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末之歌》
3. 第 3 章
顺着水流往森林深处走,前面出现缓坡。冬季的峡湾深邃静谧,雪坡在幽淡的日光之下呈现出纯净的淡蓝色。
从远处看,凌越和陈末一黑一红两个人影正步调一致地往上攀登,雪色之中,刺眼的红和锐利的黑正在被宏大广阔的自然包裹、吞噬。
行至陡峭的路段,凌越把自己的登山杖递给陈末。
“不用。”陈末做了个猫爪的动作,“必要时我可以手脚并用。”
凌越掠过她神采奕奕的眼睛,收回自己的登山杖,问她:“你经常徒步登山吗?”
“我喜欢山。”
凌越眸光一滞,“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近几年。”陈末冥思苦想道:“我第一次攀登高海拔的山峰就非常顺利,可能我天生具备这种天赋吧。”
有好的体魄和体能是一种身体天赋,擅长运动是一种动觉智能天赋,很少有人认为会爬山是一种天赋。攀登是需要训练的。
凌越停在一个风口,回头看陈末的眼睛,“你是哪里人?”
“中国人。”陈末站定,眺望远处的云层。
她的声线有些偏中性,正经说话时带一点点播音腔。她从不中英文混杂。
凌越敛眸问道:“几岁去美国的?”
“十几岁。”陈末轻蹙一下眉心,突然朝凌越低头,毫不见外地拨开自己左耳上方的头发,“我做过一次开颅手术,我小时候在中国生活的记忆记不太清了。”
凌越猝不及防地在她拨开的头皮上看到一条明显的疤痕。
陈末头皮的颜色非常的白,衬得那道暗红的伤疤格外骇人醒目。
忽然,凌越弯下了腰,撑住自己的腿,靠在了石壁上。
陈末立刻靠近他:“你怎么了?”
是胃痉挛。高大的男人顿时显得孱弱。
陈末将他扶稳,让他屈膝坐在地上,“想吐吗?”
凌越艰难地摇了下头。
陈末打开自己的腰包翻找,摸到一块暖贴时,她吸了吸鼻子,“你真幸运。”说完把暖贴撕开塞到凌越的手心里。
凌越当即掀开冲锋衣下摆,把暖贴隔着衣物贴在了胃部,“谢谢。”
陈末靠坐在凌越的身侧,波澜不惊的目光落往远处。
凌越疼得全身上下都没了力气,痛感又从胃部延伸到心脏。他强撑着,尽量让神态从容,但他的嗓音发生了变化,声音里的虚弱有一种淡淡的垂死之感。
他问陈末:“你的家乡有山吗?”
“你很难受吗?需要急救吗?”陈末觉得他不太好,或许需要就医,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卫星信使。
凌越的眼睛有些充血,陈末不确定是突如其来的疼痛导致,还是他本身就有些疲惫,再一次问他:“你需要我叫急救吗?”
凌越不再开口说话,他静下来,用他这双红血丝密布的眼睛在风中和陈末对视。
陈末露出一点焦虑的神色,这是对凌越身体的担忧。除此之外,她这双像是被手术刀雕刻过的柳叶眼里,没有其他的情绪。
周淼说陈末的眼睛很有力量。凌越笃定地看着陈末的眼睛,却无法收获跟周淼同样的感受。
这双眼睛带给他的只有陌生,和如眼前这茫茫大雾一般的迷惘。
她是一个失忆的人吗?
陈末觉得这个对视有一点奇怪,在凌越的眼前晃了下卫星信使,“不需要最好,急救太贵了。”
凌越克制住情绪,接住她的话,“你叫过急救吗?”
陈末点一下头,“贵死了。”她没有详细讲述这段经历。
周淼问李柔安凌越去哪儿了,李柔安说这个男人是独狼,总是喜欢一个人行动,这会儿八成自己去徒步了。
“陈末学姐呢?”李柔安问。
周淼摊手,“她也是一匹独狼。”
两人聊起自己的老板和姐姐,不到二十句话,发现陈末和凌越身上有不少共性,比如兴趣爱好和人生态度。
李柔安冷不丁地说:“凌越的初恋女友好像去世了,这事他有跟你聊过吗?”
周淼愕住,“去世了?”
发现周淼是完全不知情的,李柔安改口道:“好像是这样,但也许不是。我也是道听途说的。”
说完李柔安露出懊恼的神情,她觉得自己不该乱讲的。
敏锐的周淼即刻挽住李柔安的胳膊,“如果连你也不知道,那我肯定不会在凌越面前提。你放心。”
“嗯。”李柔安信任地往周淼的身上靠了靠。
凌越身体不适,两人提前结束了攀登之旅。
下山的路上,陈末窥见一条小路,想走到深处去看看,便让凌越先回营地,说完又不放心地问道:“你自己回去能行吗?”
