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万万不可!》
2. 第 2 章
以己度人?
沈恋困惑地仰头与男宠对视,企图从男宠不满的表情中解读话语含义。
失败。
沈恋从小就不擅长实时判断社交中的潜台词,需要回家后反复复盘才能搞明白。
他很担心这种迟钝影响别人对他医术的判断。
绞尽脑汁地思考片刻。
隐约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男宠似乎认为“半炷香”的时间太短了。
为什么呢?
缝合手术不是越快越好吗?
难道这男宠觉得缝合太快是不够用心,所以指责沈恋对他怠慢?
原来如此。
懂了,全懂了。
他的社交能力又精进了,月薪扣到八百也不是白扣的,可见还是涨经验了的。
但是如果是伤口撕裂,这男宠怎么能姿态悍然,不畏风雪的站在这里这么久?
或者其实他只是肾亏?
不举?
难言之隐?
这家伙姿态高高在上,明明急着召见太医看病,还不自己详细描述症状。
就算是望闻问切还有问答环节呢,这男宠一脸拽兮兮的,沈恋都不敢细问,这是要考验他“望闻”实力吗?
单看气色,这男宠脸色看着气血很好,还真看不出肾亏。
也不像不举的样子,看起来很举,举得不行。
没病还传太医来干什么呢?
会不会是那方面运动太频繁,导致黏膜充血破损?
破案了。
年轻人,肾功能再强,物理层面过度磨损也会受不了。
如果是这个问题,沈恋的问诊就得主动坦然一些,因为病人往往对这类病症难以启齿。
于是恢复了医生的专业态度,沈恋坦坦荡荡地询问:“公子气色瞧着还不错,是否因操劳过度导致隐痛不适?昨夜被殿下宠幸过几回?是当时就感到不适,还是……”
【滴————————】
【生命线评估高危警报】
【请宿主立即停止交流】
【请宿主立即停止交流】
【请宿主立即停止交流】
“噢!”话说一半,沈恋忽然皱眉痛苦地双手摁住太阳穴,甩了甩脑袋。
奇怪,自从穿越过来送了个新手大礼包就一直装死的系统,此刻忽然发出尖利的鸣笛声,反复播报着同一句话。
停止交流?为什么?
刺耳的锐鸣与突然的头痛让沈恋死死闭上眼。
刚好错开了面前男人注视他的眼神。
原著里的祁王谢渊,多数是在闪击敌军得手时,才会露出这种毫不克制的杀气。
他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被殿下宠幸过几回?
这个人居然编排他和他三皇兄有那种龌龊行为。
祁王还没开口问罪,沈恋忽然捂着脑袋,一脸茫然地哼哼起来。
这种求生手段还是第一次见识。
谢渊眯起眼观察他表情,沉声问:“你是什么人?”
脑袋里的爆鸣声突然停止,让沈恋听见了对方的问话。
剧烈头痛尚未全散,迷迷糊糊中,把古代礼仪抛去脑后,开始展露诛九族级别的社交技巧。
拍了拍腰侧的药箱,沈恋语气强硬:“我是太医院的沈恋,院判说了,以后由我负责熙王府出诊,虽然我只是个医士,但也是去年第一名考进太医院的医士,手艺尽管放心,这天气实在太冷了,进屋细说。”
“第一名?”谢渊垂眸注视他:“可惜了,天妒英才。”
“可惜?”沈恋仰头迷茫地与男宠对视。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是说他这样的神医只是底层工资八百块的医士很可惜吗?
确实可惜。
但是这不能用天妒英才来形容吧?
搞的跟他要英勇就义了似的。
宽宏大量的沈医生决定不跟病人计较,转身朝暖阁门廊走去。
亮明了身份,顺理成章该进屋享受暖气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肘被一把捏住,缓慢但无法挣脱的力量将他拉回男宠面前。
“我没准你退下。”
沈恋惊讶地抬头。
男宠很不好惹地垂眸盯着他。
近的距离,危险的眼神,如果是在电影里,要么是打算接吻,要么是打算杀了他。
沈恋不能接受这两者间的任何一个选择:“你到底需不需要治疗?”
男宠还没回答。
三皇子谢珩突然闯进这片安静的别院,一边跑一边喊:“太医?太医!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阿瑾都疼得下不了床了!”
沈恋胳膊上那只手忽然松开。
侧眸看向狂奔而来的三哥,谢渊垂下手臂,但没有后退,身影依旧笼罩着太医院的年轻小医士。
来不及反应,男宠刚松开手,三皇子就箭步上前,弯腰把沈恋拦腰扛上了肩膀。
眼前景象反转,沈恋的视线与男宠颠倒交汇。
奔跑中的三皇子带着他飞速远离,那个男宠立在原地,对他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后会有期,沈大人。”
-
辉宁苑的厢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膏味。
沈恋都能凭气味判断出这膏药的成分。
镇痛的成分占比好高,居然还疼得下不了床,要么是病人问题不小,要么是上一任主治医师没有对症下药。
好在王府里“暖气”开得很旺,就算味道刺鼻,沈恋也感觉如沐春风。
被三皇子放下来,还没站稳,沈恋就看见了床上那位真正的任务目标。
这位男宠长相就很符合沈恋对于基佬的刻板印象,是文弱书生的气质,五官清丽秀美。
跟刚才那个坏脾气的男宠气质完全不一样。
而且这才像病患的样子。
他脸色惨白,腰间贴了几片黑乎乎的膏药,身体僵得像一块木板,笔挺着趴在床上,腰部以下盖着看起来是真皮的羊毛毯子。
床边站着两个神色不安的侍从,其中一个手里还端着药碗。
三皇子迈开长腿大步走到床边,急问男宠刚才那阵剧痛发作有没有过去。
阿瑾抿了抿干涩发白的嘴唇,吞咽一口,气若游丝地逞强:"没事的,殿下,上回太医都说了,躺半月便好了,您忙去吧,别耽误正事。"
“我还能有什么正事?”三皇子没好气地低声叹息:“连太医院的人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此前打发来的那医士便是个一窍不通的,说是躺半月就好,哪有越躺越严重的道理?我派人让他们换个老资历的太医来府上,今儿居然来了个更年轻的毛头小子。哼,我明儿一早就亲自去一趟太医院,问问崔院使,是不是我熙王府不配召见太医了。”
“慢着。”沈恋听不下去了,赌上八百块工资的职业生涯,上前提出质疑:“殿下,我这都还没出手,您就准备差评投诉了吗?这位公子频繁发病,该是上一任医士的锅,您不能特地忍到我的回合再发火,这不合适。”
三皇子和男宠疑惑的目光同时看向沈恋。
这家伙在说什么?
怎么言辞怪怪的?
此前医术不行的废物就算了,这又派来个脑子有问题的?
眼见三皇子深吸一口气即将大发雷霆,趴在床上的男宠却及时按住三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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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手,替那小太医求情:“这位太医想必是说他尚未施展身手,似是胸有成竹,殿下稍安勿躁,不如让他替我瞧一瞧。”
三皇子回过神,“是,是。治病要紧。”
但他显然不相信一个看着如此年轻的医士能带来什么转机,仍旧压抑着对太医院的不满斜眼瞪了沈恋一眼:“请吧,太医,我会坚持等到你束手无策跪地谢罪再发火。”
沈恋心如死水。
他能听出这是一句威胁,太医院其他上司也经常用这种嘲讽的口吻提前预订惩罚。
那又如何呢?
他就只剩下八百块工资的额度够他们发火了,爱咋咋地。
走到床边,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药箱放在床边的小矮几上。
没有开箱,先低头仔细打量男宠的背脊。
阿瑾也好奇地昂首偏头,打量这小太医。
这小太医年龄最多二十出头,显然不可能有什么深厚的医术经验。
但这个小太医眼神极为专注,像是真把他这男宠当成十分要紧的病人看待。
不像此前的那群太医,虽说嘴上恭敬,每次问诊动手时,都难掩对他的嫌恶鄙夷。
阿瑾下意识对他抿嘴笑了笑。
沈恋并没有回应这男宠莫名的示好,眼睛完全锁定他姿态不太对的腰部患处。
“伤处疼了多久?”沈恋弯身歪头,换角度观察患者姿态重心压在哪里。
阿瑾刚要开口,旁边服侍的侍从了如指掌地解释:"回大夫的话,宋公子的伤是半月前落下的,上一位医士说是闪了腰,开了活血化瘀的方子,又贴了膏药,当时可是一脸笃定地打包票,最多七日就不痛了,好生修养半个月便可行动自如,这如今……"
沈恋抬了下手,示意无关人等闭嘴,让患者自己思考,详细回答。
老侍从的脸一僵。
这小太医,资历没有,派头倒是不小。
沈恋回头与阿瑾对视,严肃地询问:"疼的时候,是一整片疼,还是有一个具体的位置点特别疼?"
阿瑾想了想:"感觉,是凝聚在一处……就在这里。"
他艰难地反手探向身后,手背在右侧腰臀交界的位置上下滑动,寻找更准确的痛点。
沈恋问:"躺着不动的时候疼不疼?"
"不怎么疼。"
"做什么动作的时候最疼?"沈恋做了个手势,指挥周围的病人家属,辅助病人翻身尝试摆弄姿势。
周围侍从惊呆了。
这个毛头小医士,刚才对着三皇子,做了个非常有气势的指挥手势。
哪怕是万岁爷,平日里当众对待儿子们也没这么傲慢啊!
