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破案和死对头假结婚了》 1、洛丽塔 正是初夏时节,空气燥热得很,在太阳下亮闪闪地颤动。 水泥地被照得白花花的一片,走上去还有些烫脚,珉江市公安局的门前却挤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伸着脖子瞅热闹。 原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瘫坐在正门口,他身上穿着花衬衫,染了一头黄毛,腋下夹着一副拐杖,左腿缠着厚厚一层石膏。 一旁的实习警官吕柯想把他拽起来,但他就像在地上扎了根,扯着喉咙高声叫唤:“祁寒!祁寒呢!你打折了我一条腿,他妈你们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今天就死在这儿!” 他口中的祁寒是珉江市局刑侦支队的副队,从上任刑侦岗位以来,经由他手破下的重大命案和大要案不计其数,称得上是珉江公安侦查战线上一把最为锐利的尖刀。 不过再利的刀也有收入鞘中的时候,这几天祁寒正在休假,谁也摸不着他的影子,最近才来市局报道的吕柯更是连他的面都没能见到。 这边吵嚷着要找祁寒,喊得吕柯头上冒出了一层汗,就像手上抓着的是一个烫手山芋,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都说了祁队不在局里,他休假呢!要找他就过几天再来,你怎么听不懂话啊!” “杀人啦,父老乡亲们你们看看,人民警察不仅打折了我的一条腿,还想要杀人啦!有没有王法啊!” “你别乱叫,有话我们好好说!” “杀人了杀人啦!” 吕柯这个一级警徽都还没戴热乎,碰见了撒泼打滚的刺头难免手忙脚乱。 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张楚恰好拿着一本卷宗走过来。他前几天刚刚结了手里的案子,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遇见什么事都想掺一脚。 张楚停下来,直截了当地说:“我说怎么这么吵,没想到还是老朋友啊,怎么,你找祁寒想干些什么?” 被叫做钢镚的人一看见张楚,立刻消停下来,说:“您看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有冤情吗?我要向组织举报!” 张楚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知道你要举报,那你打算举报什么?” “你看看我的腿,就是那次被祁寒那个败类给打折了吗!” 张楚挑起眉,却看都没看钢镚拼命支起的腿:“你这家伙可以啊,还败类,几天不见词汇量都多了不少。想找祁寒讨说法是吧,好,小吕,先把他带去医院做个伤情鉴定。” “是。” 眼看吕柯这就要来拽他,钢镚赶紧摆手,说:“其实我一条腿是小事,看不看都无所谓,但让这种人坏了同志们的风气可是大事!所以先抓祁寒要紧!对他一定要严肃处理!” “荒唐!你见过证据都不要就直接抓人吗?我看你才是败坏风气!让你去你就去!” 张楚呵斥道,直接抬腿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钢镚立刻嗷嗷叫起来:“哎哟!我配合!我这就配合不就行了!” 他捂着半边屁股,生怕再挨一脚似的,夹着自己破破烂烂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跑进警局,围观的群众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的吕柯这才松了口气,问:“前辈,真要去查是不是祁队弄折了他的腿吗?” 张楚撇着嘴说:“查个屁!这个人是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整天就知道偷鸡摸狗,一看就是装瘸,他这种小瘪三,也就只敢趁着阎王不在捣鬼,祁寒真的回来他就该跑了。” 吕柯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但祁寒副队身上不是有不少不好的传言吗?听说他这一次的休假也是最近的一个案子的关系,看起来是休假,实际上是背了处分、被停职了。” 他这句话说得保守,实际上,祁寒在整个县的政法单位里都算得上有名,这个名是名誉的名,但也是恶名的名。 这个人曾经身中三枪却仍坚持完成任务,这股渗进骨子里的狠劲让他在队里破格提升,却也得罪了一大批人,几乎没几个人盼着他的好。 张楚咧开嘴笑起来,拍了拍手里的卷宗:“没想到你知道的倒还挺多,传言什么的我不好说,不过最后一句话你可说对了,要不是因为他半路出了幺蛾子,我还落不到这次的办案权。” “那前辈,那个人那边让我去吗?” “行了,你这就忘了刚才被钢镚耍的团团转的模样?那里我去,你帮我把东西送到三楼去,就交给在小会议室的检察官。” 张楚把卷宗放在他手上,嘱咐:“不过你也千万记住了,如果有任何人问你今天来局里的人是谁,绝对不要回答,懂了没?” “懂!” 吕柯忙忙点头,张楚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跟个傻大个一样。顺便把看热闹的赶走吧,人都扎堆了。” 接到命令,吕柯赶紧跑到门口赶人。吕柯长得五大三粗,手臂的肌肉鼓囊囊的,一看就是不好惹的类型,看热闹的人这才不情愿地散去。 热闹的大门口一下就冷清下来,但还有个人笔直地站在原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一眼就再纷涌的人流看到他。 那个人十分高挑,眉眼精致却难掩锐利,像一把轻而薄的刀,每一笔带出沉重的锋锐,一看就是漠然薄情的相貌,却偏偏在嘴唇下点着一颗痣。 一边是周身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气魄,一边有拧着缕似有似无的艳。 这是绝对是称得上昳丽的容貌,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看着却没有平常人应该有的生气,皮肤苍白得似乎随时会在光线中消融。 “美人……” 吕柯喃喃,突然猛得回过神,因为对方突然径直向着他走了过来,直到停在他面前。 这样一看,这个人和接近一米九的吕柯竟然差不多高,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多岁,那双狭长的眼睛就这样俯视着他。 吕柯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就像在这眨眼的功夫之间,自己已经在这泓深不见底的潭水里趟了一回。 光是远远看着,吕柯都感觉自己话都说不利索了,现在更是舌头一拧,嘴巴比脑子先行一步做出动作:“同、同志,请问你有姐姐或者妹妹吗!” 一时之间只听得见知了在吱啦哇啦地叫唤,对方微微皱眉,吕柯脖子一缩,傻笑着补救:“不是不是,同志,我的意思是请问你报案还是办事?是不是你的姐姐或者妹妹需要帮助……” 对方却不回答,向着吕柯伸出手。那双手也是骨节分明,手背上延展着淡青色的经络,看起来和这个人一样漂亮,但是手掌处却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卷宗给我。” “啊?” “卷宗。” 对方重复了一遍,和这副瓷器般脆弱的外貌不同,他说话的语气十分强硬。 吕柯有些晕乎乎的,可能是阳光太晃眼,他鬼迷心窍地就把资料递给了这个陌生人。 直到对方开始翻看时,他才反应过来:“同志!你不能看啊!这是警局的内部资料,普通人不能随便看——” “还真是不出所料。” 他自顾自地把卷宗一收,吕柯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已经拿着东西和他错身而过,笔直地走进警局。 “同志!同志!你把东西快还给我!都说了那是机密文件!” 吕柯赶紧追上去,还没跑几步,就听见震耳欲聋的一声怒吼:“邓大强!你他妈给我站住!你们愣着干什么,快给我逮住他!” 被喊到真名的钢镚哪能停,他拖着一条打着石膏的腿,整个人飞一般地在人群中逃窜。等他看见面前的吕柯时,瞬间凶光毕露,挥着手里的小刀大喊:“死条子!不想死就给我让开!” 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刀,吕柯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反射性冲着钢镚使出擒拿,把钢镚的手往后一拧,但钢镚一咧嘴,伸长脖子一口咬上了吕柯的手。 “啊!你怎么还咬人!” 吕柯吃痛,反射性松开手,然后就被顶到了地上摔了个屁股墩。 他眼冒金星地爬起来,刚要追,一个人却先他一步闪到钢镚身后,定眼一看,正是刚才碰到的陌生人。 “小心他手里的刀!” 吕柯赶紧想要把人拉回来,对方却脚步一顿,比出了一个标准至极的架势,长腿猛然扫向钢镚。 这一脚看上去十分轻巧,但钢镚却像个被压扁的易拉罐一样,从大厅这边直接飞到了那边。 “妈的,谁敢踢我!谁!” 钢镚趔趄着爬起来,头上赫然是撞破了,正汩汩地淌血。他气急败坏地咒骂着,等眼睛总算看清楚对面的人时,声音却忽然一哑,活像见了鬼。 “哎哟,怎么是您啊!不是说您休假去了吗?早点说您要回来,我也好为您接风洗尘啊!” 明明面前是个瓷娃娃似的的青年,钢镚却瞬间没了刚才叫嚣的威风,他弓着背,一张脸红白夹杂,就像刷了几道红漆的墙:“祁寒副队,这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我这就配合组织工作,要我干什么我都行,这次就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一旁的吕柯听到这个名字后脑袋一空,张大嘴:“祁、祁寒!” 听到了他的喊叫,对方的眼睛稍微抬起来,清泠泠的、就像两汪黑水银,和那个被猜疑、嘲讽、恐惧织就的沉重阴影围绕的名字毫不相似。 “有什么问题吗?” 吕柯一哆嗦,反射性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但在余光中,他忽然暼到钢镚又从腿上的石膏里摸出了个什么,就趁着这一片刻直直地向着祁寒扑来。 “狗日的王八蛋,你以为我还怕你吗!我杀了你!” “祁队你小心后面!” 吕柯着急地大喊,而祁寒早在他注意到之前就旋身,直对上钢镚。 曲腿弹踢、像跳舞一样把对方轻松地踹到半空,又在眨眼之间右手成刀劈上脖子,把这颗圆滚滚的脑袋直直掼到了地上。 钢镚的脑袋在瓷砖上清脆一磕,铮铮的响,片刻死寂后,周围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扯着嗓子叫好:“好啊!可牛坏了!再来一个!” 吕柯的心脏还在砰砰地跳,他在钢镚旁边蹲下身,把人一翻,立马被这副模样震地倒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他又想起比惨不忍睹的嫌疑人更要紧的事。 “祁、祁队?” 吕柯小心翼翼地喊出声,对方这才看向他:“什么事?” “谢谢你帮了忙,不过那个……” 吕柯指着对方手里的文件,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来:“这是我急着交的,能不能把它还给我?” “这个?” 祁寒晃了晃手上的文件,说:“用不着,去告诉张楚,这个由我保管。” “怎么就由你保管?这件事你问过我吗。” 这时张楚大步走过来,脸色阴沉地能拧出水:“你不是都停职了吗?还在局里走来走去,你到底有没有点组织纪律?快把卷宗还给我!” 一直冷着脸的祁寒突然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和纤弱外表相反、无比恶劣的笑。 就像刚才轻松制服钢镚一样,他把文件一拧,直接砸开了张楚的手:“这和我停职与否没关系,这份卷宗我不可能给你。”《 》 2、洛丽塔 两人僵持着,眼看看热闹的人又聚了起来,张楚烦闷地咂嘴,摸着疼得发烫的手,转而拽起了祁寒:“跟我来。” 两人走到一个人少的角落里才停下来,张楚吸了口气,看着祁寒的眼睛,说:“那边已经在催了,况且你也不是没参与,现在的情况已经没闲工夫让你重新给办一遍。” 祁寒还是没什么表情,似乎刚才那个笑是光线在他面孔上一闪而逝的幻象:“那我们现在商量一下不就行了。” 张楚的眉毛拧了拧,语气焦躁了起来:“祁寒,现在就是没得商量!两个月的羁押期早就过了,卷宗必须、马上、立刻要移送到检察院起诉。” 祁寒的手指抚过棕褐色的牛皮纸。这个人的情绪波动好像沉在海底,让人捉摸不透:“那就申请延长不就行了?你如果嫌麻烦,程序就让我来走。” “好啊,祁寒,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铁了心不给我,但现在讲究的都是证据,你压着案子不移交又有什么用?况且说难听的,你现在还在被处分,有什么资格指点我。” 张楚的声音又压低,做出了商量的姿态:“不就是卷宗吗!我再写一份总行了吧,但你也就给我个面儿,别在新兵蛋子面前和我抬杠,行不行?” 祁寒说:“我不是在和你抬杠,准确来说,我已经在这几天找到个证据。” 张楚有些诧异:“证据?那你是想证明谁才是嫌疑人,那个女人?还是她儿子?” 祁寒摇了摇头,伸出手指着张楚的胸口,苍白的指尖像是蓄势待发的刀刃:“能证明你查案的漏洞。” 张楚愣了一下,突然噌地一下蹦起来,一拳砸在墙上,指着祁寒的鼻梁吼:“祁寒,你他妈什么意思!就选在今天来,合着你他妈的存心就是来拆我台的对吧!” 看见张楚炸了,祁寒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卷宗可还在我手上,张楚,只要还没移交,这桩投毒案就还有讨论的余地。” 张楚听得脸上直抽抽,咬牙切齿地骂道:“我算看明白了,你就是想说队里没了你就不行是不是!证据、监控、证人你是不是都看过!就因为不是你亲手过的就他妈死缠烂打,我这个负责的就是瞎的吗!好,这案子给你办,我倒要看你办得出个什么花,我他妈的不伺候了!” 悄悄跟过来的吕柯被这一下吓的不清,都知道张楚脾气暴,但这次看出来他是真的气头上了。 他赶忙跳出来拉住张楚的手臂,对方却一下把他的手甩开。 “前辈,你冷静点!” 吕柯心惊胆战地大喊,眼看张楚已经拽住了祁寒的衣领,而祁寒只是平静地回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瞳孔中映出了张楚那张涨得通红的面孔。 “动手啊,愣着干什么?” 张楚攥紧了拳头,突然恶狠狠地冲祁寒吐了口唾沫:“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唾液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砸在了祁寒脚边,而张楚拧头就走。 吕柯刚想追上去,却被祁寒一把拽住了衣领:“等等,我还有事问你,你一开始说的领导到底是谁?” 突然被诘问到的吕柯心里一慌,赶忙摇头否认:“我、我真的不知道!” “是吗?” 祁寒松开了手,鞋尖一撇,碾过地板上的水渍。他的眼神从满头大汗的吕柯身上挪开,隔着窗子望向院子。 在一排整整齐齐停着的车辆中,正张牙舞爪停着一辆豪车,夸张的红色涂漆让它就像正在凶猛燃烧着一团火,把旁边的几辆警车衬得莫名可怜兮兮。 “这辆车挺漂亮的。” 祁寒突然说:“如果没记错,这是最新款的黑骑士轿跑吧。” 吕柯颇为认同地点头:“对!红色涂装、21英寸钻石切割轮圈、四出排气、小尺寸的扰流板,动力部分是2.0t高低功率发动机和8at变速箱,经典的运动系,真是帅气。” “知道得还挺清楚?新人,这不会就是你的车吧,可真是真人不露相。” “那可不是!” 吕柯被吓了一跳,连忙辩解:“这款的价格算是豪车中的中档,但一辆还是要个五六十万!我的存款怎么能和那些大人物比——” 一说完,吕柯才发觉自己上套了。 他肩膀一垮,在祁寒的注视下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只恨不得没能找到一条缝钻进去逃走。 “祁队,你就饶了我吧,我只能说那是一位最近才从中央调过来的检察官,这辆车就是他开过来的。说实话,那种人谁都惹不起,你就不要打听了。” “好,我知道了。” 这一次祁寒回答得格外干脆,吕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又“啪”地一声合起手中的文件:“三楼,小会议室,对吗?” “啊?什么?” 吕柯的心脏被这几个字吓得乱蹦,但表面还是在装傻。 “下次管好你的嘴和到处乱飘的眼睛,毕竟自身的心理素质也是做好刑警的关键——这份卷宗就由我拿过去了。” 祁寒晃了晃手上的东西,就径直往楼上走。 吕柯慌张地追上他,简直急得嘴上起泡:“祁队啊,就算我求求你了,领导们正在开会,你现在去不是砸场子吗?你看你长的这么好看,就不要——” 马屁还没拍完,吕柯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哆哆嗦嗦地瞅着祁寒把手里足有一指厚的文件拧成了个麻花。 一直罕有表情的祁寒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薄薄的嘴唇一抿,声音极为轻而缓:“在闲聊的话题里,最好不要提到我的外貌。” “我、我、我知道了……” 这个人声音和那张脸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无害纤细,一个冰冷低沉,带着金属一般的冷硬,似乎能把人刺穿。 吕柯知道自己一脚踩到了雷区,如果再跟下去,估计也会被拧成个麻花。 一个一米九的威猛大汉只能苦着脸站在原地,战战兢兢地看着祁寒离开。 “刚毕业的小孩,什么都不知道。” 祁寒直接转过拐角拾阶而上,但一到二楼,从楼上沉下来的烟味让他拧了拧眉头。 局里三申五令禁烟,而干部也都自觉地戒烟,但也有不少保持着吞云吐雾习惯的老烟枪,逮着机会就要在角落里来一口解解瘾,但这样明目张胆的倒还是头一次。 走到三楼,楼道里烟草的气味立刻浓重起来,乳白色的烟霭在空中缓缓游动着。 祁寒扫了眼,却没看见一个人影,倒是隐隐约约能听到从会议室传出的谈话声,其中稍微尖锐点的是书记的嗓门,而另一个大概是刚才离开的张楚。 看起来在那扇门后,不仅领导班子正在和那位所谓的大人物高谈阔论,张楚还可能正在他们跟前告自己的状。 祁寒正忖度着敲门的时机时,忽然注意到余光中有个东西在闪闪发亮,他弯腰一捡,原来是一枚徽章。 金色的盾牌、橄榄枝围绕边缘、长城上闪烁着星辰——和警徽不同,这是属于检察院的标志。 祁寒正盯着手中的徽章发愣,寂静中突然响起一声鸣响,清脆、短促,就像扣着他耳廓敲响的一样。 “左顾右盼的,怎么,难道是迷路了?” 这个声音不高不低,祁寒一惊,立刻抬起头。 入眼的除了仍在纷纷扰扰的游尘和烟雾,还有阴影中立着的一个人。 他靠在通向四楼的扶梯上,本应该是一个散漫松懈的姿态,这个人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头微微仰着俯视祁寒。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这个眼神颇带着点睥睨,而祁寒必须抬起头才能看清他。 “这里不能吸烟。” 祁寒下意识握住了徽章,片刻后对方才敷衍似地走下楼梯,站在祁寒正对面。 祁寒这才稍微看清楚了这个人,对方很年轻,大概才二十几岁,身着一袭挺括的黑色制服,没有一丝皱褶,简直就像用直尺量出来一样规整。 他的手中握着一个金属材料的打火机,刚才那声脆响就是从这里发出的,纤长的手指还松松地拢着一支香烟,火星已经快要燃到滤嘴,看上去这个人已经在这里抽了有一会。 注意到祁寒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抬起手,又挑衅似地吸了口烟。 他的动作十分优雅从容,更多的雾霭从他的唇间溢出、盘旋、缠绕。 随着动作腾出的雾好像把整个人都网住了一样,像一层罩子,让这个人的神情在烟雾后不甚明晰。 即使是在许久后,祁寒也会回想起这一次的相遇,似乎这一刻已经揭示了足够多的东西,而当时的自己还没来得及看清。 “这里不能吸烟,要吸就出去。” 祁寒又重复了一遍,对方呼出的烟雾充满了辛辣的刺激,侵袭过来,挠着他的喉咙,他要极力压抑才不至于咳嗽出来。 “哦?原来哪儿都没法吸烟啊,我可是好不容易找了个没有禁烟标志的地方。” 对方开口了,看来烟草没有破坏这个人的声带,他仍然有一副与外貌相匹配的好嗓子。 “啪”的清脆一声,对方收起了打火机,眯起眼睛看着祁寒,目光中带着审视的意味,那是一种长期掌握着权力和主动才会沉淀下来的沉稳姿态。 烟雾后的眼睛不疾不徐地扫视过祁寒,又看向祁寒手里皱巴巴的文件。 片刻后,这个人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熄灭香烟的意思:“我尊重你的意见,但如果要命令他人做出相应的行为,最好先拿出个凭据。毕竟谁都会用一张嘴说话,不是吗?” 这句话说的是云里雾里,拐了好几个弯,祁寒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你是听不懂话?” 他睨着祁寒,吐出口烟,笑着说:“意思就是——我凭什么听你的?” 这个人的声音称得上是悦耳动人,但没一句话不是用来挖苦人的,祁寒难得地有些恼火起来。 他并不像张楚那样冲动,但是他这一次却直接往前迈出一步,骤然把自己和对方的距离拉到极近,围绕着这个人的烟雾也被动作拨开,为祁寒分出了一条道路。 “我不用说服你。” 祁寒压低声音说,在对方怔愣时抽走他手指间仍然燃烧着的香烟,在旁边重重捻灭:“少抽点烟,对你自己也好。” 熄灭的烟头被扔到在地板上,对方拧了下漂亮的眉,似乎这才回过神,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倏然抬起头,祁寒在彼此目光触碰的一瞬间看清这个人的眼睛。 和自己不同,这双眼睛的虹膜更加偏向红棕色,在光线下泛着炙热的色泽,如此锐利地直视过来时,便更加地凛然,如同一团正在凶猛燃烧的火。 “天呐,没想到你这么见不得我抽烟。” 他不怒反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祁寒的脸颊,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嘲讽意味,像训斥不听话的孩子一样:“还真是表里如一的娘里娘气。” 祁寒僵了一下,血一下往头顶涌。 有关外貌的一切话题都是他的禁区。 他几乎是瞬间就抓着这个人的手腕往外拧,对方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深深地皱着眉,发现自己根本不能抵抗住这股力道。 刚才张楚即使再怒火冲天,到底也不敢冲着祁寒挥出那一拳,更别说这种典型的文职人员,手腕纤细脆弱得似乎一用力就会碎在祁寒手里。 漫不经心地想着,祁寒微微俯身,把这个人拢在自己的影子里,注视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的面孔。 “如果我想,你这双漂亮的手早已经被折断了。” 祁寒松开了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一张能说会道的嘴的确不错,但不要去碰你不该碰的。” 对方轻轻喘着气,往后退了一步,看得出来正在忍耐着疼痛。 但在转身离开之前,他抬起了下颌,狞出了个微笑,眼睛里的火焰熊熊燃烧:“下一次碰见,你——会后悔的。”《 》 3、洛丽塔 祁寒注视着那个人的身形消失在走廊末端,他在原地立了一会后,才走到小会议室前敲门。几秒钟后,门内传出一声“进来”。 打完报告,祁寒就跨进了会议室,他一瞬间就嗅到了一股紧绷的气氛,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张楚警惕地瞪着他,公安局的其他几位领导整齐地围坐在会议桌旁,珉江市公安局局长高行就端坐在中间,旁边却留出了一个空位。 高行年近五十,留着短短的板寸,面孔上筋肉条条都紧绷地拧着,像头随时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顶着个高兴的名字,却从来都没有高兴的时候,在祁寒的记忆里,自己的老领导随时随地都臭着一张脸,活是在苦大仇深四个字里抠出了一个人。 祁寒一进来,高行就掀起眼皮盯着他了:“祁寒副队,我记得你现在不是回来的时候吧,到底有什么事?办案就去大厅,自首也给我滚去大厅。” “局长,你还是这暴脾气,虽说祁副队还在处分停职的时间里,但既然他来了,想必就是有事情要汇报,所以就让同志先把话说完。” 出声打圆场的是局里的刘书记,和清瘦的高行相反,身宽体胖,满脸乐呵呵的笑容。不仅看起来就是富态相貌,实际上也是个善于太极功夫的官场老手。 “老刘,这次你可说错了,我还真就知道他是想来干些什么。” 高行把手里的材料往旁边一放,横抱起手臂:“我知道,局里没谁能把你震住,但关于你的处分没什么商量。但就在今天,在你在正式归队之前,你竟然把群众给打晕过去了,听说对方还断了牙流了血——你说,这要怎么算?” 祁寒说:“您这就说错了,那可不是群众,而是破坏公共秩序的害虫,所以我打晕害虫算是协助警察办案、见义勇为。” 这句话一说出来,领导们都乐了,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高行也罕见地咧开个笑:“好,可真是好一个见义勇为。那你更不应该在这儿站着了,快去一楼,就说是局长让你去的,帮你看看能记个几等功。” 笑声又此起彼伏起来,祁寒垂下眼睛,等着会议室彻底安静了,才把手里的卷宗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高局,我就不兜圈子了,这个投毒案还不能结案,我也有证据。” “还真是来砸场子的,那你的证据能证明谁是凶手?” 祁寒摇头:“这个什么也证明不了,只是一种可能。” 高行抬起眼睛:“可能性?办案不能蒙混过关,只为了你脑袋里的一个猜测就浪费警力,李副局,你说有这个道理吗?” 被点到名的副局长忙忙点头:“是,况且张队已经把案子结了,我们这么多优秀刑警参与的搜查也不应该有多大的纰漏。” 站在一旁的张楚又火上浇油地开口:“管你有没有证据,卷宗留下,人出去,总之这就是高局的意思。” 几位领导已经表了态,是铁了心要赶走祁寒这个“群众”,空气凝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拧紧的紧迫感。 在这根无形的弦断裂之前,一阵吱呀的开门声打破了僵硬的气氛。 刘书记一下站起来,那张弥勒佛似的脸露出热烈的笑容,冲祁寒身后招呼:“秦检,您怎么这就回来了?” 一个祁寒有些耳熟的声音回答道:“我不是想着张队应该说完了,不过大家都苦着脸,难道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怎么能!只不过是一些琐事而已,现在都已经解决了。秦检,你快坐下吧。”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回话的人走了过来,正好坐在高行左手边的空位上,和祁寒隔着桌子相对。在一步之遥的距离下,祁寒能把这个人的面容看得十分清楚。 眉飞入鬓、面若桃李,一双上挑的眼睛中含着十足的傲气,嘴唇也薄而艳,似乎天生适合吐出刻薄的语句,的确是一副能被称为秾艳的外貌。 但比这更具有存在感的是他周身的锋芒,太过于强烈,以至于浑身都萦绕着一股难以相处的氛围,就好似一副浓墨重彩的画作,把周围的老领导都衬得苍白如风中残烛。 这个人不同于祁寒,所有的美都在那份傲慢和锋芒毕露上,能吸引来所有目光。 他正是刚才楼道里抽烟的人。 对方从容地翻着手里的资料,眼帘微微一掀,和正对面的祁寒眼神相触,略微挑起眉——也只是如此,这个人对面前的祁寒没有露出更多的惊讶:“看来这位同志似乎对我有些疑问,一直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你看我,都忘了做介绍。” 一旁的刘书记立刻开口:“祁寒,你面前的这位是秦遥、秦检察官,是珉江市人民检察院第二检察部的高级检察官,是这一次对接我们公安局的检方负责人。这次组织专门把秦检从中央调到了我们珉江市,就是要担起市里司法正义的担子。” 什么组织、中央、责任云云的,祁寒也听不太明白,他一遇见这些东西脑袋就转不过来,但秦遥这个名字对他并不算陌生。 司法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天才检察官——无数闪着光的头衔都被冠在秦遥这个名字上,从他担任这一职务起就是无往不利,没有谁能从他的手中窃走胜利。 据说只要秦遥站上法庭,就代表了检方的胜利,所有想要护住胜诉率的律师都会绕着他走。 “刘书记,您就别抬举我了,我有什么胆量去攀最高检的名头,这一次来珉江也只是正常的职务调动,说的不好听,也就是个空降兵。” 秦遥笑着说,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高行忽然摇头:“你的任命都是组织研究决定的,虽说是年纪轻,但你早就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想必这次一定能对珉江的法治建设做出一番大贡献。” “既然都这样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毕竟过度的谦虚也是骄傲,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实现这番大贡献。” 众人又笑起来,甚至自发鼓起掌,如若众星拱月,这场会议俨然是个人的马屁会。祁寒也不知道这到底算是花言巧语还是真心诚意,但他说出来的,绝对是每个人想听的话。 漂亮话说地好好的,秦遥又突然话锋一转,看向被冷落了许久的祁寒:“不过说实在的,应当受高局你这份夸奖的应该是对面这位祁寒——他应该就是局里的祁队吧?” 祁寒本来不想回答,但刘书记已经替他做起了介绍:“秦检,你可真是好眼光啊!站着的这位正是我们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祁寒。祁寒人虽然还年轻,但聚得拢队伍,定得住军心,领导着连续破了几个要案大案,队里同志都很信服他,是我们的一员猛将啊。” 家丑不可外扬,书记故意把真实情况隐去了七七八八,听着倒是挺唬人。 秦遥随即站起来向他伸出手:“原来也是位青年才俊,百闻不如一见,祁寒副队,真是幸会。”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祁寒再不愿意,也只能探过身,握着那只手晃了晃。 这的确是一双没做过什么粗重活的手,中指和食指侧边有薄薄的茧,骨节分明,上面还有些未干的水迹,大概刚才是去彻彻底底地洗了一遍。 