眼下凌越只剩下脑袋有点昏胀,胃部和心脏的不适感已经基本消除,他往小路的深处看了看,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陈末不再纠结,走到前面带路。
受气流影响,云层变幻很快,晨间的微光穿过迷雾,让林中的色泽也产生了变化。淡蓝色和冷白色之中偶尔透出一点金粉色的反光。
小路的尽头竟然是一块平地,而这块平地之下,是汹涌的海水。
陈末查看地图,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营地有七公里。此时是上午十点半。
凛冽的风吹动着凌越额前的碎发,他站在离崖边三米远的地方,静静地凝视对面的山崖。
他脑中的视角落在很高远的位置,此刻看过来,他和陈末,会是两颗非常渺小的沙粒,正飘落在一个危险的境地。
当他回头去看陈末的时候,这个女人竟然笔直地躺在了崖边,她的一只胳膊甚至在崖壁上空悬。
那份危险一下子坠进凌越的心脏。
“……你在做什么?”凌越几乎是一头扎过去,他双膝贴在了地上,死死地抓住陈末的另一只手臂。
陈末被这个男人吓到了,收回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抚平自己的心跳,“你吓死我了。”
凌越凌厉地瞪着陈末的脸。
“凌越,你也躺下来。”陈末用岁月静好的目光回视他的躁怒,“相信我,我们不会掉下去的。”
急促的情绪竟慢慢散开在凌越的眼角,他仍是把陈末往自己的方向拉了几寸,而后才放开她的手。
就在陈末以为凌越不会照做的时候,这个男人先是撑住手坐下,而后仰身躺在了她的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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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陈末把脸偏向海的方向,闭上了眼睛,玩笑道:“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但是事故很容易。”凌越看着她的后脑勺,也在深沉中开了个玩笑:“我现在稍微用力,就可以把你推下去。”
陈末被他逗笑,“在这种地方,是事故还是谋杀,的确是不好判定呢。”
凌越移开视线,看向头顶的天光,“你觉得人最容易因为什么而死?”
陈末想了想,说:“贫穷和爱。”
“爱?不应该是恨吗?”
“恨也是爱。”
凌越觉得这四个字是谬论。
躺了十来分钟后,陈末坐起身来,深深地吸了口气。
凌越跟随她起身,站定后,朝她伸出手,想要拉她一把。
陈末撑住凌越的手掌站了起来。
两颗渺小的尘埃重新回到林中,从无人仙境回归世俗的人间。
周淼蹲在溪边捡石头,李柔安忽然问起她小说里“林”的原型。小说里,是“林”策划了谋杀案,而最终动手的是周淼的姐姐周鑫。
“开始录了?”周淼问。
李柔安要她放下开机关机的概念,“成片你不通过我们是不会发布的。”
周淼犹豫片刻后,说:“没有原型。“
“可是书里有你的姐姐。”
“我姐姐在厂里打工的那两年,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林算是我虚构出来的一个人物。”
李柔安陷入疑惑。
周淼又耸耸肩膀,改口道:“也不完全算虚构吧,我姐姐给我写信,会提到她的一个好朋友,信里有一些简单描述,外貌、性格之类的。”
李柔安看了两遍原著小说,她认可周淼说自己是没天赋的三流小说家的说法,她觉得原作的质量确实是不高,很多地方都存在逻辑漏洞。严格来说,那算不上是一本真正意义上的悬疑推理小说。
翻拍的剧她也看过,她一向是看不上国产剧的,这部剧也没在她心里达到及格线。
但是,她觉得周淼本人还是很有才华的。她把小说的不成功归因于周淼的年轻和她对当年事件原型的模糊。
李柔安对真实发生的案件更感兴趣。可惜,周淼跟原型人物根本不熟,而当年的卷宗她也无法看到。
凌越曾问过李柔安,要是她来拍这部小说,她会怎么重塑人物。
李柔安说,在她的镜头下,“林”会是一个杀伐决断的恶女,但一定会有光明的结局。
当时凌越对此没有发表看法。
李柔安还想往下聊的时候,周淼看到陈末和凌越从林中回来,她起身朝他们俩走过去,走出了拍摄的镜头。
凌越正打算通知大家启程去下一个地方的时候,陈末联系的医生抵达了营地。
陈末跟医生简单交涉后,让凌越自己跟医生沟通。
凌越知道自己胃痉挛的原因,他觉得再好的医生也给不了他治愈的药,象征性地接受了一些检查后,主动支付了这笔费用。
事后他对陈末道谢,感谢她对自己的关心。
陈末却诚恳地告诉他,自己刚好需要一点药品,治疗他,是顺便。而后加了他的微信,把他支付的钱还给了他。
4. 第 4 章
陈末要医生带来的药品是治疗神经障碍的。凌越查询完药品后,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开颅手术和记忆障碍等关键词。
脑部手术后有一定概率会出现失忆的症状,陈末描述这件事时的反应十分自然,凌越却陷入困惑。
十几年前的经历让他在思考跟女人有关的事情时总是多疑。
她的手术是哪一年做的?具体是脑部哪个位置的手术?周淼知不知道她手术的事?