好在三皇子压根没明白沈恋刚才做了个使唤他的手势,比较缺少这方面经验。
他以为沈恋只是太紧张,活动手脚时有点抽筋,才突然哆嗦着抽搐两下。
所以三皇子没动。
但阿瑾已经理解了沈恋的意思,是想要他摆一个触发剧痛的姿势。
"就是这样翻身的时候。"阿瑾说着,抿着嘴努力侧过身,“嗯……”
“不可乱动。”三皇子不乐意了,赶忙伸手捂住阿瑾侧腰患处:“仔细伤处又发作。”
“没事的。”阿瑾喘息摇头。
沈恋此时却迈步往床尾走了两步,毫无预警地,一手托起阿瑾的右腿膝盖部位。
"啊!"阿瑾惨叫一声。
三皇子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沈恋的手腕,"你干什么?"
沈恋整个人被他猛地拉开远离患者,茫然看向三皇子:“治病啊?这膏药乱贴了半个月,再不治,骨头可真要落下病根了。”
3. 第 3 章
这医士年纪小没经验就算了,也没指望他能解决病痛,只等着他换副止痛膏药,缓解阿瑾的痛苦。
不料他这般没轻没重,把阿瑾弄得更痛。
“治病就治病,你不先号脉,掰他伤处作甚?没见阿瑾都已经疼成这样了么?”三皇子都急眼了。
沈恋没啥表情,与暴怒的基佬皇子对视。
在想怎么解释。
直腿抬高试验很容易能确认患者的疼痛究竟是不是闪了腰。
要真是闪了腰,腿抬到七十度也不会显现出放射性剧痛,顶多是感觉大腿后侧腘绳肌紧绷。
更何况之前的太医按照闪腰治疗了半个月一点都没好转,显然得先找出病因。
问题是很多学术词汇这个时代还没出现,坐骨神经可能说法也不同,都得换个说法,得想想措辞。
屋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侍从们噤若寒蝉,现在年轻太医这么拽的吗!王爷都发飙了他还不求饶!
三皇子的忍耐濒临极限,一句“来人”已经到了嘴边。
“如果是闪了腰,不会因为这个角度方向的抬腿产生剧痛。”沈恋慢一百拍地认真解释:“他这疼痛和气血关系不大,号脉很难找出问题源头。”
“那你这么动他痛处,就能找出问题了?”三皇子眯着眼质疑。
“对。”沈恋点头:“方才我抬他右腿,只要牵拉到腰臀大筋,便会引发剧痛,症结显然不在腰上,腰痛只是因为放射性痛。”
缓过劲的阿瑾满脸细汗,虚弱地伸手拽了拽三皇子衣摆,显然是劝他不要动怒,还气若游丝地附和医士的话:“殿下,您别心急,这位小医士说得有理,方才那么一抬腿,剧痛处确实不在腰,是一根筋被牵扯,一直扯到脚后跟,不是腰痛……”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能治吗?”
“请殿下先放开我。”
三皇子急忙松开手。
沈恋揉了揉手腕,活动了一下,看向患者伤处,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低声道:“骶髂关节错位?”
比撕裂伤缝合简单多了。
这就不用他贡献初次外科手术经验了。
“什么关节错位?”三皇子侧耳追问。
这年轻医士神神叨叨,说出的话都听不懂。
“就是这位置,”沈恋指了指阿瑾后腰两块骨头连接的地方,“错位了。就像您府门口的石狮子,底座稍微歪了一点点,上面的狮子怎么摆都不正。这骨头卡住了大筋,光给他贴膏药、喝汤药,就像是给歪了的石狮子刷漆,很难起效。”
“我当然知道错位是什么意思,”三皇子当即转头下令:“快去太医院,派个有经验的正骨老医士来。”
“慢着。”正在活动手腕的沈恋忙道:“正骨老医士不正准备动手了吗?您还叫别人作甚?”
这三皇子突然摇人,领导还以为他业务能力不行,又得降薪。
“你?老医士?”三皇子斜眼瞅他:“敢问阁下贵庚?”
“老医士那得是经验老到,岁数不岁数的,倒在其次。”沈恋开始简历诈骗:“我的行医经验从……七岁就开始了。”
“七岁?你……”
“殿下!”阿瑾打断二人争论:“且让他试一试便是了,这会儿又要发作了,疼得厉害!”
三皇子赶忙收了质疑的心思,死马当活马医。
给沈恋让道,“那你仔细些!别弄痛他。”
刚准备动手的沈恋又直起身,一脸无语。
甲方这要求有点奇幻成分啊,他又没有自带全麻功能,哪能保证完全不痛呢?
琢磨了片刻,他开始低头翻药箱。
“怎么还不动手?你要找什么我让人拿给你!”三皇子急不可耐。
“要想不弄痛,我得先扎几针。”沈恋不疾不徐端出自己吃饭的家伙。
“不用了!太医,您直接动手罢,我能忍住!”阿瑾濒临崩溃。
沈恋:“谁说了算?”
“听他的!”三皇子认怂。
沈恋放下针灸盒,指挥周围侍从,“那就开始吧,帮忙按住他肩膀。”
三皇子欲言又止。
丝毫不顾及家属担忧,沈恋指挥侍从按准位置固定住阿瑾,让患者侧身躺着,上面的腿屈曲,下面的腿伸直,摆出侧卧位。
沈恋挽起袖子,露出清瘦的手腕。
一手扶住阿瑾的肩部,向后推,一手按住他的臀部,向前抵,两只手形成相反力道,慢慢将错位的关节锁死在临界点。
阿瑾紧张得浑身紧绷。
“吸气——”沈恋轻声提示。
阿瑾顺从地深吸一口气。
“呼气——”
就在阿瑾呼气身体放松的一瞬间,沈恋眼神一凛,双手猛地发力,来了一个寸劲儿的顿挫推扳!
“咔哒。”
一声清脆的骨骼复位声,在安静的厢房里格外清晰。
阿瑾张大嘴,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脸部表情扭曲成了一个复杂的形状。
然后——
"诶?"
阿瑾愣住了。
折磨了他半个月的痛。
像有人拿着锥子在腰上钻洞一样的剧痛,好像突然消失了?
小医士刚才让人按着他,还以为要痛得撕心裂肺,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呼痛,疼痛突然缓解了。
沈恋松开手,手掌相击,一个习惯性的完美收工动作:“好了。公子翻身试试。”
三皇子紧张地盯着阿瑾:“阿瑾?”
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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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腰,紧张地咬牙翻了个身。
不疼。
又试着抬了抬腿。
还是不疼!
他震惊又喜悦地看向沈恋,眼睛瞪得滚圆:“这就……不疼了?大人何等妙手!真的不疼了!”
老侍从和另一个侍女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半个月啊!
太医院折腾了半个月没治好的病,这毛头小子推了一下就好了?
三皇子也呆住了,看着沈恋的眼神全然没了方才的嫌弃,“这就完了?”
“基本上完了。”沈恋从药箱里掏出针灸包,“骨头正回去了,但大筋被压了这么久,还有些淤血和水肿。我再扎几针疏通一下,明天就能下地走路,后天就能……”
他看了一眼三皇子,把“就能继续承宠”这句话咽了回去,“就能恢复如常了。”
原本伤处其实还是有些痛感,只是因为剧烈的疼痛大幅度缓解,才感觉突然不痛了。
直到沈恋开始施针,那种疏通淤堵的酥麻感,才让阿瑾彻底放松地深吸气。
看见阿瑾浑身都被汗湿,嘴唇发白,三皇子心疼地轻声问了句,“口渴吗?”
阿瑾还没反应过来。
沈恋当即抢答:“有一点。”
三皇子:“……”
谁问你了!有够自来熟的。
三皇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毕竟这位少年神医刚刚瞬间治好了阿瑾。
想了想,还是对侍从做了个手势,“看茶。”
收工后,阿瑾主动起身,对沈恋千恩万谢。
三皇子表现宠爱的机会来了,也很郑重地吩咐侍从,“取十两白银送太医院,点名是熙王府给这位新来的太医打赏。”
“十十十两白银?”沈恋激动得耳朵都竖起来了:“送太医院打赏新来的太医?这个新来的幸运太医是我吗殿下!我这不还没走吗?何劳您派人跑去宫里打赏呢?”
直接现结,十两白银踹他兜里不行吗?
他要去买一整块瘦猪肉!
回家清蒸爆炒腌制顿顿不重样!
三皇子惊讶地看着这个傻呼呼的小太医,无奈地清了清嗓子,示意一旁的老太监提点一下。
老太监立即上前,殷勤地笑着解释道:“大人莫不是刚入宫,没有经验?殿下特意将这笔打赏送去太医院,是为了让院使知道,您差事办得甚得殿下的心意,这是为了给您长脸,上头的人明事理,多半会给您至少升一级。”
沈恋急得火烧火燎。
上头的人明事理才怪啊!
每次他出风头都被穿小鞋。
这可是十两白银,两万块的购买力。
送去太医院,那还有他的份吗?瞬间八百个理由给他扣光了。
4. 第 4 章
“我毕竟是新入职的医士,乱出风头显得不踏实。”沈恋套用太医院里的领导批评他的话,尝试拦截这十两白银:“最好还是低调点,免得崔大人对我不满。”
三皇子谢珩困惑地歪头,试图理解他话里的潜台词。
怕崔大人不满?
超过五两的赏银,照规矩都是得直接送太医院,叫院使或院判分配。
一般是留下一部分,名义上供太医院不时之需,实际上是孝敬院使和两位院判。
一部分作为小彩头,分给吏目以上的医士。
剩下的三四成赏银,才会全部分配给获赏的医士。
这新来的小医士说是怕崔院使对他不满。
莫非,他是想隐瞒这笔高额打赏,以便私下单独孝敬院使?
