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花市热文里的炮灰他爸?》
3. 第三章
一切思绪在电石火花间,在莫开的脑海中闪了过去。
莫开的神色没有任何纰漏,他的表情几乎完美,一边镇定地从谢成缺的怀里起来,一边从眼稍眉角流露出惊讶、尴尬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惊喜。
“太好了,谢成缺,你也是黄华村的,你快帮我告诉大家,我才是莫开,那个人是庄华兴啊!”
莫开一把抓住了谢成缺的胳膊。
微微粗糙的指腹突然紧紧贴在自己的皮肤上,灼烫火热,明明干了那么多农活,修长手指还那么白皙,和自己的麦色皮肤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谢成缺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紧绷起,脑海里莫名闪烁起两个时辰前,眼神迷蒙的莫开躺在床上,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背,喟叹着说好舒服的场景......
“!”谢成缺心脏猛地跳动。
脸色却骤然黑了下来。
“谢成缺,你说话啊!”莫开还在沉浸式演戏,根本没有发现谢成缺的不对劲,眼睛通红,“现在大家都在,你快告诉大家,我才是莫开啊。”
谢成缺还在走神。
他的视线在莫开那过分旖旎漂亮的眼尾掠过,又飞快挪开。
一个大男人,长这么漂亮的眼睛干什么,是想勾搭谁?!
而且男人的眼睫毛怎么能这么长,这么翘,好像穗子上的芒针似的,扎得他心尖怪难受。
谢成缺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强行将这一切归咎为嫌弃。
对,嫌弃莫开这个漂亮得压根不像个男人的男人!
“你再大喊大叫,我们就真的把你抓进牢子里了!”那两个站警拿着棍子再次赶了过来,气势汹汹。
但在看到谢成缺脸的瞬间,突然没了脾气。
两人一愣,眸底带了点笑意:“哎,这不是谢小同志么?!你认识这个傻子?”
“他不是傻子。”面前突然出现两张皱巴巴的老男人脸,谢成缺一下子就回过了神。
状态也一秒切换。
“张叔,孙叔,真巧,今天是你们值班?”
“对啊,今天忙死了,还摊上个傻子,这是你们村的?!”
“他真不是傻子,刚刚你们是有什么误会吧。”
“什、什么?!他不是傻子?可刚刚那个省城里来的同志说......”
“他也的确叫莫开。”谢成缺说罢,也没再多解释什么,一把抓住莫开的胳膊,“改天再来请张叔你们喝酒啊,今天有点急事。”
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莫开被拖得不得不跟着走。
“你扯我干什么,庄华兴顶替我!我要进去找他!!!”
“你这样闹一点用没有。”谢成缺声音冷淡。
一出了火车站,他就把莫开的胳膊甩开了。
莫开刚刚“不得不跟着走”的样子都是演出来的,因为演到刚刚那个程度,他已经很满意了。
事情的火不能闹太大,也不能解决得过分快,否则那边还来不及顶替他就被揭发了,他那个后爹又可以甩锅狡辩了。
但是——
谢成缺这无比嫌弃他的态度是干嘛?!
大爷的。
他他,他......
他能屈能伸!
“庄华兴顶替你回城,这事儿你之前不是同意么?”谢成缺眸底沉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莫开一怔:“你怎么知道这事儿?!”
冒名顶替回城这可是大事,一旦闹大了,后果很多人承担不起,所以这些事情明明都是秘密进行的。
除了庄家人和他,黄华村应该没有别人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这事儿你同意了,倒是的确像个真傻子。”
莫开:“......”
“但你现在,倒是有了点正常人的样子。”谢成缺表情冷淡,“否则我还真怕我的钱都打了水漂。”
“什么?”莫开没听明白。
谢成缺的钱和他有什么关系?!
十五分钟后。
在公社卫生所苦苦哀求退钱的莫开知道了啥关系了。
“我们没打针啊,这个药没有用啊,为什么不能退?”
“卫生所就这个规定,而且你今天必须打,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你刚刚居然还偷跑了出去......你这,你这么不把你自己身体当回事儿!怪不得烧得这么严重!”
“医生,叔......大爷!”
“喊什么都没用,你现在还烧着呢,快点,去里屋把裤子脱了,我给你打针。”
......
两分钟后。
莫开嗷嗷叫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卫生所。
他本来就怕疼,现在发烧烧得皮肤更敏感了,简直痛、彻、心、扉!
宋玉丰转头对陈康说:“莫开声音可真大啊。”
陈康:“没看出来他一个大男人,居然这么怕疼。”
莫开刚好从里屋走出来,咬牙,眼泪还没干掉的漂亮眼眶红通通的:“大男人怎么了,不能怕疼么?”
“呵。”门口的谢成缺突然冷哼一声。
莫开更气了,但他脑子紧急上线,把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的话通通咽了下去。
妈的,他不能得罪这个大反派,他忍。
谢成缺却有点意外莫开没有反应。
他看向莫开,只觉得莫开一双漂亮清澈的杏眼红通通,湿漉漉,就像他小时候养过的兔子。
呵,会咬人的兔子。
“对了,之前在知青宿舍里......是误会,我烧糊涂了,你别放在心上。”莫开突然道。
他还是觉得尽快解释比较好。
谢成缺却脸色更黑了。
他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莫开,突然又冷笑了一声:“呵。”
转身就走了出去。
莫开被这一声冷笑笑得莫名其妙,心道这个大反派果然变态,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规律啊!
怎么回事,怎么又突然冷笑啊!
他不会是不信吧,不会等到十几年后,突然要清算他这个“爬.床”对象吧?!
莫开越想越麻,咬着牙追了出去:“真的都是误会,谢成缺,真的!你相信我——”
可惜谢成缺走得比神州五号还快,很快就看不见了。
宋玉丰和陈康也跟了出来:“莫开,你现在说都是误会,他肯定不信啊,你勾搭他妹妹的事情,全村都知道,不过谢成缺好像也没有传言那么没人性诶,他没先打死你,还花钱给你打针。”
“什么?!”莫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瞳孔地震,“你说什么?!!”
“他付钱给你打针啊,你不是知道吗?”
“我说前面那句——”
“哦,你说你勾搭他妹妹啊?!”
轰——
莫开仿佛听到了被雷劈的声音。
完了。
彻底完了。
原身从来没有勾搭过谢成缺的妹妹,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么多误会叠加在一起......
哈哈。
他怎么感觉他可能真的要死了呢。
**
莫开生无可恋地回到黄华村时,天已经有点擦黑了。
还没到村口,一个小小的、极其瘦弱的小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和旁边的女知青的大腿一般高,背着大大的小背篓,脑袋被细细的脖颈支楞着,仿佛夸张的火柴头,看得人心惊又心疼。
那大脑袋拼命地往远方看着。
莫开的眼睛一下子就热了。
“瓜瓜。”
“爸爸!!!”
几乎是同时的,两道声音响起。
小小的孩童眼睛骤然亮起,一下子被泪水腌得红了个透。
他拼了命地往莫开的方向跑来,没有发现路上突然出现的一枚小石子儿,脚下踉跄了一下,身体控制不住地狠狠向前摔去——
“啊!”
莫瓜瓜身体狠狠摔在了地上,还秃噜飞了一两米。
莫开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瓜瓜!”
莫开飞快往前跑,莫瓜瓜身后的女知青也连忙往瓜瓜那儿跑。
小小一只的莫瓜瓜自己咬着牙,缓缓地,用小手撑着地面,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疼得浑身颤抖,控制不住涌出来的眼泪包在大大的眼眶里,但硬是一滴眼泪没掉出来。
好疼。
但是他不能哭,爸爸会担心的。
“爸......爸爸。”
莫瓜瓜颤抖着小腿,继续往莫开那里走,小小的膝盖几乎蹭掉了两块薄薄的肉,鲜血不断地流,甚至滑到了细细的小腿肚子上。
“瓜瓜!!”莫开的心要疼坏了。
他一下子抱住了莫瓜瓜。
“怎么摔这么厉害?!疼不疼?是不是很疼?!”
“爸爸,不痛,不痛的......”莫瓜瓜小小的胳膊拼命抱着莫开的腰,脑袋使劲埋在莫开的怀里,眼泪却终于再也忍不住,哗啦涌了出来。
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恐惧和欢喜。
“爸爸你......你回来了!爸爸你没事儿了吧,爸爸你的病好了对不对,呜呜爸爸。”
他还以为,他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村口的那些老奶奶都说,爸爸要死了。
呜呜......爸爸才不会死的,爸爸不会丢下他的!
“爸爸你再也不会有事了是不是,爸爸,瓜瓜想你,爸爸......不要丢下瓜瓜,瓜瓜会很乖,会很乖很乖!!!”
“不会的,爸爸不会丢下瓜瓜。”
莫开眼睛也控制不住地红了。
他心口酸得厉害,使劲喘了口气,才呼吸上来。
瓜瓜极其瘦小轻弱的身板在自己怀里颤抖,小得仿佛一只小狗。
只要一想到这样乖巧的瓜瓜在原本的剧情里要经受什么,莫开的心就一抽一抽地疼。
“白书月同志,你那有没有多余的布头,能不能借我两条。”莫开看向走过来的那个女知青。
“我正好现在身上就有。”白书月扎着两个粗粗的长辫子,穿着军绿色的外套,皮肤偏白,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书香气。
她从兜里掏出两个布条:“本来是准备做头花的,你先给瓜瓜包扎上吧,食堂的饭快打完了,你们得赶紧了。”
“好,谢谢。”莫开感激地接了过来,“谢谢你提醒。”
“不用。”白书月表情有点迟疑,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白书月同志,是还有什么事儿么?”
“我......莫开同志,瓜瓜今天对我说......”白书月皱起眉头。
“说什么?”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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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书月左右看了一眼,一副很谨慎很为难的样子,“说......他听庄老太说,只要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你的病就能立刻好,我在院子看到的时候,发现瓜瓜正在拿尖尖的小石头一下一下地......”
白书月简直不忍心说下去。
“砸自己的胳膊。”
莫开眼神一下子变了,猛地撸起瓜瓜的袖子,霍然在左胳膊上看到了个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伤口的肉烂烂的,很不规则,一看就是被一点点捣烂的。
“!!!”
莫开瞳孔紧缩,心一下子疼得无以复加。
极其酸涩疼痛的情绪裹挟着恨意排山倒海地袭来,让他视线都有点看不清了。
他不敢想,这么小的孩子,到底是......
是用怎么样的情绪和爱,才能用石头一点点,砸烂自己的肉。
更不敢想,那个庄老太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恶意对瓜瓜说这样的话!!!
“爸爸,不要看,爸爸......”莫瓜瓜瑟缩着想抽回胳膊。
“还是因为我说这样不能治好你的病,而且可能会连累到你,这孩子才停手,不然我都怕他会偷偷地继续这么......”
白书月眼睛也有点红。
她还没见过这么孝顺的娃娃,怪难受的。
万一莫开今天真的没醒来,这孩子......
“爸爸,我......”瓜瓜眼神闪躲,不敢看莫开,“我错了。”
他不该砸烂自己的胳膊的,白阿姨说了,这样会让爸爸病的更重的,他不想爸爸病的更重!
他不想。
是庄奶奶在骗他。
他是笨蛋!他差点就害了爸爸!!!
莫开一下子抱紧了莫瓜瓜,眼泪从眼角缓缓渗落,但什么都没说。
过了会儿,他抱起莫瓜瓜。
“走吧,瓜瓜,爸爸带你去洗一下再包扎,好不好?”
“不要,爸爸,我、我可以自己肘。”小瓜瓜好留恋爸爸的怀抱,但还是拼命摇头。
爸爸刚生病,他会压坏爸爸的。
爸爸会累!
一下子就看出来莫瓜瓜在想什么,莫开心口更酸涩了,他红着眼揉了揉莫瓜瓜大大的小脑袋。
“没事,爸爸身体现在好了,可以抱瓜瓜。”
“可、可是......”
“医生还说了,要爸爸以后多抱重物锻炼呢,这样爸爸以后身体会越来越好的,瓜瓜不愿意帮助爸爸锻炼吗?”
“愿、愿意!”瓜瓜急忙点了点脑袋,一下子也不挣扎了。
他要帮爸爸!
莫开笑着抱起了莫瓜瓜,他本来以为对于这具身体来说,会负荷有点重,还特意先吸了口气,却没想到莫瓜瓜轻得离谱。
莫开心口堵得难受,眸底越来越冷。
那群人——
欠他和瓜瓜的太多了。
他一定要,全部、连本带利......连肉带血地讨回来!
**
莫开带着莫瓜瓜先去村口的水井那里洗了伤口,包扎好,才抱着瓜瓜一起去打饭。
父子俩此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一阵阵抽疼,从胃往嗓子眼冒酸水。
莫开刚走进集体食堂,就听到了“砰!”地一声巨响。
一个穿着花衬衫、眯眯眼丑得和庄华兴如出一辙的黑胖姑娘撒气似的,把大锅盖狠狠砸到了锅上。
“没饭了没饭了,说了多少遍了,没饭了还来打,饿死鬼投胎啊?!”
那肿泡眼还意有所指地瞅着刚进门的莫开。
莫开都要气笑了。
他径直走到打饭口,这个年代的打饭口根本没有隔窗,一个个大锅就这么直接放在灶台上。
“说了没饭了,你耳朵聋啊?!”