陈末证件上的生日是8月17号,凌越对这个数字十分陌生。他再一次放大手机里保存的陈末的证件照,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面颊上的特征,都无法跟刻在他脑中长达十几年的那张脸百分之百地重合。
这时车停靠在路边,陈末从她的房车上走下来,敲响凌越的车窗,她的声音浸在风雪中,“封路了,我们只能去附近的城镇歇脚了。”
凌越略有恍惚后收起手机下了车,跟陈末讨论路线。
李柔安对周淼说:“学姐像是我们团队里的人了,我们老板好像很信任她。”
周淼说可能是因为陈末对这里很熟。
李柔安问:“学姐有男朋友吗?”
“有吧。”
“她男朋友在美国?”
周淼摊一下手,“我不是很喜欢那个男的,我跟姐姐见面也少,就很少聊起。”
定下路线后,凌越提出帮陈末开一段路,陈末没有推辞。
房车在大雪中前行,陈末收起手中的书本,在起雾的玻璃窗上写下一些符号,对凌越说:“你开累了就叫我。”
凌越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半个侧影,“你可以睡一会儿。”
“我的生物钟很稳定,我现在不困。”
凌越问:“你现在是在休假吗?”
陈末说自己辞职一年了。
凌越想起周淼的话,她说她姐姐本来是要回去工作的。是谁弄错了或者撒谎了呢。
“听说你之前在医药公司工作,是做研发吗?”凌越问道。
“对。”
凌越点了点头,“周淼写小说的时候,有找你提供专业指导吗?小说关于苯中毒的那一段……”
“她写了这种剧情吗?”陈末的声音格外清亮了起来,而后淡淡一笑:“我才刚开始看她这本小说呢,还没看到这部分情节。”
凌越的目光落至她面前折叠桌上的书本,那不是周淼的书。
“你看的是电子版吗?我带了纸质书,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拿给你。”
“好啊,等到了地方就给我吧。”
数十个小时的交谈让李柔安渐渐感知到周淼的内心,这是一个想象力非常丰富的女孩,所以她才具备创作的能力。
小说里,她姐姐周鑫的设定跟现实案件一样,是在过失杀人未遂后丧命,这是一个张力十足的人物,可小说的女主角却不是周鑫,而是跟“谋杀”只存在一点点关联的“林”。
“林”由于工种的变化,开始长期接触苯系物,周鑫后来正是利用苯中毒制造了这场谋杀……
“林”到底存不存在策划和教唆的犯罪行为和间接杀人的行为,书里只给了一个模糊的概念。剧集为了过审,同时要平衡观众的诉求,最终给了消失多年的“林”一个超过追诉时效不被定罪的结局。
在李柔安看来,周淼仅凭周鑫的几封书信和几通电话,就把周鑫嘴里的“林”书写成这样一个生动具体的人物,足见她有很强的想象力和洞察力。
此时她问道:“学姐是学生物医学的,你写作过程中有向她请教过专业知识吗?”
周淼说陈末并不知道她写这本小说。
“啊?”
周淼鼓了鼓脸,“我对林是模糊的,为了塑造人物,我在写作过程中代入了一点姐姐的影子,我觉得她们俩是有相似之处的。我担心她看到之后会……所以就没有告诉她。”
“那她这两天知情后是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周淼哼笑一声,“是我想多了。她是个很酷的人,她是不会在意这一点的。”
西南部的小镇被大雪覆盖,旅馆外的小路被行李箱的齿轮留下深深的压痕。
办理入住时,凌越的团队负担了陈末的费用。陈末决定请大家吃晚餐。
看到帝王蟹和三文鱼上桌,周淼有些心疼陈末的钱包。不过在这里吃帝王蟹,已经比在其他地方吃要便宜很多。
李柔安提议大家喝一点酒,她第一杯就敬陈末,她喜欢这位学姐,也感谢学姐为他们团队提供帮助。
凌越滴酒不沾,也不以茶代酒假客套。他坐在角落的位置,安静地聆听女孩们交谈。
傍晚陈末洗完澡后换上了羽绒服外套,进门后脱掉,里面是白色的抓绒马甲和羊绒衫,这会儿喝到脸发烫,把马甲脱掉了,灰色的打底衫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型。
穿冲锋衣的陈末、戴框架眼镜的陈末、扎起头发露出锁骨的陈末,揉杂在一起,却无法在凌越眼睛里形成完整真实的样子。
凌越的视线一度穿过她单薄的衣衫,幻想这个女人大面积裸.露的状态……
餐厅外有一辆雪橇,周淼和李柔安征得老板的同意后尝试着去驾驶。摄像也跟了出去。
陈末食欲很好,她把蟹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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块块塞进嘴巴里。
她问凌越:“没胃口吗?你的胃是不是还是不太好?”