正握着手,秦遥忽然露出了笑:“对了,说起来你是不是和张队一样,也有事想要紧急汇报?刚才就感觉你匆匆忙忙的,估计也有什么大事急着要说。” 祁寒愣了一下,倒是高行率先反应过来:“你们刚才就见过了?” “那可真是巧的很,还进行了一次愉快的交谈,祁队人好,不过就是做事就是太霸道,估计是急坏了。” 一旁的书记笑着说:“你可不知道,祁队的霸道在整个市都是出了名的。” 高行咳嗽了一下:“那这样,祁寒,我开完会马上就亲自找你,到时候听你说一天都行,你就先等等。” 台阶已经搭好了,就等着祁寒借坡下驴,但没成想半路杀出了秦遥这个程咬金:“高局,我今天也只是替部长交个东西,结果却惹得你们大动干戈,本来心里就过不去,如果还因此耽误了要事更就是我的责任了。” 话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高行也只能把手往桌子上一拍:“听到了没,你有什么事想说?一口气全给我说了。” “高局!”张楚在一旁欲言又止,急得涨红了脸。 祁寒也没料到自己能凭空得到这么一个天降的馅饼,立刻调整好姿势开口:“高局,前几个月发生的那起投毒案虽然是已经结案,但我也发现了新的线索,这证明了一种在现阶段推定外的可能性。”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一种可能推翻所有结论的可能性。” “都说了不可能!” 张楚着急地吼出声,又像噎着了一样,声音低下来辩解:“这个案子太简单,证据、证词、证人——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你难道要忽略这些证据吗?” 的确就像张楚所说,这个案子的线索十分清晰,已经证实嫌疑人与受害人曾有过冲突,虽然案发时嫌疑人有不在场证明,但通过取证,在嫌疑人房间的酒杯中发现了致受害人死亡的亚硝酸盐,再典型不过的投毒方法。 “我没有想要否认证据,破案要依靠证据,但如果这些所谓证据只是制造出来的呢?” “怎么可能!” 祁寒随即抽出一张照片放在了桌上,是从某购物中心监控截取的一个画面,时间是案发前的上午,在照片上,嫌疑人正和一个矮小的人影撞在一起。 “你们看这里,看这个人的手。” 祁寒指着一个角落,仔细看,这一个人的手中正握着一个卡片似的东西。 “房卡!怎么会!” 张楚惊愕地出声,祁寒点了点头:“我对比了一下,结合嫌疑人的证言,有八成把握可以确定这个人偷拿的就是嫌疑人的房卡。现有推定都有一个前提:房卡是嫌疑人主动交给被害人的,这才能证明他是蓄意谋杀。但如果这个前提不成立——” “那完全就被真凶误导了。” 秦遥接口,他盯着面前的照片,指尖抵着下颌锐利的转角:“按照你的意思,凶手很可能不是原来怀疑的孙文韬,而是窃取房卡的这个人?” 祁寒看向秦遥,回答:“只是一种可能性,但必须直视这种可能。所以我需要办案权去彻查,并且延长对嫌疑人的羁押。” “祁寒,我们说话可是要负责任。” 高行说,声音已经带上了警告的意味:“还是那句话,你的处分一天没结束、你就一天没资格指挥搜查,你在这儿大闹天宫给谁看?” 这句话说得绝对,但秦遥却摇头:“我不知道祁队具体犯了什么事,作为检方,我很认可他对于真相的追寻。高局,你认为他的说法有道理吗?” 高行只能点头:“有倒是有……” 秦遥敲了敲照片,看向祁寒:“既然如此,那就只是形式上的问题。办案权虽然不是我能越俎代庖的事,但我认为还有商量的余地——高局,您看我们折中一下行吗?” “折中?” “这个案子已经拖了很久,我最多也只能向检察院争取到十天的时间,期间把接下来的案子全权交给祁寒。如果在这十天内,这个投毒案真的被推翻了,那处分一笔勾销。如果没有——”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故意一顿,倒真的笑得和善,可祁寒也注意到这个人眼神中刻意闪着的恶意:“赏罚分明,到时候就给祁队定个渎职罪,怎么样?”《 》 4、洛丽塔 在刑法上列出的渎职和私下的处分是截然不同的,那两个字眼就像比在祁寒案子上的刀,摆明了要割了他的脖子。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高行清了清嗓子,说:“这个渎职说得就过了,况且我们也没有什么戴罪立功的先例。我觉得办案权还是让张楚负责,祁寒可以从旁边协助——张楚,你说呢?” 张楚也急忙点头,干笑着说:“我同意!毕竟我才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要重办也要是我负责,而且十天也有点紧了吧。” “怎么都这么严肃!我又没说一定要摘了祁队的乌纱帽,况且我说的话没有法律效力,渎职、撤销处分之类的都要上报后才能定性。” 秦遥敲着下颌,笑着说:“但是主导还是协助,都要看祁队本人的意思——那么祁队,你的想法是什么?” 祁寒微微低着头,片刻后,一双眼睛在深蓝的阴影中看过来。 这个人有着漆黑的眼睛,在透着冷漠凉薄的同时,又有着一种矛盾的澄澈,总是能无差别地映出一切,不带任何情绪和温度,像只能看见镜像却看不到彼端的镜子。 “我一定要办案权。”祁寒一字一顿地说。 高行放在桌子上的手抽了一下,张楚的嘴张得快要脱臼,副局更是差点从板凳上滚下去。 “好,祁队的确是有魄力!” 秦遥倏然起身,拿起桌子上的卷宗走过来:“那军令状就签下了,一个月的时间,羁押方面由我解决,我相信你也不会让人失望。” 说着,他把卷宗放在祁寒手中,又一笑,简直比午后的灿阳还要炫目,那双红棕色瞳孔上的火焰如此盛,似乎要把落入这双眼睛中的祁寒燃烧成灰烬。 “当然。”祁寒也回了个微笑,弧度却有些僵硬。 会议就这么尴尬地落下帷幕,一出门,祁寒的手机立刻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高行的消息:马上来我的办公室一趟。 上面每个字看着都像在催命,祁寒却没急着去,而是加快脚步走进院子。 那辆火焰一样张狂的车还停在那里,车门上正靠着一个人,也是骄傲和炽热的,刺眼得很。 看见祁寒走过来,秦遥抬起眼睛:“这不是祁队吗?难道还有什么事忘了说?” “秦检,这是我从走廊上找到的。” 祁寒把那枚徽章从兜里拿了出来,秦遥挑眉看着他:“原来祁队这么好心,还是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嘴上说着受宠若惊,这位检察官的一双眼睛至始至终都不笑,只有一派淡漠和傲慢。 祁寒说:“秦检,抱歉,我刚才说的话可能冒犯到了你。但干部戒烟不是我说的,那是八项规定说的。” “还真是惺惺作态的道歉,祁寒,你倒是会变着法压我一头——况且八项规定也没让你出手吧。” “所以我这才想亲自向你道歉。” “有意思,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够了?你不会只是想来送个徽章吧。” 秦遥稍微俯身,在祁寒耳边用只有彼此之间能听到的声音说:“还是说你终于想明白了,要哭着向我求饶?毕竟到时候批准通不通过这个案子的人、可能就是我。” 祁寒摇头,说:“你不会这么做。” 秦遥却一下嗤笑出来,刻薄地挖苦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这么做,还以为我真是在发好心?别把那句奉承当真,场面话听听就行了。祁寒,我清楚你的事,你就是个没本事的三流刑警而已。” 他表现得如此刻薄傲慢,不留给祁寒一点面子,人前人后已然是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刚才那个和和气气地笑着、如鱼得水地和周围一群老顽固打成一片的秦遥显地就像幻影一样。 祁寒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潭:“秦检,我的确是三流刑警,之前的事也算是我的错,我正式向您道歉。” “行,我也不是非想要揪着这一点不放。” 秦遥抱住手臂,微微抬起下巴看着祁寒:“不过怎么态度就这么诚恳了?不会是想通了,想要开始向我献媚了吧。” 话说的刺耳,就故意挑祁寒不乐意的地方说,但没想到他却认真地点头:“就是这样呢——就像你说的,我的确后悔了。” 秦遥又笑出来:“得了吧,捡了我的徽章送过来,这算哪门子媚?连马屁都不够格。如果真的想要过来献媚,不如就亲手把徽章帮我戴上,怎么样?” 他好整以暇地倚着车门,脸上噙着抹化不开的微笑,说着话故意拖长了音,带着轻蔑的音节在舌尖暧昧不明地旋转。 祁寒却没迟疑,俯下身,微微前倾,食指在秦遥胸前的制服上滑过,指腹的热度透过制服传递过去。取下徽章,尖锐的别针刺透了布料,轻轻一扭,就别好了。 金色的徽章衬在制服上,显得十分漂亮,和这个人一样锐利明艳。 秦遥没意料到祁寒真的会做到这一步,他看着祁寒弯下腰露出的发顶,突然抿出一抹笑。 “做的不错,能拧断我的手,也能帮我别一枚小小的徽章,原来祁队也挺乖的。都说珉江狗多,尤其是有条疯狗,逮着谁就要谁不安生。不过再疯的狗也有被驯得摇尾巴哈气的一天,祁队,你觉得呢?” “如果要我说,疯狗也是狗,不用被驯化,它们本身就是驯化的结果。” 祁寒直起身,微微露出一个笑:“不过狼就不一样了,看起来像狗,但只要稍微放下戒备,就会被咬断喉咙,所以重要的不是防着疯狗,是分清楚狗和狼。” 秦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说:“玩笑话说得够多了,祁队,你给我别一百个徽章都没用,一切都要依法办事,我也不会做那么孩子气的事报复你。如果还是没什么自信,就干脆去烧烧高香,祈祷自己不要丢了这身警服吧。” 说完他就直接上车,看都没看祁寒一眼。 “果然是没有败绩的检察官,每天都在法庭上唇枪舌剑,嘴上还真是不饶人。”祁寒摇头,片刻后也随即转身离开。 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祁寒打完报告就走了进去。 高行正在桌子后闭目养神,手指曲着在桌上“笃笃笃”地敲,忽地骤然一停,眼睛仍然闭着:“祁寒、你行啊,最近学精了是不是,专挑这个时候来堵我——怎么,这是你的一招逼宫?” 祁寒知道自己没办法瞒混过去,说:“高局,我的确是知道今天会有人来,我也是着急才出此下策,但我真的没料到会是检察院那边的人。” “好一个没料到。不过祁寒,我看你们两个说起话都是暗流涌动、话里有话,似乎别有一番隐情。说实话,你是不是对那位秦检做了些什么,才能让他这么讨厌你?” 祁寒叹了口气:“真是什么都瞒不住您,的确在那之前发生了点不愉快的事。” 高行这才睁开眼睛:“我知道了,说吧。” “其实没什么,也只是扔了他的烟——” “嗯。” “然后拧了他的手腕——” “嗯。” “最后说能随便折断他的手——” “你这个小兔崽子啊,就知道净给我添乱!” 话还没说完,高行就抄起手边的文件砸了过来,祁寒一闪就轻松避开,但紧接着又是笔筒水杯旗帜的枪林弹雨:“那是他有错在先,他竟然在警局的楼道里明目张胆地吸烟。” “你还有理了是吧!你是不是不能好好说话,祁寒,你就这个王八羔子的脾气,这多简单的事,你竟然给我丢人丢到外面去了!” 高行没东西扔了,干脆把皮鞋一脱,直接冲着祁寒的面门一砸。祁寒伸手接住了,又问:“老领导,你洗脚了吗?” “还给我耍贫嘴!” 另一只皮鞋也接着飞了过来,凑成了一对。 祁寒把东西一件件捡起来放好,一边说:“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检察官,最多是个科长,你们怕他干什么?” “只是个检察官?祁寒,你肯定知道中央最高检的文景延、文检察长吧,这位秦检可就是文检察长的得意弟子,他说渎职、判下来八成就是渎职,没商量!你没看见吗?一黄毛小子硬是给我说得一愣一愣的,比人精都精,和我斗心眼呢!” 祁寒挑眉,问:“既然这个人真的有您说得这么厉害,为什么他会选择回珉江?不会真是思乡吧。” 珉江市地理环境闭塞,自古农业基础好,但换上的领导班子却没能跟上发展。 在其他市纷纷求新求快时,珉江却接入了不少其他地方淘汰下来的低技术、重污染的工业和制造业,经济发展就这样被拖了下来,以至于众人戏称来珉江都是“流放”。 如果秦遥的确是那位原检察长、现政法委副书记无比重视的学生,不可能会被调来这种地方。 “听说本来他是可以直接升到中央,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人却主动向上级申请,调回了这个鸟不生蛋的珉江。” 高行摇了摇头,说:“都说他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珉江,至于这剑指的是谁,谁也说不准。大家就都把他当尊佛一样小心翼翼供着,你倒好,一见面就拧别人手!” 祁寒咳嗽了一下:“我都说了,这是有原因的。” “行,就算你有原因,这件事我们暂时不提。那刚才开会我不是给你使了眼色,让你别在一帮人面前什么都说出来吗!” 祁寒笑着说:“不都说官场上的话总是半真半假,深一句浅一句吗?领导们有的笑口常开、有的一言不发,但无论是谁,他们肚子里的算盘谁也别想摸透,我看您就属于一言不发的类型,而且刚才又那么凶,我哪敢看您的眼色。” 高行也气笑了,斜着眼睛看祁寒:“原来还是我的错,行、我认!但本来是局里内部说几句话就可以解决的事,现在成了公检两家的事,秦遥还说要上报,真往上捅了就不是处分能解决的!到时候你就等着把警服一脱走人、麻溜滚蛋吧!这都是你自找的!” “老领导,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况且这样一来也不用担心检察那边催,结果不就是好的吗?” 高行又难得地叹了口气,没继续说下去。他惜才,祁寒这个人有天赋,看似秀气文弱的外表下更有股子骇人的狠劲,有魄力有能力,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又加上他几乎是高行看着长大的,也是由高行一手提拔到了现在的位置,就跟自己儿子差不多,他对祁寒偶尔的出格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事就假装没看见,但这不代表他就在这方面全盘信任了祁寒。 这么多年过来,高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这个只有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却始终让他摸不透、看不明。 与其说他是个为人民服务的警察,不如说在和他相处后,你只会看见他性格中最冷最漠然的那部分——不在乎受害者的痛苦,也不共情嫌疑人的无奈,他始终毫不动摇地站在自己的准则那端,不在乎其他任何存在。 高行喝了口水,忽然问:“祁寒,我们爷俩也就不兜圈子,门都关了,你就给我说实话——我知道你霸道惯了,但这次你这么费心费力地想要这个办案权,一开始是顶着处分非法搜查、今天又是明着掀摊子,不会只是想和张楚置气吧?” 祁寒想了一下,沉稳地回答:“为人民服务。”《 》 5、洛丽塔 “你就瞎扯吧,还为人民服务?我看关号子里那些瘪三比你都能为人民服务。” 高行一听都乐了,他还想说话,祁寒突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放轻脚步走到门口,伸手猛地把门往后一拉。 像下饺子一样,门后躲着的人立刻一个挤着一个滚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喊疼。 其中一个人一个骨碌就爬了起来:“祁队,你怎么一回来就搞突击战呢!” 祁寒说:“还问我搞突击,彭子乐,几天不见你就搞窃听又是什么意思?” 三级警司彭子乐被逮住了现行,只能讪讪地抓脑袋。他为人圆滑机灵,是局里少数几个不怕祁寒的人:“我们这不是听到楼上乒乒乓乓的,怕祁队你出事才过来的吗——不过,出主意的都是莹莹,不是我!” 一旁的钱莹莹气地一把拧住他的胳膊:“好啊你!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还没大难你就飞了!你不仁我不义——祁队,我要向你揭发,这家伙就专门趁你不在干坏事!” 高行被这两个活宝吵得脑袋嗡嗡响,出声呵斥:“行了!你们两个不嫌事大的出现我理解,怎么吴楠你也跟着瞎掺和?” “我是在担心祁队,听说他又给自己揽下了件麻烦事。” 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的吴楠异常严肃地回答,她是外勤队伍里的少数女警之一,却异常雷厉风行、干练果断:“高局,祁队给你灌了多少迷魂汤才把处分撤了?” 高行弯腰把皮鞋穿上,说:“还迷魂汤,我看他是把碗给我砸碎了还差不多。让你们的祁队回了办公室自己说吧,反正我是管不了。” “那高局,祁队我们可就带走了。” “走走走,有多远给我走多远!” 祁寒这才被放回自己的办公室,一进门,彭子乐就冲他比出一个大拇指:“我都听说了,你可一脚就把钢镚踹得老远,还在会议室里大闹天宫,把人张队气得吹胡子瞪眼——绝活啊!不愧是你!” 祁寒不咸不淡地点头,接着就把手里的卷宗扔给他:“别说废话,这个案子已经归我管,你就把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都整合一遍,笔录、尸检报告、证据——能找到的,都重新再查一次才交给我。” 彭子乐接住这厚厚的一沓资料,笑容立刻垮了下来:“就我一个人,真的要干这么多事啊!” “作为你拍马屁的奖励,不多点怎么行。” 祁寒说着,又转向一旁的吴楠:“你先去申请对两个地点的搜查,一个是案发现场,还有一个是受害人订的房间,我再去看看能发现什么。” 吴楠点头记下,又一皱眉:“我记起来了,先别忙着开始工作,你还没回答问题——明明今天就是向检察院交接的日子,祁队,你究竟是怎么从张队手里抢到的办案权?” “我只是在之前就把卷宗截了下来,明确地告诉他,这个案子还不能移交。” 祁寒回答着,一边拿出了照片:“你们好好看这个,这个人拿着的东西是不是很像嫌疑人的房卡?” 钱莹莹探头一看,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还真是!那个人不就是嚷嚷自己房卡丢了吗?这不就是证据吗,祁队,你究竟怎么找到的啊!” 吴楠拿起照片打量,却又放下:“这个确实是很重要的线索,不过用这个去撬动他们是不可能的——他们要的从来都是实打实的证据,这张照片太模糊了。而且单靠照片想要证明这个就是房卡也太勉强了。” 祁寒挑起一抹笑:“果然是吴楠。你说得很对,并不是我改变了他们的决定,而是另一个人帮着我说服了领导们。” “另一个人?” 吴楠一拧眉:“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明明你因为这件破事还背了个处分!” 一说到这个,吴楠的声音瞬间严厉了起来,其他人的表情也多多少少有些消沉。 不知道为什么,上面对这个案子格外重视,不仅在一开始就直接下了尽快结案的命令,还在过程中不断向市局施压,催促加快速度。 即使祁寒觉得还有疑点,局里也没有时间留给他去查清,以至于最后他只能自己去寻找证据。 在最后,却不知道谁匿名举报祁寒进行非法搜查,还是在高行极力维护下,他才不至于被重罚。 祁寒摇头,说:“吴楠,可别小看这位大人物,我们登天一样的难事只不过是他动动手指的事。现在要紧的就是查清楚到底是谁做出这个局,毕竟我可和那位秦检打了个赌,如果有结果,就能把处分一笔勾销。” “秦检——难道是那位秦遥?” 吴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听说可是手眼通天、长袖善舞的人物,能说通那些人也不稀奇。不过既然是打赌,如果不行又怎么样?” “也没什么,十天后如果没能成,那就是处分往上走,按他说的,叫个渎职罪。” 祁寒说得轻描淡写,但众人听着都一下失了声:“十天?渎职!” “等等,我没听错吧。” 吴楠推了下眼镜,一向干练沉稳的她说话时竟然有些发抖:“我再确定一遍,祁队,用办案权作为交换,如果这个案子在十天后没有被推翻,你就会被定为……” “渎职罪!这是疯了吧?” 钱莹莹瞪大眼睛:“渎职可不是内部处分,那是刑事责任!他有什么权力说祁队渎职,我找他理论去!” 一旁的彭子乐赶紧安抚道:“你们都别急!什么打赌之类的,反正也只是口头承诺,说不定到时候他们自己都忘了。” 吴楠却忧虑地摇头:“如果真的是秦遥,那他说的可每一句玩笑话。要不是任职时间卡着,可能早就升成部长了,年纪轻轻就能爬到那个位置,可都不会是一般人——你们知道当年的‘7·29杀人案’吗?” “‘7·29’?”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一直没吱声的吕柯举起了手:“我知道这个!当年这个案件的大部分证据都被故意销毁,所以争论主要是在犯人是故意杀人还是过失致人死亡这一点上。” 吴楠点头:“记得还挺清楚。不错,那就是秦遥的第一个案子。当时可真的是什么证据都没有,结果他一站上检控席,直接让法院按故意杀人给判了个无期。” 这句话说得隐晦,彭子乐这才收敛了笑:“老吴,这次真有这么严重?” “如果想要查,到时候总能查到东西出来。如果秦遥真的想要兑现这句话,你觉得到时候他会没理由?” 吴楠的话音一落,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凝滞了下来,只有一旁的老刑警周海呷了口茶,斜着眼睛看向祁寒:“我说你这个小年轻到底是怎么想的,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渎职罪可不是开玩笑,一顶帽子如果真的扣下来,可就是你身上一辈子的污点,你别想还能穿上警服。” 吴楠皱眉,还没说话就被祁寒挡住了:“老周,你们怎么都在给我说泄气话?我就看着这么不靠谱吗?” 周海冷哼了一声,说:“这不是你靠不靠谱的问题,再有把握的事也不是绝对的,况且只有区区十天,我看你还是服个软,去低头认错,把这个事当成玩笑揭过吧。” 这次其他人也齐刷刷地点头:“祁队,你就去道歉吧!” “我也想,但秦检不给我机会。” 祁寒想着那位如同火焰的检察官,那个人是碰一下就烫手:“吴楠,有一句话你说得对,他说的的确没一句玩笑话。他说了,我一定会后悔的。” 吴楠重重地叹了口气:“祁队,你好好改改这个横冲直撞的脾气吧!本以为你是被赦免了,结果竟然罪加一等。” “再怎么样都是依法办事,他再怎么恨我也不能睁眼说瞎话,至少争取到了十天,我们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祁寒挽起袖子,说:“这个投毒案有两个点,一是孙文韬给梁巍的房卡,一是让梁巍中毒的亚硝酸盐,这两个点一清楚,也就真相大白。所以老周,莹莹,还有那边的吕柯,要麻烦你们明天和我去个地方。” 周海说:“我这把老骨头你也不放过,行,你要去哪儿?” 祁寒回答:“当然是去会会那位重要的证人,也就是受害者前妻。” 两个月前,珉江市崇安区派出所接到群众举报,称某酒店内发生命案,一客人死于包间内,而地点正是嫌疑人孙文韬定下的包间。 经调查,死者名为梁巍,从尸检报告看是典型的亚硝酸盐中毒,中毒后呼吸衰竭而死,同样的成分则在桌上的红酒杯中发现。 根据死者手中的降压药推测,是他用带有亚硝酸盐的酒杯装水服药后才中毒死亡。 根据第一发现人、死者的前妻徐倩证言,在案发前她曾与死者共进晚餐。 在交谈间,死者提到自己要嫌疑人孙文韬的包间,而孙文韬也提前把房卡交给了自己,警方接着在梁巍的手机中发现了相关的信息。 这位孙文韬曾为政法机关干部,后下海经商,与死者梁巍都是珉江市著名的长风集团的董事之一,但案发前他们就股份问题爆发冲突。 据他所说,自己房间中的红酒和酒杯的确是他专门准备用来谢罪的。 虽然在审讯过程中,孙文韬极力否认是自己蓄意杀害梁巍,他只承认两人之间有矛盾存在。但根据已有的证据与证言,检方很快就通过了对孙文韬的批捕,没想到半路却遇上了麻烦。 “孙文韬——我想起来了,不就是九年前判了那个杀人案的法官吗?难怪这些人急得像火烧屁股一样。” 秦遥眯起眼睛,手指敲着方向盘:“白部长,你可是一来让我接了一个烫手山芋啊——竟然要去捞这样一个人,这作为见面礼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正是珉江市人民检察院第二部的部长,秦遥的上司白霄。 “你可是文老师的宝贝弟子,又是专门来珉江查案的,我怎么敢把你推出去顶枪?” “行了,既然已经落到我手上了,这个案子我会负责到底,不过我还真想不到能和那位祁寒碰上了。都不用我出面,他竟然直接打上门把话说完了,也算省了我的口舌。” 秦遥回想着那位气质冷峻的副队,明明看起来瘦削苍白,却站得笔直,在一众人面前毫不示弱,简直像一把出鞘了就再难收回的尖刀。 “不过这个祁寒吧,人是好看,的确是三百六十度毫无死角的美人,就是脾气太糟了——我的部长大人,你知道他给我说了句什么吗?” “哦,他都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小心点,因为他随时都能把我的手拧断。” 耳机那边的白霄哈哈大笑起来:“我的天,还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秦检,你可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就是这个脾气,有能力有胆量,但就是强势霸道,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低头。” 秦遥夸张地叹了口气,也跟着笑起来:“可别笑话我了,这会真的把我吓得不清。这个人凶就算了,教他拍马屁能拍到马尾巴上,难怪几年下来还是个副队。” “这个人的确有些别扭,不过他在工作上的确是兢兢业业。不势利、不阿谀奉承。现在这种人可越来越难得了。” “白部长,放心,我可不会徇私枉法,故意在办案的时候给他小鞋穿,毕竟他是唯一一个敢继续查下去的人。” 秦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微微勾起嘴角:“原来我也听说过他,不过这一次真看见了,发现他身上的确没英气,倒是一股子匪气——或许这十天内,还真的能借着他这股匪气捉住一条大鱼。” “要变天了啊。” 白霄说,秦遥笑了一下:“白部长,要我说,这珉江的天大概早就开始变了。”《 》 6、洛丽塔 第一天。 “这也太扯了,那个吕柯真的见到你第一句话就问你有没有姐妹?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老虎的屁股也敢摸。” 在去往受害人前妻徐倩居所的路上,钱莹莹就像一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刑警队的磨砺完全没减她的活泼。 祁寒眼睛一抬,挑眉:“钱警官,你不会是忘了在当年,自己一开始也和你口中的菜鸟一个样了吧。” “你怎么还记得!那是不可避免的,性质不同。” 钱莹莹嘟着嘴咕哝:“祁队,我发现你这人蔫坏得很,早知道让这个大傻冒认清你的脸了。看他明明凶得很,却被你吓得像只小猫,走路都离八丈远,估计以为你记恨上他了。” 钱莹莹的话没夸张,一路上吕柯都是以祁寒为圆心,永远保持着两米的距离在地上画圈。如果不是警车只有这么宽的大小,吕柯自己又要开车,他恐怕要往车顶上爬。 “估计这菜鸟当自己是圆规成精。” 周海撇嘴,又看向祁寒:“一个钱莹莹,一个吕柯,再加上我——我说你带着我们这几个老弱病残过去是打算干什么?唱戏啊?” 这话说得不怎么顺耳,周海是队里的一位老刑警,但干了十几年也提拔不上去,对祁寒这位年轻的副队一向不服气,说话总是有些冲人。 祁寒露出抹笑,说:“都知道我只要是和人谈话就不行,无论男女老少都容易打起来,所以需要支队里几位专家搭把手——至于吕柯,就因为他是什么都不会的新人,才专门让他跟着你们学习经验。” 周海一提眉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祁寒。片刻后才连连咂嘴:“小钱,你看这人是不是被掉包了?怎么说话都好听起来了!” 钱莹莹立刻扑哧一下笑出来:“老周,看不出来,原来你也会讲笑话!” 好话谁都爱听,只要话说到了,再大的脾气也能被顺下来,几人之间的气氛这才缓和下来,不一会,他们就到了徐倩的家门口。 徐倩年近四十,却仍然风韵犹存,一头乌黑的长发盘在脑后,显得她十分温婉。她从容地邀请祁寒一行人进门坐下,又立刻沏好茶送来。 杯子里热气腾腾,翠绿的毛峰在沸水中根根竖直,让周海这个老茶客忍不住出声感叹:“真是好茶啊!” 徐倩微微一笑,她笑起来十分克制,似乎每个肌肉都计算好了角度:“看来周警官也是懂茶的人,这是近年的新茶,这一批尤其醇香,入口回甘。” 祁寒也拿起茶杯,问:“徐女士和我们老周认识?” 徐倩笑着摇头:“怎么能?只不过上次因为梁巍的案子见过,打过照面的警官我都记得七七八八。这位大概是钱警官,您应该是祁队,至于那位小同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坐在最角落的吕柯:“看起来面生,大概是新调来的同志吧。” 周海说:“全说对了!早就听说徐女士是才女,果然名不虚传,这过目不忘的本领让我一个刑警都自愧弗如。” “您客气了,才女这种称呼也都是外人瞎传的,我只是记忆力比常人好罢了。” 再这样东拉西扯下去就没完没了,祁寒直接顺着话题说道:“您的记忆力可是帮了我们不少忙,毕竟如果不是您的证词,我们不可能这么快锁定孙文韬。” “那再好不过了。” 徐倩又笑起来,神态是四平八稳:“不过我也只是把我记得的都说出来,锁定孙文韬都是警察同志的功劳,不过既然你们又登门拜访,想必是有什么事想要再确认吧。” 踢过去的球被不留痕迹地踢了回来,祁寒也冲她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口,入口的茶水苦涩得很。 “那闲话少说,徐女士,我们来的确是想要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祁寒把那张照片推到徐倩面前,问:“您看看这张照片,上面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吗?” 徐倩一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不就是孙文韬吗?但撞他的人我不认识。” “我们也不认识,应该是一个小毛贼。但你看,他手里还拿着才从孙文韬身上偷的东西呢。” “偷的东西?” 徐倩又取出眼镜戴上,拿起照片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这个形状看起来像是卡片……” “那可能就是孙文韬的房卡。” 祁寒说:“这张照片是案发当天的上午拍摄,也就是说在上午,孙文韬的房卡很可能就已经被偷了。” 徐倩睁大眼睛,神情有些错愕,她立刻放下照片:“祁警官,原来这才是你们此行的目的。如果孙文韬的房卡上午就被偷,那他也就不可能把这张不存在的房卡给梁巍,是这个道理?” 祁寒点头:“不错,所以我们才需要向你再次询问一下,在你和死者梁巍接触的时候,你是不是清楚地看见他手上就拿着这张房卡。” 