庄翠翠只要想到一个小时前他爸在供销社接到的电话,就气得恨不得吃莫开的肉。
莫开居然临时反悔,还到火车站大闹,差点害了他哥,也间接毁了她以后嫁到省城里的梦,简直不要脸!!!
她就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又恶毒的人,居然还好意思来吃饭!
莫开不愧是个二婚女人带来的拖油瓶,就是上不得台面。
莫开根本没和庄翠翠废话,他放下了莫瓜瓜,直接掀开了锅盖。
里面虽然没有什么好菜,但也还剩不少夹杂着菜叶和地瓜块的灰糊糊。
“你干什么?!!”
没想到莫开居然没有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地缩着脖子道歉,甚至还直接掀开了锅盖,庄翠翠先是一愣,随即彻底气炸了!
“你干什么,你要偷社会主义的粮食?!来人啊,莫开要推翻集体主义——”
“来人啊,庄翠翠要抹□□主义和集体主义!我建议集体举报!”莫开突然也开了嗓子,声音比庄翠翠还响还亮。
他微笑着看着庄翠翠。
“我莫开严格依照国家倡导,上山下乡,坚决服从社会意志,服务集体利益,做集体工,吃集体饭,维护集体,坚决不搞个人主义和个人情绪,庄翠翠却违反党的意志,要搞分裂,搞污蔑,扭曲社会主义的优良和优势,抹黑人民公社和集体食堂,大行个人主义,简直——”
莫开字字铿锵。
“简直思想滑坡,落后严重!急需改造,刻不容缓!!!”
4. 第四章
改造两个字一出,整个集体食堂都安静了。
庄翠翠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你你......你胡说,你这才是污蔑!你才是污蔑!”
庄翠翠愤怒至极,歇斯底里。
从灶台后面冲出来就要撕打莫开。
莫开抱着莫瓜瓜,眼稍泛起冷意。
“你庄翠翠可注意了,你现在要无故殴打服从国家安排来服务乡村服务国家的知青,可不只是破坏集体,违背社会主义意志,还是无故伤人,要坐牢!”
“莫开,我撕了你的嘴——”
“哦?是怕我说出你们庄家人还偷窃造假我的证件么,今天的事情,真的要我说得很明白吗?”
“小妹!”
本来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庄大嫂突然变了脸。
急忙冲了过来。
“哎呀,都是误会都是误会,一村的人,哪有什么真矛盾啊。”庄大嫂一副和事佬的姿态,抽出莫开手里的饭盒就开始打饭。
虽然都是些糊糊,但也尽量挑稠的挖了。
“莫知青,饿了吧,快吃饭去吧,孩子肚子都咕咕叫了呢。”庄大嫂故作和蔼亲切地看向莫瓜瓜,“哎呀,看这孩子多可爱啊,别饿着了。”
说罢,她还笑着说:“莫知青你妈妈这些日子,又念叨你了吧。”
听出庄大嫂刻意咬重了妈妈两个字,明显是提醒他别逞一时之快忘了亲妈的嘱咐,莫开简直想笑了。
他也的确差点笑出声。
“行,那我们就先吃饭去了。”莫开装作服软的样子,拿了饭盒转身就走。
庄翠翠还在莫开身后骂骂咧咧,被庄大嫂一把拉住。
“小妹,你这是要干嘛,看不出来莫开也是有情绪的吗?”
庄大嫂一边有点生气,一边又很得意自己到底是拿捏住了莫开的死穴。
她就知道,莫开这种极其愚孝的人,就算一时上头,毁约,但仔细“提醒”一下,冷静后还是会乖乖听话的。
毕竟回城名额的确不是小事儿,莫开一时想不开......哦不,一时想开了,后悔也可以理解。
但最终还是不可能真的忤逆他亲妈的意思!
然而莫开只是不想在回城之前出现什么意外。
万一真的在黄华村闹得鱼死网破,他怕他有生命危险。
毕竟现在他一没介绍信,二没钱,万一真的被困住......
总之,一切都要好好计量。
莫开一回到知青宿舍,就把瓜瓜放到了小凳子上,让他一个人先吃饭,他则飞快地把原身最重要的一个小包裹从床底翻了出来。
里面装着原身的所有资产——
两套春秋穿的破旧衣裤,一套夏天衣裤,一件棉袄,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例如火柴盒什么的。
他每样东西都检查得很仔细,很快就发现了棉袄左侧最里面缝住的秘密小兜。
莫开一下子激动了起来,当摸到那小兜里的几张小纸片儿时,莫开更是眼睛都红了。
他就说,原身也不能一点小金库没有!!!
莫开一把全部掏了出来——
下一秒。
他愣在了原地。
宋玉丰正好从旁边路过,看到莫开手里抓着一把一分钱的纸票,“哟!”了一声。
“你这一共......一二三四五,五分钱,还藏这么结实呢!”
莫开犹如石化的雕塑,他缓缓回头,脸色僵硬。
五分钱。
五张纸片!!!
摸起来那么——那么大一把。
加起来居然只值五分钱,连.....连一毛钱都没有?
莫开脸色麻木,眼泪都要出来了。
别说买不起回省城的车票了,甚至连谢成缺给他付的打针钱的十分之一,都还不起。
一直到回到桌子前,莫开的脸都是苦的。
莫瓜瓜以为莫开是饿的,努力举着小手里的筷子,要递给爸爸。
“爸爸,爸爸吃饭!”
“咕噜噜~~~”瓜瓜一边说话,一边肚子咕咕叫。
莫开回神,才发现满当当的饭盒居然一口没少。
他一愣:“宝宝,不是让你先吃吗,你怎么没吃?”
“要和爸爸一起、一起吃!”
莫瓜瓜抬着脑袋。
他蜡黄干瘦的小脸甜甜地笑着,努力用小勺子挖出糊糊里最大的一块地瓜,送到莫开嘴边:“爸爸吃!爸爸...爸爸吃饱了,病就会好得快快的!”
莫开鼻子又酸了。
知青干活也是有工分的。
工分都是算粮票或者钱的,就算很少,但也不至于这么穷,庄家那群畜生可克扣了原身不少东西。
他必须走出黄华村,一切才能真的重启。
到时候,才能打烂这群人的脸,撕掉他们虚伪的人皮,并养好他的瓜瓜。
而这一切——
都得从攒出两张车票开始。
莫开低下头,咬了一半那勺子里的地瓜,把剩下的塞到了瓜瓜的嘴里。
“宝宝也吃。”
莫瓜瓜一开始还推拒,非要莫开自己吃,但见莫开要“生气”了,才连忙一口咬下。
他眼睛弯了起来,嘴角还开出了两只甜甜的小梨涡。
“爸爸,好好吃,地瓜好好吃哇,和肉肉一样好吃!”
其实莫瓜瓜几乎没吃过肉肉,尤其是记忆里。
但他记得叔叔阿姨们都说肉肉是超级好吃的东西。
他还求陈叔叔用铅笔给他画了一块红烧肉呢,就在桌子上。
想到这里,瓜瓜立刻邀功似的,对着莫开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个小方块。
“爸爸,这是红......红烧肉,好香好香的。”
莫开看到桌子上画的那块黑乎乎的小方块时,真是彻底绷不住了。
庄华兴庄翠翠那群人吃得肥头大耳,跟猪一样,他们父子俩却要在这画肉充饥。
火气就在莫开的身体里四处乱冒,最后变成潮气,从眼睛里渗了出来。
但他还是非常配合地摸了摸瓜瓜黄黄的头发:“嗯,好香的肉,瓜瓜画的吗?”
“不是的,是陈康叔叔画的!”
陈康刚好从旁边路过,莫名有点不好意思。
就在他要走出门的时候,衣服袖子突然被拉住了。
“老陈!”是莫开。
陈康差点吓了一跳:“干、干嘛?”
“谢成缺家里怎么走?”
“谢成缺?你去他家里干什么?”陈康的脸色一下子有点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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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莫开有点莫名其妙,不明白陈康怎么突然这副表情。
陈康看了一眼还坐在旁边的莫瓜瓜,低头劝说:“莫开,虽然谢成缺今日帮了你,但是我建议......你还是离他远一点,不然你出事儿了,瓜瓜怎么办?”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你不是知道么,谢成缺这人——投机倒把啊!搞资本主义的小尾巴!”陈康声音越来越小,脸色也愤愤了起来。
“虽然没有明确抓住,但是大家心里不都跟明镜似的么,不然他哪来的那么多钱?!”
陈康咽了口唾沫。
“你可小点心,我看他迟早得被抓住,到时候你被连累了,就完了!!!”
“我......我当然知道,我不可能搞这个。”莫开面上振振有词,实际上心底激动坏了。
投机倒把。
投机倒把啊!
真是瞌睡了送枕头,他本来就想靠这个赚车票钱,就愁没有门路。
反派果然是反派,他就知道,谢成缺的发家路绝不可能循规蹈矩,也不可能真的等到全面开放的八十年代才下海。
“而且......他还和农场后头的那群臭老九交往,你想想吧,这个人有大问题啊!”陈康又眯着眼补充。
“臭老九?!”莫开眼睛更亮了。
但怕表现得太明显,他急忙咳嗽了一声,掩饰地皱起了眉。
语气嫌弃:“他怎么还和那群人走得近啊?”
“就是啊!”陈康拍大腿。
“那的确太离谱了,你放心吧,我会注意的,我问他家在哪也只是想着找机会给他还钱。”
陈康没好意思说你能还钱那不知道猴年马月了,清了清嗓子:“就在村尾最后一家,路南那户,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我知道我知道,绝对不会拖累你的。”
莫开和陈康打听完,就急忙把饭吃了。
刷干净了饭盒,就带着瓜瓜开始醉翁之意不在酒地在村里溜达。
莫开脑海中有无数个赚钱方法,他从恢复了原身记忆起,就打算靠“投机倒把”赚钱,但现在是1977年,还没有改革开放,得藏着掖着,不然容易翻车。
而且,小来小去的赚钱方法,效率低不说,谢成缺肯定也看不上,不见得会和他合作。
到底干什么好呢。
他正全神贯注地想着呢,一道滋滋啦啦的广播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通知,通知——,供销社新来了一台凤凰牌收音机,有收音机票的人员可以前往购买,先到先得,先到先得......”
这通知还没结束,莫开就听到了路过背着背篓路过的几个婶子翻着白眼吐了一口唾沫。
“切,谁家有收音机票啊,而且收音机那么贵,这不就是庄家人给自己进的?”
“哎呀,可不敢这么说,小心让人听见。”
“有什么不敢说的,收音机那么金贵的东西,谁家买得起?”
“......”
收音机?
对啊,收音机!
大爷的,他有救了!
莫开突然热泪盈眶,激动得呼吸变粗。
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半个月内,他就可以杀回省城了!!!
5. 第五章
莫开激动不已,也不准备偶遇了,带着瓜瓜就回了知青宿舍。
他掏出铅笔和一个陈旧的小本子,开始写写画画。
瓜瓜也不闹腾,很乖地趴在莫开身边,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爸爸。
爸爸真好呀。
这是他的爸爸。
是瓜瓜的爸爸!!!
他一定要保护好爸爸,让爸爸身体棒棒的,强强的。
然后,再也......
再也不要和爸爸分开。
*
莫开的图纸一连画了快两天。
第三天中午,他终于完成了终稿。
他满意地看着手中的图纸,仿佛葛朗台在看下金蛋的鸡,眼睛闪闪发亮。
这可是他的宝贝!
“走了瓜瓜,去打饭吃。”
莫开兴奋激动地将图纸叠起来,重新放到棉袄的小兜里,带着瓜瓜去集体食堂。
庄翠翠见到莫开来了,眼刀子恶狠狠地剜了莫开一眼,但一个字都没敢放,接过莫开的饭盒,打得满满的,“砰!”地一下重重地放到了灶台上。
莫开根本懒得和庄翠翠计较,拿起饭盒就走。
这两天庄翠翠都老实得不像话,看来庄华兴还没有到省城,或者说还没有完全将身份落实,所以这群人怕变动呢。
怕他这个兔子急了也咬人。
“哎呀,莫知青你来了,别走别走。”旁边的庄大嫂可比庄翠翠圆滑多了,笑眯眯地拿出一个鸡蛋,塞到了莫瓜瓜的手里。
“给孩子补补。”
莫开没想到太阳居然从西边儿升起来了,庄家人这些只进不出的玩意儿,居然给了他一个鸡蛋?
看来,人脾气太好就是不行啊,会把别人惯得太理所应当。
之前怎么喝原身的血吃原身的肉都嫌不够,恨不得把原身身上的骨头都敲下来嗦,还要怪原身瘦,现在居然知道反馈了。
呵!
莫开瞄了庄翠翠一眼,见庄翠翠气得眼都红了,才微笑着接了过来。
看来这鸡蛋不是用老鼠药煮的呢。
“走,瓜瓜,回去吃蛋蛋去。”
“哇,蛋蛋!”瓜瓜激动得要蹦起来了,可惜两只小膝盖还很痛,肿得厉害,跳不起来。
“爸爸,今天过年吗?今天是不是过年了呀!”