“我吃了很多。”凌越挪了几个空位,坐到了陈末的对面。
这里的三文鱼以煎煮和熏制的吃法为主,即便要配芥末,也是配带籽的黄芥末,凌越更喜欢生食三文鱼配日式青芥末。
他问陈末:“陈末的末,是末日的末,还是芥末的末。”他牵着唇角,像是为了调节氛围而说出一句玩笑话。
陈末跟团队的人介绍自己的时候,说的是“末日的末”,那时他听进耳朵里去了。
陈末笑起来,撑着脸,看向男人的眼睛,“你没喝酒怎么也醉了。”
凌越比陈末大两岁,他并不在乎保养,年轻的肌肤状态靠天赋和基因在支撑。
近两年他迷上攀岩、滑雪和冲浪,冬季来北欧或意大利,夏秋在加州逗留。他觉得自己苍老了许多。
父母对他的“不求上进”十分恼火,但这份懊恼只能隐忍,毕竟他没有挥霍家里的金钱,虚度的也是他自己的人生。
凌越顺势找来一个空杯,给自己倒了半杯苹果酒,他喝掉一口,对陈末说:“我酒量很差。”
陈末碰了下他的酒杯,“那你还是少喝为妙。”
陈末又忽然说道:“我出生在黑龙江,我的家乡有山。”
凌越的眼睛在暖灯下晃了下神。
陈末露出苦恼的神色,“可是我后来又去了新疆生活,具体的我记不清了,可能是很小的时候吧。”
口感浓郁的苹果酒在凌越的喉咙里碾开一片干涩的触感,凌越低下头凝视玻璃杯上的反光,眼睛里落入一个明显的光点。
陈末问:“你是哪里人?”
凌越抬起眼眸,一字一句地回答陈末:“我出生在浙江,上小学时随家人去了上海。好巧,我小叔一家在乌鲁木齐生活。”
这时周淼走进来找她的帽子,“不行了,我的耳朵快要冻掉了。”
陈末把自己的帽子递给她:“你戴我这个吧。”
周淼把帽子戴上后,拍了下凌越的肩膀,“想运动一下吗?”
凌越问:“是想要我当车夫吗?”
周淼憨笑两声:“可以吗?大高个。”
凌越起身,对陈末点一下头,“我去陪她们玩会儿。”
玻璃窗外,凌越不算费力地拉动着雪橇,身上没有一点老板的架子,他还非常有耐心地停下来帮两个女孩拍照。
陈末想,这是三十三岁的男人了,可是看上去竟然是那么年轻。
他的心是什么样的呢?岁月是否也曾薄待过他?
5.第 5 章
发现周淼的头发比之前薄了很多,陈末调低吹风机的档位,帮她吹头发的动作变得轻柔起来。她再一次问周淼有没有因为想减肥而节食或者断碳水。
周淼说自己脱发是因为雄激素代谢问题。
一根周淼掉落的黑发出现在陈末的掌心,陈末的脑海中闪回一个红色的塑料桶,这只桶装满了热水,出现在热气氤氲的公共浴室里,同样是红色的塑料梳漂浮在桶里,梳齿上缠绕着女孩们黑色的发丝。
紧接着,陈末在幻觉中嗅到了记忆中香精浓郁的劣质洗发水的味道……
周淼见陈末停了手,自己接过吹风机。
陈末回过神,按了一泵手边的护发精油,揉抹在周淼的发尾上。闻到存在于真实时空里的高级香气,她的心跳回归正常频率。
周淼对镜子里的陈末撒娇道:“姐姐,我们以后可以经常见面吗?”
陈末收起吹风机,把自己的护肤品打开放在周淼的面前,“往后你应该会越来越忙。”
周淼抿唇,“你跟你男朋友的感情怎么样?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陈末微怔一下后歪一下头,“不知道呢。”
周淼细致地涂抹起面霜,问道:“在你的审美里,你男朋友跟凌越谁更帅?”