刚才的惊讶已经化为处变不惊的柔和微笑,徐倩缓缓点头:“当然,我会配合警方调查清楚,那么我还是先从一开始的事说起,可能听着有些无聊,还请你们担待。” 在正式开始之前,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祁寒拍了一下旁边正襟危坐的吕柯:“小吕,正式程序还是要有,笔记本和录音笔都拿出来。” “好的!” 等吕柯开了录音、准备好纸笔后,徐倩才把自己能说的一切都娓娓道来。 “我和梁巍做了几十年的夫妻,但我对这个人也没有留恋,所以一离婚就回了珉江的老家定居。两个月前,他被自己的朋友、也就是孙文韬邀请回珉江旅游——虽然珉江什么都没有,但这条珉江也勉强算得上名胜。” 钱莹莹摇头:“我在珉江从小住到大,也不觉得那条河有什么好看的,有钱人的想法真是不懂。” 徐倩也笑了笑,点头:“人一有钱了,想法的确会不一样。但是梁巍既然来都来了,我也只好尽一下地主之谊,他在电话里说自己隔天就要走,我才打算在这之前请他吃顿饭。” 祁寒问:“所以你在案发当晚才和梁巍一起吃晚饭?我记得也是你第一个发现死者。” “不错,吃完饭后,我本来想把他落下的降压药送回去,但是怎么打电话他也不接。我只能按照他告诉我的地点过去找他,毕竟高血压可离不开药,却没想到……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突然说走就走了。” 说到这里,徐倩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头揩了揩自己有些泛红的眼角。气氛有些沉重,钱莹莹于是岔开了话题:“为什么你们是在餐厅吃,直接在家里吃不好吗?” 徐倩又笑了起来,她的情绪总是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地让人看不清楚:“钱警官,你大概不了解夫妻之间的事。虽说我们不至于因为离婚反目成仇,但也绝对不可能做回普通朋友——那是比陌生人还不如的关系,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在珉江还订酒店。” 祁寒点头,总结回主题:“那你并没有真正看见房卡在梁巍手上,对吧。” “虽说如此,但是如果他手里没有房卡,也不可能进到孙文韬的房间。” 徐倩说:“当时我还是让经理帮忙开的门,一开门,我就看见梁巍倒在地上,杯子还握在他的手上,我一下就呆了,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徐倩的声音又猛地一颤,忍不住垂下头低声抽噎,几缕散发搭在她苍白的侧脸上。钱莹莹立刻把抽纸拿过来,又握着徐倩的手低声安抚,好一会后她才重新平缓下来,但眼眶里仍然蒙着一层泪。 “因为我学过急救,下意识就冲过去帮梁巍做心肺复苏。但已经什么用都没有了,他的身体早就彻底冷下来了。” “那么你的确是第一个进入现场的人,也是第一个触碰尸体的人。” 徐倩隔着朦胧的泪眼看向祁寒,笑得有些凄然:“经理全程都在一旁看着,如果祁警官觉得我可能在那几秒钟做什么手脚,可以去问经理、也可以去调监控。” 眼看气氛又要紧绷起来,周海赶紧出声打圆场:“徐女士,我们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一切都是靠证据说话,我们只是根据现有的证据确认情况。对了,你对孙文韬又了解多少?” 徐倩有些歉意地摇头:“是我有些激动了,因为梁巍的走真的是猝不及防,即使是现在我还有有些不相信,几十年的夫妻,没有爱也有份情啊。至于孙文韬,我对他了解不多,在离婚前我就是个普通的全职太太。” 说着,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们可能不知道,当全职太太看起来舒服,但苦只有自己知道。几十年一只能围着几平方打转,什么都看不见,梁巍从不让我管他的买卖,我也和长风集团没任何关系,连孙文韬这个名字还是我从别人那里听见的。” “原来如此,情况我们知道了。” “警察同志,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几个人都看向了祁寒,后者想了一下,摩挲着指节:“徐女士,我听说您和梁巍之间有个孩子,对吗?” 徐倩一愣,点头:“对,现在读初中了,一直都是我父母帮着带。” “你的孩子也在珉江读书吗?” “对,那是一所寄宿制学校,学习抓得紧,只有平时放假才会回来。” 祁寒沉吟着点头:“那你和梁巍吃饭的时候没有带上孩子?” “那是星期一,学校不轻易批假。” 徐倩回答完,直直看着祁寒,轻声问:“祁警官,这和案子有关系吗?” 祁寒眼帘一掀,平静地看向这个人一双仍旧带泪的眼睛:“没什么关系,只是闲谈而已,我的问题问完了。老周、莹莹、还有吕柯,你们还有什么想说吗?” 三人都齐齐摇头,于是祁寒干脆地站了起来,向着徐倩伸出手:“谢谢你的配合,徐女士。” 徐倩立刻站起来和他握手,中年人的皮肤已经没有了光泽和弹性,但这只手碰着仍然十分纤细冰凉:“我也只能帮上这点忙,希望你们早日为梁巍讨回个公道。” “你不用担心,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徐倩把几人送到了电梯,仍然还站在门口远远地招手。她的身形清瘦,倚着门,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像一株开始衰败的花枝。 祁寒也向她挥了挥手,直到电梯门骤然合拢,才问:“你觉得她都是演的吗?” 钱莹莹眨了眨眼睛,努力回想:“那副惊讶的样子不像是演的,似乎是真的。但也说不一定,毕竟她看了这么久照片才反应过来,也很可能是故意在装出惊讶的神情。” “按照逻辑而言,徐倩并没有相应的作案动机。离婚后她分得了梁巍的一半财产,生活富足平静,对于前夫并没有过于强烈的怨恨。” 祁寒说:“不过当我问到徐倩的孩子时,她的神态倒是彻底变了。之前是个脆弱的受害者家属,之后恨不得把我撕碎,有意思。” “不过祁队,你怎么突然想到问到孩子的事了,这里面难道大有文章?” “我怎么会知道。但证据都是找出来的。到时候有没有文章,还要先等着吴楠把房卡小偷抓住再说。” 祁寒还想说话,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正是吴楠的号码。 他接通了电话,还没听几句,就猛地顿住了动作,眉间皱出了竖纹:“什么,嫌疑人的追捕出问题了?”《 》 7、洛丽塔 既然房卡是整个案件的疑点,那照片中对于房卡进行偷窃的人就是重中之重。吴楠第一时间就带领警员对此人展开追捕,却没想到人是顺利找到了,却动不了他。 祁寒望着车窗,手指一下下在腿上敲击:“动不了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吴楠回答:“早在我们之前,这个小毛贼就被扫黄抓到了。人现在被省厅那边押着,我们不好去动。” “不能动就直接借省厅的地方审。” 吴楠叹了口气:“我也想了,但这边不让。说是这个人被卷入了特大涉黑案,需要在省厅紧急审讯,让我们等等。” “一会是扫黄,一会又是涉黑,这帮家伙倒是有趣的很。” 祁寒笑了,车内只听得见他的笑声:“等?上次就让我等,结果等到要结案了都没有批准,一个小毛贼竟然惊动了他们,说出去不怕笑话。” “祁队,这一次你千万别冲动。刚才省厅的人还指名道姓提到了你,说你要按照规章制度办事,不要把哪里都当成自己的地盘。” “好,你们别在那里浪费时间了,直接回来,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沉默了一下,祁寒果断挂断电话,转向开车的吕柯:“开去检察院,我在那里下车。” 吕柯一个哆嗦,小心翼翼地问:“检察院?可是检察院也不管犯人的事啊?我们要不然还是去省厅——” “让你开你就开。” 祁寒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每个字却都像在吕柯耳边磨刀,刀锋准是又快又稳。吕柯立刻缩起肩膀,疯狂点头:“开!我立刻就开!” 吕柯一路狂踩油门,不到十分钟就一个甩尾停在了珉江市人民检察院大门口。 祁寒一下车就笔直地走进大门,钱莹莹急忙问:“我们要不要去拦着祁队啊,他就像要去杀人一样,太吓人了。” 周海咂着嘴,瞅着祁寒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省厅这是故意的,祁寒说自己想办法就让他想吧,再说我们哪次拦他是拦住了的?由他去吧,或许还能有用。” 祁寒一路走到二部的办公室,叩了叩打开的大门:“请问秦检在吗?我找他有急事。” 一位认识他的人抬起头回答:“原来是祁队啊,秦检有单独的办公室,上楼左拐,走到头就是了。” 祁寒道完谢就往外走,余光一扫,就看见有人立刻拿起电话,一边望着自己一边叽里咕噜地报告什么。 忠诚,公正,清廉,严明。 白墙上端正地矗立着几个鲜红的词语,祁寒与它们逐一擦肩而过,步伐停顿在走廊末尾的房间前。他的手抬起来,停了片刻才敲门。 “请进。” 推门而入后,所见的是一间并不算宽敞的办公室,大部分原因是地上随意乱放的纸箱,这些箱子把原本的空间占去了一大半。 其中装着的有书、有卷宗、也有文件甚至是地图和手册,它们高高地在每个空隙堆叠着,带着一种沉默的压迫感,大概房间的主人在它们搬过来后还没有空闲去整理。 祁寒弯腰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想放回办公桌,但这张桌子上也乱七八糟堆着东西,半天都没找到可以把书放稳的空位。 “人类的法律是用来指导精神的,所以,法律应该给予人们以戒律而不是劝导。” 这个声音带着甘而苦的烟草气味,像烟雾一样萦绕不息。检察官掀起眼帘,看向祁寒拿在手里的书:“《论法的精神》——孟德斯鸠的著作,有兴趣你就拿去读吧。” “我不适合这种东西,书还是秦检自己留着吧。” 祁寒最后还是找到了空隙,把书往里一推,就让它稳当当地立在了那里:“秦检,我有急事找你。” “离下班还不到十几分钟,也不能说出些什么,而且我也有工作。” 秦遥说,眼睛暼回来盯着电脑屏幕,连余光都不分给祁寒一点:“有事明天再说,现在你先走吧。” 的确是正当的刁难,只听得见鼠标点击发出的轻微响动和挂钟嘀嗒的规律响声。祁寒顿了一下,轻轻一笑:“当然,只不过我有个小小的问题:上班时间玩纸牌接龙是不是不太好。” 秦遥这才抬起头,他顺着祁寒的眼神看过去,果然,自己背后的玻璃柜上隐隐约约反射出屏幕的影子。 他眨了眨眼,突然莞尔一笑,往椅背一靠,从嘴唇间吐出的词语却带着截然相反的刻薄:“混账东西,不愧是刑警的眼力。” 祁寒从容地接受了这番挖苦:“感谢夸奖。” “明明距离我们上次见面还不过几个小时,说吧,现在到底有什么破事找我。” 祁寒随即单刀直入地开口:“这桩投毒案的重要嫌疑人正被省厅扣着,那边说是这个人涉及大案,不让我们交接、也不让审讯。” 秦遥挑眉:“嫌疑人?说的是照片里的小偷吧。” “对,我实在没什么办法,所以才来找你——秦检,我想请你能帮我一下。” 祁寒的姿态放得足够低,对于这位一向随心所欲的副队实属难得,但秦遥并不领情。 他转着办公椅,漫不经心地说:“祁队,这件事你找我可是找错了,先不说我的级别也和你一样是正科,就算我是检察长,也没有资格对省厅的决定指手画脚——如果省厅要你等,你等就是了。” 秦遥的拒绝在意料之中,这个人习惯掌握一切,而他的确有这样做的资本。 聪明,锋利,敏锐,以及强大的政治敏感——见过秦遥的人都大多用这类的溢美之词来夸赞年轻的检察官,这种人对自己的逻辑有着不可撼动的自信。 要说服这种人,自己需要做的就是打乱他的节奏,让一切按照自己的步调进行。 祁寒说:“如果真的能等到,当时的我也不至于背上处分、也不至于和你打下这个赌。秦检,这个赌到底狠不狠,你肯定比我更清楚。” 秦遥抬起眼睛,慢悠悠地问:“哦?当时看你答应地挺轻松,我以为你是没心没肺呢。” “我知道政治系统中最为忌讳的就是污点,一步踏错,就会摔得粉身碎骨。我不是不怕,是不得不去冒这个风险。” 祁寒说:“先是对我施压,现在又是直截了当的阻碍,把重要的嫌疑人扣着不放,但这正证明了一件事——有人十分忌惮这个看似简单的案件。” “那具体有什么东西、或者是因素让那些人忌惮?” 他又摇头,说:“我不知道,这桩案子里面究竟有什么弯弯道道,要继续查下去才有可能看清。但因为和秦检你的赌约,我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秦遥一笑:“听起来这倒还成我的错了,所以?你到底需要什么?” “我需要你。” 祁寒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秦遥转椅子的动作停了,他直直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明明一言不发,甚至没有任何外露的表情,秦遥的一举一动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凌厉,恐怕心脏都会被这个人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这种和自己相似的存在让祁寒本能地绷紧了身体,像面对入侵者的猎食者。但他尽力压下这种说不出的感觉,直直迎着对方的打量,他知道紧张和敌意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解释为怯意。 “需要我?好大的胆子啊!祁寒,我曾经以为你是个蠢货,现在看起来倒是我错了,从一见面,你就把我当成政治资源开始狩猎了。” 秦遥低低笑起来,然后放声大笑,几乎到了捧腹的程度:“说话要说清楚,你要的不是我秦遥,而是我手里的‘特权’!” 祁寒没动,而秦遥就着说:“说实话,你是不是算准了我会过来,然后专门在走廊演了一出戏来吸引我的目光?” 祁寒还没回答,就被秦遥直接打断,他不紧不慢地揩去眼角的泪水,说:“不要急着否认,因为是还是不是都没什么意义。你已经成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不是吗?” “看来秦检已经知道我想要什么了,我的确是需要你帮我扫清阻碍我的存在。但同时我也知道秦检想要什么,也知道秦检一定会答应我的请求。” 秦遥被这句带着挑衅意味的话勾起了兴趣:“哦?是这样吗?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既然如此,你就替我说说看吧。” “当时在我陈述需要重新查案的理由时,你毫不犹豫地把嫌疑人的名字脱口而出,这说明你对案情已经有了提前的了解。但是你才到珉江不久,可能才不过三四天吧,以至于自己的东西还没有收拾好。” 祁寒拍了拍手边的书,说:“这个案子再严重,也不会严重到中央的人都了解。这种现象十分不寻常,所以我只能推测你是带着其他目的来到珉江,而这个目的的切口就是这桩投毒案、甚至是孙文韬本人——秦检,我说对了吗?” 祁寒说完,秦遥漂亮的眉眼倏然一冷,似乎刚才坐在那里大笑的人并不是他:“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懂不懂没关系,但秦检一定清楚一件事,现在没有任何人敢碰这个案子——除了我。” 祁寒笑了一下:“既然当时顺水推舟地利用我去救孙文韬,那你也不会想看见调查再次受阻。” 片刻沉默后,秦遥点头:“好,这件事我会帮你清除障碍,但你也必须给我把孙文韬全须全尾地捞出来,这个人很重要。懂了吗?” “谢谢,我会保证孙文韬安全地呆在看守所里。” 祁寒清楚,自己这一把赌对了。 “也许你的确能带来一些东西,但我们的关系不是平等的。祁寒,记住你是在依靠我,不要太过于信任你的小聪明。” “我知道。” 秦遥警告完,却又话锋一转:“不过在帮你之前,祁寒,我们还有一笔账要算清楚。就像你说的,要紧的是分清狼和狗,我需要的不是只会摇尾巴的哈巴狗,但随时会咬断我脖子的狼可更不能接近。” 祁寒一顿,缓缓点头:“好,秦检,那要怎么样才能算清楚?无论什么我什么都会做的。” 秦遥歪着头看他,突然露出一个冷漠而狡猾的笑容:“一个证明。” “什么?” “要我再说一次吗?听好了,现在证明清楚,你到底是狼、还是狗。” 他靠着椅背,十指交握,嗓音依旧是优雅动听:“你这么聪明,不是已经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了吗?机会只有一次,祁寒,想清楚,你到底是要夹起尾巴当狗、还是要露出自己的獠牙当狼。” 果然,自尊心如此高的秦遥不会轻易放过带给他屈辱的祁寒。本来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因为这个要求又骤然剑拔弩张了起来。 “迷上我了吗?” 注意到祁寒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秦遥傲慢地抬头,故意用嘲弄似的口吻询问:“够了吧,我的脸都快被你盯出个洞了,你再怎么热烈地看我也不会找到答案。” 祁寒却缓声说:“秦检,我已经有答案了。” “这么快?既然如此你也说事态紧急,希望你能快点解决。” 秦遥注视着面前高挑清俊的青年,唇下点着一颗痣,才把周身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气魄压下去了点,看起来适合去梨园唱戏,而不是在这里和他大眼瞪小眼地对峙。 祁寒撑着办公桌,背着灯光朝着他俯身,在桌上投下墨一般的影子,而他的手中却闪出一抹跳跃的银光,恰好停在了两人之间——尖锐、锋利,正像这个冷静中却带着点神经质的人。 那是一把蝴蝶/刀。《 》 8、洛丽塔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祁寒低声解释,他注意到秦遥的身体已经戒备地绷紧,于是伸手轻轻捉住这个人的手,把刀放在这只手上:“秦检,把它拿好,要不然会伤到自己。” 秦遥看着他,缓缓问:“你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需要的证明。” 祁寒露出一个近似于无的笑:“这把刀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礼物,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像护身符一样。所以我想用它来向你证明。” 秦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冰冷的刀刃在他的手上安静且乖顺地躺着。祁寒发现这个人惯于握笔的手很适合握着这种东西,刀是好刀,人更是傲骨铮铮。 “我不可能收起獠牙和爪子去当狗,但我也不能没有你的信任。秦检,我只能作下这个承诺——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伤害你。” 祁寒慢慢说着,把秦遥有些发僵的手指一根根弯曲,然后拢着他的手,就这这个姿势把刀锋抵上自己的喉咙。 “秦检,你可以试一下。” 声带的颤动带着轻而薄的刀刃随之低低嗡鸣,动脉就埋在刀刃下这层脆弱的皮肤下,被温热的骨肉包裹着,稍微一用力就能割断。 秦遥似乎这才回过神,眯起眼睛看他:“如果我用力了,你可就会被割断了喉咙。即使是这样你也不反抗?” 说着,刀尖已经刺破了薄薄的皮肤,猩红的血珠在钢铁上滚动着。 祁寒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秦遥,那双眼睛里的神情被晦涩的阴影笼罩着。 他的手仍然稳稳地扶着秦遥的手腕,不像正在卑躬屈膝恳求对方的原谅,反而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威胁。 他们沉默地僵持。 随着时间过去,周围的气氛发生微妙的偏移,秦遥一直笑着的脸扭曲了一下,嘴唇虽然弯着,那双眼睛里却已经没有笑意。 终于,刀在刺得更深之前停住、退开。秦遥猛地甩开祁寒的手,眉头紧紧拧着:“够了,我可没类似的兴趣,把你的刀拿回去。” 祁寒的神情看不出端倪,只是轻轻问:“你不喜欢这个回答吗?” “都说你虽然身为刑警,做起事来却是不按常理出牌,是个切实的疯子。我本来不太相信,但现在只能承认这句话是无比正确的。” 秦遥有些厌烦地挥手,推开椅子站起来,但动作却有些急,一下带倒了一旁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文件。 他下意识伸出还握着刀的手去扶,没想到祁寒的左手已经在那里挡着了。 几乎在瞬间,尖锐的刀刺入皮肤,像切开豆腐一样切割了血肉。祁寒皱了皱眉,手指痉挛了一下,失去支撑的书一本接着一本砸落在地上。 鲜血汩汩涌出,很快打湿了衣袖的一角,断断续续地滴在那本《论法的精神》上,书页的大半都渗着红。祁寒有些可惜,这本书大概会转头就被秦遥扔进垃圾桶。 “秦遥,你没事吧!” 门被猛地推开,跨进来的人看上去三十出头,身上是和秦遥一样的制服。他的脸上并没有笑意,但天生眉眼弯弯,给人一种温和从容的感觉,这正是检察院二部的负责人白霄。 等他看清楚局面后,一下露出讶异的神情,仔仔细细地把两个人打量了一遍:“我以为这次见红的会是秦遥,怎么这回成祁队自己了?” 秦遥也有些急了:“我怎么知道!白部长,你就别站在那里看戏了。” 白霄一笑:“怎么是看戏,急救用品我早就让人准备好了。不过平时都是祁队打人,头一次看见祁队被打,只是觉得挺有意思。” 他立刻让已经等候了半天的护士进来给祁寒处理,又嘱咐了秦遥几句才离开。 秦遥臭着脸站在旁边,瞪着占据办公室里唯一座位的伤员:“明明你的反应速度足够躲开,为什么不躲?你是想碰我的瓷吗?” “我怎么可能想要碰瓷,只不过是履行约定。” 祁寒突然笑了起来,不是不阴不阳的微笑,也不是敷衍的假笑。他笑得很开心、很真挚,没有半点弄虚作假:“秦检,你现在觉得我现在是什么?” “你是什么?你什么都不是,真不是个东西。” 在一旁包扎的小护士没忍住,也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别废话了,包好了就别赖在这儿,马上去省厅。” 小护士急忙阻拦:“再急也不用这么急啊,破伤风还没打呢!” “回来再打,领导的工作要紧。” 祁寒把外套穿上,他的面孔看着还有些苍白,衬得本就精致的脸简直像陶瓷做的人偶,是适合小心翼翼地放在玻璃工艺品,纤细尖锐,似乎随时都会碎裂。 小护士越发觉得祁寒是被压榨的小职员,秦遥就是作威作福的恶势力。 天色已经昏暗,两人才抵达省公安厅,一走近大门,就看见省厅副厅长李常胜领着人向他们走过来,老远就开始向他们挥手。 祁寒低声说:“后面站着的是总队队长,旁边是政委,这还真是个大阵仗。” 秦遥笑了笑:“大是大,但我打赌,这不是在欢迎你,也不是在欢迎我。” 果然一碰上,李常胜就上前和秦遥握手,很热情地说:“上个月就听文书记说你要调来珉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早和我说了,毕竟是久别归乡,我也好为你接风洗尘啊!” 秦遥早已经熟悉了这种对话,也笑着回答:“我怎么敢来叨扰李副厅长——” 话才说了开头,就被李常胜打断:“叫什么副厅长,我还是喜欢你像以前一样叫我李叔,不然就别和我说话。” 秦遥笑着叹了口气:“好,李叔,谁不知道平常厅里就忙成团,我一个检察官过来不是瞎添乱吗,你看,我这就不添乱了。” 李常胜又立刻把脸一板:“谁敢说这句话,我第一个让他作检讨!文书记还在珉江的时候可是有句出名的指示:检察院和公安厅可都是政法体系的重头,谁也离不开谁!即使到现在,我可还是铭记在心。” 果然,李常胜的尾巴不是向其他任何人摇的,正是精准地向秦遥身后的力量摇,半天了也不见他把秦遥的手放开。 “那时候你还是个小豆丁,字都不认识几个,却专门来我们珉江的人民法院看法院庭审。你爸当时可着急了,怕你年纪小在法院乱闹——你还记得吗?” 李常胜问完,祁寒下意识看向了秦遥,而对方粲然一笑,很从容地回答:“李叔这可就抬举我了,我脑子笨,别说小时候的事、现在的事我都容易忘,我这就差点把来的原因忘了——您看,站在我旁边的人是谁?” 李常胜这才把眼睛挪向祁寒,眉毛一挑:“这不是祁寒吗?欢迎欢迎,我都听说了,你是想来要那个涉黄的小毛贼提回去,对不对?” 话虽然是对着祁寒说,但李常胜的眼睛仍然看着秦遥。 秦遥笑了笑,主动接过话题:“这件事我先向你们赔不是,李叔,是我夸下海口要重查手头的一个案子,祁队也是被我逼上梁山、都这个点了还要陪我来加班。但那个人是一个很重要的嫌疑人,所以我们不得不来这么一趟。” “案子——是不是前两个月在珉江市发生的那起投毒案?” 一直安静地站在秦遥身后的祁寒这才开口:“没错,很可能一直以来我们的侦查方向都被误导了,我们必须要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相关手续也已经办妥,所以请省厅尽快把那个人交接给我局,如果你们不方便,我也可以直接在这里提审。” “当然,防范冤假错案是我们最基本的要求,我们也在会第一时间配合你。刘队,去把人带过来吧。” 李常胜招了招手,身后的人却面露难色,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一下提高了音量:“什么?人已经放走了!你怎么办事的!” 刘队有些委屈地回答:“我们的同志审了一下午,才发现他真的只是个围观群众,什么都不知道,他也吵着要走,我们就直接把他放走了。” 祁寒的声音开始发凉:“他不是还涉黄吗?” 对方咳嗽了一下:“那是个误会,那个女的其实是他女朋友,都是情侣之间正常的交流。” 现在祁寒已经不是声音里透着凉意,而是浑身上下都渗着股阴冷,毕竟谁被这么当猴耍了一圈也不会心情愉快。 李常胜干笑了一下,说:“不要着急,人可以再抓,但已经这么晚了,不如休息一下、吃顿便饭,再等明天——” “监控。” 祁寒吐出两个字后,就直接向着指挥中心冲过去,秦遥一愣,也立刻快步跟上去,把一旁的刘队急得头上冒汗:“李副厅长,这可怎么办?看样子他们不把人抓住是不会走了。” 李常胜盯着走廊,苦笑了一下:“还能怎么办,帮着去查、一定给我把人查出来!” 祁寒说做就做,先锁定好嫌疑人离开的时间,再根据时间逐一查看道路监控。 几百多个摄像头就是几百段录像,整个指挥中心跟着他看花了眼,这才锁定了嫌疑人的去向。 幸好这个小毛贼别的地方哪里也没去,一出公安厅就直接搭上了回珉江的客车,祁寒一查就把车次和抵达时间都摸了个清楚。 “吴楠,你马上带人在珉江客运站设点拦截,看见那辆车一到,直接把人给我抓下来,别再让人半路给截了。” 祁寒挂断电话,秦遥这才压低声音问:“都处理好了吗?” “只要那辆车不爆炸,基本上人是跑不掉了。” 祁寒看了眼时间,指针已经接近九点:“现在回去还来得及,秦检,我送你回去吧。” 秦遥颔首,又向旁边的李常胜露出微笑:“李叔,我这就走,抱歉麻烦您这一次,下次有空了我一定会登门拜访。” “公事要紧,这次是我们的失误,让你们绕了这么大个圈子,真是对不起了。你们就先去忙吧。” 李常胜一路把两人送到门口,目送着车辆消失在远处后,脸上的笑容才消失。 他抽出了一根烟,点燃咬着,一边拿出手机拨打电话,片刻后,听筒那端传来一个声音。 “李副厅长,听说市局还是把那个嫌疑人押走了,有这回事?” 这个声音可以称之为悦耳,但李常胜谨慎地回答:“祁寒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是跟秦遥一起来向我要人,我自然当然也不能继续打马虎眼。” “秦遥?也是,你不给他面子,也要给那位中央最高检的前检察长、现在是位副国级的老师文景延面子。” 对方缓声说:“当时的文景延是让秦遥的爷爷一手从基层提拔起来,这可不是滴水之恩。在秦怀安出事后,他几乎是把这个秦遥当成接班人在培养。但他来珉江这一趟,是把路走窄了。” 李常胜吐出一口烟,笑着说:“的确,这位秦遥比秦怀安要圆滑多了。他扯着文书记的大旗到珉江,唱的也是高调,生怕谁不知道一样。” “关于这位秦检的事,我自然会处理。不过你有空还是多想想怎么应对孙文韬的意外。这回集团可是被摆了一道,不仅梁巍死了,孙文韬也被控制了。” 对方笑起来,口吻却不是那么轻松:“他进了监狱倒是舒服,在外面的我们可就被动。常胜,你也不要只想着独善其身。” “放心,颜总,你我是多年的朋友,我自然会在职责范围内关照好一切。” 李常胜扔下烟头,重重碾灭:“不过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祁寒在秦遥面前可都乖得很,简直是乖乖摇尾巴的狗——权力,就是蚀骨的毒啊!”《 》 9、洛丽塔 再次抵达珉江时已经是十点左右,秦遥靠着车窗假寐,车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才睁开眼睛:“你怎么没叫我,这里又是哪里?你不会不认识路吧?” “这就是安遂路。” 话一出口,祁寒就意识到不对,秦遥的眼神已经骤然冷了下来:“我可不住这个地址,祁寒,你是怎么开的车?” 红灯转为绿,周围的车辆一辆辆地驶离,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催促,祁寒才踩下油门:“毕竟我都要专门布下那场戏,怎么能不去了解一下秦检,如果地址记错了,那就怪我自作聪明。” 这的确是个借口。秦遥支着下颌看他,突然嘴角一扬,靠了过来:“我发现你的这双眼睛的确是漂亮,像个洋娃娃,睫毛又密又长,眼睛也像玻璃——适合去撒谎。” “撒谎?” 像是故意似的,这个人的呼吸喷洒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潮湿又温暖:“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祁队的窗户漂亮是漂亮,但永远关得紧紧的,让谁都不知道窗户后有什么。” “秦检,我——” “我曾经的家的确在安遂路,但现在不是。祁寒,我不会去窥探你,你也不要自作聪明地妄图窥探我,我们之间不需要任何别的交集。” 祁寒垂下眼帘,温顺地点头:“当然。” 似乎是觉得车里的气氛太过憋闷,秦遥摇下车窗,冰冷的夜风随之涌入:“掉头,把我送到检察院的宿舍门口。还有,我给你的时间不宽裕,不要花时间去做一些没意义的事。” 一路无言,车到了宿舍门口后,秦遥就干脆地下车离开。祁寒看着对方的背影,紧绷的身体这才松懈下来,靠着座椅掐了掐眉心。 他最后抬头看了眼大楼,随即掉头前往市局。 吴楠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他一过来就立刻把材料递给他:“这是你要的材料,人已经在审讯了,但现在他还没承认,现在的局面很僵。” “参与审讯的是谁?” “是彭子乐和周海,我和钱莹莹都在指挥中心。” 祁寒把袖口松了松,戴上耳麦:“那把彭子乐换下来,我上。” 吴楠停下来,欲言又止地看着祁寒被包扎的手:“可是祁队,你的手这是受伤了吗?而且你又开了这么久的车,这么晚了,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 祁寒摇头:“不用管我,查案要紧。