沈恋半张着嘴,傻呼呼与三皇子谢珩对视,眼里全是对十两白银的独占欲。
没有潜台词,他就是成年人全部都要!
谢珩点点头,侧头太监将打赏直接交予这小医士。
既然这小医士小小年纪如此能耐,想必钻营的本事也不会差,让他自己去太医院打点。
“对了,大人贵姓?”
沈恋抱拳回禀:“下官免贵姓沈,名恋,字不器。”
谢珩细问:“沈练?练习的练?”
“是眷恋的恋。”
“这名字倒是稀奇,取何寓意?”
“我爹没告诉我,不过我娘名叫许眷,也许是随娘亲,取眷恋之意。”
“有意思,少有子嗣不随兄父,而随母亲,你爹必然十分爱重妻子?”
“我娘十年前病逝,我爹尚未再娶继室。”
谢珩一愣,欲言又止,只点点头,嘱咐他明日后晌再来看看宋谨恢复得如何。
揣着十两白银巨款的沈恋,坐在破旧的太医院公家马车里,浑身刺挠。
他想先把银子送回家,再回宫向上级交差,但是又怕马车夫把他的动向禀报领导,让他显得可疑。
只能冒险回宫交差。
-
太医院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陈年的药味,混合着炭火未燃尽的焦香,闻久了,让人从骨缝里生出一种名为“不想上班”的哀嚎。
沈恋回到值房时,日头已经偏西。
那点惨淡的阳光斜斜撒在药柜上,空气里是磨碎的药粉微尘。
他蹑手蹑脚走去自己的柜子,把药箱放进抽屉,银子就藏在药箱的最底层,用两层油纸包着,还压了一本《黄帝内经》,然后才转身去值房交差。
负责沈恋考勤排班的吏目钱茂正坐在长桌前翻看医案。
沈恋拐进屋,钱茂瞧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继续垂眸翻看。
沈恋抱拳躬身交差,表示已经完成任务。
但钱茂没有接话。
沈恋又鞠了一躬,后退着准备离开值房,以免打扰领导看书。
“慢着。”钱茂此时才抬眼皱眉看着准备走人的沈恋,不耐烦地说:“你这就交差了?熙王府上的病患病情如何,你不写份书文让我归档,上头问起来,我如何回禀进展?”
沈恋懵了。
他第一次出宫办差,确实不知道还需要给病人写病例提交,只好说:“回禀钱大人,府上病患已经痊愈了,我还需再去三日,消一消淤血,便能行动如常。”
钱茂手里的医案拍在了桌上。
原本还想看这个爱出风头的沈恋束手无策,与此前的医士一样,说这宋公子的腰痛病症来的古怪,需要修养滋补。
没想到,这沈恋直接给他来了句痊愈了。
大话也不是这么吹的,同僚治了半余月毫无进展,他去这一趟,最多是吹他针灸之术出神入化,缓解了疼痛,怎敢直接说是痊愈了?
真是想出风头想疯了。
“痊愈了?”钱茂和蔼地笑了笑,眯着眼睛温和地问:“腰病怕是难有痊愈之说,沈大人是替他封了穴位,暂缓了痛楚,那也得仔细说明,不可贸然称作痊愈。”
沈恋只想快点结束工作,出去带着巨款回家藏好,语速飞快的解释:“宋公子实际上不是腰病,只是疼痛波及腰部,伤处的神经痛感不如腰部明显,才让他误报病情,把上一位同僚迷惑了。”
“不是腰病?”钱茂狐疑地质问:“那还能是什么毛病?”
“是骶髂关节错位,小事,只是拖久了有些淤堵,但确实已经复位了,痛感几乎没有。”
“关节……错位?”钱茂小声喃喃。
别说,腰痛还真有可能是这类误诊。
而且沈恋这臭小子又是这一副无可置疑的淡定口气,丝毫没有吹嘘功绩的慌乱。
来太医院的几个月,每次沈恋意外解决了旁人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解释缘由时,都是这理所当然的神气。
起初很多同僚冷嘲热讽,但被沈恋打脸打多了,就都老实了,不敢随便质疑。
沉默得有点久。
钱茂不是反应这么慢的人。
但拖了半个月的疑难杂症就这么被臭小子解决了,他一时都没准备好场面话,就呆住了。
回过神,立即像弥勒佛一样仰头大笑着站起身,快步踱到沈恋身边,像在赞扬自家侄子一样,拍了拍沈恋的肩膀:“沈大人果真是妙手回春啊,这可是大、功、一、件!”
他一字一顿地表示肯定:“三皇子这次必然会重赏于你,我等,也是与有荣焉。”
“哈哈……哈哈……”沈恋尴尬笑了笑:“小毛病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属下先行告退。”
“退什么呀!”钱茂笑呵呵地提醒他:“估摸着没多久,赏银就要送到值房来了,治好了宋公子的腰病,以熙王的阔绰手笔,你可要走大运喽,沈大夫。”
说完,他还十分热络的搂紧沈恋纤薄的肩膀使劲晃了晃。
沈恋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这人这么肯定王爷会把赏银送到太医院?
没道理啊?
他来太医院这么些天,外出办差的同僚都是直接拿了打赏,多半三五吊铜板,回来后还会被其他同僚起哄买些酒菜请客。
为什么到了他办差,领导就认定王爷要把赏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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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到太医院?
“啊……赏银……殿下已经赏给我了。”沈恋尴尬地笑道:“明日,我便买些酒菜,招待诸位同僚,庆祝宋公子痊愈。”
钱茂愣住了。
跟沈恋大眼瞪小眼:“殿下直接赏给你了?”
这么说那便是些小钱,不足以让太医院分彩头?
不应该啊?
这宋公子,可是最得宠的男宠。
三皇子如此珍视,急了半余月,如今突然被沈恋手到病除了,多半一出手就得是五两白银,照例是要送来太医院值房,给沈恋长脸的。
钱茂之所以换了一副巴结态度,就是觉得沈恋可能攀上了三皇子的势力。
没想到,三皇子居然突然这么小气?莫非是已经玩腻了那男宠宋谨?
对视良久,钱茂实在忍不住好奇,凑近笑问道:“三皇子出手该是挺阔绰吧?”
沈恋吞咽了一口,掌心全是冷汗。
要命了要命了。
这还得追根问底的吗?
他不过是想独吞两万块的打赏,至于要面临这么绝望的对峙吗?
他穿越前月薪都得翻好几番啊,穿来这鬼地方没日没夜的干活,两万块他都不能独吞吗?
“还……还行吧,对属下来说已经挺阔绰的了。”沈恋垂死挣扎。
“那是一定。”钱茂故作热络地挑眉:“有多阔绰?少说得一两罐钱,你小子塞哪儿了?”
“啊,好像还放在药箱里呢。”
“哟,还藏起来了?怕我们沾喜气?”
“哪里话,规矩我是懂的,明日必定好酒好菜伺候诸位大人。”
“哈哈哈哈……”钱茂故作贴心地打探:“到底是赏了多少?你家里也不容易,若是钱不多,就免了这些客套。”
“哪能免了呢?”沈恋继续岔开话题:“我是新来的小辈,爹爹和兄长再三嘱咐我要懂事。”
钱茂眯起眼:“你小子怎么遮遮掩掩的,总不是怕我抢了你的吧?”
“大人说笑了。”沈恋坚决咬牙回避。
钱茂突然收敛了笑容,凑近他耳边,用一种故意套近乎的自己人语气耳语:“赏了多少?”
沈恋眼前一黑。
短暂的沉默,却仿佛没有尽头。
这事不能撒谎,太医院的人跟各个皇子府来往甚密。
他若是故意撒谎,随便去找侍从打探一下,就知道真相了。
隐瞒皇子的赏银分量,那可是编排造谣皇子小气的罪名,问题可大可小,风险绝对冒不起。
“十两。”沈恋说出了实话。
又是一阵沉默。
空气里充斥着钱茂倒吸一口凉气的惊愕。
“十……十两……白银?”钱茂情绪太过复杂,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太医院的俸禄极低,几乎都靠主子们的打赏,挣点油水。
他当差这么多年,只见过院使和两位院判拿过皇上和太后送来太医院超过十两的赏钱。
这还头一次见一个刚入职的小医士拿如此丰厚的赏银。
5. 第 5 章
崔院使特地把沈恋调出宫当差,说是怕他年轻狂悖,礼数不周,冲撞了宫里的主子。
但大家心里都有数,上回太后显然被沈恋的医术震惊了,前几日还问过怎的没见那年轻人。
若是让沈恋继续这么出风头,这刚入太医院不到半年的小医士,可就要跟院使院判平起平坐了。
钱茂表面上与崔院使一个鼻孔出气,实际上,若是有人能把太医院如今的权力格局搅浑了,倒也不是坏事。
毕竟崔院使并没有拿他当自己人,钱茂都已经六年没有晋升了。
礼没少送,但前途渺茫。
如今看来,这个到哪里都能凭医术震惊四座的小医士沈恋,或许就是太医院的异数。
让这小子冲锋陷阵,且看崔院使如何应对。
平心而论,若是沈恋能坐上这太医院头把交椅,钱茂想巴结这么个没心眼的年轻孩子,必定容易得多。
至于如何站队,还得静观其变。
毕竟沈恋有医术,却无城府,不能轻易上这小子的贼船。
“这可真是大喜事。”钱茂神色很严肃,甚至替沈恋独吞打赏的行为找理由:“熙王殿下多半是大喜过望,都没派人来告知值房,不碍事,我替沈大人将功劳记录在熙王府的病案里,交给上面过目,年底考成必能助你晋升一级。”
沈恋欲言又止,一时没反应过来。
太医院的领导第一次对他这么好,平时他都是越立功越挨骂,今天为什么事情突然变得正常了?