“为什么问这个?”陈末在镜子里跟周淼对视。
“你在凌越面前很不一样。”周淼微微眯起眼睛,审视起陈末的脸,“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你的眼睛总是雾蒙蒙的。”
在凌越面前的陈末有低于她年龄的懵懂表现,这是周淼不曾见过的那一面。她眼中的陈末一直都是坚硬的、沉稳的、不容易交心的。
“写小说的人在现实中说话也这么文艺吗?”陈末靠近镜子抚摸自己眼角的纹路,“没有女人是不喜欢帅哥的,我是个超级大俗人。”
“你真的对他感兴趣?”
陈末眨一下眼睛,“还好你跟我的……男朋友不熟。”
周淼一时之间没听懂她这句话的意思,话锋一转,八卦地说道:“听说凌越的初恋去世了。”
“啊?”陈末十分意外,撇了下嘴:“听起来好伤感。”说完交代周淼要早点睡觉,随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黑漆漆的,小镇陷入静谧。
陈末伏在窗沿上听了会儿风声后关上窗户,打算关灯睡觉。
轻柔的带着试探性的敲门声在这时响起,是凌越来送书。他这个时间选的很不好,陈末已经换上了睡裙,里面是真空的。
陈末趴在门缝上接过了这本精致小巧的书本,“谢谢,晚安。”
凌越身上的味道顺着门缝钻了进去,不是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是男士香水的味道。木质调,柔和的檀香中带一点乳香。
“你等一下。”陈末突然将门拉开,“我给你一点东西。”
凌越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掠过陈末的上半身,绅士地停在她睡衣的裙摆上,女人的脚踝和小腿落入余光之中,那一截白色是滑腻的。
“你先进来吧。”陈末知会道。
凌越进门后靠墙站在正对着浴室门的地方,高挺的影子被浴室里的镜子框定住。陈末的侧影也进入这面镜子后,他收回视线,低头看向她的眼睛。
陈末拿来几片面膜和一支润唇膏,说:“听见李柔安跟你聊护肤的事情,你好像需要补水。唇膏应该也是需要的吧,我刚好多带了一支。”
凌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而后视线下移,移至那一管白色的唇膏,他伸出手,把唇膏拿起来,单手拧开。
“是新的。”陈末解释道。
凌越看着里面完整的膏状物努了努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从来没用过这种东西。”
会用香水的男人,却没有用过润唇膏,那他到底算不算是精致呢。
陈末抬了抬手上的面膜,“其实你皮肤很好。”
凌越晃了下手里的唇膏,“面膜就不用了,这个我拿走,谢谢。”跟眼前这个女人聊这类话题是一种怪诞体验,他觉得自己该离开了。
“晚安。”陈末抱起胳膊。
门关上后,凌越的眉眼往下低沉,眸中聚拢一些暗色的情绪,圆管唇膏在掌心压出痕迹。
方才他不可避免地看见了陈末胸前的轮廓,视线逃不掉的地方从她睡衣的白色变成了刺目的樱红。
陌生的神秘的陈末是一只匍匐在危险境地里,想诱他跌重里的妖。
停了雪的小镇在上午迎来一些暖调。
陈末想去徒步,积雪深厚,步履艰难,只走了半公里后便带着装备回到了旅馆。
凌越和李柔安坐在餐厅里,看见陈末背着包踏进院子里,话题就此引到她身上。
李柔安说:“林有陈末的影子。”
“林?”
“周淼书中的女主角。”
凌越低头喝了口咖啡,“不像。”
李柔安勾了下唇角,“周淼说你有个朋友很像林,因此你跟她做了网友。我冒昧地问一句,你的那个朋友是你的初恋女友吗?”
凌越沉默的时候,陈末踏进了餐厅。
陈末摘掉头上的帽子,额前的发丝显得有些许凌乱,她整理着乱发,露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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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被寒风吹红的脸。她看起来总是健康又阳光。
她笑着跟李柔安和凌越打招呼:“早。”话落走进餐吧研究起咖啡机。
“我来吧。”已经研究过一番的李柔安起身走过来,“学姐,你是喝意式还是拿铁?”
“谢谢,我都行。”
“面包要吗?”
陈末温柔地拍了拍李柔安的脑袋,“这个我自己来。”
凌越看着窗外的围栏,靠在椅背上晒太阳,当咖啡机工作的声音和陈末热面包的声音落进他的耳朵里后,他开始凝视玻璃窗上女士们晃动的身影。
影子拉近,陈末走了过来,脱掉外套搭在他身侧这张餐椅的椅背上,又快步折回去拿面包。再回来时,陈末盯着他的嘴巴看了两秒钟。
凌越回过神,帮陈末把餐椅推开,说:“唇膏我用过了,很滋润,谢谢。”
陈末挑了下眉毛,“不客气。”
咖啡液萃取好之后,陈末再次小跑着过去拿,她问李柔安今天是什么安排。
凌越闻声说道:“中午我陪周淼去镇上的酒庄转转,你们自由活动。”
陈末问:“周淼人呢?”