在瓜瓜的记忆里,只有过年才会吃鸡蛋的呀。
“不是,今天不过年,以后爸爸会努力让瓜瓜每天都能吃上鸡蛋。”莫开听着瓜瓜的话,更心酸了。
火也一股股地冒。
大爷的,那群人欠他的太多了。
“瓜瓜,瓜瓜也要让爸爸每天都能吃上鸡蛋!”莫瓜瓜努力地举高手,蜡黄小脸上的眼睛亮亮的,“等瓜瓜长大了,长得高高的,瓜瓜就去种地,赚工分,给爸爸买好多好多的鸡蛋!”
“好。”莫开温柔地笑着,揉了揉瓜瓜的脑袋。
一抬头,刚好看见了正迎着阳光走过来的谢成缺。
今天中午的阳光格外好,仿若流泻的金子,给谢成缺镀上了一层细细的光边,衬得那比超模还标志的宽肩窄腰更显眼了,浓烈的荷尔蒙肆意挥发,一双深邃的丹凤眼锐利冷漠,简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直扎在莫开的性取向上。
莫开连忙挪开了眼神。
他可不能对大反派心动啊,尤其是这种极端性冷淡的大反派。
“莫开。”
莫开想要躲避,对面的人却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莫开:“!”
他急忙吸了口气,压下刚刚紊乱的心跳,面色如常地露出一个微笑:“好巧啊,谢成缺同志,刚刚没看见你,你也来吃饭啊?”
谢成缺原本正常的表情突然冷了下来。
“没看见我?”
“额,那什么,我正要去找你呢!”莫名升起的求生欲让莫开潜意识转移了话题,“在这儿遇到你更好,省得我去你家了。”
“你找我?”
“嗯,我不是还欠你两块八毛钱么?”莫开无比庆幸自己随身带着呢,开始掏兜,“我写了欠条,多谢你那天救我,还给我买药。”
说着说着,莫开莫名放松了下来。
其实......其实谢成缺是个人品超级难得的好人啊?
他们当时明明有误会,甚至还没有解开,谢成缺就背着昏迷的他去找车,送他到公社卫生所,还给他买药、打针。
扪心自问,这些事情就算是他,也不一定能做得到。
如果他和谢成缺之间没有误会......他们,他们会不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欠条?”谢成缺的脸色还是那样,眼神冷淡,“不需要。”
“不行不行,得给得给!”莫开一边说,一边脸色难看起来了,怎么回事儿,他记得他把欠条带在身上了啊,怎么找不到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谢成缺漆沉的眼神盯着莫开。
“大事!”莫开一下子来精神了,他左看右看了一下,才说:“要不你跟我回宿舍?我给你重新写个欠条,顺便和你说个事儿呗?我保证!这事儿对你百利无一害!”
谢成缺却只看到了莫开那动个不停的......
一直在叽叽喳喳的嘴。
一个男人,嘴唇怎么能这么粉,这么红,就像国营商店里卖的果冻。
“你不相信我?我真的没有骗你!”
见谢成缺不说话,莫开急忙举起手。
“我发誓。”
“好。”谢成缺移开了眼神,声音还是没有任何起伏。
“太好了。”
莫开一下子笑了,虽然谢成缺很冷淡,一副完全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但答应了就行!
他拉起莫瓜瓜的手。
“走吧,今天中午陈康他们正好也不回来,宿舍里没人呢。”
宿舍里果然没人。
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屋里,阴凉空旷,除了几张狭窄的小木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就没什么了。
谢成缺一眼看到了莫开的那张,上面熟悉的杂物......曾经砸到了他的身上。
谢成缺突然喉结滚了滚,眸底更黑了。
莫开毫无所觉,飞快地将欠条重新写了一张,并且将他藏到棉袄里的那张图纸拿了出来。
全部递到谢成缺面前。
眼睛晶亮:“谢成缺同志,你看,这个怎么样?”
谢成缺视线飞快地从莫开的床上挪了下来,扫向面前的图纸。
在看清上面的东西时,他瞳孔一凛。
“这是......收音机?!”
“我就知道,谢成缺同志见多识广。”
“不对。”谢成缺却又拢起眉心,“这不是国营商店或者供销社里的那种收音机。”
“当然不是,如果是了,我们还怎么赚钱?”
谢成缺眼神瞬间变了,他视线猛地扫向莫开。
“你想说什么?”
莫开被谢成缺阴戾的眼神扫得一个激灵,差点打嗝儿。
妈的,反派不愧是反派,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莫开安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找你是想和你合作,这的确不是那种真正的收音机,这叫矿石收音机。”
莫开的声音非常快速:“普通的收音机根据品牌要五十到二百块一台,还得要工业票,哪有几家买得起,但是这个矿石收音机就不一样了,使用起来差不多,能收听到很多台,但是制作成本只需要.......这个数。”
莫开晃了晃手指。
谢成缺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四十?”
“不,四块。”
“!”谢成缺眼神骤然变了。
“你明白的,你这么聪明,谢成缺同志。”莫开用手指点了点图纸,声音越发地轻,“我会做,只要能卖二十块钱,我们就有大量的利润,而且......不要票。”
这里面的利润是巨大的。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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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莫开听到了谢成缺突然的一声冷笑。
“莫知青,响应国家号召下乡,就是为了......投机倒把?还要拉着我们好同志一起下水?”
“什么投机倒把,这叫靠智慧赚钱,造福民众。”莫开知道谢成缺这是试探,是不信任,他不急于证明自己,只是将那图纸叠起来,放到了谢成缺手中。
“我不怕你举报,我相信你。”
被莫开温柔清澈的眼神定定地望着,那漂亮得不似真人的杏眼仿佛雾蒙蒙的山水,长睫茸茸,在眼尾勾勒出旖旎的弧度,只要望进去,就会迷失其中。
谢成缺听到了自己的呼吸。
“谢成缺同志,我也不瞒你,我需要钱,我必须回省城!但回省城的火车票两张至少要五十多块钱,我如果靠工分,就是再过五年,十年,也没有机会。”
莫开声音真诚,眸色沉凛。
“你知道,我不能让庄华兴就这么......”
“你和我说这些没有用。”谢成缺打断了莫开。
“我从来不会搞资本主义的小尾巴,也买不到你纸上写的这些东西。”谢成缺将图纸重新放到了桌子上,“莫知青,我只是一个本分的农村人。”
莫开笑了。
一点没有生气。
也没失望。
谢成缺要真的就这么干脆地答应和他合作了,他反而要怀疑一下这大反派的智商和城府了。
“咕噜噜~”一阵肚子叫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莫开一转头,看到了正不好意思地拼命捂着肚子的莫瓜瓜。
“爸爸,肚子没叫,肚子没叫的。”莫瓜瓜飞快摇头。
莫开一下子心软得不得了,连忙抱起了莫瓜瓜,将饭盒打开,拿起小勺子放到瓜瓜手里。
“都怪爸爸,光忙自己的事儿了,瓜瓜先吃饭好不好?”
“不。”莫瓜瓜摇头,“瓜瓜要和爸爸一起吃!”
谢成缺看着面色温柔的莫开,眸色微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整个黄华村的人都知道,莫瓜瓜是莫开三年半前去镇上的路上捡的。
没人想到一个才十五六岁的人,居然就这么抱回了一个孩子,还硬生生养了下来。
“对了,谢成缺同志,我必须再解释一下,之前真的都是误会。”莫开突然抬起头,“我没有勾搭过你妹妹,我不知道那是哪里来的谣言.......”
莫开咳嗽了一声,佯装镇定。
“而且,我也,我也不是.......同性恋,我那天真的烧糊涂了,你千万别误会啊。”
“我知道。”谢成缺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漆黑锐利的眸底比寒天腊月的冰还冷。
莫开不知道哪句话又惹到谢成缺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胳膊,觉得有点毛毛的:“你你....你知道?你知道哪一件是误会?还是你知道都是误会了?”
“明天下午,农场后面那群人休息,如果你有空,可以跟我一起过去。”谢成缺突然站了起来,转身就走,“如果你怕,也可以不去。”
莫开一愣。
随即眼底猛然爆发出无限惊喜。
“我去,我不怕!”
“我一定去!”
回过头,莫开兴奋地握住莫瓜瓜的小手。
“瓜瓜,太好了,咱们父子俩要崛起了,崛起了!!!”
谢成缺很明显是松口了,要考验他啊!
农场后面那群人,不就是被改造的臭老九们么?
他没什么不能去的,他本来就想去认识!
太好了。
假设谢成缺一个星期内买到材料,半个月内卖出去,他和谢成缺五五分,只要能卖出五台收音机,他就可以......
“莫开,莫开——”
突然,一道远远喊着的声音冲了过来。
是宋玉丰。
他气喘吁吁:“供销社来了个电话找你的,可急了!你、你快去接吧,好像是你妈妈。”
6. 第六章
莫开的笑脸“嘎达”一下,就耷拉下来了。
“你说谁?”
“你妈啊,你妈——”宋玉丰大喘着气,他是从供销社那边跑来的,那个电话可急了。
不过他之所以这么积极,也和这电话是省城那边来的有关系,万一有天莫开回了省城,应该......嘿嘿,能记住他的好吧?
“哦。”莫开突然坐了下来。
慢条斯理地拿起桌面上的鸡蛋,磕了磕。
“咔嚓。”
清脆的蛋壳破裂声好听无比,让屋里屋外的两大一小都条件反射地咽了一口口水。
宋玉丰想说你怎么还不赶紧过去,你妈妈找你找得非常急,电话筒还在一边放着呢,可一张口却成了。
“咕咚...你哪来的鸡蛋?!”
莫开没有回答,修长的手指剥掉龟裂的蛋壳,喂给莫瓜瓜。
“瓜瓜,吃吧。”
“爸爸先吃!”莫瓜瓜拼命咽着口水,但小嘴巴闭得紧紧的。
“好。”莫开拿起来,咬了一小口,然后递到瓜瓜嘴边,眉眼间都是温柔,“这样可以了吧?”
“嗯!”莫瓜瓜眼睛亮晶晶地点头,这才张开小嘴,轻轻地咬了一口。
“哇——”他嘴角的小梨涡一下子就开花了。
整个小身体幸福得不得了,情不自禁地在凳子上一扭一扭的。
“爸爸,好好吃啊,蛋蛋好好吃!”
“好吃吧?宝宝放心,以后我们每天都会吃到的。”
“莫开,你到底哪来的鸡蛋啊,而且你怎么每天吃啊?”见莫开不理他,宋玉丰直接走了过去,“你咋不搭理我啊?”
“饿了。”
莫开拿起勺子,挖了一勺糊糊,放进嘴里,粗糙干涩的地瓜叶剌嗓子又噎人,难吃得要死。
庄家人和省城的那群人平时都吃什么呢?
莫开笑了,只是笑意里只带了讽刺。
......
莫开细嚼慢咽地吃完了饭,才带着莫瓜瓜一步一溜达地去了村口的供销社。
一见到莫开来了,一个一直守在柜台后面的中年女人眼珠子突然狠狠一翻!
皱耷耷的三角眼皮又毒又厚,将本来就小的眼睛遮得那叫一个严实,脸臭得堪比粪坑。
眼刀子狠狠划在莫开脸上,恨不得化为实质,把莫开脸划个稀巴烂!
孙红红。
也是庄家人,确切来说,是莫开的大伯母,生了三个孩子,正是庄华高庄华兴庄翠翠三个人的亲妈。
黄华村稍微好点儿的几个“岗位”都让庄家人承包了。
莫开全当看不见,甚至有点想笑。
毕竟生气伤身呢~
气死更好。
莫开牵着莫瓜瓜走到柜台一角的座机旁边,拿起了听筒,听到里面传来一断一续的急喘的粗气。
哇,他这个亲妈也气得不轻呢。
“喂?”
莫开的声音刚刚响起,里面顿时就传来了呼啦啦的一顿暴骂,带着哭腔。
“莫开,你个不孝子白眼狼,没有良心的东西,你到底是要干什么!你要气死我吗!!!”
“我的命好苦啊,我这么费劲巴拉地把你养大,你就这么回报我的?我这么不容易,没日没夜地辛苦,还要被你折腾,被你坑害!我当初生你的时候难产,都要没命了,医生......医生都让我放弃,可我偏偏要坚持生下你!大家都说我太爱孩子了,所以现在身体才这么差......”
女人不断抽噎。
“早知道,早知道你会长成这么白眼不孝的样子,我当时怎么不一尸两命,死了算了啊......”
女人在电话里面可怜地哭嚎着,简直让人闻之落泪。
莫开眼稍却越来越冷。
就是这些话术,就是这些。
硬生生逼死了原身,让缺爱的原身被敲骨吸髓的每一天,都误以为——
这是爱。
甚至到死都以为,他欠他妈妈的太多了。
吴静莲把原身生前的每一寸骨每一滴血都吃干抹净,把原身的精神、□□、身份、劳动力......一切的一切,都燃烧殆尽,去温暖滋润他的亲亲二婚老公一家,却还要嫌她这个儿子太瘦了,骨头烧出的火不够旺!!!
“说好的事情你都能反悔,我是这么教你的么?你这样别人会以为我是什么人?!”
吴静莲真的要气疯了,头都发晕。
她哭得不行。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为了让这次见面尽量完美融洽,欢欢喜喜地提前三天开始收拾家,窗户擦了四次,地也拖了五遍,费尽心思做了一大桌子菜,努力挤出最灿烂的笑容去迎接她老公的亲人,结果见面就被砸了一句。
“二伯母,莫开反悔了,在火车站大闹,我可差点就被你好儿子弄进去了!”