秦检的确能帮我们争取时间,但也只有短短的十天,所以一切尽快。” “明白。” 祁寒一坐在讯问室里,审讯台后的男人一下就激动起来:“就是你抓的我吧,快把我放出去!明明你们的领导都把我放走了,你干啥还抓我!” 祁寒平静地看着他:“罗军是吧,放当然是可以放,只要你把情况全说出来就行了。” 罗军瞪大眼睛:“情况我不是都说了吗?你们那张照片里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 “抓错了?” 祁寒挑眉,和一旁的周海交换了一个眼神。照片上的人像并不是太清晰,这个罗军就死死咬住了这一点,撒泼打滚不承认。 “那你的确是在这个时间到过照片中购物中心吧,我们可有你的消费记录。” 周海敲了敲手边的资料,罗军噎了一下,在椅子上有些不自在地扭来扭去:“去是去过……但你也不能说这一定是我——对,撞衫!这个人和我长得像、穿了一模一样的衣服,你就能证明这是我吗!” 周海被这番话逗笑了,祁寒看了眼罗军,说:“你说的情况的确对,这张照片是线索,不是证据,那我们就不讨论这张照片。” 罗军急切地点头:“好,那就快把我放出去!你看这都多少点了,我饭都还没吃呢!” “没事,我们就几分钟,耽误不了你吃饭。” 祁寒缓声问:“按你的说法,罗军,你那天的确不是小偷小摸,是不是?” “那当然,我是正儿八经去购物的!你们不是拿到我的购物记录了那,可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那这位君子,你能这么热的天你为什么要带副手套?不会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吧。” 罗军紧张起来,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哪里戴手套了!那照片上明明……不,反正我是光明正大,干嘛要戴什么手套,你这句话可是诬陷。” “所以当时你没戴手套?” “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祁寒点了点头,转头问周海:“老周,你都录着吧?” “那当然,录音录像都有。” “那我也就接着说了,既然没戴手套,那证据不就来了?” 说完,祁寒突然提高了声音发难:“罗军,你还不承认是你偷了房卡?” 罗军差点咬到了舌头,哆嗦着说:“我不都说了,我、我没偷那个什么……” “你偷没偷,你和我说了不算,都要证据说话。” 祁寒一边注意着罗军的神情,故意把话说得慢:“既然没戴手套,那你碰了房卡,能不留下指纹吗?” 一听这句话,罗军不哆嗦了,反而一下笑出来:“我说警察同志,你这句话的确是公道话,如果是我偷了房卡,我肯定要在上面留下什么指纹——你们去查,查到什么没?” “我们当然查了,罗军,你觉得是什么结果?” 罗军嬉皮笑脸地回答:“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上面肯定没有我的指纹,同志,对不对?” 祁寒点头承认:“对,房卡上面的确没有你的指纹。” “我这不是说了吗!那同志,时间也不早了,您看是不是应该把我放回去吃饭了吧。” 祁寒突然一弯嘴角,露出一个冰雪乍融一般的笑,看得罗军呆了半晌。 “我说的是房卡没有指纹,可没说其他东西上没有指纹。” 祁寒又拿起吴楠一开始给他的材料,翻了几页:“如果按你的说法,你没有戴手套、也没有偷孙文韬的东西都是事实,那孙文韬的衣服上一定不会有你的指纹。” 罗军已经是汗流如注:“这、这……可这也不一定,万一我就碰着他了——” “你再碰、还能碰到孙文韬的裤兜里吗!” 祁寒猛地把桌子一拍,四平米的小空间被这一下震得一颤,罗军已然是软倒在了审讯椅上,颤着嘴,一句话都不敢说。 祁寒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满头大汗的罗军,步步紧逼:“说吧,是不是还要接着说自己是偷东西了,但偷的不是房卡?” “同志,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罗军抹了把冷汗,不敢再狡辩,哭丧着脸说:“那个人的房卡的确是我偷的,但我可是受人指使,我是真的不知道这个东西有什么用。” 周海适时地推进一步:“那你现在知道了吧,罗军,这可是杀人案,不管你知不知道自己偷的是什么,你都已经参与到了犯罪活动中,可是涉案!” 祁寒敲着桌面,慢条斯理地说:“你如果把情况全说出来,也许还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我说、我马上说!我这就说!” 被吓得面无血色的罗军立刻把底兜了个底朝天,他承认自己是受人指使偷了孙文韬的房卡,然后根据对方的要求把房卡放在了指定地点。 但对于对方是谁、又叫什么,他都一概不知,看实在什么都问不出来了,祁寒只能暂时结束审讯。 “罗军说放房卡的地点不是徐倩楼下的快递柜?你们从监控里查到点什么没。” 祁寒问,彭子乐赶紧说:“我们查了,摄像头清晰地拍到了徐倩,而且她就从那里拿到了房卡!祁队,我们要把徐倩传唤过来吗?” 祁寒摇头:“不行,贸然传唤只会打草惊蛇。” “但这还不算证据吗!我们也像今天问这个罗军一样,拿着监控去找徐倩不就行了?” “那个徐倩不像罗军,她的心理素质极强。虽然已经知道徐倩在案发前拿走了孙文韬的房卡,甚至她就可能指使罗军进行偷窃的主谋,但我们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她和杀害梁巍有直接关系。” 祁寒说:“除非我们能证明导致梁巍死亡的亚硝酸盐和徐倩有关,不然仅靠这一点,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说到这里,众人都有些沮丧。祁寒摇了摇头,用鼓励的口吻说:“没关系,房卡这个疑点已经被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案发现场的亚硝酸盐——” 祁寒说完,才迈出一步,脚步就突然踉跄了一下,幸亏他险险地撑住了桌沿才不至于摔倒,但这一下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 吴楠立刻扶稳祁寒,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苍白的面孔:“祁队,去现场的事不急,你先回去休息吧。” 钱莹莹也认可地点头:“是啊!你也不是铁打的,眼睛下面都是两个黑眼圈,而且这都快十一点了,我也该回去睡美容觉了。” 祁寒深深叹了口气,点头:“好,时间也不早了,那大家都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那祁队,我把你送回去——” 吴楠这就要收拾东西跟上来,却被祁寒挡住了:“不用,我只是有些低血糖,天色这么暗,你们女生倒是要小心点。” 最后钱莹莹还是不顾祁寒的抗拒,硬给他塞了几颗水果糖,他剥开一颗含着,工业糖精的甜腻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开。 到家后,祁寒没有第一时间洗漱睡觉,而是走进书房,打开了桌上的电脑。 老旧的台式机需要好几分钟才能真正开机,祁寒拿出耳机戴上,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透过窗格凝视着珉江夜色。 即使是接近凌晨,这个城市仍然是生机勃勃的。 从阳台可以看见蜿蜒盘旋的珉江劈开了这座城,一座跨江大桥横在桥上,上面是川流不息的车辆,高架桥像跨越河流的飞虹,又如同城市中纵横交错的血管。 粼粼的江面映着城市不曾熄灭的灯光,如同落入水中的火。这些火是靠着人才燃烧起来的,一代一代的人前仆后继,把自己作为薪火才让这座城市燃烧了数个世纪。 这是祁寒的家乡、最后也会成为他的坟墓。 电脑总算慢吞吞地结束了开机,桌面上只有寥寥无几的图标。祁寒回过神,点开其中一个程序,调取出今天回传的文件。 耳机里立刻播放出一段录音,波形图随着声音勾勒出起起伏伏的波形。 “……发现他身上的确没英气,倒是一股子匪气——或许这一次,还真的能借着他这股匪气捉住一条大鱼。” 秦遥的声音透过电磁波传递过来,夹杂在嗡嗡的杂音中,显得有些失真。祁寒的动作顿了一下,开始对录音进行处理。 删除无意义的杂音、降噪、提取人声——调整结束后,清晰可辨的录音只有一个小时左右,而这一个小时中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房间里只能听见鼠标点击发出的细小响动,屏幕上映出的冰冷蓝光罩在祁寒身上。手上的伤口突然刺痛起来,他回过神,拽紧了绷带,猩红的血迹在上面洇开。 他在帮秦遥别上徽章时,把可以远程录音的定位器放在他的包里,本来计划在今晚回收,但最后还是冒险留下了定位器。 顶着风险换来的录音也没有意外的收获,祁寒有些不甘心,又重新听了一遍。 时间逐秒跳跃着,录音那边的秦遥在轻柔地哼着歌,和他傲慢刻薄的形象不同,这段曲调悠扬而轻快,却带着莫名的怅然意味。 听着听着,祁寒的意识逐渐飘向熄灭的边缘,随着歌声浮浮沉沉,像过了几分钟、又像过了数百年,祁寒睡着了。《 》 10、洛丽塔 第二天。 调查陷入僵局,祁寒当机立断把警员分成两组调查,一组去调查徐倩与梁巍的孩子,一组由他带头复查现场。 一到酒店,彭子乐就立刻拿出搜查令,大堂经理的眉毛抖动了一下,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有把房卡拿出来的意思。 彭子乐把搜查令往桌子上一拍,说:“吞吞吐吐的,你是不是想要妨碍执行公务?还是说房间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不!绝对没那个意思,只是房间里太脏了,我害怕妨碍你们调查。” 经理一说出原因,苦水简直就倒不完:“警察同志,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自从出事后根本没人再订这两间房,就连清洁人员都宁愿扣钱也不愿意进去打扫,这两个月下来,房间统共就清理过两回,其中一回还是我亲自进去的。” 看着他伸出的两根手指,祁寒点头:“那挺好,说不定一些证据还留在里面。” 经理夸张地蹦了一下:“警官,你可别吓我!现在都说谁沾上了这事谁就倒霉,都成诅咒了。” 祁寒挑眉:“诅咒?竟然还有这种传言?” 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弯腰为他们找出房卡:“那可不是,你看这次被毒死的梁巍,进局子的孙文韬,还有上次被自己保姆掐死的宋国泰,哪个不是和九年前的那桩杀人案有关?现在到处都在说,这些人是遭报应了。” “九年前?祁队,九年前有什么杀人案啊,给我也说说呗,是不是和那位隔几天就来的大爷有关?” 彭子乐眨巴着眼睛问,祁寒却不理他,转而把房卡拿在手上:“九年前我也就十七岁,我能知道些什么?想知道自己就去问高局。” “那不行!我又不是祁队,还没挨到门就会被局长轰出来的。” 案发时,孙文韬和梁巍订的房间都在酒店的顶层,是异常豪华的房型,看得彭子乐直咋舌:“好家伙,都比我们的办公室要大了,在这住一晚上要多少钱啊!” 经理伸出一根手指,彭子乐猜:“一百?” “同志,一百连个厕所都住不了。” 经理得意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一千零八十八,也不多,就讨个彩头。” 听见这个吉利价格,彭子乐立刻把想要摸雕像的手缩了回来。 他们首先调查的是案发现场、也就是孙文韬的房间。的确如经理所说,宽阔的房间里已经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灰,一走动就会激起飞旋的尘土。 该找到的证据早就在当天被取走,即使祁寒仔仔细细把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任何除灰尘以外的东西。 负责客厅的彭子乐早就趁着祁寒不注意开始玩手机,连对方已经走到自己身后了都没有发觉。 祁寒瞄了眼亮晃晃的屏幕,冷不丁地按住彭子乐的肩膀:“提醒一下,现在可是工作时间。” 彭子乐立刻尖叫起来,手里的手机就像一条灵活的鲤鱼一样滑了出去,笔直地落进了柜子和墙壁的缝隙里。 他瞪着眼睛,委屈地控诉:“祁队,你都把我的新手机吓掉了。” “我发现你们是越来越不怕我了,上司就在背后,竟然还有胆子和女朋友聊天。” “那还不都怪你把我和莹莹分开了,我只是想让她看看一晚上一千零八十八的房间长什么样。” 理直气壮地咕哝着,彭子乐一边努力把手伸进缝隙:“我们又不是像吕柯那样的新兵蛋子,祁队你是怎样的人,我们可最清楚。” “哦?那你说说,我是个怎样的人?” 彭子乐立刻数起来:“霸道、任性、不听劝、刚愎自用、自以为是、不仅是个加班狂魔而且还无情无欲!不过说实话,老祁你真的是个好人……哇!快!快给我打个光!” “怎么了?” “我摸到有东西!” 祁寒立刻打开手电筒,向着缝隙里仔细照去,但根本什么都没看见。 “你是不是摸错了?我什么都没找到。” “我就拿在手上的!很小一个、马上我就能拿出了!” 彭子乐憋红了一张脸,突然猛地抽出手,失去支撑后他被惯性推着一屁股摔在地上,右手仍然紧紧攥成拳头。 “我拿出来了!是我拿出来的!” 彭子乐邀功似地摊开手,祁寒凑近看才看清楚,在他的手心中躺着一颗小小的白色药片。 “这是——降压药?” 祁寒捏起这粒小小的药片,它小到必须放在眼睛前才能看清楚,但立刻和徐倩的描述对应起来:“徐倩似乎说过,她就是为了送降压药才发现尸体——彭子乐,去把经理叫过来,录音笔也准备好。” 祁寒的声音突然严峻起来,彭子乐立刻跑出房间,回来时身后正跟着有些惴惴不安的大堂经理。 经理弓着腰站在祁寒面前,小心地问:“同志,有什么事要问我?” “放松,只是问你一个问题。” 祁寒把药片放在经理鼻子面前,问:“对这个东西有印象吗?” 经理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突然一拍脑袋:“我记起来了,这就是那个女人当时拿着的降压药啊!” “女人?你指的是死者梁巍的前妻、徐倩吧。” “她叫不叫这个名字我真的忘了,不过当时的确是一个女的过来找我,说是自己打不通朋友的电话,但又急着要把降压药送过去,所以想请我通融一下,去帮她开一下门。” 彭子乐问:“她这么说,你就帮她开门了?” 经理为难地摸了摸头:“本来我是不应该帮她的,但的确是敲门也没有反应、电话也不接,我也有点担心客人在酒店出事,就先把门打开了,接下来的事我当时也都说过。” 祁寒点头:“我知道了,那么徐倩进入现场时也带着降压药吗?换句话说,你是不是能确定她的确拿着降压药?” 经理又挠了挠头,努力回忆:“我哪会注意这个,而且当时我也被吓傻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跪在死人旁边了,手里的降压药撒了一地,大概应该是带着的……” 没等经理说完,祁寒突然打断了他:“等等,你确定是那徐倩带来的降压药?” 经理被这一下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地点头,又摇头:“其实我、我也不知道,因为当时我急着喊人过来,走过去的时候那瓶降压药已经摔地上了。她哭着说是自己不小心掉的,我当时还帮她捡了半天的药呢。” “监控里能看清楚她手里的降压药吗?” “这个我记得,监控里什么都没拍到,估计是她放在包里的吧。” 经理一说完,祁寒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那些药片很可能不是徐倩自己的,而是导致梁巍中毒的毒药,那是重要的证物!你就让她这么轻松地从现场拿走?” “同志,我、我是真的不知道……” 彭子乐赶紧出声打圆场:“算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那是真的证物,估计早就在垃圾场变成了灰,我们也没办法。” 经理哆嗦着不敢吱声,祁寒按了按眉心,敲着电视柜说:“帮我把这个柜子挪开,彭子乐,你也帮忙来抬。” 三人一起移开了电视柜后,祁寒戴好手套,半跪着在地板上仔细摸索,不一会就找出了另一粒药片。 确定再也找不到其他东西,祁寒这才站起来,用彭子乐递来的密封袋把药片装好。 经理左顾右盼着想要溜走,却被祁寒一下摁住了肩膀:“等等,还要麻烦你陪着我们去一下梁巍的房间。” 经理抖了一下,点头如小鸡啄米:“好、好的警察同志!” 梁巍的包间在布置上和刚才的房间大同小异,两人重新摸排了一遍,再也没有像药片一样的意外发现。 祁寒皱着眉站在卧室里,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击。经理站在一旁,想破头也无法揣测出这位喜形不露于色的警官的想法。 正当经理提心吊胆时,祁寒突然看向他:“你们这里有监控吗?” “当然有!门口、电梯、走廊……” 经理扳着手指数,祁寒却摇头:“我指的是房间里。” “房间里绝对没有!那是侵犯隐私,是犯法的!” 经理被吓得一下跳起来,异常紧张地辩解:“警察同志,这可不能乱说!我们都是规范酒店,不可能在房间里放什么摄像头!” “我知道了。” 祁寒松着手腕,突然在卧室里开始翻箱倒柜起来,彭子乐赶紧跟过去:“祁队,你这是在抢劫啊!这又不是案发现场,到底有什么找的?” “不是都说有些人会在酒店里装摄像头吗,我碰碰运气,万一就让我们碰到了了呢?” 祁寒把花瓶倒过来,用力晃了晃,又瞪着身后瞠目结舌的彭子乐:“看着我干什么?你给我去浴室找。” 彭子乐真心实意地说:“祁队,你一急起来一点不像人民警察,倒像是个进村的鬼子。” 彭子乐在祁寒踹到他前就蹦哒着跑向浴室,祁寒摇了摇头,继续在卧室中翻找。经理则憋红了脸,欲哭无泪地看着祁寒。 “警官,我保证,我们酒店绝对不会有什么摄像头,您看您就不要找了吧。而且到处都是玻璃瓷器,还有个液晶电视落地窗,我就怕……” 看着满头大汗的经理,祁寒笑了下,随手拿起摆放在小圆桌上的花瓶:“你紧张什么?如果真没有,你还用得着怕我找?” “我当然不怕!同志,我给你说实话,你这种怀疑就是污蔑。但凡你找到了,我就从这扇窗子里跳出去——” 经理慷慨激昂的话音还没落,一个小小的灰色的方盒子突然从装饰花中滚了出来,朝上的一面正是一个锃亮的镜头——这不是摄像头是什么。 经理直接往后摔了个屁股墩,脸色煞白得活像见了鬼。 祁寒弯腰把摄像头捡起来,又向他弯了下嘴角,这个笑容落在经理眼睛里简直如同无比艳丽的厉鬼,是要把他的心肝肺都掏出来。 “这个我就作为证物拿走了,当然,你也别跳窗,刚才那句话我就当没听见。” 结束搜查后,经理亲自把他们送到了门口。他脚步虚浮地站着,眼神恍惚迷离,看样子还没回过神。 “祁队,放在梁巍房间的摄像头到底能有什么用?这都要到第三天了,除了几片破药片和一个摄像头,我们还什么都没找到。主要证据都成灰灰了……祁队、祁队!” 彭子乐扯着嗓子喊,祁寒这才回过神:“你刚才说什么?” 他摆了摆手:“算了,权当我没说。不过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还哼上歌了?” 祁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路上都哼着从秦遥那里听到的曲调,轻快而忧伤,但他却无端地想到一团凛然跳跃着的火——这团火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将他点燃。 祁寒说:“我哼歌有这么奇怪?只不过是偶然听见的,觉得挺好听。” 彭子乐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其他人这样做没事,你这样做绝对有情况。一般来说,突然的某种改变都有一个共同原因!” 祁寒笑了一下,打着方向盘转弯:“你知道的还挺多。” “那当然,我可和你不一样,我可是有莹莹的人、是被爱情滋润的人。” 彭子乐笑嘻嘻地捻起手指向祁寒比出一个心,眉飞色舞地说:“所以我最有经验——让你改变的,那可不就是爱情吗!”《 》 11、洛丽塔 第三天。 “你不去查案,你在干什么啊?锻炼?” 钱莹莹好奇地看着正在墙边倒立的彭子乐,对方咧了咧嘴,艰难地回答:“还能干什么,说了实话就被老祁罚了呗,他那人小心眼。” “我看你就嘴贱习惯了,活该!” 钱莹莹抿着嘴笑,随后就蹦蹦跳跳地跑到吴楠身边:“祁队,彭子乐刚才又说你坏话、他说你小心眼!” 祁寒点头:“倒立后增加一百个俯卧撑,钱警官负责监督。” 钱莹莹在彭子乐的哀叫中笑开了花:“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你们这对傻情侣就知道在局里闹腾。” 吴楠摇了摇头,继续向祁寒汇报:“我们走访调查了徐倩的邻居、同事等人,但他们都反映自己从未见过徐倩的孩子,这个孩子也不在徐倩和梁巍的户口下。我们接着找到了梁巍的父母,然后他的母亲——” 吴楠突然停了下来,祁寒抬头看他:“为什么不说了?” 她和旁边正在喝茶的周海对视了片刻,推了一下眼镜,颇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接下来的话,还是祁队听后做判断吧。” “好,我自己听。” 祁寒拿过录音笔打开,轻微的呲啦声后,吴楠的声音响了起来:“陈女士,您好,很抱歉现在还来打扰,但是我们有些情况需要找您了解。” 一个有些尖锐的女声随即响起来:“了解好啊!要不然你们都被那个小贱货给骗了,我告诉你们,就是徐倩杀了我的儿子!就是她,一定要把他抓起来!” “徐倩?陈女士,你为什么这么确定?还是说你已经有什么头绪了吗?” “我能有什么头绪,那不是你们警察应该做的事吗?来问我这个老婆子做什么。” “陈女士,就是因为根据现有证据,我们只能推出嫌疑人是孙文韬,但您似乎不太认可这个结果。” “管他是孙文韬还是孙武略,我都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徐倩那个贱人早就对我家巍巍心怀不满了。警察同志啊,你们千万不要被她蒙蔽了眼睛,她就是个蛇蝎心肠的人、是个破鞋!” “陈女士,您别激动,先喝口水。” “我、我就是悔啊,为什么让巍巍娶了这么一个扫把星进家门!他明明是个大企业家,要什么女人都可以,却偏偏看上了这种女人!” 抽泣了一会,那个女声才继续响起:“我好不容易把家里唯一的儿子养大,供他上了大学,盼星星盼月亮才盼着他出人头地,但他非要娶这个什么徐倩,这下好了,被这个女人害死了吧!” “那陈女士,当时徐倩和您儿子是怎么认识的?” “当时巍巍在大学,他这孩子心疼我,总是找些零工赚钱,比如服务生啊、家教啊——那个徐倩就是在巍巍当家教时认识的。” “大三?那当时徐倩才初三吧。” “哎哟喂,对啊!警察同志,这女人坏是从小坏,这么小就会勾引人,听说当时她就在班上有了几个相好的了!她那时就缠上我儿子了,非要和他好!” 录音里又响起唰唰的笔记声:“既然这样说,徐倩在初三时就和已经在大三的梁巍认识了,对吗?” “我现在怀疑都是那个女人故意设套嘞!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把我家儿子的魂都勾走了,床一上,就找到学校去逼我儿子娶她,不然就把这件丑事说开!结果没办法,我儿子只能等着她上了大学结婚。” 吴楠的声音迟疑了一下,但对方仍然在噼里啪啦地诉苦:“谁愿意娶一个这么有心机的女人回家!但我那傻儿子却就硬是把她娶回来了,我一开始就说了,不知廉耻的东西要不得!但耐不住我儿子就是个天生的心软啊。” “听说他们有个孩子,是吗?” 一提到这个,对方冷哼了一声:“孩子?□□只能生个□□,老的少的一个德行!反正我一开始就说了,我们老梁家是决不会让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要不然就扔了,要不然就他们娘家自己负责。” “陈女士,我必须提醒你一下,对婴儿的抛弃是违法的,甚至会入刑。” “我发现你们要紧事不管,净管一些破事。那是我们家的娃,我打她骂她还惹着你们了?我自己的东西,我还做不了主?这有没有王法了!” “你!” 眼看场面在失控的边缘,周海立刻出声和稀泥:“陈大姐,你冷静一下,吴警官说的话冲到你了,我就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行了行了,我也不想和你们说话了,我看你们不是来替我儿子抱不平,反倒是徐倩指使着来骂我这个手无寸铁的老婆子吧!” “好了!陈姐,我们就问一个问题,问完我们就走,好吗?” “快说!说完了,老婆子我可不会再理你们。” “那陈姐,你能告诉我们、你的那个孙女到底在哪里吗?” “我怎么知道!从他们离婚后,我早就就对那一大一小的赔钱货撒手不管了,眼不见心不烦!” 咔哒。 录音播放结束,周海这才撇着嘴说:“我头一回见到这么灵活使用辩证法的老太太,当时把吴楠气得差点甩手走人。” 吴楠也叹了口气,把录音笔收回来:“别提了,一提我就头疼,又是白跑一趟。” “初三就认识,但大学毕业结婚……” 祁寒重复了一遍:“如果是徐倩没有留级,那她当时可还是未成年。这个梁巍的行为有些可疑。” 钱莹莹立刻反驳:“祁队你说的太绝对了,很可能徐倩只是在不合适的时间爱上了合适的人,虽然年龄跨度有点大,可这就是少女与大叔的爱情啊!” 吴楠一下急了:“莹莹,你怎么能这么犯浑呢!” 钱莹莹不服气地回嘴:“我哪里浑,是你们这些老光棍不懂爱情!” 突然被归为老光棍团体的吴楠当场就要发作,却被祁寒拦住:“钱警官,那我我先问你一件事,为什么会有成年和未成年之分?” 钱莹莹想了一下,回答:“是因为他们的身心还不成熟,不能负担责任。” 祁寒点头:“在真正成人前,孩子无疑是弱势和幼小的。既然你也在谈恋爱,你肯定明白真正的爱情是在双方都平等且自由的情况下形成的。” 钱莹莹立刻攥紧拳头:“那是当然咯,如果彭子乐敢对我不好,我直接把他踹河里去!” “但这种平等是不可能在一个孩子和成年人之间存在,因为成年人免不了用年龄优势对未成年进行塑造,甚至是单方面的剥削和操控。” 他停顿了一下,再次问钱莹莹:“在根本不存在平等的平等下谈平等,你还觉得这能算是爱情吗?” 钱莹莹嘟着嘴,拧了半天手指,蹦出两个字:“诡辩!” 她说完就扭头跑了,吴楠差点没被气笑,摇着头说:“这个小家伙,古灵精怪的!” “这还不是你带出来的小家伙。” 祁寒说着,吕柯就急匆匆地跑过来,双腿一磕,向他比出一个标准的军礼:“祁队,网监那里查到摄像头的归属了!” “说吧,那个摄像头是谁的?” 吕柯回答:“报告,摄像头属于孙文韬!” 这几天吕柯总算不躲着祁寒了,但说话总是扯着嗓子吼,就像给自己壮胆一样。 “孙文韬?” 祁寒有些惊讶地挑起眉,下意识加重了语气:“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嫌疑人孙文韬?” “没错!我们在上面发现了孙文韬的指纹,同时摄像头同步录像的ip地址也定位在孙文韬家中!” “有意思,一边准备给人赔罪,一边却在梁家的卧室里放摄像头,看来是时候审一审这个孙文韬了。” 祁寒抬腿刚要走,却被周海一把拦了下来:“我说祁寒啊,你还有没有点病号的自觉?你手上的绷带可还没拆,就这样过去,也太损害我们人民警察的形象了。” 祁寒看了眼自己被包扎地扎扎实实的右手,的确没什么警察的权威,看着还颇有些狼狈。“那你们去看守所审孙文韬——对了,把吕柯也带上。”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吕柯一个激灵,睁大眼睛:“我、我也可以去吗?” 祁寒抿出了个笑:“你总不能成天在市局里跑腿敬军礼吧,这几天跟着吕警官和周警官都多学学。” “是!” 吕柯又激动地比了个军礼,皮鞋一磕发出异常清脆的响。 祁寒戴好耳麦在指挥中心坐下,大屏幕随之投出看守所的监控。吕柯和吴楠坐在审讯台后准备,片刻后,孙文韬被民警带着坐在审讯椅上。 “你们怎么又突然想起我了?不都铁了心要把我送进监狱吗?” 孙文韬显得有些病怏怏的,他靠着椅背,半搭着眼睛,神情很是阴郁。 吴楠敲了敲桌子,说:“孙文韬,你不要消极抗拒审讯,现在是市局的祁寒副队长负责你的案件,他认为这桩案子仍有疑点,所以需要你的配合。” 他抬起眼皮:“祁寒?谁啊,我不认识。” “你认不认识也没关系,我们查案最忌讳的就是有关系。” 吴楠合拢手,隔着铁栅栏看向孙文韬:“我们先来说说具体情况吧,再说一次案发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孙文韬厌烦地晃着头,叹了口气:“同志,我都说了几遍了,那天我就只做了两件事,一是去购物中心买我妻子要的化妆品,一是被你们抓进监狱——这你们都查得到。” “我问的是案发之前,孙文韬,你在这之前做的事大概不止两件吧。” 孙文韬停了一下,又重重叹了口气:“行,我说。我原来也是像你们一样在政法单位里工作,为人民服务,但九年前辞职后就听了梁巍的话进了长风集团,现在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吴楠问:“你在辞职前就和梁巍认识吗?” 孙文韬不自然地摸了摸下巴,闪烁其辞:“我和他关系好,但这和我是否辞职没有关系。” 屏幕前的祁寒拉过话筒,说:“先不要问他这件事、尤其是长风集团,把话题拉到酒店上。” 吴楠微微点头,继续询问:“先不谈这个,孙文韬,你这次是主动邀请梁巍前来珉江的,对吗?” 孙文韬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些,点头说道:“最近珉江也发展起来了,政府也在大力修建新区,长风集团也想参与进招标,赶一赶时代红利。所以我让一直在外地的梁巍回来看看,好定下投标的事。” “你不是说自己还准备了红酒想要道歉?你和梁巍在这之前有过矛盾吧。” “不错,我这次的确是想求和,毕竟我和他之前的确因为股份的事有些不愉快。” 吴楠一笑:“孙文韬,你想的恐怕不只是道歉吧。” 孙文韬摊开手,笑呵呵地说:“我问心无愧,同志,什么都要按证据说话,我说的当然也有证据。” 吴楠并不和他废话,转而拿起在房间中找到的摄像头,问:“孙文韬,你一定对这个还有印象吧?” 孙文韬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我有点看不清楚。” “我们可是有了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这是你亲手放置在梁巍的卧室里的摄像头!” 吴楠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变得锐利:“孙文韬,你到底有何居心!” 这一声响亮清脆,孙文韬也倏然直起身:“行,那我也就直说,这的确是我放的,我也是故意在珉江邀请他,为的就是要让他原形毕露!” 吴楠为他的果断承认惊讶了一下:“上套?难道录下梁巍的床笫之欢就能要挟他吗?”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你们一会可能还要感谢我提供了这个线索。” 他靠着椅背,很从容不迫地说:“我给你们提个建议,去好好查一下这个作为高材生、杰出企业家的梁巍——毕竟这个梁巍,连他自己的女儿可都下得了手。”