李柔安笑道:“年轻人的觉果然好睡。”
“你就只比她大一岁。”陈末弯起唇角,又说:“她可能昨晚熬夜写东西了。”
周淼一路上都在打哈欠,凌越问她睡了几个小时,她说凌晨四点才睡。
“写东西了?”
“写了一点,后来是失眠。”
“为什么失眠?不适应环境吗?”
“我失眠很久了,我带来的药也吃完了。”
“你需要什么药?”
周淼愣了下神,她好像太没把凌越当外人了,只好应付般地说道:“睡眠糖。”
快走到酒庄门口时,凌越慢下脚步联络酒庄的老板,他是提前一天预约的。
这两天周淼听惯了陈末和李柔安的口语,眼下听凌越的男声发音是另一种味道。她知道凌越没有留学的经历,猜测他的口语能力是在旅行中提升的。
挂了电话后,凌越说他们需要在门口等待一刻钟。
周淼看见隔壁有一家书店,抬脚走了过去。
书店外的橱窗里贴着一张剧集海报,是最近热度很高的《欢愉的艺术》。女主角莫德丝塔的脸,每一寸都像是由上帝精心雕刻,而她眼睛流露出来的欲望却是浑然天成与生俱来。
凌越顺着周淼的目光看过去,突然就提起了那个名字。
他说:“你书里的林,应该就是我的女朋友,林溪。”
6.第 6 章
高二暑假,凌越去乌鲁木齐看望堂妹凌菲。
凌菲刚满十四岁,一年前,她妈妈因病去世,今年年初,爸爸娶了新的妻子。还没从丧母的伤痛中走出来,就要接受一个陌生女人来“取代”妈妈这个身份的新生活,致使小姑娘把青春期的叛逆发挥得淋漓尽致。
凌越来看妹妹正是为了“开导”她,这是父母给凌越的任务,否则家教严苛的父母不会同意即将升入高三的他不远千里从上海跑来新疆。
彼时凌越的小叔从乌鲁木齐借调到博湖县任职,妻女留在乌市生活。得知凌越要来,小叔安排新小婶带着兄妹俩去了博湖。
凌菲不喜欢经济落后的县城,更不喜欢住爸爸单位破旧的招待所,一落脚,就吵着要回乌市。
凌越为了安抚她的情绪,带她去小城里闲逛。
周末的集市还算热闹,贩卖的大都是生活用品和五谷牲畜。凌菲百无聊赖地经过一个个摊位,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她觉得无聊,一路上经过的人却被她吸引着目光。她穿着凌越的妈妈让凌越从上海给她带来的连衣裙,纯白色的裙摆上嵌着蕾丝花朵,领口上有漂亮的蓝色蝴蝶结,她漂亮的脸蛋与花朵和蝴蝶结一样精致。
有几个十来岁在街边等活儿的少年,始终在对她窃窃私语。
凌越对眼前的场景感到新奇,区别于大都市的城镇生活是他十分陌生的。他专心致志地看回民们贩卖,看牧民们交易,兴致盎然地跟宣传博斯腾湖的当地野导游攀谈。他拿着刚买的相机不停地按下快门。
这次新疆之旅,开导妹妹是第一要务,采风是他心里的另外一件大事。
他对摄影痴迷,对电影痴迷,他正在为想考戏剧学院导演系的事跟要求他必须上名校读热门专业的固执父母抗衡。
兄妹俩从小不在一处长大,感情谈不上十分亲密。不过由于彼此都是独生子女,父辈从小灌输他们俩等同于“亲兄妹”的意识,让凌越对凌菲存在一些当哥哥的责任心。
凌越正沉迷在自己的摄影世界里,身旁的凌菲突然冒出一句“有小偷”,他立刻就放下相机,关心起妹妹。
凌菲抬起自己的手腕,她手上那条凌越送给她的手链不翼而飞。
“在那里,我看到了!”凌菲的目光突然锁定一道逃窜的身影,那是个身型消瘦的灰扑扑的少年。
凌越当即随着妹妹追了过去。
烈日当头,两人跑过一条街巷后,凌菲弯腰停在转角,“不行了,我跑不动了,你快去,婶婶说你买的这条手链贵死了……”
视野里“小偷”的身影还在,凌越不假思索地继续追逐。
凌越又跑过一条街巷,到了转角,眼前是一片白色。破旧不堪的院墙里,有一户人家正在办丧事。
满目的白里出现一个黑漆漆的身影,一个身上披着黑布的瘦弱女孩正独自跪在院子里烧纸。
凌越停下脚步时的瞬间,女孩警觉地回了头。那是一双脆弱而锋利的眼睛,红肿之下,透着一股倔强的不容侵犯和注目的肃杀之气。
“不……不好意思,请问你刚刚看到一个穿灰色长袖皮肤很黑的男孩从这里经过吗?”凌越的声音里有紧张,有仓促,也有怜悯和同情。
十七岁的他比院墙要高出一截,他穿着洁净的短袖和牛仔裤,有洁白的皮肤、白皙的牙齿和明亮的眼睛,他身上的整洁时髦与周遭的颓败和杂乱格格不入,他浑身上下透出来的健康和阳光让本就疮痍的景色更显凄楚。