但他并不希望记录这次功劳,毕竟赏银十两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凭他的医术,立功的机会不会少,但再遇到这么阔绰的皇子可不容易,他始终担心领导会让他把两万块打赏再吐出来,好久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了。
但钱茂只是拍了拍他肩膀:“辛苦了,时辰不早了,今儿也不是你当值,早些回去给你爹报喜去吧。”
沈恋晕忽忽揣着十两巨款出了宫。
-
刚忙活完最后一道菜,老爹沈在宥从灶房里走出来,扯下挂在肩上的葛巾擦了擦一头汗水,没啥表情的看着小四合院中央的那一桌酒菜。
一桌的菜,多半是各类豆制品。
边缘摆着花生米和拍黄瓜,荤腥只有一盘炒鸡蛋,一盘猪头肉,和正中央的炖鸡汤。
这酒席只是一桌升职宴。
大儿子沈傲在鸿胪寺干了这么些年差事,总算从不入流转为序班了。
同他这当爹的一样,从九品芝麻官,年俸从三十五石涨到五十石,约合十两白银。
而且,如今他家小儿子沈恋也勉强能养活自己了。
太医院这地方考之前,人人都吹嘘油水多,实际上他小儿子刚入职时,确实月俸比他和大儿子都多些。
可不知怎的,别家这差,那是越干越肥。
他那傻呼呼的小儿子却越干越穷。
还要面子的很,入职后,就不肯收他和老大塞的零用钱了,打肿脸充胖子说自己钱花不完。
可沈老爹每次下职回家,往西厢里瞅一眼,都能看见小儿子一边废寝忘食地看医书,一边啃白馒头就白水。
这太医院的活干了不到半年,原本还肉乎乎的小儿子,脸都瘦削了一圈。
当初入职太医院,家里办的那十几桌酒席,把攒下的那点体己钱花光了。
亲戚都等着沾光呢,估摸着小儿子也是因此憋着鼓劲,想出人头地。
“哎……”
沈老爹转头对堂屋叫唤大儿子:“傲子?傲子啊!酒碟呢?怎么还没摆好?”
“催什么催!”堂屋里传来年轻男人不悦的回应。
一个面容俊秀,眉眼与沈恋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健壮英气的高个男人,端着两碟酒碗走出来,神色埋怨地嘟囔:“巴掌大的一坛酒,让我分出十几碗,还要有些盈余,我去哪儿给你变戏法去?”
“酒里兑点水不就完了吗?”
“您老那点原料经得起兑吗?”沈傲抱怨:“水里兑点酒还差不多。”
爷俩一边斗嘴,一边一起把屋里兑好的酒碗摆上桌。
沈傲吊儿郎当往主席一座,对着桌子中央那盘猪头肉笑出了声,“爹,您把这猪头肉片得可真是薄如蝉翼啊?这么平铺在菜上有啥用?看着分量足?筷子一夹不就露馅了吗?不过您这刀工,筷子未必能夹起来。”
沈老爹翻了个白眼,“要鸡肉有鸡肉,要猪肉有猪肉,鸡蛋豆腐花生米拍黄瓜,样样俱全,你还搁这儿挑剔?咋地?你这是考上状元了?”
“诶!”沈傲急切地一瞪眼:“少来啊老头,又往我身上扯?我可没让你给我办升职酒宴,是你自己非要请亲戚,这会儿人情又得算我头上了是吧?我就升个破序班,有什么好宴客的?”
沈老爹烦躁地摇摇头:“那是因为你三叔已经知道你升职的事了嘛,说是不枉他在老邱面前夸你,我能不领这个情吗?”
“拉倒吧!这序班名额,是我大雪天里站了三个月的晨奏,冻脱了几层皮才换来的这点报酬,有他什么事儿啊?”
“他毕竟也算是鸿胪寺的高官,咱爷俩在他手底下干活,升了职,他说有他的功劳,我还能不认吗?”
沈老爹拍拍大儿子的肩膀:“都是亲戚,他乐意贪这个功,也算主动跟我们这穷亲戚攀关系了,由他去吧,请一顿家常菜也没什么。”
“二哥!”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热情的叫唤,紧接着才是急促的拍门声。
“来喽!”沈老爹立即换了一副讨好的笑脸,刚起身又被大儿子按住肩膀坐下去。
沈傲起身去开了门,不冷不热地抿嘴对三叔三婶笑了笑,迎接亲戚走进院子里。
“哟——搞得这么丰盛啊?不说好了就弄点家常菜一家人小聚一下吗?”三叔睁眼说瞎话地对着一桌寒酸的宴席感叹,“我说二哥,你总是跟咱们见外。”
“哎呀这话说的,这还见外啊?”沈老爹招呼客人落座:“要不是三弟提携,傲儿能有今天?我这是没条件好好感谢你,着实怠慢。”
“这说的什么话?我不提携我亲侄子,我还提携谁?”
还站在座椅边上的三婶接着丈夫的话笑道:“一家人总这么见外的,如今恋儿堂堂太医院首席医士,照你这么说,以后咱找他帮点忙,都得宴请八方呢?瞎客气!”
“哪里就首席医士了?”一旁沈傲赶忙替不会做人的弟弟提前推脱人情:“那太医院不管你考进去的时候排名第几,进去了都得从打杂的干起。”
“你小子啊,过分谦逊,”三叔坐在桌前感叹:“跟你弟弟稍微匀一匀,多会来事儿?”
“就是!二堂哥想升职,那不手拿把掐的?”三叔家的儿子眉飞色舞地说:“上回我听见二堂哥说,连太医院的两位院判医术都‘比较一般,不如经方派御医魏长林’,他还说院使经验丰富,可惜不太变通呢。这么算来,咱二堂哥这医术就是太医院首屈一指,没准明年直接升上院判了呢!”
“可不能说这话!”沈老爹急得一拍腿:“你知道恋儿口无遮拦,不说好了这事儿不再提了吗?传出去可是要遭殃的!”
“放心吧二哥。”三婶上前安抚:“我们能这点分寸都没有吗?自家人关起门来说的事,恋儿这孩子心直口快,我们哪能出去乱说呢?”
沈傲在一旁气不打一出来。
这一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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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明明知道他弟弟心直口快憨憨的,还非要偷偷拉沈恋去一旁,怂恿他点评同僚的医术。
这不就是故意想拿沈恋的把柄吗?
沈傲是真不想跟三婶这一家子两面三刀的笑面虎来往。
奈何三叔是鸿胪寺的六品官员,使个坏就能把他和他爹扫地出门。
娘病逝十年,家里当初治病欠下的债务仍旧没有结清,良田也早已卖光了,若是丢了职务,日子就真没法过了。
咽不下也得咽。
好在这三婶没有明面上嘲笑这一桌子寒酸的宴席,甚至还夸沈老爹准备的酒水口感清冽。
只是三婶的儿子没他爹娘会做人,夹了几筷子鸡肉,笑着问这到底是炖鸡汤还是炖鸡骨头。
如此尴尬的问题还是被三婶接过去,说如今这世道,做买卖的猴精,会往瘦鸡肚子里塞石头,老实人总要吃亏。
沈老爹的窘迫这才散去,感激涕零地与夫妻俩闲话家常。
总算话锋一转,夫妻俩说起太医院采购的事情。
沈傲这下子总算听懂了。
就说这俩“大户人家”没理由专门来他这里蹭吃喝,原来是想让沈恋找门路,让宫里采购某些药材的渠道换成沈家自己的药庄子。
那是沈家祖上继承下来的药庄商铺,并非单独给长子。
沈傲小时候,自家也有分红。
后来为了给患病的娘亲续命,低价转让了所有份额,如今算是沈家其余兄弟共同经营的药庄,跟沈傲家里不沾边了。
近些年没了沈傲爹娘掌事时实诚经营的名声,兄弟几个人心不足蛇吞象,药庄逐渐没了生意,居然打起了宫里的主意。
这可真是病急乱投医。
沈恋才入太医院不到半年,一个不入流的小医士,怎么可能干涉采购药材的事?
他要是有那个话语权,京城各大药庄子挤破脑袋都得往沈家送礼呢。
怎会异想天开到这个地步呢?
当真是那药庄要倒了吗?
沈傲这头琢磨着,那头沈老爹已经吓得打结巴了。
一激动,把自己小儿子贬得一文不值,就好像沈恋就是太医院的一个屁一样,根本受不起三婶一家的期许。
“诶哟,我巴不得吹嘘他混得好呢!但不能让你们空欢喜一场吧?”
“一点都不夸张,干了这四个月,一口肉都吃不上啊!天天馒头就白水,管事的没一个把他放在眼里,你们也知道这傻小子爱得罪人!”
……
沈老爹正忙着给废物小儿子婉拒人情,院门咣当一声被人用脚踹开了。
短暂的鸦雀无声。
众人转头看向门口。
一袭太医院常服的瘦削青年抱着堆积如山的油纸包,脸都被挡住了,颤颤巍巍伸脚踏入院子里。
后面居然还跟着孙屠户家的两个伙计,一人扛着一整只处理好的羊,另一人抱着几捆腊肠,满脸殷切地嘱咐贵客仔细脚下。
贵客沈恋摇摇晃晃走进院子,瓮声瓮气穿透油纸包:“爹!大哥!我回来了!快快快接一下!猪腿要掉了!”