《 》 12、洛丽塔 这句话犹如一个炸雷,吕柯问:“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同志,这当然是字面意思。” 孙文韬说:“那个梁巍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背地里是个专门玩小孩的。他的前妻、徐倩就是在初三的时候就被下手的,听说他本来想跑,但没想到被徐倩大着肚子找到了学校,没办法,只能认栽。” “你这些话有切实证据吗?” “梁巍精的很,根本抓不住他的把柄,不然我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吴楠翻看着手中的材料,问:“那你安装摄像头后有在梁巍的房间里拍到了什么?” 孙文韬懊恼地摇头:“什么都没有,我只知道他肯定会和他女儿接触。” 在这件事上孙文韬倒是坦诚,祁寒按着耳麦,说:“吴楠,问他在案发那天梁巍是不是也带着自己的女儿。” “孙文韬,你还记得案发当天,梁巍也带着女儿在身边吗?” 孙文韬思索了一下,回答:“其实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两人在一起,这个梁巍谨慎的很,见女儿都是偷偷摸摸的,但我能肯定那天他们肯定一直在一起。” “你怎么这么确定?” 孙文韬笑了:“他提前订好了游乐园的全天票,一张成人、一张儿童,你们可以去查记录。所以至少在那天他们肯定不会分开。” 吴楠接着问:“那你对梁巍的女儿了解多少?” 他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那个小女孩叫梁敏,短发、不太喜欢说话,梁巍根本没把带她出来的事告诉徐倩。” “为什么梁巍不先和徐倩说?” “徐倩不准自己女儿见梁巍,恐怕她早就知道那些破事了,当时还是梁巍亲自到学校门口才接到人——对了,那所学校好像叫珉江实验中学。” “停止审讯,现在重点放在梁巍的女儿梁敏身上。彭子乐,倒立和俯卧撑等会再做,你过来和我查一下那几天的酒店监控。” 祁寒说完就起身,向周海说:“老周,麻烦你去和经侦那边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坐实梁巍向孙文韬行贿的证据。毕竟这个前法官和梁巍的关系肯定没这么简单,说不定梁巍手里的把柄就是这个。” “成,我让经侦那边的老家伙也跟着跑跑,可不能光我们在这里哼哧哼哧地查案。” 相关的监控早已归档,查起来非常方便,很快他们就在画面中找到了疑似梁敏的人,彭子乐则逐一把这个人的轨迹记录下来。 “四月十日,她出现在梁巍旁边,随后和梁巍一起进入酒店大厅,半小时后两人一起离开酒店,在晚上九点梁巍独自回到房间。之后的两天都是相似的行动。” 彭子乐总结道:“在案发的四月十四日,他们也是十点左右离开酒店。按照徐倩的说法,梁敏与梁巍在晚上七点前分开,梁巍则与徐倩结束晚餐后独自进入孙文韬的房间,在用有毒的杯子喝下红酒后毒发身亡。” 祁寒沉吟着说:“从饭店的监控看,也是梁巍、徐倩和梁敏一起进入了大门。在这之前我们不清楚梁敏的存在,所以误以为她只是偶然出现的路人,但现在看来,这个梁敏和投毒案很可能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彭子乐认可地点头:“监控里虽然没有三人共进晚餐的画面,但很可能他们是一起吃的晚饭,不过徐倩至始至终都没提到她的女儿。” “不仅如此,从徐倩的房间摆设看,根本不存在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徐倩似乎是在故意隐藏梁敏的存在。” 听到祁寒这么说,彭子乐眼睛滴溜溜地一转:“需要再去询问徐倩吗?” “徐倩不好对付,很可能不会配合我们,保险起见,我们还是直接去找梁敏询问。” 彭子乐却摇头:“祁队,你仔细想想看,先不说学校不会让你进去,而且梁敏现在还是未成年人,按照正当程序,我们想询问她是不可能绕开徐倩,但一让她知道不就完了吗!” 祁寒抿了抿嘴唇,只能点头:“你说的的确对。” 彭子乐突然一笑,凑过来挨着祁寒的耳边说:“所以祁队啊,你都被处分了这么多次,也应该学到一些东西了——有些事虽然明面上不能做,但总是有办法。” 祁寒笑了起来,抱起手臂看着他:“彭子乐,你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彭子乐朝他挤眉弄眼:“我这个点子可不是免费的,祁队,你看这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你要我说,得先把倒立和俯卧撑给我一笔勾销了。” “那我也要听听到底行不行。如果真的有用,那就按你说的来。” 得到了祁寒的承诺,彭子乐立刻精神起来:“珉江实验中学我熟,是个私立的寄宿制学校,收分高、师资力量好,家长挤破头都想把孩子送进去。我小姨的儿子就在那儿上初二,你原来见过,最近正和我抱怨要开家长会呢。” “我记起来了,你的表弟学习似乎不太好。” “岂止是不好!我这小表弟就是个皮球,仗着我小姨和姨夫在外省,整天上窜下跳,连校长办公室的玻璃都敢去砸。结果上周月考他竟然考了个倒数第一,估计这次家长会他可麻烦咯。” 祁寒点头:“我知道了,但这有什么用?” “我的祁队啊,机会不就来了吗!” 彭子乐双手一拍,说:“家长会就在这周周五,我这小表弟正缠着我,想让我帮他去顶班。那我们趁机混进学校找出梁敏不就行了?” 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办法,祁寒嘴角一扬,露出个笑:“没想到你还真的能出个主意出来,好,你的倒立和俯卧撑撤销了。” 彭子乐乐呵呵地点头:“谢谢祁队,那我就和莹莹去吃午饭了!” “那现在只要让一个人潜入就行了,不过到时候徐倩极有可能也在场,如果让熟面孔出现,她很可能会认出来——” 祁寒说到一半,好几天不见的张楚突然急赤白脸地跑进来,把手里的文件拍过来:“你那个药片的检验报告出来了——还有,秦检还在外面等着你呢,快走!” 祁寒愣了一下,攥紧了文件,表情上却没有任何波动:“秦检?他会有什么事要找我。” 张楚不耐烦地撇嘴:“我怎么知道,指名道姓说要见你,可别让秦检等久了。” 正午的烈日正晃眼,到处都是金灿灿的一片。祁寒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正站在树荫下的秦遥。 利落的短发、挺直的脊背、没有一丝褶皱的制服,微微蹙着的眉眼别有一番冷寂的味道。看见祁寒过来了,秦遥眯着眼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赶快过来。 祁寒一向讨厌其他人对自己如此吆五喝六,但这一次他不自觉地走了过去,直到站在秦遥面前才反应过来。 明明他见过很多比秦遥更称得上美的人,但那都是如同一副字画、一盏瓷器、一簇鲜花的美,是脆弱而惹人怜爱的。但再精致出尘,对于祁寒也只是赏心悦目而已。 但这个人不同,他的漂亮在于傲慢与咄咄逼人,只适合欣赏,如果太接近,说不定就会被刺得鲜血淋漓——危险,冰冷,却如同磁铁一般吸引着他人。 “秦检,怎么你专门来市局了?有什么事打电话就行了。” 祁寒问着,一边瞄了眼应该放着定位器的地方,但这样看着也不能发现什么端倪。 就在祁寒疑虑是不是被发现了定位器时,秦遥突然拽住了他的衣领往下拉,用警告的口吻说:“怎么心不在焉的?我可不喜欢和我说话的时候,你还在分心想其他东西。” 秦遥的面孔有些苍白,但那双眼尾上扬的眼睛仍旧无比冶丽。 周围已经明亮得刺眼,但这双眼睛中却跃着无数燃烧的火,稍微触碰就会疼痛难忍,说不定再走近一步就会被这束火燃成灰烬。 祁寒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眼神从秦遥脸上移开:“抱歉,我的确走神了,只是案件有了巨大进展,我正在梳理接下来应该做的事。不过秦检,你的占有欲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这种情况还不忘记损人,的确不是听话的狗。” 秦遥剜了他一眼,抬手把一个东西塞到了祁寒怀里:“给你的,算是上次让你受伤的赔罪,送到了我就走。” 祁寒这才注意到他手里一直拿着个饭盒,现在沉甸甸的落在自己的手中。 眼看秦遥把饭盒一推就要干脆地离开,祁寒立刻拉住他:“秦检,你吃饭了吗?” “还没,正打算去。我要做的事可比你多得多,没时间陪你聊天。” 秦遥咋舌,有些不耐地说:“问题问完了没?我该走了。” “秦检,这些菜光是提着就这么重,我恐怕也吃不完。” 祁寒掂了掂手里的饭盒,微微笑了一下:“不过真的受宠若惊,原来秦检竟然会做饭。” 听到这句话,秦遥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不是我做的,是其他人做了要我送给你,毕竟你的手是因为我受的伤。” “那做出这些菜的人也一定是秦检重要的人,就更不能浪费了。而且,我觉得你有必要听一下这桩案子最新的进展,边吃边说就更不会浪费时间了。” 秦遥看了他半晌,突然一笑:“怎么这么像鸿门宴?不过你都说到了这一步,那我就和你一起吃这顿饭——我到要看看你能给我说些什么。” 祁寒和秦遥一路走到市局的食堂,吴楠和周海等人恰好也在,但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埋着头吃饭,但张楚却端着餐盘咋咋呼呼地挤到了他们旁边。 “你们这菜也太丰富了吧!” 张楚眼冒绿光地盯着桌子上的菜,刚想伸筷子夹,就被祁寒打了下来:“这可不是给你的,也不是给我的,如果要吃,先获得秦检的允许。” “祁寒,你怎么就光冲我吼,上次的事我可还没原谅你——” 眼看两个人又要掐,秦遥只能出声喝止:“行了,祁寒,你不是说有重大突破吗?直接说。” 祁寒点头,说:“首先,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了重要证物,经理证言这应该是徐倩携带的降压药,但他本人也不能确定,我手中的报告就是现场那些药片的化验。” “有什么结果吗?” “我粗略地看了一下,这的确是市面上普通的降压药,但在上面检验出了均匀分布的亚硝酸盐。” 秦遥挑眉,放下了筷子:“我记得说是酒杯里的亚硝酸盐导致梁巍中毒死亡,但如果降压药上也有亚硝酸盐的存在,会不会是这些带毒的药让他中毒?” “对,尸检报告中也证明梁巍在死之前服用了降压药,但我们并不清楚这些降压药又是被谁下毒。” “但毕竟已经过去了两个月,物证恐怕早就被销毁干净了。” 祁寒说:“秦检,其实我们还在梁巍的房间里找到了孙文韬偷偷藏的摄像头。” “摄像头?的确是大发现,那你们问出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有,但他对这件事承认得很果断。” “私自安装摄像头属于侵犯他人隐私的民事侵权行为,如果没有造成什么影响或后果,并不会构成刑事犯罪——这个孙文韬倒还记得自己当法官时学的事。” 秦遥摇了摇头,一边把菜里的胡萝卜拨到一边:“我不吃这个,还有那个洋葱、香菜和芹菜,我都不喜欢。” “秦检,你怎么还挑食。” “别说屁话。” 祁寒笑起来,眉眼弯弯:“好,我只说重点。虽然那个摄像头本身没什么用,但我们以此为突破,通过孙文韬发现了徐倩与梁巍的女儿、梁敏这个证人。所以梁敏是个突破口,要知道真相,我们必须需要与她接触。”《 》 13、洛丽塔 秦遥沉吟了片刻:“我看过记录,这个徐倩可不好对付,你真的确定得到所谓重要线索?” “秦检都说她不好对付,那徐倩的确是不好对付,所以我们只能灵活作战。” “你?灵活?” 秦遥大笑起来,一双桃花眼眯着:“好,那你就和我说说你的灵活是怎么个灵活法,我洗耳恭听。” 祁寒说:“梁敏就读于市里的珉江实验中学,学校在周五是家长开放日,也是我们接近梁敏的时机。我局彭警官的表弟恰好也在那里,我们可以让两位警察伪装成家长,进入学校与梁敏接触。” 刚说完,一旁的彭子乐突然举起手:“祁队,还有一件事!老师说情况严重,所以必须要家长两人都到场。不过你请放心,我这小姨和姨夫从来没时间去学校,老师肯定认不出来人。” 祁寒看着他,字一个一个往外蹦:“你一开始怎么不说?” 彭子乐缩起脖子,嘟嘟囔囔地说:“这么凶干什么,一开始你也没问我啊。” 祁寒叹了口气:“那我们还需要一位女警配合,但徐倩的记忆力很强,去学校的人必须是她没见过的。” “等等,祁寒,有些话我先和你说清楚!” 张楚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说:“在我调查的时候,已经把徐倩问过两回了,还都是换着人问。况且她又是死者家属,在查案过程中她早把队里的人认完了,唯一没见过的,可能只剩新来的吕柯吧。” 吕柯正闷头吃饭,听到自己名字后迷迷糊糊地抬头:“可上次我就和祁队一起去询问徐倩了。” 祁寒睁着那双水玻璃一样的眼睛,半天没说话。 张楚挠了挠头,感觉周围都在嗖嗖地放冷气,让他也有些冒冷汗:“祁寒,你也别这个表情,船到桥头自然直,随便找个人充数也行啊。” “根据现在的情况看,梁敏不仅是未成年人,而且可能受到了亲生父亲的猥亵,她的心理很可能脆弱敏感,和这类人交流必须是有经验的人。” 祁寒说着,突然看向正皱着眉挑菜的秦遥:“秦检,你和徐倩见过吗?” “当然没有,我才到珉江几天,哪有空去见证人。” 秦遥说完才反应过来,脸沉了下来:“这还真是鸿门宴。祁寒,你难道是想让我替你打工?这个案子可还没到检察院介入的阶段。” 祁寒不慌不忙地说:“如果秦检不愿意,我当然不会强求,但是秦检的能力有目共睹,肯定是最好的人选。” 秦遥沉默了一会,蓦然一笑:“祁寒,这点小事还不至于给我戴高帽——我当然可以答应,但同时也有个条件。” “请说。” 于是他放下了筷子,双手合拢:“不是说需要父母两人都在吗?我肯定不是孩子的母亲,所以这个身份可就麻烦你了。” 话音一落,旁边就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彭子乐和钱莹莹急忙蹲下来收拾翻倒的碗筷,吴楠和周海虽然不至于打翻手里的饭碗,但也张着嘴,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至于张楚,他老早就端起餐盘跑了。 这句话拐弯抹角的,但秦遥提出这个要求根本就是在故意让祁寒难堪。 看着祁寒一言不发,秦遥愉快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响起低低的笑:“生气了?” 祁寒平静地说:“秦检,你知道吗?你刚才提出了一个很不得了的要求。” “那还真是抱歉了。” 他撑着桌子靠过来,用只有彼此才听得到的声音说:“毕竟作为‘洋娃娃’,为人母恐怕太年轻了点。” 祁寒睁大眼睛,看着丝毫不掩饰嘲笑的青年,对方已经收起了故作的柔和,看上去是谦恭的姿态,眼神中却带着高高在上的揶揄和轻蔑。 但祁寒承认,即使是这样,这个人仍然很漂亮,高傲不影响这种美,反而是美本身。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突然扣住了秦遥的手。秦遥立刻绷紧了身体,一旁的吴楠也立刻站起来,着急地阻拦:“祁队,你冷静点!” “老祁,冷静!和气生财啊!” “算了,我们拉架拉得动吗?还是去找高局吧。” 任由一旁的下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祁寒兀自握紧了秦遥的手,放在唇边:“秦检,他们不相信我,你也不信我吗?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秦遥拧着眉,很果断地道歉:“行了,我的玩笑的确开过了头——” 话还没说完,祁寒突然低头,在秦遥的手背上落下轻轻的一个吻。随着微弱的吐息,这个吻显得有些湿漉漉的,睫毛掩住了祁寒那双幽深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因为提出要求的是秦检,所以即使你要我成为你的妻子,我也会答应。” 祁寒缓缓地收紧了手,让彼此的手指紧紧绞在了一起:“我们开始准备吧,秦检。” 那中午后,局里所有人看见祁寒都绕着走,活像他会生吃人一样。 祁寒百思不得其解,总算等到彭子乐躲在吴楠背后汇报工作,直接摁着他的脖子问:“怎么,又想跑八丈远再和我说话?” 彭子乐就像被逮住后颈肉的兔子一样,哆哆嗦嗦地回答:“我、我哪敢啊,你看我这不就来找你了吗。” “说吧,为什么躲着我。” 彭子乐点头,委屈地说:“大家都说祁队你是为了大局做出牺牲,但按照你的脾气,到时候肯定会成百倍在我们身上找回来。” 祁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放开了手:“行了,说正事,徐倩说了什么没?” 在理清状况后,祁寒立刻让人把徐倩带到市局进行问询,希望能够得到突破,但吴楠摇头:“没有。徐倩只承认了自己拿走房卡,然后交给了梁巍。但她声称这是梁巍口头让她去做的,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祁寒平静地说:“果然不出所料,徐倩不会承认什么,倒是又把原因推给梁巍。因为这个人早就说不出话了。” “她太狡猾了,无论是关于她拿的降压药、还是她的女儿,她都没说出任何有用的,而且我们也不能靠这些情况对她进行拘留。” “不能拘留……那她是怎么解释降压药的事。“ 彭子乐为难地摇头:“她说自己根本不知道,也许是孙文韬准备的也说不一定。然后就是梁敏的事,徐倩承认当时是他们三人一起吃的晚饭,但她也说了,自己因为梁巍背着自己带梁敏出来很生气,但父女二人的确很久没见了,她才一时心软让三人出去吃饭。” “那她发现尸体时,梁敏究竟在哪里?” “徐倩说她让梁敏在酒店外等,我们也找到了相关的监控。” 祁寒思索了片刻,缓声说:“从现在的状况来看,带毒的杯子很可能是障眼法。但案发当后,你们并没在徐倩身上找到带毒的降压药。” 吴楠说:“如果我们的判断正确,那瓶放毒的降压药和杯子中的亚硝酸盐应该被徐倩拿了出来,再由她交给了梁敏,如果我们能找到就行了。” “吴警官,这都过了两个月了,别做白日梦了!那些小东西早就被处理干净了吧。” 彭子乐夸张地叹了口气:“祁队,要我说其实你没必要去找梁敏,我们现在是推断是完整了,但是证据一个都没有,有什么用!” “现在的重点是找到证据,能证明让梁巍死亡的带毒降压药来源。” 祁寒说:“我们没有选择,只能在这个梁敏身上寄托最后的希望了。” 第七天。 家长会很快就到了,虽然答应得轻松,但祁寒毕竟是接近一米九的男性。即使面孔再精致,要掩盖好特征装成女人也实在是有些勉强。 张楚就此说了句至理名言:“得了吧,就你还去卧底?你不知道自己那张脸随时随地都在发光吗?” 好在有钱莹莹自告奋勇帮忙准备,她气势汹汹地摆出一桌子祁寒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大小刷子齐上阵,把他的一张脸当成了画一样细细地描着。 在椅子上坐了几个小时,祁寒开始有些不耐烦,钱莹莹立刻用刷柄敲了下他的额头:“祁队,现在美貌就是你唯一的武器,我正努力给你的武器打磨得亮晶晶的,所以别乱动。” 亮晶晶就亮晶晶吧。祁寒叹了口气:“行了,你只要再给我涂一些淤青和伤痕出来,要逼真点。” “好嘞!” 钱莹莹又换了一支笔在祁寒的手腕上刷,一边说:“祁队,你那天可真的把我们吓到了,我们以为你真的要揍秦检察官呢!” 祁寒平静地回答:“我现在谁都可能揍,除了秦遥。” 钱莹莹发出一阵嘘声:“说得真暧昧!不过我们都以为秦检是个大恶人,原来长得还挺帅,人虽然傲了点,却像个小孩儿一样挑食,看着挺可爱的。” 听到这句话,祁寒突然有些烦闷,似乎自己的东西在不经意间就被其他人偷窃走了。他这种没来由的情绪没持续多久,钱莹莹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完成了,万事俱备!” 她又炫耀似的拿出镜子,祁寒敷衍地看了眼,就站起来理顺裙子上的褶皱。秦遥早就发了好几条消息催促,他收好东西,快步向门外走去。 那辆火红的黑骑士大大咧咧地横在市局门口,秦遥坐在引擎盖上,身上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长腿支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配上那张漂亮的脸,倒真的像一位骄纵张扬的少爷。 彭子乐则拉着自己的表弟薛勤的手,不厌其烦地叮嘱:“一会见到老祁千万不要乱说话,不要夸他好看、不要说他适合裙子、不要评论眼线腮红,更不要作死说他娘娘腔、假女人。” 薛勤仰着脸问:“可男人扮女人不就是娘娘腔吗?为什么不能说?” 彭子乐问:“你怕你妈发火吗?” 薛勤立刻点头如捣蒜:“我怕死了!那简直就是下山的母老虎!不然我也不会让你帮忙。” “你妈发火的威力如果是母老虎,老祁发火的威力就是一亿个打虎的武松。” 彭子乐心有余悸地说:“你绝对不会想见识,而且惹了老祁,他绝对会和你妈一起打你!而且还会混合连打一个月!” 薛勤被唬得眼泪汪汪,哆嗦着说:“彭哥,我是让你帮我,你怎么给我找了这么一个可怕的妈呀!能不能退货!” “货肯定是退不了,别做美梦了,小家伙。” 薛勤抹着眼泪鼻涕抬头,这个声音明明是沙哑低沉的男声,但站在他对面的却是穿着一袭长裙的女性。 衣裙层层叠叠地铺排着,像一汪流泻下来的银辉,簇拥得这个人如同破开重重月色的一株寒花。 她笔直地站着,明明一双眼睛冷冽而透彻,是个冰雪雕琢成的玉人唇边的一点痣却是涂抹在冷漠之上的冶艳,看起来矛盾得很,远离凡尘却又裹着着万丈霓虹。 人间无此姝丽,非妖即狐。 “发什么呆,被我吓傻了?” 她开口,却仍然是属于祁寒的冷淡声线:“你叫薛勤是吧,这次需要麻烦你配合我们行动,不要轻易穿帮。” “不麻烦!美……哥哥!不麻烦!” 前一秒还皱着脸哭的薛勤异常响亮地回答,一边殷勤地帮祁寒拉开车门,祁寒又看向秦遥:“我们要走了吗?” 秦遥回过神,不自在地撇开眼神:“当然。” “秦检,你坐的是副驾驶,那是我的位置。” “闭嘴,你今天废话好多。” 关门、踩油门、车辆风驰电掣地消失在了马路尽头,留下彭子乐一个人在汽车尾气里咳嗽。 他扒拉着电线杆勉强站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的亲娘啊,老祁不会一直是女扮男装的花木兰吧!不行,我得问问高局去。”《 》 14、洛丽塔 薛勤雄赳赳气昂昂地排头走着,身后跟着秦遥和乔装后的祁寒,周围的人都忍不住打量这一家三口几眼,有的甚至看着看着就撞到墙上了。 “姐姐!你、你的东西掉了!”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喊着追上来,脸红通通的,低着头把手里的丝带递过来。 祁寒不好说话,只能在接过丝带后向他微微一笑,这惊鸿一般的笑把男生看得直接呆在原地,耳根子都染上了红。 “你是不是有点太引人注目了,这可不算是潜入吧。” 秦遥压低声音说,祁寒拨开披肩的长发,发梢搭在身上总是痒痒的:“我也不想这样,秦检,还要麻烦你帮我把丝带扎回去。” 检察官只能耐着性子拿起丝带,三下五除二就绑好了。祁寒歪头看了看:“秦检,这是死结。” “给你绑着就够了,还挑三拣四的。” 秦遥又把这个结拉紧了点,说:“不过你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你觉得真的能在一个小女孩身上找到些什么吗?” “她是一直被忽视的证人,即使没有什么证据,我们也需要听到她真实的证言。” 又好几双眼睛看过来,祁寒自然地握住了秦遥的手,身体也往他身上靠了靠,脸上的笑容真如同新婚夫妇一样甜蜜温柔。 秦遥的笑容却差点崩裂:“别挨这么近!” 看着像小猫一样炸毛的检察官,祁寒的笑容更盛了,似乎面对这个人时,他脸上或真或假的笑容就多了起来。 “秦检,你似乎不太应付得了这样的我。” 秦遥微微皱眉,下意识恼怒地反驳:“我还想问,你明明是男人,怎么对穿裙子这件事一点都不抵触?你不会真是个变态吧。” 祁寒垂下眼帘,手指拂过身上柔软却冰冷的布料,这种丰盈都色彩把他的皮肤衬得越加苍白,如同一尘不染的瓷器,带着些虚幻的意味。 秦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祁寒却忽然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习惯了。” 习惯什么?又是为什么习惯? 祁寒都不回答,秦遥没有得到更清楚的答案,他们保持着握手的姿势走到了薛勤的班级。 家长开放日的日程安排得很紧,不仅有家长会,还有公开课、亲子活动等事项。 祁寒只陪着秦遥听了节课,他原来就不是乖巧听话的学生,老师抑扬顿挫的语调让他听着像有跳蚤爬。下课铃一响,祁寒迫不及待地把接下来的麻烦事全扔给检察官应付。 “现在的家长会花样也真多。” 祁寒戴好蓝牙耳机,又用头发遮住,这才走向梁敏所在的初二三班。果然如他所想,徐倩正坐在教室里开家长会,按照课程表来看,梁敏应该在操场上体育课。 梁敏的特征很明显——短发、孤僻、好静,祁寒一下就找到了她,短发的女孩正坐在距离人群远远的围墙边,埋头看着手中的一本书。 思索了片刻,祁寒快步绕到围墙后,踩着花坛轻巧地跃上墙头。看准时机后,他随即跳下墙,正好摔在梁敏的旁边。 梁敏被吓得跳了起来,眼看她拔腿就要跑,祁寒立刻扯住她的衣袖,压低声音虚虚吐出两个字:“救……我……” 祁寒把声音压得极低,根本不会让人听出性别,他刻意地用包扎着绷带的手去拦梁敏,同时保证梁敏能看见钱莹莹给他画上的“淤青”。 他和吴楠等人商量后,决定以一个相似的受害者形象博得梁敏的同情与同理心。梁敏果然动摇了。她拧紧手,似乎下定了决心,书也顾不上捡,拉起祁寒飞快地往外跑。 两人跑到了一个小花园一样的地方才停下来,祁寒为了掩饰自己的身高,直接坐在了草坪上,梁敏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需要我叫医生吗?我马上去叫其他人!” 祁寒喘了口气,又指着自己的喉咙摇头,梁敏眼睛里的忧虑更浓了起来:“你……不能说话吗?” “嗯。” 祁寒的声音虽然就有些哑,稍微说些单字也听不出来。梁敏点了点头,连忙从兜里翻出一支笔和一本小小的记事本递过来:“你不要说话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写在纸上就行。” 祁寒轻轻点头,随即把早就编排好的原因写在上面。 梁敏看清楚文字后,睁大了眼睛:“你是爸爸的秘书,现在正在被警察追捕?” 祁寒又写下了几行字,解释自己是随同梁巍来珉江出差,却因为在包里被发现了装有亚硝酸盐的降压药被拘留,因为太害怕就逃了出来。 梁敏摇头,下意识咬着指甲喃喃:“不可能,那些东西在你身上被发现,怎么可能啊……” 祁寒这才注意到女孩双手的指甲都参差不齐,看来她一紧张就会咬指甲。她一边咬着大拇指,那双深陷着的大眼睛有些惶恐地闪着。 片刻后,梁敏垂下头,愧疚地说:“对不起,我也不能帮你,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祁寒看着女孩深深埋着的头,她的一头短发剪得很粗糙,稜稜地竖着。他想了下,拿起笔快速写下一句话,然后把记事本和笔都递给了梁敏。 “对不起,我没能阻止他来找你……” 梁敏把这句话念出来,毫无预兆地,硕大的泪珠突然就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她轻轻抽泣着,眼神茫然又痛苦:“对不起,这不关你的事,是爸爸、他是我的爸爸……” 女孩似乎支撑不住自己似的蹲下来,她瘦弱的身体被一股无理由的痛苦击垮了。祁寒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许久后,呜咽声慢慢停止了,梁敏拉了拉祁寒的衣袖,把一个小小的圆盒塞在他的手里。 “我帮不了你,只能把这个给你。” 梁敏小声说完,又像在害怕什么一样地跳起来,慌张地后退了几步:“你千万不要来找我了,妈妈会生气的。” 祁寒注视着女孩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树丛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才抬起手按住耳机:“秦检,东西我已经拿到了。” “好,我马上——” 秦遥还没说完,一个更大的嗓门就打断了他:“薛先生,你怎么和薛勤一个习惯,都不好好听老师说话!你要知道现在是初二了,下一年马上就要升初三,你们家长要引起重视!” “是、我非常重视孩子的学习,但是这个电话是……” “薛先生,你要在孩子面前树立榜样,孩子的第一位老师就是你们啊!你都这么敷衍老师,孩子能不敷衍学习吗!” “好的,老师,我马上关耳机——祁寒,你就在停车场等我!” 秦遥慌里慌张地说完就立刻挂断电话,祁寒忍不住笑起来,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位目中无人的检察官如此手足无措。 等了一个小时,祁寒才看见秦遥领着薛勤走过来,一大一小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郁闷,倒真有点父子的模样。 秦遥疲惫地坐上驾驶座,说:“薛勤的班主任把你没听到的份都给我说了,我现在满脑袋都是加强家校互动、协调学校做好教学工作。” 祁寒忍着笑,把手里的水递给他:“秦检,辛苦你了。” 薛勤急忙指着自己邀功:“我也辛苦了!我也陪着警察哥哥听了三个小时呢!” “你就属于活该,到时候我要和你爸妈说清楚这件事。” 祁寒拍了拍薛勤的小脑瓜,再抬起眼睛时,笑容却骤然一敛。“秦检。” 他低声唤道,秦遥立刻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正是徐倩母女。她们似乎正在争执,僵持了一会,徐倩突然暴怒般地扬起了手。 祁寒下意识就要出声,秦遥却伸手把他拽住,眉毛压着,沉默地命令他不要乱动。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梁敏的脸上,而徐倩那瘦削的脸上一双眼睛像深坑一样,目光紊乱地闪着。 她的嘴唇不停抽搐着,好像有无数话语想要冲破这层组织,最后她的嘴拧出一个扭曲的神情,像是哭又是像笑,哆嗦着吐出音节:“我为什么会有你这样一个女儿!” 女孩站稳后并没有大哭,也没有逃跑、没有大喊大叫。她和自己的母亲一样,只是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双眼圆睁,眼珠似乎随时都会掉出来,脸上渗出了一层汗水。 在那双大而漆黑的眼睛里,祁寒什么也没看见。 索性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很快就消失了,梁敏很快妥协了,温顺地钻进车里,徐倩也跟着上车,很快车辆就消失在视野中。 薛勤攀着窗子,激动地拽了拽祁寒的衣服:“警察哥哥,我知道那个女生!她妈妈不许她和其他男生接触、也不许她一个人做事,我听说她的头发就是被自己妈妈一把剪断的。太恐怖了!