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刘铮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嘟囔。 崔莺莺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算了。 明天再说吧。 …… 第二天,辰时刚过。 豫章城,节度使府。 崔莺莺梳洗停当,抱着刘铮去了刘靖的书房。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湖蓝色衫子,头上簪了一支银钗,脂粉淡淡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像是来吵架的,也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倒像是来——交底的。 刘靖正在批阅一摞公文,见她来了,放下笔,有些意外。 “幼娘?” 崔莺莺在他对面坐下,把刘铮递给门口的乳娘,然后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刘靖的眼睛。 刘靖注意到了她眼下的那层淡淡的青色。拿脂粉也遮不住的那种。 她昨晚果然没睡好。 “夫君,我想通了。” 刘靖的手搁在笔架上,没有动。 崔莺莺的声音很平静,像一块被河水冲了一夜的石头,棱角还在,但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了。 “夫君娶了林家姐姐吧。” 她用了“林家姐姐”这个称呼。不是“嫂嫂”,也不是“林婉”。 是一个经过斟酌的称谓。 旧的已经揭过了。 从今往后,是“姐妹”。 刘靖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崔莺莺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其实林家姐姐也是个可怜人。大兄那个人……着实混账。林家姐姐在崔家那几年,过得并不开心,郁郁寡欢,时常被大兄气回娘家。” 她停了一下。 崔莺莺的目光微微有些恍惚。 “后来和离,我们姐妹心里头其实是替她高兴的。只是碍于家族体面,没有说出口。” 她抬起眼,看着刘靖。 “如今她跟了夫君,做着自己擅长的事,比当年强一百倍。” “给她一个名分,是应该的。况且林家姐姐才能出众,这些年替夫君打理进奏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娶回来名正言顺,总好过让人在背后嚼舌根。” 刘靖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崔莺莺面前,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辛苦你了。” 四个字。 跟昨晚他说“我欠她的”一样简短。 崔莺莺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她的手指在刘靖的掌心里微微缩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有些话不用说,彼此都懂。 她做了选择。 这个选择不是因为不痛,而是因为——比起痛,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守护。 …… 当天下午。 书房。 刘靖独坐案后。 崔莺莺走后,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不是婚事的细节。 他想的是崔莺莺走进书房时的那个眼神。 很平静。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面被刻意抹平了所有波纹的湖面。 她说“想通了”,那就是真的想通了。但“想通”和“不疼”是两码事。 她疼过。 只是她选择了把疼咽下去。 刘靖闭了闭眼,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忽然觉得,在这场婚事里,他欠的不仅是林婉。 也欠了崔莺莺一笔。 这笔账他记下了。 片刻后,他收回思绪,拿起案上已经写好的两封信——一封寄歙州杜光庭,一封寄庐州林家——逐一检视了一遍,确认无误,封好蜡封。 然后他让传令兵去叫林婉。 传令兵走后,刘靖独坐了一小会儿。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昨天花厅里,他说完“求娶林婉”之后,所有人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 崔莺莺是茫然。崔蓉蓉是回避。 钱卿卿是掩饰。阿盈是真的不知道。 唯独有一个人,他没看到—— 林婉本人。 她不在场。可如果她在场的话,她的反应会是什么? 还是说——她早就猜到了? 刘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了解林婉。 刘靖昨晚在后院比平时多待了一炷香。 这些细节,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什么也不是。 但林婉不是普通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步子很稳,但间距比平时略短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控制步速,不让自己走得太快。 刘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果然。 门被推开。 林婉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面窄袖衫,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钗,素净得近乎冷淡。 这是她一贯的作风——进奏院的院长在外头走动,穿得太招眼不是好事。 可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点。亮得很克制,很收敛,像一盏被人拿手挡住了半边的灯。 光在指缝里漏出来,想藏也藏不住。 她进门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看案上有没有公文,而是先看了刘靖一眼。 那一眼很快。 快得像一只受惊的鸟掠过水面,点了一下便飞走了。 但刘靖捕捉到了。 他心里有了数。 “坐。” 林婉坐下,目光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落在案上那盏茶上。 刘靖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你猜到了吧。” 四个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天气。 林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只是低着头,声音轻轻的:“……猜到了一些。” “嗯。” 刘靖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昨晚跟莺莺和蓉蓉都说了,她们同意了。钱卿卿没什么意见。阿盈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你是谁。” 最后半句带着点笑意。 林婉低着头,耳根已经红透了。 半晌,她才轻声问了一句。 “崔家姐姐……当真不介意?” 这才是她心里最大的结。 嫁给刘靖,她自然是愿意的。 功劳够了,情分也够了。 可身份上的尴尬,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坎。 她曾经是崔莺莺的嫂嫂。嫁过来之后,她得唤崔莺莺一声“姐姐”。 但这不是她最深层的不安。 最深层的不安,她谁也没说过。 她怕进了后院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怕被困在后宅里,相夫教子、打理家务,从此跟进奏院的一切切割干净。 如果嫁进来之后这些全没了—— 那她宁可不要这个名分。 刘靖看出了她眼中那层复杂的光。 “莺莺原话是——‘林家姐姐也是个可怜人,娶回来名正言顺,总好过让人在背后嚼舌根。’” 林婉抿了抿唇。 刘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随意了些。 “还有一件事,我先说清楚。” 林婉抬起头。 “你进了门是进了门,进奏院的差事该你管还是你管。”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刘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进奏院离了你不转。谁要是觉得节帅的夫人不该抛头露面管这些事,让他来找我。” 林婉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攥着的袖口。 她垂下头,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但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极轻,极快。 “那……礼数上怎么办?”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 “既然是明媒正娶,礼数不能含糊。” 刘靖的语气恢复了办正事的节奏。 “稍后我让人送封信去歙州,请杜道长择个良辰吉日。另外再拟一份正式的婚书,送往庐州林家。” 林婉抬头:“庐州?” 她脸上的红晕瞬间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忧虑。 “夫君,庐州在淮南境内,那是淮南的地盘。咱们与徐温……” “我知道。” 刘靖摆了摆手。 “正因为庐州在敌境,婚事不可能大操大办,许多步骤该省就省。但婚书一定要送到。”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商量的意味。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室,不是偷偷摸摸纳进门的。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哪怕婚书要绕半个天下才能送到你爹手里,也得送。” 林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垂下头:“奴……但凭刘郎安排。” 刘靖嘴角弯了一下。 “你兄长林博如今在江西,好歹有个娘家人在。到时候让他替你撑撑场面。”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婚事的细节。 刘靖说从简但不寒酸,林婉说一切听他安排,但语气里的那点小女儿家的雀跃,怎么也藏不住。 末了,林婉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刘郎,往后进了门……我会好好跟崔家姐姐她们相处的。”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 庐州。林家祖宅。 林重远坐在正堂的靠背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从豫章辗转送来的婚书。 信封上沾着半干的泥点子和几滴不知是雨水还是河水的渍痕——从豫章到庐州,中间隔着整个淮南的地盘,这封信能送到他手里,不知换了几拨人、走了多少弯路。 但信里的内容,只有寥寥百余字。 措辞简洁、礼数周全,字迹刚劲有力——是刘靖的亲笔。 林重远将婚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枯瘦的老脸上渐渐绽开了一个笑容。 这一步棋,算是下对了。 当初他力排众议,族中不是没人反对。 林重远没有争辩。 他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如今看来,他确实没有看走眼。 林重远将婚书收好,起身去了后院。 林婉的父母住在祖宅西厢。 老两口自打女儿和离归家后便一直悬着心,后来林婉远赴江西投奔刘靖,更是日夜牵挂。 如今听闻刘靖要正式下聘迎娶,林母当场红了眼眶,连声念佛。 林父沉默寡言,攥着婚书看了半天,才闷闷地挤出一句:“那小子……总算干了件人事。” 林母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什么人事不人事的!人家堂堂节度使,那是天大的体面!” “体面个屁。” 林父嘟囔了一声,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重远没有掺和老两口的拌嘴。 他回到书房,铺开信笺,亲笔修书一封。 信中先恭贺了刘靖喜得双子,又以长辈的口吻叮嘱了几句家常话,最后落到正事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代林家同意了这门婚事。 但庐州与豫章隔着淮南的地盘,大操大办自然不可能。 路途遥远,林家长辈也没法亲赴豫章观礼,婚事从简便是。 好在林博如今就在江西,长兄如父,让他代为操办。 写到最后,林重远顿了顿笔。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大意是盼节帅善待小女,莫负此心。 墨迹未干,他又觉得这话说得太软了,像是在低三下四地央求。 他皱了皱眉,将这一句划掉,重新写道。 “婉儿之才,非寻常闺阁可比。节帅既识珠于前,当惜珠于后。” 嗯。这才像话。 写完正事,林重远并没有立刻封信。 他在书案前又坐了一会儿,提笔在信末追加了一段看似闲笔的话。 最近庐州城里粮价涨了两成,听说是淮南军在征集秋粮,往北面调运。 徐温府上的管事前些日子在城南买了三十亩水田,出价高得离谱,也不知道是在囤粮还是在转移私财。 还有驻军方面,庐州刺史上个月换了一批巡街的兵,新来的那帮人口音不像本地人,倒像是从扬州那边调过来的。 这些话夹在家常絮语里,写得随意得很。 …… 庐州林家西厢偏房。 林父一个人坐在屋里,面前搁着一只粗陶茶注和一盏冷透了的茶。 他没有喝茶。 他在翻一只布包袱。 包袱不大,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里头包着几样东西——一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一支断了尖的毛笔、一张泛黄的字帖。 字帖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林婉习字。” 下面的落款是一个小小的指印。红泥印泥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圈淡淡的粉色。 可那个指印的纹路还在——小小的,圆圆的,是一个五岁孩子的拇指。 林父拿着这张字帖,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林婉五岁那年的东西。那时候她刚开始学写字,每天趴在他的书案上描红,写得满手都是墨,回头还要往他衣裳上蹭。 他假装生气要打她手心,她就嘻嘻哈哈地绕着院子跑,跑不过就抱住他的腿喊“爹我错啦”。 下回照蹭。 后来她大了,嫁去了崔家。 出嫁那天,他站在大门口看着花轿远去,一句话没说,只是把一坛酒喝了个底朝天。 那天林母骂他“闷驴”,他也不吭声,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个人喝到月亮升上了屋脊。 再后来和离。 她回到家里,脸色苍白,瘦了一大圈。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嘴巴笨得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饿不饿,爹让人给你煮碗汤饼”。 林婉当时看了他一眼。 然后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 那是林父这辈子第二次见女儿哭得那么凶。 第一次是她三岁那年摔下台阶磕破了额头。 现在她又要嫁了。 嫁到千里之外的豫章。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连婚礼都赶不过去。 林父把字帖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包进布包袱里,系紧。 然后端起那盏冷透了的茶,一口闷了。 茶叶冷了之后又涩又苦。 他咂了咂嘴,没有皱眉。 很久之后,他才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那小子……要是敢欺负我闺女……” 他咬了咬牙。 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他欺负不了。” 他想起林婉和离后那副倔强的模样,想起她独自南下江西时眼中的冷光。 他那个女儿,早就不是当年蹭他衣裳的小丫头了。 她比他强。 比他强太多了。 林父把布包袱搁在枕边,吹灭了油灯。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安安静静地铺了一地。 喜欢这个藩镇过于凶猛请大家收藏:()这个藩镇过于凶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4章 北上之旅 庐州林家的回书尚在路上,豫章城内的婚事筹备已悄然铺开。 清晨的节度使府,天色还没大亮,崔蓉蓉领着几个管事仆妇,已经动手收拾节度使府东偏院的旧屋了。 该换的帐幔换了,该刷的墙壁刷了,连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都修剪了一番。 崔莺莺没多过问,只交代了一句“一应用度不可寒酸,从公库支度”,便再没提。 刘靖本想亲自过问几句,被崔蓉蓉挡了回去:“这是后院的事,节帅管好前头就成。” 刘靖讨了个没趣,倒也识相地缩回了前院。 他手头的事确实多得堆成了山。 伐楚在即,粮秣调拨、兵员整训、水师操演、火药储备……每一桩都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大事。 婚事,只能交给后院。 而就在这段难得的间隙里,一支不起眼的车队,正从虔州地界一路北上,悄然踏入了抚州。 …… 谭全播坐在马车里,掀开半边布帘,打量着官道两旁的田野。 他跟了卢光稠大半辈子,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这一路行来,他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意外。 出虔州地界时,他特意选了条偏僻的乡间小路。 按照以往的经验,越偏僻的地方,官府的手越伸不到,胥吏越跋扈,百姓越凄苦。 虔州便是如此。 卢光稠治虔十余年,州城治理得尚算清明,可出了城,下头各县的胥吏便无法无天了。 催税时大斗重秤是小事,逼得佃户卖儿卖女的也不鲜见。 卢光稠不是不知道,是管不过来。 一个虔州六县,光靠几个心腹盯着,哪里盯得住? 可眼下这条抚州乡间小路上,谭全播看到了一件让他觉得不真实的事。 田埂上站着两个穿短褐的胥吏,手里拿着丈竿和炭条,正弯着腰量地。 一个蹲在地头记数,一个拉着绳子丈量,旁边还竖着一块木牌,上头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官丈第三日,临水乡王家坡”。 量地的胥吏满头大汗,量完一段便冲田埂上看热闹的农户喊一声:“王三哥,你家北边那块到溪沟为止,一亩六十步,没错吧?” 农户搓着手憨笑:“没错没错,劳烦官人了。” 胥吏摆手:“别叫官人,叫一声公差就行。赶紧回去备好户牒,明儿到县里换新公验,免得赶不上减税的期限。” 谭全播放下帘子,闭了闭眼。 若是在虔州,这般丈量田亩的差事,胥吏们恨不得拖上三五个月。 拖得越久,上下其手的机会越多。 多量几步算你的,少量几步算我的。 田界怎么划、地力怎么定,全在胥吏一张嘴。 至于那块公示木牌? 笑话,谁会把丈量进度公示给泥腿子看? 可这里的胥吏不一样。 干活干得热火朝天不说,态度竟还算得上客气。 更要紧的是,那块公示木牌。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盘算——这意味着丈量数据是可以被核查的。 任何一个识字的百姓,都能对照木牌上的记录去县衙查账。 胥吏想做手脚? 难。 太难了。 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这些胥吏为什么干劲这么足? 在虔州,胥吏们的收入全靠“法外暗利”。 盘剥百姓、上下其手、科敛需索。 丈量田亩是他们的发财路子,凭什么拱手让出来? 除非…… 刘靖给了他们一条新的活路。 日报上登过,刘靖在治下推行了锁厅试,允许底层胥吏通过考核转为正式官身。 这意味着胥吏不再是永远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蝼蚁,而是有了翻身的机会。 为了这个机会,他们不仅不敢贪,反而要拼了命地干出政绩。 因为干得好,能升官。 干得差,或者被人举报贪墨,结局可想而知。 重赏悬于前,严刑随于后。 这手段,虔州学不来。 不是学不会,是没那个法度去支撑。 谭全播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 马车继续北行,在一个渡口处停下换乘。 渡口不大,却颇为热闹。除了过河的行人与牛马,码头上还泊着七八条商船,船身吃水颇深,看样子装了不少货物。 谭全播注意到,其中三条船的桅杆上挂着一面统一的三角小旗——玄底红边,正中绣着一个“宁”字。 “那是什么旗?” 他随口问引路的随从。 随从打听了一圈回来,说那是宁国军的“官认旗”。 挂了这面旗的商船,沿赣水行驶只需在出发地缴纳一次过税,沿途巡检司一律放行,不再重复盘剥。 谭全播愣了一下。 只收一次? 在虔州,赣水上游大大小小的渡口关卡少说有二十几个。 每过一个,都要被盘剥一道:过税、津税、落地钱、常例钱…… 有些干脆就是地方豪强私设的卡子,连官府的印章都懒得盖,直接拿刀子说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商船十过九亏,跑一趟赣水跟过一遍鬼门关差不多。 可在刘靖的地盘上,一面认旗、一次税款,畅通无阻。 谭全播没再问。 他走到码头边上,假装等船,实则在打量那块立在岸边的木牌。 木牌有半人多高,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三行字—— “本月粮价:粳米一石七百二十文。” “官盐:每斤四十五文。” “粗布:每匹一百六十文。” 木牌旁边的墙上还贴着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是昨日的日报,被人用浆糊歪歪扭扭地贴上去,边角都翘了。 但报纸前围了三四个人。 一个穿旧青袍的老儒生正摇头晃脑地念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几个赤脚的船工听清楚。念到“摊丁入亩、按地收税”那一段时,一个船工插嘴问了句:“先生,啥叫按地收税?俺家没地,是不是就不用交了?” 老儒生笑了笑:“照报上说的,无地者免税。” 船工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张,半天蹦出一句:“乖乖……” 谭全播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这就是报纸的力量。 一张薄薄的纸,印上几千个字,贴到码头的墙上,就能让一个大字不识的船工知道——什么叫摊丁入亩。 虔州连这个都做不到。 别说报纸了,虔州的老百姓连官府贴的告示都看不懂——因为告示是用文言写的,佶屈聱牙,普通人根本读不通。 可刘靖的报纸不一样。 谭全播仔细看过,日报上的文章用的是半白话,掺着官话和俚语,念出来像是有人在你耳朵边说话一样。 哪怕不识字,听人念一遍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更要紧的是——有人专门“念报”。 谭全播方才看到的那个老儒生,多半就是靠念报赚几个铜钱糊口的落魄文人。 他在码头上念,船工们围着听,听完了口口相传,一传十十传百…… 不出几个时辰,整个渡口的人就全知道了。 刘靖的政令,就这么一层一层地渗下去。 渗到泥腿子的耳朵里。 渗到庄稼汉的心坎里。 比任何官府的五百里加急都快。 比任何州府的皂吏下乡催税都有用。 谭全播忽然想起卢光稠前年冬天在虔州推行“减租令”的事。 政令发出去了,县里也贴了告示。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胥吏们阳奉阴违,豪强们装聋作哑,佃户们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卢光稠气得在刺史府拍桌子,问谭全播:“令出了一个月,为什么南康县的租子一文没少?” 谭全播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令是出了,但没有人替你把令送到百姓耳朵里。 而刘靖有报纸。 谭全播望着码头上那张皱巴巴的旧报纸,久久无言。 …… 渡口对岸,车队换了骡马继续北行。 经过一个叫石桥铺的小镇时,谭全播听到路边传来一阵骂声。 他掀帘看去,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蹲在路边的矮墙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吏服,正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断老子的饭碗!我给朝廷办了二十年差,说撤就撤,天理何在!刘靖算什么东西?一个外来的军汉,凭什么……” 骂声很大,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搭理他。 几个挑担子的农夫经过时,甚至冷笑了一声。 其中一个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另一个“嗤”了一声,两人加快脚步走了。 谭全播目送那个被革职的旧胥吏骂了一阵,嗓子哑了,缩在墙角里抱着脑袋发呆。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苍老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思。 在虔州管了半辈子政务,他太清楚这些底层胥吏是什么德行了。 往日里,这些人穿着公服走在街上,哪个百姓见了不是点头哈腰、避之不及? 如今脱了那身皮,竟连个驻足听他诉苦、施舍半点同情的人都没有。 谭全播放下帘子,闭了闭眼。 他在脑海中将这几日的见闻飞速串,再到眼前这个破口大骂却无人理睬的旧吏。 一个令人心惊的推论在他心中渐渐成型。 这比一片歌功颂德更可怕。 刘靖推行新政,断了那么多人的财路,怎么可能没有反对者?眼前这旧吏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可刘靖高明就高明在,他根本不需要动用大军去镇压这些反对的声音。他只是把实实在在的活路给了底层的泥腿子,就把人心彻底收拢了。 结果便是,那些被新政踢出局的旧势力、反对者,就这么被百姓的冷漠彻底孤立了。 因为百姓心里有一杆秤。 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站谁。 …… 车队在临川县城外的馆驿落脚时,天色将暮。 谭全播正让随从去打水洗尘,忽然听见街对面吵嚷声大作。 他走到馆驿门口一看,县衙门前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打头的是几个锦袍豪绅,身后跟着各家的管事、庄头,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 领头那位挺着肚子,扯着嗓子在衙门口骂骂咧咧,无非是“刘节帅不讲道理”“祖宗传下来的田地凭什么重量”“小小县令也敢欺到老夫头上”之类的话。 正闹着,县衙大门从里头打开。 一个穿绿袍的年轻县令负手而出,面无表情,身后跟着两排手执大杖的皂吏。 那县令也不废话,只说了一句:“散了。再闹,以‘抗拒官府’论处。” 锦袍豪绅还想梗脖子,身后的皂吏已经举起了大杖。 一阵噼里啪啦的棍棒声中,七八十号人被打得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衙门口。 谭全播靠在门框上,目送那群锦袍豪绅如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转头问馆驿的驿丞:“这是怎么回事?” 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吏,笑着答道:“嗨,没什么大事。节帅在治下推行摊丁入亩,按地收税嘛。这些大户原先藏了不少隐田,如今一清丈全露了馅,自然不乐意。隔三岔五就来衙门口闹一场。” “闹了有用?” “有个屁用。” 驿丞嘿嘿一笑,“县令是节帅亲简的制科出身,铁板一块。上头有节度府撑腰,下头有日报盯着,谁敢给这些大户通风报信?” “去年倒是有个税吏收了好处帮着做假账,第二天就被锁拿下狱了。从那以后,谁还敢?” 谭全播没再问。 他慢慢走回房间,在窗前坐了很久。 震撼他的不是摊丁入亩本身。 这事他早就知道了。 虔州的商队每个月都会带几份日报回来,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刘靖的新政:摊丁入亩、并税为一、废除苛捐杂税、官定粮价收粮…… 每一条,谭全播都仔仔细细研读过。 说句心里话,他佩服。 这些政令若能真正推行,确实是利国利民的良法。 可问题是——推行。 自古以来,朝廷颁布的良法多了去了,有几条真正执行下来的?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世家大族的手段多得是:煽动佃户闹事、收买胥吏阴奉阳违、联合豪右抱团抵制、暗中制造民变嫁祸官府…… 哪一条不比“聚众闹衙”高明十倍? 可眼下这些抚州的大户豪右,居然沦落到了跑去衙门口撒泼打滚的地步。 这手段已经不是高明不高明的问题了。 这是蠢到了极致。 蠢到引人发笑。 但正因如此,才最令人心惊。 因为这说明一件事—— 他们别的法子,全部失效了。 煽动百姓?百姓巴不得赶紧丈量分田,谁听你煽动? 收买胥吏?胥吏被节度府的考功法和邸报盯得死死的,一个个比兔子还乖,谁敢伸手? 联合豪右?头一个冒头的就被抄家充公,谁还敢出头? 到最后,堂堂几十家大户,竟只剩下“跑到衙门口骂街”这一个法子。 而这个法子的下场,也不过是被皂吏用大杖打出去而已。 谭全播长长吐了一口气。 刘靖治下的手段,当真叫人叹服。 不是叹服他有多狠——狠的人多了去了,朱温比他狠十倍,天下照样大乱。 叹服的是他把每一个环节都堵死了。 从上到下,从官到吏,从报纸到法令,从粮价到税制……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世家大族引以为傲的那张关系网,在这套法度面前,跟蛛网一样脆弱。 一戳就破。 …… 第二日清晨,车队由陆路转水路,沿赣水北上。 越往豫章走,两岸的景象就越教谭全播沉默。 村落整齐,炊烟袅袅。 水田里的禾苗绿油油的,田埂上偶尔有牧童赶着水牛慢悠悠地走过,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犬吠。 这景象放在太平年月不算什么。 可这是乱世。 天下烽烟四起,饿殍遍野。 北面朱温杀得人头滚滚,西面马殷的兵吃人肉,东面徐温的刀架在淮南百姓脖子上。 偏偏这一片地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谭全播在虔州待了十几年,卢光稠治下已算得上乱世中难得的一块净土。 可跟刘靖的地盘一比,差距肉眼可见。 最明显的是百姓的精气神。 这里的百姓脸上有光。 不是那种吃饱喝足的红光满面,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踏实劲儿。 田间劳作的农夫弯腰插秧,偶尔直起腰来擦把汗,脸上竟会露出一抹笑意。 笑。 谭全播在心里反复嚼着这个字。 在虔州,在天底下绝大多数地方,农户的脸上是看不到笑的。 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每日睁眼便是劳作与果腹,合眼便是明日的忧愁。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收时的一件事。 那天他路过虔州南康县,在一个叫黄泥坳的村子里歇脚。 村口的大榕树下,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农坐在田埂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谭全播以为他家遭了什么祸事,走过去一问,才知道——不是歉收。 恰恰是丰收。 老农哭着说:“先生,今年打了六石粮,按说该高兴吧?可交完田税、户钱、杂课、乡里的摊派,再扣掉去年欠里正那笔重息钱……落到碗里的,连两石都不到。” 六石粮,剩不到两石。 谭全播当时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老农佝偻的背影,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个例。 这是虔州六县、天底下大多数州府的常态。 丰年反而比荒年更让人绝望。 收成越多,税越重。 大斗重秤、雀鼠耗损、地头蛇的孝敬…… 层层盘剥下来,种地的人拼了一年的命,到头来还是饿肚子。 丰年与荒年,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多饿一顿少饿一顿的区别。 谁还笑得出来? 可刘靖治下不同。 摊丁入亩,按地收税,无地者不纳粮。 官定粮价收粮,不许胥吏大斗重秤。 足陌实收,连零头都替百姓抹了。 收成多少,落到碗里便是多少。 种地的人,终于能靠种地活下去了。 所以他们笑得出来。 谭全播靠在船舷上,望着两岸缓缓退去的青山绿水,良久无言。 半晌,他身旁的随从小声问:“先生,咱们使君治虔,也算是仁政了吧?” 谭全播没有回头。 “算。” 他淡淡说了一句。 “只不过仁政也分高下。” 随从不敢再问。 谭全播也不想再说。 有些话,说出来太伤人。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卢光稠的仁政,是“不作恶”。而刘靖的仁政,是“造活路”。 不作恶与造活路之间,云泥之别。 …… 船行半日,经过一个名叫丰城的小县。 谭全播本无意停留,但随从去岸上买水时带回了一个消息——丰城县正逢五日一次的草市。 谭全播来了兴致。 一个地方的草市,最能看出这里的真实底色。 他换了身普通的褐布衫,带上两个随从,上岸转了一圈。 草市设在城南门外的一片空地上,面积不大,但摊子挤挤挨挨,少说也有百来个。 卖米的、卖盐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草鞋的、卖陶罐的…… 甚至还有一个卖饧糖的老汉,面前围了一圈流口水的小娃娃。 谭全播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粮价。 几个米摊上都挂着小木牌,标着价:粳米一斗七十二文,糙米一斗五十五文。 跟渡口上那块公示牌的数目完全对得上。 在虔州的草市,粮价是由粮商说了算的。 今天七十文一斗,明天八十文,后天如果传来什么兵灾的消息,一夜之间能涨到一百二。 而官府定的“平粜价”,从来就是个笑话,贴在墙上好看罢了。 可在这里,粮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钳死死锁住了。 不许涨,也不许跌。 谁敢乱来,头顶上那块公示牌就是铁证。 第二,秤。 每个摊子上用的秤,秤杆上都烙着一个小小的“官”字印。 谭全播暗暗咋舌。 官制统一度量衡,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虔州推行了三年,到现在还是一团浆糊。 县城里的秤跟乡下的秤差着二两不止,更别提那些私造的“大斗重秤”了。 可刘靖做到了。 从码头到草市,从县城到乡镇,同一把秤,同一个星花。 第三,也是最让谭全播意外的——草市上有一个“公断棚”。 棚子搭得简陋,两根木柱撑一片草顶,底下坐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吏,面前摆着笔墨和一叠公文纸。 谭全播走近了看,只见一个卖布的妇人正跟一个赊账不还的买主吵架。 那书吏听了两边的说辞,翻了翻簿册,当场判定买主须在三日内补齐货款,否则报县衙追缴。 买主讪讪地走了。 妇人千恩万谢。 谭全播站在一旁,默默看完了全程。 草市上的公断棚。 这意味着官府的威令已经深入到了最底层的集市交易中。 老百姓买卖有了纠纷,不用上县衙打官司——那对普通人来说等于是送羊入虎口——而是就地解决,当场有人管。 管得住集市,就管得住人心。 谭全播又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转了一圈,他上船继续北行。 心里的那本账,越记越厚。 …… 五月初二,车队抵达豫章郡。 谭全播在城南码头登岸。 还没下船,他就被码头上的阵仗压了一头。 赣水上百舸争流,码头上人声鼎沸。 脚夫力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卸货的、装船的、搬运的、吆喝的,忙而不乱。 谭全播注意到,码头上有专门的泊位字号——用朱漆在石壁上刷了字号,每个泊位前都立着一根竹竿,上头挂着一面小旗标明“客船”“商船”“官船”的字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连泊船的位置都有规矩。 下了船,进城。 城门处排了一溜等着验查的行人车马。谭全播的车队也在其中。 守门的兵卒只有两人,穿着统一的铁灰色短褐,腰挎横刀,面色严整。 验查的过程出乎谭全播的意料——快得很。 兵卒只看了一眼公验上的印鉴,又对照了随从的人数与车马,便挥手放行。 全程没有翻行李,没有索要常例钱,甚至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末了,其中一个兵卒客气地指了指城内的方向:“馆驿在东大街,直走到头右拐便是。先生若有不认得路的地方,沿街问巡街的弟兄就行。” 谭全播拱手道了谢,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后,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这种军纪,比虔州的亲兵营都强。 虔州的城门守卒,见了外地来的商旅,不刮一层油下来是绝不松手的。 尤其是年节前后,守门的军汉简直跟路匪没什么两样。 卢光稠骂了多少回都没用。 因为骂归骂,他总不能把自己的兵卒都砍了。 可刘靖的兵,显然不存在这个问题。 车队沿东大街缓缓行驶。 谭全播掀帘打量着街面上的景象。 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赶车的、摆摊的、吆喝的……嘈杂中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巡街的兵卒三人一组,腰挎横刀,步伐整齐。每隔一条街便有一组,既不扰民,也不懈怠。 谭全播的目光在这些兵卒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甲胄齐整,精神饱满,眼神锐利。 这不是那种混日子吃军饷的散卒游勇。 这是见过血的。 车队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谭全播忽然让随从停车。 路口立着一块石碑,约半人多高,碑面朝南,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谭全播下车,走到碑前细看。 碑首刻着“安义坊清丈碑”五个大字,下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数目—— “安义坊王家:水田三亩一百四十步,旱地一亩五十步,应纳秋粮……” “安义坊陈家:水田七亩二十步,旱地三亩……” 逐户逐亩,清清楚楚。 碑前围了几个百姓在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指着碑上某一行,扯着旁边的媳妇说:“看到没?白纸黑字刻在石头上,谁也赖不掉!” “上回张家那个黑心肝的还说官府量错了,呸!石碑上写得明明白白,他家那三十亩全是隐田,活该交税!” 媳妇连连点头。 谭全播在碑前站了很久。 刻在石头上。 这比贴在墙上的告示可信一万倍。 纸会烂、会被撕、会被人偷偷换掉。可石碑立在这儿,风吹雨打也磨不掉。 百姓信的是什么? 信的是“赖不掉”这三个字。 谭全播转身上车。 马车继续前行,经过城北时,他隔着围墙听到一阵整齐的操练声——刀枪撞击声、号令声、脚步声,节奏沉稳有力。 但夹杂在操练声中的,还有另一种声音。 念书声。 谭全播一愣,侧耳细听。 确实是念书声。几十个粗犷的嗓子齐声诵读,声音参差不齐,像一群鸭子在叫。 念的似乎不是经书,而是数目——“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 他困惑地问引路的差役:“那是什么地方?” 差役闻言,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他转过头,那双原本看似木讷的眼底,竟隐隐闪过一抹异样的精芒。 他看着谭全播,语气里带着几分寻常州县公差绝不会有的傲气:“回先生的话,那是咱们节帅办的‘讲武堂’。宁国军的武将,不光要练武,还得学认字、学算学。” 谭全播愣了片刻。 一支识字的军队,跟一支目不识丁的军队,完全不是一回事。 识字的将领能看懂军令、能核对粮册、能识别地图上的山川河流。 不识字的将领只能靠传令兵口耳相传,传一遍走样一遍,到了战场上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虔州的牙兵里,能写自己名字的不超过十个。 谭全播又在心里记了一笔。 …… 车队入城后,径直去了馆驿。 驿丞接了名刺,态度恭谨但并不谄媚。 安排食宿妥当后,谭全播取出一份贺帖,交予驿丞。 “烦请代为呈递节度使府。虔州谭全播,受虔州使君之托,恭贺节帅喜添麟儿,特来拜谒。” 驿丞接了帖子,应声而去。 晚饭送到了客舍。 一碗白米饭,一碟水瀹时蔬,一碗赣江鲫鱼汤,外加一小碟腌笋。 不算丰盛,但干净齐整。 饭碗是统一的青瓷粗碗,米粒颗颗分明,鱼汤熬得奶白,热气腾腾。 谭全播吃了两口,叫住了送饭的驿卒。 “这是专门给外使备的,还是你们馆驿日常的伙食?” 驿卒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笑嘻嘻地答:“回先生话,日常就这样。节度府有规矩,馆驿伙食‘管饱不管撑’,费用从公库走,每月由支度司核查。