她当时——
她当时整个人,浑身都凉了。
莫开但凡有一点点心思,但凡有一点点孝心,就不会不考虑到他这么闹了后,她这个妈怎么办!
“你怎么能这么恶毒啊,不但要害庄家,还要害你妈我!你但凡有一点孝心,一点考虑你妈妈都处境,也不至于这么做......你是不是恨我这个妈啊?!!你是不是不愿意要我这个妈?!好,我现在就一头撞死,一头撞死!!!这样你是不是就能不害华兴,不害你爸了?莫开,你听着啊,你在电话里听着!你妈我现在就一头撞......”
“妈!我知道错了!”莫开突然哭了,他声音无比懊悔,痛苦,喘不上气,“妈,对......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那样,我不该为了一己私欲反悔,你别,你别.......”
看着角落里背对着自己的莫开突然弓着腰大哭,肩膀都在颤抖,一直用细尖的眼角瞥着那边动静的孙红红的脸瞬间就亮堂了起来。
一下子变得很得意。
呵呵,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
“我会向庄家好好地道歉,再把平时的工分都送一半给大堂哥他们,但是我怕做了这些,恐怕也不够......妈,妈,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做才能弥补,才能让你不再生气,妈,你别生气......”
“当然不够,你就是一辈子给人家当牛做马,也不够!”
吴静莲的声音陡然尖利,但不再哭了,仿佛在莫开低声下气认错的瞬间,她一下子吸够了需要的精神气儿,她的气一下子顺了。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眉眼已经舒展开。
”首先你应该去庄家好好道歉!”
“妈,我会好好道歉的,但是我什么东西都没有,除了工分,工分还那么少,我怕他们不接受......”莫开哭着捂住脸,“妈,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买点东西给庄家,我以后一定、一定再也不那样做了,我不会再自私,更不会做任何出格的、您不同意的事,我会好好孝顺庄家,孝顺爸爸,孝顺你......”
“我是你妈......就算,就算你这么不孝,这么白眼狼,我也不可能真的不管你。”吴静莲听着这些话,终于有点满意了。
但她还是很生气。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行。“吴静莲本来就打算买东西寄过去了,毕竟庄家那边她必须好好弥补赔罪!
但更重要的,还是莫开的态度!
他就算是磕头,也得磕到庄家人满意。
“我明天就去买,买了寄给你,你带上门好好赔罪!磕头赔罪!不管人家说什么,你都要听着,受着!拿出好的态度,听到没有?!而且,你得......吴静莲,我的白色小皮靴呢,你放哪儿去了!”
突然,一道尖锐的年轻女声从听筒的那边传了过来。
十分不屑,毫无尊重。
但吴静莲的声音一下子转了一百八十个弯儿,变得无比温柔,慈爱,讨好。
“哎呀,是静姝啊,你的小皮靴我给刷干净了放在露台晾着呢。”
莫开甚至能感觉到声音里挤出来的讨好的褶子。
“我的皮靴是真皮的!不能暴晒你不知道吗,你快给我拿过来!”
“好好,别生气啊静莲,都是阿姨的错,我不知道,你别生气啊,你别生气......莫开,你最好记住我刚刚说的话!啪!”
电话挂了。
莫开还捂着脸,肩膀不断抽搐,似乎哭得停不下来了。
一个十七八岁左右模样的少年在柜台上摸了一块麦芽糖,付了钱,瞄了莫开的背影好几眼,转身就跑了。
他一路跑到村尾。
“大哥,大哥——”
谢成缺正在院子里摆弄手里西削得薄薄的木板。
“大哥!”
谢聪跑进院子,一脸煞有其事。
“我刚刚在供销社遇到一个人,哭得老惨了,哎哟喂,那都哭得抽抽了,你猜是谁?”
谢成缺将木板重新放在了刨花板上,连眼皮都没抬。
“大哥,你别生气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谢聪难受死了,他真的没有想到,他不过撒了一个谎,居然让他大哥再也不搭理他了。
都怪钱胖子!
非说什么这样可以让他大哥从外地立马赶回来,还能好好教训一顿那个带偏了全村姑娘审美、四处勾搭异性的莫开,一箭双雕。
加上他妹妹真的老夸莫开好看,他担心他妹妹真的看上那个鳏夫,所以就......一时脑抽。
啊啊啊啊但是他现在真的知道他做得很差劲,很离谱了。
谢成缺还是没有给谢聪一个眼神。
谢聪跟在谢成缺的屁股后面,急得像条小狗:“哥,是莫开,在供销社哭的人是莫开啊!”
他没注意到谢成缺低垂着的眸子里,眼神突然变了。
还在喋喋不休。
“好像是他妈妈给他打电话了吧,好像他被他妈妈骂了?他一直在道歉,一直在哭,怪惨的,都哭抽抽了,还说什么会把工分让出去,会好好孝顺他们,也不知道他说的谁,哎,早知道他这么惨,我就不针对他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大——啊,大哥,你去哪儿啊?!!”
供销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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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抽抽的莫开已经挂断了电话,悄悄用手指沾了点口水,抹在了眼角和脸上。
又把眼睛揉得通红,才直起了身,转过头。
妈的,累死他了,这戏演的。
他肩膀都抽酸了......
他演技这么好,穿越之前该去演部短剧的。
“呵,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孙红红阴阳怪气又得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莫开没有看她,十分“低落”地驼着背,垂着脸,牵起了莫瓜瓜的手,走出供销社。
“爸爸,爸爸......你别哭,爸爸.....”莫瓜瓜却是真的好着急,他拼命地歪着小脑袋看莫开,眼睛都有点红红的,“爸爸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爸爸,有人欺负你吗,爸爸,瓜瓜帮你打他!打他!”
“乖,没事儿,爸爸现在不难受。”要不是怕露馅,现在莫开都想吹口哨了。
演个戏而已,既能麻痹省城那边和庄家,还能得到一个塞满好东西的包裹,啧啧......
值得很!
莫开回到知青宿舍,就换掉了身上的衣服,开始洗衣服,这身衣服穿好几天了,还带着泥,轻微洁癖的他有点受不了了。
在门口晾衣服的时候,莫开的余光瞥见一个女知青慌慌张张地从外面回来,一不小心被门槛绊到,还摔了一跤。
莫开连忙过去扶了一把:“你没事儿吧?孙乐英同志?!”
扎着长长的一个粗麻花辫子的孙乐英慌乱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似乎刚狠狠地哭过,在看到莫开的瞬间,仿佛吓到了似的,一下子弹开了。
“没没,我没事!”孙乐英甩掉了莫开的手,急忙跑走了。
莫开有点莫名其妙,这是怎么了?
他身上不脏啊。
“爸爸,是坏蛋叔叔。”瓜瓜突然伸出小手,指了指外面。
“什么坏蛋叔叔?”莫开一抬头,看到了一个疑似谢成缺的背影,可当他想看清时,那背影也不见了。
今天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两个的都那么神神秘秘的。
莫开无语。
但他还是蹲下来,认真地对莫瓜瓜说:“瓜瓜,那不是坏蛋叔叔,那个叔叔是好人。”
“可是他、他之前打爸爸......”
“没有,他没有打爸爸,那都是误会。”莫开耐心教导,“那个叔叔可好了,还帮爸爸治病呢,以后瓜瓜不可以再喊坏蛋叔叔了,知不知道?”
“坏蛋叔叔帮爸爸治病?!”莫瓜瓜一下子愣住了。
随后,他的脸慢慢红了。
小模样既迷茫、又难受,还很愧疚。
“对不起爸爸,我,我......”
“没关系,宝宝,你误会了也不是你的错呀,以后我们不这么喊就行了。”莫开一见莫瓜瓜的小模样,心都软了。
他温柔地摸了摸瓜瓜稀疏蜡黄的头发,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他的眼神缓缓冷了下来。
这么单纯善良的瓜瓜,以后被折磨羞辱成什么样子,才能扭曲黑化。
回省城,绝对不能是他目标的终点。
否则......
一旦走进原书时间线,瓜瓜的血型就注定了财高权重的主角团不可能放得过他们。
他必须拥有能和那群畜生抗衡的实力!
不然,恐怕不止他的瓜瓜,甚至是他......
也难以独善其身。
莫开带着瓜瓜午睡了一会儿,就去田里上工了。
工地上,生产小队长庄华高得意洋洋,看着来上工的莫开,鼻孔和小眼睛一起朝天,仿佛在看自家的奴隶。
莫开舔了舔牙齿,只觉得眼前的傻比亮得刺眼。
他压根不想搭理,演出来一副愧疚讨好的表情,就开始慢悠悠地干活,然后干完活,记工分的时候,该记几分还是记了几分。
庄华高脸色一下子变了,臭得很!
怎么回事,这个莫开不是说要把一半工分给他们吗?
结果下一秒,他就听到莫开怯怯地说:“庄队长,这些工分能、能换成鸡蛋吗,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想送人。”
庄华高一句“不行”顿时就咽了下去。
呵,原来莫开是想把所有工分换成鸡蛋,再送给他们赔罪?!
莫开还算有点脑子,知道别的拿不出手。
“按理说不行。”庄华高一下子气就顺了,他傲慢地抬着下巴。
“我知道,但是小队长您和食堂那边说说呗,通融通融,我这真的有急用,很重要,我要送很重要的人赔罪,不然,不然我会愧疚得永远睡不着觉......”莫开低着头,肩膀颤抖,似乎要哭了。
“那行吧,明天早上,你来集体食堂吃饭的时候,去换吧。”庄华高吊着眼稍,“也就我们心善,才会通融。”
莫开快要忍不住笑了。
妈的,拿捏傻比果然只需要吹捧。
他内心翻了个白眼,才抬起头,眼睛微红,面上全是感激。
“谢谢,谢谢庄队长!”
还好还好,明天去农场那边,有东西带了。
不然空着手......怪不好意思的呢:)
7. 第七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莫开就起来了,他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塞到怀里,准备包鸡蛋用。
集体食堂早上不放饭,所以没什么人去食堂。
莫开静悄悄地进了门,整个集体食堂里只有庄大嫂一个人。
庄大嫂也没了那天的好态度,冷着脸翘着二郎腿。
眼皮抬也不抬。
面前的灶台上,摆着六个鸡蛋。
呵——
莫开差点笑出声。
这么多?!!
庄家人还挺......不亏待他们自己的呢。
庄大嫂的声音不耐烦地响了起来。
“这鸡蛋你昨天的工分可不够换,你一整个星期的工分才够,你知道吧?!”
要不是觉得收鸡蛋收一个两个太寒酸,她才不可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鸡蛋。
这莫开也是沾了他们老庄家的光了!
要是莫开知道庄大嫂在想什么,怕是要被庄大嫂笑哕了。
庄家人......怎么能这么自信,又不要脸。
因为送给他们的礼——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得到了通融,还要觉得是他沾他们的光。
不会拿走他的东西还要觉得帮他使用了吧?
“是,我知道,谢谢。”
莫开声音感激又歉疚地掏出怀里的布,将鸡蛋全部收到了里面。
庄大嫂刚想说你不用拿,我直接拿回家就行,就听到莫开小声嘟囔:“还不够,这些还不够赔罪,我还得买些别的,一起带过去......”
庄大嫂把话咽了下去。
“你要看人的话,买点糖和麦乳精什么的最好,还有肉,别的都拿不出手。”
“我知道的,谢谢提醒。”莫开心里翻了个白眼,将鸡蛋全部收了起来,小心地揣到了怀里,转身就走。
庄大嫂心道什么人啊,连句好听的话都不知道说,现在先向她说几句,她也不是不能帮忙在其他庄家人那边说句好话。
莫开带着鸡蛋直接回了宿舍,等他放好鸡蛋,陈康几人才醒。
“莫开,你去哪儿了?”宋玉丰迷迷糊糊。
“撒尿。”
莫开一整天的农活都干得很敷衍。
但不重要。
庄华高还是会给他记满工分,记少了可就相当于他们老庄家吃亏了。
下午干完活,莫开早早地打了饭。
“瓜瓜,一会儿爸爸要出门,你先待在家里,哪也别去。”
“爸爸,你去哪儿呀,我也要去!”
“瓜瓜听话,爸爸很快就回来了,如果有人问爸爸去哪儿了,瓜瓜就说爸爸去山上拾柴火去了,好不好?”
“好吧。”虽然莫瓜瓜很想跟着去,他完全不想和爸爸分开,可爸爸说了,要听话。
他是最听爸爸话的!
“真乖。”莫开揉了揉瓜瓜的脑袋。
他快速吃了几口,然后就揣着鸡蛋走了。
一直走到村尾。
村尾后面就是农场牛棚,关臭老九的地方。
所以众人都嫌晦气,越往村尾,越没人。
根本没几个人发现莫开过来。
村尾路南的平房前面,站着一个身高腿长的背影。
莫开眼一亮,连忙走了过去:“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谢成缺脸色冷淡,他扫了一眼莫开鼓囊囊的胸口。
“你带了东西?”
“嗯,六个鸡蛋!”莫开笑着抬起脸,“毕竟空着手过去不太好。”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鸡蛋?”