女孩收回目光,继续烧纸,没有回答任何一个字。
凌越的眼睛本想穿过女孩,看向她身后的屋子,视线却被这道伶仃的可怜的深陷在悲情之中的侧影紧紧锁住。
他从来没遇到过哪个女孩,是这样的状态、这样的面容,他从来不曾在一个少女的脸上看见过这样一双复杂的眼睛。
他有艺术家的敏锐,也有理科生的理性,眼下他跳脱出这个女孩的悲惨境遇,冷情冷血地在大脑中生出一段极具故事感的镜头语言。
当他抽回神时,女孩走过来,关闭了他面前的这道木门。
得知哥哥没有抓到那个小偷,没有找回那条手链,凌菲报了警。到了派出所,走了个简单的流程后,凌菲失望地返回旅馆。
凌越说要是警察也抓不到那个人,就再送妹妹一条一模一样的。凌菲挖苦哥哥从小生活太优渥,不知人间疾苦,失去六百块的手链就如同遗失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凌越不想跟妹妹做口舌之争,傍晚自己又去了趟派出所,小偷仍是没有下落。
他顺便问了句那条巷子办丧事的人家,民警说,是南方来的一对母女,妈妈死了,如今只剩下女儿一人。
凌越问:“死因是什么?”
“猝死的,劳累过度。女儿考上高中了,可能是急着给她凑学费。”民警是看在他被偷了东西的份上才愿意跟他多攀谈,见他越问越多,有些不耐烦了,说到下班时间了,请他赶紧离开。
凌越又去了趟那条小巷。
祭奠的白色装饰撤掉了一半,空气中仍有焚烧的气味,但院门紧闭着,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心里一直想着民警的话,那道怆然的身影成为了凌越心里的一个结。他跑去附近小店买了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想了好多办法才偷偷放进院子里。
女孩的脸在他的脑海里越刻越深。
小叔为了招待凌越,也想顺便缓和一下现任妻子和女儿之间紧张的关系,隔天带着一家人去了博斯腾湖游玩。
凌菲兴致缺缺,一路沉默寡言,任凭小婶怎么取悦她,她都不给一张好脸。
到了目的地,热脸贴冷屁股的小婶把火气撒在了小叔的身上。
夫妻二人争辩几句后,小叔心里窝火,找凌越倒起了苦水。叔侄俩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席地而坐。
小婶回到了车上,凌菲独自一人朝湖边漫步。
那时当地旅游业还未兴起,来湖边游玩的人不算太多。周围的小孩为了能赚一点零钱,会带上一些民族特色的手作制品来湖边贩卖。东西往往卖不掉几个,为了打发时间,他们三两个聚在一起闲玩、吹牛、议论游客。
当一个小贩飞奔着跑过来说有人落水了的时候,小叔和凌越的目光迅速去搜寻湖边凌菲的身影。
凌菲穿着颜色靓丽的衬衫,此时却不见踪影,凌越和小叔立刻就奔往湖边。
等叔侄俩到了岸边,浑身湿透的凌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溺水的正是她,幸运的是,她及时被人救起,此刻还有呼吸。
小叔在仓皇中拨打急救电话,凌越扶起妹妹让她侧躺,凌菲在这时恢复意识吐出一大口水,缺氧的她疏通了气道,暂时脱离了危险。
人缓了过来,小叔和匆忙赶来的小婶却乱作一团。见妹妹没了大碍,凌越问周围的人,是谁救的人。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指着远处的一个背影,“她。”
凌越的视线落过去,那竟是他昨日见到的那个女孩。
烈日之下,女孩湿透的背影像一道闪着光的浮萍。救人让她的体能极速下降,她正步履艰难地往大路上走。
“谢谢你……”凌越跟上了女孩的脚步。
女孩停在路边,没有回头。
凌越绕到女孩面前后又郑重其事地道了声谢,然后关切道:“你呛水了吗?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们叫了救护车,你跟我们一起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低着头的女孩倏然抬起她的头,潮湿的头发被她抹开在脸侧,她用一种平静又茫然的眼神注视着凌越的眼睛,“你是谁?”