多了反而要被查账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谭全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管饱不管撑。 六个字,把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不铺张浪费,说明上头管得严;但也不克扣寒酸,说明对客人有起码的尊重。 谭全播在虔州的驿馆里住过。 那些地方,要么是杯盘狼藉、大吃大喝——钱全花在招待“有用的人”身上;要么是冷锅冷灶、连热水都没有——因为驿丞把驿站的公钱全贪了。 好与差,全凭驿丞一人的良心。 可在这里,好与差不看良心,看规矩。 规矩管着人,人按规矩办事。 简单粗暴,但有效。 吃完饭,谭全播走到窗边,看着馆驿院子里的灯笼发呆。 隔壁院子住了几个人。 操着北方口音,穿着打扮像是商人,但走路的步子和坐下来时的姿态不太像做买卖的——腰杆挺得太直,眼神太警觉。 谭全播猜测,多半是北方逃难过来的世家子弟,或者是别家诸侯派来的细作。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豫章城正在成为天下人瞩目的焦点。 他又留意到另一件事。 隔壁院子的那几个北方人,吃完饭后竟聚在灯下翻看一份报纸。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边看边跟同伴低声议论什么,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谭全播听了几个模模糊糊的词——“科举”“不问出身”“算学”。 他心中微动。 北方来的人,在研究刘靖的科举新政。 这意味着,刘靖那套“糊名誊录、废诗赋考策论”的选才法子,不仅在江南传开了,连北方都已经有人闻风而动,千里迢迢地赶来一探究竟。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天下的人才正在择木而栖。 谭全播默默关上窗子,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这一笔,分量最重。 …… …… 喜欢这个藩镇过于凶猛请大家收藏:()这个藩镇过于凶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5章 还算识时务 节度使府。 西偏厅的窗子半开着,五月的风裹着院子里槐花的香气吹进来,倒有几分惬意。 刘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三盏茶。 左手边是洪州刺史陈象,右手边是谋主青阳散人。 三人正在议事。 “摊丁入亩在洪州推行大半年了。” 刘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松快。 “账目我看了,清丈进度已过七成,剩下的都是些细枝末节。陈刺史居功至伟。” 陈象连忙欠身摆手。 “节帅过誉了。下官不过是拾节帅牙慧,奉命行事罢了。” 他顿了顿,认真说道:“况且,若非节帅先行整顿吏治,使胥吏不敢阳奉阴违;又有进奏院的报纸跟进宣导,把新政的好处一条条摆到百姓眼前,打破了豪右士族的喉舌——下官纵有三头六臂,也挑不起这副重担。” “所以这功,下官实在不敢居。” 刘靖笑着摇了摇头。 “陈兄不必谦虚。在刘某治下,功过分明,有功便有赏,这是规矩。”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和地看着陈象。 “说说看,想要什么赏?” 陈象沉吟片刻。 厅中安静了一息。 “若节帅当真要赏……” 陈象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下官不求外物,只求节帅对钟家——厚待些。” 此话一出,厅中更静了。 钟家。 钟匡时。 陈象的旧主。 那个被刘靖生擒、送去歙州养老的前洪州节度使。 陈象投效刘靖后,以酷吏手段推行新政,血洗洪州世家,替刘靖挡了无数骂名。 满天下的人都说他是“背主求荣的叛臣”。 可此刻,他开口求的第一个赏赐,竟是善待旧主。 刘靖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笑得比方才更真。 他在心里迅速转过一个念头——陈象求的这个赏,比要金银官位高明一百倍。 因为这个请求本身,就是一种明志之举。 它向天下人宣告:跟了刘靖的降臣,连旧主都能照顾到,何况其他人? 这比任何招降文书都有说服力。 刘靖甚至动了个念头,要不要把这件事登到日报上去——但随即否决了。 太刻意。 让陈象自己的口碑慢慢传出去,比官府布告更有力。 青阳散人放下茶盏,神色肃然,缓缓起身,朝陈象拱手施了一礼。 “陈兄重情守义,不忘旧恩。” 青阳散人的声音沉而有力:“真古之名士风骨。” 陈象连忙避让还礼。 刘靖大手一挥。 “准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对于这样的下属,天底下没有哪个上位者会不喜欢。 道理很简单——他对旧主尚且如此重情重义,何况新主? 换个角度想,若手底下的人个个都是翻脸不认人的豺狼之辈,做主公的夜里睡得着觉? 诸葛亮和司马懿,选谁? 不用想。 “下官多谢节帅!” 陈象郑重一礼。 “不必多礼。” 刘靖摆摆手,亲手提起案上的茶注,替陈象和青阳散人各续了一盏。 两人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接。 “最近摊丁入亩快收尾了,洪州这边的局面也算稳住了。陈兄暂代刺史一职,是先前说好的。眼下新法推行大半,刺史之位也该定个正经人选了。” 他看向两人:“可有什么想法?” 陈象微微一顿。 他心知肚明,刘靖调自己回节度府做谋士,不是贬黜,反而是重用。 做一州刺史,管的是一州之事。 做节度府谋士,参赞的是数州之政、天下之略。 二人各有所长,正好互补。 刘靖的用人之术,当真是滴水不漏。 只不过,刺史人选这件事,陈象不好贸然开口。 他投诚时日尚短,对刘靖麾下的文武百官了解不深,万一举荐了不合适的人,反倒弄巧成拙。 “下官投效日浅,对治下官员知之不深。” 陈象如实答道:“此事还是节帅与青阳先生定夺为宜,下官不敢妄言。” 刘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头看向青阳散人。 青阳散人捋须沉吟片刻,目光微转。 “洪州刺史之选,属下倒有几个人选。” 他竖起三根手指。 “徐二两、吴鹤年、张贺。” 刘靖端起茶盏,示意他继续。 “徐二两能力出众,信州在他治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此人行事过于激进,手段太硬。” “信州不过一偏郡,硬些无妨,可洪州乃节帅治所,百官驻节之地,激进了容易惹出乱子。” 青阳散人顿了顿,举了个例子:“上个月信州送来的公文里,夹着一份弹劾。说徐二两因为一个县丞迟交了三天的税册,直接把人从衙门里拖出去,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打了二十大杖。” 刘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县丞迟交税册的原因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娘病死了。在家守丧。” 厅中安静了一息。 青阳散人摇了摇头:“打人不算什么,问题是那个县丞是在守丧。这事传出去,信州官场人人自危。压得太狠了。” 他又道:“吴鹤年与张贺是最早追随节帅起事之人,忠心耿耿,论聪慧才具,吴鹤年更胜一筹。” “只是此人性情跳脱,行事不够沉稳。上个月他在抚州处理一起豪强侵占佃田的案子,本来判得公允,结果散衙后跟原告佃户喝了顿酒,席间大放厥词说‘这帮豪右早该杀光’。” “消息传开,抚州官场上下噤若寒蝉,连正常公务都不敢跟他交接了。” 青阳散人放下手指,语气笃定:“张贺虽才干稍逊,但为人沉稳老到,人情练达,长于调和上下。” “洪州新附未久,当以维稳为重。所以,属下举荐张贺。” 刘靖没有立刻答话。 他心里其实更属意徐二两。 只是—— 刘靖想起徐二两当年的脚色。 此人早年在歙州衙门里做了八年掌故,那可是最底层的杂吏,连胥吏都算不上。 八年啊,被人呼来喝去、踩在脚底下的八年。 后来自己破格提拔他,他像是憋了一肚子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做什么事都恨不得一蹴而就。 压得太狠了。 再压下去,不是把人逼成干将,就是把人逼成反骨之徒。 刘靖又想起自己当年的处境。 他也是底层出身,也有过“恨不得把旧世道砸个稀烂”的冲劲。 但坐到这个位置上才明白——砸烂容易,收拾残局才要命。 “可。” 刘靖点了点头:“就张贺吧。” 徐二两的事不急,让他在信州再磨几年。 等棱角磨圆了些,将来未必不能挑更大的担子。 正说着,门外廊下响起脚步声。 朱政和快步走到门口,拱手禀道:“节帅,驿丞方才送来一份拜帖。” 他双手呈上帖子,声音压低了些:“虔州,谭全播。” 厅中三人的目光同时聚了过来。 谭全播。 他亲自来了。 刘靖接过贺帖,随手翻看了几下。 帖子写得中规中矩,恭贺节帅“喜添麟儿”,措辞恭敬而不谄媚,用的是上好的宣州贡纸,字迹端方,一看就是出自老辈文人的手笔。 刘靖将帖子搁在案上,嘴角微弯。 “两位先生以为,卢光稠派谭全播亲自走这一趟,所为何事?” 陈象先开了口。 “谭全播此人,属下在洪州时便有耳闻。虔州上下皆称其为‘谭相公’,是卢光稠的谋主,更是其表兄弟。” “此番他不派寻常使节,而是亲身赴险,所议之事必然不小。” 他顿了顿,又说:“属下在洪州时,见过虔州商队带来的货物——品质精良但数量稀少,说明虔州百工技艺不低,但商路受阻。更关键的是,虔州的盐铁如今都要仰仗节帅的地盘供给,卢光稠实际上已被掐住了命门。” 青阳散人捋了捋胡须,笑意从眼角漾开。 “岂止是不小。”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畅快:“属下斗胆,先恭贺节帅——不费一兵一卒,再得虔州之地。” 刘靖放下茶盏,长长吐了一口气。 “卢光稠此人,还算识时务。” 这句话说得随意,听在陈象和青阳散人耳中,却重如千钧。 这是绝对的自信。 刘靖转头看向门口的朱政和。 “让他明早辰时来节度府。” “喏。” 朱政和躬身退下。 刘靖又看了一眼案上的贺帖,忽然笑了一声。 “急什么?让老先生先在豫章城里逛逛。” 他端起茶盏,目光悠然。 “该看的,让他看个够。” …… 驿丞很快便带回了消息——明日辰时赴节度使府。 既不是即刻召见,也不是晾上三五天。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恰到好处。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品了品这个分寸,微微点头。 这位年方弱冠的宁国军节帅,连接见外使的火候都拿捏得这般老到,当真不像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坐在馆驿的客舍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申时刚过,离天黑尚早。 谭全播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院中找到值守的馆驿书吏。 “有劳小郎君。” 他拱了拱手,语气和煦。 “老朽与袁州彭刺史乃是多年故交,听闻彭公如今就在豫章城中安居,想去探望一番,叙叙旧情。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书吏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衫,态度恭谨但不卑不亢。 “谭先生稍候,容小的去禀一声。” 片刻后,书吏回来,笑着点头:“成,小的派人领先生过去。” 没有推诿,没有盘问,也没有故意刁难。 干脆利落。 谭全播暗暗留了个心眼。 若是在虔州的驿馆,外来使节想要私下拜访城中之人,少不得要被驿丞盘问半天,搞不好还得上报刺史府批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这里的书吏,只是请示了一声,便爽快放行。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不怕。 不怕外使与降臣私下接触。 不怕他们串联密谋。 因为一切尽在掌握。 谭全播心中一凛,跟着引路的差役出了馆驿。 …… 彭玕的宅子坐落在豫章城西南的永安坊内。 谭全播远远便看见了那座宅院。 朱漆大门,铜钉排扣,门楣上悬着一方新匾——“彭府”二字写得端端正正,漆色鲜亮,一看便是近月新挂的。 门前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荫底下支着一张竹榻,榻上搁着半壶凉茶和一把蒲扇,像是主人刚刚在此纳凉小憩过。 宅子不小。 三进的院落,前厅后寝,还带一个小花园。 花园里挖了个小池塘,养着几尾红鲫,池边种了两丛芭蕉,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虽说比不上彭玕当年在宜春的刺史府,但在寸土寸金的豫章城里,这宅子少说也值两三千贯。 院墙新修过,青砖白缝,整齐得像刀切的一样。 院内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夹杂着几声女子的笑语。 谭全播还没走到门口,大门便从里头打开了。 彭玕亲自迎了出来。 “全播兄!” 彭玕一身月白色的宽袖襕袍,头上戴了顶软脚幞头,脚踩一双半旧的麻底鞋,满面红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比谭全播上一次见他时胖了一圈——不,岂止一圈,少说胖了二十斤。 脸颊圆润,下巴上多了层肉,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全然不像一个丢了地盘、被软禁在异地的失势刺史。 倒像是个致了仕、安享晚年的富家翁。 “彭公别来无恙。” 谭全播拱手见礼,笑着打量他:“看来豫章城的水土养人。” “养人,养人!” 彭玕哈哈大笑,一把拉住谭全播的手臂,往院里走。 “走走走,先进来喝杯酒!” 路过花园时,彭玕得意地指了指池塘里的红鲫:“看到没?上个月在章江边的鱼市上买的,花了三贯钱。贵得离谱!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养几条鱼看看,也算有个乐子。” 谭全播笑了笑,心中暗暗记下。 三贯钱买几条鱼。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彭玕确实手头宽裕,不像是被克扣了用度;第二,豫章城的商业繁荣——连红鲫这种观赏物件都有得卖,还卖得起价。 前厅里摆了一桌席面,虽说不算奢华,但也齐整——清蒸赣江鲥鱼、酱卤鹿肉、几碟水瀹时蔬,还有一坛子彭玕从袁州带来的陈酿。 两人落座,彭玕亲自执壶斟酒。 “全播兄从虔州来,一路辛苦。来来来,先干一杯。” 谭全播举杯饮了,放下杯子,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厅堂宽敞明亮,柱子上新漆了一层朱红,案几上摆着一只越窑青瓷长颈瓶,插着几枝含苞的白莲。 角落里立着一架黑漆屏风,上头绘着山水渔樵图,落笔不俗,当是名家手笔。 后院传来婢女端茶的脚步声,轻手轻脚,训练有素。 吃穿用度,一样不缺。 “彭公近来可还习惯?” 谭全播试探着问了一句。 彭玕夹了一筷子鱼肉,嚼得津津有味。 “习惯,太习惯了。” 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刚搬来那阵子,老夫还提心吊胆,生怕哪天有人上门来拿我。住了一个月,发现压根没人管我。想喝酒喝酒,想听曲听曲,连城门都不拦。上个月我还去了趟庐山,在山上住了五天,差点不想回来。” 他砸了砸嘴,眯着眼感慨:“以前在宜春当刺史,整天提着脑袋过日子,今天怕马殷打过来,明天怕底下人造反,后天还得应付一堆烂账。” “如今倒好,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天就管吃喝拉撒睡。全播兄你信不信,老夫这辈子,就数这几个月过得最踏实。” 谭全播看着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碗里堆得冒尖的鱼肉。 不像是强颜欢笑。 是真的舒坦。 彭玕早些年还是有雄心的,只是随着年岁越大,富贵日子逐渐消磨了雄心壮志,只想偏居一隅,富贵一生。 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谭全播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悄悄落下了一半。 彭玕吃了几杯酒,话匣子打开了。 絮絮叨叨说起在豫章城里的见闻——哪家酒楼的鲥鱼做得好,哪个散乐班的曲子唱得妙,章江码头上的夜市有多热闹。 说着说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面上的醉意消了大半。 “全播兄,你知道刘节帅最可怕的地方在哪儿么?” 谭全播端着酒杯,微微挑眉。 彭玕拿筷子在桌上点了点。 “不是他的兵。不是他的炮。是他的规矩。”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至今未消的余悸。 “上个月我在城里闲逛,路过西市刑场,正碰上陈刺史——就是那个陈象——在杀人。砍的是张家的族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谭全播心中一动。 张龟年。 那个洪州士族的魁首。 前些日子《洪州日报》上登过一笔,说张龟年勾连数家大户,企图通过闭市断粮逼迫刘靖放弃新政,被陈象以雷霆手段抄家灭族。 “张龟年活了那么久。” 彭玕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连钟匡时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到了刘节帅手里——三天。砍了。” 他看着谭全播的眼睛。 “全播兄,三天。” 他伸出三根指头,晃了晃。 “这种人——你跟他讲规矩,他不会亏待你。你敢不讲规矩?”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厅中安静了两息。 彭玕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张龟年倒台之后,满城的大户噤若寒蝉。你知道最先跑到陈刺史面前投诚认罪的是谁?” “谁?” “李家。” 彭玕嗤笑一声:“就是当初跟张贺一块儿闭市断粮、闹得最凶的。张龟年的脑袋还挂在城楼上呢,他就跪到刺史衙门口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交出隐田册子,哭着喊着说自己被张龟年裹挟。” 彭玕摇了摇头。 “世家大族嘛,骨头硬不过三天。只要刀够快,谁的膝盖都是软的。” 谭全播沉默了两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彭玕又吃了几杯,忽然拿筷子点了点谭全播。 “全播兄。”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点精明劲儿又冒了出来。 “你不远千里跑到豫章来,不会当真只是为了看望老朽吧?” 谭全播端起酒杯,笑了笑。 “彭公多虑了。节帅喜添麟儿,使君特遣在下前来贺喜,顺道叙叙旧情罢了。” 彭玕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嘿嘿”笑了一声,也不追问,只管低头吃菜。 他又不是傻子。 谭全播是卢光稠的首席谋士,虔州的“诸葛亮”。 他亲自跑来豫章,怎么可能只是为了送一份贺帖? 八成是来“验货”的。 验什么货? 验他彭玕这个活招牌。 随他看。 反正自己过得确实不赖。 两人又喝了几巡,天色渐暗。谭全播推说明日还要去节度府拜谒,不敢贪杯,便起身告辞。 彭玕亲自送到门口,拍了拍谭全播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全播兄,回去替我跟光稠兄带句话。” 谭全播回头:“彭公请讲。” 彭玕靠在门框上,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得像个弥勒佛。 “就说——彭某这些年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才发现,有命花钱,才是真本事。” 谭全播一怔,随即笑着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笑意也收了。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有命花钱——这四个字,看似粗俗,却是降将们最朴素、也最真切的心声。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彭玕无意间提到的那件事——张贺被杀。 这说明刘靖的“善待”是有条件的:交出权力,安享富贵;若敢伸手捣乱,管你是降将还是旧臣,照杀不误。 规矩就是规矩。 不讲规矩的人,没有第二次机会。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卢光稠手里有虔州六县、两万兵、几十万石粮。 交出去,换一个“彭玕式”的富贵终老。 不交出去,等刘靖腾出手来——那就是“钟匡时式”的生擒入笼。 钟匡时是什么下场? 被刘靖当面数落了一通治下的腐烂:卖国降表、无视灾民、任人唯亲……然后送去歙州“养老”。 听着不错。 但谭全播知道,那个“养老”跟彭玕的“养老”不一样。 钟匡时是被打败之后“安置”去养老的,面子里子全输干净。 彭玕是主动投降换来的“养老”,保全了体面。 两种养老,天壤之别。 前者是阶下囚,后者是座上宾。 这笔账,不难算。 马车在豫章城的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 谭全播靠在车壁上,心中已有了定论。 这桩买卖,做得。 …… 馆驿的灯火亮起来的时候,豫章城另一个角落里,也有一盏灯亮着。 镇抚司。 这是整个宁国军最神秘的衙署,没有之一。 门面极不起眼,藏在城东一条窄巷的深处,外头挂了个“永昌茶庄”的旧匾,若非刻意寻找,没人会多看一眼。 院子里没有灯笼,只有堂屋深处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余丰年坐在堂屋正中的圆背交椅上,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张薄纸。 他穿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看着跟街上做小买卖的掌柜没什么两样。 堂下站着一个暗探,正在回话。 “……谭全播申时三刻出馆驿,乘马车至永安坊彭府。彭玕亲自出迎,二人在前厅饮酒叙旧。席间共饮七杯,食鲥鱼一盘、鹿肉半碟、时蔬三碟。” 暗探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像是在念一份食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彭玕席间提及庐山游玩、章江夜市等闲话,后试探谭全播来意。谭全播以‘贺喜叙旧’敷衍,未做正面回应。彭玕随即不再追问。” 余丰年翻了翻案上的暗报,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了停。 这不是今天唯一的暗报。 他随手翻出另一份卷宗——上面记录着谭全播入城后的一举一动。 在城门口停留了多久。在清丈碑前站了多久。 经过讲武堂时回头看了几次。 在码头上盯着“官认旗”看了多长时间。在丰城草市的公断棚前驻足了几息。 这些细节谭全播自己都未必注意到,但镇抚司的暗探全记了下来。 余丰年提笔,在卷宗上批了三个字。 “心已动。” 然后合上卷宗,继续听暗探回话。 “临别时彭玕说了句什么?” “彭玕说——‘有命花钱,才是真本事。’谭全播闻言一笑,未作回应。” 余丰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老彭这句话说得妙。 看似是在感叹自己的好日子,实则是在替刘靖树招牌——告诉谭全播:降了之后,真有好日子过。 这位前任袁州刺史,别看整天吃吃喝喝一副废物模样,关键时候,倒还挺识相。 “继续盯着。” 余丰年将暗报收进袖中,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谭全播在豫章的一举一动,吃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每隔两个时辰报一次。” “喏。” 暗探无声退下。 堂屋里恢复了安静。 余丰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过了片刻,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彭玕那句‘有命花钱’,说得好。” “回头让人把这话抄上邸报——就说‘原袁州刺史彭公近日乐不思蜀,于豫章安享天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标题就叫——《降将亦有体面》。” 彭玕以为自己只是在跟老友叙旧。 亦或者故意而为之。 可无论如何,这盘棋的主动权,早就不在他们手里了。 余丰年吹灭了案上的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 次日。 辰时未到。 谭全播已经整衣束带,端坐在馆驿客舍中。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贴身藏着的东西——一份虔州六县的详细户籍册和兵籍册,外加七份卢家女眷的庚帖。 户籍册是卢光稠亲手交给他的。 兵籍册是虔州牙将营的底子。 七份庚帖,是卢家七名未嫁女子的生辰八字——其中包括十四岁的庶女卢蘅。 这些东西搁在一起,就是卢家的“投名状”。 谭全播将它们重新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 昨夜他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路上看到的那些东西——胥吏的木牌、码头的认旗、草市的公断棚、路口的石碑、讲武堂的念书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每一样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刘靖建的不是一个藩镇,是一个国。 一个有规矩、有秩序、有法度、有生机的国。 虔州那套东西,在这面前就像稚童儿戏。 谭全播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了一下。 他在虔州替卢光稠操持了大半辈子,自认为已经把一个偏远小州治理得不错了。 可跟刘靖一比,才知道自己这辈子的努力,不过是在一间破屋子里修修补补。 而刘靖,是在平地上起高楼。 格局不同,结果也不同。 辰时到了。 引路的差役已经在馆驿外面等着了。 谭全播跟着差役走在豫章城清晨的石板路上,街边食肆的蒸笼正冒着白气,热腾腾的蒸饼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冲他吆喝了一声:“客长来一个?刚出炉的!” 谭全播笑着摆了摆手。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清晨。 天,亮了。 喜欢这个藩镇过于凶猛请大家收藏:()这个藩镇过于凶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6章 投名状 辰时的豫章城,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谭全播跟在引路差役身后,沿东大街向节度使府走去。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最后再看一眼这座城的清晨。 米糕铺子的白气蒸腾着,隔壁卖汤粉的妇人拿长勺搅着锅,吆喝声脆亮。 三两个穿短褐的脚夫蹲在墙根底下呼噜呼噜喝粥,碗里卧着一撮酱菜,吃得满头大汗。 …… 节度使府。 正厅。 刘靖坐在主位上,身着一领半旧的玄色窄袖圆领袍,腰束蹀躞带,佩了块羊脂玉。不算隆重,但也不失体面——这是接见外使的分寸。 左手边坐着洪州刺史陈象,右手边是谋主青阳散人。 三盏茶刚换过一回,热气袅袅。 廊下传来脚步声。 朱政和快步入内,躬身禀道:“节帅,虔州谭全播,到了。” “请。” 片刻后,谭全播跨过门槛,步入正厅。 他穿了一身石青色襕袍,洗得干干净净,袖口与领缘处绣着一道极窄的暗纹,看着低调,但料子是上好的宣州细绢。 头上束着一顶半旧的漆纱幞头,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整个人瘦削而精神,腰杆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进门之后,谭全播先环视了一圈厅堂。 目光在陈象与青阳散人面上各停了半息,随即收回,最终落在了主位上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只看清的那一眼,这位虔州老谋士的心底便不可遏制地掀起了一阵波澜。 传闻宁国军节帅年方弱冠、俊美无俦,谭全播此前一直以为那是坊间畏惧其权势的溢美之词。 可今日一见,主位上那人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端坐在一领半旧的玄色圆领袍中,神态温文尔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贵之气。 太年轻了。 也太俊美了。 若走在金陵或洛阳的街头,这分明是个惹得满楼红袖招的风流公子! 可谭全播的后背却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种容貌与手段的极度反差,比任何东西都更让人心生敬畏。 谭全播迅速敛起心神,将眼底的惊骇死死压住,整理衣冠,拱手朝主位深揖一礼。 “虔州谭全播,拜见刘节帅。” 刘靖站起身,笑着伸手虚扶。 “谭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入座。” 他亲自引谭全播在客位坐下,又命人换了盏新茶。 谭全播落座后,先端端正正地正了正衣摆,方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卢使君闻听节帅喜添麟儿,不胜欣忭。特命在下不远千里,前来道贺。”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帖子,双手呈上。 刘靖接过贺帖,翻开扫了一眼,笑着点头。 帖子后面附着一份长长的礼单。 他展开礼单,目光缓缓扫过—— “犀角杯一对,龙涎香二斤,南海珊瑚一株,高三尺二寸;赣南甘橘十箱,虔州薯莨绸六十匹,金器八件,白银三千两……” “贺礼已由另一支车队自虔州起运,约莫三五日后可抵豫章。这是礼单,请节帅先行过目。” 礼单足有尺许长,密密麻麻写了三十几样。 不是那种充场面的“寻常俗物”。 每一样都挑得极有讲究——犀角杯是南越进贡的旧物,龙涎香更是有市无价,单那株南海珊瑚,放在洛阳至少值万贯。 刘靖合上礼单,心里已有了数。 卢光稠是下了血本的。 这不是贺礼,这是投名状的前奏。 他笑容满面地将礼单搁在案上,语气亲热得像在跟自家长辈说话。 “卢使君太客气了。虔州与我宁国军,素来是兄弟之盟。当年刘某初到江西时,卢使君便多有关照。轮起渊源,我与卢使君祖上有师生情谊。” 这话说得随和,又不失分量。 谭全播笑着点头称是。 “节帅说得是。卢使君常在府中提起节帅,每每感慨‘英雄出少年’。此番在下北来,使君再三叮嘱,务必代为转达问候之意。” 场面话说到这里,刘靖抬手示意陈象。 陈象会意,端起茶盏,冲谭全播微微颔首。 “谭先生。” 他的语气不算热络,却也带着几分真诚。 “在下当年在洪州任职时,曾与虔州公廨有过几回公文往来,算是旧识了。” 谭全播目光微动。 陈象。 钟匡时的旧部,如今的洪州刺史。 当初钟匡时被刘靖生擒时,陈象是头一个倒戈的。 满天下骂他是“叛臣”,可这人偏偏被刘靖委以重任,做了洪州的一把手。 谭全播心中暗自掂量了一下这个人的分量,面上却不露声色,拱手道:“陈刺史别来无恙。卢使君亦常念及陈公,说当年洪州文牍之中,陈公的笔力最为精到。” 陈象闻言笑了笑,摆手道:“过誉了,过誉了。” 两人又叙了几句。 陈象有意无意地问起卢光稠的身体。 谭全播如实作答——卢使君年事渐高,旧年犯的腰疾入冬便发作,入春方见好转,精神尚可,只是不耐久坐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象点了点头,说了句“望使君珍重”,便端起茶盏不再多言。 厅中闲话叙过一圈,气氛已然松弛下来。 刘靖靠在椅背上,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谭全播。 老谋士的面色平静,呼吸均匀,手搁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但刘靖注意到,他端茶时,右手食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个极细微的动作,寻常人不会留意。 但刘靖见过太多在自己面前强装镇定的人了——这个动作意味着,对方在酝酿下一句话。 果然。 茶盏放下后,谭全播沉吟了片刻,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向刘靖。 “节帅。” 他的语气微微一转,从寒暄变成了郑重。 “在下此番前来,除了替卢使君道贺之外……另有一事,想求节帅成全。” 刘靖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惊讶之色。 “哦?谭先生但说无妨。” 谭全播没有急着开口。 他微微欠了欠身,从怀中取出一个蓝布包袱,双手捧着,搁在案上。 包袱解开,里面是两沓厚薄不一的纸册,外加一份折叠整齐的名册。 谭全播先将那份薄的名册推到前头,双手呈上。 “卢使君膝下有女长成,待字闺中。久仰节帅麾下皆一时英豪,使君斗胆,想请节帅……点几门姻缘。” 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 厅中安静了一息。 刘靖伸手接过名册,翻开看了几眼。 名册上列着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附着庚帖——生辰八字、母族出身、才艺品性,写得详详细细。 排在第一位的,是卢光稠的嫡女卢婉仪,十九岁。 排在最末的,是庶女卢蘅,十四岁。 刘靖的目光在名册上多停了两息。 他没有抬头,但嘴角极轻地弯了弯。 与此同时,他余光瞥见陈象与青阳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心里都明白——卢光稠这一手,着实精到。 联姻。 不是把女儿嫁给刘靖。那反而落了下乘,有挟恩邀宠的嫌疑。 而是请刘靖做个“媒人”,将卢家女许配给宁国军中尚未娶亲的功臣。 此举妙在三处。 其一,把“归顺”两个字藏在了“联姻”的礼数后头。 没有降表,没有称臣,没有卑辞厚币。 面子保住了。 其二,卢家女一旦嫁入宁国军的将门,便是实打实的血脉捆绑。 日后刘靖纵然要动卢家,也得顾忌这层翁婿关系。 其三——也是最高明的一处——这件事是摆在刘靖案头上光明正大地谈的。 不偷不藏,坦坦荡荡。 既不引人猜忌,刘靖也不好拒绝。 你若拒了,等于当面折辱一个诚心来降的老臣。传出去,往后谁还敢归附? 好算计。 刘靖合上名册,并没有急着表态。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两沓尚未打开的纸册上。 “谭先生。” 刘靖的语气不紧不慢:“这两份册子,又是什么?” 谭全播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这才是真正的最要紧的关窍。 他深吸一口气,将左边那沓厚册双手推到刘靖面前。 “这是虔州六县的详细户籍册。” 又推过右边那沓。 “这是虔州牙将营的兵籍底册。”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一个字都重如磐石。 “丁口几何、田亩几何、牙兵多少、器械多少、粮秣多少——悉数在此。卢使君命在下呈上,请节帅过目。” 厅中静了下来。 彻底安静了。 连茶盏里的水纹都不再晃动。 陈象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正要端茶,这一下动作凝住了。 青阳散人捋须的手也顿了。 户籍册、兵籍册。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呈上来,意味着什么,在座四个人心里都清楚得很。 这不是联姻。 这是——纳土归降。 卢光稠把虔州的家底,和盘托出,全摊在刘靖面前了。 联姻只是面上的名目。 这两册子,才是真正的归降的实据。 刘靖慢慢翻开户籍册,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 虔州六县——赣县、南康、信丰、雩都、虔化、安远。 总丁口十一万四千余。 其中编户齐民约九万口,未编户的山民与流寓约两万余。 水田一十七万亩,旱地八万余亩,桑园六千亩,茶山四千亩。 再翻兵籍册。 虔州牙兵营在册兵员一万七千人,其中甲士五千、弓弩手三千、水军两千、辎重营七千。 马匹两千三百余匹——这个数在赣南算是不少了。 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各营都头的姓名籍贯都列了出来。 刘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卢光稠的亲笔签押——一个朱红色的花押印,端端正正盖在右下角。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谭全播。 老谋士的面色依旧平静,但膝头上的那双手,指节发白。 刘靖沉默了片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然后他笑了。 笑得坦荡、温和,像是见了一个多年未见的故人。 “卢使君待刘某以赤诚。” 他的声音不高,但厅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某绝不负卢使君。” 他将两册纸册端端正正搁在案上——没有交给旁人,而是搁在了自己的右手边。 这个动作很微妙。 搁在右手边,意味着“亲自收下、亲自处置”。 不过他人之手,便是最高规格的重视。 谭全播看到了这个动作。 他悬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刘靖接着说道:“联姻之事,刘某麾下确有几位将才尚未成家,一直是我的心病。如今卢使君开口,正是成人之美的好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联姻非同儿戏,总得与麾下弟兄们商议一番,也得看看八字是否相合。谭先生容刘某几日功夫,如何?” 谭全播拱手道:“应该的,应该的。此事全凭节帅做主,在下替卢使君先行谢过。” 刘靖摆手笑道:“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句“一家人”,说得轻飘飘的。 但谭全播听得分明。 一家人。 这三个字,比任何盟书都管用。 而更让谭全播心安的,是方才刘靖收下户籍册和兵籍册时的态度——没有当场翻阅核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试探“数目是否属实”。 接过来,看了看,搁好了。 举重若轻。 这说明什么? 说明刘靖对虔州的底细,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又或者是,对方根本不惧自己在册子上弄虚作假。 谭全播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卢光稠以为自己是在“主动献城”。 殊不知,对方的网,早在他决定动身之前就已经织好了。 只不过,刘靖给足了面子,让卢家“体面地交出去”罢了。 谭全播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这种对手,输了不冤。 …… 正事谈毕,刘靖留谭全播用了午宴。 席面摆在节度使府的西花厅。 一道清蒸的赣江白鱼,没用繁复的香料,只撇了些许姜丝与葱白,鱼肉蒸得白嫩如雪,入口即化,极鲜。 一碟凉拌的章江鲜笋,切作极细的滚刀块,用滚水焯去了涩味,只滴了几滴清亮的麻油,嚼在嘴里满是脆生生的山野清气。 最费工夫的是那道新腌的梅子鹅。 取的是五月刚摘的青梅,配着整治干净的肥鹅炖得酥烂,梅汁的酸甜恰到好处地化解了禽肉的肥腻,连骨头里都透着果香。 喜欢这个藩镇过于凶猛请大家收藏:()这个藩镇过于凶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7章 又要办喜事了 案头还温着一壶庐山茶,茶汤澄澈,用来清口。 酒是饶州窖藏的桂花酿,倒在越窑青瓷的酒盏里,酒液澄黄透亮。 入口绵甜温润,顺着喉咙流下去,却又泛起一股凛冽的后劲。 刘靖亲自执壶,替谭全播斟了第一杯。 “谭先生远道而来,先干一杯。” 谭全播双手接杯,欠身饮了。 酒入喉,他心里暗暗一动。 好酒。 但不是那种“极品佳酿”。 桂花酿在饶州不过是中上等的酒,远比不得虔州窖藏的赣南老酒。 可偏偏用了一只越窑青瓷的酒盏——那瓷胎薄如纸,釉色温润如玉,连虔州刺史府都未必有这等器皿。 酒不奢,器不俗。 恰到好处。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位年轻的节帅,连待客的排场都拿捏得滴水不漏。 酒太好,显得谄媚。 酒太差,失了体面。 中等的酒配上等的器——既不铺张,又有尊重。 这手段,卢光稠学不来。 席间气氛松快了许多。 陈象坐在谭全播对面,夹了一筷子鲜笋,随口提了一句:“谭先生从虔州来,一路走的是赣水?” “走的水路。” 谭全播笑着答道。 “赣水两岸好风光,比往年繁盛了不少。” 陈象点了点头:“那是去年疏浚航道的成效。节帅拨了三千人修了两个月,把丰城到豫章这一段的暗礁浅滩全清了。如今千石大船都能直通,运粮效率比过去快了一倍。”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谭全播听得出来。 这是在展示。 虔州想修一段赣水上游的河堤,跟各县扯了三年的皮,到现在一块石头都没搬。 不是不想修。 是修不动。 县里的胥吏要抽成,豪强要补偿,河工要吃饭,工钱从哪里出? 卢光稠拍了十回桌子,最后还是不了之。 可刘靖说修就修了。 谭全播夹了一块白鱼,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话头。 “听闻陈刺史在洪州推行新政,摊丁入亩、清丈隐田,做得雷厉风行。” 他看向陈象,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在下在虔州也曾替使君谋划过类似的法子,奈何阻力太大,始终推不下去。不知陈公可有什么门道?” 这话问得坦荡。 