“略施小计。”莫开挑眉,“怎么样?你不会后悔和我合作的,谢成缺同志。”
莫开旖旎的眼角眸波流转,神采飞扬,生动的表情像个骄傲的小孔雀,谢成缺的眼神微微暗了下来。
“六个鸡蛋太多了,没有必要。”
他声音冷淡,似乎没有什么情绪。
“但是送东西又不能单数,两个太少了,四个不好听。”
“两个就行,不少了。”谢成缺扫了一眼莫开瘦削得一点肉都没有的身体,声音果决,“你拿四个回去,自己吃。”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两个鸡蛋已经价值两三天的工分。”
“好吧。”莫开答应了,有点小开心。
其实他不是没有私心,但是他深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他和瓜瓜先委屈两天,以后顿顿都能吃鸡蛋和肉。
这个态度,他得先拿出来。
“把鸡蛋给我。”谢成缺将莫开的鸡蛋拿出两个,放到他带来的包裹里,然后将剩下四个用布包好,揣在了怀里。
然后转身就走。
莫开就这么乖乖地跟在谢成缺后面。
走了大概十分钟,莫开远远地看到了几个搭起来的棚子,棚子前有七八个穿着破旧的黑灰色褂子的人在干活,头发都花白花白,佝偻着腰,看着都很苍老憔悴。
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没有任何精气神。
莫开的心莫名一紧,有些难受。
有个老头抬头倒水的时候,看到了两人,眼睛微微一亮。
“哎,小谢来了,老家伙们,是......是小谢来了!”
他这一吆喝,大部分人都抬起了头。
苍老枯槁的脸上纷纷出现了难得的光彩,有人直接就快步小跑了过来。
“小谢,有段时间没来了呀......”
说着,她似乎又觉得说错了话,连忙道:“哎呀,不来好,这里你还是得少来。”
“张奶奶,你这话说的,我可就不高兴了,你不想我是吧?”
“哪能不想呢,但是......但是影响不好。”张文英拍了拍谢成缺的胳膊,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眼睛有点红,“好孩子,别让我们拖累了你。”
“哪里会拖累?”谢成缺说着,看了眼身后,“张奶奶,今天带来了一个朋友,一会儿我们要一起在这儿打扰你们了。”
“张奶奶。”莫开跟着谢成缺喊了一声。
几个老头老太太顿时都看了过来。
“这是......?”
“爷爷奶奶好,我叫莫开,莫言莫语的莫,开水的开,之前没打招呼,就跟着一起来了,不好意思。”
莫开长得俊秀,气质温和干净,一下子就让几人喜欢起来了。
“这是......知青吧?”
“是,我是知青,爷爷您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莫开乖巧地说。
“你看起来,就有文化,不过有文化现在也不是什么好事了。”那瘦长脸的老头叹了口气。
“行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别乱说话!”旁边一个方脸老头打了瘦长脸老头一下。
“我说错了吗,你是教大学物理的,我是教历史的,老孙教高数,赵小妹教生物......这几个棚子里,没有一个是副教授,有什么用么?”
瘦长脸老头叹着气,摇头。
“只不过是被打的时候,更惨点罢了。”
“老孙!!!”
“行行,我不说就是了。”
“快,都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让人看见。”张文英奶奶脸色有点不好,但还是尽量笑着招呼着两人进来。
几个棚子都不大,非常简陋寒酸,简直不是人住的,棚顶用木头树枝凌乱地搭建,好在又糊上了一层水泥似的东西,不然莫开怀疑下雨都得漏水。
不过,都收拾得很干净。
“今天下午我们休息半天,所以收拾了一下,还准备烧两个菜。”
谢成缺看了一眼头顶:“张奶奶,这些天没有漏水吧?”
“没有没有。”张文英摆手说,“你上次给我们补了后,到现在一直好好的呢。”
“啊!啊——啊啊!!!”
突然,一阵无比痛苦浑浊的嚎叫响起,夹杂着精神不正常的混乱呓语。
“舒月,舒月,呜呜,呜呜.......爸爸错了,爸爸错了啊......孙成,孙成!我是罪人!我有罪!我有罪——社会主义万岁,无产阶级万岁!!!”
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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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口突然一颤,莫名的酸涩染上了眼眶。
这些声音,光是听着就好难受。
莫开询问的眼神看向谢成缺,谢成缺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张文英奶奶。
“张奶奶,一会儿我们俩得厚着脸皮吃你们一顿了,也。”
张文英一看,急忙往谢成缺手里塞回去:“呀!怎么有肉,还有鸡蛋,这么金贵的东西你们自己吃就行了啊。”
“那哪能行啊,我们两个大小伙子,得吃你们多少东西啊,张奶奶,你要是不接,我们就走了。”
“你......你这孩子怎么就知道想尽办法给我们这些老家伙改善伙食。”张文英奶奶眼睛有点红。
“好了,张奶奶,我带莫开去砍柴了啊,天快凉了,你们这没柴火不行。”谢成缺说着,看了莫开一眼。
莫开直接跟上,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自然得有点离谱了。
简直夫唱夫随。
谢成缺带着莫开去棚子后头,那里有他之前送来的木头,不过还没来得及砍。
他拿起木头最上面那一把特别大的斧头,看着莫开:“你不用砍,一会儿把我砍好的拾了,摞好就行。”
“好,好的。”莫开没有逞能,他这身体的确太虚了,斧头都不一定能挥得起来,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靠近了过去,“谢成缺,刚刚那个声音是......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么?”
突然靠近过来的身体温热,柔软,谢成缺突然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天的场景,那温热的呼气吹拂在他的下.腹,带着极尽温柔的轻抚。
缓缓向下......
他的心跳猛然加快,脊背微微僵滞。
可脸色也黑了。
“谢成缺?”
“你靠这么近干什么!”
莫开一抬头,见谢成缺脸色漆黑,眼神无比冰冷,心脏霍然“咯噔”一下,心情突然没了。
行,谢成缺就讨厌他讨厌到这份上?
他是什么垃圾吗?!
至于这么反感他的靠近?
他还以为,他们现在至少是半个朋友了,就算不是,也不至于这样。
“行,对不起。”莫开也沉下了脸,一下子后退了两步,不再看谢成缺。
谢成缺看着一下子和他隔了那么远的莫开,心里更不舒服了。
他来不及细究为什么明明莫开如他愿走远了,他却更烦了,嘴里的话就说了出去。
“那是赵世修教授。”
莫开还气着呢,没有吭声。
“赵世修教授,北城大学的文学院副院长,当年被打成反动,老婆死了,怀着孕的女儿流产了,疯了,他自己被绑在家里的床上,日夜折磨,那些人一直在他耳边放着收音机,不让他睡觉,最后......把他打断了双腿送到这里,到现在,他连他老婆埋在哪儿,女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莫开控制不住地张开了嘴,看向谢成缺。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有难受。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他极其干涩的声音。
“那赵教授他.......他也疯了吗?”
“砰!”谢成缺举起斧子,砍向立起的木头。
“当年把他打倒、带着人来抄他家的是他当年最得意也最疼爱的学生,那个学生上学的时候非常贫困,几乎每年的学费有一半是赵教授教的,并且为了给那学生改善伙食,赵教授每星期都带那学生回家吃饭,还用各种名义给他奖学金,实际上都是赵教授用他的工资悄悄补贴......”
“那学生——”莫开简直不敢相信,怒火和难受烧在他心口上,呼啦啦得疼,他好难受。
怎么能,怎么就能.......
怎么就能用这么至诚的一颗心,养出这么恶毒的一条白眼狼呢?!
“那学生的良心呢,赵教授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把赵教授害得家破人亡?!!!”
“不,人家觉得那叫大义灭亲。”
“什么?!”
“那个学生,还是赵教授的女婿。”
8. 第八章
莫开彻底愣住了。
他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了,眼睛酸疼,完全说不出任何话来。
“咔嚓。”
柴火劈开的声音那么清脆,伴着泥土一起落到了地上。
莫开回过神,低下头,莫名有点不知所措,拾起了地上的柴火。
谢成缺看了莫开一眼。
“这个时代,有很多这样的人。”
莫开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明白那个时代......不,现在是他所处的这个时代了,有太多悲剧。
可他也没有做好直面这么惨烈的悲剧的准备,尤其——
尤其还是这么丧心病狂忘恩负义的一种!
“那,那赵教授的女儿.......”
“不知道,疯了后就失踪了,没有任何消息和下落。”
莫开微微睁大眼睛,有点喘不上气。
一个女人,而且是疯了的、流过产的女人,在这个年代失踪,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恐怕死亡都不是最坏的结果。
后世的铁链女新闻还在眼前。
而这一切,都是她的丈夫——她父亲恩惠过的得意门生,亲手排演。
莫开不忍再问下去了。
他喘了口气:“其他教授......”
“其他教授比赵教授好一些,但也......”谢成缺没有直接说下去,转过头开始介绍起这些教授的名字和曾经教过的学科。
“张文英奶奶是考古学专业的教授,方士勋爷爷教大学物理,孙秀成爷爷教历史,孙越华教授教大学数学,赵文菁教授教生物工程,高子黄爷爷教社会学,苏安奶奶则曾经是金融学院的副院长......”
莫开揉了揉眼睛。
都好厉害。
这群被打成反动的臭老九的老人,都曾经是全华夏最顶尖的那一批学者。
他们本应该站在孕育下一代栋梁的讲台上,为中华之崛起!而不该在牛棚里,被狠狠打碎精神,抽走脊梁。
莫开心里难受,一时没再说话,直到张文英奶奶来喊两人吃饭。
不大的小桌子上,已经满满当当地放了三菜一汤。
茄子炖土豆,胡萝卜块炖白菜,辣椒炒肉末,还有一个鸡蛋蛋花汤。
主食是两盆蒸好的高粱黑豆面饼子。
这已经是极其丰盛的饭了。
不论是对于牛棚的几人来说,还是对于这个年代的普通人来说。
莫开控制不住地咽了一口口水,随后脸一下子热了。
啊啊啊太丢人了,但这是这具身体的条件反射,他控制不住!
注意到莫开小动作的几个老教授都忍不住笑了,似乎这一刻突然有了些鲜活气。
“饿了吧,赶紧坐下吃饭吧,老赵的那份已经盛出来了。”赵文菁奶奶笑着说,她剃着利落的短发,深刻着皱纹的眼窝凹陷,脸颊瘦得干瘪,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应当是个气质非常温柔的人。
莫开跟着谢成缺坐下。
见谢成缺拿起来一个饼子,他才拿起来。
“都吃,多吃点,别拘谨!”张文英奶奶直接把唯一的肉菜放到了两人面前,并用勺子舀了两勺肉末放到两人的饼子上。
“张奶奶,我们俩都多大的人了,您不用给我们夹菜。”谢成缺连忙说,“您和其他爷爷奶奶多吃点。”
“对,张奶奶,我们会自己夹的。”莫开也点头。
“你们俩再大,那在我们面前不还是小孩?”旁边瘦长脸的孙秀成教授拿起筷子,脸颊黢黑,看起来和田里的老农民没什么两样,“你们张奶奶给你们夹,你们就吃。”
“就是。”旁边几个老人笑着应和。
莫开腼腆地笑了笑,咬了一口饼子,顿时被这辣椒肉末惊艳到了,眼睛瞪圆。
“好好吃啊,这辣椒肉末比我吃过的所有辣椒炒肉都好吃!”
一直坐在最旁边没说话的方脸奶奶微微抿嘴笑了。
是苏安教授。
旁边的张文英奶奶立刻说:“这是你们苏奶奶的手艺,不说别的,当年在北城,你们苏奶奶的手艺简直一绝,全北城大学没有不知道她做饭特别好吃的.......”
“别提那什么北城大学了。”孙秀成突然道,“不是啥好地方。”
“老孙!”张文英瞪眼。
“我说错了吗?”他看向莫开,“小伙子,你是从哪里来的知青?”
“省城。”莫开急忙挺直了腰板,恭恭敬敬:“孙爷爷,我就是本省的人。”
“你没上过大学吧?”
“没有。”
“没上过,挺好。”孙秀成喝了口蛋花汤,啧了一声,“真香啊,多久没吃到鸡蛋了,我要是没上过大学,没教过书,也不至于几个月吃一次鸡蛋,而且这还是靠小谢接济。”
“但是......但是我想上大学。”
莫开的声音很小很平静,但仿若一道惊雷,炸得全桌人都动作一僵。
仿佛按下了定格键。
最快反应过来的还是孙秀成,他脸色都变了:“你想上大学?!”
“我......对,我想上大学,特别想上。”
莫开没想到这些话让面前所有老人都应激了似的,状态一下子都变了。
本来没有任何的人气儿和情绪,只有在谢成缺来时才会产生些许的波动,但在这一刻却都沸腾了起来。
“你为什么想上大学?”
“不不不......不行,现在的大学不如不上。”
“现在的大学和以前也不一样了!”
“现在不顶多工农兵推荐?哪有正常的大学,估计有的工农兵大学生连字儿都认不全吧。”孙秀成老人语气嘲讽。
“别想不开,孩子,万一打成反动。”
“现在很少能遇到那么想上大学的孩子.......”
只有张文英奶奶看向莫开,面色难掩激动:“你为什么想上大学,你是想走工农兵推荐?”