简直比我妈还要母老虎!” “看来这对母女之间的关系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秦遥沉吟着说:“刚才我好像听到了手术两个字,她们之中是谁生病了吗?” 祁寒摇了摇头:“不清楚,我会让人去查一下她们到底去做什么,现在还是回市局吧。” 秦遥把祁寒和薛勤送到市局后就直接离开,薛勤还想腻在祁寒旁边,却被彭子乐揪着耳朵拽开:“薛小朋友,你能不能不要意志力这么薄弱!一个美人就把你的魂都勾走了?” 薛勤不甘示弱地反驳:“这叫爱美之心人人有之!” 彭子乐使劲拍了他一下,又对祁寒说:“莹莹在办公室,走左边不会碰见其他人。” 祁寒点头,边走边拿出梁敏交给他的东西。这是一个巴掌大的圆形小盒子,盖子是半透明的,里面分割出了四格区域,只装着满满的药片,一摇晃就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正专心给这个小盒子拍照,不留神就和一个人直接撞了个满怀。 吕柯赶紧抱稳手里的文件,一抬头,立刻就愣在了原地。 祁寒还没来得及出声,他的脸已经通红了,立刻结结巴巴地说:“你是找祁队吗?他、他在出任务,现在不在局里,那个……” 祁寒有些哭笑不得:“吕柯,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一听到这个声音,吕柯上一秒还红彤彤的脸下一秒就煞白。他哭丧着脸说:“祁队,你就这么记恨我吗?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穿上裙子来吓我吧。我真的已经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讨论你的外貌。” “算了,和你解释不清楚,既然碰到了,恰好有几件事让你做。” 祁寒把手里的盒子递过去,说:“第一,帮我把这个拿到技术队去,提取指纹、再和我之前送过去的降压药对比一下。第二,调查今天五点后徐倩与梁敏的去向。第三,去办传唤手续,半小时后和周海他们一起把梁敏带来市局,我们需要她的证言。” 吕柯答应下来,仿佛被鬼追着一样狼狈跑开,看着颇为滑稽,祁寒却沉下了目光:“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以最快的速度卸妆、换好衣服后,开车到了看守所。吴楠已经端正地坐好了,孙文韬歪来倒去地坐在审讯椅上,不时打出个大大的哈欠。 祁寒戴好耳麦,冲着摄像头微微点头:“开始吧——孙文韬,关于案件我们还有些细节需要向你了解。” “这次怎么又换人了?” 孙文韬抬起眼皮,突然伸长了脖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祁寒:“你——似乎有点面熟啊。” 祁寒合起手,平静地说:“我是珉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祁寒,之前是张楚副队负责你的案子,现在全权转到了我手上。” “原来是你把案子截下来的,我说怎么还没开始庭审。” “是的,我们已经查明你的房卡是被人偷窃、然后由徐倩交给了梁巍,所以现在需要重新调查。” 孙文韬揉着头发,突然笑了起来:“你倒有些本事,我以为现在的市局里全都是草包了。说吧,想要问我些什么?”《 》 15、洛丽塔 这次审讯,孙文韬对祁寒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善意,似乎十分愿意向他吐露实情,于是祁寒顺势问:“梁巍似乎血压高,关于他经常服用的降压药,你有什么线索吗?” 孙文韬回答:“降压药?梁巍的确血压不稳,基本上每天都会在晚饭后吃一片,不过他平时除了带药瓶,还会带一个分装盒。” 祁寒想了一下,拿出刚才拍的照片:“你说的分装盒就是这个?” “对,就是这个。” “你确定他一直随身带着分装盒吗?” “我能肯定,因为有次他自己把药瓶搞掉了,结果直接晕倒在了大街上。从那次起他就怕死得很,随时带着药瓶和分装盒,没有一次意外,而且还会特意保证里面都是满的。” 说完,孙文韬握紧手,看着铁栏杆后的祁寒:“说实话,你们都不用查什么,杀人的一定是梁巍的前妻,也就是徐倩。” 祁寒抬起眼睛:“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不会是前法官的直觉吧。” 孙文韬笑起来:“是靠正常人的逻辑。徐倩恨死这个梁巍了,但我从监控一看,这次她发现梁巍偷偷带他女儿出来后,却不吵也不闹,只打电话让梁巍随时给她定点汇报情况。你说这不奇怪吗?” “你倒是推理得很清楚。” “那当然了,只不过我没想到她会往我头上栽。真是不懂法。” 孙文韬转而又笑起来:“幸亏有你啊,祁队,你可算是当代包青天,总算是帮我沉冤昭雪了!是不是明天查清楚了就能把我放出去?” “放?这的确是一种可能性,在这之前我们还需要弄清一件事。” 祁寒放下钢笔,说:“据我们调查,梁巍在你辞职后立刻给了你长风集团百分之八的干股,随后你才陆陆续续投了三百万。但现在似乎梁巍并不想承认一开始给你的干股,这才导致你们直接矛盾激化,对吗?” “梁巍这个人就是个笑面虎,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不一定干什么事。一开始可承诺得好,什么直接给我股份、什么进公司提供法律援助——都是个屁!” 提到这个,孙文韬就忿忿起来:“他倒是拿到想要的了,我却被他套进去了,现在连我的股份都要吃。其实我也没想做什么,就想抓着他的一个把柄而已。” “哦?像梁巍这样的商人绝对不会做亏本生意,他允诺你的干股自然不是好心。这么说起来,梁巍当时恐怕是想从你这位落难的前法官身上得到一些什么吧。” 此话一出,孙文韬的脸色就变了变:“祁队,你可真会搞文字游戏。” 祁寒平静地说:“这可不是文字游戏,孙文韬,你曾是珉江市人民法院的法官,而经过我们的调查,你曾经审理过一起民事纠纷案,这个案子是以原告败诉结尾——而当时的被告恰好是长风集团。” 孙文韬冷笑了一声:“这又能证明些什么?况且这都多久的事了?十多年了吧,想查我贪污受贿就尽管查,反正结果也不会比挨子弹更糟。” 吴楠敲了敲桌子:“请端正你的态度,孙文韬!我们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祁寒示意吴楠平静下来后,才继续说:“孙文韬,你以为梁巍一死,他手里握着的把柄也就一起消失了?这种情况反而是更方便我们进行调查。” 孙文韬没有说话,他脸上的笑也褪去了:“祁寒副队,我算看出来了,原来你也是拐弯抹角想要把我送进去啊。” 祁寒笑了下,说:“当然不是,就像吴警官所说: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我会送进去的只会有坏人,孙文韬,希望你不会是那个坏人吧。” 结束了孙文韬的审讯后,祁寒和吴楠一路回到警局,吕柯也把说好的鉴定报告送了过来。 “祁队,徐倩和他的女儿在五点后直接去了一家私立整形医院,似乎在敲定梁敏的手术。” “手术?什么手术。” 吕柯为难地摇头:“他们说是患者隐私,不告诉我们。我们也本来想直接把徐倩带过来,但是她先要和女儿到父母家里过大寿,所以明天下午才能来。” “没关系,还有时间。” 祁寒点头,接过报告翻看。 分装盒上的组织和指纹大多属于梁巍,这一点和祁寒想的没错。但奇怪的是,其中的极小部分药片和在酒店发现的一样,上面带有亚硝酸盐的成分。 为什么只有很小一部分有亚硝酸盐? 祁寒思索着,突然睁大了眼睛,轻轻咂嘴:“我明白了……吕柯,这次麻烦你了,也快到下班的点了,你可以去休息。” 吕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踯躅了一会,终于鼓足勇气说:“祁队,我明天能……我能去做笔录吗?” “终于积极起来了?我以为你又被吓跑了。” 祁寒笑了笑:“可以是可以,但我先说好,加班可没加班费给你。” “没问题!” 第八天。 吴楠和吕柯一道走进询问室,祁寒则留在指挥中心。 梁敏由徐倩陪着地坐在椅子上,被惊动后才抬起头,有些怯怯地问:“请问你们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不要紧张,他们只是想要和你了解一些情况,很快就好了。” 徐倩安抚好女儿,又向吴楠说:“抱歉昨天没来,你们恐怕是有很重要的事吧,但昨天是我妈的八十的大寿,我和敏敏都要出席。” “没关系,先喝口水吧。”吴楠接了两杯温水放下,梁敏感激地接过,随即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吴楠等她平缓了点才开口:“小敏,你还记得你在你爸爸出事那天都做了些什么吗?” 梁敏点头,攥着手说:“我记得,那天爸爸带我去了游乐园玩,午饭也是在那里吃的,直到大约六点的时候才到了饭店,当时妈妈已经点好菜了。” 吴楠问:“再然后呢?” 梁敏看了眼一旁的徐倩,说:“再后来……吃完了饭爸爸就先走了,说是要和朋友喝酒。我和妈妈随后也准备走,但我发现爸爸把药忘在凳子上了,于是妈妈就立刻带着我去还给他。” 看着监控的祁寒立刻对着耳机命令:“吴楠,问徐倩为什么要这么急去送药。” 吴楠点头,眼睛看向徐倩:“既然如此,徐女士,你为什么这么急着把药送过去?难道他就没有多余的吗?” 徐倩回答:“我和梁巍过了这么久,当然知道他的习惯是什么。他人懒,不论上班还是出差,总是只带一瓶药在身上,所以我才担心到时候他会找不到药。” “那就奇怪了。按你所说,梁巍当晚手里并没有药,但我们发现死者的胃容物中除了没有消化的食物、红酒、亚硝酸盐,还有微量的降压药成分。” 吴楠翻开了尸检报告,说:“从降压药溶解的程度看,这是在梁巍在死前一至两个小时服下的,但你却声称自己手里拿着梁巍落下的降压药,你该怎么解释?” 徐倩犹豫着握紧了女儿的手,低声回答:“那可能是他当时发现忘了带、又厌恶我这个前妻,以至于再也不想看见我,所以直接买了一瓶新的吧。” “首先,处方药必须凭处方购买,但梁巍的信用卡消费记录中并没有相关记录。其次,如果他买了新的一瓶,那剩余的药在哪里?难道是被徐女士带出现场了吗?” 徐倩柔和地笑了起来:“真是有条有理,吴警官,这恐怕不是你想说的话、而是监控那边的祁警官说的吧?我只在他口中听过这么刺耳的话。说起来,为什么这一次祁警官没有过来?我很想直接和他说说话。” 身在指挥中心的祁寒有些惊讶,但还是向面露难色的吴楠说:“把耳机给她,我和她说几句。” 吴楠只能把耳机摘下来递给徐倩,后者戴好,抬头冲着摄像头露出一个笑:“祁警官,原来你是在怀疑我并不是送药过去,而是收药回来?正好,这瓶药我恰好就带在身上——喏,本来想着可能是证物才带了过来,没想到还需要它自证清白。” 她随即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还特意向摄像头展示了一下。吕柯接过来,看了看又递给吴楠。祁寒说:“徐女士,两个月时间都够买一箱药了吧。” “祁警官可真会开玩笑,那这样一说,你其实也没有证据能证明那瓶降压药不是我带过去。” 两人都对着空气笑了起来,古怪的气氛越发像一个逐渐绞紧的绳套,让人难以呼吸。 “把耳机还给吴警官吧,毕竟现在需要的是你女儿的证言。” 祁寒说,徐倩这才把耳机还了回去。吴楠重新戴好耳机,咳嗽了一下:“梁敏,在送药时你有没有和你妈妈一起进酒店?” 梁敏用力摇了摇头:“没有,妈妈让我在酒店门口等她。我等了很久,然后看见一辆警车停在门口,又过了好一会妈妈才下来。” “也就是说,你当时并没有进入现场,也没有看见现场?” “是的。” 吴楠点了点头,抽出手边分装盒的照片:“那么小敏,你认识这个吗?” 梁敏身体一僵,立刻摇着头否认:“我、我不认识,我从来没见过。” 吴楠温声说:“但这上面有你的指纹,也就证明你碰过它——可以和姐姐说真话吗?” 梁敏瑟缩了一下,求助似地看向徐倩,后者轻轻握住她的手:“说实话就行了。敏敏,我们做人首先要诚实。” 梁敏点头,绞着手指回答:“这个是我爸爸的东西,当时我当时觉得很好看,就……拿着玩了一会。”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拿走的吗?” 梁敏想了想:“好像就是爸爸出事的那天。” “我知道了。梁敏,接下来我们还要和你的妈妈说几句话,你先和姐姐一起去休息一下吧。” 梁敏有些惶恐地站起来,跟随着吴楠走出房间。 片刻后,祁寒拿着一叠材料走进来,关门,拉开凳子坐好:“感谢你的配合,徐女士,我会尽快结束询问,因为我们彼此的时间都不多。” 徐倩露出一个笑,十分符合温婉和顺从的贤妻良母形象:“谢谢祁警官,请问吧,我一定尽全力配合。” 祁寒拿起一旁的文件:“那我重新确定一下你发现尸体时的行动轨迹:首先是冲到梁巍旁边进行急救,期间打翻了带过去的药瓶,所以你又和经理一起收好了药物,最后在警察到场后退出房间——是这样吗?” 徐倩笃定地点头:“不错,除此之外我就没有其余可能破坏现场的行为,这一点经理可以作证。” “幸好这样,我们才能找到至关重要的证据。” 说着,祁寒展示出分装盒和药片的照片:“这就是我们发现的证据。刚才一个是你女儿拿走的东西,这其实是梁巍用来装降压药的分装盒。经孙文韬证言,他基本上是随身携带。” 徐倩苦笑了一下:“分装盒?看来我和他的确分开太久了,连他的习惯改变了都不知道。” “除此之外就是洒落在现场的药片,经化验发现,药片上有亚硝酸盐残留。根据痕迹和剂量看,这些药片很明显不是无意沾上,而是有人故意让它携带粉末状的亚硝酸盐。” 祁寒说:“现在我们有充分证据确定,致使梁巍死亡的亚硝酸盐并不是来源于孙文韬房间中的杯子,而是他在饭后日常服用的降压药。” 徐倩没有说话,祁寒便把照片缓缓放下:“既然可以确定是带毒的药片致使梁巍死亡,而徐女士当时捡的药也不属于案发现场,那只有一个可能性:这些有毒的药来自于这个分装盒——也就是梁敏在案发当天拿走的药品分装盒。”《 》 16、洛丽塔 徐倩缓慢地眨眼,说:“祁警官,你难道是怀疑是敏敏杀死了她的亲生父亲吗?这真是荒唐的结论。” 祁寒敲着照片,沉声说:“很抱歉,我们必须按证据说话。从现在的证据来看,分装盒上只有两个人的指纹——梁巍与梁敏。那么只有可能是你的女儿梁敏对分装盒进行投毒,让梁巍在服下带毒的药后随即中毒死亡。” “不可能!” 徐倩攥紧了双手,突然拧出了一个微笑:“不要这么武断,虽然可以证明是有毒的药让梁巍死亡,但那个分装盒也很可能和毒药是无关——万一他那天就带了其他的分装盒呢?” 吕柯一下坐不住了:“你这是狡辩!” 徐倩笑了一下:“这不是狡辩,而是你们明明没有证据,却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吕柯瞪着眼睛说不出话,祁寒却摇头,说:“不要着急说我们没有证据,徐女士,毕竟还有个关键证据我没有说。” 徐倩的瞳孔猛然缩紧:“证据?” 一边注意着徐倩的神情,祁寒从容地抽出鉴定报告:“这份报告显示,分装盒中的药片不仅和洒落在地上的药、梁巍胃中的降压药成分相同,而且还在其中查出了亚硝酸盐成分。” 徐倩瞬间瞪大了眼睛,紧握成拳的双手颤抖着,失态地摇头:“怎么可能、不可能!你们肯定是查错了!” “你可以不用质疑这份报告,证据是我们警员亲自找到后交给鉴定人员,不存在任何捏造的成分。” 祁寒让吕柯把报告放在徐倩面前,说:“况且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我不知道!但是怎么可能、不可能会在里面发现亚硝酸盐……” 徐倩攥着报告自言自语着,嘴唇剧烈地颤抖,那双深陷在面孔上的眼睛第一次在祁寒面前露出了惶恐。 祁寒知道她的心里防线已经开始崩溃了,于是紧接着说:“凶手必须清楚死者的生活习惯,才能选择在他每天必服用的降压药上下毒。但梁巍一直是随身携带药瓶,而亚硝酸盐又毒发迅速,所以我推测投毒时间距离死亡不超过一天。这样一看,凶手与死者关系亲密,并且在当天一定与死者产生过近距离接触——” “不要查了!不要去问敏敏,千万不要去——我承认,这都是我做的。” 徐倩近乎悲鸣地说,她垂下头,肩膀轻轻颤抖:“是我在梁巍的药瓶里下毒,也是我让敏敏拿走了分装盒——一切都和敏敏无关,全是我指使了她,然后嫁祸给孙文韬。” 如果第一次看见徐倩时,她是正开始开败的花,现在这枝花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枯萎、腐烂,露出早已经腐朽的内里。 祁寒一笑:“不狡辩了?我还有点期待你又会给我抛出什么难题。” 徐倩笑了一声,她的脸已经被绝望的灰白蒙蔽:“已经到了这一步,如果我再不承认,敏敏一定会被定罪吧——她已经到了承担刑事责任的年纪,我不能毁了她。但我还是有个问题,祁警官,为什么分装盒里会有亚硝酸盐?这是不可能的!” “徐女士,你刚才的确说了一句话吧——你和梁巍分开太久,以至于不清楚他现在的生活习惯。” 祁寒说:“根据孙文韬所说,梁巍除了随身携带分装盒,还会在每天补充降压药,保证盒子里是满的。” 徐倩颤抖了一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本来打算在前一天杀了他,所以亚硝酸盐也是在案发前一天投进去,但我发现他根本没事!敏敏这才告诉我,梁巍现在吃的都是分装盒里的药,所以……” “你为了逼迫梁巍吃下带有亚硝酸盐的药,指使梁敏去偷窃分装盒,这很明智,但也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梁巍早在前一天就把药瓶里带毒的药装进了分装盒,这就是所有真相。” 祁寒看着照片,说:“所以并不是我们在作伪证,而是你早就不了解梁巍。虽然你很聪明地在经理眼皮子底下收走了药,还成功用杯子里的亚硝酸盐转移查案方向,但这个疏忽让你无法逃脱自己的罪责。” 双手攥紧又松开,呆滞地重复了几次这个动作后,徐倩惨然地抬起头:“我知道了,你早就知道是我做的,所以才布下这个局逼我承认吧。” “你是个聪明人,徐女士,但这是你最愚蠢的行为。杀人是不能抹平伤痕的,无论是你的、还是你女儿的伤痕。”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徐倩的手猛地砸在桌子上,她的眼睛像两个黑漆漆的洞,闪着痛苦和仇恨交织的光:“你们什么都不懂,只有杀了那个人,我和敏敏才能真正得救。他就是个恶魔!他毁了我,又要毁了自己的亲生女儿——那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说完,徐倩突然失声痛哭出来,她掩着自己的脸,瘦削的身体软弱地蜷缩起来。 吕柯赶紧把纸巾递给她,哭了好一会,徐倩才断断续续地说:“我的第一次是在初三。当时梁巍在帮我辅导数学,突然有一天他把我请出去玩,然后就把我带到了宾馆……他向我告白,说爱我,说自己是一见钟情,一定会娶我,我当时相信了。” “那你们的关系持续了多久?” “可能几个月吧,他就是个恋/童癖,在我之前他就玩了好几个小女孩。他本来也想甩了我,但我发现自己的月经已经很久没来了。” “你怀孕了?” 徐倩点了点头:“我爸妈带着我找上了他的家门,让他负责,他实在没办法了才答应下来。最后我们结了婚。但那个孩子还是被流了,敏敏是我之后怀的。” 祁寒问:“你什么时候发现梁巍对梁敏有动作的?” “小学六年级。” 徐倩说,擦了擦眼泪:“当时敏敏和我一起看电视,突然指着屏幕说、爸爸也让我给他摸。我当时又气又怕,直接打了敏敏一巴掌。” “当时的梁敏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那么小的孩子怎么懂,我抱着哭得不行的敏敏哄了好久,结果自己也哭了。然后我就立刻把她带去医院查,果然是外力导致的处/女膜撕裂。” 祁寒点头:“所以你当时才毅然决然选择和梁巍离婚。” “我以为他能变好,原来他和他那个妈骨子里就不是东西,敏敏还这么小啊,竟然就指着她说什么荡/妇。但即使是离婚了,他还是时不时来骚扰——祁警官,你知道那个畜牲都做了些什么吗?” 徐倩咧开一个凄惶的笑,一字一顿地说:“他拍了敏敏好多照片,全是没穿衣服的。然后说如果我不让他来看敏敏,就把这些照片发到学校去。” 吕柯憋不住了:“真不是个东西!” “为了躲他,我搬家、让敏敏转校,但他就像幽灵一样,总会找到我们。我好几次想要报警,但到了警局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徐倩捏紧纸巾,轻声说:“梁巍说恨我,因为我当年让他差点被退学,所以也要我不得安生。我有时候也会恨我这个女儿、恨她为什么不是男孩、恨她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被那个畜牲得了手——但我知道,有罪的是梁巍,所以我只能杀了他。” 祁寒放轻声音:“我知道了,抱歉让你说这些。” “没事,祁警官,我知道我已经是个罪人了。但敏敏是无辜的,我能为了我的女儿拜托你一件事吗?” 徐倩恳求地抬起眼睛,祁寒顿了一下:“你先说吧,我尽力。” “昨天我带敏敏去的是一家整形医院,因为那里可以修复破损的处/女膜。钱已经交了,手术就定在明天,但我肯定不能带她去了。” 徐倩露出一个哀伤的笑:“你们能转告我的父母,让他们帮带着敏敏去做手术吗?我不想我的女儿走上我的老路,这也是我唯一能补偿她的。” 沉默了一会,祁寒点头:“我知道了,结束后我会说明情况。但是徐女士,首先你需要清楚一件事,无论是杀人还是手术,都无法弥合内心的痛苦。这种手术的确是一个融合进社会规则的方法,但如果梁敏自己没有跨过痛苦,你做什么都是无意义的。” “你为什么——” 徐倩还没说话,祁寒就打断了她:“徐女士,听我给你说一个案例。曾经有个孩子的母亲是名妓女,当时为了讨好嫖客,她让这个男孩留着长发,像女孩一样穿上裙子。在孩子的叙述里,他好像从来没有穿过正常的衣服。” 徐倩吃惊地张大嘴:“怎、怎么能这样,那是她的孩子啊!” 祁寒摇了摇头,平静地说:“当时的生活很苦,孩子的父亲早就不知所踪,虽然这个母亲很爱自己的孩子,但她也无力支撑两个人的生活。” 徐倩垂下眼睛,喃喃:“这个孩子肯定很恨妈妈吧,恨她为什么不能保护自己,让自己遭受了这种痛苦。” “不,这个孩子说一点都不恨妈妈。” 祁寒说,他的声音很淡:“他只是很难受,因为他的存在不能让她更加幸福。” 在最后,徐倩掩住嘴,终于失态地大哭了出来,而祁寒说:“不要苛刻梁敏,徐倩,同时也不要苛刻自己,你们都要向未来看。” 最终徐倩被以嫌疑人的身份拘留,等待审讯。走出询问室后,吕柯突然向祁寒深深地弯下了腰。 “对不起,祁队!” 一个一米九的大汉在祁寒面前直接哽咽起来,语无伦次地说:“这一次我真的学到了很多,真的!” “那就好。对了,这段时间太忙了,有句话都忘了给你说。” 祁寒拍了拍吕柯的肩膀:“欢迎来到局里,来了好好干。” “是!” 第九天。 “祁寒在哪里?这家伙把我叫过来了,自己却不在。” 秦遥走进市局办公室,张楚立刻抬起头回答:“他在训练场那儿,应该是在练打靶。” 秦遥点了点头,刚要走就被张楚拦住了:“秦检,你能不能顺路帮我给他带个话啊。” “你和他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说句话还用得着我去当信鸽?” 张楚挠了挠头,尴尬地把手里的文件翻来翻去:“我不是正忙着整理口供和证物,要把案子移交给你们。秦检,你就给他说一句话:张楚对他服气!” 秦遥笑起来,爽快地答应了一脸别扭的张楚。他一路走到训练场,果然看见了正拿枪练习的祁寒。 这个人皮肤是偏向透明的白,精致又秀气,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眼睛也很漂亮,在安静时甚至带着点学者的气质,让人很难不去注意。 当他握住了枪时,举手投足中带着一种精准流畅的美感,这种美和杀气腾腾的枪械之间产生的巨大反差让人忍不住一震。 放平呼吸、瞄准头颅、估算误差——扣动扳机。 尖锐的子弹穿透了目标,头骨就像鸡蛋一样轻松碎裂,脑浆迸溅。 “十环。” 秦遥走过来,眯着眼睛看向直中红心的标靶:“枪法不错。” 祁寒吐出一口气,放下枪:“徐倩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局里已经结案,今天之内就能把这桩案子移交过去——秦检,按照约定,我的处分可要一笔勾销。” “该你的当然少不了你的。” 秦遥心情不错,说话也爽快了许多:“听说你们把孙文韬的受贿也定性了,有这回事?” “经侦只定了梁巍向他行贿的事实,至于孙文韬的受贿会由监察负责。” “似乎长风集团把自己和梁巍撇得挺干净,但这些已经够了——” 秦遥还没说完,彭子乐突然一脸急迫地跑过来:“祁队,不好了,出事了!” 祁寒皱眉:“什么?你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彭子乐这才勉强稳下呼吸,说:“孙文韬在移送的过程中、中枪身亡了!”《 》 17、孽债 “……房卡?那的确是我给梁巍的,我撒谎说是孙文韬让我交给他。” “那是你指使了罗军去偷窃房卡吗?” “不,不是我。我说过,我其实是在案发前一天投了毒,但没想到梁巍现在并不吃药瓶里的药。原本我本来想放弃,却突然收到了一个快递,打开后竟然是孙文韬的房卡——我知道,这张卡片会这是我的机会。” “你怎么知道那是孙文韬的房卡?” “一起寄过来的有张打印的纸,上面写了的,但是已经被我扔了。至于究竟是谁寄了这个快递,我也完全不知道。” 祁寒按下了暂停,对一旁的检察官说:“徐倩说的就是这些。我们也调查了相关的快递公司,但寄件人和地址都是假的,也没留下相关的录像。” 秦遥在听到孙文韬死亡的消息后就沉默了许久,他这才抬起头,说:“她没必要撒谎,那么这个指使罗军偷窃房卡、又送给徐倩的人,很可能就是杀死孙文韬的人。” 祁寒说:“如果没有这张房卡,梁巍可能就不会死,孙文韬也不会被认定为凶手。同时,如果不是对当事人信息的了解,不可能这么巧妙地做到一石二鸟。” 一时无言,孙文韬竟然在看守所门口被击杀。想到这里,祁寒就握紧了手:“我会找到这个人。” 秦遥却摇头:“这件事没这么简单——祁寒,你认为能够狙击孙文韬的人会是谁?” “孙文韬的受贿将由监察负责,市监察委会在我们将徐倩收押后,正式以涉嫌受贿的职务犯罪的罪名对孙文韬进行移送审讯。” 祁寒说:“接着是与监察委方面联系,双方商量后确定移送会昨天下午三点进行。总之,孙文韬会暴露在狙击手视野中的时间只有走出市局的几分钟。” “祁寒,我记得你在我的办公室说过一句话,这个案子只有你敢继续查下去。那你一定也清楚自己的对手是谁。” 秦遥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能如此精准地在警察眼皮子底下狙杀孙文韬,一定对内部消息了如指掌,而这次移送的知情人十分有限。” 这句话的弦外之意已经不用再明说。 祁寒垂下眼睛,说:“抱歉,他的死给你造成了一些麻烦吧。” “的确是麻烦,但现在值得警惕的是背后操纵一切的那个人。” 秦遥说着,突然扭头看着祁寒:“我记得你曾经受过二等功,因为当时的你身中三枪,却硬是把那个涉黑的头目制服——祁寒,那三枪都打在了哪里?” 祁寒指着自己的肩膀:“先是左肩、然后是小腹——最后一枪最危险,是擦着肺叶过去的。” 这最后一枪几乎杀死了祁寒,幸好他命大撑了过来,但永远在祁寒的胸口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疤,像蛰伏的蜈蚣一样攀着。 “你真是个不怕死的家伙。” 秦遥伸手按住祁寒的胸膛,指尖恰好抵着那道痕迹。明明是旧伤,却被这蜻蜓点水的触碰激起一阵刺痛:“但能伤人的不只是子弹——你知道是谁批示了对你的处分吗?” 祁寒摇头,秦遥扯出一抹笑,回答:“是省厅的李副厅长亲自批的。” “李常胜?原来是他。” “祁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过去的你用这三枪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但这次不一样,你接下来需要更加谨慎。” 祁寒抬起头,那双毫无杂质的黑眼睛直直地看着秦遥:“但是秦检,比起我,你更需要谨慎。” 即使这个人再咄咄逼人,也改变不了他比祁寒要脆弱得多这个事实。 秦遥愣了一下,猛地笑起来,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颇有些阴沉地眯着:“祁寒,我不是都说了吗?不要拐弯抹角地打探我,那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秦检,为什么你总是隐藏着自己,难道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吗?” 听到这句略带挑衅的问句,秦遥完全没有理会:“你们局里你张楚让我给你说他对你服气,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把话带到,我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眼看秦遥要离开,祁寒站起来,向着他瘦削的背影宣告似地说:“我会去看这次庭审。” “你恐怕没那个闲时间。不过还是要恭喜你复职。” 说着,对方的脚步在门口一顿:“祁寒,对一开始我做的事、说的话,很抱歉。” 秦遥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祁寒才伸出手,在他的手中躺着的是原本放在秦遥身上的定位器。 他迟疑地摩挲着这个精致的机械,最后还是收回包里。 正式复职前,祁寒按照要求做了一次心理测评,前天医生就在催他去取报告副本。 打了个招呼后,他直接动身前往医院。 “唐医生,我——” 一进科室,祁寒话才说了半截,一堆东西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我说你怎么做这么快,竟然又是给我背题!再发生一次我就马上打电话到局里,让高局强制你休个一年半载的长假,懂了吗?” 祁寒稳稳地接住了报告,向着对面的女性勾起唇角:“怎么你们都喜欢冲着我的脸扔东西。好了,我保证下次不犯,但这次真的是事出有因,先谢谢你了。” 唐岚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她是公安医院的心理医生,平时也负责市局里的警务心理。她自诩从业的十几年中把杂七杂八的病患都见了个遍,但祁寒这么棘手的也是她头一次见。 “你只要能心理健康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现在每次都要给你放水,我的心理压力都变大了,生怕哪天你捅娄子又把我拉下水。” 祁寒坐在沙盘旁,随意捻起一个模型放下:“放心,我有分寸,而且最近的情况也稳定下来了。” “你就敷衍我吧,迟早敷衍出事!” 唐岚接了杯水递给祁寒,看见他正在摆的沙盘时,柳叶眉一挑:“等等,难不成你真碰见有什么好事?这可是我第一次看见你能摆出这种意象的沙盘。” “好事……” 听到这句话,祁寒把玩模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脑海中闪出检察官最后的回答。 