谭全播没有藏着掖着——他就是来取经的。 陈象看了刘靖一眼。 刘靖微微点头。 陈象放下筷子,认真答道:“门道倒说不上。无非是两条。” 他竖起一根指头。 “第一条,胥吏能升官。有了盼头,他们自然不会跟豪右沆瀣一气。” 第二根指头。 “第二条,报纸盯着。哪个县清丈得快、哪个县拖后腿,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了这两条,胥吏不敢阳奉阴违,百姓知道自家的地有没有被多量。” 谭全播端着酒杯,沉默了两息。 他想起了在抚州看到的那块公示木牌——“官丈第三日,临水乡王家坡”。 也想起了丰城草市里那把烙着“官”字的统一铁秤。 更想起了豫章城十字路口那块刻满了丁口田亩的清丈碑。 一环扣一环。 从上到下,从官到吏,从报纸到石碑——每一个环节都堵死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刘靖的新政之所以推得下去,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狠。 狠的人多了去了。 朱温比他狠十倍,天下照样大乱。 关键在于——他造了一套让所有人都“有利可图”的规矩。 胥吏能升官,所以不贪。 百姓看得见数目,所以不怕。 豪右的路子全被堵死,所以只能认栽。 而卢光稠在虔州推不动新政,不是因为他不够狠,是因为他手里没有报纸、没有锁厅试、没有石碑——他只有一张嘴和几个心腹。 一张嘴管不住六个县。 几个心腹盯不住几百个胥吏。 所以令出了,落不到百姓耳朵里。政令成了一纸空文。 而刘靖…… 谭全播长长吐了一口气,端起酒杯。 “陈公这两条,当真叫人受教。” 他一饮而尽。 这一杯,是真心实意地敬。 刘靖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来,谭全播方才的沉默不是客套,是在揣摩。 这位虔州的老谋士,正在把一路上看到的东西,跟陈象的话一一印证。 当一个聪明人开始“揣摩”你的制度,而不是“抵触”。 那就说明,他已经认输了。 不是输给了刀枪。 是输给了规矩。 刘靖又替谭全播斟了一杯,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谭先生一路行来,可曾在丰城的草市上转过?” 谭全播微微一怔。 他确实去过。 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去了。” 他斟酌了一下,如实答道。 刘靖笑了笑:“丰城的饧糖不错,甜而不腻。谭先生若得闲,不妨再去尝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的是饧糖。 但谭全播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的后背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但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点头:“节帅说得是。下回得空,定去尝尝。” 席间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从新政转到了赣南的风土人情——虔州的甘橘、赣水上游的茶叶行情、岭南商路的通行情况。 谈笑间,没有一句话涉及兵马、城池、归降。 但在座四人心里都清楚,该说的话,方才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不过是等刘靖拿捏好棋子的落点。 宾主尽欢。 日头偏西时,谭全播起身告辞。 刘靖亲自送到府门口的照壁前,拍了拍谭全播的手背,笑着说了句: “谭先生在豫章多住几日,不必急着赶路。城里的章江夜市刚开了几个新摊子,值得转转。” 谭全播拱手道谢,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但眉宇之间,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已经彻底落了地。 回到馆驿后,谭全播没有歇息。 他径直走到客舍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写了三遍。 头一遍写了两百来字。 他搁笔看了看,觉得太啰嗦。 卢光稠是带兵的人,不喜欢读长文。 揉成一团,扔了。 第二遍精简到一百字,又觉得少了些关键的东西。 他搁下笔,闭目沉思了半刻。 脑子里翻过去的,是这一路上攒下的那本厚账。 抚州乡间那块“官丈第三日”的告示木牌。 渡口上挂着“宁”字的官认旗。 石桥铺路边那个破口大骂却无人理睬的旧胥吏。 临川县衙门口被大杖打出去的锦袍豪绅。 丰城草市里烙着“官”字的统一铁秤。 豫章城门口那两个快速验查、分文不取的守卒。 十字路口那块刻满丁口田亩的清丈碑。 讲武堂围墙后头传出的“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 馆驿驿卒笑嘻嘻说的那句“管饱不管胀”。 还有方才宴席上,陈象随口提到的“三千人、两个月、疏浚航道”。 以及刘靖那句轻飘飘的“丰城的饧糖不错”。 每一样,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他又想起昨日在彭玕府上看到的那张胖脸、那碗鲥鱼、那句“有命花钱才是真本事”。 还有今日刘靖收下户籍册时的神态。 不惊不喜,泰然自若。 就像是接过一碗茶,而不是接过一座城。 这份笃定,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人信服。 谭全播长长吐了一口气,落笔。 最终定稿不过百来个字。 但每一个字都是反复斟酌过的。 “……节帅已允联姻之议,态度温和,并无刁难推诿之意。户籍兵籍二册,节帅亲收,未经旁人之手。其人胸襟器量,不输古之贤主。在下一路行来,亲见治下吏清民安、法度严明、军纪肃然,绝非虚名。使君可安心矣。全播在此静候回音,勿念。” 他特意加了“未经旁人之手”这六个字。 卢光稠看到这句,自然会明白。 刘靖亲自收下了虔州的家底,没有假手于任何属官。 这是最高规格的尊重,也是最实在的保证。 又加了“一路行来,亲见治下吏清民安”这句。 这是谭全播替卢光稠做出的最终判断。 不是听人说的,是亲眼看的。 卢光稠了解他。谭全播说“亲见”,便是确凿无疑,不容置疑。 墨迹吹干,装入竹筒,蜜蜡封口。 他唤来随从,将竹筒交予对方。 “六百里加急,送回虔州。亲手交给使君,旁人不许经手。” 随从接过竹筒,领命而去。 谭全播站在窗前,看着随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长长吐了一口气。 事成了。 接下来,就看刘靖把卢家女许给谁了。 他转身坐回窗前的胡床上,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扇,看着馆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一只乌鸦蹲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 谭全播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在节度使府的正厅里,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厅堂东墙上挂着一幅舆图。 那幅舆图很大,占了小半面墙。 上头画着整个江南西道——洪州、袁州、吉州、抚州、信州、饶州、江州……以及最南边的虔州。 每个州的位置上都插了一面小旗——玄底红边,正中一个“宁”字。 唯独虔州的位置上,旗子是空的。 但旗子的底座已经插好了。 只差最后一面旗。 …… 同一时刻。 节度使府。 西偏厅。 宴席撤去后,刘靖重新坐回公案后头,面前摊着那份七人名册,以及谭全播呈上的户籍册和兵籍册。 陈象与青阳散人各据一侧,神色也从方才宴席上的松快变回了惯常的凝重。 “卢光稠这一手,确实高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靖用手指轻轻叩着名册,声音不高。 青阳散人捋须点头:“以婚姻为锁,将卢家与宁国军绑在一条船上。进退有据,不失体面。虔州的这位谭相公,当真不是等闲之辈。” 陈象想了想,补了一句:“属下倒觉得,此举不仅是为了自保。谭全播是想看看,节帅肯把卢家女许给什么人——若许的是边将闲职,那便是敷衍之举;若许的是嫡系心腹,那就是真心接纳。” “不错。” 刘靖点了点头:“这是一道试探虚实的考题。” 他翻开兵籍册,随手指了指某一页。 “虔州牙兵一万七千,其中甲士五千。” 他抬眼看向陈象。 “陈兄在洪州时,跟虔州的商队打过交道——你觉得这份册子有几分真?” 陈象沉吟片刻。 “八九分。” 他答得谨慎。 “虔州的牙兵底子不差,卢光稠治军还算有章法。但末将以为,册子上最值得留意的不是兵马数目,而是这一条——” 他伸手翻到兵籍册的最后几页,指了指一行小字。 “马匹两千三百余匹。赣南多山,养马不易。这个数能凑出来,说明卢光稠手里确实有钱——但也说明他这些年没怎么打过大仗。马匹消耗极少,都养着呢。” 刘靖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记了一笔。 两千三百匹马。 虔州的马匹虽多,但赣南地形复杂,骑兵施展不开。 真正有价值的,是把这些马拨给北路军。 康博和庞观的部队要穿越平原地带进攻岳州,正缺马匹。 他将册子合上,看向青阳散人。 “先生。虔州归附,对伐楚之局,有何影响?” 青阳散人显然早有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东墙那幅舆图前,拿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虔州六县,扼赣水上游,南接岭南,西通湖南。此番归附,于伐楚而言,有三利。”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南路无忧。季仲的南路军自吉州出发,沿罗霄山脉西进,侧翼便是虔州。此前属下一直担心卢光稠在背后暗算,如今虔州归附,南路军的后背彻底安全了。” 第二根手指。 “其二,借道岭南。节帅此前与岭南刘隐约定夹击马殷,但使节来往须绕行赣南,路途遥远。虔州归附后,赣水上游通航无阻,与岭南的联络可缩短一半时间。” 第三根手指。 “其三,粮道。虔州六县虽不算富庶,但每年的稻谷产出足供两万兵吃用。南路军若从虔州就近征粮,便不必从洪州千里转运,省下的人力物力可以补给北路军。”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定。 “一言以蔽之——虔州是伐楚这盘棋上最要紧的一枚棋子。这枚棋子落下,整盘棋就活了。” 刘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所以联姻的人选,不能随便挑一个凑数。”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得让卢光稠看了之后,打心眼里觉得是真心把他当自己人。” 厅中安静了一息。 刘靖将名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 “吴鹤年。” 他念出这个名字,抬眼看向青阳散人。 青阳散人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妙。” 陈象也反应过来了,忍不住摇头:“吴鹤年?那位……至今未娶的抚州刺史?” “就是他。” 刘靖靠在椅背上,拿手指点了点名册。 吴鹤年。 宁国军最早的从龙功臣之一,是施怀德最初举荐的人。 此人才具不凡,唯独有一桩毛病——性子跳脱,一心修仙。 早年间,当过和尚,发现佛家尽是空谈后,便又转入道家,四处寻仙访道,初次相见时,这厮在山中修习内丹辟谷,结果被活活饿晕。 若是自己和张贺晚来一步,估摸着就被饿死了。 后来跟随刘靖,又开始修习外丹之道。 如今刘靖扔去抚州做刺史,公务繁忙,修仙的功夫少了些,可至今孑然一身,连个侍妾都没有。 刘靖不止一回劝他成家。每回劝,他都一脸淡然地回一句:“修道之人,不染红尘。” 刘靖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厮今年二十七了。” 刘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再不成亲,往后更难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况且,吴鹤年是抚州刺史,分量够。卢光稠看了,心里也会踏实——我是拿嫡系心腹配他的女儿,不是随便打发一个闲人。” 青阳散人点头赞同,但又补了一句:“而且还有一层——抚州紧邻虔州。吴鹤年娶了卢家女,便与卢氏成了翁婿。日后虔州有什么风吹草动,吴鹤年在隔壁便能就近弹压。不必从洪州千里调兵。” 刘靖目光一亮。 他原本只想到“分量”和“心性”两层,倒没想到地理这一层。 “先生高明。” 刘靖笑了笑,不吝夸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象在旁边默默听着,也在心里暗暗点头。 抚州紧邻虔州,吴鹤年又是不结党、不营私的“干净人”。 娶了卢家女,既是联姻的纽带,又是就近看管的钉子。 一石三鸟。 刘靖拍了拍名册,一言而决。 “就他了。” 他转头看向门外站着的朱政和。 “政和。” 朱政和闻声趋步入内,躬身候命。 “修书一封,送去抚州。” 刘靖的语气不紧不慢:“让吴鹤年回豫章述职。即刻动身,不得耽搁。” 朱政和应了一声“喏”,快步退下。 至于信里写不写联姻…… 不写。 让那小子回来了再说。 刘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半凉的茶水,嘴角微微上扬。 修仙? 修你娘的仙。 先把媳妇娶了再说。 刘靖有时候真想敲开吴鹤年这厮的脑壳看看,里头装的到底是哪门子的浆糊。 你当这是什么神仙地界? 是有个书院老夫子一棍子就能捅破天的大唐? 还是在教坊司里白嫖花魁、抄两首诗就能半步武神的九州? 又或者以为自己是哪门子的陆地剑仙,吃几颗铅汞搓出来的破丸子,大喊一声“剑来”就能万剑齐飞,来一句“天不生我吴鹤年,剑道万古如长夜”,便可一剑破甲两千六了? 与其修那劳什子的仙,不如老老实实替宁国军把虔州的地盘稳稳盘下来。 …… 当夜。 镇抚司。 城东窄巷深处的“永昌茶庄”里,一盏油灯亮着。 余丰年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刚送到的密报。 第一份,是盯梢谭全播的暗探送来的。 “……辰时入节度使府,午时离去。席间宾主言笑,未见龃龉。谭全播出府时步履轻快,面色舒展,与入府时判若两人。回馆驿后即刻修书一封,飞马急递送往虔州。信使已出城,本司已遣人衔尾跟踪。” 余丰年看到“步履轻快、面色舒展”八个字,在密报上画了一个圈。 他从袖中取出前日批过的那份卷宗——上面写着“心已动”三个字。 拿起笔,在后面又添了三个字。 “已落定。” 他又从铁匣子里翻出一份旧卷宗——是半个月前镇抚司虔州线送来的。 卷宗上记录着虔州内部的变化:卢光稠在春耕后悄悄裁减了赣县的驻军,将三百老弱编入了屯田队。 虔州牙将营的都头们最近频繁出入谭全播的私宅,夜谈至深。 更关键的一条——卢光稠的长子卢延昌,上个月托人从抚州买了二十份日报带回虔州,在自家书房里关门读了三天。 读报纸。 卢家的少主在读宁国军的报纸。 余丰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老的已经决心投降了。 小的还在研究新主子的规矩。 这一家子,算是彻底上了船。 他将卷宗锁回匣中,起身走到院子里。 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 远处城北方向,隐约传来讲武堂的更鼓声。 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了。 好天气。 适合办喜事。 也适合打仗。 …… 抚州。 刺史府。 “述职?” 吴鹤年看着手中的密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非年非节,既无大祭也无军议,节帅为何突然调他一介刺史回豫章述职? 他虽醉心炼丹,却不代表脑子不灵光。 事实上,能通晓儒释道三家,恰恰证明了他的聪慧。 这封信来得急,走的是飞马急递,信封上的朱红印鉴看着极新,显见是刚从节度府发出来没多久。 疑惑归疑惑,吴鹤年却也不敢耽搁,当即唤来别驾林博,准备交割公事。 林博步入公署时,神色间竟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喜气。 见到吴鹤年,他抢先一步拱手道:“吴刺史,正巧,下官也有事要寻您。” 吴鹤年一怔,放下信道:“林别驾请讲。” “节帅已降下婚书,要正式迎娶舍妹,婚期就定在端午。” 林博眉飞色舞地说道:“家中长辈远在淮南,豫章那边没人照应,下官作为兄长,得去城里帮着操办婚事,特来向刺史告假几日。” 吴鹤年挑了挑眉,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又要办喜事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件,苦笑道:“那倒真是赶巧了。节帅方才发来急信,调我回郡城述职,亦是命我即刻动身。” 这回轮到林博愣住了:“刺史也要回去?” 吴鹤年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神色变得有些玩味:“怕是不止述职那么简单。既然林别驾也要走,那便一道吧。水路快些,咱们乘船顺流而下。” 两人在府衙匆匆交割完后续的防务与民政,当日午后便在临川码头登了官船,直奔豫章而去。 而此时的两人尚不知道,这一趟豫章之行,一个是要去送亲,另一个,则是要去当那个“新郎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五日后。 抚州来的官船在章江码头靠了岸。 吴鹤年跳下船时,脚还没站稳,就被码头上的热浪裹了一身。 五月的豫章比抚州闷热许多,赣水上的风又湿又黏,吹在脸上跟蒸笼似的。 他顾不上擦汗,也没心思看码头上的热闹光景,一下船便叫随从牵马过来,翻身上去,直奔节度使府。 林博在后头喊了一声:“吴刺史,不一道走?” 吴鹤年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林别驾先去安顿,我去府里交差。” 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地远了。 林博在码头上站了片刻,摸了摸鼻子,也不恼,领着随从自去办事了。 …… 一路上,吴鹤年的脑子就没停过。 节帅的信写得极短,只说“即刻回豫章述职”,连述什么职都没提。 这非年非节、非战非乱的当口,忽然一道调令下来,叫他一介刺史丢下公务赶回郡城。 吴鹤年在船上盘腿坐在甲板上,掐着念珠,把各种可能性排了个遍。 第一种:自己在抚州说错了话。 上个月散衙后跟佃户喝酒那回,他确实口无遮拦,放了句“这帮豪右早该杀光”的狠话。 消息传开后,抚州官场上下噤若寒蝉。 搞不好有人告到了节帅那里。 但吴鹤年想了想,觉得不至于。 节帅要训斥他,大可修书责骂,不必大张旗鼓用“飞马急递”催他回去。杀鸡焉用牛刀。 第二种:伐楚在即,调整部署。 抚州不在前线,倒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但万一节帅想把他调去别的地方——比如调去洪州接替陈象? 也不对。 陈象在洪州干得好好的,摊丁入亩推了大半年,正是见成效的时候。 这等紧要关头换人,纯属徒增纷扰。 第三种: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这个可能性倒是有。 但如果是紧急变故,信上不会只写“述职”两个字。至少该提一句“有要事相商”之类的话。 “述职”这个词,太寻常了。寻常得蹊跷。 吴鹤年把念珠转了两圈,始终想不出什么苗头。 总不能是节帅大发慈悲,要给他发个媳妇吧? 这念头刚起,吴鹤年便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修道之人,岂能乱了道心! 媳妇哪有炼丹炉好伺候? …… 节度使府。 书房。 吴鹤年跟在引路的牙兵身后穿过回廊,在书房门口站定。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笔尖在纸上行走的沙沙声。 牙兵替他通禀了一声。 “进来。” 刘靖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不高不低。 吴鹤年整了整衣冠,推门入内,拱手行礼。 “下官吴鹤年,奉召回豫章述职,拜见节帅。” 刘靖坐在公案后头,正埋头写着什么。听见吴鹤年的声音,头也没抬,只随手朝旁边的圈椅一指。 “坐。” 吴鹤年应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书房不大,陈设也简素。 一张紫檀公案、两把圈椅、一架满满当当的书格,墙角搁着个铜质博山炉,没点香,炉里只烧了几片艾草驱蚊。 窗子开着半扇,偶尔有风透进来,掀动案上压着的文牍边角。 吴鹤年端端正正坐着,双手搁在膝头,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圈案面,全是公文。 密密麻麻堆了小半尺高。 刘靖握着笔,在一份文牍末尾批了几个字,又翻过一页扫了两眼,搁下笔,拿铜镇纸压住。 然后他抬起头来。 看了吴鹤年一眼。 “此次召你回来。” 刘靖开门见山:“是打算给你定一门亲事。”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吴鹤年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欠身。 “节帅……下官孑然一身惯了,逍遥自在,实在不曾想过成婚之事。况且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这个……” “什么逍遥自在?” 刘靖靠在椅背上,撇了撇嘴,拿手指点了点他。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 刘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早在润州便跟了我,算起来也是最老的一批弟兄了。如今做到一州刺史,吃穿不愁。你爹娘要是还在,看你这般年纪还孤零零一个人,怕是在九泉之下都闭不上眼。” 吴鹤年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这话。 刘靖又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吴家就你一根独苗,不成婚、不传嗣,往后百年之后连个端灵位的人都没有。你成天炼丹修道想长生不老,我且问你——炼出来了没有?” “……尚在精进。” “精进个屁。” 刘靖毫不客气:“六年了,就炼出过一炉勉强能吃的丸子,还拉了三天肚子。你但凡把修道的功夫分一半到人事上头,抚州的政务也不至于被青阳先生挑出那么多毛病。” 吴鹤年被说得脸上一红,嘴唇动了动,想辩驳几句,又觉得理亏,只好闭了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半晌,他换了个角度。 “节帅……下官这些年,俸禄和赏赐大半都用来买药材、置炉鼎了。” 他搓了搓手,面露难色。 “说句不怕节帅笑话的话,下官如今……家徒四壁,实在没有余钱操办婚事。” 刘靖摆了摆手,一脸不在乎。 “成婚的一应用度开支,节度府替你出。聘礼、酒席、新房——你只管人到就行。” 吴鹤年张了张嘴。 本来还有第三套说辞准备着,这下全堵死了。 他看着刘靖那副“早猜到你会推辞”的笃定神情,心知再装下去就过了。 于是他不再绕弯子,直接问了出来。 “节帅,是不是虔州的卢家?” 刘靖挑了挑眉。 他倒没想到吴鹤年猜得这么快。 “你怎么知道?” 吴鹤年干笑了一声:“下官虽然整日炼丹,但抚州与虔州只隔一条赣水,那边的动静多少听到些。谭全播北上的事,抚州的商队十天前就传回来了。” 刘靖笑了。 能在润州就跟着自己起事的人,哪个是蠢的? 他点了点头,把事情原委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谭全播来豫章,卢光稠有意举州归附,为求保全特请自己做媒,将卢家女许配给麾下未娶的功臣。 “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合适。” 刘靖的语气诚恳了几分。 “你是最早跟我的人,忠心我放心。你又是一州刺史,分量够。卢光稠看了你的官阶,便知道我不是随便打发他——是拿嫡系心腹配他的女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你这人心思干净,不结党、不营私。娶了卢家女,日后也不至于因为这层翁婿关系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这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听着像是夸人。 但吴鹤年听懂了底下那层意思。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娶卢家女,利弊都有。 利处明摆着——抚州紧邻虔州,自己成了卢家的女婿,日后在赣南的根基就更深了。 再加上节帅给的聘礼和卢家的陪嫁,手头也能宽裕不少。 弊处呢——被人说成“靠联姻晋身”,面子上不太好看。 但面子值几个钱? 在这个人头滚滚的乱世,活着才是第一要务。 吴鹤年心念电转,只用了两息便做出了决断。 他苦笑了一声,认命地点了点头。 “下官……遵命。” 刘靖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册,递了过来。 “这是卢家待字闺中的女儿与族亲名单。高矮胖瘦,环肥燕瘦,各具姿容,总有你中意的。自个儿挑一个。” 吴鹤年接过名册,翻开扫了两眼。 七个名字,七份庚帖,每个人的母族出身、品性才艺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刘靖皱了皱眉。 “怎么?让你成亲,又不是死了娘老子,在这叹什么气?” 他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正经:“你放心,聘礼给你备得丰丰厚厚的。况且卢家那边的陪嫁也少不了——人家是虔州头号大族,嫁女儿的礼数不会寒酸。等陪嫁一并抬进你家门,往后你炼丹修道,不用再为银钱发愁了。” 吴鹤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抬起头,面上的苦涩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按捺不住的精光。 “节帅打算……给下官出多少聘礼?” 刘靖看着他那副嘴脸,差点笑出声来。 修什么仙,这分明就是个财迷。 他竖起两根手指,在吴鹤年面前晃了晃。 “二十车。” 二十车聘礼。 按照眼下豫章城里的市价,光是绢帛、金银器、茶叶这几样大件折算下来,少说也值四五千贯。 这是极重的礼数了。 寻常州府的刺史嫁女娶妇,能凑出五车就算体面。 当然,刘靖心里有自己的账。 这二十车聘礼,大半都是从谭全播带来的贺礼里拆出来的。 犀角杯、珊瑚、龙涎香……换个锦匣重新装车便是。 反正按规矩,聘礼送到女方家门口,女方不会留,到时候连同陪嫁一块儿抬回夫家。 羊毛出在羊身上,绕了一圈还是卢光稠的东西。 而刘靖付出的不过是几车绢帛和一道牵线做媒的人情。 二十车聘礼,换一个虔州。 这笔买卖,刘靖巴不得多做几回。 吴鹤年显然没想到这么大的手笔。 他愣了一瞬,随即一拍大腿,面上绽开了笑。 “节帅仁义!” 这马屁拍得虽不讲究,但胜在真诚。 刘靖被他逗乐了,笑骂道:“行了行了。赶紧把名单看了,挑一个合眼缘的,然后滚回抚州等着成亲。” 吴鹤年捧着名册,站起身来,面上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愁云惨雾变成了春风拂面。 “节帅,成婚乃是人生大事,岂能草率?” 他正色道。 “容下官好生挑选几日。” “给你三天。” 刘靖端起茶盏,懒得再看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天之后,拿着定下的人选来见我。到时候滚回抚州。” “下官告退!” 吴鹤年拱了拱手,转身出了书房。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步子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走出节度使府大门时,他忽然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府门上方那块黑漆金字的匾额——“宁国军节度使府”。 匾额两侧的铁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吴鹤年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跟对了人。 然后他重新迈开步子,朝城里的馆驿走去。 一边走,一边翻名册。 手指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了停——“卢蕴秀,十七岁,善琴,通医理。” 通医理? 吴鹤年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通医理好。 以后炼丹有人帮着把关药性了。 …… 与此同时。 豫章城东南,章江坊。 一座不大不小的二进宅院,门楣上挂着“林宅”二字。 宅子是林婉到豫章后置办的,位置不算繁华,但胜在清净。 前院种了一棵石榴树,后院搭了个小花架,架上爬满了紫藤,五月正是花期,淡紫色的花穗一串串垂下来,风一吹便落了满地。 后院的闺阁里,窗子开着半扇。 林婉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枚极细的金线针,正一针一针地往青色嫁衣的领缘上缝着金线。 她穿了件家常的月白色窄袖半臂,底下一条石青色的长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不施粉黛,却比寻常打扮更多了几分清丽。 金线细如发丝,缝起来极费眼力。 林婉每缝几针便要停下来,凑近了眯着眼看看针脚是否整齐,然后才继续下针。 她面前摊着一块深青的缎子,缎面上已经绣了大半——是一对交颈的鸳鸯,翅膀上用金线勾勒了细密的羽纹,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件嫁衣,是她自己动手缝的。 外头的院子里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林博坐在石榴树下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沓子礼单,手边搁着算筹和笔墨。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圆领袍,腰间的银鱼袋擦得锃亮,一看就是刻意拾掇过的。 “采芙。” 林博头也不抬,拿笔在礼单上勾画着。 “聘雁的木盒子,是用楠木的还是樟木的?我看豫章城里这两样的价差不少。” 屋里传来林婉的声音,有些心不在焉。 “兄长做主就好。” “那就楠木的。樟木虽说防虫,但品相到底不如楠木。节帅迎娶的是咱们林家的女儿,这等小处不能落人话柄。” 林博又翻了一页,皱了皱眉。 “催妆诗倒是不用操心,节帅自己便是大才……不对,催妆诗得男方那边备,跟咱们没干系。” 他自言自语了几句,又抬头朝屋里喊。 “陪嫁的清单我拟了个初稿,你过过目。金器八件、银器十二件、绢帛六十匹、寿州黄芽二十箱……对了,你那套越窑秘色瓷的茶具要不要一并带过去?那套东西搁在林家老宅存了三代了,论品相,豫章城里没几件比得上的。” 林婉的针停了一瞬。 “带吧。” 她淡淡说了一句。 “既然嫁人,便把该带的都带上,免得日后还要折腾。” 林博点了点头,提笔在礼单上添了一笔。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采芙。” 这回他的语气不一样了。不是在核对账目,而是在跟妹妹说话。 “你嫁给节帅,咱们林家便彻底稳固了。” 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屋里沉默了两息。 然后林婉的声音从窗子里飘出来,不急不缓,却浇了林博一头凉水。 “兄长。” “嗯?” “我如今执掌着进奏院。” 林婉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公事。 “进奏院是什么衙署,做什么营生,想必兄长心里清楚。” 林博的笑容收了收。 他当然清楚。 进奏院名义上管着邸报与舆论,实则是宁国军的情报中枢,与镇抚司一明一暗,互为表里。 林婉坐在这个位子上,等于握着半个宁国军的耳目。 这不是寻常的“内宅妇人”能沾手的差事。 林婉继续说道:“夫君说过,成婚之后,进奏院依旧由我执掌。” “所以——”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兄长在抚州别驾的位子上,怕是还得再坐几年。” 林博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妹妹的话虽然不好听,但道理他想得明白。 林婉嫁入节度府,又继续执掌进奏院——这已经是外戚能拿到的最重的分量了。 若他这个做兄长的,在这等紧要关头再往上升…… 别驾往上是什么? 刺史。 一州刺史,哪怕放在前唐时期,也算是朝中大员。 一家子既把持着情报要害,又占着地方军政大权——这副做派,别说刘靖看不下去,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林家淹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个道理,林博不是不懂。 只是方才被喜事冲昏了头,一时忘了形。 他沉吟了片刻,慢慢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语气冷静下来了,甚至带上了几分自嘲。 “采芙,那依你之见,为兄该当如何?” 屋里的绣针声停了。 林婉想了想,说道:“不如这样。等我成婚之后,兄长向节帅上一道表,辞了别驾之职。” “辞官?”林博一怔。 “不是辞官。” 林婉纠正道。 “是退一步。”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 “节帅那人,你也跟了这些年。他最忌讳的是什么?不是功高震主,是不懂进退。胡三公当初为什么主动请辞?因为他看得通透。节帅给了胡家面子,胡家就得识趣地让出位子。退一步,满盘皆活。死撑着不退,反而惹人猜忌。” 林博沉默了。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院子里一只野猫不知从哪儿蹿了进来,蹲在花架底下,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半晌,林博长长吐了一口气。 “也好。” 他的声音里没有不甘,反倒多了几分释然。 “你说得对,进退之道,为兄确实不如你看得透。” 他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忽然回头笑了一下。 “不过辞了别驾也不怕。歙州那边林家的茶山和绸缎铺子,这两年赚得不少。为兄回去打理产业,日子也不至于过得太差。”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再者说了——林家的商路走的是宁国军的官认旗,以后你嫁入了节度府,谁还敢在路上卡我的货?嘿嘿。” 林婉在屋里笑了一声。 “兄长想通了就好。” 林博走到窗前,隔着半开的窗子往里看了一眼。 妹妹正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嫁衣上的金线。 午后的日光从窗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层温柔的光。 那双手——跟当年在庐州闺阁里绣荷包的手一模一样。 纤细,白净,稳得很。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妹妹——不。 应该说自己这位即将嫁入节度府的妹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后院绣花扑蝶的小姑娘了。 她比自己强。 在这个乱世里,她比绝大多数男人都强。 林博收回目光,弯腰坐回石桌旁,重新拿起笔。 “行了,不说这些了。”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方才核对礼单时的干练。 “陪嫁的事还没定完呢。那套秘色瓷茶具既然要带,就得另配一只楠木匣子,里头垫上三层丝棉。这种东西磕了碰了就不值钱了……” 屋里传来林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都听兄长的。” 日头西斜,石榴树的影子在院墙上拉得很长。 紫藤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打了几个旋,又轻轻落下。 …… 入夜。 豫章城沉入了初夏的暮色之中。 谭全播坐在馆驿的窗前,双手笼在袖中,看着院子里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发呆。 信已经送走了。 从这一刻起,虔州的命运便不再握在他谭全播手中,也不再握在卢光稠手中。 它握在了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 喜欢这个藩镇过于凶猛请大家收藏:()这个藩镇过于凶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8章 得道高僧 三日后。 吴鹤年如期回来了。 他穿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襕袍,鬓角还沾着几缕没梳利索的碎发,显见是今早匆匆拾掇了一番便赶来复命的。 袖中揣着那份名册,脚步虽快,脸上的表情却颇为复杂。 像是赴刑场的死囚忽然被告知改判流配,捡回一条命,却又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节度使府书房。 刘靖正在翻看江州水师送来的造船图样,听到门外通禀,头也没抬。 “进来。” 吴鹤年推门入内,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册,双手呈上。 “节帅,下官……看过了。” “挑好了?” “挑……挑好了。” 刘靖伸手接过名册,翻开一看——第三页的边角被折了一道印子,正是卢蘅的那一页。 不对。 他又仔细看了看,折角标记的不是年纪最小的卢蘅,而是排在第三位的另一个名字。 “卢蕴秀?” 刘靖念出这个名字,抬起眼皮看了吴鹤年一眼。 “十七岁,善琴,通医理。” 他扫了一遍庚帖上的批注,嘴角微微一动。 “你挑她,是因为‘通医理’三个字吧?” 吴鹤年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便恢复了坦然。 他干咳了一声,拱手道:“节帅明鉴。修道炼丹,药性乃第一要务。下官这些年独自摸索,难免偏差。若身边能有一位通晓医理药性之人从旁协助,于修行……不,于家事上。” 他迅速改了口。 “于家事上,大有裨益。” 刘靖差点笑出声来。 什么“于家事上大有裨益”?分明就是想找个懂药的帮你看丹方,好省下请大夫的钱。 这厮,心眼全长到炼丹炉里去了。 不过吴鹤年挑的这个人选,刘靖倒也没什么异议。 卢蕴秀是卢光稠三房所出的庶女,年纪相当,出身不高不低。 既不像嫡女那般容易引来卢家内部的权斗,又不至于太过卑微让人觉得是随意打发。 更妙的是,庚帖上写着此女“性情温婉,不喜争竞”。 嫁给吴鹤年这种整日跟道士丹炉为伴的人,脾气好比什么都重要。 刘靖将名册合上,搁在案头,一锤定音。 “行,就她了。” 他看了吴鹤年一眼,又多叮嘱了一句:“回抚州之后,把府衙后头那间堆丹炉的屋子收拾出来,总不能让人家新妇子过门后,满屋子都是硫磺味儿。” 吴鹤年连忙点头应下,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节帅放心,下官一定妥善置办。” 他拱手告退,脚步轻快地出了书房。走到廊下时,忽然又折了回来,探头问了一句。 “节帅,那二十车聘礼……” “滚。” 吴鹤年缩回脑袋,一溜烟地走了。 他定下人选后,便不再多留。 在豫章已耽搁了好些日子,抚州那边积压的政务堆得跟小山似的,再不回去,怕是要出岔子。 当日午后,他便带着几名随从,骑快马出了章江门,沿着赣水东岸的官道一路疾行,赶回抚州坐镇。 临行前,他特意去驿馆见了谭全播一面。 两人虽是头一回打照面,可毕竟都是读书人出身,又都在乱世的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聊起来倒也投缘。 吴鹤年席间与谭全播把话说开,无非是聘礼几何、婚期何时、女方年岁品貌等务实之事,三言两语便定了章程。 谭全播含笑送他出门,目送那匹快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心中的大石这才落了一半。 翌日清晨,刘靖在节度使府正堂召见了谭全播。 堂中只有二人,连茶都是刘靖亲手斟的。 “人选定了。” 刘靖将茶盏推到谭全播面前,语气平淡。 “抚州刺史吴鹤年,随我起于微末,如今牧守一方。卢使君若不嫌弃,这门亲事,我便替他做主了。” 谭全播双手接过茶盏,闻言,心中那块悬了数日的大石“咕咚”一声,彻底落了地。 抚州刺史,从龙元勋。 这个分量,足够了。 非但足够,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原以为刘靖会指一个中层牙将打发了事,没想到竟拿出一位刺史来。 虽说这位吴刺史据传有些痴迷寻仙问道的毛病,可那又如何? 乱世里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还挑三拣四? “节帅厚爱,卢使君必感激涕零。” 谭全播起身,郑重一礼。 “全播代卢使君,谢过节帅。” 刘靖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回去告诉卢使君,聘礼的事,我来操办,他只管把女儿养好便是。” 谭全播点头应下,又寒暄了几句,便向刘靖请辞。 他在豫章逗留多日,虽然刘靖以最高规格款待,可他心中始终惴惴不安。 虔州的事不能久拖,卢光稠那边也定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刘靖没有挽留,亲自送他至府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回去好生歇息,你这把老骨头,可别颠散架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谭全播苦笑一声,拱手告辞,带着随从上了驿车,沿着赣水一路南下。 虔州。 谭全播日夜兼程,不过五日便赶回了虔州治所赣县。 他前脚刚踏进自家宅院的门槛,一双沾满风尘的靴子还没来得及脱下,后脚便有人来催了。 “谭先生!使君请您即刻过府,说有要事相商!” 