“不走工农兵推荐,我得罪了这边的大队书记,不可能给我推荐。”
“那你...?”
“我想高考。”
“什么?!!”
“孩子你是不是傻了,高考早就取消了,已经取消了十年了!”
“对啊,高考早就不允许了,小伙子,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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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只是觉得......”莫开低了低头,眸色平静而认真,“我只是觉得国家不可能永远这样子,中华崛起需要大量的人才,而不是推荐的工农兵。”
“什么意思?!”明明只是普通的几句话,却让面前的几个老人全都打心眼激动了起来,就连一直阴阳怪气的孙秀成老人,也微微变了脸色。
一下子被所有老人一起盯着,莫开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我......我没有特别的意思,也不是说他们不好,但是工农兵大学生中的很多人并没有太高的文化素养,也不会真正地在专业上钻研,甚至很多工农兵大学生上大学都不是为了学些什么,而中华的振兴需要大量的、真正的各行各业的专业人才......”
莫开顿了顿。
“尤其是理工科技方面,苏联、m国那些强国如此之强,不就是因为高精技术远超我们?!他们的大学的各方面体系那么完善,我们却远远不足,只有我们在这些方方面面都全面追赶、突破,才能真正地赶苏超美!实现中华民族真正的、全面的、伟大的振兴!”
莫开的话让所有老人黯淡了太久的眸光,隐隐冒出了星子。
仿佛一直死死压抑着的星火,从废弃荒芜、焦炭般的草原下面隐隐涌动。
“所以,只要中华需要崛起,或者说只要中华崛起,那么必然大量大学——真正的大学,要在之前就重启,才能培养出大量各专业的人才,高考一定会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莫开说完,有些腼腆地抿了下嘴角。
“当然,我......我只是这么想的,可能比较浅薄,如果有说的不对的地方,大家别笑话我。”
“笑话你?谁敢笑话你?!有几个人能有你这样的思想深度?!”孙秀成老人突然拍起了手,一直阴阳怪气的嘴也完全变了。
“你说得对,虽然太理想化,毕竟这些道理如果这些人懂,我们这些老家伙就不至于在这里改造了。”
“老孙,注意说话!”
旁边的高教授一下子脸色就变了,急忙左看右看,嘴里絮絮叨叨。
“什么叫不至于在这里改造,我们改造是必须的,我非常感激改造,这让我意识到了无产阶级的伟大,社会主义的必要,资本主义的可怕,我的思想敏锐程度得到了净化,我......我我.......”
莫开看着这样的高教授,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其他人本来激动起来的心情也微微冷静黯淡了下来。
孙秀成老人却对着莫开神神秘秘地招了招手。
“孩子,来,你跟我过来。”
莫开一愣,下意识看了谢成缺一眼。
谢成缺点了点头。
莫开急忙起身,跟着孙秀成教授走到了最寒酸的一个专门放杂物的棚子里面。
孙秀成教授非常谨慎地前后左右地看了一圈,才开始清理搬运角落的杂物,最后从所有杂物的下面翻出来了一个小布包。
他直接将那布包塞到了莫开的怀里。
“这些东西,你收着。”
“孙爷爷,这是什么?”
“别问了,你回去,等没人的时候,再打开。”
9. 第九章
一顿饭结束,几个老人对莫开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
如果说一开始的友好是因为莫开是谢成缺带来的朋友,但现在......
所有老人都把莫开当做了和谢成缺一样的,对于他们而言非常独特、可以深交的小友。
他们欣赏、喜爱、且打心眼里亲近这个思想意识超前、积极、且愿意在这个危险年代亲近他们的孩子。
“回去的路上小心点儿,别让人看见了。”张文英奶奶嘱咐谢成缺和莫开。
“那东西千万藏好了。”孙秀成爷爷也叮咛了第一百零八遍,“别让人看见。”
“对了,这两罐子辣椒酱你们俩带回去吃,我用棚子前面种的辣椒炒的。”苏安奶奶也走过来,将什么东西塞到了谢成缺手里。
“怪下饭的,地瓜梗里面加一点,都好吃。”
其他老人佝偻着腰,也都眸色慈祥地围在一边看着两人,身上破旧黯淡的黑灰褂子和牛棚周围的夜晚融为一体,像是在看要出门的自家的孩子。
莫开心底说不上来的酸软,胸口好像被加了醋和蜂蜜的温泉水泡皱了,只要一捏,水分就要从眼眶里蒸发出来。
“好,爷爷奶奶们,那我们回去了。”
“过两天我和莫开还会再来的,爷爷奶奶你们快回屋吧,外面怪凉的。”谢成缺拎着手里的东西,挥了挥手。
“走吧。”他对莫开说。
“嗯。”
两人从棚子后面绕了一圈,才回村尾。
快到谢成缺家里时,谢成缺打开了苏安奶奶递过来的袋子,发现里面不止有两瓶辣椒酱,还有一个小油纸包。
打开,居然是两个夹了辣椒炒肉末的高粱面黑豆饼子。
只不过,里面的辣椒几乎都被挑干净了。
“这......”莫开微微睁大眼睛。
“这应该是给你儿子带的。”谢成缺想起来,当吃饭时聊到莫开还有个三岁多的孩子后,苏安奶奶用勺子舀了一些辣椒炒肉末到饭盒里,说要给赵教授送饭。
但估计......
是挑辣椒去了吧?
莫开心口更酸热了,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感觉到谢成缺把那个袋子塞到他手里。
“收音机里面的那些材料,明天差不多能买齐。”
莫开一怔,随后,他猛然抬起头:“!”
谢成缺被莫开极其专注灿亮的眼神看得心尖控制不住地一悸,下意识偏过头,挪开了视线。
“我明天早上去镇上一趟,下午还是那个点儿,你来我家一趟。”
“好...好的!”莫开按耐下激动,使劲点了下头。
谢成缺是要和他合作了!
太好了。
太好了!!!
两人在村尾分开,猛烈的情绪冲得莫开脑袋混沌又激动,他脚步飞快地走在回知青宿舍的路上,几乎要飞起来。
一回去,他就猛然抱起了正坐在知青宿舍门口的小凳子上,焦急地等待着他的莫瓜瓜。
“宝宝!”
“爸爸——”瓜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脸上的小梨涡激动地绽放开来,小胳膊紧紧搂住莫开的脖子,“爸爸你回来了!爸爸!”
“莫开,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宋玉丰等人已经躺在了床上,但是都没有睡着。
“干活去了,庄家人喊我帮忙干活。”
莫开随口找了个借口。
没人怀疑,毕竟这之前也不是发生一次两次了。
“什么,你又跑去帮他们干活了?!你你你,你真是......”宋玉丰无语了。
像莫开这样的大傻子,真的不多了。
“干活值得这么开心?”陈康有点不信。
“当然,他们给了我吃的。”
“什么,吃的?!!”宋玉丰激动地一下子弹了起来。
“嗯,两个高粱面黑豆饼子。”
“砰!”宋玉丰“嘎巴”一下又躺那了。
有气无力,似乎被莫开气没招了:“两个破饼子,你激动个甚......”
“反正是吃的。”莫开抱着莫瓜瓜出去了,边走还边说,“走,瓜瓜,咱们看着月亮吃饼饼。”
“好!”莫瓜瓜可开心了。
小脸拼命仰着,满眼崇拜地看着爸爸。
只是当他真的把饼饼吃到嘴里,整个人却呆住了,小声音一下子要飞到月亮上去:“爸爸,这个饼饼——”
好好吃啊!!!
他从来——从来没有吃过,介么好吃的东西!
好像传说中的肉肉。
这是肉肉么,这难道就是肉肉!!!
“嘘。”莫开伸出一根手指,“瓜瓜,这是个秘密,只有爸爸和瓜瓜知道的秘密。”
“嗯嗯!”莫瓜瓜拼命点头,他拼命嚼着嘴巴里无比香的食物,看着温柔地抱着自己的爸爸。
只觉得,自己幸福得好像要昏过去了。
莫开看着仅仅吃到一口肉,就幸福得不可思议的瓜瓜,既开心又心酸。
他抱着瓜瓜,轻拍那瘦弱单薄的小脊背。
他会让他的宝宝以后每天都吃到肉的,以及......牛棚里的那群老人,他也会尽全力地接济。
莫开第二日一早,就带着瓜瓜一起上工去了。
起晚的宋玉丰像狗一样地在门口嗅了好久,眼冒绿光:“老陈,我怎么感觉我闻到肉味儿了呢?”
陈康没理他。
宋玉丰又闻了一会儿,使劲地吸鼻子。
吸着吸着,他突然崩溃了,猛地把脖子上的汗巾砸到了地上。
“妈的,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城啊!我真受够了!!!”
*
莫开又中规中矩地干了一天,傍晚吃完饭,就又狗狗祟祟地出门了。
他一路走走停停地来到村尾,在谢成缺家门口停了下来。
“叩叩。”
“吱呀——”
几乎是同时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莫开刚想说话,却在看清面前光景的瞬间,大脑宕机了。
谢成缺光着上半身,深深的人鱼线埋入裤腰,结实柔韧的麦色窄腰上涔着漂亮的汗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八块腹肌的腹肌线深深凹进去,不用动就能想象到会多么有力......
结实的胸肌更是宽阔灼烫。
热度似乎能越过空气,传到莫开的脸上。
眼看着莫开好像突然走了神似的,瞳孔涣散,唇瓣微张,谢成缺先是有点莫名,下一秒却突然想到了那日的画面。
谢成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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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微微粗重起来。
他的视线不自主地流连在莫开粉嫩柔软的唇瓣上,他还记得,那唇瓣呵出的热气是如何轻柔缠绵地打在他的下.腹......
明明那么轻,却比重拳要可怕,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
“大哥,谁来了?”一道声音突然从里面传出来。
“!”两人瞬间回神。
当莫开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脸刷地滚烫!
啊啊啊他怎么会又被谢成缺诱惑到,清醒一点莫开,这是个大反派啊,还是个会让爬床对象都很惨的、极端性冷淡的大反派!
但他面上毫无表情,故作镇定。
“我没来晚吧?”
“嗯。”谢成缺直接转身走了。
莫开松了口气,连忙跟着走了进去。
还好还好,谢成缺应该没有察觉出什么!
一进门,莫开就看到了从里屋冲出来的一个长得和谢成缺有五分相似的少年,少年身后的桌子上,摆着两三排收音机样式的盒子。
甚至都接好了天线。
莫开瞳孔一缩,脑子一下子从各种颜色小画面变得无比清醒:“你,你已经做好了?!”
什么情况。
图纸不是还在他这里么,谢成缺怎么就做好了?!
“嗯,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改进空间,如果没有,我就直接出货了。”谢成缺仿佛在说一件极为平静的事,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价格我准备定为十八,你同不同意。”
“十八?那么便宜?!”莫开微微瞠目,“那分成......”
“七三。”
“什么?七三?!!谁...谁七谁三?!!”
“当然我哥七你三了。”不等谢成缺说话,旁边的谢聪就接过了话来,一脸得意和狐假虎威,“怎么,你不同意啊,你不同意就走呗?”
“这是我的点子,我的图纸,我的技术!”莫开的火一下子蹭地冒起来了。
“什么你的技术,我哥那么聪明,还过目不忘,完全一个人悄悄做出来好不带你好吧,我哥还专门找你过来,我们够诚心了,你少不知足......”谢聪语速飞快,“何况我们还要出成本,出劳力,还要我们卖,负责担任各种风险,你知道这些人脉和风险值多少钱吗......”
“你们不能这样!我们当初说好了......”
“闭嘴。”谢成缺突然开口,声音很冷。
“听见了吗,我哥让你闭嘴。”谢聪洋洋得意。
“我说让你闭嘴。”谢成缺冷着脸,看着谢聪,“我让你说话了?”
“?”谢聪一脸不可置信,仿佛听错了。
谢成缺依旧面上毫无表情,他黑沉的视线扫向莫开,仿佛下一句就要说让对面的莫开打白工。
莫开的神经也一下子紧紧地绷了起来。
他吸了口气:“谢成缺,我们至少六......”
一个“四”字还没有出口,莫开就听到了谢成缺冷淡的声音。
“你七我三。”
“你不能不讲道义......啊?!”
莫开突然愣住。
“什什......什么?!”
他没听错吧?
他七......谢、谢成缺三?!!!
10. 第十章
“什、什么?我七你三?!”莫开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错,就像你说的,你的主意,你的图纸,你的技术,没有你,这个生意做不成。”
谢成缺声音平淡,仿佛一个极其理性的生意人,完全没有任何私人情绪和成本在里面。
他扫了莫开过分瘦薄的肩膀一眼。
“所以给你七,不过你也要承担成本。”
莫开看着谢成缺,脑海中闪过一阵轻鸣,眼神和心跳都缓和了下来。
如果说刚刚是又急又怒,现在就反而有点受之有愧了。
“不行。”莫开整理了心绪,摇了摇头。
“一个收音机十八元,七成是十二块六,就算去掉成本四块,大概也有八块六,但你们就只有五块四的分成,这也不公平。”
莫开不是喜欢占便宜的人,更不是头脑不清楚的傻子。
“你们的付出很大,我知道,你们不仅要出劳动力,还要提前垫付金钱成本,后面还要帮忙销售,更要承担被抓的风险.......只拿五块四的收益,太少了。”
莫开字字落地。
“我们五五分,去掉成本,五五分。”
谢成缺看着莫开。
“你想好了,七三开你能多拿不少,也能早点买上车票。”
“我不差这一会儿半会儿。”莫开笑了,“就五五。”
“好。”谢成缺眸光定定地看着莫开,“那就一言为定,每卖出五个一结,需要合约吗?”