饭桌上的几人鸦雀无声。
“二伯,您不是说二堂哥得天黑才回吗?”
三婶回过神,接着儿子的话说:“就是啊!早晓得孩子这么早回来,得等他一起开席啊,诶哟瞧我这事儿办的!”
说完她就一推丈夫,起身一起去接沈恋抱回来的一堆东西。
很好奇穷得响叮当的沈家孩子,为什么会抱着这么多昂贵的鲜肉。
沈恋这刚入太医院的小医士肯定买不起这么多好货。
那这是谁家的货品?抱自家院子里作甚?
6.第 6 章
沈恋怀里的油包被接走了,第一反应就是冲去客堂看看茶壶里有没有茶水。
累倒是其次,只是方才在宫里企图隐瞒打赏时太过紧张,口干舌燥。
可他没想到替他接过货物的人不是大哥,也不是他爹,而是三叔一家。
他有些无措。
沈家和三叔家关系有些复杂,沈恋穿越来这个家快四年,一直很喜欢三叔一家。
因为三婶每次见面都对他嘘寒问暖,得知他考中太医院第一,还激动得求神拜佛,真心实意的开心。
穿越前,父母在沈恋三岁时就离异了。
沈恋一直跟着爷爷生活。
爸爸偶尔带着他的新家庭回爷爷家探望,只嘱咐沈恋好好学习,妈妈则去国外发展成家,面都没见过几次。
如今穿越到了这个和他同名同姓甚至性格都相似的少年身上,沈恋很珍惜沈爹和大哥,只可惜没见过娘亲的面。
三婶本就对沈老二家里这个医术惊人的天才傻儿子寄予厚望,当成自家未来的靠山。
平日里对沈恋的关照也不全是假的,沈老二丧妻之后,三婶恨不得把这小神童抢回来自己养,自是给予了沈恋一些不同于爹爹和哥哥的温情,叫沈恋亲近。
但哥哥总说他傻,被三婶卖了还帮人数钱,几次三番警告沈恋不要问什么就答什么。
沈恋并不知道三婶一家今日会来做客。
爹和哥哥不告诉他,大概是担心他推了公务提前回家,没料到沈恋今儿是出宫办差,早早就收工。
在一片嘘寒问暖中,沈恋茫然坐在桌边,咕嘟咕嘟喝完三婶亲手喂的水。
回过神,才注意到大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站在一旁,问他从哪里搬来这些货物,搬家里来作甚。
“哥,这都是我买的,你不是总说宫宴的涮羊肉和烟熏猪腿一绝吗?我也想尝尝。”沈恋两眼放光。
语惊四座,三婶一家都懵了,丈夫和儿子震惊地低头看着一地的鲜肉货品,完全无法相信。
可沈恋这书呆子不是个爱吹嘘的人,这怎么可能?这呆子不会是签下了什么卖身契吧?
大魏虽说富庶,但官员俸禄微薄。
别说沈家父子那堪堪能填饱肚子的俸禄。
这一地的猪肉羊肉,即便是三婶那官至六品的丈夫,也吃不起。
沈恋哪来的钱?
家底全掏了,日子不过了?
“你买的?”沈傲一脸哭笑不得:“你哪儿来的钱买的?我可没钱结账,赶紧劳驾二位拖回去,我弟弟是个傻子,你们以后甭搭理他。”
沈恋还未开口,两个店伙计就赔笑道:“沈二公子已经结了账了,爽利得很,掌柜的要多少他给多少,处理下来的下水沈二公子都不要,说是送给咱们了。不过大公子放心,咱掌柜说了,您家里要是需要,羊下水我们立马给您家送来!都给您用冰块镇着呐!”
沈老爹和沈傲震惊的表情里,是一点高兴都没有,几乎眼前一黑快要昏过去了。
这在场的两家人就没一个人相信沈恋有本事买下这么多昂贵食材,都怀疑这傻子受了骗,闯了大祸。
两个伙计热情地要询问打算如何处理各种食材。
掌柜的已经说了,沈太医是大才,想交个朋友,以后互相照拂,这些食材都帮忙沈公子处理妥当才搬回来。
沈家哪里顾得上处理食材,急匆匆地先婉拒了两个伙计的热情,关上门就愁眉不展地审问沈恋究竟闯下什么大祸。
沈老爹并没有故意打发走三婶一家再问。
就是怕沈恋闯下自己无法收场的大祸,这么着有个六品官员的亲戚听见了,不可能完全坐视不管。
于是一家人神色惶恐,听沈恋把被派去三皇子府,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太医院半个月没治好的病的事,完整说了出来。
“只是小毛病,被误诊成腰病了。”沈恋说完还老实巴交地解释:“就算去民间医馆推这么一下,也花不了几吊钱,但三皇子出手阔绰,开口就是十两白银啊。我也不能跟皇子讨价还价让他收回去一点吧?这……这也算闯祸吗?我揣着十两白银临走前,他还再次谢了我呢。”
听完这最后一句话。
沈老爹倒是还没开始开心,只是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坐回椅子上。
沈傲倒是先一步惊喜起来,弯身在弟弟腰兜里摸索,想看看十两巨款被浪费了多少:“臭小子!你这败家仔!给你发财你都捂不热!这些肉掌柜的跟你要了多少钱?要多少你就给多少啊!这么大的事儿你不叫大哥去给你讨价还价?说你傻嘛……你小子又是个天才玩意……”
“我的亲娘啊,出一次诊,就拿了十两!”三婶几乎失态地用尖细嗓音嚷嚷起来,转头数落自己的丈夫:“十两啊!我这侄儿两三个时辰的活计,就抵得上你这虚官儿两三个月的俸禄!咱家这才是真的出了大人物啊!”
“我也是开了眼了,”三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应和着吹嘘:“也怪我这二哥藏得未免太深了,儿子这么有出息,自己的官靴一堆补丁都不换,这是怕露财?不拿咱当自家人了啊?”
沈老爷吓得蹦起来:“您这是想哪儿去了?咱家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事儿,我方才还以为他闯了大祸,吓得我险些背过气去,哪成想是走了大运啊!刚好贵客临门,诸位请坐,我这就去灶房,把这乳羊片了,给大家涮着吃!”
“免了免了,请坐下罢我的好二哥。”三婶热情招呼:“这一桌子菜已经够丰盛了,您儿子得了赏特意孝敬您,您就自个儿留着好好享用。”
一家人在推推嚷嚷中还是坐下来继续用膳。
三叔很快见缝插针地提到正事。
“我原本还担心恋儿在太医院立足不稳,如今立下此等大功,算是攀上了三皇子的体面。只要去跟药库采购的赵全德打声招呼,请他们来家里药铺子看看药材质量和价格,其他该打点的事,咱家绝不会失了礼数。”
这话的意思倒不是吹嘘家里药铺子物美价廉,只是承诺他们懂规矩,该孝敬的贿赂只会更多。
沈老爹和沈傲面露难色。
沈恋面色如常,因为他根本没听懂三叔要他干什么。
但发现所有人都用古怪的眼神注视自己,沈恋赶忙清了清嗓子,强行参与话题,假装很懂的样子:“你们那药铺子的药材虽然成色差了点,价格相对也不便宜,但店伙计确实很懂礼数。”
三叔:“……”
三婶:“……”
这倒霉孩子说的是人话吗?
“对外,自然没拿出好货。”三叔严肃地承诺:“只要赵大人愿意给机会,我等必然会以最好的成色、最低廉的价格,表达诚意。”
沈恋点点头,好奇地问:“赵大人,我们药库的赵全德吗?你们认识他?”
三叔笑道:“自是尚未结交,这才需要托贵人牵线。”
沈恋:“这个贵人也在太医院吗?钱茂跟赵全德关系不错,还是……孙平?”
三叔笑容逐渐消失了,一时不太确定这小侄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一旁沈傲提醒,“三叔是想让你去跟赵全德打个招呼,让太医院的药材采购去三叔家药庄子探探。”
要这么拐弯抹角聊下去,他的傻弟弟聊到天黑都听不出三叔的嘱托,还不如挑明了,让沈恋自己拒绝。
他这弟弟虽然口无遮拦憨憨的,但却是个实事求是的主,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从来不为了面子吹牛逼。
“去和赵全德打招呼?我吗?”沈恋惊呆了。
他在太医院算个啥玩意?
一只小虾米,跑去跟太医院最肥的部门打招呼,让肥水流到自己亲戚家?
旁人总说沈恋异想天开不谙世事。
他怎么觉得他这三叔才是真正的异想天开呢?
且不说他有没有主动为这种事求见上司的资格。
这话说出来,都能随便扣个罪名,说他公器私用,不就全家升天了吗?
这三叔也算个六品官员,怎么会说出这么异想天开的话?
是高估了他在太医院的话语权,还是不管他死活?