这个人所有的话语都暧昧不明,油滑地像蛇,但唯有那一句“没有意义”是如此清晰,像瓷器被打碎时的悲鸣。 他离开时脊背仍旧挺得笔直,却带着些莫名的孤寂,似乎正在笔直地迈进一片无法回头的黑暗——似乎永远不会再回来。 祁寒捏紧了手中张牙舞爪的狮子模型,伸手,把它放在沙盘的中间,紧紧挨着高塔:“最近碰见了一个人,他总是让我想起林哥。” “林白潜?好久没听见那家伙的名字,也只有你还随时记着他。” 唐岚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恰好要下班了,要不要姐姐我请你吃顿晚饭?地点你定,算是庆祝你复职。” 唐岚生硬地转开了话题,祁寒也不再继续。他帮着唐岚收拾好后,两人坐电梯一路下到一楼。 还没出电梯,他们就听见一阵吵闹,原来大厅里聚着一堆伸头探脑地看热闹的人,把大门挤得水泄不通。 唐岚皱了皱眉,拉住一个护士问:“门诊那里怎么了?” 小护士摇了摇头,说:“造孽啊,有个老大爷钱包和钥匙都丢了,正在那里哭呢!” “我去看看。” 祁寒说完快步走过去,但他身上穿的是常服,围观群众挨挨挤挤的,连一个缝隙都不让给他,只能隐约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哭诉。 他只能拿出警官证,一边声明自己的身份一边往里挤,这才看清楚瘫坐在地上的人究竟是谁:“邓叔,你怎么了?” 这个人叫邓宏,他手中拄着拐杖,斗大的泪珠簌簌落下:“我的钱包、钱被偷了,钥匙也被偷了,我回不了家了啊!” 唐岚也认识邓宏,立刻跑过来扶住他:“邓叔,地上凉,您先起来!钱包我们一定会帮你找。” “真的?” “您不相信其他人,还不相信祁寒吗?他可是林队当年最欣赏的孩子。” 听到“林队”这个称呼,邓宏抖了下昏茫的眼睛,颤巍巍地问:“是小寒吗?” “是我,邓叔,我们去警局说吧,我会帮你找回钱包钥匙的。” 邓宏这才蹒跚地站起来,祁寒和唐岚一道陪着,小心翼翼地把他送到市局。 到了大厅,祁寒弯下身,搀扶着邓宏走到一旁坐下,对方孱弱的身体十分轻,似乎干枯得只剩下一把骨架。他其实还没到六十岁,却因为满腔的痛苦和悲伤衰老得如风中残烛。 “最近我的眼睛越来越不行了,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就带着钱包想要去看病,那七百是才取出来的,我一张张数好,放进了包里,然后到医院就不见了,钱包、钥匙全都不见了啊!” 邓宏在半空比划着,又颤抖着手攥着祁寒的衣袖,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起来。祁寒按着他枯瘦的手,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邓叔,没事,我们一定会帮你——吴楠!监控找到了吗?” “我们已经锁定嫌疑人了,正在抓捕。” 吴楠想把手中的水杯递给了老人,但对方哭累了后,花白的头垂下去,竟然是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祁寒只好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邓宏身上,一旁的唐岚推了一下祁寒,示意他跟着自己出来。 “真是造孽啊。” 唐岚在门口站定,才徐徐吐出一口气:“邓叔可是退伍军人,中子弹了都不会哼一声,连当时自己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硬是没流下一滴泪。这么倔的一个人啊,今天却因为七百块钱哭成这样。” 祁寒摇了摇头,说:“哪里是哭七百块,九年了,邓叔这才能为自己的儿子哭了。” “是啊,儿子出了事后,邓叔的半条命都没了。不仅人瘦脱了形,眼睛也开始看不清楚东西,现在都是六十好几的人了,还整天为了邓锦远的事东奔西走。” 唐岚擦了一下泛红的眼眶,喃喃着:“已经过去九年了啊,结果一切还是不明不白的——对了,我听说当年判邓锦远的法官死了?到底怎么回事?” 祁寒向着自己的太阳穴比出一个开枪的手势:“在移送的过程中被狙击,一枪毙命。” 唐岚嗤笑了一声:“这个龟孙可算是死了,当年谁不知道这个孙法官专吃黑心钱,大概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他还能这么潇洒,想要还邓叔一个公道。”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当年的判决不可能只一个法官能左右的。孙文韬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那些人害怕他进了监狱就会胡言乱语。” 两人沉默了下来,似乎都察觉到了某种存在,它无边无垠地笼罩在这座城市上,谁也不能逃脱出去。 片刻后,唐岚叹了口气:“对了,当年参与公诉的秦怀安检察官似乎回珉江了。如果孙文韬被杀了,他恐怕也不安全。” 祁寒摇头:“不是秦怀安,是他的儿子、秦遥。” “你倒挺清楚的。” 唐岚斜了他一眼,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淡淡地说:“无论是秦怀安还是秦遥,你最好都不要做什么多余的事,也不要掺和什么。一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仍然活着的人就不要继续往里陷了。” “但你也说了,一切都是不明不白的。况且邓叔都这样了,不也没放弃吗?” “不放弃有什么用?胳膊拧不过大腿,袁彻那个混蛋为了升官出卖林白潜,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唐岚闭上眼睛,用力按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我不想把话说破,但死一个人就够了。祁寒,你绝对不要去碰九年前的案子——算我求你,如果你也出了事,我要怎么向这家伙交代啊……” 她的声音随之低下去,带着无力的恳求,在这一瞬间,深埋了九年的苦痛又重新浮现。祁寒张了张嘴,只能伸手扶住她瘦削的肩背:“我知道了。”《 》 18、孽债 这时吕柯跑过来报告:“祁队,那个小偷被抓到了!邓老先生的钱包和钥匙我们也找到了,被扔在垃圾桶里,东西还在,不过七百块钱都被那个小偷打麻将输光了。” “那个小偷叫什么名字?” 吕柯有些犹豫:“那也是个老年人,就叫邓志,现在还在审讯室大喊大叫,其他同志都拿他没办法。” 唐岚皱紧了眉:“邓志——竟然又是这个老铜钱,连自己表哥都要下手,真和自己那个儿子邓大强都是没救的无赖。” 吕柯大惊失色,立刻想起了最初碰见钢镚时的惨烈场景:“那个人竟然是钢镚的爸啊!难怪都喜欢躺在地上。” 邓志是邓宏的表弟,年轻时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老成一把骨头了仍然改不了赌瘾,耍无赖的本事倒是越练越大。 他儿子邓大强之所以被叫钢镚,就是因为他自己有个铜钱的浑名。这个名字叫久了后,都没几个人记得住邓志这个本名。 祁寒小心地接过这个破旧的皮夹,棕褐色的皮革已经布满了裂口,似乎用力一折就会断裂。 他展开皮夹,空荡荡的夹层里有几张名片,祁寒看了一下,都是律师事务所的,最后他抽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老照片,上面一家三口的笑容已经泛黄,但仍然被小心翼翼地保存着。 祁寒下意识看向正在大厅里熟睡的老人,他披着警服,瘦弱的躯体在凳子上蜷成了小小的一团,随着呼吸轻微颤着。 “这七百块钱我给,你们到时候就说直接找回来了。” 祁寒翻开自己的钱夹,他平时都会备一些现金,但找来找去也只有五张红钞,这时唐岚直接拍过来七百:“好了,你就别装大尾巴狼了。你个小警察能有多少钱,这钱我出。” “那一起给邓叔吧。” 唐岚努了努嘴:“你还不清楚他的倔脾气?他不会要的,你把你的钱收回去。” 但祁寒还是把自己的那五百折起来,小心地放进了邓宏的裤兜里,又对唐岚说:“我去审讯室看看。吕柯,麻烦你送一下唐医生。” “不用,这才多远一截路。” 唐岚摆了摆手,走之前又压低声音对祁寒说:“我知道劝不住你,但至少要记住按时吃药。” 把唐岚送走后,祁寒才折返回审讯室,没想到邓志依旧死不认账。 这个人比邓宏更加枯瘦矮小,似乎只剩下一把骨头,却牙尖齿利,打死都不承认自己是偷了自己表哥的救命钱。 “你们不要相信那个老糊涂,他经常忘了自己做了什么,就像这次,明明是他自己把钱借给我的,怎么出尔反尔说是我偷的!” 这番狡辩听得民警们面面相觑,正好祁寒过来了,就顺水推舟地让他接手这次讯问。 一看见祁寒,铜钱就瞪大眼睛,哆哆嗦嗦地指着他:“就是你!把我的儿子给关进去的,让他现在还没回家!” 祁寒想了想,才想起来铜钱说的是谁——就是一开始被他直接踹飞的钢镚:“邓大强是因为危害公共安全被拘留,可不是因为我。” 铜钱被他漠然的态度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娘娘腔,害了我儿子,还想接着来害他老子!你这种人是怎么当上警察的!” 此话一出,一旁做笔录的警员立刻抖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觑着祁寒的神情,后者虽然表情没什么波动,眼神却莫名蒙上了一层阴翳。 祁寒拨开钢笔盖,手支着下颌,单刀直入地问:“那好,邓志,既然你说是邓宏将那七百块借给你,那他的钥匙怎么也顺带借给你了?” 铜钱立刻啐了口唾沫,叫嚷道:“你管我为什么有他的钥匙!我是他表弟!不管是那七百还是钥匙,我想用就用,用得着给你们说?” 警员忍不住拍了拍桌子:“邓志,你不知道你表哥需要这笔钱看眼睛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情况,他家境这么困难,你怎么下得去手!” 铜钱眉毛一竖:“我们都是一家人啊!他的东西那也都是我的东西,况且他要看病,我就不要活着了吗?我儿子可还活着、要吃饭!我为了儿子借点钱怎么了?我实话告诉你们,这都是他欠我的!” “这可不对,现在是法治社会,什么事都讲究一个法。” 祁寒出声,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要证明这是你借的,需要拿出书面证明、也就是欠条或者其他证明借款事实的证据才行。” 铜钱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声音不自觉低了点:“我拿不出来又怎么样?你要抓了我吗?” 祁寒回答:“你声称自己是借款,却拿不出证据,而邓宏这边可是明明白白是说自己的皮夹被偷窃。综上所述,你既然拿不出来欠条,我们只能定你是偷窃。” 铜钱的眼珠子乱晃,他又说:“不,其实我是捡到了这个皮夹哩!看见里面有钱,刚好就用了而已。” “哦?原来是捡的,那你用这些钱去干什么了?” “就打麻将,搓了几把麻将!” 祁寒皱眉:“几把麻将输了七百?邓志,这都可以给你定赌博罪了!” “赌博?不就七百块,至于吗!” 警员忍无可忍,反驳:“你是真不清楚这七百到底是什么钱吗?邓宏也真是倒了血霉才能碰上你这种亲戚。” 铜钱瞪大眼睛,像被踩到痛脚了一样蹦起来:“我才他妈是倒了血霉!大强病了我跪下求他,他可铁了心见死不救!他儿子又成了杀人犯,让我们老邓家永远都抬不起头。这就是邓家造的孽!” 啪! 祁寒猛地把钢笔拍在桌上,清脆的响声打断了铜钱。后者下意识蹦了一下,警惕地问:“你、你想干什么?” 祁寒缓缓眨眼,至始至终绷紧的唇角却突然一弯,很突兀地笑出来,称得上是愉快的笑声在房间里荡开。 铜钱盯着他,一张皱巴巴的脸在这阵笑中由白转红,腮帮子抽搐着:“你个娘娘腔笑些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你他妈别笑了!别笑了!” 一旁的警员也满头冒汗,结结巴巴地喊他:“祁、祁队?” 祁寒掩住面孔,这才勉强停住了笑。他喘了口气,眼尾因为情绪的起伏微微泛着红:“抱歉,我失态了。因为没想到邓志你偶尔也会说点实话。” “净装神弄鬼的,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祁寒仍从容地弯着唇,那双玻璃一样剔透的眼珠如同镜子一样,如实地把铜钱暴跳如雷的模样映了进来:“这是你邓家犯下的孽债。” 虽然是笑着,每个音节被他吐出后却如同最利的刀,要把铜钱的肉活生生剜下来。 说完,祁寒不理会扯着嗓子咒骂的铜钱,直接甩手回到副队办公室,直到张楚一脚把门踹开:“祁寒,你猫在办公室躲事呢!局里有事找你!” “刚好,我泡了壶毛尖,你要喝吗?” “喝个屁!你拍拍屁股走了倒是轻松,铜钱可被你刺激到了,正嚷嚷着要投诉你,还说什么新帐旧帐一起算。” 张楚烦躁地挥手,一抬头对上祁寒的脸,却立刻往后连蹦了好几步:“你、你怎么笑得这么吓人!你正常点!” “我又不是机器人,笑一下怎么了?” 对面的祁寒依旧是笑盈盈的,手中捧着瓷杯,一张端庄精致的脸在蒸腾的水汽中犹如雾里探花。 张楚却颇为毛骨悚然,连忙往后躲:“局里谁不知道你一笑准没好事。别人生气都是大吼大叫,你一生气就是笑!我警告你可别过来啊!” 祁寒不再逗他:“行了,不是说有事找我吗?到底是什么事。” “不就是铜钱那点破事,一哭二闹三上吊,现在那边被他搅得像一锅粥。连刘书记都被惊动了,要你去办案区给他说明情况。” “可惜了这壶好茶。” 祁寒一扬手,把茶水倒进一旁的花盆里,目光突然顿在了张楚手里:“你拿着的是什么?” “这个?检察院要重新立案审查的文件,我要去写不立案的理由,正要去翻翻当时的笔录。” 张楚拍了拍文件,厌烦地说:“毕竟都是九年前的事,当时就没立案,现在结果又要立,烦不烦……” 祁寒的瞳孔猛地一缩,笑容立刻褪去。他立刻劈手把文件夺过来翻阅,紧紧地盯着上面用铅字印着名字。 “邓、锦、远——” 祁寒喃喃着,立刻攥住文件往外走,张楚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回过神:“喂,你怎么又开始抢我的东西了?你给我等等!” 走到办案区,刘书记正坐在桌子边,房间里的空调开得不够,他热得额头上汗水淋淋,正不住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对面则是被民警带着的钢镚和铜钱,两人也是满头的大汗。 铜钱喘吁吁地伸着脖子,五官皱成了一团:“同志!这个祁寒害了我的儿子,还要把他老子也送进去,他太歹毒了啊!政府,你可要给我们爷俩一个交代啊!” 刘书记虽然性格圆滑,但也清楚这一老一少是什么撒泼打滚的德行。他不能理解的是祁寒为什么会过来。 他又抬手擦着汗水,让祁寒坐下:“祁队,你不是说自己正忙着办案吗?既然来了,那你就确认一个情况后就忙自己的事去吧。” 铜钱一听,立刻急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政府!不是说好了要判他吗!” 刘书记乐呵呵地说:“老同志,你不是已经看了记录吗?这件事都已经查清楚了,毕竟到处都有记录呢!你说的什么殴打啊、刑讯逼供啊都是捕风捉影的事,现在什么都要靠事实说话。” “同志,还需要什么其他证据!刚才他不仅骂我的心肝宝贝,还装神弄鬼,看着特别瘆人!” 刘书记笑了:“瞧你说的,我们的同志也不是铁打的,的确有些情绪激动的时候?但祁队一没打你、二没骂你,只是笑得稍微大声了点,这可能违规,但不犯法啊!” 铜钱被噎得没话说,刘书记挥了挥手,让民警把材料递给祁寒,压低声音说:“祁队,麻烦你跑这一趟,你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不麻烦,有群众举报我,就说明我的工作做的不好、是我应该检讨。” 祁寒笑了一下,拉开凳子坐在刘书记旁,态度柔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其实我有事要这大铜钱和小钢镚有事,是关于我手里正在查的案子。” 对面的父子还在扯着嗓子骂娘,刘书记抬起手擦了擦汗水:“案子?祁队,最近局里不是没什么大案吗?” “不是新的,而是检察院要求立案,现在我们才准备开始写不立案的理由。” 祁寒解释完,刘书记这才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这是上回秦检送来的!当时他就是为了送这个才来的市局,说是要立案重查九年前碎尸案嫌疑人的死,只是一直没时间去处理。” “不错,这虽然是九年前的旧案,但涉及的人身份特殊,我们写理由也要慎重。” 祁寒说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铜钱——不,应该叫你邓志,还有你的儿子邓大强,你们应该比我更熟悉这个案子,对吗?毕竟你们也算是当时的目击证人。” 铜钱颤了颤,瘪着嘴,脸上的褶子聚成一团:“我耳朵背,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我不管什么证人不证人,我就要告你!” 钢镚也附和着嚷嚷:“你都他妈说些什么?我们听不懂!你打了我,你才该进来蹲监狱!” 祁寒却不生气,他从容地看着钢镚和铜钱父子,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保证两人能把自己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那我再说一遍,公安局决定要重查九年前杀人案的嫌疑人的自杀,也就是铜钱的侄子、钢镚的堂弟、邓锦远的死,我们可能要重新立案侦查。”《 》 19、孽债 九年前,在珉江曾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国的杀人案。 死者为珉江长风集团项目主管姚佳佳,她被发现时已经被残忍地分尸,碎片在不同地点相继被发现。 鉴于案件性质恶劣、社会影响严重,市局极度重视,指挥调集警力组成专案组,并正式将案件命名为珉江碎尸案。 “案发半个月后,专案组认为姚佳佳的男友、珉江实验中学语文教师邓锦远有重大嫌疑。但就在同时,邓锦远被发现跳楼自杀,尸体坠落在住处窗外的空地上——以上就是这桩案子的大致内容。” 说完,吴楠耸了耸肩:“因为是自杀,实际上也没什么好说的。” 吕柯恍然地说:“这个凶手就是邓宏的儿子吧。我上次看见邓宏在大厅坐了好久,好像他今天又来了,一个老年人太不容易了。” 一听,吴楠就皱起了眉:“小吕,我不是让你把邓老爷子送回去吗?他怎么还在局里?他身体那么不好,情绪也不稳定,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吴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位老爷子的脾气,除了祁队,其他人谁也说不动。吕柯连钢镚都收拾不了,更别提邓老爷子了。” 彭子乐咂了咂嘴,说:“不过我上次听那个酒店经理说,孙文韬、梁巍、还有前不久被杀害的宋国泰,他们都是因为和这桩案子有牵扯才落到这个地步,那这个碎尸案真的这么玄乎吗?” 一旁的钱莹莹倒吸了一口气:“孙文韬不是也被杀了吗?那岂不是这个姚佳佳的冤魂在索命!” 两个活宝夸张地抱成一团,吴楠叹了口气:“你们是警察,怎么还满口什么诅咒、什么索命,成何体统!具体的情况我其实也不清楚,但是根据局里的老人说,这个案子并不简单。”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资历最老的周海,后者呷了口茶,眼睛一抬:“看着我干什么?我只有四个字——无可奉告。” “周叔,你见多识广,就给我们说说嘛!” 钱莹莹撒着娇想要套话,但周海屹然不动,只是连连摇头:“最好不要去惹,小心碰你一身腥。如果你真心想了解,就去问祁寒吧。” “祁队?他才进警局六七年,怎么可能知道什么。” “你们这就不知道了,祁寒他啊、和这个案子的牵涉可不是一星半点,他可是深深地陷进去了。要不然,他这次也不能玩了命似地去查孙文韬的案子。” 周海放下茶杯,缓声说:“你们知道当年负责珉江碎尸案的刑警是谁吗?那是当年市局最年轻的支队长林白潜,当时他比现在的祁寒只大一岁。” “这也太年轻了点,怎么直接就成了支队长?” “林白潜跳级毕业后当了刑警,又连续立了几项大功,直接升到了支队长,是难得一见的优秀人才——如果他还活着,现在估计早就前途无量了。” 周海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开始林白潜主导碎尸案的调查,但局里出了内鬼,把侦查进度全都泄露了出去,导致林白潜在取证时被暗害。” 吕柯紧张起来:“局里怎么会有内鬼?” “不仅有内鬼,内鬼还是当时的副支队长袁彻。林队殉职后,这没脸没皮的混蛋反而升去了省厅!局里只好把另外一位副支队长陶凛临时提为支队长主导局面,她则确定邓锦远为凶手。” 彭子乐咳嗽了一下:“原来陶队是这么当上的队长,不过这些事和祁队有什么关系?” “你这混小子,他们的关系可大了!你以为祁寒为什么拒绝了所有升迁机会,坚持要留在珉江?可不止是高局宝贝他,多少领导都对他器重得很。” 彭子乐一看有戏,立刻激动地探头:“快!老周,我们可就等你一解这史诗级谜团了!” “你们是最近没事做闲得慌?怎么还开始说起八卦了。” 祁寒拿着一叠资料推门而入,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意思?我看你们就是事太少了,老周,你也别被这些小家伙带着瞎闹。” 被逮到现行的众人立刻埋头的埋头、讨论的讨论、喝水的喝水,就是没一个人敢和祁寒对视。 为了缓和气氛,吴楠开口道:“祁队,邓叔不肯回去,你找个时间劝一下他吧。” “我知道了,一会我就去处理。” 祁寒分发完资料,说:“我们这次不是要给珉江碎尸案翻案,而是确认当年邓锦远的死是否有疑点,都不要搞错重点。现在给你们的就是当时记录的复印件。” 吴楠问:“似乎张队本来打算写理由,但中途被你截下来了——祁队,你不会真想重新立案吧?” “无论是检察院还是我都没有立案的权利,要看这次侦查的结果,如果仍然确认没有任何新事实,市局自然不会立案。” 彭子乐咂巴着嘴说:“这个烂摊子明摆着是浪费时间,老祁,要我说你这明摆着就是徇私!” 吕柯忍不住小声问:“彭哥,祁队和邓家又没关系,为什会是徇私?” “你这就不知道,老祁对邓宏老先生可关照了!每次那老头一来闹,他都会亲自去处理,你想想,谁还能有这待遇?” 彭子乐说得眉飞色舞,但一对上祁寒的眼睛,立刻就哑了火,讪讪地说:“那个小吕啊,我刚才说的都是瞎编的。我们祁队哪能徇私呢!他可是一腔热血只为人民服务,是不是啊,祁队?” “彭子乐,我看你挺了解我的,要不然你来替我说?” 祁寒不咸不淡地说,彭子乐讪讪地缩起脖子,讨好地笑出来:“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还是工作要紧、工作要紧。” “我量你也没那个胆。” 祁寒说:“上次的投毒案间隔了两个月就这么艰难,而这次是九年的跨度。虽然棘手,但我们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吴楠,麻烦你带组外勤去重新查一下现场,万一就发现了什么也不一定。” 祁寒才说完,桌子上的座机就响了起来,周海拿起听筒,说了几句后又递向祁寒:“找你的,是检察院的秦遥检察官。” 祁寒挑眉,接过听筒:“秦检——” “我和梁敏马上到市局,她点名道姓是要见什么梁巍的秘书,你立刻给我准备好!” 祁寒被吼得愣了愣,却又立刻反应过来——所谓梁巍的秘书正是自己上次的伪装身份。 “秦检,你怎么把她带过来了?我现在再怎么加紧换装也来不及。” 秦遥嗤笑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你这个三流刑警来不及,但你可有一位双胞胎妹妹祁阳,她才是梁敏要找的秘书——懂我意思了吗?” 说完检察官就挂断了电话,只留下急促的忙音。 听全了所有对话的众人则神色各异,但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彭子乐咳嗽了一下:“老祁,你看你要不要还是稍微还是化点妆?” 祁寒摇了摇头,伸手把自己的发型揉得十分狂野,把衬衫的扣子扯开一颗,脸上又露出一个商业的微笑后,就顶着这副看上去哪里都不对劲的模样出去等人。 吕柯问:“这样真的……行吗?” 彭子乐回答:“我觉得行!这完全就是两个人了,这也太邪魅了,祁队牛啊!” 不一会,检察院的车就停在了公安局门口,秦遥率先下车,梁敏接着也跳下来,她由外公外婆陪着,小心翼翼地跟在秦遥身后。 看见祁寒时,秦遥在一瞬间露出了难以描述的表情,但还是用平稳的声音向梁敏介绍:“这就是我说的祁寒,珉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也是祁阳的双胞胎哥哥。” 梁敏眨了眨眼睛,向祁寒鞠躬:“你好,我叫梁敏,我曾经和你的妹妹见过——你们真的很像,简直一模一样呢。” 一个人可不是一模一样。秦遥想着,一边笑着说:“所以我才说他们是双胞胎。” “祁……阳和我提起过你,我们都很感谢你,小敏。” 祁寒收回手,也开始面不改色地说瞎话:“祁阳身体一直不太好,又因为这件事受到了惊吓,所以在解除嫌疑后我第一时间让她辞职回老家了。她现在已经离开了珉江,不能和你见面,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只要她能平安就好了。” 梁敏紧张地摇了摇头,拧紧了衣角:“其实我都很后悔,明明当时她那么需要帮助,我却什么都没为她做,所以我想亲自看看才能安心,是不是你添麻烦了?” 祁寒露出一个笑:“没事,况且你很勇敢,也已经做了很多事,小敏。” 听见这句话,梁敏有些哀伤地笑起来:“祁寒副队长,你们兄妹都是很温柔的人,一定会幸福的。不过你一定要多关心你的妹妹,因为我觉得,当时你的妹妹眼睛里其实并没有恐惧。” 祁寒有些惊讶,忍不住问:“那她眼睛里有什么呢?” “那些情绪太复杂了。但我想,更多的应该是孤独吧。” 梁敏没有再提出更多难题,又再次向祁寒道谢后,就跟随着外公外婆离开了市局,秦遥则留在了市局。 秦遥眯着眼睛,说:“孤独?还真是童言无忌啊,这个孩子很善良,希望她能够走出阴影,好好生活下去。” 祁寒轻轻点头,一边伸手把纽扣扣好。秦遥靠着墙壁看他,问:“市局昨天说已经在处理邓锦远的案子,应该是你做的吧。” “猜对了,为什么你认为一定是我?” “申请立案的文件我十几天前就送过来了,但张楚嫌麻烦,推三阻四就是不想回复。既然你们陶凛队长还没回来,整个局里就只有你可能了。” 祁寒笑了笑,说:“不过你也应该和我说实话了——先是孙文韬,再是邓锦远,秦检,你回到珉江的真实目的恐怕只能是九年前的碎尸案了。” 秦遥揉了揉额头,挑眉:“祁队,难道你这是在审我?我可没必要和你讨论这件事。” “如果秦检不想说,当然不需要和我说,只不过你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这一点你一定比我清楚。” 秦遥顿了顿,冷冷地回答:“与你无关。” 检察官的语气不善,收起了在官场上虚与委蛇的那一套后,他就尤其显得刻薄傲慢,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祁寒笑了下:“如果你不相信我,那当年碎尸案嫌疑人的父亲可——” “秦怀安!我听见你了,你给我出来!” 一声叫喊突然打断了祁寒,一回头,竟然是邓宏。祁寒下意识想要拉开秦遥,本已经伸出去的手却又顿住,最后攥成拳收到背后。 他没有阻挡踉跄着跑来的老人,反而如同指路一样微微提高声调:“邓叔,您也认识秦检吗?” 一听到这句话,邓宏颤抖着伸头,皱纹中深陷着的一双眼睛虽然难以视物,从中喷涌而出的怒火几乎要把他银白的须发都点燃。 “果然是你,秦检、秦怀安!你躲了这么久,总算是回珉江了!锦远他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但就被你、还有孙文韬、颜朔那些畜牲联手害死了!” 见状,周围的警员急忙想把他拉住:“老人家,你看清楚!这是秦遥检察官,不是秦怀安!” 邓宏却奋力挣脱开,他的背佝偻得厉害,几乎像背着一座山,却眨眼之间就抓住了秦遥:“我每次上访、申诉,无论是县里、还是省里,都没人理我,我苦苦忍受了九年,你们这些杀人犯反倒活得逍遥!真是自在啊!” “邓宏老先生,我知道您的心情。我们现在也正在查邓锦远的案子,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我不相信你,骗子!你就是骗子!” 现场一片混乱,秦遥尽力想要安抚住情绪激动的邓宏,但对方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反而颤着手攥着秦遥的衣服向前一推:“秦怀安,你们都应该偿命!”《 》 20、孽债 第20章 孽债 秦遥就被邓宏推了一个踉跄,失去平衡后直接撞向墙角。祁寒一愣,立刻冲上去把秦遥扶起来:“秦检!你还好吗?” 刺眼的鲜血从秦遥的额角慢慢蜿蜒而下,他却摇头:“我没事,你先放开我,我再和邓老先生说几句话。” 那抹猩红如同招摇的火,祁寒的呼吸不受控地急促起来。 至始至终他都冷眼旁观着这场骚乱,却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意外自乱阵脚。祁寒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懊恼又无措,只能压低声音说:“别逞强,我把你送去包扎。” 秦遥却用力推开他,稳住身体后,向压制着邓宏的民警说:“同志,你们把他放开吧。” 民警有些犹豫:“可是……” “放开,他不是犯人。” 祁寒深深吸了口气,攥紧了手,向众人比了个手势,于是他们只能松开了邓宏。 失去支撑后,老人摇摇晃晃着向前倒去,被秦遥小心地扶住。 “邓宏老先生,您看得清楚我吗?我不是秦怀安,我叫秦遥,半个月前才来到珉江,现在是市检察院的检察官。” 邓宏喘着气,茫然地瞪着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什么,秦遥?你不是秦怀安?” “秦怀安是我的父亲。我都知道,邓锦远是您的儿子,也是秦怀安以故意杀人罪对他提起公诉。但我也和您一样,认为这个判决仍存在疑点。” 没有了刻薄和冷漠,秦遥那双眼睛中燃着火,明亮决绝,说话时恍惚间似乎有火星噼啪爆裂:“我这次回珉江就是要查清楚九年前的碎尸案,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出真相。” 这句话不像平时虚与委蛇的官腔、也不是平时锋芒毕露的姿态,却无端地让人浑身发颤。 邓宏听完,干瘪的嘴一张一合,突然挣扎着向秦遥扑去。 祁寒神经一紧,反射性绷紧身体准备应对,却没想到对方双腿一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了秦遥面前,花白的头颅垂了下来。 “我一定全力配合你,只求求你还给锦远一个清白!