“不需要。”莫开说,“我完全相信你。”
“大哥,咱们怎么能五五?!”旁边的谢聪急坏了。
他们担成本,担责任,还要出人脉出力气,他们要七一点也不多啊!
至少也得□□吧!
“你再说话,以后可以什么都不参与了。”谢成缺撩起眼皮,冷冷扫了谢聪一眼。
“!”谢聪顿时好似被掐了脖子的鸡,紧紧闭上了嘴。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了旁边,脸色愤愤,一个屁也不敢放了。
太离谱了,他大哥怎么这么向着这个莫开啊!
他从来没见过他大哥这么向着一个外人,以前类似的合作明明都是□□或者七三的啊,啊啊啊这个莫开给他大哥下了什么蛊???
得亏不是个女人,要不然他都要以为他大哥看上人家,要人家给他当嫂子了!
莫开倒是没有生气,他看了一眼那缩着脖子的少年,声音不温不火:“这收音机只要能卖出八个,我就能攒够车票钱了,等我回城,这收音机你们卖多少,利润都归你们自己,不再关我事了。”
“你,你要回城?!”谢聪一下子直起腰来了,眼睛铮亮,喜笑颜开,“不......不对啊,今年的回城名单不是早就披露了吗,该回城的人早就回了,没人接你吧?”
莫开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谢成缺。
谢成缺知道他有回城名额且被庄华兴顶替了,谢成缺弟弟咋啥也不知道?
看来谢成缺和他弟弟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说啊。
谢成缺脸色莫名沉了两分:“你不要后续的利润?”
莫开眨了眨眼:“这......毕竟不太方便么,而且到时候咱们都不在一个地方了,总不能让你们辛辛苦苦又担着风险地干完活,再把那么多利润寄给我。”
谢成缺给足了诚意,要给他七三,他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后续卖多少都考谢成缺他们自己的本事,靠他们自己辛苦,他又离那么远,没必要再拿钱。
“行。”谢成缺冷着脸,突然站起了身,“那你回去吧,我明天要出门,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我再联系你。”
“......行。”莫开迟疑着点了点头,“那我回去了。”
怎么回事,他怎么感觉谢成缺好像有点不高兴呢......
不该啊,他刚刚说的话明明对谢成缺更有利吧。
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大反派果然阴晴不定!
谢成缺这一出去,就用了一个星期。
莫开本想等着谢成缺回来,和谢成缺一起去一趟镇上,但谢成缺迟迟不出现,莫开就等不及了。
估摸着那个从省城来的包裹应该快到了,莫开直接旷了工。
得知莫开旷工的庄家人都兴奋坏了,以往莫开每次旷工都是因为要去镇上取包裹,然后再毕恭毕敬地给他们送过来,这次肯定也不意外。
而且吴静莲为了给他们赔罪,这次包裹里的好东西肯定更多!
“看来省城的包裹到了。”庄大嫂眼睛发光,上次吴静莲可给她送了一个雪花膏呢,那可是城里才能买到的金贵东西,她平时都不舍得用!
这次吴静莲最好也多寄来两盒,不然她可不会帮忙劝家里人原谅莫开。
“上次寄来了十块钱,不知道这次能有多少。”孙红红嗑着瓜子,吊着眼稍,“要是低于三十,那吴静莲可就太不懂事了。”
“三十的话,咱们又能买不少白面和肉了,妈,明天炖红烧肉吃吧,五六天没吃了,怪想的。”庄华高脸上的肥肉乱颤。
“哼,我不管,我要的确良裙子,上次我就说了,这次她要是不寄。”庄翠翠抬着鼻孔,”哼,那她以后干嘛我都不可能原谅莫开!“
“她肯定会寄,咱们就等着莫开带着包裹和那六枚鸡蛋来跪地道歉就行了。”孙红红拍了拍闺女的肩膀,“不过你也该减肥了,这么胖万一穿不下裙子怎么办,也不好找婆家!”
庄翠翠鼻孔朝天:“妈!她知道我的尺码,要是穿不下那证明吴静莲诚心找茬!再说了,我又不在村里找婆家,我以后要到省城找,省城里肯定喜欢胖的,我这样才有福气!”
说罢,她又补充了一句。
“莫开只下跪可不行,他要是不老老实实给我磕头,我可不会原谅他!”
“跪下就行了,磕头无所谓。”孙红红大度。
要是知道庄家人在讨论什么的莫开怕是要笑岔气了。
人啊,怎么能把一半脸皮撕开贴在另一半上面——一边不要脸,一边二皮脸呢?!
镇上距离黄华村有三四公里,莫开带着瓜瓜走了一个小时。
一到镇上,莫开立刻就直接去了邮局。
他径直走去查询窗口。
“同志你好,我想查一下,有没有我的包裹。”
邮局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多点的中年大姐,头发烫着时髦的卷儿,眉毛描得细细的,皮肤也没什么斑点,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一个红色的毛衣,那叫一个精神又体面。
和村里的人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大姐极其不耐地撩起眼皮,刚要开口,眼神却在接触到莫开的脸时情不自禁地一亮。
那原本的不耐烦瞬间就变成了温柔和煦,眼睛也弯了起来。
“这位小同志,你是哪里的地址?其实你不着急的话,可以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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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邮递员给你送过去的。”
“姐姐,我有点着急,我是黄华村的,包裹是省城来的。”
“哎呀,我都多大了,你还喊我姐啊。”女人顿时眉开眼笑的,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哪能呢,姐姐您一看就不大啊,有三十岁?”
“哎哟,明年我都四十五了!”女人笑得那叫一个合不拢嘴,脑袋上的卷卷一颤一颤,声音都带上波浪线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年轻啊。”
“哎呀,姐,你有四十五?!不可能,你说你三十五我都觉得你说大了。”
“哎哟......你这小伙子也太会说话了。”大姐被夸得心花怒放,非常积极地让同事帮忙查找有没有省城来的、寄去黄华村的包裹。
“有一个。”一个中年男邮递员从后面的一大堆包裹里,翻出来了一个,“今天正准备送过去呢,收件人叫.......”
“庄华兴是吧?”莫开说。
“对对!庄华兴,你是庄华兴?这是你的包裹?!”
“对,大哥,直接给我吧,不用你送了。”莫开按耐着激动,微笑着说。
好大一个包裹!
他看到了,好大。
里面绝对有不少好东西,估计还有不少是用他妈的小金库添补的!
“行,那你出示一下身份证明。”
莫开从怀里掏出□□。
当初庄家人要庄华兴顶替他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两套□□。
如今,莫开就是庄华兴。
莫开出示了身份证明,对面立刻就把包裹给莫开了,莫开和那个大姐打了招呼,就快步带着瓜瓜离开了邮局。
“哇,爸爸,这是什么呀?”瓜瓜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包裹,他用小胳膊努力举了一下,“好沉呀!”
“是好东西。”
莫开激动地牵着瓜瓜的手,走到一个没人的巷子里,将包裹放在了地上,掏出怀里的剪子,直接就剪开了。
“撕拉——”
包裹箱子上的胶带被剪开了,莫开双手握住两侧,使劲一掰。
下一秒,莫开的眼睛就亮了,只是细看的话,会发现那发亮的瞳孔深处,尽是讽刺和冷意。
这箱子光是最上面一层,就摆满了满满一层精心包裹的油纸包。
莫开挨个油纸包拿起来,发现光是昂贵的大白兔奶糖就有两包,红糖两包,硬糖一包,其余的居然是袋装的麦乳精!
再看油纸包下面,居然还有一层,全是省城的特产,干熏烧鸭两只,双黄咸鸭蛋十枚,省城糕点铺的老铺点心两包,甚至.......还有一件被精美的塑料包装包起来的白底黄花的的确良衬衫裙?!!
莫开越翻,脸上的喜悦越淡,眸底的冷意和讽刺似乎要化为水滴洇下来。
呵,呵呵.....
可真是他的好妈啊!
这赔礼备得多精心多大手笔啊~
明明自己的亲儿子饿得极端营养不良,被一场小小风寒就能夺走性命,却得不到其半分的关注和疼爱,可一直欺负自己儿子的庄家人被红烧肉卡着了,她都得连夜赶回来,亲嘴把那痰和肉给吸出来!
莫开一直放下翻,翻到了鸭蛋下面藏着的一个薄薄的信封。
莫开眼神一变,立刻将那信封抽了出来,按耐着剧烈的心跳正要打开,一道带着哽咽的尖锐哭叫突然从巷子口传来。
“你你......你别过来——!!!”
11. 第十一章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就因为我不给你买新皮鞋,你就在这儿跟我闹脾气?!”又一道苍老的女人声音传来。
带着隐隐的哽咽和掩饰不住的痛心失望。
“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你爸爸出事还在医院,你弟弟也生着病,这马上要冬天了,家里连买煤的钱都没有,你干什么非要那鞋子?!那是咱们家能买得起的么,跟我回家,现在就回家——!”
“你别拉我,你放开!”女孩声音陡然尖利。
“你怎么还在闹腾,家里这么多年什么都愿意给你,可现在家里出了事儿,你怎么就不体谅一下父母?!”
巷子口很快就聚集起来了一批人,指指点点。
“这什么孩子啊,这么自私不孝,真应该拉出来当反面典型......”
“就是啊,太不懂事了!”
“你看看这女孩身上还穿着的确良裙子呢,看来就是因为平时家里对她太好了,养成白眼狼了!”
“早就说了,孩子不能惯,得多打,棍棒底下才出孝子。”
“......”
“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女孩急了,声音越发地高了,带着哭声,“你放开我,我要找我大伯——”
“说你两句,你连我这个妈都不认了是吧,大家说我这是什么命啊,一直把这女儿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结果就因为不给买新皮鞋,就连我这个妈都不认了......”
女人哀嚎大哭。
“你的大名许安是你爷爷给取的,小名平平是我给你取的,就是图你一辈子平安,结果你现在连妈都不认了啊。”
顿时,众人的指责都越发响了,脸上也带了怒意和嫌恶。
都自发地帮忙堵路,不让女孩离开。
“你这也太自私了,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不懂事!”
“不孝女,白眼狼,没有你爸妈哪有你!”
“你这妮儿的良心哪去了,你爸爸和你弟弟还那么需要钱治病,你是想你爸你弟死吗?太恶毒了!”
“绑起来拖回家算了,大妹子,你这闺女太自私,得绑起来拖回家好好教育!”一个老太太突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拿了一捆绳子就递了过去。
“谢谢大家帮忙,谢谢。等我把我闺女带回去,教育好了,到时候会再来向大家感谢。”中年女人眼睛通红,满脸感激,她死死抓着姑娘的手腕,拿着绳子就开始和老太太一起捆。
“我不认识你们,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她才不是我妈,她知道我名字也是她之前套的话,救命啊——”
女孩疯了似的大喊,哭嚎,可所有人都在用看欠教育的不孝子的眼神看着她。
“太恶毒了。”
“这孩子废了!早知道生出来就该溺死!”
“等一下——”
就在女孩马上要被绑上拉走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从巷子里面传了出来。
满脸眼泪的女孩刷地看了过去,只见一个长的无比好看的青年左手拎着一个行李包,右手牵着一个孩子走了出来。
那绝望殷红的眸底,突然升起一股希望。
可不等她张嘴求救,就又听到那长得无比好看的青年说。
“这么恶毒不孝的女孩,我还没见过呢,婶子,你这命真苦啊。”
那中年妇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一脸苦涩地说:“她是我闺女,我也不能不管,我一定好好教育,以后都好好教育......”
旁边的老太太立马接话:“可得好好教育!大妹子,来,我帮你搭把手。”
“借过借过啊。”
莫开拎着行礼袋,牵着瓜瓜的小手,飞快地从巷子口的人群里穿了过去,嘴里还嘟囔着,“哎呀,可别让这女孩摔地上了,摔地上挣扎的话可比过年的猪都难按。”
顿时,女孩一下子摔倒了地上,疯狂地挣扎哭嚎,极其哀惨地大叫。
“救命啊,救命,她是人贩子,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
莫开已经抱起莫瓜瓜,飞快地跑到了另一条小街,然后极速冲进了一个国营商店。
冲着里面的店员就道:“同志您好,我要一包奶粉!”
“什么牌子的?”柜台里的男售货员顿时道。
“什么牌子都行,哥,我有点急事儿,求你帮个忙,帮我看一下孩子行吗,谁来都不能接走我儿子啊,我几分钟就回来!!!”
说着,莫开就飞速冲了出去。
“哎你——”男售货员在他身后想喊奶粉还没付钱呢,但一想到奶粉他也没拿走,就又咽了下去。
一低头,和睁着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的瓜瓜对视了。
瓜瓜努力伸出小手:“叔、叔叔你好,我就在这儿待一会儿,我会很乖的,您需要帮忙吗?”
男售货员心口不受控制地猛然颤抖了一下。
妈的,这小孩......
还怪可爱的!