终于察觉到微妙恶意的沈恋立即露出不开心的表情,气呼呼的刻薄揶揄到了嘴边,被沈老爹赶忙打岔。
“孩子才刚进宫当差,这事儿怕是急不得。”沈老爹神色诚恳道:“家里铺子我们也是放在心上的,有这个路子,肯定会想办法,三弟和弟妹暂且耐心等候,恋儿不懂人情世故,这事儿我会教他找机会。”
“有二哥这话,我就放心了。”三叔举起酒碗,看似奉承地说了句:“不枉我在同僚跟前时时夸耀傲儿。”
沈老爹和沈傲强忍住皱眉的冲动。
沈傲这次升职,明明是他自己吃苦挣来的。
三叔怎么可能动用自己的人情替沈家谋前程?无利不起早的家伙。
帮忙不指望他,但若是沈恋拒绝牵线搭桥,三叔随便使个坏,都能间接让沈傲丢掉饭碗。
沈老爷不敢翻脸,只一脸郑重地举起酒碗:“我老沈家知恩图报,远近皆知。”
“哎!这算什么恩?”三叔虽然没帮过忙,但也不想把蹭沈恋关系的事情变成人情,一口闷了兑水的酒,装模作样地说:“自家人,本当相互扶持。”
天色渐黑,宴席结束。
送走三婶一家,沈老爹才彻底放松警惕,喜笑颜开地打开一地的油纸包,看看儿子买回来的昂贵食材。
“这都是好肉啊。”沈老爹震惊地感慨。
虽然家境贫寒,但毕竟在鸿胪寺当差一辈子,御膳见得多,能分辨好赖。
“孙家铺子倒是没拿下等货坑咱家恋儿。”
“这话说的,你要能遇见这种不还价的冤大头,你会不拿好货留住他啊?”
沈傲不忍直视地斜眼看向弟弟:“喂!小傻子,这加起来,孙掌柜一共跟你报了多少钱?”
沈恋一脸骄傲的用两只手比了个价钱:“孙掌柜说了,论称重,这些上等肉质,得卖到二两三钱,但他说我是宫里的神医,望我以后与他家中有个照应,只收本钱,一共一两七钱银子!这老板可太豪爽了,一下子给我省下几个月的月俸呢!”
“一两七钱?”沈老爹有些惊讶。
鸿胪寺本就是礼宾司,大典仪式后的酒宴全都是这个部门操办,对御膳的质量和价位,了然于心。
就沈恋拿回来的这些乳羊猪肉和腊肠,虽说卖不到二两三钱,一两八钱绝对是有的。
想不到,面对他家沈恋这个傻儿子冤大头,孙掌柜的居然真的让利,平白让沈恋占了便宜。
但掌柜的心意也是明白的,神医是可遇不可求的人脉。
沈恋太医院三试魁首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老百姓想跟这孩子套近乎,也合情理。
“那真的不贵。”沈老爹掀开油纸让大儿子看仔细:“这真是货真价实了,老孙家还是讲良心的。”
“嗯。”沈傲挑眉哼哼了一声,没有评价,只眼神复杂地斜了眼沈恋。
身为大哥,从小习惯了为傻弟弟出头,突然间这小子居然长成了个外人非但不欺负,还想巴结的人物。
沈傲莫名感到失落,以至于无心为他骄傲。
“那肯定不贵啊!”沈恋开心极了:“我从集市东头一路问到西头,就这家铺子同样的货,便宜老多了,我二话不说就让他给我打包,生怕他反悔,谁会买贵的呢?我又不傻。”
“那是,你多精啊,”沈傲揭弟弟老底:“小时候打弹珠技不如人,人家说是弹珠会自己找准目标你也信,把咱哥俩攒几年的两盒弹珠跟人家换一颗弹珠,发现上当,抱着我腿哭了两天不肯说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就不能记点好的呢?”沈恋气呼呼地斜瞪大哥。
他有原主的记忆,但奇怪的是,一些骄傲的记忆都很模糊,倒是从小到大出糗的记忆很清晰。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还琢磨原主可能是个悲观主义者,专门爱记丢人的事。
结果跟家里大哥“兄友弟恭”几年后,他算是明白了。
哥哥隔三岔五都要提醒他从穿尿裤至今的所有糗事,那能记不清吗?
“别吵,快,先把这些都埋进冰窖,腊肠挂起来,这块肉我先把它腌了。”沈老爹乐呵呵地忙活起来。
沈傲起身往门口走:“你让沈恋帮你,我去跟孙掌柜的把下水都要回来。”
“不要。”沈恋一皱眉,起身就上前拽住沈傲:“我说了以后,不准把动物内脏带回家,弄回来老爹又要偷偷吃!”
“你小子真当咱家发财了?这么一整头羊的羊下水,你就白送人家了?”
“不白给的,孙掌柜补了我一条梅花肉,就是那包。”沈恋气不打一处来:“老爹总爱把宫里办宴处理下的内脏拿回家吃,你以为这是占便宜?才四十多岁就开始痛风,在这么吃下去,尿酸盐能从他膝盖脚踝顶出来你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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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不是答应你不吃了吗?”沈老爹嘟囔着抱怨:“都是好东西,拿回来收拾好了送人也是人情啊,你这孩子咋这么死脑筋呢?”
“要不是亲眼见你躲灶房偷吃,我能不信你?”沈恋态度坚决,“你骗得了我,骗得了自己的身体吗?现在我都买了这么多肉回来了,还怕不解馋?不过,这羊肉和海鲜是买给我和大哥吃的,您老只准吃瘦猪肉,也不准吃炸猪油拌饭了,这玩意脂肪高,会影响尿酸排出,火腿也都先埋冰窖里,要吃就直接炖炒。”
“猪油都不让你爹吃!”虽说什么尿酸之类的话听不懂,但猪油俩字听得明明白白。
沈老爹就好这口,闻言都快急哭了:“我这腿脚也没疼过几回,不就让你给我针灸松快一下嘛!你就这也不让那也不让了?下回啥事儿都不跟你这小兔崽子说了!”
沈恋挑眉,“真发作起来,能忍住不跟我说,我敬您是条汉子。”
沈老爹委屈极了,转头看向大儿子:“你还不教训教训你这傻弟弟,有这么对自家老爹的吗!”
沈傲深吸一口气,双手抱臂靠在院门边想了想,一锤定音:“这事儿得听老二的,从今往后,下水不准进家门。”
“你俩兔崽子!”零支持率的沈老爹急得直拍腿。
沈家兄弟二人已经开始合伙把肉往地下小冰窖里搬了。
“呼……呼……”沈恋靠在冰窖入口气喘吁吁:“哥,你把梯子搬过来啊,我胳膊都麻了。”
因为地窖小,还有从冰湖里砸的大冰块堆积在里面,家里囤的米面杂粮本就拥挤,塞这么些新货得把东西先腾出一些来。
本以为来回几趟就能整理完,沈恋就跟着沈傲屁股后面跳下去,然后引体向上爬出来。
沈傲是没事人一样,毕竟他一个早朝序班,虽说俸禄微薄,却也是皇家脸面,对体型和耐力的要求极高,每日本就有必须的体能训练。
而沈恋,从前精力那也够旺盛,直到变成打工牛马进入太医院,成天屁股不离椅子没日没夜的看病例,写处方,不知不觉体力严重亏损,就这几趟上蹿下跳,喘起来了。
“就这几包米肉,还搬梯子过来……”沈傲一脸嫌弃地注视弟弟,“你咋不让我把炕桌和瓜子给你搬来呢?您今年贵庚啊?得八十好几了吧?”
沈恋强行挽尊:“我今儿已经体力透支了,去三皇子府上跑了很久。”
沈傲惊讶:“你出宫办差,太医院没派车马送你去吗?让你自己跑去王府里出诊?”
“那倒没有。”沈恋轻声解释:“我下车进王府后迷路了,也没人给我引路,我在府里找宋公子的院子找了好久。”
“……”沈傲:“那怎么办的?是垂死病榻的宋公子出门亲自找到我们沈大夫了吗?”
“不是不是,是三皇子找到我,扛着我飞奔去了宋公子厢房。”
沈傲不忍直视。
就这,三皇子还敢信任小傻子的医术,不得不说皇子还挺心大,居然还赏了十两白银。
“行啦行啦,您老回屋歇着吧,这点东西大哥自己整理。”沈傲打发弟弟去休息。
沈恋:“没梯子啊,你还要我自己爬上去吗?”
沈傲一个眼神斜过来:“要不哥把你抱上去?”
“我才不用你抱。”沈恋一脸嫌弃,“你能不能趴在地上,让我踩在你背上爬……”
话没说完,看见沈傲卷起袖子要来拧他耳朵。
沈恋“回光返照”,伸手一个引体向上爬回地面,飞奔回屋了。
回头又把桌上没吃完的那碟花生米揣起来走了。
沈老爹跑去地窖口,给大儿子接送包裹。
沈恋不在场,父子俩终于忍不住偷偷感慨起来。
“这臭小子是真的能耐了,出一趟宫,拿了十两银子,十两!阿眷泉下有知,能安心了。”
“哼。”沈傲一边把肉包放到挨近冰块的最里面,一边嘟囔:“总算是能养活自己了,我还以为这小傻子要一辈子赖上我。”
沈老爹喜笑颜开:“他三岁时,阿眷就说他将来有大出息的,你娘看人几时走过眼?但这钱也不能这么乱花,剩下八两银子,刚好能把老周那边欠的账结了。”
刚入职太医院,为了仕途,都得登门拜会院使院判,沈恋不通人情世故,都是沈老爹私下给的孝敬,走别家借来应急的银两。
不成想沈恋干了半年,月俸越来越少,账就填不上了。
“那不行。”沈傲低头嘟囔:“这小子这死要面子,吃糠咽菜快半年了,不肯要人接济,好不容易撞大运拿点打赏,还不知道下回有没有了呢,钱得让他自己攒着,那笔账,我会慢慢填上。”
沈老爹欲言又止。
-
第二次来熙王府,给宋谨针灸过后,沈恋又得了一两银子的巨额打赏。
之后来的几天,每次也有太监照例给的三吊铜板的赏钱。
就这几天的“出公差”,沈恋赚到了自己两三年的薪水。
一天天开心得跟踩在云朵上似的,甚至开始担心宋谨痊愈后就没机会发财了。
总算是明白养寇自重是个什么心态了。
只是沈恋这职业道德底线不够灵活,依旧尽全力治好了宋谨。
关切地向太监打听,熙王还有没有其他公子需要照料。
沈恋拍胸脯保证随时有空,随叫随到。
老太监何等敏锐,一听就察觉出这太医口无遮拦,提醒:“什么叫殿下的其他公子?宋公子是府上唯一的公子,其余门客是殿下的门客,当以‘先生’相称,大人切记不可乱了称呼。”
沈恋一愣。
三皇子确实养了许多门客,传闻实际上都是男宠。
如今听这位太监所言,只有宋谨是三皇子官方承认的有编制的男宠?