来人是卢光稠的贴身亲随,跑得满头大汗。 谭全播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院中正端着热汤迎出来的老妻摇了摇头,转身便随那亲随出了门。 刺史府的书房里,卢光稠正如困兽般来回踱步。 这位年过花甲的虔州之主,近来的日子过得颇不安生。 自打谭全播北上豫章后,他便夜夜辗转,茶饭不香,觉也睡不踏实。 名为等消息,实则是怕。 怕谭全播此去一个不好便回不来了,更怕刘靖不接他的投诚。 若是如此,虔州便真成了无根之萍,随时都可能被那位年轻的节帅一口吞下。 直到看见谭全播那张消瘦了一圈却精神尚好的脸出现在门口,卢光稠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拉着谭全播的手连声道好,又叫下人赶紧上茶,特意吩咐用库中珍藏的蒙顶石花。 这茶平日里他自己都舍不得喝。 谭全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甘冽润燥,一路上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他放下茶盏,笑了笑。 “使君,是喜事。” 卢光稠浑身一震,连忙追问:“怎么说?刘节帅可曾应允?人选是谁?” 谭全播不紧不慢。 “刘节帅不但应允了,还亲自做主,点了一位分量极重的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卢光稠。 “抚州刺史,吴鹤年。” “抚州刺史?!” 卢光稠一愣,旋即大喜过望。 抚州刺史! 他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江南西道的堪舆图,激动得连连搓手。 抚州,那可是紧挨着他们虔州北大门的地界啊! 若是刘靖将女儿指给一个远在歙州或润州的将领,哪怕官职再高,天高皇帝远! 真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也借不上半点力,嫁过去的女儿更是犹如断了线的风筝。 可抚州截然不同! 吴鹤年在那边手握实权,只要这门亲事一成,虔州与抚州便成了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翁婿之邦。 日后若真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那位年轻的刘节帅对虔州起了什么猜忌的心思,隔壁的女婿便是最好的缓冲与倚仗。 退一万步讲,就算将来刘靖真要彻底吞并虔州,有这层姻亲在边上看着,卢家的宗族老小也绝不至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而且吴鹤年的身份摆在那里。 随刘靖起于微末的从龙旧臣,这等分量,比他预想中要重得多。 “吴鹤年……” 卢光稠在嘴里念叨了几遍这个名字,又急切地问:“此人品貌如何?家世如何?可有什么……什么不好的毛病?” 谭全播想了想,如实回答。 “其人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出身虽非世家,然满腹经纶,文章写得极好,在宁国军中颇有才名。” 他话锋一转。 “只一样,此人好寻仙问道,闲暇时常与道士丹客厮混,颇为入迷。” “寻仙问道?” 卢光稠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这算什么毛病?不嗜酒、不好赌、不贪财、不恋色,就是喜欢跟道士聊几句天,炼几炉丹药罢了。比起那些烂醉如泥、妻妾成群的武夫,不知强了多少!” 他越想越满意,连连点头。 “好,好!此人甚好!” 谭全播见他这般高兴,便趁热打铁:“使君,全播以为,这门亲事宜早不宜迟。眼下局势瞬息万变,刘节帅正厉兵秣马,随时可能西征楚地。若婚事拖得太久,夜长梦多,反倒不美。” 卢光稠深以为然,频频颔首。 他与谭全播又聊了一番,无非是询问刘靖治下的真实景况:百姓过得如何?兵马有多少?那个彭玕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谭全播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彭玕在豫章做了逍遥的富家翁,虽无半分权柄,却日日有酒有肉,安享太平时,卢光稠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如此甚好。” 他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 “如此甚好。” 说了小半个时辰,卢光稠见谭全播面色憔悴、眼窝深陷,一路舟车劳顿的痕迹遮都遮不住,便拍了拍他的臂膀,温声道:“你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婚期的事,我来操办。” 谭全播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临出门时又回过身来,叮嘱了一句:“使君,报婚期的信写妥后命人快马送往豫章,越快越好。” 卢光稠连连称是。 送走谭全播后,卢光稠没有片刻耽搁。 他立刻差人去城南的开元寺,将住持慧明法师请到府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慧明法师是赣地有名的高僧,精通推算五行术数,赣南但凡婚丧嫁娶、动土开基,都要请他过目。 虔州城里的官宦大户,更是将他奉为上宾。 不多时,一位身披缁色僧衣、须眉皆白的老僧在小沙弥的搀扶下缓步入了书房。 卢光稠亲自迎到门口,将慧明法师请至上座,又命人呈上一只锦盒。 盒中放着两张红笺,分别写着吴鹤年与卢蕴秀的生辰年庚。 “法师,请替本官看看,这两个年庚相合不合?再算一个良辰吉日。” 慧明法师双手合十,口称“阿弥陀佛”,接过红笺,闭目凝神。 右手掐动念珠,指头在珠子上一颗一颗地拨弄,口中嗫嚅有词。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僧睁开双眼,缓声道。 “二人年庚,五行互补,天作之合。” 卢光稠闻言大喜:“那吉日呢?法师可算出良辰了?” 慧明法师又闭眼掐算了片刻,开口道:“贫僧推演了一番,明岁二月十三,立春之后万物生发,正是大吉之日。” “明岁二月?” 卢光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了。 眼下才是三月底,距离明岁二月,足足还有近一年的光景! 这一年里天下不知要变成什么模样。 刘靖的大军随时可能开拔,到那时兵荒马乱,谁还顾得上婚事? 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这门亲事黄了,卢家可就彻底没有退路了。 他眉头拧成一团,沉吟片刻,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满。 “法师,就没有更近些的日子了?” 慧明法师何等精明。 他虽身在佛门,却在虔州城里混迹了大半辈子,最擅察言观色。 看卢光稠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分明是嫌远了,想早些把亲事定死。 老僧眼珠一转,重新闭上双眼。 念珠拨得更快了些,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经文,片刻后猛地一睁眼,面露恍然大悟之色。 “阿弥陀佛!贫僧方才一时疏忽,竟漏了一个吉日!” 卢光稠顿时来了精神。 “哦?法师快说!” 慧明法师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一本正经地说道。 “今岁五月初五,端午佳节,阳气至盛,百毒不侵。贫僧方才重新推演了一番,此日亦是良辰!二人年庚与此日天干地支相合,主百年和美,子孙满堂!” 端午! 距今不过月余! 卢光稠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得合不拢嘴。 他连声赞道:“好好好!法师果然佛法高深,眼光独到!” 说罢大手一挥,吩咐管家取来五十贯铜钱和两匹蜀锦,恭恭敬敬地送到慧明法师面前。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法师笑纳。” 慧明法师面色不变,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却也没有推辞,任由小沙弥将铜钱和蜀锦悉数收下。 出家人不贪财? 那是还没遇到识货的施主。 送走慧明法师后,卢光稠立刻唤来幕僚,亲自口述了一封信。 信中言辞恳切,先是对刘靖做媒之恩千恩万谢,随后告知婚期定于五月初五端午节,末尾特意添了一句“万望节帅拨冗遣人观礼”。 信写好后他看了两遍,确认无误,着人封缄加印,命一名精干的信使快马送往豫章。 喜欢这个藩镇过于凶猛请大家收藏:()这个藩镇过于凶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9章 咬人的狗不叫 半月之后。 豫章郡,节度使府。 刘靖拆开卢光稠的信,看完之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五月初五?” 他将信笺随手丢在案头,摇了摇头,对身旁的青阳散人说道:“这卢老头倒是急性子,竟跟我的婚期撞到了一块儿。” 青阳散人捋了捋胡须:“卢使君急,说明他怕。怕得越厉害,便越想早些把这条绳子系牢。这是好事。” 刘靖点了点头。 急些也好。一旦联姻坐实,虔州便彻底绑死在宁国军的战车上。 等到伐楚之时,卢光稠想不出力都不行。 他提笔回了一封简短的信,除了应允婚期外还另附了一份丰厚的贺礼清单,交代人送往虔州。 随后便将此事搁下,转头扎进了伐楚的军务之中。 然而,节度府里的另一桩婚事,却在城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步入四月,关于刘靖即将迎娶林婉的消息开始在大街小巷悄然流传。 起初只是茶坊酒肆中的窃窃私语,几日之间便传遍了整座豫章城。 “你们可听说了?节帅要娶的那个林院长,原先是崔家的儿媳!” “崔家?哪个崔家?” “还能有哪个?清河崔氏!就是节帅正妻崔夫人的娘家!” “天爷!那岂不是……嫂嫂变妹妹了?” 此言一出,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些本就对刘靖推行新政心怀不满的世家子弟与迂腐文人,仿佛一夜之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各种檄文、诗赋如雪片般散布于城中。 “色令智昏,罔顾人伦!” “叔嫂之间,礼法何在?此等悖逆之事,简直骇人听闻!” 更有甚者,有人在西市的照壁上用木炭写了四个大字——“色中饿鬼”。 传言愈演愈烈,沸沸扬扬。 这日傍晚,余丰年匆匆来到节度使府,将外头的动静一五一十禀报给了刘靖。 “刘叔,坊间那些酸儒越闹越凶了。” 余丰年面色凝重:“镇抚司已经查明,幕后有几个洪州旧族的子弟在推波助澜。您看,要不要属下把这股歪风给按下去?拿几个人杀鸡儆猴,或者封了那几家的嘴……” 刘靖正坐在书案后翻看军报,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 “不必。” 余丰年一愣:“不必?” “让他们骂去。” 刘靖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骂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余丰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了刘靖这么久,深知这位刘叔行事自有深意。 既然说不管,那就一定有不管的道理。 他拱手退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越想越想不通。 那些文人骂得如此难听,刘叔怎么就不急呢? 他哪里知道,刘靖心中盘算得清楚。 那些文人的嘴,堵是堵不住的。 越堵越来劲。 倒不如放任自流,让他们把最难听的话都骂出来。 等到婚事办完,林婉风光入门,天也没塌,地也没陷,那些骂人的自然偃旗息鼓。 到那时候,谁骂过什么话,镇抚司的账簿上可都记着呢。 不急。 秋后算账,也不迟。 而在官场上,官员们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那些在宁国军幕府之中做事的人,一个个精明得跟猴似的,谁敢触这个霉头? 茶余饭后私下议论时,偶有几个初入仕途的年轻官员义愤填膺,嚷嚷着要联名上书劝谏。 话音刚落,便被身旁的老吏狠狠瞪了一眼。 “年少慕艾,人之常情。” 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参军端着茶盏,老神在在地说道。 “节帅正值鼎盛之年,多纳几房有何不可?你们整日读圣贤书,可知道前唐太宗皇帝当年。” 他意味深长地没有说完,只是呷了一口茶。 那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讪讪地闭了嘴。 时光如白驹过隙。 五月初五,端午。 两场盛大的婚礼,在豫章郡和抚州同时进行。 这一日的豫章城,天未亮便热闹开了。 家家户户门前悬着艾草与菖蒲,空气中弥漫着粽叶的清香与鼓乐的喧嚣。 然而今日城中最大的喜事不是赛龙舟,而是——节帅大婚! 刘靖这一次,把排场拉到了极致。 迎亲队伍从节度使府出发时,日头才刚刚爬过城东的城楼。 赤色长龙蜿蜒于官道之上,鼓乐齐鸣,旌旗招展。 队伍绵延足有半里之长,前后护卫着两百名甲胄鲜明的“玄山都”牙兵,马蹄踏在夯土长街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刘靖亲自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绛纱喜袍,腰束金玉带,头戴进贤冠。 他身后的队伍里,光是挑着聘礼的担子便有一百二十抬,箱笼里装的是蜀锦、越绫、金银器皿、珊瑚宝珠,一路招摇过市,唯恐旁人看不见。 沿途百姓夹道围观,人头攒动。 仆役们从箱笼中抓起一把把开元通宝,笑着朝两旁泼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铜钱在空中划出金色弧线,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引来一阵又一阵的哄抢与欢呼。 “恭贺节帅!” “节帅大喜!” 百姓们的吉利话一声高过一声。 洪州能有今日的安宁太平,全赖刘节帅之力,百姓们的高兴发自肺腑。 迎亲队伍抵达林宅时,林家门前早已张灯结彩。 林博代表林家出面,将妆奁单子恭恭敬敬地交到喜婆手中。 林婉的妆奁虽不及崔家当年那般惊世骇俗,却也绝不寒酸。 三十六抬妆奁,另有林家从庐州秘密运来的数箱古籍名帖,压箱底的还有一套林家代代相传的赤金嵌红靺鞨头面。 这是林家对这桩婚事最大的诚意。 接了新妇上车后,队伍并未径直回府,而是按照刘靖的吩咐,绕着豫章郡的主街缓缓兜了一个大圈。 从章江门到抚州门,从望仙楼到德星坊,所过之处,万人空巷。 铜钱撒了一路,吉利话听了一路。 整座城池都被淹没在了喜庆的洪流之中。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给足林家脸面。 让全城的人都看到,他刘靖迎娶林婉,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纳妾,而是堂堂正正、以侧室之礼明媒正娶。 回到节度使府时,日头已近黄昏。 暮色四合,烛火初燃。 昏礼在前院西北角的青庐内进行。 因是侧室,不行正室之礼,却也郑重地拜过了天地灵位,饮过了合卺酒。 酒宴设在正堂,文武齐聚,觥筹交错。 将士们闹得起劲,却不敢太过放肆。 毕竟这位林夫人的手段,他们可都领教过。 进奏院的铁娘子,谁敢招惹? 闹到月上中天,宾客尽欢而散。 东偏院。 红烛高燃,帐幔低垂。 林婉端坐在铺着锦被的床沿上,身着一袭石榴红的婚裳。 她没有用团扇遮面,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烛光映照之下,她的眉眼清冷中带着一丝柔软,那是平日里在进奏院杀伐决断时绝不会流露出的神情。 门被推开时,她的睫毛颤了颤。 刘靖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却并不醉。 他关上门,看着那道安静的身影,忽然笑了一声。 “你不问我,今日为何把排场做这般大?” 林婉抬起头,烛光在她眸中跳跃,声音平静却微哑:“不必问。你是怕旁人说我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故意做给天下人看的。” 刘靖走到她身前,俯身握住她微凉的手。 “欠你的,该还了。” 林婉的指尖蜷了蜷。 她没有哭。她不是那种轻易落泪的女人。 可声音到底还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这些年,我等的不是名分。” “我知道。” 刘靖低声道。 窗外,端午的夜风裹着艾草的苦香拂入。 红烛烧到深处,烛泪缓缓淌下,凝结在铜托上。 锦帐低垂,无人再言。 翌日。 天光大亮时,林博来到了节度使府。 他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袍,面容端肃,看上去胸有成竹的模样。 在书房中落座后,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便道。 “节帅,下官此来,是向您请辞别驾之职的。” 刘靖正端着茶盏,闻言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 “想好了?” “想好了。” 林博拱手:“舍妹既已入府,下官若再占着别驾的位子,难免遭人议论,说林家恃宠以骄。于节帅名声有碍,于新政推行亦是阻碍。” 刘靖放下茶盏,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 “好,准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 林博如释重负,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他又与刘靖闲聊了几句州县的近况,便起身告辞。 刘靖没有挽留,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去了之后,好好读几年书。” 林博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对上刘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 他没有多问,只是深深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刘靖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的拐角,不由轻叹了一声。 “不愧是世家子弟。知进退,懂取舍。” 林婉终归是自己后宅之人,纵然眼下还在执掌进奏院,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接下来便要伐楚了,等打下湖南,进奏院须得在第一时间深入新占之地编织情报网络。这桩大事,两三年内还离不开林婉。 但再往后呢? 等林婉卸下院长之职的那一日,便是林博复起之时。 到那时候,他能坐的位子,可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别驾了。 这一点,林婉清楚,林博也清楚。 所以他没有丝毫贪恋权位,果断请辞。 可真正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有几个? 权柄这东西,一旦沾了手,便像粘了蜜的指头,想甩都甩不掉。 多少英雄豪杰,打天下时何等英明果决,坐了龙椅后就再也放不开手中的权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远看强汉,淮阴侯韩信功高震主却不肯释权,终落得个命丧长乐宫钟室、夷灭三族的下场。 近看本朝,凌烟阁第一功臣长孙无忌,辅佐两代帝王,权倾朝野,最终却也因贪恋权柄、不懂收敛,被逼得在黔州自缢身亡。 自古以来,能如陶朱公范蠡、留侯张良那般懂得“飞鸟尽良弓藏”、适时急流勇退者,青史之中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林博一个世家别驾,能走出这一步,实属不易。 所以,刘靖才不由得感慨。 正感慨间,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叔!” 余丰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里按捺不住一股兴奋。 刘靖抬起头:“进来。” 余丰年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案前,压低了声音,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满脸都写着“唯恐天下不乱”五个大字。 “刘叔,淮南急报!” 他凑近了些,声音低沉却急切。 “就在前夜,徐温的长子徐知训,密遣死士,趁夜潜入朱瑾府邸行刺!” 刘靖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朱瑾?” “不错!” 余丰年点头如捣蒜:“但那朱瑾当真是条汉子——虽说年事已高,可一身武艺犹在,拔刀便将那几名刺客悉数斩杀于榻前!” “事后呢?” “事后朱瑾却没声张,连半个字都没往外透!只是悄悄命亲随将刺客的尸首搬到后院花圃里,挖了几个坑,埋了个干干净净。” 余丰年说到这里,面上的神色变得微妙。 “可这事儿,瞒得过旁人,瞒不过咱们镇抚司。广陵那边的暗桩,前日便将消息递了出来。”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刘靖将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果真?” 声音不大,语气平缓,可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此刻浮现出了变化。 眉毛微微挑起,嘴角牵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余丰年拍着胸脯:“千真万确!消息是两条暗线交叉印证过的,绝无差池!” 刘靖缓缓靠向椅背,仰头望着房梁上那盏铜灯,忽然笑了出来。 “常听人说,虎父无犬子。”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嘲弄与不屑。 “可偏偏徐温这个长子,是草包中的草包。”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坑爹。 而且坑得结结实实,干净利落。 余丰年也露出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双臂抱在胸前,啧啧有声。 “刘叔,朱瑾虽未撕破脸皮,但心中定然已经恨极了徐温父子。” “此人乃淮南硕果仅存的宿将,在旧部之中威望极高。他若记恨在心,无异于在广陵城中埋下了一颗雷火暗雷。只待时机成熟、狂风乍起,必能将徐温父子苦心经营的基业炸个天翻地覆!” 他压低了声音,眼里精光闪烁。 “此乃天赐良机!” 刘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 “不错。” 他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朱瑾与徐温不合,此事早已是广陵城里公开的秘密。然而这些年来,双方虽然龃龉不断,却始终处于‘斗而不破’的阶段。” “朱瑾不满徐温独揽朝纲,徐温忌惮朱瑾的余威与旧部,两边各退一步,明面上维持着一层尚且过得去的体面。”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可徐知训这一手,却把那层体面给彻底撕了个粉碎。” 刘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窗外,端午的夜风裹着江畔的水汽拂面而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派刺客夜入宿将府邸行刺,这是什么?这是杀人灭口,是不留余地。纵然刺杀未成,双方也再无转圜的可能了。不死不休。” 余丰年两眼放光,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问道。 “刘叔,那咱们是否要趁热打铁,派人前往广陵,秘密接触朱瑾?若能将此人拉拢过来,便如同在徐温的枕头边埋了一颗天雷!” “届时伐楚得手,腾出手来对付杨吴时,朱瑾在内一声响应,徐温便是腹背受敌!” 刘靖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悬在赣江之上的半月,手指依旧在窗棂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不急。” 余丰年一愣:“不急?” “徐知训前脚刚派人行刺,咱们后脚便上门接触,未免太过刻意。” 刘靖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如水。 “朱瑾是什么人?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你若在他最愤怒、最警觉的时候凑上去,他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疑心咱们是借机要挟,想将他当刀使。” 余丰年恍然:“刘叔的意思是……” “让箭先飞一会儿。” 刘靖重新落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朱瑾选择按下此事,既不声张也不追究,看似隐忍退让,实则是在蓄势待发。他需要时间去谋划,去拉拢同党,去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放下茶盏,语气笃定。 “而咱们要做的,就是耐住性子,给他足够的时间去酝酿那份仇恨。仇恨这东西,就像酒,存得越久,劲儿越大。” “等到他跟徐温父子的裂痕大到无法弥合时,咱们再伸出手去——那时候,朱瑾不但不会拒绝,反而会视咱们为唯一的盟友。” 余丰年听完,不由服气地点了点头。 “刘叔说的是,是侄儿操之过急了。” 刘靖摆了摆手:“你的直觉没有错,错的只是节奏。记住,对付淮南那边的事,急不得。” “徐温不是庸人,他身边还有严可求那样的谋主。咱们但凡露出半点刻意的痕迹,便会功亏一篑。” “那镇抚司广陵那边的暗桩……” “继续盯着,只看不动。” 刘靖的语气不容置疑:“朱瑾的一举一动,徐知训的一言一行,甚至徐知诰在干什么,我全都要知道。尤其是徐知诰——” 他的目光微微眯起。 “此人最是深沉,万万不可轻视。” 余丰年重重点头,拱手应道:“侄儿明白!” 说罢收拾好文书,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刘靖独坐片刻,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低喃。 “徐知训啊徐知训……你这把火,可帮了我大忙了。” 同一时刻。 杨吴,广陵城。 夜幕深沉,宵禁的梆子声已经响过了三遍。 广陵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武侯铺兵打着灯笼三五成群地走过夯土长街,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巷陌中格外清晰。 然而城东南隅的徐温府邸之中,今夜注定不得安宁。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在书房内炸开。 力道极大,被扇的人身形一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殷红的鼻血顺着鼻孔淌下来,滴落在铺着波斯毯的青砖上,洇开几点触目惊心的暗红。 徐知训捂住半边脸,满嘴铁锈味儿,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踉跄退了两步,堪堪扶住身后一根朱漆立柱,才没有跌坐下去。 扇他的人,正是他的亲生父亲——杨吴朝堂上最具权势的人物,权臣徐温。 此刻的徐温已经完全没有了白日里在朝堂上那副从容淡定、城府深沉的模样。 他面色铁青,眼角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扭曲得格外深刻,花白的鬓角微微颤动,胸膛剧烈起伏。 “蠢货!” 徐温指着徐知训的鼻子,厉声怒斥。 “谁让你派人去刺杀朱瑾的?!” 声音压得极低,却比高声嘶吼更加令人胆寒。 书房的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内。外头侍立的亲随与婢女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徐知训用袖子抹了一把鼻血,抹出一道狼狈的红痕。 然而他非但没有露出半分悔色,反倒梗着脖子,一脸桀骜。 “父亲!” 他的声音带着不忿,眼神里满是被打之后的怨毒与不服。 “朱瑾那个老匹夫,仗着几分旧日的薄面,处处跟您作对!朝堂之上明里暗里拆您的台,背地里还串联那些老不死的旧臣,想把您拽下来!” 他越说越激动,嗓门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孩儿杀了他,也是为父亲扫清前路上的阻碍!这有什么错?!” 话音未落,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掌比方才更重,直接打得徐知训半边脸肿了起来,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跪下!” 徐温沉声喝道,声音冰冷如刀。 徐知训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他眼球充血泛红,喉头滚动了几下,似乎有千百句顶撞的话要往外蹦。 可最终,他还是在那道如山般沉重的目光下,缓缓弯下了膝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然而即便跪下了,他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气。 徐温看着他这副模样,怒气更盛,紧接着一股更深的疲惫与心寒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一把拽过一旁的漆木大椅重重坐下,指着徐知训,声音从暴怒转为压抑的冷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龌龊。” 徐知训微微一怔。 徐温冷笑一声,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你当我不知道?你派人去刺杀朱瑾,哪里是什么‘为父扫清阻碍’?你是因为前几日在球场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朱瑾索要他那匹‘追风骢’,被朱瑾当众拒了!” “你觉得自己堂堂太师长子,被一个老卒子当面驳了脸面,下不来台,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于是便昏了头,干出这等蠢事!” 徐温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厚重的漆木发出低沉的闷响。 “一匹马!” “就为了一匹马,你就要取朱瑾的性命?!” “杀了他,他手底下那老营精锐你拿什么去镇?” “那些暗中观望的旧臣宿将你拿什么去堵嘴?朝堂之上本就人心浮动,你这一闹,岂不是逼着所有人都站到咱们的对面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知训梗着脖子,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在他看来,朱瑾就是该死。不但该死,而且早就该死了。 这个糟老头子,仗着什么开国宿将的名头在广陵城里横行无忌,谁的面子都不给。 更可恨的是,那天在球场上,他不过是看中了那匹追风骢,好言好语地开了口,朱瑾那老匹夫竟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冷笑着说了一句—— “此马怕是认不得公子。” 这话表面上说的是马认生,实则暗讽他徐知训在军中毫无威望,连一匹战马都不服他。 当时在场的人虽然没笑出声,可那些忍住笑意的眼神,比笑出声来更加刺人。 徐知训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 所以他派了人。 六个死士,都是他暗中蓄养了三年的亡命之徒。趁着朱瑾府中宴客、防备松懈之际,从后院翻墙潜入,直扑卧房。 可他万万没想到,朱瑾那个老东西,竟然还有那般身手! 六个死士,全都折在了他手里。 一个都没跑出来。 更让徐知训心惊的是,朱瑾事后竟然一个字都没往外透。 既没有告到朝堂上,也没有派人来找他的麻烦。 就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正出神间,一旁传来一个温和恭敬的声音。 “父亲,消消气。仔细身子。” 是徐知诰,此刻正站在徐温身侧。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襕衫,面目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他手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微微弯着腰,一双眼睛恭顺地垂着,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大兄只是一时冲动而已,并非存心坏事。父亲教训过了,往后定会收敛。” 听到“大兄”二字,跪在地上的徐知训猛地扭过头。 他看着徐知诰那张恭谨温良的脸,目光阴鸷,满是怨毒。 好一个“一时冲动”。好一个“定会收敛”。 这番话看似在替他求情,实则句句都在坐实他“莽撞冲动”的罪名。 一个“一时冲动”,便将所有过错钉死在了他的头上。 而徐知诰自己呢? 站在一旁端茶倒水,一脸无辜与孝顺,像极了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儿子。 好一出戏。 徐知训在心里恨得牙痒,却无法发作。 因为他清楚,此刻若是冲着徐知诰发火,只会让父亲更加厌弃自己。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将那股怨毒死死咽回肚里。 徐知诰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道如刀似剑的目光,依旧微躬着身子,轻轻拍着徐温的后背,帮他顺气。 茶香袅袅,安神平气。 徐温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水入喉,才将胸中翻涌的怒意压下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目光再次落在跪着的徐知训身上,怒意虽未消,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森冷的威严。 “从今日起,滚去家庙跪着,给你祖宗磕头请罪。没有我的话,不准出门半步。”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再敢擅自行事,我便打断你的腿。” 最后六个字说得冰冷而平静,却没有任何人怀疑他会说到做到。 “哼!” 徐知训从鼻孔里挤出一声闷哼,也不知是应了还是在赌气。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来,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带着一股沉重的怨气。 书房安静下来。 徐知诰搀扶着徐温坐稳,又殷勤地将茶盏续满,双手捧到他面前。 一举一动,无不妥帖周到。 徐温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满意。 虽然长子不成器,可这个养子……倒确实是块璞玉。 他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用指腹摩挲着杯沿,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 徐知诰见徐温面色渐缓,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父亲,眼下之急,还是朱瑾那边。” 他斟酌着措辞,语气始终恭敬。 “朱瑾并未声张此事,说明他暂时不想发难。” “既是如此,此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孩儿以为,不妨主动示好,遣人登门致歉并送上厚礼,就当是给他一个台阶下。” “朱瑾毕竟也在这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人情世故还是懂的。只要面子上过得去,未必不肯就坡下驴。” 徐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汤上,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你只说对了一半。” 徐知诰面露疑色:“还请父亲指教。” 徐温放下茶盏,靠向椅背,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疲惫。 “朱瑾没有声张,这不是不想发难。恰恰相反——”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咬人的狗不叫。” 徐知诰心中一凛。 “朱瑾若是把事情闹大,闹到朝堂之上,闹得满城风雨,那反而是好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温缓缓说道:“那说明他还想在规矩之内跟咱们较量。可他偏偏选择了沉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知诰站在原地,背脊不由自主地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 “孩儿受教了。” 徐温看着他这副虚心受教的模样,紧锁的眉头终于松了些许。 “虽然如此,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调重新变得平稳。 “你去库房,挑五车礼物,亲自送去朱瑾府上。” 徐知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父亲方才的意思是讲双方已是不死不休,为何还要送礼?岂非示弱?” 徐温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教导的耐心。 “朱瑾不追究,是他的城府。咱们若也当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便显得心虚理亏。” 他顿了顿。 “几车礼物而已,不过是些绫罗茶饼、金银器皿,于咱们徐家而言九牛一毛。” “可这几车东西送出去,在外人看来,便是咱们主动认了错、低了头。朱瑾收了礼,便等于默认接受了这份道歉。” “日后他若还想翻旧账,便是出尔反尔,落人口实。” “此举不在于化解恩怨。” “这恩怨已经化解不了了。此举在于。” 他竖起一根手指。 “做给天下人看。” 徐知诰恍然,再度深深一揖:“父亲深谋远虑,孩儿望尘莫及。” “去吧。” 徐温摆了摆手:“挑好的送,你亲自去,务必把姿态做足。” “是。” 翌日午后。 五辆用黑漆描金的牛车,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从徐温府邸缓缓驶出,穿过广陵城拥挤的东市,朝着朱瑾在城北的宅邸而去。 车厢上盖着崭新的蜀锦毡布,隐约能看到车中堆叠着的锦缎匹头、银鼠皮裘、越窑青瓷,以及封得严严实实的几坛上等贡酒。 最后一辆车上甚至装着一只足有二尺高的鎏金银壶。 那是徐温府中的旧藏,据说乃是当年杨行密攻破孙儒时的缴获之物。 领头骑马的正是徐知诰。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软脚幞头,面容清秀,气度温润。 若不知他的身份,旁人只会以为是哪家世族的郎君出门访友。 朱瑾的府邸坐落在城北延和坊,紧邻着一条宽阔的水渠。 府门不算宏大,却修得古朴厚重,两扇黑漆大门上包着厚重的铁叶,门楣上只挂着一块褪色的旧匾,写着“朱宅”二字。 府门两侧站着四名甲士,身形魁梧,脸上刀疤纵横、目光警觉。 徐知诰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先对门前甲士拱了拱手,客气地报上姓名,请他们入内通禀。 不多时,朱瑾府中的管事亲自迎了出来,将他请入府内。 一路穿过萧墙、天井、回廊,到了正堂之外。 朱瑾已经坐在堂中等着了。 此刻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褐色粗布袍子,腰间随意系着一条旧革带,脚上蹬着半旧的麻履。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田间歇息的老农。 看到徐知诰进来,朱瑾面上即刻堆起了笑容。 那笑容来得极其自然,毫无做作,仿佛见到的不是仇人之子,而是一位许久未见的至交晚辈。 “哦?是知诰来了!快,快请坐!” 朱瑾站起身大步迎上前去,一把拉住徐知诰的手臂,力道不大不小带着一股长辈的亲昵,将他按在了客座上。 “来人,上好茶!把那罐子顾渚紫笋取出来!” 他转过头,笑呵呵地上下打量了徐知诰一番。 “许久不见,知诰又清减了些,可是政务繁忙累着了?年轻人也要注意将养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温和周到,看不出丝毫异样。 但也正因如此,徐知诰心中的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他起身,态度恭谨地朝朱瑾行了一个晚辈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 “朱公,此番登门,乃是代家父向您请罪。” 他顿了顿,措辞极其考究。 并没有提“刺杀”二字。 “前几日球场之上,兄长言语冒失,对朱公多有不敬,实乃失礼之极。” “家父得知后雷霆震怒,已将兄长痛斥一顿,罚他在家庙跪了整整一日。家父深以为愧,特命晚辈备下些许薄礼登门赔罪。” “还望朱公大人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说到“球场之上”四个字时,他的语气格外自然。 