邮局和警局在同一条街上,莫开记得,他从邮局出来的时候,就瞄到了。
还好距离这里都不远。
他一路用最快的速度飞奔,五分钟后终于冲到了警局门口。
扯着嗓子就喊:“警察同志,我要报警,有、有人贩子要拐卖年轻妇女!”
“什么?!”里面顿时出来了一个端着茶缸子的大汉,眼睛瞪得像铜铃,“哪里?!你确定?”
“我.......我确定!”
莫开气喘吁吁。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不对劲,但是他当时没法儿当场揭穿。
第一,其他人都被人贩子骗住了,洗脑了,不会相信,也不会帮助他。
第二.......
他注意到了这人贩子根本不止一个人!
那个中年女人,那个老太太......甚至,甚至还有人群里的两个拱火的男人,都是。
甚至他注意到了他说“等一下”的时候,那两个男人脸上闪过的狠色,手也悄悄伸到了怀里。
他瞬间就脑子一紧,转了话风。
他的确会竭尽全力帮助人,但是不能以他和瓜瓜的生命为成本。
万一他惹怒了这些人贩子,等到没人的时候,这些人贩子要伤他和瓜瓜,他该怎么办?!
“在哪儿,带我过去——”
“有、有四个人!!!起码四个人!”
“什么?”中年大汉顿时变了脸色,他瞪着眼往屋里喊了一嗓子,“王超,孙丽,现在,跟我出警——”
几个警察骑小自行车,速度比莫开的两条腿快多了。
不到五分钟,就看到了那熟悉的人群。
“就在那儿!”
莫开坐在中年大汉的后车座子上,对着前面的一堆人群急急指了过去。
然后,他跳了车。
“你干什么!”那中年男警吓了一跳。
“我,我就不过去了,警察同志,我儿子还在别人那儿。”
反正该描述的信息他刚刚在路上已经描述完了,他没必要一直跟着了。
何况......
他也是真怕还有什么“漏网之鱼”,藏在暗处盯他!
莫开跳车跳得太急,差点摔倒,好在这具身体这两天情况已经好了很多,他没有两眼发黑地摔在地上。
莫开急匆匆地赶回国营商店,刚进门就看到了正拿着扫帚跟在男售货员身后、努力想要帮忙打扫的小萝卜头。
“爸爸!”莫瓜瓜一下子就看到了爸爸,眼睛一下子晶亮,他丢下小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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帚,飞快地倒腾着两只小短腿,朝莫开跑来。
莫开一下子松了口气,抱起了瓜瓜,在那小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口。
瓜瓜顿时开心得咯咯笑,小梨涡像小花一样开了出来,小耳朵通红通红的。
“爸,爸爸......”
男售货员也转过了头道:“你儿子怪可爱的。”
“谢谢。”莫开笑着说。
“你奶粉还要么?”
“要。”莫开点点头,“这奶粉多少钱?”
“三块九。”
“三块九?!”莫开瞪圆了眼睛。
这么小一包,刚手掌大,价格都快赶上一个星期的工钱了。
谁说这个年代养孩子便宜的?
不过给瓜瓜花多少他都不嫌贵就是了。
“您等一下,我找找钱包。”莫开转身翻起了行李袋,在最里面的夹层里掏出那个还未来得及打开的信封。
他吸了口气,直接撕开了最上面的被胶水黏住的封口。
里面顿时透出来隐隐的墨蓝色。
莫开拿手一捏,抽了出来。
崭新的大团结赫然出现在手中,上面的“拾圆”字样清晰显眼。
用手一撮,下面又出现两张。
三十元。
三十元!!!
除了那一大堆昂贵的好东西,他那个好妈居然还送来了三十元!
莫开看着手里的钱突然笑了,只是笑得越发讽刺。
一股难言的酸苦委屈从心口窜出,铺天盖地地蔓延向四肢百骸,仿佛原身残留的意识,在遏制不住地挣扎、痛苦......
让莫开的眼眶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
他吸了口气,死死压住那些情绪,将一张大团结递到柜台上。
“同志,刚刚那个奶粉,拿两包!再来一包牛肉干,对,就大白兔奶糖旁边那个——”
莫开买好了奶粉和牛肉干,就带着瓜瓜直奔镇上的国营饭店。
他现在有钱了。
他不但要吃好的,还要吃油汪汪的!
他要吃各种大鱼大肉,还有大米饭,白面馒头,以及各种精面饺子!
国营饭店几乎是镇上最气派的建筑,足足有个两层,莫开远远就看到了,他一路飞奔,在踏进大门的时候,脸却嘎达一下绿了。
等等,他是不是忘了什么,现在来国营饭店吃饭是不是也要粮票?!
如果他用钱问别人买,能买到么?
“您好,同志,您要打包的一斤三鲜饺子和红烧肉都打包好了。”一道清脆好听的女声传来,莫开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无比羡慕嫉妒恨地往那边看去。
靠,什么土豪啊,一斤饺子?!
还有红烧肉!
这得多少粮票。
结果下一秒,莫开愣住了。
只见一个无比熟悉的帅气身影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旁边的年轻女服务员满脸笑容和娇羞地将手里打包的东西放到桌子上,无比有耐心,完全没有他曾经看到的一些小说里那些国营饭店服务员高傲看不起人的嘴脸。
“同志,这是打包给家里的老婆吃的吧?你人可真好,真顾家。”
莫开瞪圆了眼。
谢成缺也看到了莫开,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一向冰冷、无甚表情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自在,好像更黑了。
“我没结婚。”
“你没结婚啊,也没对象吗?”女服务员旁敲侧击出了想要的答案,一下子更积极了,笑得越发羞涩。
谢成缺没有再回答,也没给服务员一个眼神,直接站起身,走到了莫开面前。
声音冷淡。
“我刚回来。”
说罢,又补充了一句。
“也没吃饭。”
12. 第十二章
莫开看着直直向他走来的风尘仆仆的谢成缺,莫名心跳空了一下。
一个星期不见,谢成缺胡子都长了很多,浑身的尘土味儿还未洗去,上衣在身上空荡荡地挂着,整个人好像瘦了一圈。
只有那双深邃锋利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沉锐。
莫开还没张嘴,就忍不住“咕咚”咽了一口口水。
“!”
他耳朵瞬间红了。
可恶。
这红烧肉闻着也太香了,他这身体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肉,上次在牛棚那吃到的一点点也根本不顶事儿,不能怪他没出息啊啊啊......
“吃了饭再一起回去吧。”谢成缺不等莫开说话,直接又从兜里掏出了半斤粮票和一块二毛钱,让服务员加了两碗米饭,以及一份西红柿炒鸡蛋。
莫开没有拒绝,只是有点感动。
谢成缺其实真的是个大好人!
尤其,当莫开真的把红烧肉吃到嘴里的那一刻——
油亮棕红的红烧肉软糯油润,入口即化!咸甜鲜美、极其浓稠的酱汁包裹在每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肌理中,随着牙齿的轻咬,酱汁和肉汁一起爆开,浓烈的肉香如同核.弹,香得莫开的每一个味蕾、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
莫开满足幸福得热泪盈眶,眼泪差点飙出来。
“爸爸,好......好好吃哇,好好吃——!”
从未吃过红烧肉的瓜瓜更是吃得幸福得要飞起来了,蜡黄的小脸上全是不可思议。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莫瓜瓜小嘴飞快咀嚼着嘴里的红烧肉,小手努力握住使用得并不娴熟的筷子,把碗里最大的那一块红烧肉,夹到了莫开的碗里。
“爸爸,好好吃,爸爸,吃大的肉肉!”
莫开更感动了。
呜呜他的好大儿!
别的孩子要是吃到从未吃过的极其好吃的东西,能分享都不错了,但他的瓜瓜永远是想把最好的先给他。
每一次。
“爸爸吃着呢,瓜瓜不用给爸爸。”莫开将红烧肉重新夹了回去,又给瓜瓜的米饭上浇了一点红烧肉汁。
“瓜瓜多吃一点,才能长高高,以后才能保护爸爸。”
“那,那我要保护爸爸!”莫瓜瓜顿时眼睛发亮地握住了小小的拳头。
“乖。”莫开揉了揉瓜瓜的头发,没注意到有人的视线落到他的脸上。
他一抬头,那视线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
仿佛从未投来过。
两大一小把一大盘红烧肉、一盘番茄炒蛋还有一斤饺子两碗米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这是莫开最幸福的一天。
幸福到他忍不住想哼歌。
谢成缺从未听过这个旋律,忍不住问出了口:“你在唱什么?”
“金蛇狂舞啊,每年春晚都......”莫开突然眨了眨眼,急忙刹住话头,“咳咳,那什么,就一段在我们那儿很火的歌,不重要。”
谢成缺的眸底微微沉了下来。
莫开毫无所觉,转过头笑着说:“一会儿去你家吧?”
知青宿舍可不适合分赃。
而且他想把那包裹先放到谢成缺那儿呢。
“我那儿一会儿有人。”谢成缺冷淡地说。
“啊?什么人?”
“你不认识的人,不重要。”谢成缺加快了步伐。
莫开一愣,莫名感觉谢成缺好像有点不高兴。
“谢成缺,你是不开心了吗,为什么啊?!”温柔小狗选择打直球。
谢成缺冷着脸,一言不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听到莫开刚刚那句明显很隔阂的话,就是很烦躁。
可现在他更烦躁了。
他为什么会因为莫开的一句话就那样,简直莫名其妙。
更莫名其妙的是,他现在居然好像又好了。
谢成缺突然转身:“你很在意我开不开心?”
“在.......在意啊。”莫开下意识回答。
别说他现在把谢成缺当朋友了,就算不是朋友,他也很在意一个大反派开不开心的好吧?!
毕竟这可能影响到他的生命安全。
“直接去我家吧。”谢成缺说完,一把将莫开手里的行李袋拿了过去,大跨步往前走。
莫开一愣,刚想说你家一会儿不是来人么,但又乖乖闭嘴了。
算了,大反派阴晴不定的,说啥听啥吧~
谢成缺家里没人。
几人一进去,谢成缺就把门反锁了。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这次卖出来的所有利润,你数数吧。”
“这、这么多?!”莫开不可置信,心脏狂跳。
他以为谢成缺一次性能卖出五六个就算不错了,十个就是绝对的超常发挥。
可现在......
他怎么感觉这信封里起码有个小二百?!
莫开拿起信封,抽出了里面的钱,整整齐齐的一摞大团结快要晃瞎莫开的眼。
他颤抖着睫毛飞快一数,不敢相信自己数到的数字。
“三.......三,三百五十三?!”
“一共卖出二十二个,一共收益是三百九十六,刨去我在几个地方来回奔波的车票,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就剩这个数。”
谢成缺语气平淡。
“你太厉害了,谢成缺,你太厉害了!”莫开却激动坏了。
七十年代,大部分令人羡慕的铁饭碗工人一个月也就三十块钱,农民更少了,一个月能有十块钱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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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就算不错,像是那些能坐上小汽车的、住家属院的干部,一个月才一百多块!
可谢成缺,一个星期,就赚了三百多!!!
他简直是.......
天才!
“刨去成本,没有多少。”谢成缺并不激动,最近革.委.会好像疯了,突然开始严打,导致他的一些人脉断了,卖收音机的时候也收敛了很多,很多能做的生意都没有做。
否则远不止这个数。
“刨去成本也有二百六十五,已经很多了。”他这么一次,就攒够了回省城的钱了!
莫开激动得手指都有点颤抖。
“再去掉你之前借我的打针钱,还有刚刚的吃饭钱.......”莫开抽出了一百二十五,剩下全部推给了谢成缺。
谢成缺眼神微沉。
“打针和吃饭加起来也不过六块。”
“但是你这些天出去,还有其他的吃喝住行花销......”
“不必,这些我都从利润里扣完了,而且你要是真的不好意思,等去省城的时候,你可以包了我的吃喝。”
“啊?”莫开一怔。
什么意思,谢成缺也要去省城吗?!
“砰砰!砰砰砰!”
不等莫开问出嘴里的话,一道剧烈的砸门声突然从外面响起。
尖锐得意又幸灾乐祸的声音紧随其后。
“莫开,你出来,莫开!我看见你了——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和谢成缺一起投机倒把!你们必须现在出来接受检查!!!”
这声音......
庄翠翠?!!
莫开眼神一变,下意识一个箭步,将手里的钱全部塞到了行李袋里,有些着急:“不好,这些藏哪儿比较合适?”
谢成缺一把将莫开手里的行李袋袋子握住,定定地看着莫开。
“你本来要和庄家还有你那个省城的妈闹掰,是吧?”
“啊?什么?!”
“如果一会儿我说的话让你们彻底闹掰,你介不介意?”
“不介意,但是......”
“那就够了。”谢成缺直接将莫开那部分的钱抽出来了大半,然后转身进了屋。
十几秒后,他走了出来,拎着行李袋,径直去开了门。
门口,赫然站着一群庄家人,他们讨好地围着两个戴着红袖标的中年男女,在他们所有人身后的,站着莫开无比熟悉的一张面孔......
莫开脸色难看。
“陈康?!”
陈康眼神有点闪躲,没有看莫开,走到那戴着红袖标的两人旁边。
“莫开床底下好像还藏着反动的东西,我看到他去村......村尾后面了,那边是一群臭老九,回来的时候他带来了一些东西,我严重怀疑是、是一些反动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