沈恋后知后觉紧张起来,“这么说来,住在西北花园的那位……先生,是府里的门客,不是公子?”
“西北花园?”太监眨眨眼睛细想了一下:“大人是说梅香殿?那里没有住客啊?”
“怎么可能?我头一日来时,走错了院子,还把住在那个院子里的人错认成宋公子了。”沈恋记忆犹新。
老太监神色迷茫。
如果沈恋说的是梅香殿,那院子肯定是空置的,只有皇亲贵戚来拜访时,才会暂住。
即便是府上幕僚,也不敢轻易踏足,这小太医说的是哪位先生?
7.第 7 章
不管这个小太医遇见的人是谁,既然没生出事端,也没必要细究。
太监随口答道:“或许只是路过梅香殿的门客,沈大人不必挂心,府上若是再有病患,熙王殿下必定会请您来亲自诊治,非您不可。”
一听这话,沈恋感觉后半生的饭票都稳了,安心又快乐地拱手告辞。
“大人留步。”太监上前笑道:“今日王爷为庆祝宋公子大病初愈,特设了酒宴与诸君小庆,想问大人可否留府下榻一宿,宫里自会遣人替大人通报。”
沈恋想了想,婉拒道:“治病救人,是下官分内之事,王爷如此阔绰打赏已然受之有愧,不必再多破费。”
太监一愣,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忙解释:“啊……这酒宴,只是府上亲友小聚,为宋公子增添喜气,担心王爷和宾客不胜酒力,酒后头痛,这才想请沈大人留宿,以免半夜头痛,难寻良医。”
沈恋抿嘴一琢磨,听懂了。
王爷是想为自己的男宠庆祝大病痊愈,并非邀请医生吃饭,而是他们自家亲友小聚。
怕酒喝多了不舒服,半夜找不到急诊室,就想把沈恋这个技术信得过的医生留在府上住上一晚。
这是好事儿啊,回太医院报道又得被盘问收了多少打赏,如今王府的人替他回禀,自己留宿一宿,也省去烦人的应酬。
不管夜里要不要加班,明早走之前,肯定还能拿一笔“小费”,血赚不亏。
沈恋拱手:“听凭王爷差遣。”
-
酒足饭饱,天色未暗。
正院里,三皇子热情高涨地招呼宾客,移步西苑的演武场。
他想玩射箭游戏。
门客们都簇拥着皇子,热情捧场。
宴席上,一直寡言的定远侯世子陆骁,与腾骧左卫指挥使赵飞龙慢吞吞走在后头,时不时交头接耳说几句话,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走在前面的四皇子谢渊放慢了脚步,等听到后面那两位昔日战场上自己麾下的战将脚步声接近,才故作无意地转过身,看向他们。
二人当即忐忑地拱手询问皇子有何吩咐。
“你俩还有公务在身,先回吧。”谢渊背着手,朝王府西小门扬了扬下巴,神色倨傲。
“这可使不得!”二人赶忙躬身拜道:“公务可以延后,二位殿下难得雅兴,我等岂能叫殿下不豫?”
谢渊说:“三哥已经喝醉了,不会发现。”
两个武人对视一眼,皆是脸色惨白。
这四皇子虽尚年少,但心思机敏,实在是个狠角色。
两年前,二十二岁的三皇子谢珩替父出征,讨伐进犯西北边境的贺兰部。
因为兵强马壮胜算大,皇子出征,本就是为了蹭个战功。
谢珩把自己最疼爱的四弟谢渊也顺便带上了。
大魏近些年与楚国交恶,谢渊的母妃慕容瑶本就是楚国当年的和亲公主,这些年,母子俩在宫中受尽冷眼。
谢珩本只是想给四弟一个参与保家卫国的名声。
没想到那时年仅十七岁的谢渊竟然识破敌军埋伏,发动自己仅能调动的八百名亲随与粮草护卫军,突袭敌方,里应外合,救下近万大魏精锐骑兵,立下战功。
后陆骁与赵飞龙被分到皇子麾下,谢渊带着他们多次奇袭敌军,连战连胜。
若非谢渊,他二人绝不会这个年纪就坐到这个位置。
他二人前程似锦,这两位皇子却恰恰相反。
三皇子谢珩虽善良豪爽,却胸无大志,皇帝对他失望透顶。
四皇子谢渊虽有实力,也得圣心,可惜身份尴尬,楚魏一日不恢复邦交,谢渊便不可能有出头之日。
即便三皇子把这两个昔日将领当作战友,陆赵二人却想保持距离,以免被大皇子的党羽误会。
三皇子把战友情分看得很重,不相信兄弟有异心,平日经常邀请他们小聚。
但谢渊知道这两人的心思。
十一岁那年,楚国因两国商贸问题,对魏国公然发难。
谢渊的生活突然从众星捧月,变成处处遭人冷眼。
他被迫理解了自己与母妃的处境。
自卑激发出过分敏感的自尊与攻击性。
陆赵二人刚入席,谢渊就看出这两人不情愿赴宴的神色。
显然是不想总跟他和三哥来往,怕影响仕途。
此刻注意到这两人走在最后交头接耳,谢渊更是浑身刺挠,恨不得立即叫二人滚蛋。
陆赵二人此刻才意识到四皇子已经看出他俩不情愿,吓得魂不附体,立马表现诚意,借着酒劲回忆过往,大谈两位皇子对他们的知遇之恩。
谢渊根本不相信这些虚情假意,但陆赵二人显然不敢走,也就不再多费口舌。
三皇子骑射确实不错。
在府里特地把演武场完全改成了练箭场,兴致高昂之时,都要与宾客比箭。
每回合排名越次,罚酒越多。
谢渊继承了他楚国那位开国先祖的身手,天生骁勇善战。
但他并不喜欢比武,更不喜欢喝酒。
为了少喝酒,谢渊不会故意射太偏。
但为了不碾压三哥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他会“刚巧”比谢珩稍微射偏一点点。
朝堂内外,都把敌视四皇子谢渊作为忠于大魏的潜规则,幼时还常被大哥和二哥嘲笑他先祖混杂了鲜卑血统。
只有三哥,始终把他当最要好的兄弟。
为此,谢渊不在乎外人对谢珩龙阳之癖的嘲讽,只认这一个兄长。
夕阳尚未燃尽。
演武场的侍从们早早燃起了铁皮风灯。
灯油是松脂混了菜油,燃起来有股淡淡的松香气。
箭道这头摆了几张桌案,其上摆了茶点,其余都是酒碗。
箭道南端,草靶立在木架上。
靶是新扎的,稻草压得瓷实,外头裹了一层本色麻布,朱砂画了五道同心圆。
寻常靶心该有茶碗口大,可三皇子府上的箭靶靶心不过指甲盖大小。
立架上挂着款式各异的角弓,弓背蒙了牛皮,每一把都价值不菲,毕竟是三皇子唯一的爱好。
照例是三皇子开局,毫无悬念的正中靶心。
原本该是四皇子紧接着射箭,但谢渊不知打什么坏主意,非要让三皇子那些门客先来,要跟两位将军最后射箭。
等箭靶子上扎满了箭矢,谢渊终于哼笑一声,提起长弓,闪眼间一箭射出,直接震塌了箭靶。
小太监疾步跑过去,扶起箭架。
原本正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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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声称赞的门客将领们,哑口无言。
谢渊这一箭刚好射在靶子最外圈。
靠近了,才能看到箭矢旁边箭靶那一丝边缘,几乎只有一根发丝的距离就要脱靶了,难怪把箭靶射转起来了。
众人从来没见四皇子失手到这个地步,一时震惊得连场面话都忘了。
谢渊坏笑一声,侧眸看两个武将,“请吧二位。”
回过神来的门客们都在安慰四皇子难得失手,没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但陆赵二人却是知道谢渊的意思——
从前都是三皇子正中靶心,四皇子故意射偏一点点,他俩作为武将,当然不能输给门客,就只能比四皇子偏一环。
而现在,谢渊故意射中箭靶边缘,就是逼迫陆赵二人脱靶,这样,就得一次罚酒十碗。
陆赵二人一时无言以对。
要说这四皇子谢渊,军事天赋是挺惊人,私下无人不服他的才智。
但说白了,这小子跟熟人闹脾气的时候,是真的很幼稚。
这到底有什么好使坏的?
他俩脱靶,罚酒十碗,谢渊射中最外圈,也是要罚酒五碗的。
传出去,谢渊堂堂战神射偏了靶子,多丢人?
这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吗?