仿佛那件六名刺客死在朱瑾卧房中的事,从头到尾就不存在。 他道歉的,只是“球场之上言语冒失”。 至于夜间行刺?什么行刺? 不知道,没听说。 朱瑾的笑容丝毫未变。 他接过礼单随意扫了一眼,搁在一旁,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这就见外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坐回椅中,大手一挥,语气豪迈。 “知训那孩子,我还不知道他的性子?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心高气傲,谁年轻时没个火爆脾气?想当年,我朱瑾二十岁的时候,比他浑多了!” 他哈哈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况且知训算起来也是我半个徒弟了——当年太师要我教他骑射,虽然只教了几个月,可师徒之谊总是在的。” “师父跟徒弟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些许口角,一笑便过了。”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徐知诰的肩头,力道亲热。 “这些礼物你带回去,告诉太师不必挂怀。大伙儿都是自己人,用不着如此客气。” 徐知诰笑了笑,可笑意不达眼底。 朱瑾越是如此大度,越是和煦,他心中就越是发寒。 “朱公实在太客气了。” 徐知诰依旧维持着恭谨的笑。 “这些是家父的一番心意,您若退回去,家父面上须不好看。还请朱公赏脸收下,也好让晚辈回去有个交代。” 朱瑾“犹豫”了片刻,最终摆出一副拗不过的样子,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既然太师执意如此,老夫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 他吩咐管事将五车礼物收入库房,又笑着对徐知诰道。 “来都来了不急着走,正好老夫今日从渔翁处买了条七斤重的鳜鱼,吩咐厨房蒸了。留下来一同用晚饭。” “多谢朱公美意。” 徐知诰起身拱手一礼:“只是家父还等着晚辈回去复命,不敢久留,改日定当再来叨扰。” 朱瑾也不强留,亲自送他到了府门口。 两人在门前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气氛融洽得仿佛一对情谊深厚的忘年交。 直到徐知诰翻身上马,带着随从远去,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延和坊的巷口。 朱瑾脸上那副和煦如春风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褪去。 如同冰雪消融后露出的嶙峋山岩。 他站在府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巷口的方向,目光幽深而冰冷。 管事从身后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低声道。 “府君,那五车礼物……” “收着。” 朱瑾的声音短促而冷硬,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他转过身,大步朝府内走去。 管事在身后看着他那宽厚如山的背影,莫名地打了个寒噤。 半个时辰后。 徐知诰回到徐温府中,将朱瑾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地禀报了一遍。 徐温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书斋角落里那盏不住跳动的灯火上,神色晦暗难明。 良久。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又长又重的叹息。 那叹息声在安静的书斋里回荡,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苍凉。 “收了礼……留你吃饭……你说他没有半分异色?” “没有。” 徐知诰恭敬答道:“朱公从头到尾笑容满面,宛如寻常待客,挑不出丝毫破绽。” 徐温闭上了眼睛,仰靠在椅背上。 沉默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书斋的每一寸空气上。 许久。 他才缓缓睁开眼睛,说出了两个字。 “坏了。” 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徐知诰心中一沉,低下头去,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 父亲说的“坏了”,不是指送礼的事坏了,也不是指刺杀败露的事坏了。 而是指。 朱瑾这条老蛇,已经彻底翻了鳞。 喜欢这个藩镇过于凶猛请大家收藏:()这个藩镇过于凶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0章 死的好啊 开平四年五月,镇州。 赵王王镕在帅府大开筵席,犒赏远道而来的河东援军。 主位之上,王镕满面春风,举杯向对面那位须发花白、面容刚硬的老将敬酒。 “周将军千里驰援,解我镇州之困,本王感激不尽!请满饮此杯!” 对面端坐的,正是河东名将、蕃汉马步都指挥使周德威。 周德威接过酒盏,却没有急着喝。他扫了一眼满堂华灯、丝竹盈耳的排场,眉头微微拢了拢。 他是带着三万大军赶来的。 三万大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撑起个门面绰绰有余。 真要跟大梁的禁军野战硬碰,够呛。 不过眼下卢龙刘守光才是明面上的威胁,大梁那边尚未动手,倒也不必太过紧张。 他仰脖将酒灌了下去,咧嘴一笑。 “赵王客气了。晋王殿下有令,镇州便是河东的屏障。守住镇州,就是守住太行。末将义不容辞。” 王镕心中大定,连连点头,又命人添酒布菜。 席间觥筹交错,镇州文武轮番敬酒,气氛热烈。丝竹声中,舞姬旋转如花,一派歌舞升平。 王镕这人,旁的本事没有,办酒席是一把好手。单是那一桌菜便有三十六道之多,水陆交错,穷极奢靡。 席上既有涿鹿的烤全羊、沧州的金黄糖蟹,以及滹沱河里新捞的鲤鱼做成的糖醋熘鱼等极具地方风味的佳肴。 又有魏州快马加鞭送来的炮驼峰、定州的清炖雪雁等罕见异馔。 邢窑的白瓷大盘里,甚至还盛着几只烤得滋滋冒油、软糯脱骨的熊蹯。 席上还摆了几坛从南边弄来的“剑南烧春”,据说是蜀地贡品,一坛便值百贯。 周德威看着满桌珍馐,心中暗叹。 难怪朱温要打你的主意。 就这般挥霍法,成德四州的膏脂,够你败几年的?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眼下还得靠人家供粮供饷,嘴上客气些没坏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镕喝得满面红光,正拉着周德威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两家唇齿相依、共抗暴梁”的场面话。 周德威一边应付着,一边暗自盘算着粮草转运的路线。 然而这份热闹与太平,在一个浑身泥浆的信使闯入大堂时,被摔了个粉碎。 “急报!急报——!” 信使扑通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封蜡封军报,声音因剧烈奔跑而嘶哑发颤。 满堂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僵在原地,衣袂还在半空中飘荡。 “禀赵王、周将军!洛阳急报——” 信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地砸在砖地上。 “大梁以……以宁国军节度使王景仁为帅,调龙骧、神捷二军,共四万精锐禁军……已于五日前自洛阳出发,直奔柏乡而来!” 大堂内一片死寂。 满座文武端着酒盏的手,齐齐顿住了。 “龙骧……神捷?” 王镕手中的酒盏“啪”地一声脱落,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桌。 他的脸色在灯火映照下,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变得煞白。 龙骧军,神捷军。 这两个名字,在整个天下的武人耳中,如雷贯耳。 那是朱温从黄巢之乱、秦宗权之战、淮南争霸这一路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百战精锐。 甲械之精良,放眼天下无出其右者。 军中老卒,随便拎一个出来,少说也是十年以上沙场厮杀的狠人。 这支军队一旦出动,只意味着一件事。 朱温要一战定河北。 满堂文武面面相觑,方才还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将官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 有人手中的酒盏发出细微的颤抖声,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王镕更是整个人都僵在了主位上。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那双因饮酒而泛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个情绪——恐惧。 赤裸裸的恐惧。 他想起了魏博镇。 想起了罗绍威那个蠢货,当初也是以为凭着“朱温盟友”的身份便能高枕无忧,结果呢? 引狼入室,牙兵被屠了个干净,自己落得个傀儡一场,抑郁而终。 如今朱温在镇州头上也挥起了同一把刀。 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连“盟友”的伪装都懒得装了,直接提着四万精锐杀过来。 大堂上鸦雀无声。 唯有庭院中那几盏大红灯笼,还在夜风里无知无觉地摇晃着。 喜气,碎了一地。 周德威的酒意瞬间醒了个干净。 他缓缓放下酒盏,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龙骧军,步卒为主,重甲长槊,辅以陌刀,善列方阵硬战。 这支军队最恐怖的地方不在于单兵多勇猛,而在于军阵的整体纪律。龙骧军出阵,千人如一人,进退鼓号丝毫不乱,在中原大平原上列成方阵缓缓推进时,简直就像一座会移动的铁城。 再加上朱温定下的军纪,将领阵亡,其所部士兵若退缩生还,全部斩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种被称作“跋队斩”的残酷连坐之法,逼得大梁的禁军一旦踏上战场,便只能成为一群毫无退路、死战不休的亡命之徒。 强弩射不穿,骑兵冲不动。 你只能用人命去填。 神捷军更麻烦。 骑步混编,突击凶猛,最擅长的是在正面方阵吸引对手注意力的同时,从侧翼和后方发起致命穿插。 这两支军队配合作战,一个是砧,一个是锤。 把你钉在砧上,再一锤砸下来。 四万人,外加自魏博镇出发的三万大军,共计七万大军。 他手上只有三万人,其中轻骑只有三千。 三万对七万。 就算是沙陀骑兵天下无敌,这个仗也没法打。 更何况,领军的偏偏是王景仁。 王景仁。 这名字让周德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此人原名王茂章,淮南名将,当年跟杨行密打天下时便以勇猛着称,据说率二十八骑便敢冲击孙儒的中军大纛。 后来与徐温争权落败,辗转投奔了朱温,改了名字。虽说在大梁朝堂上因“南人”身份而受排挤、没什么根基实权,可打仗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周德威甚至隐约听闻,王景仁之所以被启用,恰恰是因为他在大梁毫无根基。 朱温起用这样一个降将来挂帅,用意再清楚不过。 就是要这个人不计代价地拼死一战。 因为王景仁除了打赢,别无活路。 打赢了,封侯拜将。 打输了,朱温一纸诏书便能以“丧师辱国”的罪名将他千刀万剐。 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名将,带着四万百战精锐,杀气腾腾地奔着你来。 这仗怎么打? 周德威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还想到了另一层。 柏乡。 朱温为什么选柏乡作为目标? 因为柏乡是镇州的南大门。 拿下柏乡,梁军便能以此为据点,直接威胁镇州治所真定。 到那时候,王镕要么投降,要么灭亡。 可反过来说,柏乡也是梁军的命门。 从洛阳出兵到柏乡,中间隔着大半个河北。 粮道漫长,补给线极其脆弱。 龙骧、神捷虽是精锐,可再精锐的军队也是人,也要吃饭喝水。 四万人的口粮辎重,每日消耗何止万斤? 若能截断粮道…… 不。 周德威摇了摇头,暗自否定了这个念头。 三千骑兵去截四万人的粮道? 那跟自杀没什么分别,只因神捷军中亦有骑兵,且是精骑。 必须等晋王的大军赶到。 沙陀铁骑。 那才是真正能跟龙骧、神捷正面抗衡的力量。 问题是,来得及吗? 从太原到镇州,急行军少说要七八天。 七八天的工夫,梁军若全速推进,柏乡早就丢了。 除非自己先顶上去。 用这三千骑兵,在柏乡以南的平原上,缠住梁军的先锋,拖住他们的脚步。 不求胜,只求拖。 拖到晋王赶到为止。 可三万人去拖七万大军…… 周德威深吸了一口气。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堂中,朝身后的亲兵厉声喝道。 “笔墨伺候!” 声音低沉而急切,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亲兵手忙脚乱地递上纸笔。 周德威也不坐,直接伏在摆着残羹冷炙的宴案上,笔走龙蛇,一气写就一封急信。 墨迹一干,他便将信笺折好,塞入竹筒,用蜡封死,拍在亲兵手中。 “六百里加急,送回太原!” 他盯着亲兵的眼睛,一字一句。 “告诉晋王殿下——龙骧、神捷已动。凭我手中这三千骑兵,挡不住!请殿下速率沙陀精骑南下,越快越好。” “迟一日,镇州便多一分险。迟三日,河北便不姓李了!” 亲兵接过竹筒,转身便冲出了大堂。 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远去,踏碎了一地的月光。 王镕这才回过神来。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像是想说什么,可张了几次嘴,最终只憋出了一句。 “周……周将军,那咱们……咱们该如何是好?” 周德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安慰。 只有一种久经沙场之人特有的沉着。 “赵王不必慌。” 他的声音沉稳,将满堂慌乱的文武硬生生镇住了几分。 “龙骧、神捷虽是百战精锐,可急行军远道而来,粮草辎重未必跟得上。再者,王景仁初来乍到,对河北地形并不熟悉。咱们尚有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将。 “只要晋王的骑兵赶到,柏乡之战,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话虽说得沉稳,可周德威心里清楚。 留给河东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后来的史书证明,周德威的判断是对的。 但也不完全对。 柏乡之战确实打了起来,也确实成了五代十国最惨烈的会战之一。 然而战场上最终决定胜负的,既不是龙骧军的铁甲方阵,也不是沙陀骑兵的雷霆冲锋,而是一个谁都没有料到的因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的镇州帅府里,宴席已经散了。 满桌残羹冷炙无人收拾,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欲灭。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大堂,此刻只剩下周德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案前,盯着案上那封已经寄出的信笺拓本,一言不发。 窗外,镇州城头的更鼓沉闷而悠远。 长夜漫漫。 几乎在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洛阳。 建昌殿。朱温半卧在龙榻上,手中捏着一份刚送到的遗表。 魏博镇天雄军节度使罗绍威,病逝了。 他看了两遍,将遗表随手丢在榻边的矮几上。 殿内安静了片刻。 近侍们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天子又犯了什么邪火。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温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沉痛至极,仿佛失去了一位至亲骨肉。 “绍威啊绍威……” 朱温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旁人难以察觉的颤抖。 “你我相识十余年,当年在中原并肩讨贼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你说走便走了,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朕……” 他用枯瘦的手背擦了擦眼角。 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当真泌出了几滴泪水。 近侍们面面相觑,心中惊骇莫名。 天子……竟然哭了? “传旨。” 朱温忽然睁开眼,声音陡然变得威严。 “辍朝三日,以示哀悼。追赠罗绍威为尚书令,赐谥号贞壮。仪制一应从厚,不得有半分怠慢。” “再传旨。着工部拨钱五千贯,为魏博罗氏修葺祠堂。”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朕之挚友,不可薄待。” 中书舍人躬身记下,匆匆退出。 殿门关上的一瞬间。 朱温脸上那层悲痛的面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揭了下来。 干净利落。 露出底下的,是一双精明的眼睛。 嘴角牵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到的笑。 他靠回龙榻,右手慢慢拨弄着腕上的一串沉香佛珠。 每拨动一颗,指甲便在珠面上发出极细微的“嗒”声。 罗绍威死了。 好。 好得很。 魏博镇,六州之地,带甲八万,钱粮无数。 自晚唐以来便是天下最桀骜不驯的藩镇,百年间杀节度使如杀鸡,朝廷拿它毫无办法。 然而罗绍威这个蠢货,为了铲除牙兵,竟主动引梁军入境,杀光了自家的牙兵,也把自己的根基掘了个一干二净。 到头来,魏博六州的实际控制权就这般拱手落入了大梁的囊中。 罗绍威活着的时候,好歹还挂着个“天雄军节度使”的招牌,面子上须给他几分薄面。 如今人一死,连那块招牌都不用挂了。 魏博镇,从此彻彻底底纳入大梁版图。 朱温闭上眼,佛珠拨弄的声音更慢了,一颗,一颗,一颗。 “绍威啊。” 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这辈子做的最大的一件好事,就是死得恰到好处。”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无声。 只有龙榻旁的铜炉里,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如同一缕游魂,在雕梁画栋间无声盘旋。 朱温忽然睁开眼,声音陡转冷厉。 “召敬翔来。” 片刻后,左仆射敬翔匆匆赶到。 入殿的那一刻,敬翔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龙榻上的朱温。 原先那副虎背熊腰的魁梧身板,如今已萎缩了大半,皮包骨头似地窝在锦褥里,活像一截被虫蛀空了的枯木。 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 浑浊中偶尔闪过的精光,还让人依稀辨认得出,这是那个当年在黄巢乱军中杀出来的枭雄。 可这精光也稀薄了。 像是油灯里最后一截灯芯,烧得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灭。 敬翔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躬身行了大礼。 “罗绍威死了,魏博的几个刺史最近可有异动?” 朱温开口便问,语气没有寒暄。 敬翔拱手答道:“回陛下,暂无异动。罗绍威在世时便已被架空,臣在魏博各州安插的人手俱在,军政如常。” “如常就好。” 朱温的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语气忽然变得幽远。 “趁着罗家老小还在丧期里发懵,让杨师厚遣一营精兵去魏州‘护丧’。” 他顿了顿。 “你懂朕的意思。” 敬翔心头一跳,低下头去。 护丧? 什么护丧。 说白了就是趁丧夺权。 派兵进驻魏州,接管府库兵营,将罗家残余的势力连根拔起。 等到“丧事”办完,魏州便彻彻底底姓朱了。 “臣明白。” “还有。” “河北那边的信,到了没有?” “到了。王景仁已于五日前率龙骧、神捷出了洛阳,此刻应当已过了黄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好。” 朱温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让他打。打得越狠越好。镇州王镕那个软骨头,见了龙骧军的旗号,怕是吓都吓死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沙哑而阴冷。 “河北这块肉,朕早晚要吃到嘴里。”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意。 敬翔垂首不语,心中却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啊陛下。 您一面派四万精锐去啃河北,一面还要防着关中的杨师厚、提防岐王的反扑。 两线作战不说,洛阳城里还有您那两个不省心的儿子在暗中较劲。 精锐禁军倾巢北上,洛阳城里还剩什么? 几千老弱守备军,外加一群争权夺利的皇子和心怀叵测的近臣。 朱友珪手里的控鹤军,驻在城南大营。 龙骧、神捷这一走,洛阳方圆百里之内,便只剩那控鹤军算得上能打的了。 而控鹤军的主人是谁? 是郢王朱友珪。 是那个被陛下当众辱骂为“营妓所出、非朕种也”的亲生儿子。 敬翔在心中飞速过了一遍洛阳城内的兵力部署。 越过越觉得心寒。 禁军四万北上,拱卫京畿的力量瞬间抽空。 如果。 仅仅是如果。 朱友珪动了什么心思…… 那控鹤军,足以翻覆洛阳。 敬翔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自然不至于揣测到“弑父”这么极端的地步。 可多年的宦海经验告诉他,眼下种种情况都表明将有大事发生。 他想开口提醒。 哪怕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陛下,控鹤军近日可要加强督管”,也许就能埋下一颗警醒的种子。 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臣……告退。” 敬翔深吸一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那一刹那,他回头望了一眼。 朱温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半卧在龙榻上,佛珠在枯瘦的指间无声转动。 那个身影看上去既苍老又孤独。 敬翔走出建昌殿,站在汉白玉的御阶上,仰头望了一眼夜空。 洛阳的星星,好像比往年暗了些。 也或许,是他老了。 看什么都觉得暗。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袍子,缓步走下台阶。 在转过宫墙拐角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建昌殿那高耸的檐角。 鸱吻高昂,如兽噬天。 宫灯如豆,四壁生寒。 今夜的洛阳宫城,像极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坟墓。 …… 喜欢这个藩镇过于凶猛请大家收藏:()这个藩镇过于凶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1章 野战炮 豫章郡。 节度使府,书房。 窗外蝉鸣如沸,五月的暑气隔着雕花木窗渗了进来,闷得人昏昏欲睡。 书房内却凉爽得多。 角落里搁着一只铜盆,盆中堆着从地窖取来的冰块,丝丝凉气沿着地砖弥散开来。 刘靖靠在靠背大椅上,手中翻看着一份账册。 账册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的是进奏院近五个月的收支明细。 不过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账册上。 因为有人坐在他怀里。 林婉侧身倚在他胸前,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另一手拿着另一份账册,正用那清冽如泉的嗓音,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衫子,乌发挽成简单的坠马髻,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 新婚不过数日,她的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洞房花烛夜后的柔润,少了往日在进奏院里那股生人勿近的凌厉,多了几分寻常妇人的旖旎。 对于这般亲昵的举动,林婉心中其实颇为别扭。 青天白日的,大门也没关严实,外头随时可能有人进来通禀。 她一个执掌进奏院的铁娘子,坐在夫君怀里像个小丫头片子似地念账册,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偏偏…… 心里又觉得舒坦。 这点“有违礼法”的小任性,她觉得自己受得起。 “自开春以来,至今五个月,招幌费用已达去岁一整年的八成。” 林婉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嘴上在念数目,后背却往他胸口又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按这个势头推算,到年底,进奏院赚取的招幌收入应当能突破五万贯。” “不错。” 刘靖笑着点了点头,下巴不动声色地搁在她头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香气。 自打拿下整个江西后,报纸的辐射范围几乎扩大了一倍。 不光是湖南,如今连岭南、福建乃至蜀中都有商队携带传阅。 虽说远地主要靠商队零散带货,数量有限,可有总比没有强。 盘子大了,来登招幌的商人自然络绎不绝,价格也随之水涨船高。 当然了,进奏院真正烧钱的地方,不在于印报纸。 几块雕版、几桶墨汁能花几个钱?烧钱的,是那一个个铺设到各郡各县的驿站节点。 沿途铺设的每一处驿铺,皆需养死士、饲驿马、置办暗产,单是每月拨发下去的粮饷耗度,便是一笔极大的靡费。 要把这张情报与舆论的大网彻底织密,没个三五年,别想盈亏自负。 “此外——” 林婉顿了顿,微微侧过脸来。 她没有接着念数字,而是伸手拨了拨刘靖衣领上一道折出来的皱褶。 指尖在他颈侧的肌肤上轻轻划过,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故意的。 “虔州那边,是个什么章程?” 刘靖搂着她的纤腰,沉吟了片刻。 “进奏院在虔州正常铺开。” 他说:“稍后我去信一封给卢光稠,让他全力配合。” 卢光稠已然归顺,这一点不必再怀疑。 联姻的绳子系了,户籍兵籍也交了上来。 可刘靖并没有像当初对待彭玕那样,立即接手虔州的军政大权。 原因只有一个——忙不过来。 秋收在即,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伐楚上。 粮秣调拨、水师操演、火药储备、各路兵马的行军路线,桩桩件件都要他拍板。 虔州虽只是一州之地,面积却不小。 算起来面积相当于饶、信、抚三州总和。 真要接手,工程量委实不小。 反正卢光稠已无摇摆之可能,就让虔州在他手上多待一阵。 等伐楚结束,灭掉马殷,再回过头来接手虔州也不迟。 “既如此,我这几日便安排人手进驻虔州。” 林婉将账册合上,语气干练。 “先把驿站节点铺好,报纸跟上。等到秋收后大军开拔,虔州的民心舆情必须攥在咱们手里。” 刘靖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是比我还急。” 林婉白了他一眼,也不挣开他的手臂。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拿下湖南后,进奏院如何向楚地铺设的计划。 从驿站选址到人员调配,从日报内容到招幌定价,事无巨细,一条条理得清清楚楚。 打天下靠刀,可打下来之后怎么守、怎么治、怎么让百姓知道该跟谁走,靠的就是这张纸。 正说到紧要处。 “节帅,军器监任逑求见。” 门外响起掌书记朱政和的声音。 林婉当即从刘靖怀中起身,动作利落得像是操练过无数遍。 她整了整裙裾与鬓发,面容瞬间恢复了那副清冷端肃的模样,推开侧门,脚步无声地离了书房。 前一息还是偎在夫君怀里念账册的小妇人,下一息便又是那个令满城官吏闻风丧胆的进奏院院长。 刘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勾。 随即收敛了笑意。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案头那一摞尚未批阅的军报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柏乡。 朱温把龙骧、神捷四万精锐倾巢北调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洛阳空了。 意味着朱温在至少半年之内,不可能再抽出任何兵力干涉南方。 而淮南那边呢? 徐温被广陵内部的烂摊子缠得焦头烂额。 徐知训刺杀朱瑾,朱瑾翻了鳞,老臣派与徐家的裂痕已经大到了无法弥合的地步。 光是应付这些内讧,就够徐温喝一壶的了。更别说往南边伸手。 马殷呢? 马殷更不用说。 大梁是他名义上的宗主,如今宗主自顾不暇,他能倚仗谁? 荆南高季兴是个墙头草,靠不住。 岭南刘隐跟他不对付,正等着坐收渔利。 三个条件同时成立。 大梁无暇南顾。淮南自身难保。 马殷孤立无援。 伐楚的窗口期,比他预想的更宽了。 但宽归宽,也不是没有隐忧。 万一柏乡打得太快呢? 万一梁军大胜,迅速吞并了镇州,朱温腾出手来,是否会掉头南顾? 又或者反过来。 万一河东大胜,李存勖趁势追击,一路打到黄河边上,梁军主力全线溃败。 那个时候,整个中原的权力真空,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无论哪种结果,留给自己的窗口期都不是无限的。 刘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几下,随即停住。 他扬声道:“让任逑进来。” 不多时,军器监丞任逑迈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行了一礼,脸上的神色却掩不住兴奋。 “坐。” 刘靖招呼他落座,亲手倒了杯清茶,推过去。 “什么事?” 任逑端起茶盏,却没喝,双手微微发颤。 “节帅,下官此来……是报喜的。” 刘靖身子微微前倾。 “何喜?” 任逑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可语调中的亢奋怎么都藏不住。 “应节帅先前所定的章程,军器监上下殚精竭虑,反复试验了无数次……” 他抬起头,两眼放光。 “野战炮……锻成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刘靖猛地从椅中站了起来。 “果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下官岂敢诓骗节帅!” 任逑赶忙拱手保证。 “节帅若不信,可随下官去军器监校场一看便知!” 刘靖再不犹豫,招呼一声。 “走!去军器监!” 两人出了节度使府,在亲卫的护卫下驾马直奔城外。 军器监坐落于郡城以西,赣水河畔,距城不过三里。 整座作坊被一道丈余高的夯土墙围得严严实实,墙头插满了削尖的竹签。 外围又设了三道关卡,负责守卫的,自然是刘靖麾下最亲信、最能打的玄山都牙兵。 周遭方圆五里之内,草木都被砍得干干净净,旷野一览无遗。 哨塔上的了望兵日夜轮值,连一只野兔想溜进来都得掂量掂量。 若有来路不明的陌生人靠近百步之内,不必通禀,直接拿下。 这是刘靖亲自定下的规矩。 刘靖翻身下马,大步穿过三道关卡。 一路上,正在忙碌的官员与大匠见了他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 刘靖摆摆手,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必多礼。 他目不斜视地往里走,心思全在那门“野战炮”上。 任逑小跑着跟上来,领着他穿过几排铁匠棚子和堆满木炭生铁的料场,七拐八拐,来到了作坊最深处的一片隐蔽校场。 这处校场被高墙与夯土丘围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头的光景。 这是专门用来测试各种新式武器的地方。 一般人别说进来了,连知道这地方的存在都算本事。 踏入校场的一瞬间,刘靖的脚步顿住了。 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场中央的那尊铁炮上。 那东西模样怪异,跟他此前见过的所有火炮都不一样。 通体黝黑,铁色沉沉,长不足三尺,前窄后宽,宛如一个大腹便便的铁瓶子。 炮口收束,炮尾膨大,整体线条粗犷中透着一股蛮横的力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表面。 不是铸造特有的那种光滑而均匀的肌理,而是密密麻麻的锻打纹路,一道叠着一道,层层叠叠。 像是裹了一层铁鳞,又像是无数匠人用千锤万击将整块钢铁一寸一寸地敲打成型。 锻造法。 刘靖的呼吸急了几分。 因为铸造法走不通。 铸造出来的铁炮,内部气泡密布,就跟筛子似的。 填了药一轰,十有三四要炸膛。 死上几个炮手都算轻的,要是炸在阵前,周遭步卒也得跟着遭殃。 铜炮倒是不怕这个。 铜的韧性好,气泡的影响小得多。 可铜这玩意儿太贵了。 一门铜质的“神威大炮”铸下来,光是铜料便要花掉数千贯。 这还不算模具、人工、火炭的费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以刘靖的家底,想要大规模列装? 做梦。 所以他才退而求其次,让军器监另辟蹊径。 不铸造,改锻造。 用改良后高炉熔炼的钢铁,靠匠人一锤一锤地敲打,锻造一种小型的炮。 个头小,重量轻,专门用于野战。 刘靖走上前去,伸手抚摸着冰冷的炮身。 指腹划过锻打留下的细密纹路,微微粗粝,却均匀扎实,没有明显的凹坑与裂隙。 炮身下方是一个简陋的木架子。 两根硬木为骨,中间几道铁箍固定炮身,底部装了两只包铁的轮子。 做工虽粗糙,结构却实用。 “重约几何?” 他问。 任逑答道:“回节帅,总重七百八十余斤。比之神威大炮,轻了七八倍。” 七百八十斤。 神威大炮重逾千斤,十门大炮搬运一次得征调几十头牛,走上一里路便要歇半个时辰,一旦遇到泥泞的雨天,一日能运七八里都算神速了。 上了战场只能架在城头当摆设,别说野战了,连换个位置都费劲。 而眼前这门铁炮。 “装在车上,两三名士兵便可拉动。” 任逑指了指那对轮子:“甚至不需牛马。” 有了轮子,便能拖拽行军。 只需两三名壮汉,便可随军机动。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野战炮”。 “可曾测试过?” 刘靖又问。 任逑的神色更加兴奋了。 “回禀节帅,已测试过二十余次!炮身并无裂痕及损坏迹象。” 他凑近了一步,如数家珍般报出一串数字。 “射程最高可达五百步,有效射程三百步,超过三百步,便失了准头。” “威力方面。”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一百步内,可破三层重甲。三百步内,可对单层铁甲造成杀伤。” 一百步破三层重甲。 刘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今天下最精锐的重甲步卒。 无论是大梁的龙骧军、河东的沙陀铁骑,还是他自己麾下的“玄山都”。 在这门炮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放一炮给我看。” 任逑精神一振,立即朝校场边上招了招手。 两名匠人小跑过来,动作娴熟地开始操作。 一人先用一根长杆裹了湿布,探入炮膛来回刷了几遍,将上一次残留的火药渣滓清理干净。 另一人从旁边的木箱中取出一个油纸口袋,里头装的是定量的发射药。 他将药包塞入炮膛,用一根木制的捣杆反复捣实。 最后,第一个匠人从另一只木箱中取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塞入炮口。 那油纸包鼓鼓囊囊的,从外形上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刘靖却看得很清楚。 铁钉。 铁蒺藜。 碎铁片。 这不是用来打城墙的实心弹,而是专门用来杀人的散弹。 一炮轰出去,油纸包在炮口被火药的推力撕碎,里面的铁钉铁蒺藜便如暴雨般倾泻而出,覆盖一大片区域。 匠人装填完毕,朝任逑点了点头。 任逑转向刘靖,拱手提醒道:“请节帅后退。” 刘靖还没来得及动弹,左右两名亲卫已经一人一边架住了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拉着他往后退了十几步。 他哭笑不得,可也没挣开。 自打去年他在前线亲自挥刀砍人之后,庄三儿、柴根儿等人便找过李松和狗子,让他们给牙兵们下死命令。 节帅无论去哪儿,身边必须有不少于六名重甲亲卫贴身护随。 遇到任何可能有危险的场合,不必请示,先把节帅拉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两名亲卫将刘靖护在身后,举起两面涂了厚漆的牛皮大盾,一左一右将他牢牢挡住。 引线点燃。 细细的火星沿着捻线飞快地爬向炮尾。 一息。 两息。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校场中炸开。 地面剧烈震颤,脚下的黄土扬起一片飞尘。 浓烈的硝烟裹着刺鼻的硫磺味儿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炮口猛地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紧接着是一阵尖锐而密集的破空声。 炮声过后,校场上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默。 硝烟还没散,呛鼻的气味还在空气中弥漫。 匠人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捂着耳朵面面相觑。 远处高墙上的哨兵探出了半个脑袋张望,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几名亲卫下意识握紧了刀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哪怕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炮声了,那种从脚底传上来的震动,依然会让人的心脏猛地收缩一下。 这不像弓弩的嗖嗖声,也不像擂鼓的咚咚声。 这是一种属于新时代的声响。 像是老天爷在打闷雷。 刘靖从盾牌后探出头,眯着眼望向一百步外的靶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硝烟散去后。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面用夯土垒起的一丈高、三尺厚的靶墙,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洞。 每一个洞口都是铁钉砸进去的,深浅不一,最深的怕是有两三寸。 靶墙中央处竖着的那具铁甲,此刻已经变得千疮百孔。 甲叶上到处都是被铁钉贯穿的破洞,有几枚蒺藜干脆嵌在了甲片里头,死死卡住,拔都拔不出来。 刘靖屏退左右亲卫,与任逑一起大步走向百步外的靶区。 走得越近,那种触目惊心的冲击感便越发强烈。 夯土墙上的弹坑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靶面中心如同蜂巢一般,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土面。 那具铁甲更是惨不忍睹。 甲叶崩碎了大半,里面填充的草布彻底被撕成了碎片。 木桩上方那颗用来模拟头颅的铁盔,歪向一边,盔面上嵌着三枚铁蒺藜,每一枚的尖刺都没入了半寸深。 若是真人…… 别说三层甲了。 就算穿五层,在一百步的距离上,也跟未披寸甲无异。 刘靖伸手拔下一枚嵌在甲片上的铁蒺藜,放在掌心细看。 四根尖刺,每根约一寸长,顶端淬过火,锋利无比。 “好东西。” 简简单单三个字,可任逑听得浑身一震,差点没激动得跪下。 刘靖收敛了笑意,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这门炮,耗时多久?” 任逑的兴奋劲儿瞬间打了折扣。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回节帅……耗时八个月。” “八个月?” 刘靖的眉头拧了起来:“这般久?” 任逑苦笑着解释。 “节帅容禀。虽说这炮只有三尺长,可锻造的工序比铸造还要繁琐十倍。” 他走到炮身旁边,用手指沿着炮壁比划。 “整门炮全靠铁匠人力一锤一锤地敲打成型。从粗坯到精修,中间需要反复回火十几遍。每一遍的火候都有讲究。” “温度高了,铁质会变脆;温度低了,锻不密实。” “快不得,也慢不得。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池,便是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了几分。 “节帅也知道,这八个月里并非一帆风顺。” 刘靖看了他一眼:“废了几门?” 任逑咽了口唾沫。 “废了四门。” 他低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提起的事。 “第一门……是回火时炉温控制失当,整门炮从中间裂成了两瓣。第二门和第三门是合缝出了问题,试射时炸膛。”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伤了三个匠人。一个当场没了左手,另外两个被崩飞的铁片削伤了脸。”