凌越急忙自我介绍道:“我叫凌越。刚刚你救的是我的妹妹。“
女孩别开了脸,表情仍是木木的。
“我们应该好好谢谢你。你的衣服都湿了,你是怎么来的?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
“不行,你是我妹妹的救命恩人……”
“我说了不用!”女孩突然情绪失控,而后用尽全力往前奔跑。
凌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女孩深陷在丧母的悲痛中,所以才对见义勇为这件事的态度是如此漠然。可如果她真的漠然,又为什么会下水救人呢。
凌越内心的这份茫然一直持续到凌菲做完检查。他内心急不可耐地想要离开医院,去找那个女孩。
凌菲说,她在湖边看到了昨天那个小偷,是那个混蛋害她落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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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叔问:“他推你了吗?”
凌菲对此摇头,但她一口咬定这一定是陷阱。
小树又问凌越:“救人的那个姑娘呢?”
凌越反问:“小叔打算怎么感谢她?”
小婶接话道:“听说也是个小姑娘,我们要找到她的父母,好好地表扬她,得给她和她家里人买些东西,让菲菲当面感谢她。”
凌越说他知道那女孩的地址,现在就可以去,小叔却说,时间不早了,凌菲需要休息,他们明天上午再去。
再一次站在破旧的院墙外时,凌越没来由地生出紧张的情绪。他朝里张望,台阶之上的纱门关着,但木门是打开的。
“请问有人在吗?”他的手空悬在门前,说完见没人应声,不重不轻地敲了三下。
片刻后,女孩从纱门里踏了出来。
就在凌越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女孩走过来打开木门,请凌越进了院子。
凌越跟在她身后进屋,她身上宽大的黑色T恤罩着一幅枯瘦的躯体,她的步伐缓慢而无力。
凌越的脚步也跟随着弱了下来,慢了下来。
屋子里是陈旧的摆设,一张一米五的棕榈床横放在靠窗的位置,紧挨着床的掉了漆的柜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电视机。这是卧室,也是客厅。
角落里放着一张书桌,桌面上有一盏老式感应台灯,凌越猜测女孩平时在这里写作业。
“你随便坐。”女孩知会完踏出了屋子。
“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凌越跟出门外,看见女孩钻进一间黑黑的小小的屋子。
她的声音幽淡地传来,“森林的林,溪水的溪,林溪。”
凌越走到那间屋子门口,看见林溪在柜子里翻找,原来这里是厨房。
煤炉上烧水的铜壶冒着热气,林溪找了半天,最后从破损的碗柜拿了一只碗出来,洗过之后当了水杯,把铜壶里的水倒进去,招待凌越。
“不用这么客气。”凌越知道她刚满十五岁,认知里,这个年纪的女孩大多不会像大人那般懂得待客之道。
“找不到干净的杯子了。”林溪把水递给凌越,“昨天的牛奶和水果是你放的吗?如果是,那谢谢你。”
几个小时前,在湖边,她给人的感觉还是冷冽的、排外的,就像一根硬骨头,此刻她却有了柔和的模样,有了真实的触感。
凌越觉得这或许是她状态好转的原因。
他忽略送牛奶的事,问道:“你的身体还好吧?有没有着凉?耳朵和鼻子里有没有清理不干净的泥沙?”
“我没事。”
凌越急声说道:“我妹妹是我的堂妹,她父母说明天会来家里感谢你。”
“怎么感谢?”林溪弯腰熄灭了炉子里的火。
凌越一时之间接不上话来,凭着自己的心意问道:“你觉得怎么感谢你,你最愿意接受?”
林溪转过身,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吐字清晰,“我刚没了妈妈,从今以后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不知道我需要什么感谢。”
“那你需要钱吗?”凌越话落觉得这个说法太唐突,真诚地解释道:“我……我打听了一些你家里的情况,如果你需要学费和生活费,我或许……我或许可以帮你解决。”
“你很有钱吗?”
“我……我算不上是特别有钱,但是我愿意为你提供帮助,毕竟你是我堂妹的救命恩人。”
“你多大?”
“十七了。虽然我还没成年,但有些事情,我想我可以决定。”
林溪背过身去,许久都没有说话。
那一天凌越离去之前,偷偷地在林溪的枕头放下了三千块钱现金,这是他来找林溪之前就提前准备好的。
他不认为小叔一家明天要带来的礼物和口头的感谢是务实的,也不觉得给钱的自己和收钱的林溪是世俗的。
在穷困面前,钱是有用的,是能解决问题的。
身处绝境还愿意见义勇为的女孩,即便赤.裸裸地告诉他,她需要他们用钱来报答,他也依然觉得她的心无比纯善。
他就这样认识了这个可怜的、特别的、心地善良的、让他第一眼就刻骨铭心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