但事已至此,四皇子还一脸拽拽的得意笑容,两个武将只好纷纷脱靶,甘愿罚酒十碗。
不同的是两个将领常年混迹官场,千杯不醉。
倒是甚少社交的四皇子自己,才喝了五碗就开始眼神发懵了。
-
沈恋被安排在梅香殿旁边的一座小院。
屋里没有宫里的地暖,但是烧着那种比他月薪还高的无烟炭,十分温暖。
他穿越到这鬼地方之后,从来没在冬天睡过这么暖和的房间。
可惜他认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二更的梆子敲过不到一刻钟,他听见屏风后的屋门被轻轻推了一下。
沈恋的脸从被子里探出来,等了片刻,没有动静。
可能是风吹动了房门。
他把脸埋回被子里。
“砰——”房门发出了一声更大的动静。
不等他反应。
“砰砰!”房门一次比一次声响更大。
沈恋眼睛都瞪圆了。
咋回事?
王府里还能有贼吗?
这贼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又安静了一瞬,他听见门外一个男人口齿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谁把门锁了?来人……三哥?有人把我门锁了……三哥?略感困倦。困倦。”
那贼人一次比一次更用力地摇晃门板,然后,安静了片刻。
砰地一声巨响。
沈恋亲手锁好的楠木大门,被门外人猛地踹开了。
“开什么玩笑这是噩梦吧怎么跟真的一样我靠鬼压床了吧?”沈恋抱着被子坐起来迅速退到床角,想要出声摇人,又不敢扰了王府清净。
鼓起勇气挪下床,沈恋轻轻抄起床头的铜制灯台,一步一步挪到屏风后,探出脑袋,一眼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瘫靠在门板上,神色迷糊地在揉眼睛。
这不是上次梅花树下的那个坏脾气的小男宠吗?
为什么要踹他的门?
8.第 8 章
沈恋剧烈跳动的心脏稍微平复下来。
现在他知道,这个男宠虽然也是三皇子的人,但并没有正式名分。
名义上是门客幕僚,得称呼先生,不能叫公子。
根据太监的嘱咐,晚上可能会有主子喝醉头痛,需要沈恋随时待命。
这么说来,这男宠可能是喝醉了头疼,来“急诊室”求医的?
原来如此。
沈恋长舒一口气,赶忙把手里的防身武器放在地上,不爽地腹诽。
这里看病不需要挂号,也不需要候诊,敲个门还不会吗?
直接就把他的门锁踹飞了,说好的古人君子礼仪呢?
不能生气。
不能生气。
三皇子这样出手阔绰的金主爸爸,哪能计较礼仪态度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挂上尊重金钱的微笑,沈恋绕过屏风走过去,单膝蹲跪在男宠身旁,温和地说:“公子……噢,先生里边坐罢,身子骨有哪里不舒服?慢慢说,不着急。”
反正他也睡不着。
但是,男宠没什么动静,依旧背靠门板,下巴抵在胸前,两条长腿散漫地蜷在地面上。
奇怪的是,这么近的距离,男宠身上的酒气仍旧微薄,不像喝了很多酒。
能看出他耳朵泛红,但脸颊不红,大概是感觉燥热,前襟被扯得凌乱,脖子到锁骨都算白净,看不出酒精不耐受的迹象。
“先生?”沈恋凑近他耳边叫了声。
男宠仍旧没有反应地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睡着了?
沈恋想了想,伸手插到他胳膊内侧,准备把他强行拖到床上去施针醒酒,酒醒了再看看有啥不舒服。
沈恋双手夹着他胳膊刚往上提,这个“熟睡的男宠”陡然一挥胳膊,直接把沈恋甩飞出去,摔了个屁股墩。
“诶……”沈恋猝不及防,扶着门板坐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那男宠,“你想干什么?”
“与你何干?”男宠居然说话了,虽然吐词有些含糊,但能判断他确实在回答沈恋。
他能听见沈恋说话,也就是说刚才是故意装听不见。
沈恋脾气其实很火爆,然而穿进这个时代,人命如草芥,不得不压抑脾气。
但此刻着实火大,也顾不上明天的赏钱了,爬起来低头对着地上的男宠警告:“你若是不要我管,大半夜地闯进门作甚?三皇子殿下是这么教你待客之道的吗?”
“我为什么不能进来?”男宠缓慢地换了个姿势,转头眼神努力凶恶,却依旧懵懵地,与沈恋的衣袖对视,理直气壮地斥责:“这是我的寝殿,不想伺候就滚去求大哥二哥收留你,再敢堵门,爷连你一起卸了。”
沈恋一时说不出话。
能看见这个男宠表情非常冷峻,但他的视线,是对着沈恋官服衣袖上的那只飞燕刺绣。
也就是说,这个男宠在跟他袖子上的小鸟发脾气。
看来至少不是装醉闹事。
跟醉鬼没法讲道理。
沈恋懒得搭理,但也不愿惯着这个小男宠,转身就绕过屏风自己爬上床歇着了。
管他丫的。
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恋眼睛一直眯成一条缝,透过朦胧的屏风观察那个男宠动静。
刚才那一甩,力气绝对是旁人意料不到的。
这小男宠看着比他还年少些,没想到力气这么大。
沈恋很担心他发酒疯,一直想要不要从药箱里拿根针出来防身,又想去叫太监来处理。
他不善社交,根本不知道这种情况自己是不是该负责照料喝醉的门客。
其实沈恋怀疑这男宠只是喝醉后走错了寝殿,但他又不能主动赶走醉酒的病人。
万一太监觉得他不懂事,转告三皇子,以后这金饭碗的外快还会不会找他来赚?
在纠结中,沈恋隔着屏风,一直盯着那男宠。
过了很难熬的一段时间。
那男宠慢吞吞扭身,扶着门一点一点站起来,耷拉着脑袋走向床榻。
他摇摇晃晃绕过屏风的瞬间,刚好一脚踩在沈恋刚才用来防身的铜制灯台上。
灯柱一滚,那男宠摔了个脸朝地,咚的一声响,是颗好头。
“哦!”沈恋吓得猛地坐起来。
观察男宠动静。
那灯柱子是他刚才忘那儿的,这么一搞就跟他布置的陷阱一样。
男宠万一在他屋里摔出个好歹,要怎么跟三皇子交代?
完了完了完了……
“先生!先生?”沈恋鞋都没穿,光着脚就扑过去,把地上的少年一把搂起来:“没事吧?没事吧?醒醒!”
男宠长睫低垂,原本面无表情,被他抱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开始撇嘴,支支吾吾地嘟囔:“疼……疼……”
“哦哦哦吹吹!吹吹!”投放陷阱的沈恋惊慌失措,赶忙给男宠揉脑袋。
男宠委屈地纠正:“鼻子……”
“啊?”沈恋才发现这家伙的鼻头都摔红了,赶忙轻轻用指腹探了探。
还好没摔断鼻骨。
沈恋做贼心虚地给他按摩鼻子,“没事的没事的,睡一觉就不疼了。”
他再次尝试把男宠扛到床上,原本还担心再次被甩飞。
没想到这男宠主动把胳膊搭在他后肩,顺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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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他走去床榻躺下来。
沈恋被他勒着肩膀,一下子就倒在他身上,下意识赶忙往旁边一滚,躺在了男宠身边。
一系列意外让沈恋焦头烂额,眼神放空。
厢房里安静了片刻。
直到身旁的男宠开始小声说话。
那是一段连续的含糊的音节,低沉婉转,起伏不定。
沈恋竖着耳朵想听清他在说什么,但完全听不懂。
起初他以为男宠在念经,等到这些含糊的呢喃声渐渐变大了一些,他才意识到,这男宠……在哭。
一般人哭起来是发出“呜呜呜呜”或者“嗯嗯嗯嗯嘤嘤嘤”这样的声音。
这个男宠哭起来的音节是“央央央央”。
“怎么了?鼻子很痛吗?”沈恋坐起来,俯身再次检查鼻骨:“没断呀?”
男宠泪汪汪地睁开眼,终于对上了沈恋的眼睛,充满经年未散的委屈,小声跟沈恋告状:“哥,太监也敢欺负我,不让我进屋睡觉。”
一阵沉默。
沈恋尴尬地眯起眼试探:“你说的这个太监,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像鸟。”男宠描述犯罪嫌疑人长相。
沈恋松了一口气,还好这男宠只记得他袖子上的鸟了,“知道了,哥们儿一定恁死那只鸟,给兄弟出气!安心睡吧。”
闻言,男宠那双凤眼里的委屈迅速消散,一个翻身,直接把半坐着的沈恋掀翻在床上,当成抱枕,卷在怀里睡觉了。
沈恋感到痛苦。
这男宠不得三皇子的宠幸,在府上大概没少受委屈。
难怪走错门还不信邪,非得把门给卸了,原来是以为府里的侍从故意整他。
所以说出卖色相换来的荣华富贵也不保险啊,还不如像他这样老老实实凭手艺吃饭。
沈恋长时间没有动,打算等这个男宠睡熟了,再起身去找太监把这男宠抬到原本的住处,毕竟这小子力气贼大,强行挣扎搞不好要出乱子,还是得耐心点。
原本毫无睡意,经过这么惊险刺激地折腾过后,又被人紧紧抱着,沈恋突然有了一种欺骗性的安全感。
一个没留神,居然睡着了。
隐约的不安还是让他睡得很浅。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纱,温柔抚上脸颊。
沈恋睁开眼。
平时他醒来后,需要几分钟时间才清醒,但此刻立即清醒了。
缓缓收回自己搂住男宠脖子的胳膊,脸颊从男宠温热的颈窝里拔出来,蛄蛹着尝试逃离男宠结实的臂弯。
动作极为轻微。
昨晚醉得人鸟不分的男宠,警觉地突然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