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 刘靖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三个匠人……现在如何?” “断手的那个,下官给安排到了库房管账,饷钱照发不减。另外两个伤好了,自己又回炉子前了。” 任逑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说……节帅交代的活儿还没干完,不能歇着。” 刘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再次问道:“秋收之前,可再锻造几门?” 任逑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同时悄悄观察刘靖的神色。 他太了解这位节帅了。 看上去和颜悦色,可心里的标准高得吓人。 你说出来的数字若是不合他的意,虽不至于降罪,可那一双眼睛盯着你的时候,压力比挨一顿板子还难受。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 “回节帅……最多两门。” 唉。 听到这个数字,刘靖暗自叹了口气。 果然。 工业水平还是太落后了。 想在伐楚之前大规模列装野战炮,显然是痴人说梦。 而且一门炮开一发要清膛、装药、填弹、点火,前前后后少说半炷香的功夫。 战场上瞬息万变,半炷香够对面的骑兵冲过来把你踹翻三个来回了。 所以火炮目前依然只能作为“开场雷”。 第一波打出声势,震慑敌胆,后续还得靠陌刀手和步卒去拼命。 不过。 刘靖转头望了一眼那面被打成筛子的夯土墙。 嘴角又牵了起来。 能造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马殷那帮人,连火药是什么东西都还没搞明白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炮该怎么分配? 三路大军:康博与庞观的北路军直指岳州,庄三儿的西路军直插潭州,季仲的南路军封锁退路。 北路和西路是主攻方向,火炮必须集中在这两路。 南路以封堵为主,给一两门铜炮镇场子就够了。 问题是,湖南是山地。 从赣西翻越罗霄山脉进入湘东,一路上都是崎岖的山间古道。 这门野战炮虽然比铜炮轻了七八倍,可七百八十斤搁在平地上两三个壮汉拉着走没问题,到了陡坡窄路上呢? 轮子有个屁用。 刘靖蹲下身,再次端详了一番炮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炮架。” 他指了指那两只包铁的轮子:“能不能拆卸?” 任逑凑过来看了看:“铁箍是活扣的,拆卸不难。可拆了之后,七百八十斤的铁家伙,怎么搬?” “不用搬。驮。” 刘靖站起身,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 “把炮身从架子上卸下来,分成两段驮在骡马背上。炮架另拆,轮子另拆,药包弹药分装。到了山口再临时组装。” 他顿了顿,算了算重量。 “炮身五百来斤,分两匹骡马驮。炮架加轮子不到三百斤,再用一匹骡马。三匹骡子,便可翻山越岭。” 任逑眼睛一亮:“这法子倒是可行!只是……组装时间怕是不短。炮身与炮架的卡榫对接,没有一炷香的功夫下不来。” “一炷香够了。” 刘靖说:“到了山口先架炮,等步卒列好阵再开火。反正第一炮只求声势,不求精准。” 他看着任逑。 “回去之后,把这套拆装流程定下来。画成图样,写清步骤。每一步都要标注时间和人手。” “几个人拆,几个人装,几个人扛弹药,几个人牵骡子。” “然后找一队牙兵,按这套流程反复操练。练到半炷香之内能完成拆装,才算合格。” 刘靖看着眼前这尊黝黑的野战炮,深知以当下的工艺水平,能造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至于数量…… 想到这里,他重新露出了笑意。 积少成多嘛。 慢慢来。 刘靖收回思绪,扬声道:“任逑。” “下官在!” “你和军器监的弟兄们这八个月辛苦了。”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传我的令,参与锻造这门野战炮的所有匠人,每人赏钱十贯、绢三匹。领头的大匠,另赏粮十石。受伤的那三个,再加倍。” 任逑大喜,连忙拱手。 “多谢节帅!弟兄们知道了,定当更加用心!” 他转过身,朝校场边上候着的那群匠人高声喊道。 “节帅有赏!每人赏钱十贯、绢三匹!领头的大匠额外赏粮十石!受伤的弟兄加倍!” 匠人们先是一愣,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 “谢节帅!” 此起彼伏的感激声在校场上回荡。 钱十贯、绢三匹。搁别处,够一个五口之家舒舒服服过上大半年。 在这个人命贱如草的乱世,能遇上一个舍得拿真金白银赏赐匠人的主公,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几个。 赏赐完毕,刘靖又在校场上转了几圈,反复端详那尊野战炮。 他蹲下身子,用手指沿着炮口内壁慢慢摸了一遍。 指腹划过锻打留下的细密纹路,微微粗粝,却均匀扎实,没有明显的凹坑与裂隙。 锻造法确实比铸造法结实。 可锻造法的毛病也摆在那儿。 慢。 全靠铁匠一锤一锤地敲,敲完了回火,回完了再敲,反反复复,八个月才出一门。 这要是搁在后世,随便一台蒸汽锻锤,半天就能干完的活儿。 可眼下…… 连个像样的蒸汽机都造不出来,更别提锻锤了。 水力倒是有现成的,西山火药坊那边,妙夙已经用上了水力碾磨。 可水力驱动的碾子跟锻锤完全是两回事。 碾磨药料只需要匀速慢转,力道不求大,求的是稳当。 锻锤却恰恰相反,要的是猛而准的冲击力,还得控制落点与频次。 以现有的工艺水平,想造水力锻锤,除非先解决凸轮与传动的问题。凸轮的原理他当然清楚。 前世大学里为了拿创新学分,曾和室友熬了几个通宵死磕机械设计大赛。 那些基本概念,早就连同熬夜掉的头发一起,死死刻在脑子里了。 眼下问题出在材料上。 凸轮与传动轴承受的反复冲击极大,普通的木头和生铁撑不住,用不了几下就得崩裂。 得用弹性好、硬度高的钢材来做关键部件。 而他手头最好的钢,也不过是高炉出的灌钢。 虽然比市面上的镔铁强了不少,可离后世的弹簧钢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就是一环扣一环的死结。 想要量产火炮,就得有锻锤。 想要锻锤,就得有好钢。 想要好钢,就得有更高温的炉子和更精细的冶炼工艺。 急不来。 “任逑。” “下官在。” “你方才说,秋收前最多再锻两门。若是我再拨二十名铁匠过来,能不能快些?” 任逑苦着脸摇了摇头。 “节帅恕罪,不是人手的问题。” 他走到炮身旁边,指着炮尾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合缝。 “这一处,是整门炮最要紧的地方。炮尾承受的力道最大,若有丝毫瑕疵,便是炸膛的祸根。” “能打这道合缝的,整个军器监只有陈铁匠一人。” 见刘靖面露疑色,似乎对这个名字颇为生疏,任逑赶忙解释道。 “节帅恕罪,此前未曾向您禀报过此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陈老头性格孤僻,脾气又臭,平日里只闷头干活,连下官的面子都不给。” “原先他在坊里,只负责给营中将领的‘百炼宿铁刀’打合缝,寻常的兵器根本用不上他出马。” “若不是这野战炮的锻法实在苛刻,连废了四门,下官也想不起把这尊大佛给请出来。” 任逑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此人打了三十年的铁,手上的功夫,放眼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个。可人力终有穷时,他一天最多打四个时辰的锤,再多,胳膊就抡不动了。” “更何况,锻一门炮得反复回火十几遍,每一遍的火候都有讲究,快不得也慢不得。火候差了一星半点,整门炮便废了,八个月的功夫全打了水漂。” “所以哪怕再添一百个铁匠,卡在陈铁匠这一道工序上,速度也快不了多少。” 刘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明白任逑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时代,顶级匠人就是最稀缺的“机器”。 一台机器坏了可以换,一个陈铁匠倒下了,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替代。 “陈铁匠今年多大了?” 刘靖忽然问。 任逑愣了一下:“回节帅,五十有三。” “身子骨可还硬朗?” “还……还行。就是这两年腰不太好,阴雨天疼得厉害,下官已经让军中医官给他配了膏药。” 刘靖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说道。 “传我的话,从今日起,给陈铁匠的饷钱翻三倍。每日供应两斤羊肉、一壶热米酒,再拨两名学徒专门伺候他的起居。” 任逑大吃一惊:“翻……翻三倍?!” 刘靖看了他一眼:“他一双手,抵得过一座铁矿。你说值不值?” 任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老老实实拱手应了下来。 “除此之外。” 刘靖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让陈铁匠从自己的学徒里头,挑三个手最巧、悟性最高的出来,专门跟着他学打合缝这道工序。手把手地教,一锤一锤地教。不求他们三五个月就能出师,但至少得让他们上手,能打个六七成的水准。”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 “陈铁匠今年五十三了。五年后呢?十年后呢?他打不动的那一天,总会来的。到那时候若没人接得上,这门手艺便跟着他一块儿进了棺材。” “我要的不是一个陈铁匠,我要的是十个、二十个。” 任逑这回真听进去了。 他垂下头,郑重一揖。 “节帅深谋远虑,下官受教。回去便着手安排。” 刘靖嗯了一声,又想起一件事。 “还有。回去之后,从讲武堂里调二十名识字、会算的学员过来,编入军器监。” 任逑一愣:“讲武堂的人?调到铁匠铺子里来?” 刘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以为造兵器只靠蛮力?记住了。” “今后凡是军器监锻造的每一门炮、每一把刀,用了多少铁料、烧了多少炭、回了几遍火、哪个匠人经的手,全部登记造册,一字不落。”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打得好的,赏。打坏了的,查。查出是偷工减料还是手艺不到家。偷工减料的,按军法处置。” “手艺不到家的,回炉重练。” “除了登记造册之外。” 刘靖没有停下来,接着说了第二件事。 “再从各营抽调一批人,专门训练成炮手。” 任逑一怔:“炮手?” “对。” 刘靖指了指校场上方才操炮的那两名匠人。 “他俩动作娴熟,是因为参与了研发。可上了战场,匠人不可能跟着去前线。” 他背着手,语气严肃。 “装药量多少、清膛怎么清、引线截多长、炮口抬几分——这些全是技术活。” “不是随便拉个刀盾兵就能干的。选人的标准也清楚了:手脚利落,胆子大,不怕巨响,最好识些字算些数。” 他看着任逑。 “让那两个匠人手把手带训。限期两个月。秋收前,必须有至少二十个炮手能独立完成装填与射击。” 任逑在心里盘算了一番。 “节帅放心,下官这就去办。” 他拍了拍胸口。 刘靖摆了摆手,表示无事了。 两人出了校场,沿着夯土围墙往军器监大门走。 正走着,一阵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从左边的棚子里传来。 刘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那是一排铁匠棚子,棚内炉火通红,几名赤膊的铁匠正在打造刀坯。 当中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匠人,赤着上身,肩背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像是用铁板焊上去的。 他手中那柄大锤挥得又稳又准,每一下都落在刀坯同一个位置上,火星四溅,声音却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像是在打铁,又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曲子。 “那便是陈铁匠?” 刘靖问。 “正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任逑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节帅且看他那双手,五十三了,一锤下去的力道跟三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刘靖站在棚外看了一会儿。 陈铁匠浑然不觉有人在看他。或者说,他根本无暇顾及旁的。 整个人的心神全灌注在了手中那柄大锤与砧上那块通红的刀坯之间。 叮。 叮。 叮。 每一锤都恰到好处。 军器监里的每一声锤响,都是这个时代从冷兵器向热兵器艰难转身的阵痛。 这声响不大,传不出这道夯土围墙。 北方的朱温听不见。 河东的李存勖听不见。 广陵的徐温听不见。 潭州的马殷也听不见。 整个天下,此刻能听懂这声锤响含义的人,大概只有一个。 就是站在棚外、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那个年轻人。 因为他来自未来。 他知道火药这东西,终将彻底改写战争、改写历史、乃至于改写这个世界。 可那需要时间。 需要一锤又一锤地敲。 需要一炉又一炉地炼。 需要无数个陈铁匠,在无数个闷热逼仄的棚子里,用一辈子的手艺和一辈子的汗水,一寸一寸地把那个遥远的未来敲打成型。 而他能做的,就是给他们足够的钱帛、足够的粮食、足够的尊严。 然后,等。 刘靖没有上前打扰。 他只是转过身,对任逑说了最后一句话。 “军器监里这些匠人,每一个都是宝贝。你替我把他们护好了。谁敢欺负他们、克扣他们的饷、拿他们不当人……” 他没有说完,只是看了任逑一眼。 可那一眼里的意思,任逑读得清清楚楚。 他毫不犹豫地拱手到底。 “节帅放心。有下官在一日,军器监里的弟兄,绝不受半分委屈。” 刘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翻身上马,在亲卫的簇拥下沿着赣水河堤疾驰而去。 暮色渐沉,夕阳将赣水染成了一片橘红。 军器监的方向,锤声叮当,炉火不灭。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金红色的余晖中弥散开来,很快便被晚风吹散了。 刘靖勒马立于河堤之上,回头望了一眼。 夕阳下,军器监的轮廓沉黑如铁。 炉火的光芒从棚顶的缝隙中泄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锻造成型。 不仅仅是炮。 不仅仅是刀。 他收回目光,面朝西方。 赣水奔流不息,浩浩荡荡地向北汇入长江。 水的那头,是罗霄山。 山的那边,是湖南。 是马殷。 是武安军那帮吃人的畜生。 是萍乡城下那些被串在枪尖上的婴孩。 是那个叫灵儿的姑娘,在井口回头的最后一眼。 刘靖的目光沉了下去,面上的笑意一丝不剩。 开平四年的这个夏天,南方的炉火日夜不息,北方的战鼓已经擂响。 当腐朽的旧帝国在骨肉相残的血雨中走向末路,南方的燎原炉火,正伴随着千锤万击的铿锵铁音,淬炼出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新纪元。 没有人知道这个未来究竟是什么模样。 包括那个来自未来的年轻人。 他只知道。 要快。 再快一些。 喜欢这个藩镇过于凶猛请大家收藏:()这个藩镇过于凶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2章 肘腋之患,岂容久留! 湖南。 潭州。 马殷入主湖南后,以潭州为武安军治所。这座重镇,此后一直作为湖南腹心沿用至千余年后。 此刻的长沙,热得像口蒸笼。 湘江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雾,明明是大日头底下,那雾气却不散,粘稠地贴着江面,像是连水都被煮开了似的。 码头上的力夫们赤着膀子搬运麻包,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在腰间那条破布带子上洇出一圈一圈的盐渍。 没人愿意在这种天气多走一步路。 可武安军节度使、楚王马殷偏偏出了王府。 他去的地方不是别处,而是将作院。 将作院在长沙城南,紧挨着湘江支流的一处回水湾。 占地不算大,三四亩的院子,可里头的棚子却密密麻麻地排了十来间,锯木声、凿榫声、锻铁声搅在一起,隔着一条街便能听个满耳。 马殷今日穿得随意,一件洗得发白的细麻圆领袍,腰间系了条黑牛皮带,脚上蹬着双半旧的乌皮靴。 这身打扮搁在街上,顶多像个县城里开木料铺子的东家,绝不会有人往“楚王”二字上头想。 他身后只跟了四名亲随,也不骑马,就这么踱着步子进了将作院的院门。 门口值守的匠头认得他,慌忙要行大礼,被马殷摆手拦下了。 “别跪,碍事。”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许州口音特有的那股子硬邦邦的味道。 “干活去。” 匠头讪讪退开,马殷已经径直往里走了。 他先去看了弩坊。 十几名匠人正在组装蹶张弩,弩臂用的是两层竹片夹一层牛角贴合制成,外头缠了细麻绳,上了生漆。 马殷在一架刚组装好的弩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弩臂的弧度,又用拇指指甲在弩弦上弹了一下。 “嗡”的一声轻响。 他微微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又去了木作坊。 木作坊里,几名木匠正在赶制攻城用的云梯构件。 一名年轻匠人正拿着斧子削榫头,动作毛毛躁躁的,一斧子下去歪了半寸,把榫肩劈出了一道裂纹。 马殷的脚步停了。 年轻匠人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叮叮当当地敲。 马殷走过去,没有出声,只是伸手从年轻匠人手里把那根木料抽了出来。 年轻匠人一愣,抬头,正对上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 “大……大王?!” 他“噗通”跪下去了。 马殷没搭理他,把那根木料翻过来,指着榫肩上那道裂纹。 “你这一斧子,偏了。”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匠人全停了手里的活计,大气都不敢出。 马殷用拇指沿着裂纹摸了一遍,皱着眉头说道: “榫头削歪了半分,插进卯眼里便会松动。云梯搭上城墙,上头站了五六个披甲兵卒,少说七八百斤的重量压在这根横档上。你这道裂纹虽说眼下看不出什么,可一旦受了力。” 他捏住木料两端,猛地一扭。 “咔嚓”一声,那根拇指粗的榫头沿着裂纹断成了两截。 碎木落在地上,年轻匠人的脸色比那木头还白。 “断了。” 马殷把两截碎木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要是这云梯在攻城的时候断了,上头的兵卒从三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死也残。” “你杀的不是一根木头,是几条人命。” 年轻匠人磕头如捣蒜,额头砸在泥地上咚咚直响。 马殷看了他一会儿,语气缓了几分。 “起来。” “去那边看看老周头怎么削的。他那手活,跟了本王二十年了,一根榫头歪不过一根发丝。你好生学着,别再让本王看到这种废料。” 年轻匠人连滚带爬地起来,抹着眼泪跑了。 旁边一名须发斑白的老匠头凑过来,赔笑说道:“大王,这后生是新来的,手艺还嫩,过些日子便好了……” 马殷哼了一声,也不多说,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他是木匠出身。 许州鄢陵人,少年家贫,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学了一手好手艺。 什么开榫、走卯、起梁、吊线,样样拿得出手。 据说他年轻时打过一架妆奁匣,合缝处塞不进一根发丝。 后来黄巢乱起,天下大乱。 刨子丢了,刀拿起来了。 从一个小小的行伍兵卒,一刀一枪地杀成了坐拥湖南之地的节度使。 可木匠的底子,一辈子刻在了骨头里。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他没读过书,但这十个字,马殷却记了一辈子。 所以匠人在他治下的日子,比起别处好过不少。 至少饿不死,也不至于被当牲口使唤。 逢年过节,还能从衙门里领几匹粗布、几斤羊肉。 这在唐末五代一众藩镇中,已属难得。 当然了,也仅此而已。 巡视完将作院,马殷带着一身汗味往回走。 途经湘江码头时,几艘装满饼茶的大船正在靠岸。 船上的旗号是武安军的赤底黑字认旗,船帮子上还刷着“官榷”二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些饼茶,是高郁一手操持的湖南榷茶易马的命根子。 从湘南的衡州、永州收茶,制成饼茶,走湘江入洞庭,再经荆南转运至中原。 一来一回,利润何止十倍。 光是去年一年,茶利便为武安军贡献了将近二十万贯的收入。 马殷看了一眼那几艘茶船,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 回到王府,他刚在正堂的虎皮大椅上坐定,还没几息时间,便听得门外通禀。 “大王,高判官求见。” “让他进来。” 高郁快步入堂。 此人主管湖南七州的钱粮赋税,榷茶易马的进出损益,乃至各藩镇之间的利害得失,在他脑子里全是一笔一笔的数。 马殷能坐稳湖南,此人居功甚伟。 高郁躬身行了一礼,也不寒暄,开门见山。 “大王,有一桩事,不得不报。” 马殷端着茶碗,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高郁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双手呈上。 “混在商队中的细作传回消息。近月余以来,江西频频调动兵粮,吉州、袁州等地的粮价均有小幅攀升,赣水上的运粮船比往年同期多了近三成。” 他顿了顿,看了马殷一眼。 “且据韶州方面的线报,岭南刘隐的胞弟刘龚,近来在韶州频繁调兵,增筑了两处边堡。虽说对外宣称是为了防范南蛮生獠,可韶州毗邻我湖南连州、郴州……” 马殷不等他说完,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姓刘的准备出兵湖南?” 高郁沉声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况且刘靖其人,野心极大。” “自打他入主歙州以来,几乎年年用兵。” “短短数年间,鲸吞了整个江南西道。以此人扩张之速、胃口之大,臣以为,不可不防。” 马殷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 “岭南那边,确切说,可有调兵的实证?” 高郁摇了摇头:“尚无实证。刘龚在韶州加筑边堡,也可能只是例行整修,算不得调兵。” “不过……” “没有实证便不必大惊小怪。” 马殷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股不以为然。 “刘隐那人精明得很,拱手给刘靖当刀使?他没那么蠢。至于刘靖……” 马殷嗤笑了一声。 “他是吃了什么壮胆的药,敢来打本王的主意?” “本王麾下武安军带甲五万,水军两万,地盘横跨七州,粮秣不缺。” “他姓刘的在江西吞了几块肉,骨头还没嚼烂呢,就想翻山过来啃本王?” 他用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 “钟匡时是什么货色,被他一夜端了洪州?” “那是因为钟家父子把镇南军弄成了一群乞儿兵,兵不识将、将不知兵,城里的世家一个比一个急着卖主求荣。这才让刘靖捡了个大便宜。” “本王不是钟匡时。”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马殷站起身来,背着手走了两步。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他刘靖若当真不知深浅,本王自然奉陪到底。可贸然开战,于双方而言,皆为不智。”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高郁一眼。 “让醴陵的守将上上心便是。” 醴陵,潭州东面的边关重镇,紧挨着袁州萍乡。 若刘靖真要从赣西翻越罗霄山脉进入湖南,醴陵便是第一道门户。 “再传令衡州守将,加派巡哨。有风吹草动即刻上报。” 高郁张了张嘴,显然还有话说。 可马殷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说起来。” 马殷背着手在堂中踱了几步,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雷满子才是当务之急。” 高郁微微一怔。 马殷回身坐下,拍了拍扶手。 “肘腋之患,岂容久留!” “前些年这蛮子仗着杨吴在背后撑腰,上蹿下跳,隔三差五便来袭扰岳、鄂边境,劫我粮船、掳我百姓。” “每回本王要集兵去碾死他,他便龟缩回朗州,据山而守,再遣人向广陵的杨吴和蜀中的王建搬救兵,逼本王退军。” 他说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阴鸷的恨意。 “着实恶心够了。” 雷彦恭,朗州刺史。 此人出身武陵洞蛮,其父雷满是唐末趁乱起事的蛮族头领,割据朗州、澧州多年。 雷彦恭继承了他爹的地盘和性情。 狡狯、不讲规矩,专干那些趁火打劫、背后捅刀子的勾当。 他名义上归附了淮南杨吴,实则谁的账都不买,只管给马殷添堵。 劫粮船、掠人畜、诱降边将、挑拨蛮獠…… 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就像块狗皮膏药,搅得马殷头疼不已。 偏偏每次要动真格的时候,杨吴和蜀中便会跳出来说和,一纸书信送到潭州。 你马殷若敢对雷彦恭,我们便在背后捅你一刀。 马殷不是怕,是觉得犯不上。 为了朗州那一两个州的破地方,跟杨吴和蜀中同时翻脸,不值当。 可如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马殷冷笑了一声。 “此时不捏死雷满子,更待何时?” 高郁皱了皱眉,拱手进言。 “大王,雷彦恭不过疥癣之疾,随时可灭。刘靖才是心腹大患,不可舍本逐末。臣以为,当务之急应当……” “应当先安内。” 马殷打断了他。 “照伯你想想。” 马殷叫了高郁的字,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不容置疑。 “若刘靖真敢举兵西进,本王自然要倾力应对。可那时候,本王的大军在东面跟刘靖死磕,雷满子从西北面蹿出来袭扰后方怎么办?” “朗州扼住洞庭湖西岸,他那帮水匪随时能冲进湖里,掐的可是岳州到潭州的水路粮道!他若趁乱截了我的粮船,前方将士吃什么?” “先灭雷,再御刘。” “内患不除,何以应对强敌?” 高郁默然片刻。 他心里清楚,马殷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雷彦恭确实是根扎在腹心的毒刺,不拔干净,终究是隐患。 可…… 他总觉得时机不对。 江西那边的动向太蹊跷了。 可话说回来,马殷的性子他太了解了。 这位大王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大王英明。” 高郁最终低下头,将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并吞进了肚子里。 马殷站起身来,朗声下令。 “传本王令!” “命静江军节度使、同平章事李琼,率本部兵马两万,及岳州团练使一万,合军三万,征召民夫五万——攻打朗州!” 他的声音洪亮而果决,在正堂中回荡。 “限期一月。本王要在秋收之前,看到雷满子的人头!” 李琼。 此人乃马殷麾下第一大将,号称武安军诸将之冠。 当年跟随马殷扫平湖南七州。 衡、永、道、郴、连、邵、潭,几乎每一州的攻城战都是李琼打的先锋。 后来南征静江军辖下的桂、宜、岩、柳、象五州,更是势如破竹,为楚国奠定了大半疆域。 此人用兵刚猛,作风凶悍,最擅长的就是以优势兵力强攻硬打,不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马殷以李琼为将,摆明了是要以雷霆之势碾死雷彦恭,不留后患。 高郁拱手领命。 退出正堂后,他站在廊下,眯着眼看了一眼天上毒辣的日头,又回头望了一眼堂内马殷的身影。 暗自叹了口气。 大王行事,向来是先打痛快了再说。 可万一…… 万一刘靖那边也在等这个空档呢? 李琼一旦率三万精锐北上攻朗州,岳州的守军便直接抽空了一万。 而岳州,恰恰是潭州面向北方长江水路的屏障。 若有人趁虚而入。 高郁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刘靖再怎么能折腾,总不至于蠢到在秋收前、粮草未备齐之际贸然跨越罗霄山脉吧? 那可不是平地进军,山路崎岖,粮道漫长,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也许…… 真的只是例行调度。 高郁这般安慰着自己,转身走向公廨,开始着手调拨攻打朗州的粮秣辎重。 命令传下去后,整座长沙府随之运转起来。 校场上聚将鼓声轰隆作响,各营兵马的将官们领了调令,骑马飞奔回营点兵。 粮仓的大门轰然打开,一车又一车的粟米、干肉从库房里推出来,在空场上堆成了小山。 征调的令牌如流水般发往岳州、衡州,民夫的征召告示贴满了长沙城的大街小巷。 驿道上,快马如飞,将一封封军令送往南面桂管和北面岳州。 三万大军,五万民夫。 这几乎是马殷能在不触动东面防线的前提下,拿出来的最大兵力了。 一切,都按照马殷的意志,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 千里之外的豫章郡,有一个年轻人正在等这一天。 等了很久。 —— 喜欢这个藩镇过于凶猛请大家收藏:()这个藩镇过于凶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3章 机不可失 豫章郡。 节度使府,后宅。 傍晚时分,暑气稍稍退了几分。 后花园的竹帘水亭里,刘靖半躺在一张竹编凉榻上,怀里抱着大儿子刘铮。 小家伙刚满半岁,不会说话,可劲儿大得吓人,两只小胖手死死攥住他爹的衣领不松手,拽得刘靖的中衣都歪了。 刘靖笑着去掰他的手指头,那小子非但不松,反而攥得更紧了,咧着没牙的嘴朝他爹乐。 崔莺莺在旁边剥着一碟荔枝,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另一边,次子刘钰刚由乳母喂过了奶,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窝在母亲钱卿卿的怀里。 这小子跟他哥截然相反,不哭也不闹,钱卿卿拿手指轻轻逗弄他的下巴,他便乖乖地咧着嘴乐,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娘,透着一股天生的喜人劲儿。 林婉坐在凉榻另一端,手里端着一盏凉茶,并不参与逗弄孩子。 她靠在竹枕上,微微阖着眼,像是在假寐,可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崔蓉蓉则带着长女刘铭和幼女刘铃在水亭外捉蜻蜓。 两个女娃跑得跌跌撞撞的,笑声清脆得像碎玉洒在青石板上。 偶尔有一只蓝翅蜻蜓落在池边的菖蒲叶尖上,小铃儿便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刚一伸手,蜻蜓便“嗡”地飞走了,气得她直跺脚。 暮色渐浓,晚风从赣水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将白日里的暑气吹散了大半。 这一刻的温馨安宁,在刘靖这两年刀光剑影的日子里,当真难得。 他也确实放松了下来。 直到。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院方向传来。 后宅通往前院的角门处,出现了一个身披玄甲的人影。 是牙兵亲卫。 后宅是内眷的地盘。 牙兵亲卫日常驻守前院,轻易不会踏入后院半步。 除非。 有要紧到不能等的急事。 刘靖的目光瞬间凝住了。 崔莺莺与钱卿卿皆是心思玲珑之人,见状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一个起身将刘铮从刘靖怀中接了过去,另一个抱紧了刘钰。 亲卫快步走到水亭前,单膝跪地。 “镇抚司急报!” 他双手呈上一个细竹筒。 竹筒外壁刷了朱漆。 这是镇抚司内部分级的最高密级。 朱漆筒,意味着内容仅节帅一人可阅,任何人不得中途拆封。 刘靖接过竹筒,拧开骨塞,抽出里头卷成一条的薄绢纸。 展开。 扫了一眼。 纸条上的字不多。 “楚王殷令,遣大将李琼,合兵三万,民夫五万,攻朗州雷彦恭。岳州抽调步卒万人随征。醴陵、衡州未见增兵。” 刘靖看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他将纸条捏成团,顺手塞进了衣袖中。 然后转身。 崔莺莺几女正看着他,眼神中都带着一种早已习惯了的淡淡忧虑。 “我去一趟军营。” 刘靖的声音平静而简短。 “今夜不回来了,不必等我。” 崔莺莺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夫君且去。” 钱卿卿没有说话,只是把刘钰抱紧了一些。 刘靖朝着众人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便房内,两名亲卫早已候着。 玄色山纹甲层层扣上,腕缚、臂缚、胸甲、护肩,一件一件严丝合缝。 腰间系上那条紫铜扣的鲨皮革带,横刀入鞘。 换好甲胄,他跨上了紫骓马。 十八名玄甲亲卫无声无息地合拢上来,将他夹在中间。 马蹄声在暮色中急促响起,穿过节度使府的前门,穿过豫章郡城的青石大街。 街上的百姓只看到一队黑甲骑兵从眼前疾驰而过,卷起一阵尘烟,转眼便消失在了南城门的方向。 城外军营。 大营扎在豫章郡城南三里处的丘陵台地上。 南面靠山,北面临水,西侧是一片被砍伐得光秃秃的旷野,东侧是赣水的一条支流。地形上佳,进退有据。 营寨外围是三道壕沟和两层鹿角拒马。 壕沟里灌了半人深的水,水面上浮着削尖的竹签。 鹿角之间拉了铁蒺藜,入夜后还会点上火把。 刘靖的马队抵达营门时,辕门上方的大灯笼还亮着。 值守的营门校尉验过令牌,放下吊桥。 马蹄踏上吊桥的木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刘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营中。 身后,擂鼓手已经接到了命令。 “咚——咚咚——咚——” 聚将鼓。 沉闷而急促的鼓声在夜色中炸响,一波一波地向大营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这面鼓一响,整座大营便从沉睡中醒了过来。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个又一个披甲的身影从各个方向涌出来,快步朝中军大帐的方向汇聚。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 聚将鼓一响,便是军令。 放下手中一切事务,即刻至中军大帐集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刘靖定下的规矩。 中军大帐建在大营正中的一座夯土高台上,顶上搭着巨大的帐幕。 帐幕四角挂着铁灯笼,粗大的牛油蜡烛将帐内照得透亮。 正中摆着一座沙盘。 沙盘极大,足有一丈见方,上面用彩色泥土、细沙和木块,精细地复刻出了从江西到湖南、从长江到岭南的全部山川河流、城池要隘。 刘靖一袭玄甲,站在沙盘前,双手背在身后。 烛火映在他的铁甲上,明明灭灭。 将领们陆续赶来。 先到的是柴根儿。 他迈着大步走进大帐,冲刘靖抱了下拳,找了个位置站好,一言不发。 紧接着是季仲。 建昌隘口一战让他落了伤,如今已大好。 然后是康博、庞观、张衡、李松、刘楚…… 甘宁和常盛在各自水师大营,暂时来不了。 但无妨。 水师的战令,可以稍后另发。 待到人齐,刘靖环顾一圈。 大帐内,灯火通明。 十几名身经百战的将领分列沙盘两侧,一个个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这些人里头,有跟他从歙州白手起家的老兄弟,有降服归附的前敌大将,有草莽出身杀出来的悍卒,也有讲武堂里一步步熬上来的寒门新锐。 出身各异,来路不同。 但此刻,他们站在同一座大帐里,看着同一个人。 刘靖没有寒暄。 他抬起右手,指向沙盘西侧,湖南方向。 开口了。 “方才收到镇抚司急报。”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马殷遣麾下第一大将李琼,点兵三万,征民夫五万,北上攻打朗州雷彦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的面孔。 “岳州一万守军,已被抽调随征。” 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十几双眼睛,同时亮了。 在场的,没有一个是初历阵仗的雏儿。 每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将。 马殷把三万精锐和第一大将砸在了朗州,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东线。 面向江西的那一面,空了。 岳州抽走了一万人,醴陵和衡州又没有增兵。 那道本就不算厚实的屏障,此刻薄得像一张纸。 一张一捅就破的纸。 季仲率先开口。 “此乃天赐良机!” “马殷遣李琼攻打朗州,三万精锐尽数北调,岳州守军抽走万人。他的东线此刻便是一扇没上门闩的破门。” 季仲抬起头,盯着沙盘上湖南与江西交界处的那道罗霄山脉。 “正是我等出兵的时机。” “不错!攻其不备!” 康博跟着附和,粗壮的手掌拍在腰间刀柄上,震得刀鞘嗡嗡作响。 庞观站在康博身侧,虽未开口,但那双细眼里,已经闪过了几道精光。 他的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扫了两遍,落在了岳州与朗州之间的那条水路上。 显然已经在盘算粮道的事了。 柴根儿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粗犷得像磨刀石上蹭铁的声响。 “马殷这老狗也是狂得没边了!以为咱们不敢过山动他,又瞅着淮南那边正关起门来狗咬狗,没空搭理他,就敢把家底全掏空了去打朗州。” “他娘的,这老东西是嫌自己命长,上赶着给自己刨坑呢!” “活该。” “节帅之前联系雷彦恭这蛮子,一起伐楚,这蛮子却故意推辞,顾左右而言他,如今倒是糟了报应。” 庞观冷冷说道。 他的语气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压了许许久的恨意。 大帐的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刘靖站在沙盘前,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急着说话。 一个好的主帅,不光要会做决策,还要会“听”。 听手下人说什么,怎么说,语气里带了几分真诚、几分私心。 刘靖抬起手,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兵贵神速。” 四个字,落地有声。 “计划变动。” 他目光扫过众将面孔。 “原定秋收后伐楚,如今提前。你等按照此前定下的三路战略,率领各部大军,轻装上阵,以最快速度奔赴前敌。”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圈,将兵力部署逐一点出。 “西路军,庄三儿统领,三万五千人。经萍乡翻越罗霄山脉,直取潭州。这是主攻方向,兵力最厚,火器全部集中在此路。” “北路军,康博、庞观统领,两万人。从永兴出发,经通城、崇阳一线南下,直取岳州。” 刘靖看了看康博。 “岳州守军被李琼抽走了一万,此刻城中不过四五千人。你们两万打四五千,我不要苦战,要速胜。拿下岳州之后,立即锁死洞庭湖东岸水道,切断李琼从朗州回援的通路。” 康博一拍胸甲,瓮声瓮气道:“节帅放心,十日之内,末将必拿下岳州!” 庞观没表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南路军,季仲统领,五千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靖的手指移到罗霄山脉南段。 “从永新翻山,插入衡州方向。你的任务不是攻城,是堵路。衡州、永州、郴州——这三处是马殷从南面调兵回援潭州的必经之路。” “你给我把这条路死死钉住。马殷的援军每多耽搁一日,我西路军在潭州城下便多一日从容。” 季仲拱手:“末将明白。不放一兵一卒过山。” 刘靖又看了一眼刘楚。 “刘楚。” “末将在。” “你率五千人坐镇豫章,兼管洪、袁二州防务及后方粮道。粮秣转运、民夫征调、军情急递,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唯你是问。” 刘楚面色凝重,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刘靖的手指最后落在沙盘上吉州的位置。 “柴根儿。” “嘿,在呢。” 柴根儿咧嘴一笑。 “你领五千人守吉州,弹压蛮獠。雷火寨虽灭,但铁木寨那帮人不省心,去年被我压服了,保不齐趁大军西征便蠢蠢欲动。你给我盯死了,敢异动者。” “杀。” 柴根儿接过话头,笑容不变。 “节帅放心,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吉州。” 他嘴上答得爽快,可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话说节帅,弟兄们都去湖南宰老马了,就让末将在吉州喂蚊子?” 大帐里有几个人差点笑出声来。 刘靖瞥了他一眼。 “吉州是赣南粮仓。大军西征,粮秣军械从洪州经吉州转运萍乡前线,走的全是赣水。蛮獠若趁机截了这条水路。” 他没有再说下去。 柴根儿的笑容迅速收敛了。 他不傻。 粮道一断,前面六万大军就成了无根之木。 饿上三天,铁打的强兵也得趴下。 守吉州是整盘棋里最不能出纰漏的那一环。 “末将明白了。” 柴根儿收起嬉皮笑脸,正色拱手。 “吉州有末将在,赣水粮道,万无一失。” “歙州、饶州、信州、抚州各留千余守兵弹压地方,由各州刺史自行调度,不必另行请示。” 刘靖的手从沙盘上收回,环顾一圈。 “本帅亲率两千玄山都,携野战炮与全部火器,于三日后出发。”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三个位置。 “萍乡。永新。永兴。” “此前半年,粮秣甲械已分批调运至这三座边关重镇,足够全军一月之用。所以你等无须携带辎重,只需随身带七八日干粮,轻装急行。” 众将闻言,精神更振。 原来节帅早就在暗中往边镇屯粮了。 定下伐楚战略之后,刘靖便着手暗中调集粮草、甲胄以及士兵到边关。 为了避人耳目,他将物资分作数十批次,化大为小,混在寻常商队和民夫队伍中间,一批几百石、一批几百石地悄悄运过去。 每批数量不大,不起眼,不扎眼。 马殷的细作就算看到了,也只会以为是边镇的例行补给,根本不会往“大军压境”上头想。 这便是刘靖的手段。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刘靖继续说道:“稍后我会修书岭南刘隐与虔州卢光稠,令他二人同时出兵,以牵制马殷南线。”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诸位。” 声音低了几分,却重了许多。 “马殷把三万精锐和头号大将砸在了朗州。他的东线,此刻只有一层薄纸。这种空档,不会出现第二次。” “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大帐内寂然无声。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十几张面孔映得明暗交错。 原本,刘靖是定在秋收之后伐楚的。 这期间,一方面继续囤积火器,另一方面,秋收过后粮草会更加充裕,打起仗来底气更足。 可现实往往如此,计划赶不上变化。 虽然大军还有近半未调集到边关,野战炮也不多,火药储量亦不算充裕,但马殷主动把自己的后背亮了出来。 此等良机,稍纵即逝。 刘靖又岂能错过。 “末将领命!” 十几道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响。 整齐而决绝。 沙盘前,刘靖微微颔首。 喜欢这个藩镇过于凶猛请大家收藏:()这个藩镇过于凶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4章 伐楚! 接下来的时辰里,大帐中灯火彻夜未熄。 众将围在沙盘前,将此前数月间反复推演的战术重新梳理了一遍。 三路大军的行军路线、会合节点、粮道补给、传令联络的烽火暗号、遭遇楚军主力时的应变之策…… 桩桩件件,逐条过了一遍。 庞观果然提出了粮道的顾虑。 “北路军从永兴入岳州,粮道有一段要经过通城与崇阳之间的谷地。那一段地势狭窄,两侧皆是丘陵,若荆南高季兴派兵截粮。” “高季兴不敢。” 刘靖直接打断了他。 庞观一愣。 “此人是个地地道道的商贩性子。” 刘靖淡淡说道。 “打仗不行,算账一流。他跟马殷不对付,可也不会为了马殷去得罪我。此前我已遣人送去了一份互市盟约,许他荆南的茶引和盐引专营之利。他吃了这个饵,短期内不会跳出来找麻烦。” “不过。” 他看了庞观一眼。 “谨慎些总没错。粮道照你的意思加强护卫,每隔三十里设一处粮站哨卡。宁可多费些人手,也不能出岔子。” 庞观领命,面上不动声色。 军议一直持续到天光放亮。 东方的天际从墨蓝变成了鱼肚白,再变成浅金色。 豫章城外的公鸡打了第一声鸣,紧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炊烟升起来了。 军营里的伙头兵们早就接到了通知,连夜赶制了大量干饼和肉脯。 此刻数百口铁锅同时架火,米粥翻滚,热气腾腾。 将领们从大帐鱼贯而出,各自回营。 没有人多说一句废话。 聚将鼓声再次响起。 整座大营像是一台被上紧了绞盘的巨大机括,瞬间运转起来。 各营兵马在校场列队集结。 甲胄兵刃早在前几日便已检修妥当,此刻士卒们只需扎紧腰带、背上装了七八日干粮的褡裢,拎起兵器,列队出发。 没有拖泥带水的辎重车队,没有慢吞吞的牛车驴驮。 轻装。 极致的轻装。 因为他们不需要带粮。 萍乡、永新、永兴三座边关重镇的仓房里,已经堆满了粟米、腌肉、豆酱和箭矢。 马蹄踏起的尘土还没落定,刘靖便已转身走回了帅帐。 他没有回城。 大军拔营之日,主帅坐镇军营,这是规矩。 更何况,他还有事要办。 回到帅帐,刘靖即刻吩咐亲卫去请掌书记朱政和。 不多时,朱政和匆匆赶来,手中已备好了笔墨藤纸。 刘靖坐下,提笔。 第一封信,给虔州卢光稠。 措辞简洁。 无非是“伐楚之期已至,请卢公依约出兵,自郴州方向策应”云云。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威胁的意味。 因为不需要。 卢光稠的户籍兵册都已经交了上来,女儿也嫁给了吴鹤年。他已经没有退路。 第二封信,给岭南刘隐。 这一封就讲究多了。 刘靖斟酌了片刻,落笔写道:“兵出湘南,意在潭州。若能会师于衡阳,马殷腹背受敌,大事可定。届时湖南七州之利,愿与刘公共分之……” 分? 怎么分?分多少? 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没写。 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分。 但刘隐不知道啊。 刘隐只会看到“共分之”三个字,然后在心里算一笔账:出兵多少,能换到湖南多少地盘。 人一旦开始算账,就会心动。 心一动,兵就出了。 至于出了多少、打了多狠…… 那是另一回事。 两封信写完,蜡封竹筒,盖上私印。 “六百里加急。” 刘靖将竹筒递给朱政和。 “分两路走,不得有误。” 朱政和双手接过,转身便走。 片刻后,帅帐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两骑快马分头冲出营门,一路向南,一路向西南,很快便消失在了晨雾里。 刘靖又叫来一名亲卫。 “去西山火药坊,通知妙夙。调集工坊仓库中现有的全部雷震子和催发火药,三日内必须运到军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去军器监,让任逑把那门野战炮拆解装车,连同炮手一并送来。炮身分两段驮运,炮架与轮子另拆另装。告诉他,照此前定下的拆装流程办。” “是!” 亲卫飞马而去。 三日后。 天色微亮。 两千玄山都重甲兵与一万征召的民夫,排成绵延数里的长龙,从豫章郡城外的军营出发,沿着赣水西岸的驿道,一路向西。 走在队伍中间的,是数百辆牛车。 牛车上堆满了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和木桶。 箱子里是雷震子。 每一枚都用旧棉絮隔开,塞得满满当当。 木桶里是催发火药。 桶口用牛皮封了三层,再用铁箍箍紧,滴水不漏。 另有三匹健骡走在火药车队的最后方,驮着几只沉甸甸的、用粗麻布包裹得密不透风的长条形物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是野战炮。 按照军器监此前演练过的流程,这门七百八十斤重的锻铁炮被拆解成了三部分。 炮身拆为前后两段,各重两百余斤,分驮两匹骡马;炮架连同那对包铁轮子卸下来,又装在第三匹骡马背上。 驮架两侧加了竹篾缓冲笼,防止颠簸碰撞。 跟在三匹骡马旁边的,是八名炮手。 他们每个人腰间都系着一只牛皮小囊,囊中装着引线、火绒和一柄火折子。 八个人,三匹骡子,一门炮。 搁在这个时代,这大概是全天下最小的一支“炮兵队”了。 可就是这支小得可怜的队伍,即将在湖南的城墙底下,发出这个时代从未有人听过的声响。 受限于硝石、硫磺等原材料的稀缺,西山火药坊的产量一直上不去。妙夙带着匠人们日夜赶工,大半年攒下来的雷震子拢共只有一千二百枚,火药总计不到四千斤。 与其分散三路,不如集中一处。 潭州乃马殷大本营,若能一鼓作气端了这颗心脏,马殷就算在朗州打了大胜仗,回过头来也已经无家可归。 值得赌。 刘靖骑在紫骓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一路向西。 翻过分宜,过了安福,眼前的地势陡然变了。 平缓的丘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嶙峋的山脊。罗霄山脉的余脉从南到北横亘在江西与湖南之间,像天地之间劈下来的一道屏障。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 牛车走不动了。 刘靖早有预案。 “卸车!换驮!” 一声令下,民夫们七手八脚地将牛车上的箱子和木桶搬下来,分装到早就准备好的骡马驮架上。 每匹骡马驮两箱雷震子,或者一桶火药。 驮架两侧还用竹篾编了缓冲笼,防止颠簸碰撞。 这一套流程,此前已经在军营里演练过三遍了。 民夫们虽然累得满头大汗,动作却不见生疏。 不到两个时辰,全部物资便从牛车转移到了骡马上。 队伍继续前行。 又走了数日,萍乡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山坳之间。 萍乡。 萍乡的城墙还是一年前武安军破城时的模样。 虽说庄三儿此前已经领兵修缮了一番,但地基被火烧过一遍之后,夯土变得酥脆,怎么修都不如从前结实。 城头的女墙缺了好几个口子,用土囊和木板临时堵上的,远远望去像是一排缺了门牙的老头。 可城里驻扎的宁国军将士,精气神却跟这座破城截然不同。 庄三儿在城门口迎他。 他行了一个干脆的军礼,单膝跪地,拳头捶在胸甲上。 “节帅,一切就绪。萍乡粮仓已开,足够全军吃一个月。斥候回报,醴陵方面暂无异动。”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末将按节帅吩咐,没有越过醴陵一步。” 这句话说得并不轻松。 可以想见他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刘靖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做得好。” 两个字,足够了。 庄三儿嘿嘿一笑,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孩子气。 随后便问:“雷震子带了多少?” “一千二百枚。” 庄三儿拧了拧眉。 “还有一样。” 刘靖朝身后招了招手。 三匹驮着粗麻布包裹的骡马被牵了上来。 庄三儿打量了几眼那些长条形的物件,面露困惑。 “这是——” “野战炮。” 刘靖的语气很平淡。 “军器监上月锻成的。锻铁炮身,散弹装填。” 庄三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跟宁国军的火器打了两年多交道,从陶罐火药到雷震子,从铜炮到炸城墙,什么场面都见过。 “节帅的意思是。” “全部集中在西路。” 刘靖直截了当地说道。 “不分。一千二百枚雷震子,野战炮,全砸在潭州。” 庄三儿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黑暗中突然燃起了一团火。 潭州。 马殷的老巢。 一千二百枚雷震子加一门野战炮,全砸在一个点上。 那场面! 庄三儿攥紧了拳头。 “节帅!末将这就去安排。” “不急。”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安顿火药,让炮手在城外找一处僻静地方组装试射。等南线和北线的消息到了,再一起动。” 他说着,抬头望了一眼西面的天际。 罗霄山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苍茫而沉默。 山的那头,就是湖南。 就是马殷。 虔州。 卢光稠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收到信的。 他正坐在后堂里喝一碗薏米粥。 自打决定归顺刘靖之后,这位虔州刺史的胃口便没好过一天。 倒不是后悔,而是紧张。 就像一个把身家性命全押在赌局上的赌徒,在开牌之前,总是坐立难安。 信使是六百里加急送到的。 来人浑身泥泞,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一进门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蜡封的牛皮信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信囊外头烙着宁国军的封蜡印记,卢光稠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解开牛皮扣子,取出信纸,展开一看。 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看了两遍,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囊。 然后放下了粥碗。 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来人。” “请谭先生过来。” 谭全播到得很快。 他一直住在刺史府隔壁的偏院里,没走远。 不是不想走远,是不敢。 这种敏感时期,身为卢光稠的首席谋士,他必须随时待命。 “明公召我何事?” 卢光稠将信囊递给他。 谭全播看完,面色微变,久久不语。然后抬起头,与卢光稠对视一眼。 两人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不需要说。 户籍兵册已经交了。 女儿已经嫁了。 退路已经没了。 这种时候再犹豫,不是精明,是找死。 卢光稠站起身,走到后堂的兵器架前,取下那柄挂了多年的铁刀。 刀鞘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用袖子擦了擦,抽刀出鞘。刀身尚利,映出一道冷冽的光。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 虔州带甲两万五千。 这个数字,从他将兵籍册呈交给刘靖的那一刻起,便再无秘密可言。 “章贡驻军一万五千人,即刻拔营西进,经崇义、上犹翻越诸广山,进抵郴州东侧。听候宁国军号令。” “粮草从章贡仓中调拨,三日内到位。” “谭先生随军督粮。”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谭全播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卢光稠在这个节骨眼上又犯起了“骑墙”的老毛病——左右观望、举棋不定,想在刘靖和马殷之间两头下注。 但显然,卢光稠比他想的要清醒得多。 卢光稠将铁刀挂回腰间,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谭先生。” “在。” “此战之后,虔州便不姓卢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谭全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明公能想通这一层,便是虔州之福。” 卢光稠不再言语。 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暮色从天井里漫上来,将他的背影拖得很长很长。 …… 岭南。 清海军节度使刘隐收到消息时,正在后花园里钓鱼。 一座青石砌成的莲池,引了城外白云山的活水,池中养着十几尾从南海运来的锦鲤,尾尾肥硕。 广州比湖南更热,莲叶田田铺满了半池,蝉声聒噪得人脑仁发疼。 刘隐坐在池边的凉亭里,一只手握着鱼竿,另一只手端着一盏用椰壳盛的冰镇蔗浆。 他穿一袭轻薄的白纱袍,腰间系一条翠玉带,脚上趿一双木屐。 面容清癯,三缕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举止温雅从容。 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从廊下快步走来,单膝跪在亭前,双手奉上一只漆红的木匣。 刘隐甚至没有放下鱼竿。 只是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掀开匣盖,取出里头折好的信纸,展开扫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一阵拂过莲叶的微风。 “伐楚。” 他将信纸折好,随手搁回木匣,重新端起蔗浆喝了一口。 “刘靖这小子,当真等到了这个时机。” 凉亭另一侧,一个面容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正盘腿坐在席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刃。 刘陟。 刘隐的胞弟。 日后的南汉高祖刘?。 只是此刻,他还只是一个坐镇韶州、替兄长守着北大门的年轻将军。 虽然已经展露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狠辣与精明,但在兄长面前,仍然保持着几分恭敬。 “兄长,怎么说?” 刘陟问。 刘隐没有直接回答。 他轻轻抖了抖鱼竿,将钩上的蚯蚓换了一条新鲜的,重新甩入池中。 “出兵。” 刘陟挑了挑眉:“出多少?” “两万。” “两万?” 刘陟放下短刃,皱起了眉。 “兄长,若是就出两万人,连郴州城下的壕沟都填不满。” “填壕沟?谁说要去填壕沟了?” 刘隐笑了笑,将鱼竿支在石栏上,转过身来。 “阿陟,你觉得刘靖这个人,靠得住吗?” 刘陟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给咱们写信,说‘湖南七州之利,愿与公共分之’。” 刘隐将信纸上的原话复述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信?” 刘陟冷笑一声。 “鬼才信。此人给彭玕也说过保你富贵,转手便把人家的刺史大印收了,弄到洪州去养老。他说的每一句好话,背后都藏着一把刀。” “所以。” 刘隐将蔗浆放下,十指交叉搁在膝上。 “咱们也不必给他拼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两万人,从韶州出发,走乳源古道翻越南岭,进入湘南连州地界。打几场小仗,做出声势,让马殷觉得南面也着了火。” 他的目光掠过池中游弋的锦鲤,悠然自得。 “但不深入。不攻坚城。不跟楚军主力死磕。” “看一看局势。” “若刘靖攻势迅猛,势如破竹,那好办。”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便率韶州主力大军压上。趁马殷的屁股着了火、顾头不顾腚的时候,狠狠咬一口。” “郴州、连州、永州,能吃多少吃多少。吃到嘴里的肉,便是咱们刘家的。”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但若战事胶着,甚至刘靖打了败仗。”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那就更好办了。趁着两虎相争、两败俱伤的当口,咱们这两万人把边境上的湖南村寨扫一遍。” “人口、粮食、牲畜、铁器,能搬的全搬回来。然后缩回韶州,关门种田。” “刘靖赢了也好,马殷赢了也罢。” “岭南,不亏。” 刘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兄长高明。” 他站起身来,将短刃插回腰间。 “我这便回韶州整军。何时动,兄长一纸手令便是。” “不急。” 刘隐重新拿起鱼竿,视线落在波光粼粼的池面上。 “等刘靖先动。” “让他去撞门。门撞开了,咱们再进去捡便宜。门没撞开。” 他轻轻一扯鱼线。 水面下,一尾锦鲤猛地挣扎了一下,随即被稳稳地提出了水面。 鱼鳞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红色光芒。 刘隐将鱼握在手中,端详了片刻,然后解了钩,将其放回了池中。 鱼入水的瞬间,溅起一小朵水花。 “那咱们也不亏。” 他说。 凉亭里的那壶蔗浆已经化了冰。 但刘隐依然悠然自得地坐在池边,面带微笑,仿佛整个天下的刀光剑影,都与他无关。 …… 南方四股力量,已经同时拧成了一根绞索。 刘靖大军,从江西三路西进,剑指潭州。 卢光稠的虔州兵,西越诸广山,扼守郴州通道。 刘隐的岭南军,屯于韶州,伺机而动。 这一年,后来被写进了史书。 史家落笔极简,只有八个字。 “楚不备东,靖兵遂西。” 喜欢这个藩镇过于凶猛请大家收藏:()这个藩镇过于凶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5章 暗哨 大屏山。 罗霄山脉北段余脉,西接湖南醴陵,东连江西萍乡。 山势虽不算险峻,却胜在绵延起伏、沟壑纵横。 大小山峰错落如犬牙交互,密林遮天蔽日,古藤盘结如蟒。 山中无路。 准确地说,有路,但不是给人走的。 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蜿蜒在石壁与灌木之间,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到了雨季,山涧暴涨,半数小道便没入水中,连猎户自己都未必摸得回来。 这种地方,原本是不需要设哨的。 醴陵县往东的大屏山一带,楚军与江西的边界已经安安静静地躺了好些年。 打从马殷坐稳湖南之后,东面的江南西道便换了好几茬主人。 先是钟传,后是钟匡时,再后来被那个从歙州杀出来的刘靖给端了。 但不管江西姓什么,跟湖南之间都隔着罗霄山脉这道天然屏障。 翻山越岭来打仗?那得疯了。 所以这些年来,醴陵东面山里的“防务”,说好听叫巡哨,说难听就是走个过场。 每隔十天半月,守将李唐从县城里派一队人上山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山贼流匪聚窝,顺便打打野兔子、摸几窝山鸡蛋,就算交差了。 直到半个月前。 潭州那边来了一道加急军令。 上头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但盖着武安军节度使的大印。 “严密东境戒备。大屏山沿线增设明暗岗哨,不得懈怠。” 守将李唐看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为什么。 他私下跟副将嘀咕了一句:“大王是不是让朗州那边的事给烦心了?” 不管怎么说,军令到了,总得遵办。 于是,原本空荡荡的大屏山沿线,一夜之间多了十几处明哨和七八处暗哨。 每处暗哨两到三人,藏在山脊背风处,或者峡谷高处的石缝里。 带上干粮和水囊,三天一换岗。 这活儿,轮到谁头上,谁倒霉。 “他娘的。” 名叫陈猴子的楚军斥候,蹲在一丛半人高的蕨草后面,第不知多少次拍死了胳膊上一只蚊子。 巴掌拍下去,一片血迹。 那蚊子已经吸饱了,肚子胀得发亮,一拍就炸,血糊了一小片。 “他娘的。” 他又骂了一句。 声音压得很低,比蚊子的嗡嗡声大不了多少。 不是因为军纪要求,鬼才在意这种破地方的军纪。 而是这山里头实在太安静了,稍微大点儿声,自己都觉得瘆得慌。 此处是大屏山西坡,紫巾峰南麓的一处暗哨点。 说是暗哨,其实就是一块凸出来的大石头,石头后面恰好有个凹坑,能蹲一个人。 周围长满了蕨草和野葛藤,从山下往上看,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可问题是,山下根本没人来。 陈猴子蹲在这儿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里,他看到了三条蛇。 一条菜花蛇,两条说不上名字的褐色小蛇。 看到了七八只松鼠在树杈间蹦来蹦去。还看到了一只黄鼠狼叼着只死老鼠,大摇大摆地从他眼前溜过去。 就是没看到一个人影。 入了夏的山里头,闷热得像蒸笼。 林子密,风吹不透。 头顶的树冠把阳光滤成一片一片的碎斑,照在身上不觉得暖,反而把潮气都给闷住了。 空气黏糊糊的,吸进肺里跟喝了一口温吞水似的。 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中衣湿透了贴在背上,皮甲却不能脱。 规矩。 虽说陈猴子打心底觉得这规矩纯粹是放屁。 他是许州人,跟着马殷打了七八年仗。 从当年在孙儒麾下当个扛旗的小卒子,一路混到了如今醴陵守军里一个什长的位子。 说是什长,手底下统共管着九个兵。 不多不少,刚好一什。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可被发配到山里蹲暗哨这种活儿,那就不是吃粮,是受罪了。 他琢磨着,换岗的人应该快来了。 太阳渐渐偏西,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暗橘色。 山里的暮色来得早,还不到酉时,林子深处便已经暗沉沉的了。 蝉鸣忽然停了。 陈猴子本能地抬了抬头,觉得有点不对劲。 山里的蝉,叫一阵歇一阵,本是寻常。 可方才那停法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一群蝉慢慢歇下去的自然静默,而是“唰”的一下,齐刷刷全噤了声。 就像有什么东西惊到了它们。 陈猴子的手摸向了腰间的横刀。 他的心跳快了几分。 但仅仅维持了几息,蝉鸣又响了起来。 密密匝匝的,跟先前一模一样。 他松了口气,骂了自己一句“活见鬼了”,把手从刀柄上挪开。 大约是松鼠。或者黄鼠狼。 山里的动静多了去了,一惊一乍的,太丢人了。 要是被手底下那几个兵卒知道自己被蝉吓了一跳,脸还要不要了? 他重新靠回石头上,从腰间摸出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温吞吞的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水是山涧里接的,有股子淡淡的土腥味。 入口不算难受,可也绝称不上好喝。 比起醴陵城里那间酒肆的米酒,差了十万八千里。 “等换了岗,回城第一件事,灌他两碗米酒。” 陈猴子嘟囔了一句。 说完,他拍了拍落在大腿上的一只蚊子。 他没有看到,在身后约莫二十步远的灌木丛里,两片蕨叶正在极缓极缓地向两侧分开。 慢到肉眼几乎察觉不出来。 像蛇在草里游动,无声无息。 两个人影,伏在蕨草之间。 他们穿的不是铠甲,而是一种掺了草灰染成灰绿色的短褐。 头上缠着同色的布巾,脸上抹了锅底灰和烂泥,远远看去跟一团枯叶没什么两样。 两人的呼吸控制得极轻极缓。 走前面那个,腰间插着一柄短匕首,后背斜挂着一把手臂长的短弩。 弩弦已上,弩槽里搁着一根淬了乌头汁的短箭。 走后面那个,手里拎着一张角弓,弓弦半张着,箭搭在弦上,箭头微微朝下。 两人的目光穿过蕨叶的缝隙,锁住二十步外那块大石头后面的楚军斥候。 陈猴子正仰着头灌水。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了领口里。他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什么。 声音被水囊堵住了,传不出几步远。 前面那人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指了指目标,最后在喉咙上横切了一下。 后面那人微微颔首。 两人同时举起弓弩。 没有口令。 “嗖!嗖!” 两道极短促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陈猴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水囊从手中脱落,“噗通”掉在了石头缝里。 一根短箭从右侧没入了他的脖颈,箭尖从左侧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另一根箭正中胸口,穿透了那件半旧的皮甲,在后背露出了半寸箭尖。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喉咙里只涌出了一个类似“咕”的气泡声。 然后,整个人顺着那块大石头软软地滑了下去。 两名宁国军斥候又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地伏了大约百息。 四周只有蝉鸣和鸟啼。 没有任何异样。 百息过后,前面那人先动了。 他猫着腰,脚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他绕到石头背后,指尖探向陈猴子脖颈上的脉搏。 没了。 抬手朝后面招了两下。 后面那人跟了上来,两人蹲在尸体旁边,动作麻利得像是做过了无数遍。 前面那人掏出匕首,割断箭杆,将箭头从尸体里取出来。 两根箭,一根完好无损,另一根箭杆略有弯曲,但还能用。 他将两根箭擦干净,重新插回背后的箭壶。 后面那人已经开始剥甲了。 先是头盔。 一顶铁叶皮盔,式样是楚军制式的圆顶窄檐。 盔沿上沾了些血迹,他用一把蕨叶擦了擦,套在了自己脑袋上。 然后是皮甲。 陈猴子的皮甲不算差,牛皮底子,外缝铁叶,就可惜太旧了。 不知修过多少次,铁片与铁片的缝隙大的离谱。 剥甲不太顺利。 尸肢开始僵硬,绑带解起来费劲。 他咬着牙扯了几下,终于将皮甲扒了下来。 甲上有两个箭洞。 胸口那个洞最扎眼。 他从腰间摸出一小块事先备好的黑牛皮,覆在箭洞上,用麻线三两下缝了个大概。 做工粗糙得很,可穿在身上、外头再一遮挡,不凑近了看不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换好皮甲头盔的斥候又蹲下来,抓了两把石缝里的黄泥,在脸上糊了厚厚一层。 黄泥干了之后颜色接近肤色,凑近了才看得出端倪。 但更重要的是,这层泥巴遮住了他下颌的轮廓和面庞。 楚军的口音是许州腔,带着中原特有的那种拖长尾音的说话方式。 他是江西人,口音偏江右乡音。 万一换岗的人跟他搭话,不开口最好。 真要开口,含含糊糊两句就行,千万不能让人听出破绽。 脸上的泥,是他的第二重后手。 即便被盯着脸看,乍一眼看上去,就像个懒得洗脸的老军痞。 没人会对一个脸上糊满泥巴的同袍起疑心。 因为在山里蹲了三天的人,谁他娘的不是一脸泥? 另一边,前面那人已经处理完了尸体。 他将陈猴子的尸首拖到附近一处灌木丛深处,掏出一捧枯叶碎草盖住了。 然后回到石头旁边,用脚把地上的血迹撵进了土缝里,再从旁边扯了些落叶铺上。 有经验的猎户或许能看出端倪,但匆匆赶来换岗的楚军兵卒? 不会注意的。 他们只会注意自己的脚下别踩到蛇。 处理完一切之后,前面那人拍了拍换了楚军皮甲的同伴肩膀。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换了装的人盘腿坐到了石头后面,摆出一副百无聊赖的姿势。手里拎着水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陈猴子的水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另一个人退回了二十步外的那片蕨草丛。 重新隐入了草叶之间。 弩弦再次拉满。 等。 日头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了。 天光从暗橘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铅灰。 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脚步声从山下方向传来了。 踩在枯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 换岗的来了。 两个楚军兵卒从灌木丛后面钻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黑矮壮汉,浑身被热汗泡透了,头盔拎在手里,露出一颗剃得青茬茬的光头。 后头的是个瘦子,一手拎着个竹编提篮,篮子里装着两只干粮饼和一根填了腌菜的竹筒。 黑矮壮汉一边走一边骂。 “他娘的,这鬼天气,裤裆都快烂了。” 他抬手在裆部挠了两下,又往地上呸了一口。 “陈猴子呢?” 坐在石头后面的人没吭声。 黑矮壮汉凑近了两步,看见同袍脸上黑乎乎的一片,皱了皱眉。 “怎的弄成这副鬼样子?” “嗯。” 含含糊糊的一个鼻音。 黑矮壮汉没在意。 “行了行了,我来替你,滚回去吧。” 他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开始解腰间水囊的绳扣。 坐着的人忽然抬起手,指向山下偏东的方向。 “嗯?” 黑矮壮汉不由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嗖!” 弩箭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这一箭没中后心,中了右肩。 箭尖从前胸皮甲的缝隙里钻出来,带出一小蓬血花。 黑矮壮汉吃痛弯腰,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倒。 瘦子的嘴张了开来。 一只大手已经从侧面箍住了他的下颌。力气大得骇人,把即将出口的音节硬生生摁回了嗓子眼里。 匕首从左耳下划过喉咙。 一刀下去,连喉管都断了。 瘦子抽搐了两下,便软了下去。 另一边,草丛里的人扑过来,膝盖压在黑矮壮汉的后腰上,右手的匕首从后颈根部刺入。手腕一转,抽出。 了结了。 穿着楚军皮甲的宁国军斥候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匕首上的血。 “偏了。” 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粥有点稀”。 从草丛中出来的那人搓了搓手指头。 指尖在发抖,不是紧张,是方才那一下用力过猛了。 “风不对。” 两人没有再多说,开始清理痕迹。 拖尸、掩盖、清理血迹。 这一套活儿,他们在讲武堂里练过不知多少遍了。 “这边暗哨已拔除。你回去传信。” “好。你小心些。” 另一人弯腰钻进灌木丛,几步之间便没入了暮色里。 林中重新恢复了寂静。 蝉鸣声又响了起来。密密匝匝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类似这样的一幕,在大屏山中反复上演着。 喜欢这个藩镇过于凶猛请大家收藏:()这个藩镇过于凶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6章 先登 西峰。 紫巾峰。 鸡冠岭。 老鹰嘴。 石门坳。 楚军布设在大屏山一线的明暗哨点,总计二十三处。 明哨十五处,每处五到八人。 暗哨八处,每处两到三人。 满打满算,加在一起不过一百四十余人。 这一百四十余人,便是醴陵守将李唐在东面群山中部署的全部耳目。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察觉异状,点燃烽火或吹响号角,向醴陵城示警。 只要有一个人发出了警讯,山下的守军便会全军戒备。 一个人就够了。 所以宁国军斥候的活儿,不是杀掉大部分人。 是杀掉所有人。 一个不留。 刘靖在出兵前便交代得明明白白:“暗哨清剿,允许用时三天。但最后一个暗哨被拔除之前,大军不得越过大屏山一步。宁可慢三天,也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三天。事实上,只用了两天半。 负责主理此事的,是庄三儿麾下的斥候头领,一个叫刘七的瘦小汉子。 此人原是吉州猎户出身,凭着从小在深山老林里练出来的脚力和眼力,在讲武堂斥候科半年之内便拔了头筹。 刘七把手下分成十一组,每组两到四人,各负责一个地段。 “明哨留到最后。先拔暗哨。” 道理很简单。 暗哨只有两三个人,好杀。 而且藏得深,一旦漏了一个,那就是最难找的那一个。 两天半下来。 二十三个哨点,一百四十三名楚军斥候,无一漏网。 没有一支烽火被点燃。 没有一声号角被吹响。 大屏山,安安静静地死了。 …… 大屏山西坡。 山脚下,一片被山洪冲出来的乱石滩。 庄三儿坐在溪床边的一块青石上。 上身只着一件细密的锁子短甲,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短褐。 他在啃干粮。 军中常备的行军干粮。 炒米粉掺了猪油和盐巴压成的硬饼子。 硬得能敲死狗,必须拿水泡软了才嚼得动。 但庄三儿嫌泡水费时间,直接上牙咬。 嘎嘣、嘎嘣。 颔骨咬合时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身后的密林中,五千名宁国军精锐无声无息地散布着。 没有点火把,没有扎营帐。 每个人找一块还算干燥的地方,靠着树干或者石头,就地坐下。 五千人汇在一起的呼吸声,在林中形成一种极低的嗡鸣。 像是山里有一群蛰伏的野兽,正在等待什么。 不时有人影从黑暗中闪出来。 来人叉手行礼,压着嗓子禀报。 “禀将军,西峰明暗岗哨悉数拔除!杀敌一十一人,无一走脱。我军未损一人。” 庄三儿头也没抬,嗯了一声,咬下一口硬饼。 斥候退下。 过了一刻,又一个人影从另一个方向飘了过来。 “禀将军,紫巾峰暗哨皆已拔除,杀敌三人。其中一人差点吹响号角,被弟兄们堵住了嘴。” “堵住了就好。” 庄三儿嚼着硬饼,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禀将军,鸡冠岭明哨尽数肃清!杀敌八人,弟兄中一人被滚石砸伤了脚踝,无碍。” “禀将军,石门坳明暗岗哨全部肃清。在哨位上找了些干粮饼子和一壶米酒,弟兄们问能不能……” “喝个屁。” 庄三儿终于抬头了。 “翻完山再喝。” “……是。” 斥候讪讪退下。 夜色越来越深。 月亮爬到了正空,冷森森地照着大屏山的轮廓。 子时过半,斥候头领刘七终于现身了。 这瘦小的汉子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和草叶,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 他走到庄三儿面前,抱拳躬身,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得意。 “禀将军。全线二十三处哨点,一百四十三名楚军斥候,已尽数肃清。无一走脱。我军未折一人。” 庄三儿停下了啃饼的动作。 看了刘七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多见的赞许。 “干得不错。” “行了,下去歇着。” 庄三儿把啃了一半的硬饼塞回腰间布袋。 他站了起来。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月亮。 月已过中天。 山脊线安安静静的,没有火光,没有号角声,没有任何异动。 好。 一百四十三双眼睛,全瞎了。 醴陵的那个守将李唐,此刻大约还在县城的衙署里喝茶。他什么都不知道。 庄三儿低下头,拿起膝边的头盔,扣在了脑袋上。 盔沿压住了额头,将他的大半张脸隐没在了黑暗里。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兴奋,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沉。 他想起了萍乡。 想起了那股烧焦的、混着不知道是肉还是纸的味道。 他站直了身子。 “口衔枚。出发。” 声音不大。但足够五十步内的每一个人听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身后的密林中,五千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庄三儿自己最先动了。 大步踏入山林。 身后,刀兵无声、甲片无声。 唯有五千双脚踩在枯叶和碎石上的窸窣声,像一场正在向西涌动的暗潮。 五千人当中,有四百名受过抛掷操练的掷弹兵。 他们腰间各系着一只牛皮囊,囊中以旧棉絮隔开,装着两枚雷震子。 一千二百枚里,庄三儿只带了八百枚翻山。 剩下的四百枚留在萍乡仓中,等节帅大军到后统一调配。 野战炮太重,山路驮不动,也一并留了下来。 那些小小的陶制球体安安静静地躺在牛皮囊的棉絮包裹中。 此刻它们沉默。 但当它们被点燃引线、从山坡上抛入醴陵城头的那一刻。 整个湖南,都会被这声巨响惊醒。 大屏山的夜里没有风。 可所有的树都在动。 …… 醴陵县。 四更天。 城墙上的风带着一股子闷热的潮气,从南面的山坳里灌过来,黏糊糊地贴在人脸上。 都头王德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子,连带着颔骨“咯嘣”响了一声。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又拧了拧脖子,骨头发出一溜轻响。 巡完了。 他负责的这段城墙大约有二十丈长,从南城门楼往东延伸到第一个马面。 十二个兵卒,两个时辰一轮值,此刻正是最困、最乏的当口。 王德业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挨个踹了踹靠着女墙打瞌睡的兵卒。 有两个家伙被踹得一个趔趄,差点从城墙上栽下去,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半句娘,一抬头看见都头那张黑脸,立马缩了脖子。 “都他娘的精神点。再让老子看见谁闭眼,踹下城去喂狗。” 兵卒们嘟嘟囔囔地应了,拎起兵器靠在垛口边上,眼皮子还是耷拉着。 王德业也懒得再管了。 他在武安军里头混了十来年,从许州跟着大王一路打到湖南。 论资历,早该升军校了。 可打仗归打仗,人情世故他一窍不通,又不会拍马屁,上头的好处轮不到他,烂差事倒是一样不落。 王德业正准备上楼补一觉。一只脚刚踏上木梯。 他停住了。 耳朵动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更天,连城里的狗都懒得叫了。 可他刚才分明听到了。 一种极细密的窸窣声。 从城南方向传来。 王德业放下了踏上木梯的那只脚。右耳朝南面竖了起来。 静了好几息。 他差点以为真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可就在这时,那种声音又来了。 这一回比方才清晰了一些。 是甲叶碰撞的声音。那种轻微的“沙沙”声。 王德业打了十来年仗。 这种声音,他听过无数遍。每一次,都是在战场上。 宁国军的前队此时已经摸到了壕沟边沿,离城墙不到二十步。 五千人披甲衔枚行军,再怎么小心,甲叶间那一丝丝细碎的摩擦声终究无法完全消弭。 王德业这种在尸堆里滚过来的老卒,恰恰对这类声响敏感到了骨头里。 他的瞌睡,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狗子!” 他低声厉喝。 “弩!把弩上的箭换成火箭!快!” 二狗子跟王德业混了三年,从没见过都头脸上露出过这种神色。 他手忙脚乱地从兵器架上抄起蹶张弩,换上裹了油布的火箭。 “点!” 油布“哧”地一声燃了起来。 “射!朝城外抛!” 弩弦一声闷响。 火箭脱弦而出,拖着一条橘红色的尾焰,在漆黑的夜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斜斜地朝城外坠落。 火箭落地前的最后一瞬。 昏黄的火光掠过城外的旷野。 先是泥地。 然后是草。 然后是—— 一片铺天盖地的铁甲。 黑色的。无边无际的黑色。 像是城外的旷野突然长出了一片铁色的庄稼,从近处一直铺到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每一棵“庄稼”的顶端,都闪着冰冷的光。 刀光。 王德业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两个针尖。 他的脑中空白了大约一息的时间。 然后。 “嘎嘣”一声,他一把扯断了挂在脖子上那根麻绳,将骨哨塞进嘴里。 “呜——呜呜——呜——!!” 尖锐刺耳的骨哨声撕裂了夜空。 紧接着,是他这辈子喊出过的最大一嗓子。 “敌——袭——!!!南城有敌军!!南城——有——敌军——!!” 更多的火箭从城墙上抛射出去。 一根、两根、五根、十根! 橘红色的火尾纷纷扬扬地划过夜空,坠落在城外的旷野上。 每一根火箭落地,都照亮了一小片地界。 每一小片地界里,都是人。 全是人。 “娘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身旁一名年轻兵卒看清了城外的阵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城墙上。 王德业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起来!拿起你的弓!” 他已经来不及骂人了。 因为他看到了云梯。 不止一架。 在火箭零星的光亮中,至少七八架云梯被扛着快步朝城墙逼近。铁钩搭上了女墙。 “咣——!” 铁钩咬住砖面! 王德业抽出了横刀,脸上不知是惊恐还是兴奋。 城外。 云梯搭上城墙的瞬间,数百名宁国军精锐同时涌了上去。 最先踏上云梯的,是持盾兵。 他们的盾不是寻常的木盾或者藤盾。 两层厚牛皮裹了铁叶拼成的重盾,盾面呈微弧形,边缘包了一圈铁条。 一面盾少说二十来斤,加上半身甲、横刀、短斧,一个持盾兵身上所负接近五十斤。 顶着五十斤的份量,攀云梯。 可宁国军的“先登营”不是寻常军队。 先登营的兵,全部都是精选出的兵。 挑人的规矩只有一个。 力气大,能打! 十个先登兵里头,能活着翻过女墙的,不到三个。 这三个人的差事不是杀敌。 是堵。 用自己的盾、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命,堵出一小块立足之地。 然后等后面的人跟上来。 都头周大牛是第二个踏上云梯的。 他的正前方,持盾兵老韩正弓着腰,将那面铁包牛皮盾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地往上攀。 头顶,滚石已经开始砸了。 “咚!” 一块脑袋大小的石头从女墙上翻下来,擦着老韩的盾面滚了过去。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滚石砸在盾面上“嗵嗵嗵”地连成一片。 每砸一下,老韩的身子便往下沉一截,膝盖弯得更深了,可脚步一直没停。 然后是箭。 城楼上的弓手开始射了。 大部分被盾面挡住了,“夺夺夺”地扎在牛皮上,像是在盾面上长出了一丛铁刺。 但有一根箭从盾面和女墙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正中老韩的右肩。 箭尖穿透了半身甲的肩缝,没入了肩窝的位置。 老韩咬牙闷声吞下痛意。 身子晃了一下。 但盾没有放下来。 他用左手牢牢抓住盾带,右臂整条垂了下去,血顺着甲片往下淌,滴在云梯的横档上。 “老韩!” 周大牛在下面喊了一声。 “爬你的!” 老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磨铁。 “别他娘的废话!” 他的右肩已经使不上力了。 可还是靠着左臂和两条腿,一步一步地往上蹬。 每蹬一步,箭杆便在肩窝里搅动一下。 疼。 疼得五脏六腑都在翻。 可他不能停! 老韩翻过了女墙。 他的盾先过去,“砰”地一声砸在城道上,紧接着整个人像条大鱼似地翻了过来,一只脚踩在了城墙上。 落地的瞬间,一柄横刀迎面劈来。 是王德业。 这楚军都头一直守在垛口边上,就等着第一个翻上来的敌人。 刀势极猛,从右上方劈向老韩的脖子。 老韩根本来不及拔刀。 本能地左臂猛抬,将那面盾横在脖子前面。 “铛——!” 横刀砍在盾面上,发出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 王德业虎口被震得发麻,老韩也被撞得踉跄两步,后背撞在了女墙上。 王德业回刀再劈。 这一次瞄的是老韩被箭射伤的右肩。 刀劈下去的前一瞬。 “嗖!” 一根弩箭从云梯顶端飞了上来。是刚探出头的周大牛手中的手弩射出来的。 弩箭擦着王德业的耳朵飞过去,钉进了身后一名楚军弓手的大腿。 王德业的刀势被这一箭打断了。 就这一息的迟滞。 老韩左手已经从腰间拔出了短斧。 掷出短斧。 短斧旋转着飞出去,斧刃正中王德业的左肩,将肩甲连同里面的皮肉一起劈开了一道口子。 王德业咬紧了牙关,身子一歪。 他没有倒。 十年的沙场磨出来的身板子,扛得住。 可他还没来得及重新站稳,周大牛已经翻过了女墙。 落地。拔刀。 两个宁国军精锐,一前一后,将王德业夹在了中间。 王德业的眼睛红了。 嘶吼一声,横刀朝周大牛劈去。 没有花哨的刀法,就是最简单的一记劈砍。 他是许州人。 跟着马殷从中原杀到湖南,刀下的亡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不怕死。 但眼下,他的敌人不止面前这一人。 老韩从背后一盾砸在他后腰上,砸得他整个人往前扑。 周大牛的刀已经等在了前面。 横刀平斩,正中王德业的脖颈。 血从切口里猛地喷出来。 王德业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城墙砖面上。 他的手还握着横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至死没松。 周大牛没有多看这具尸体一眼。 他飞快地环顾四周。 这段城墙上,楚军大约还有二十来人。 乱了。这就够了。 他和老韩背靠背蹲在女墙内侧,盾朝外,刀朝内。 云梯上,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宁国军先登兵拼命往上爬。 第三个上来了。 持盾兵,三面盾拼在一起,堵死了一个垛口。 第四个上来了。弩手。 钻到盾墙后面,上弦架弩。 “嗖!” 命中一名楚军弓手胸口。 第五个上来了。 五个人了。 够了。 周大牛低喝一声:“结阵!” 三面盾在前,拼成一道半弧形的铁墙。两名刀手躲在盾墙后面,横刀从盾缝里探出去。弩手蹲在最后,通过间隙瞄准。 这是讲武堂里反复操练过的“先登五人阵”。 三盾两刀一弩,攻防兼备。 在狭窄的城道上,这个小阵就像一块钉在木板上的铁楔子。 楚军涌来了七八个兵卒。跑在最前面的一个端着长枪。 枪尖刺向盾墙接缝处。 “铛!” 枪尖扎进了两面盾的缝隙里。 持盾兵低吼一声,猛地向前一推。两面盾同时发力,将那根枪硬生生夹住了。 就在枪被夹住的瞬间,盾缝中间,一把横刀闪电般探出去。 刀尖笔直地捅出去,正中长枪兵的腹部。 刀刃没入腹腔,绞了半圈,抽出。 长枪兵软倒在地。 后面弩手紧跟着射杀了第二个。 剩余的楚军兵卒冲劲泄了大半。 更多的宁国军先登兵从其他云梯上翻了上来。五个、十个、二十个。 一个又一个五人小阵在城墙上成型,钉进了楚军防线的缝隙里。 城楼上的军校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一面派人飞马去通知守将李唐,一面指挥士兵将滚石和檑木搬出来。 一根碗口粗的檑木从城楼方向滚了过来。 木头上箍了铁环,在砖面上横着滚动,发出“隆隆”的声响。 周大牛听到了那个声音。 “散!” 五人阵立时散开。盾牌兵各自朝两侧扑倒,贴着女墙根缩成一团。 周大牛和另一名刀手直接从垛口翻了出去,双手扒住女墙外沿,全身悬空。 檑木从头顶碾过去,“轰隆”一声砸下城墙。 “结阵!” 五人阵再次成型。 这一回,他们朝着城楼方向推进了。 城墙上的楚军守兵开始往城楼方向退。退着退着,便成了溃。 就在这时,周大牛伸手入怀,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拳头大小的陶罐。 罐口用蜡封着,一截细麻绳从蜡封处伸出来。 雷震子。 他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开一团暗红的火星。火星凑上麻绳。 “滋——” 引线着了。 右臂高高扬起。陶罐脱手而出,朝着城楼大门的方向飞去。 “嗵——!!” 爆炸声在城楼门洞里炸响。 火光从门洞里喷涌而出,夹杂着浓烟和四散飞溅的碎陶片。 碎片里混着铁蒺藜和碎铁片,在门洞里横扫了一遍。 “天雷!天雷!!他们有天雷——!!” 一个楚军兵卒发出了发狂般的尖叫。 这声尖叫犹如落入薪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城墙上所有楚军的恐惧。 “天雷”两个字在楚军中几乎等同于“死”。 城墙上的楚军彻底崩了。 有人扔掉兵器往城楼里钻。 有人直接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有人跪在地上抱着脑袋嚎啕大哭。 周大牛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上!” 五人阵化整为零。 城墙上的抵抗已经结束了。 其他几架云梯上翻上来的先登兵,也向城楼方向合拢。 火光、浓烟、碎片、惨叫,搅成了一团。 城楼上的楚军军校被一枚铁蒺藜扎穿了面颊,半边脸血肉模糊地趴在地上。 没人去帮他。 每个人都在逃命。 …… 喜欢这个藩镇过于凶猛请大家收藏:()这个藩镇过于凶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7章 刘靖,宁国军! 南城城门。 城门洞里有一架绞盘,控制千斤闸的升降。 千斤闸是整块的包铁橡木门,嵌在石槽里,重达两千余斤。 周大牛带着四个人冲进了城门洞。 洞里还有三个楚军兵卒守着绞盘。 两个已经吓傻了,蹲在墙角发抖。 第三个稍微有几分血性,拎着短刀挡在绞盘前面,刀尖抖得像筛糠。 周大牛侧身一闪,避开了对方颤颤巍巍的一刀,反手一刀背拍在那人的太阳穴上。 兵卒翻了白眼,软倒在地。 “推绞盘!” 四个人扑上去,同时发力。 绞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链一节一节地被绞动。 千斤闸缓缓升起。 “嘎——嘎——嘎——” 升到一人高时。 城门洞外,黑压压的人影涌了过来。 最前面的那个人,身着铁甲,手持一柄看上去沉得吓人的陌刀。 庄三儿。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身后,四千余名宁国军精锐鱼贯而入。 铁甲的碰撞声、战靴踏地的声音汇成了一股黝黑的洪流,从南城门灌入醴陵县城。 周大牛靠在绞盘旁,喘了口气。目送那道光头铁甲的身影消失在城内的火光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浑身上下已经挂了彩。 左小臂上扎着一枚弩箭的断杆,是方才在城墙上中的,他扭断了箭杆,箭头还嵌在肉里。 右肋下的甲片被长枪捅歪了一块,里面的中衣洇出了一片暗色。 痛。 但不致命。 他这条命,还得再挺一阵。 “跟上。” 他冲身后的先登兵们招了招手,拎着盾和刀,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县城中央。守将府邸。 李唐是被亲兵从床上拖起来的。 他睡觉有个习惯,不脱甲。 也有个怪癖。 枕头底下永远压着一块磨刀石。 不是真的要在床上磨刀。而是他从来就觉得这玩意搁在手边踏实。 当年在许州,他娘给不起银锁,就把他爹留下的唯一一块磨刀石拴了根红绳挂在他脖子上,说是压得住邪祟。 后来上了战场,磨刀石从脖子上挪到了枕头底下,红绳换了三条,石头却一直没换。 不知多少年了。 骨哨声把他惊醒的时候,他只用了二十息便系好了腰带、拎起了横刀,同时右手本能地在枕头底下摸了一把。 磨刀石在。 他把石头塞进了胸甲内侧的暗兜里。 这个动作谁也没看见。 亲兵将铁盔递过来,他一把扣在脑袋上,盔沿压住了眉毛。 “外头何事?!” “禀将军……南城遭袭!” “谁?哪来的人?!” “不……不清楚!” 李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南面是大屏山。 那上头有他安排的二十多处明暗哨所、一百四十多个斥候。 任何一股敌军想从那个方向翻山过来,首先得被斥候发现。 烽火一起,醴陵至少有两个时辰的示警空当。 可现在。 没有烽火。没有号角。没有任何警讯。 那些斥候呢?一百四十多个人,全是死人吗?! “轰——轰——轰——!” 连续几声巨响从南城方向传来。地面在震。 脚下的砖地传来细微的颤动,桌上的茶碗“咯咯”地跳了两下。 李唐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等巨响。 他听过这种动静的传闻。 李唐当时不信。 此刻他信了。 “刘靖,宁国军!”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但他没有慌。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不止一次。 他稳住心神,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城中兵力。 醴陵总共驻军一万三千。 其中三千是他的直属精锐。 翻山而来的敌军必是小股部队,兵力不可能太多,满打满算三五千。 一万三千打三五千。 就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众寡之势摆在那里。 打得了。 “传我军令!周副将!” 一个披着全甲的中年将领从阴影中迈出来,抱拳候命。 “你即刻率三千亲卫,直奔南城迎敌!堵到天亮!我随后便率援军赶到。” 周副将欠身应命,转身大步冲了出去。 甲叶碰撞的声音随即从院子里传来,密集而急促。 三千人的队伍涌出府门,朝着南城方向急奔而去。 李唐转身回到堂中,开始逐一调度从各城区赶来的军校。 东城八百,北城一千二,西城六百。七七八八凑了四千余人。 “走!往南城!” …… 南城。 周副将率领三千精锐赶到时,南城门已经陷落了。 城门洞大敞着,千斤闸高高升起。一股黑甲洪流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城中。 周副将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有退。 “结阵!” 三千精锐在南城内的十字街口迅速列阵。前排蹶张弩手,中排长枪兵,后排刀盾手。扎实的防御阵型,塞满了整条街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宁国军先头部队涌出城门洞后,迎面碰上了这堵人墙。 先登兵们举起盾撞了进去。蹶张弩齐射爆发。 铁镞箭像一张铁网兜头罩下。 有几根弩箭穿过了盾缝。一名持盾兵的大腿被射穿,惨叫着跪倒。 “顶住!” 不知是谁怒吼着。 盾墙用力往前推。长枪从后面捅了过来。 三千楚军精锐也不是吃素的。 面对城破、夜袭、天雷,这帮人居然没有崩溃。 但宁国军先头部队人数太少。 在这条只有三丈宽的街道上,人数劣势暴露无遗。 隐隐有被反推的趋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大量脚步声。 庄三儿到了。 他带着四千余名精锐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入,排成纵队涌了上来。 最前面的两列是陌刀手,全身重甲,手持六尺长刀。 庄三儿站在纵队最前面。光头在火光中泛着冷光。手中那柄特制的加重陌刀搁在肩上。 他扫了一眼前方。 街道上,楚军三千人结成密阵。 先登兵被压制了,但没有被击溃。 好。 “让路!!” 顶在最前面的先登兵用盾面狠狠荡开刺来的一杆长枪,嘶哑着嗓子嘶吼:“撤盾!靠墙!” 先登兵们早已是强弩之末,大半人都挂了彩。 听到军令,他们根本做不到瞬间散开。 前排的持盾兵拼死往前猛推了一步,借着逼退楚军的这一息空当,近乎狼狈地连滚带爬,互相拖拽着朝街道两侧退去。 有人腿上中了箭,干脆扔了残破的重盾,顺着屋檐下的墙根瘫倒下来。 有人互相搀扶着,死死贴住两侧的青砖墙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铁甲摩擦的钝响,街道中央,终于艰难地让出了一道丈许宽的血路。 露出了身后那两列沉默肃杀的陌刀手。 但这两列重甲刀墙并没有立刻推进,而是如铁闸般稳稳顿在原地,刀锋斜指,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掩护屏障。 “上火器!!” 一百多枚雷震子,在不到三息的时间内被点燃。引线哧哧作响。 庄三儿暴喝。 陌刀阵后方,一百多名专门受过操练的掷弹兵迅速踏步上前。 他们借着前方重甲同袍的掩护,飞快地从腰间皮囊中掏出陶罐,吹亮火折子。 然后,一百多只手臂同时扬起。 一百多枚陶罐翻滚着飞向了二十步外那片密集的楚军阵列。 “嗵嗵嗵嗵嗵——!!!” 连续的爆炸声震得整条街道都在颤抖。 十字街口变成了一座地狱。 爆炸的气浪在狭窄的街道里无处消散,被两侧墙壁反弹回来,在人群中来回冲刷。 楚军的密阵被炸碎了。 前排长枪兵倒了大半,后排的人七荤八素。 周副将站在阵中,一枚铁蒺藜扎穿了他的右臂,整条胳膊全是血。 可他还站着。 还在喊。 “稳住!不许退!不许——” “杀!!” 庄三儿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嘶吼。 两列陌刀手迈开了步子。 不是冲锋。 是步行。 六尺长刀平端在胸前。 左脚踏出,刀往前送。 右脚跟上,刀往回收。 每一步的节奏都一样。 这是讲武堂里练了无数遍的“陌刀行进式”。 不讲花巧,不讲刀法。只讲一件事。 整齐。 像墙一样整齐。 刀墙碾压向前。 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楚军残阵,迎上了这堵刀墙。 毫无意外。 陌刀劈下去的时候,不分长枪还是刀盾,不分站着的还是跪着的。 血雾在火光中升腾起来。 周副将看到了那堵刀墙朝自己碾过来。 他举刀格挡。横刀与陌刀正面相撞。 可那陌刀从一丈高的位置劈下来,带着使刀者全身的力道和前冲的势头。 横刀像一根筷子一样被劈断了。 陌刀的刀锋从他的锁骨切入。 从左肩一直到右腰。 陌刀手将刀从尸体里拔出来,跨过脚下的残骸,继续往前走。 庄三儿走在陌刀队列的最前面。 每一刀劈下去,都像是在劈柴。 他不说话。 不呐喊,不嘶吼。 一步。一刀。 一步。一刀。 楚军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了。 残兵们扔下残破的兵刃,哭喊着朝两侧的里弄和横巷四散逃命。 陌刀墙碾碎了楚军阵型之后,大阵便停了下来。 这种重甲长刀的杀戮机器,虽在宽阔的街口所向披靡,却不适合狭窄曲折的巷战追击。 宁国军各队迅速化整为零,重新结成一个个五人小阵,沿着南城主街向深处推进,清剿残敌。 巷战,远比大阵对冲更加泥泞、惨烈。 冷箭、长枪、甚至是从二楼窗户里砸下来的石块,随时可能要了人命。 先前的老韩死了。 他是死在南城主街和东横巷的交叉口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个路口,楚军溃兵拼凑了最后一道阵线。 七八个人挤在巷口,用翻倒的板车和门板堆了个简易路障,几名弓手藏在路障后面放冷箭。 老韩的五人阵碾过去的时候,打头的盾墙已经推开了路障。 楚军弓手转身就跑。 老韩追出了两步。 就两步。 一支流矢从斜上方的屋顶飞下来。 不知道是谁射的。 也许是某个躲在瓦檐后面的楚军散兵,也许是某个被打散的弓手临死前的最后一箭。 没有人看清。 箭矢从左侧射入,正中老韩的左眼。 箭头是铁镞的,穿透了眼眶后面的薄骨,直抵头骨深处。 老韩的身体直挺挺地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盾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扣在了石板路面上。 他朝前栽倒,面朝下,砸出一声闷响。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周大牛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他什么都看到了。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来得及冲上前去,翻过老韩的身体。 左眼里插着一根箭。 箭杆斜斜地竖着,像一根荒唐的旗杆。 老韩的右眼还睁着,眼珠子已经不动了。 周大牛蹲在那儿,握着老韩的手腕,停了大约五息。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脸颊两侧的肌肉因为牙关咬得太死,凸起两块坚硬的棱角,连带着颔下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在泥血交加的皮肤下微微抽搐。 他说。 “继续推。” …… 惨烈的巷战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从南城十字街口开始,沿着主街一路向北蔓延。 火光冲天。 县城各处都燃起了大火。浓烟裹着焦糊味弥漫在整座县城上空。 百姓四散奔逃。时不时还有雷震子的巨响从某条巷子里传来。 李唐率领四千援军赶到南城时,周副将的三千人已经被杀了个七零八落。 残兵败退下来,迎面撞上了李唐的队伍,哭着喊着“天雷!他们有天雷!” 李唐一把拽住一个浑身是血的军校。 “敌军多少人?!旗号是什么?!” 军校的眼神涣散。“不……不知道……好多……全是黑甲……有天雷……” 李唐松开手,那军校直接瘫在了地上。 前方的巷子口,出现了一排黑色的身影。 陌刀手。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大汉,手持一柄比寻常陌刀更宽更厚的长刀,刀身上的血已经厚到看不清本色。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李唐看到了那张脸。 他不认识庄三儿。 可他认得出那种眼神。 那是一种已经杀了太多人、杀到了麻木的眼神。 李唐是百战老将。 他在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打不过。 不是兵力的问题。是那些“天雷”。 他的兵已经吓破胆了。 后续赶来的四千人里,有一大半已经在往后退了。 李唐做了他这辈子最痛苦的一个决定。 “全军!北城门!突围!” 他拨转马头,带着能收拢的三千余残兵,从主街朝北城方向狂奔。 其他的人呢? 死了的,降了的,逃散的…… 他管不了了。 北城门没有被攻击。 宁国军只有五千人,分不出兵去围其他三面。 李唐率领三千残兵从北城门冲了出去。 没有回头。 只有右手本能地按了按胸甲内侧的暗兜,磨刀石还在。 他娘给他的东西,他得带走。 …… 朝阳。 东方的天际从墨蓝变成了鱼肚白。 然后是浅金色。然后是橘红色。 太阳的第一缕日光越过远处的山脊,斜斜地照进了醴陵县城。 晨光下的县城,像一个被啃烂的果子。 南城门洞里的包铁橡木门歪歪斜斜地半开着,门板上扎满了箭矢。 城墙上的女墙缺了十几个口子。 血迹从城墙一直延伸到城内的街道上。 有的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硬壳,有的还是新鲜的,在晨光中泛着潮湿的暗红。 断刀、断枪、翻倒的金汁锅,散落在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硫磺味、焦木味和焰硝味混合的气息。呛人。 远处,几缕炊烟从尚未被波及的民宅中升起来。 有胆大的百姓推开门板探头张望,看到街上的尸体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唯有几只野狗,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在街角嗅来嗅去。 晨曦中的醴陵县城,安静得像一座坟。 …… 县衙。 庄三儿坐在县衙大门外的石阶上。 两条腿叉开,靠着石柱,像一口装满了疲惫的破麻袋。 全身上下都是血。 自己的血不多,大部分是别人的。 铁甲上黏着已经发黑的血渍。 那柄陌刀横在他膝上,刀刃彻底卷了。 砍了太多人,刃口一节一节地卷回去,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院子里,更多的宁国军士兵或坐或躺,东倒西歪地占满了整个县衙院子。 甲胄还没卸,兵器还捏在手里。 不是不想卸。 是卸了怕穿不回去。 “禀将军!楚将李唐率三千残部自北门破围而出,向西遁逃!是否调集轻足追击?!”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奔至南城主街,单膝跪地急声请示。 庄三儿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转过头,环顾四周。 视线所及之处,麾下的宁国军精锐们正三三两两地瘫靠在墙根下和血泊旁。 有人在扯开中衣死死按住流血的伤口,有人连铁盔都来不及摘,便拄着刀柄脱力干呕。 五千人先是在大屏山的密林里昼伏夜行、翻山越岭,接着又连夜奇袭夺门,在这狭窄的街巷里跟楚军死磕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铁打的汉子,体能也早就被榨干了。 庄三儿盯着北面的夜空,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但他很快便将那股杀意强压了下去。 他虽然有心想追击斩草除根,但却无力。 这里已是楚国境内的腹地,他们就这点人手,若驱使一群精疲力竭的疲兵去追击三千哀兵,一旦在城外中了埋伏,不仅会折损精锐,甚至可能把刚打下来的城池重新丢掉。 “传令,穷寇莫追。” 庄三儿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却异常沉稳。 “即刻肃清城内残余楚军,接管四门,清点折损之数。” 他拔起地上的陌刀,甩掉刀刃上的血水。 他们的差事,不是去追杀一个败军之将。 而是要把醴陵这座城死死攥在手心里,把它变成节帅大军伐楚的一块坚不可摧的跳板。 不久。 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来。 是麾下都头魏老三。 此人原是镇南军降卒,别的本事不突出,有一样好,算账清楚。 魏老三快步赶到石阶前,欠身禀报。 他手里捏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粗纸。 “禀将军,各队折损之数已统齐了。” “此战斩敌两千一百余。俘虏六千二百余人。缴获粟米一千八百石、干肉及腌菜约六百石、豆料杂粮约六百石。合计粮草约三千余石。” “另缴获蹶张弩一百二十具、弓四百余张、箭矢一万六千余支。守城器械若干。马匹三百余匹。” 庄三儿眼皮子都没抬。 “雷震子用了多少?” “城墙上约用了三十枚。巷战中大的那一轮用了一百二十枚。后面零散的加在一起约四十枚。总计耗去约一百九十枚。” 庄三儿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带了八百枚,用了一百九十枚,剩六百一十枚。 再加上留在萍乡的四百枚,总共还有一千零一十枚。 够了。等节帅大军到了,合在一起够砸潭州。 “我军呢。” 声音有些哑。 魏老三的表情沉了下来。 “我军……战死三百一十七人。先登营最重,计八十九人。陌刀队战死四十一人,伤六十三人。其余各队零散阵亡一百八十七人。” “伤者五百一十二人。其中重伤不能动弹者九十七人,断手断脚者三十一人。” 石阶上安静了一瞬。 三百一十七。 庄三儿没有说话。 “先登营折损最重的是哪一队?” “周大牛那一队。周大牛本人身中三刀两箭,命还在,但右臂的骨头碎了,随军大夫说怕是保不住了。” 庄三儿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块啃了一半的硬饼。 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嚼完了。吞下去。 站起身来。 “传令下去。做七件事。” 他竖起手指,一件一件地掰。 “第一,战死的弟兄,收敛遗体,登记姓名、籍贯、战功。等节帅大军到了,统一按恤亡的章程办。该给家里的钱粮,一文都不许少。” “第二,重伤的,全部搬进县衙后堂。城里挨家挨户搜,大夫、和尚、道士、走方郎中、赤脚婆子。” “但凡会接骨头、缝伤口、煎药熬汤的,全给我请来。注意,是请。好言好语地请。治一个伤兵,赏钱五百文。治好了不留残疾的,翻倍。” 魏老三一怔。五百文一个,翻倍便是一贯钱。 这种重赏扔出去,这年头,棺材铺的伙计都得跑过来帮忙。 “第三,肃清城内残余楚军。坊巷暗处全搜一遍。有反抗的杀,投降的收缴兵刃关起来。” “第四,上城墙。千斤闸放下来,四面城门全部关死。滚石檑木能搬多少搬多少上城头。金汁大锅架上火,今天先烧水,等明天再熬金汁也来得及。” “第五,雷震子剩余数量刚才报过了,六百一十枚。全部集中存放,派专人看守,火种不得靠近三丈之内。” “第六,城里百姓昨夜受了惊。让弟兄们消停些,不许惊扰百姓,不许抢东西,不许碰女人。” “犯了的,军法处置。” 他冷冷地加了一句。 “咱们不是武安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魏老三心里一凛。 他太清楚庄三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了。 “第七,派人快马加鞭去萍乡给节帅报信。我这就写。” 魏老三应声退下,转身碎步跑着去各队传令。 庄三儿从腰间摸出一只竹管,拧开蜡盖,掏出一截炭条和一片事先备好的薄绢纸。 绢纸铺在膝盖上。 庄三儿不怎么识字。 后来进了讲武堂被逼着学了大半年。如今勉强能写个军报,字迹歪歪斜斜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绢纸上戳。每写一笔都得想半天。 写完,对着光看了两遍,自己先嫌弃地皱了皱眉。 绢纸上,歪歪斜斜地刻着几行字。 “禀节帅。末将庄三儿。五月二十三日四更,率部五千夜袭醴陵。天亮前破城。” “斩敌两千余。俘六千余。缴粮三千石。” “我军阵亡三百一十七。伤五百一十二。” “楚将李唐率约三千残兵自北门遁逃,未及追击。” “雷震子用一百九十枚,余六百一十枚。” “醴陵已在掌中。城防正在修缮。我军粮草充足。” “恭候节帅大军。” 写完,他将绢纸卷起,塞进竹筒,封上蜡盖。 “来人。” 一名斥候三两步赶过来。 庄三儿将竹筒递给他。 “快马加鞭,送去萍乡。交到节帅手中。路上小心,走大路别走小路。” “是!” 斥候接过竹筒,塞进胸甲内侧的暗兜里。翻身跨上一匹缴获的灰色矮马,朝着东面的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庄三儿目送那骑快马消失在了街角。 然后他靠回石柱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的,是城中渐渐恢复的声响。 鸡鸣。犬吠。 远处的孩子在哭。 有个女人在喊什么。 大概是在找昨夜走散的家人。 更远的地方,宁国军的巡城甲士正在城中各条街巷缓步巡行。 仗,打完了。 换了新主人了。 日子,还得继续过。 喜欢这个藩镇过于凶猛请大家收藏:()这个藩镇过于凶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8章 翻山 当天下午。 萍乡。 灰马踏碎了官道上半干的泥浆,马蹄带起的泥点子溅了骑手一腿。 斥候从东城门冲进来时,差点把巷口卖蒸饼的老汉连人带摊子撞翻。 老汉跌坐在泥水里,下意识张嘴就要哀嚎,可一抬头,对上马背上那人一身泛着冷光的黑甲,吓得把喉咙里的声音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定睛一瞅,那骑兵胸甲内侧还露出半截竹筒。 军情急递。 老汉连滚带爬地缩到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刘靖正在萍乡县衙后院的槐树底下看舆图。 说是看,其实是蹲着的。 一张羊皮舆图铺在地上的青砖上,四角用石头压住。他一手捏着炭条,一手撑在膝盖上,眉头拧着,在舆图上勾勾画画。 身旁站着青阳散人与袁袭。两人都没说话,等他画完。 斥候被亲卫领进来,单膝跪地,从胸甲暗兜里掏出竹筒,双手呈上。 禀节帅!庄将军急报! 刘靖接过竹筒,拧开蜡盖,抽出里头那片薄绢。 展开一看。 歪歪斜斜的字迹,每个字都写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横不平竖不直,可每一笔都使了死劲。 刘靖嘴角微微一动。 这字,除了庄三儿,没人写得出来。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斩敌两千余。俘六千余。缴粮三千石。 我军阵亡三百一十七。伤五百一十二。 醴陵已在掌中。 看到阵亡三百一十七几个字时,刘靖的手指停顿了一息。 三百一十七条命。 换了一座城。 他将绢纸折好,塞回竹筒,拧上蜡盖,搁在了舆图边上。 然后站起身来。 传令。 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全军拔营,即刻出发。 袁袭上前一步。 节帅,醴陵拿下了? 拿下了。 刘靖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条蜿蜒西去的红线上——从萍乡经大屏山、过醴陵、直抵长沙的路线。 庄三儿手里只有五千人。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守得住醴陵,但守不了太久。马殷不是傻子,长沙距醴陵不过二百里,之间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消息传到潭州最迟不过一日,马殷必然遣兵反扑。 以马殷的秉性,两万人总是要派的。 袁袭点头。 庄将军需要顶住多久? 刘靖低头看着舆图上那条路。 从萍乡到醴陵,走官道,翻大屏山。这条路他亲自踏勘过。 说是官道,也就好听罢了。山路盘桓,坡陡弯急,有些地段路面被雨水冲得只剩半边,稍不留神整辆辎重车就得翻进山沟里。 庄三儿率五千精锐翻山,连帐篷都没带,全靠两条腿跑,这才能在两天半里穿过大屏山。 可大军不行。 他这一路上带了什么? 两万八千步骑。 野战炮两门,连同炮架、弹丸、药包,拆解后装了十二辆大车。每辆车六头骡子拉着,光炮身那一截铸铁家伙就重逾千斤。 雷震子四百枚,分装在二十口包铁木箱里,箱与箱之间塞满了旧丝绵,由专人押送。这东西不怕水不怕摔,就怕火,车队前后各设了两名提着水桶的水卒,随时候着。 粮草辎重更不必说。粟米、干肉、醋布、豆料,堆在上百辆牛车上,车辙压得青石板吱嘎作响。 还有三万民夫。 这些从洪州、袁州、吉州征来的壮丁,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扛着铁锹锄头。他们当中有的是被按日给工钱的新章程吸引来的,有的是看在宁国军从不拖欠工钱的名声上自愿应募的。不管出于什么缘由,干活的速度都比别家征来的丁夫快了至少三成。 可快归快,人再快也快不过路。 大屏山的山路,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行。前车走了,后车才能跟上。遇到山石崩落的路段,还得先派人填路架桥。要是赶上下雨,泥泞没过车轴,一辆车陷进去,后面整条车队都得停下来等。 刘靖在心里盘算了一遍。 按照这个行军速度,哪怕天公作美,一滴雨都不落。 大军从萍乡赶到醴陵,最快也要十日,运气不好,期间遇到暴雨天气,还会延缓几日。 十日。 这十日里,庄三儿只有五千人。 五千已经打了一整夜的疲兵。 要守一座城。 “十日。” 刘靖竖起一根手指。 “庄三儿至少要扛十日。” 他转头看向袁袭。 “传令给庄三儿。四个字。” “守城勿出。” “明白。” 刘靖弯腰从地上捡起舆图,拍了拍灰,卷起来塞进牛皮筒里。 “走吧。” 他大步朝院门外走去。身后的亲卫们飞快收拾地上的石头和炭条,跟了上去。 不到半个时辰,萍乡城外的官道上便响起了连绵不绝的脚步声。 两万八千步骑鱼贯而出。 最前面是斥候轻骑,三五成群地撒了出去,朝大屏山方向奔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中间是主力步卒。 玄山都的黑甲兵列成长蛇阵,沿着官道向西蜿蜒。每个人背上都驮着三天的口粮,腰间挂着水囊和横刀。 再往后是辎重车队。 一眼望不到头。 车轮碾过泥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骡马的鼻息与民夫的号子声混在一起,汇成一股浑浊的声浪。 队伍的最尾端,是那十二辆装着野战炮部件的大车。 车上蒙着油布,油布下面鼓鼓囊囊的。 押车的八名炮手,一个个沉默寡言,目不斜视。 他们清楚自己押的是什么东西。 也清楚这些东西到了醴陵之后,会派上什么用场。 刘靖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绵延数里的车队与人流。 然后面朝西方,策马扬鞭。 大屏山的轮廓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浮现。 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要翻过去。 带着这些炮,这些雷震子,这些刀,这些人。 一起翻过去。 …… 翌日。正午。 潭州城。 城南官道上尘烟滚滚。 城头上的守军校尉周怀远最先看到了那股烟尘。 起初他以为是商队。这条官道连着醴陵方向,虽说眼下局势不太平,可来往的商旅还没有完全断绝。 但当烟尘近了些,他的脸色便变了。 不是商队。 是兵。 三五千人的队伍,稀稀拉拉地拖在官道上。队形散得跟狗啃过似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走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骑兵还勉强保持着阵型,后面的步卒就跟逃难似的了。盔歪甲斜,兵器拖在地上,有的人一瘸一拐,有的人互相搀扶着。 周怀远的心“咯噔”一下沉了。 “关城门!” 号令一声,城门洞里那扇包铁橡木大门“轰隆”合拢。千斤闸缓缓落下,铁链“哗啦”地响。城墙上的弓手齐刷刷地上了弦,箭头朝下瞄着城外。 这年头谁知道来的是自己人还是敌人化装的?败兵裹挟着乱军冲城门的事,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 败兵涌到城下,乱哄哄地叫了起来。 “开门!是李将军的人马!” “别射!自己人!” 周怀远趴在城墙垛口上往下瞅了半天。 终于看到了队伍中间一面歪歪斜斜的将旗。 旗面上半截被烧焦了,剩下半截脏得看不清本色,但旗杆顶端扎着一绺红缨。那是醴陵守将的认旗制式。 “是李唐将军……”周怀远吸了口凉气。 他认得那面旗。 不久前,李唐率一万三千人马出城东驻醴陵。彼时军容齐整,甲亮旗鲜。 如今回来的,连三千人都凑不齐。 “开门。” 千斤闸重新绞起来了。城门大开。 败兵涌入城中。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唐。 他骑在一匹瘦马上。 说是骑,不如说是挂着。整个人歪在马背上,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按在胸甲内侧的暗兜里。盔沿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遮不住那一身的狼狈。 铁甲上的血渍干透了,结成一片片暗褐色的硬壳。右肩的甲片缺了两块,里面的中衣露出来,洇着一团不知是泥还是血的暗色。腰间的横刀刀鞘裂了一道口子,刀柄上缠的麻绳散了大半。 他的脸上沾满了干泥。 眼窝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近二百里路。 从醴陵到潭州,一路没歇过。 不是不想歇。是不敢歇。 身后随时可能追来宁国军的斥候。虽然庄三儿那夜没有追击,但李唐不敢赌。 他带着三千残兵,连夜出北城门,一路向西狂奔。走的不是官道,是沿着湘江边上的野路。官道太显眼,万一宁国军派了骑兵追击,在官道上跑就是活靶子。 野路难走,但安全。 代价是多绕了三四十里。 三千人跑了整整一天一夜,跑散了将近两百,又有百余伤兵实在走不动了,被放在路边村子里。 等到潭州城廓映入眼帘的那一刻,李唐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不是体力不支。 是松了一口气之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城门洞里光线昏暗。穿过门洞的那一瞬间,李唐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胸甲内侧暗兜里的磨刀石。 还在。 凉丝丝的,硌着肋骨。 他娘给他的东西,他带回来了。 可醴陵。 没带回来。 …… 武安军节度使府。 王府的正堂名曰“武德堂”,取的是“以武立德”之意。堂前两侧各立一尊石虎,虎口大张,颇有吞天之势。石虎的底座被雨水冲刷出了一道道暗沟,青苔从缝隙里钻出来,绿莹莹的,倒给这股杀气添了几分阴沉。 正堂内,酒宴刚过半。 马殷居中而坐,案上的菜肴已经撤了大半,只剩几碟酱菜和一壶温酒。 他今年五十有七,身材魁梧,一双手掌宽厚如蒲扇,那是年轻时做木匠留下的底子。脸上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深得像是用凿子刻出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左手边坐的是胞弟马賨。马賨比马殷小八岁,面相白净,不像武人,倒像个账房先生。但马殷最信他,军中钱粮调度大半出自马賨之手。 右手边坐的是判官高郁。 高郁正端着酒盏,说着朗州方面的战况。 “……李琼前日来报,两战皆大败雷彦恭,龙阳已下。雷彦恭的主力龟缩在武陵城中,不敢出战。照此势头,破城不过旬日之事。” 马殷听得受用,端起酒盏正要饮。 李琼的能力还是值得信赖的,关键此人懂进退,不居功自傲,这才是关键。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入堂,面色不太对。 “禀大王,醴陵守将李唐……回来了。” 马殷端酒的手顿住。 “回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什么叫回来了? 李唐奉命驻守醴陵,好端端的,回来做什么? 亲兵的嗓子有些发哑。 “李将军……率残部三千余人,方才自南门入城。” 残部。 三千余。 马殷缓缓放下了酒盏。 酒盏搁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叩”。 堂中一瞬间安静得能听到屋檐下鸟雀的叫声。 “叫他进来。” 李唐一进正堂,满座皆惊。 这位醴陵守将身上的铠甲沾满了干涸的血污,右肩甲片残缺,中衣从缺口处露出来,颜色发黑。脸上的泥垢遮住了原本的面容,只剩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算清亮。 他走到堂中,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末将有罪。醴陵失守。请大王治罪。” 马殷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唐,足足看了十几息。 “醴陵丢了?” 声音不高,但堂中每个人都听出了那股隐忍的怒意。 李唐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砖面上,声音发颤。 “丢了。” 马殷的手指叩在案面上。 一下。两下。三下。 “谁?” “宁国军。” “宁国军?” 马殷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像两把铁锥钉在李唐的后脑勺上。 “刘靖?” 李唐没有抬头。 “是宁国军。只有他们才有火器。” 他咬了咬牙,接着说道。 “末将接到大王军令后,在大屏山沿线增设了二十三处明暗岗哨,一百四十余名斥候日夜轮值。可敌军……还是摸了过来。” “一个哨所都没来得及示警。” “一支烽火都没点起来。”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与惊惧。 “末将戎马半生,从未遇到过这等事。一百四十余名斥候,一夜之间尽数被杀,无一走脱。大王,这绝非临时起意,刘靖显然谋划已久。” 喜欢这个藩镇过于凶猛请大家收藏:()这个藩镇过于凶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