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我知道他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我不信他会杀了佳佳,我求求你们啊!” “我知道了,老人家,您快起来——” 秦遥还没说完,迈出去的脚步就踉跄了一下,祁寒立刻伸手把他扶稳,一边迅速向周围的人说:“麻烦你们把邓叔送回去。还有,刚才发生的事到处不要乱说。” “别碰,我自己能走。” 秦遥皱着眉想要甩开祁寒的手,这种软绵绵的反抗轻而易举就被化解了,手里还被塞进了包纸。 “自己先擦擦血,我把你送去医院。” 趁着其他人都被邓宏吸引去了目光,祁寒立刻把检察官打横抱了起来,一路向公安医院跑。 被抱着的人并没有提出意见,他大概也有些累了,不一会就攥着纸巾靠上祁寒的肩膀,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处理伤口没用多少时间,但创面有些深,保险起见还是让秦遥打了一针破伤风应急,医生又接着让他去做了个血常规。 做完这些事后,祁寒才松了口气,有时间琢磨刚才发生的事。 虽然是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成年人,抱起来却感觉就像抱着一只小巧的猫一样,似乎能任由他捧在手里摆弄。但祁寒又为自己的类比失笑——正阴沉沉瞪着自己的检察官怎么看也不会像小猫。 祁寒把疫苗接种报告单折好递给他,又接了一杯水:“报告还要一会,如果不舒服就给我说。” 秦遥的声音有些哑,但眼神依旧尖锐:“你很担心我——为什么?” “为什么?不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与秦检也算有过百日的恩。” 秦遥只是冷眼看着他,祁寒也觉得无趣,收敛了笑意坐下:“秦检,你似乎对我太过于警惕了点。刚才我问了半天都没得到的答案,你却轻松地告诉了邓叔。” “答案不止一个,我只是在合适的地点说出合适的答案。” “那么我就不是合适的那个人了?” 秦遥对他刨根问底的追问有些厌烦,干脆地回答:“你的确是位优秀的刑警,但并不是一个值得结交的人。” 祁寒一愣:“秦检,我们认识才不过十几天,你是怎么看出这一点的?” 秦遥歪了歪头,有些泛白的嘴唇吐出字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故意让邓宏注意到我,好在一旁看笑话——你的行为理智得不像有躁郁症。” 祁寒没想到秦遥能调查到这一步,虽然被这么直截了当地踩到了痛脚,他却只是平淡地笑了一下,相比之下秦遥倒显得刻薄。 “看来秦检一方面认为我不值得结交,一方面却也挺关注我的。” 祁寒说着,又微微一笑:“很抱歉,我的确算不上忠心的猎犬,但至少我会在利益相同时忠诚。” 对面的青年皮肤白皙,嘴唇润泽,扇形睫毛柔顺垂下,如同精巧的蝶,轻颤着在颧骨上方投下淡淡阴影,显得无端地温顺。 只要轻轻触碰,这个人就会像脆弱的瓷器一样碎裂,看似是更加弱势的一方,一举一动却浸透了无比沉重的压迫感。 就像上次他握着的那把刀,会洒上其他人的血,也会轻松地刺伤自己。 秦遥的声音冷下来,目光中带着戏谑:“祁寒,我知道你是个疯子。但是你对这件事的积极程度简直是让我受宠若惊。难不成你其实是同性恋?” “不是。” 祁寒不假思索地回答,又弯起了眉眼,似笑非笑地说:“一张漂亮的脸和权力是让每个人神魂颠倒的毒,但是我认为更吸引人的不是这些,而是不可摧折的骄傲。从某方面说,我的确被你吸引了。” 这句话说得暧昧而直白,近乎一句告白,但被祁寒说出来却显得异常不搭。 听到这句话,秦遥的表情立刻出现了裂痕,最后一抹笑意也消失了:“别耍我,祁寒。” 见状,祁寒没有再逗他,而是直截了当地说:“谎言只会回应谎言,秦检,因为你没有坦白自己的真正目的,所以我也不会向你坦白。” 秦遥滞了一下:“更加坦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听到了所有原因?” “其实我很好奇,在这份夸张的傲慢之下,秦检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祁寒说:“要我猜,邓宏之所以会这么恨你,是因为你的父亲秦怀安是碎尸案案子的负责检察官。正是秦怀安将重要证据毁灭,才导致了邓锦远被定罪——” 不等他说完,秦遥猛地拽住他的衣领,发力把他砸在墙上,手边的水杯摔落,热水泼了一地。 “听好了,没有证据可以证明,秦怀安在这个案子上有任何违纪行为。而且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是不可能当上检察官,懂了吗?” 秦遥一字一顿地说,在愤怒之下,他终于收起了一直挂在嘴边的假笑。没有那一抹柔和,五官显得尤其冰冷桀骜,只是面对着似乎就要被刺伤。 祁寒却笑了起来,轻声说:“但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作为秦怀安的儿子,无论你是无辜还是有罪,在站上这个职位时,你的身上就已经背负了一切。所以你不肯去安遂路,因为那里有你曾经的家。” 秦遥的瞳孔缩了缩,直直地注视着祁寒近在咫尺的眼睛:“你早就知道了。” “无论邓锦远到底是不是自杀,你只是需要这个切口去撬动碎尸案,好证明秦怀安并没有作伪证,你的父亲是——” “够了。” 秦遥压低声音,伸手猛地推开祁寒,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这的确是我的理由,那么你也应该说出自己的理由了吧——这样才公平。” 祁寒拍了拍灰尘,弯腰把地上的纸杯捡起来:“我的原因很简单,破获重案是立功的机会,到时候是跨级升职的关键。” 听到了这个答案,秦遥愣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祁寒,片刻后,他猛地大笑出来,这是祁寒见过他笑得最久和最开怀的一次,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 祁寒的表情在这阵愉快的笑声中始终没有变化,直到护士专门来提醒秦遥保持安静,他这才渐渐停下笑,肩膀还是在细微地抖动着。 祁寒问:“为什么笑?” “因为我发现你不仅是一个耍小聪明的人,更是个骗子——你真的很擅长面无表情地撒谎。” 秦遥笑着说,声音却冷得刺骨。祁寒垂下眼帘,说:“的确只是个活跃气氛的玩笑,如果秦检需要真话,我接下来会说的。只不过听起来可能没那么有趣。” “我管你是什么。你不想说就不需要,我不在乎,更何况还是一个装模作样的骗子的真心话。” 秦遥的语气轻蔑傲慢,似乎所有东西都不值得他投去眼神。他眯起了眼睛,目光转向窗外:“竟然下雨了,九年前的那天似乎也是下了几天几夜的瓢泼大雨。” 原来不知道原本晴朗的天空布满了乌云,云层沉重垂着,开始落下淅淅沥沥的雨。 “现在不应该做这种感叹,秦检,我们可都没带伞。” 祁寒直起身,说:“等我一下,我去借把伞。” 秦遥撑着额头,嗤笑了一声:“别装模作样的,你直接走了也没关系。” 祁寒已经习惯了秦遥的冷言冷语,很快他就拿着一把折叠伞走回来:“秦检,你能自己打伞回去吗?刚才吴楠打了电话过来,说邓志父子那里出问题了,要我马上去处理。” “问题?他们能有什么问题。” 祁寒回答:“有个律师来了,说要把铜钱带走。” “他们那种人还能有律师?不过既然有人想保这两个人,那就说明他们身上有东西。这次决不能发生和孙文韬一样的意外。” 秦遥说完,却又愣了一下:“怎么只有一把伞,你不用伞吗?” “只有这把多余的。我淋点雨没关系,但是秦检应该更加珍惜自己。任何人都不可信,所以不要像今天一样,再拿自己的安危做赌。” 说完,祁寒刚想离开,手却被突然拽住。秦遥抿了抿嘴唇:“把手机解锁了给我。” 祁寒顺从地拿出手机递过去,秦遥快速在屏幕点了几下,又把手机扔回来:“如果有问题就给这个账号发消息,不要随便跑去我的办公室。” 祁寒有些惊讶,他握紧了手机,机械尖锐的边角硌得他手有些钝痛:“为什么?你不应该——” 秦遥轻蔑一笑:“别会错意,我不是信任你,而是信任自己——我不会害怕任何背叛。” 祁寒张了张嘴,他突然看清了这个人在傲慢外表下钻石般的坚毅,那是他一辈子都望尘莫及的存在:“我明白了,秦检。” 雨下得越来越大,这场瓢泼大雨把暑气清扫一空,雨砸在身上甚至冷得能让人打出寒颤。 绞在电线上的风筝在风雨中瑟瑟地抖着,终于被卷飞,一瞬间就消失在远处。 李常胜咬着烟,愣愣地盯着风筝消失的地方。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忙不迭地转身,但走来的却不是预料的人。 “李副厅长!是不是让你等的有点久?真是抱歉了!” 来人名叫蒋旭,也是长风集团的董事之一。 蒋旭掬着满脸的笑意走过来,李常胜也热情地和他握手:“好久不见啊,蒋书记最近还好吗?还要麻烦蒋总替我向老书记问个好。” 蒋旭笑着回答:“老李,我发现你这个人还真是两幅面孔!明明心里在嘀咕来的人怎么是我,表面上还是这么亲切。” “这是哪里的话!” 李常胜笑起来,顺水推舟地说:“不过我还真想见颜总,有件事必须要和他商量。” 蒋旭不慌不忙地拿出两个酒杯,逐一倒满红酒,又把其中一杯递过来:“颜总早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十有八九是关于那位秦检察官的事——你放心,他早就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说:【主攻预收】《被迫和反派相亲后[快穿]》 为了响应国家号召,关河绑定了相亲系统,穿进各色剧本进行情景式相亲,双方生理指标超过规定值才算配对成功。 系统拍着胸脯保证,作为配对成功率百分百的专业系统,自己介绍的对象个个条件优越,保证能让他怦然心动、神魂颠倒、阿伟躺进乱葬岗。关河定眼一看,发现—— 这个对象出手阔绰,点了个核弹让他看烟花; 那个对象位高权重,见面就把他拖去午门候斩; 还有个对象神仙颜值,就是和新闻上的杀人狂长得分毫不差。 系统诚不欺他,关河被这些对象追鲨得脸红心跳、距离魂飞魄散只有一步之遥,各项相亲指标纷纷爆表。 系统:听,这是怦然心动的声音 关河:@#*&%! [相亲对象简介] 1.厨艺满分的精分跟踪狂 2.存款贼多的真奸佞 3.实现愿望的工作狂恶魔 4.手腕超群的白切黑恶人 5.待补充 #我成了反派的在逃小娇妻# #为何媳妇每天都想鲨了我# 【食用指南】: 1.没有切片,只有戏精 2.沙雕感情流快穿《 》 20-30 第21章 孽债 李常胜接过红酒,却没喝:“那梁巍留下的烂摊子解决了吗?当年他留在孙文韬那里的尾巴可太多了。” 蒋旭回答:“你这句话可不对,长风集团一向光明磊落,我们欢迎任何人的监督。不过老李啊,这个秦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这位秦检回珉江一趟可是气势汹汹,明摆着就是要找我们的不痛快,上回还带着人把嫌疑人从我手上抢了。” “有意思,这个人就差直接说要重查当年的事了。” 李常胜笑了,说:“我就是要说这件事。下午时我接到了报告,秦检可是亲切地握着邓宏的手,信誓旦旦说要重查当年的碎尸案,还说什么依法办事。” “什么?这真是个孽子,竟然专门跑这一趟要推翻他老子办的案子!” 蒋旭有些吃惊,脸上至始至终的笑容终于褪去了。他恶狠狠地皱着眉,说:“当时那个秦怀安也是个不明事理的,一开始软硬不吃,到最后还不是服了软。现在一个毛都没齐的小屁孩倒想查案?天大的笑话!” 李常胜转着酒杯,不疾不徐地说:“蒋总,你这就经验主义了,秦检的手腕可不在颜总之下,不能用年龄来论英雄。” “我看你就是太紧张,他的老师是文书记又怎么样?这个人只是在狐假虎威,即使那是副国级的干部,天高皇帝远,他们有心思管这小小的珉江?” 蒋旭冷笑起来,摊开双手:“到时候这个秦遥就是死在了珉江,消息恐怕也要三天才能被那些大人物听见,像解决孙文韬一样把他处理了不就行了。” 李常胜忍不住撇嘴,这位公子哥实在是被自己身居高位的爸宠坏了,才能至始至终有着这种天真无比的想法。 虽然心里想着一套,但李常胜表面上还是笑着说:“让人死可不是万能的解决方法,蒋总,你认为秦遥这么高调仅仅是装模作样?现在人人皆知他要重查碎尸案,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意外,那这个责任、可是所有人都担不起的。” 蒋旭有些诧异:“还有这个说法?” “邓锦远的死可以是自杀,宋国泰的死可以是意外,孙文韬的死也可以成为仇家寻仇。但如果再加上秦遥的死,那会变成什么样?” 李常胜敲了敲茶几,一字一顿地说:“如果秦遥死在了珉江,就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九年前的碎尸案有隐情,他的侦查方向也是正确的。” 蒋旭这才恍然大悟,把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难怪颜总不仅不让人动他,还要亲自请他吃饭。” “请吃饭?” 蒋旭点头,表情仍有些忿忿:“对,颜总说了,还要麻烦你把这位秦检请到长风集团名下的酒店,具体时间颜总会亲自和你说。” 李常胜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即使这是一次鸿门宴,恐怕也没法改变秦遥的想法。颜总有说具体打算吗?” 蒋旭摇头:“他没说什么,只是还让集团的宋律去了市局,好像是要保两个人出来。” “估计是邓志和邓大强。虽然是打草惊蛇,但只要保证这两个人不会多嘴,就不会出现太大的纰漏,为此冒上一点风险是值得的。” 李常胜仰起脖子,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喝干。 一开始他并不喜欢这种东西,但许多年前自己自愿喝下了颜朔递来的酒,就再也离不开这种辛辣如火的液体。 九年的时间过去,同期的高行还在市局里,而自己则从珉江市局的小小副局一路扶摇直上,现在离厅长只有一步之遥。 这咫尺的距离,即使风雨再大,也不能先让路塌了。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祁寒淋着雨回到市局,吕柯立刻跑过来:“祁队,律师就在接待室,他硬是要把那个邓志带走,张队快和人打起来了!” 祁寒匆忙地点头,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对了,吕柯,你知道上午发生的事吗?” “上午?上午发生了什么?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吕柯一下紧张起来,祁寒则满意地点头:“不知道就好,带路吧。” 一路抵达接待室,张楚和吴楠都在,他们对面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性。 这个人身着一席银灰色的职业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看上去十分从容。张楚一副快要爆发的模样,但这个人却是闲庭信步一般地坐着,唇边挂着一抹笑,没有丝毫的慌乱。 祁寒进来后,他便笑吟吟地起身,将名片递过来:“这就是支队的祁寒副支队长吧,上次处理家父的案件时我们见过,多亏了你和张队,才能如此及时地将杀害我父亲的真凶捉拿归案。” 祁寒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你好,宋律师,我对你父亲的过世感到深深的遗憾,还请你节哀。” “只能说是人心叵测,在这件事发生之前,谁都没想到刘姨那么老实本分的人,竟然会做出为了钱财杀人抛尸的事。” 宋文季微微摇头,说:“但我今天并不是为我的父亲而来,而是作为邓志先生的律师,正式地向警方请求撤销对他的拘捕。” 闻言,祁寒抬起了眼睛:“我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个铜钱竟然还有私人律师。” 宋文季笑了起来,声音很平缓:“每个公民都有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的权利,这一点一定不需要我说。” “当然,不过我记得岑律在上一次用的主语似乎不是公民,而是长风集团。” 祁寒的每一句话里都带着锋锐,宋文季却只是不在意地一笑:“祁队的记忆力的确好。邓志正是长风集团的退休员工,作为长风集团法律顾问的我自然有义务为他争取权利。” “他曾经在长风集团工作?” “颜朔先生向来以人为本,长风集团在第二次下岗潮时主动接入了大量下岗员工,为政府与社会分担压力,而邓志就是其中的一员。” 张楚想要说话,却被祁寒拦下:“我知道,但邓志的盗窃行为属实,恐怕这不是能够争辩的事。” 宋文季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他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祁寒眼前:“邓志先生年事已高,被盗窃的金额并未达到立案标准,加之他和受害者邓宏又是亲属关系。于是我们对邓宏进行了赔偿,他愿意主动撤案。这就是他亲笔写下的声明。” 祁寒草草看了下声明:“我明白你的想法,但很遗憾,市局在今天上午已经下达了对邓宏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如果有异议,那就请尽快提出行政复议或诉讼,申请撤销拘留。” “当然,我们会尽快办理这件事,感谢你的理解。” 宋文季欠身站起来,又冲祁寒一笑,随即从容地离开接待室。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张楚才重重吐出一口气:“瞎话真是一套一套,还什么以人为本,这句话从长风集团嘴里说出来就是个笑话!谁不知道这个集团就是靠着没良心发达起来的。” 张楚看着总是咋咋呼呼,实际上心思比谁都细,不然也不会梗着脖子不肯放人。 吴楠也问:“他们还真是铁了心要把铜钱捞出去,祁队,我总觉得有点不对,这样让他们轻松如愿真的好吗?” “这个宋文季就是专门帮有钱人抹平麻烦,手段要多少有多少,和他发生正面冲突我们没有好处,只是不知道宋文季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 祁寒说完,就周身的寒意激得咳嗽了一下,他甩了甩水,说:“吴楠,你让外勤组准备一下,雨小了后再去一次案发现场。” 吴楠点头,问:“我会立刻安排,但那在这之前,我们还需要做什么?” “这个案子的物证虽然少,但尸体的状况很清晰。我会重新去一次法医实验室,当年给邓锦远做尸检的杨法医或许会有一些头绪。” 说完,祁寒看向一旁木头似地站着的吕柯:“就是你、吕柯,你和我一起去,毕竟也该认识一下杨法医。” “我?” 吕柯吃惊地眨了眨眼,在局里他被指挥着做了不少事,但是没有一次是为了专门认识谁:“当然可以,只是为什么有必要认识那位杨法医?” 张楚突然笑起来,挤眉弄眼地说:“第一局花让你认识一下我们局里的第二局花,不是很合理的事吗——哎哟!你轻点,痛死我了!” 张楚被祁寒一记肘击捣得龇牙咧嘴,半天都直不起身,祁寒则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冲吕柯招了招手:“走吧。” 法医实验室在公安局的二楼,祁寒敲了敲门,但等了好半天都没人应门,吕柯指着气窗说:“祁队,这里没有灯光,里面大概没人。” 祁寒却没理会,直接拧着把手把门推开。 实验室里没有开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除了角落里放着一个人体模型,倒没有其他什么奇怪的东西。 吕柯在门口拧巴了好一会才敢进去,但一跨进实验室,他立刻就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在阴影中攒动。 “祁队,你、你有没有听见一些声音?像指甲挠玻璃的声音……” 吕柯的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汗,他紧张地左顾右盼,当目光扫到解剖台上隆起的白布时,他猛地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那是、那是——” 祁寒也看向了解剖台,突然一勾嘴角:“吕柯,我记得你来市局已经半个月了,可还没真正见过尸体吧。带你来就是让你见见世面。” 不等吕柯回答,祁寒就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了白布单一掀。 这个动作把吕柯吓得脸上一下完全没了血色,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金属台。 白布撤开,在上面躺着的人有一张姣好而苍白的面孔,就如同一朵被小心翼翼采撷下的花。 片刻后,那双眼睛忽然睁开了。略微卷曲的睫毛掀起,沉静地看着吕柯,嘴唇轻轻翕动:“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完整的人了。” “啊——啊!” 这个声音称得上悦耳,但吕柯却被吓得惨叫着往后躲,差点摔在实验台上。祁寒及时伸手拽住了他,一用力,顺势把吕柯摁在座位上。 解剖台上的人慢条斯理地坐起来,她的脸色比身上的白大褂还苍白,但嘴唇却十分红,艳丽中带着点森森的鬼气:“吵死了,祁寒,让这个新人闭嘴。” 祁寒一言不发地举起手,重重在吕柯头上一拍,差点没把他的头撇折:“别叫得像见了鬼一样,这是市局的法医室主任杨天歌。” 吕柯被这一下拍得晕头转向,也终于记起了祁寒所说的名字。 都传闻珉江市局有两支花,一支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祁寒,这个人是用刀锋旋成的,碰一下轻则见血、重则鬼门关趟一回。吕柯已经实打实地尝过了这种苦头。 另一支则是市局的法医杨天歌,据说是用冰雪雕成的美人、也如雪一般难得一见。 但吕柯没想到这所谓的难得一见,指的是在解剖台上盖着白布单睡觉。 “这个胆子还敢做刑警?真有意思,你最好在让他真正上战场前好好练胆。” 杨天歌打开灯,怏怏地盯着祁寒:“你一回来就知道找事,好好的一个午觉都不让人睡,说吧,有什么事要找我。” 祁寒随即说:“我记得当时邓锦远的尸检是你做的,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九年?你认为现在问我还有用吗?” “当然有用,不然我不会来找你。杨法医,谁不知道你可是法医鉴定的专家,说夸张点,省厅恐怕都没有能比得过你的。” 谁都不会讨厌吹捧,杨天歌的眉眼这才舒展开,颇为自傲地仰起头:“你还算聪明,知道来问我。来吧,一听你嚷嚷要重查邓锦远的死,我就把东西为你准备好了——你肯定会感兴趣。” 第22章 孽债 杨天歌拿起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照片逐一说明:“邓锦远的尸体是典型的高坠致死,左侧颞枕骨挫裂创、脑组织挫伤、面骨和下颌骨部分粉碎性骨折、以及坠落引起的内脏破裂。这些损伤都集中于左侧,其中致死伤是颅骨骨刺创导致的脑损伤。” 照片上的尸体很完整,只有后脑左侧有明显的伤口。祁寒说:“仅从外表看上去,的确没有其他明显开放性损伤。” “不错,除此之外就是左右肘部、肩部、背部的挫伤和擦伤,表皮剥落,手腕骨折,眼睑也有因为毛细血管因腹压增高导致的片状出血点。” “所以当时你能够确定他是高坠死亡。” 杨天歌点头,手指摩挲着嘴唇:“不错,这些特征都能证明邓锦远在死前从高处坠落。” “但高处坠落并不是跳楼自杀——既然杨法医能这么清晰地记得这个案子,一定会有你的理由。” 法医突然一笑,眯起了那双狭长的眼睛:“早知道你会这么问。直接告诉你吧,从我的角度看,死者恐怕被移动过。” 祁寒敲着下颌:“移动过?你是怎么看出来这一点的?” “尸体的确提现了高坠伤的特点,吻合度的确极高,但并不是全部。因为这具尸体的擦伤、淤伤明显大于常理。” 说着,杨天歌随手拿起果盘里的香蕉:“从高处坠落后,无论是体表还是体内的损伤都会集中于受力一侧,就像这样。” 话音一落,她就松开了手,香蕉被地心引力拉拽着砸在解剖台上,吧嗒的一声。 祁寒拿起香蕉,看了看,又扔给一旁埋头记笔记的吕柯:“你刚才说尸体的擦伤和淤伤过多,那除了在受力点,是不是其他地方也有不自然的擦伤。” “背部偏左有较大范围的青紫与表皮剥落,左肩部、肘部也有擦伤,这都属于正常,不正常的是尸体的右部、也就是没有受力的一侧。” 杨天歌抬起下巴,冲吕柯说:“喂,新人,你看看那根香蕉哪一面坏了。” 吕柯赶紧剥开香蕉,回答:“是摔在地上的左侧,现在已经有点发暗了。” 杨天歌耸肩,说:“但邓锦远的尸体不像这根香蕉。他的右肩、右肘竟然有和左侧同一程度的擦伤与皮下出血,而且呈现出明显的对称——新人,愣着干什么?不吃就给吱吱吃,别浪费了。” 法医指向一旁的笼子,吕柯这才看见里面关着的一只小白鼠。 说是小白鼠,笼子里的动物却似乎足有一尺长,一双猩红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看上去不是想吃香蕉,反倒像要吃拿着香蕉的吕柯。 吕柯一个激灵,暂时忘记了尸体和香蕉的相似,几口就把手中的香蕉了吃干净。 “那么这些对称的擦伤也是生前形成的吗?” “邓锦选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有明确的生活反应,能证明是生前形成。所以我才说是死者移动过,而且一定是在生前形成了这些对称的擦伤。” 杨天歌重新拿起一个红艳艳的苹果,说:“我猜测死者可能在落地后还多滚了不止一圈,可能有个五六圈才能造成了这些痕迹。就像这样——” 她又把苹果一扔,圆滚滚的苹果弹跳了一下,骨碌碌地往边缘滚。 祁寒接住了苹果,摇头,又顺手扔给吕柯:“不可能,现场没有类似的痕迹,邓锦远坠地后就没有再移动过。而且那片空地很平坦,即使借助惯性,也没有条件让邓锦远滚出五圈。” “那就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我已经说了我所能说的。” 杨天歌说着,又挑出一个苹果扔给祁寒:“如果现场与尸体体现出的信息不吻合,只能说明那并不是第一现场。你只需要听听尸体怎么说,而不是所谓证人怎么说。” 祁寒点头,正准备告辞,杨天歌突然又扔过来了一个更大的苹果:“听说你瞒着大家结婚了,这算是贺礼。你可不要太欺负嫂子。” 祁寒的额角跳了跳:“好的,我绝对不会欺负他。” 离开实验室后,祁寒问:“吕柯,杨法医给你的印象怎么样?” 吕柯对一开始的惊吓仍然心有余悸,吞吞吐吐地回答:“杨法医的业务能力很强,本人也很……独特。可能是因为法医习惯尸体,也习惯死亡了。” 祁寒却笑了一下,鸦黑的睫毛垂下:“没人会习惯死亡,会习惯的只有无关者的死。对于自己重视的人,宁愿用自己的命去交换对方的平安。” 这句话说的很情绪化,但也只是这一瞬间。 在吕柯察觉到之前,祁寒已经恢复回了那个无坚不摧的副支队长。他把其中一个苹果扔给吕柯:“你自己回办公室,我还要去当年的现场看一眼。” 现场十分偏僻,是位于老城区西南部的老旧居民区,现在除了一些留守的老人和孩子,基本上没有其他人居住。 因为一场雨,街道上显得更加冷清。祁寒抵达现场后,却在一众警车中看见了那辆无比熟悉的黑骑士。 “秦检,我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 被叫到名字的检察官哼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回答:“我是来还伞的,毕竟我不习惯欠人情。” “你就不能换一个好一点的借口吗?” 祁寒扳过秦遥的脸仔细看了看,在对方发作之前及时松开,压低声音说:“情况还好,就暂时允许你留下。不过等一会,我会把你亲自送回去。” 不等对方回答,祁寒就把手上的伞一合,甩了甩水,很自然地钻进了秦遥的伞下:“走吧,我带路。” 秦遥的眼角跳了一下:“我可从来没发现,祁队原来是那种不管冷言冷语、会追着我帮我打伞的那种人。说实话,前途无望的受虐狂对你可不是个好选择。” 祁寒摇头,似笑非笑地说:“先不说我是不是受虐狂,我一认为追逐的目的是为了获得,为了让所有美的事物最后被自己握在手中。” 看起来躲也躲不掉,秦遥干脆把伞往他手里一塞,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别讨论哲学问题了,请吧、祁队。” 祁寒故意忽视了检察官语气里的不悦,手里虽然满当当地捧着三把伞,动作仍然十分从容。 他示意吴楠等人跟上,一边向身边的检察官叙述情况。 九年前的目击者是邓锦远的父亲邓宏以及叔叔邓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 邓志与邓宏在六点四十经过案发现场,当时正下着一场暴雨,他们突然发现有人从五楼阳台跳下,赶到现场时才发现死者是邓锦远。 但当时目击的距离较远,加上当时的一场暴雨让视野有些模糊,事后他们只能回忆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警察抵达现场时,这场暴雨更是把痕迹冲刷了大半。 秦遥站在空地上,眯着眼睛抬头看一扇扇的窗户:“当年邓锦远就是从六楼跳下来的,对吗?” “是的,从他卧室的窗户跳下,然后坠落到我们前面的位置,左侧着地。” 祁寒抬起手指着窗户,又虚虚向下拉出一根直线到鞋尖。 秦遥的目光随着那根纤长的手指向下,盯着被雨水打湿的水泥地:“真干净。九年了,再想找痕迹不太可能。如果不能发现新的事实、证据或者证据线索,是不可能立案的。” “的确在这里找不出什么新东西,不过我们要找的也不是这里,而是真正的案发现场。” 听到这句话,秦遥挑眉:“你难道有什么新想法?” “我和当年负责邓锦远尸检的杨天歌讨论了一下,都认为这里并不是第一现场,邓锦远真正坠落的地点应该是从某个六米以上、并且地面有坡度的地点,坡度的长度大概四米。” “六米以上、有坡度——不对,祁寒,你说的地形不可能在这里存在。” 秦遥思索着,说:“老城区大概在上个世纪修建,楼房普遍不高,地形少起伏,楼房之间的间隔也很小,很难有既存在高度、又存在长坡度的地点。即使存在,也不可能没有其他人目击到邓锦远的自杀。” “你了解得很多。不过秦检,话不必说得绝对,既然邓锦远的死亡是事实,那第一现场也一定存在。” “没想到你还理想主义者。” 秦遥略带讽刺地说出这句话,祁寒微笑着摇头:“秦检,在现在这个时代,必须要有点理想才能在刑侦做下去。” 秦遥也笑了起来,和他一起走进了邓家表兄弟居住着的大楼。 这栋居民楼似乎被城市遗忘了,被远远地甩在了时代身后。 周围充斥着人声,听见锅碗瓢盆和吵架的响声,但循着声音看过去,入眼全是黑洞洞,什么都无法看清。 向上的梯步长而陡峭,楼梯间的灯光也时有时无。其他警员还没有完全适应黑暗,祁寒却已经站在了上层的楼梯间,打着手电筒查看四周。 吴楠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说:“这一层没有灯,那里倒是有一个空的灯座,但是没有安灯泡。” “这栋楼住着的大多都是老年人,一会解决了事就顺便帮忙安下。在这之前大家走路都小心点——特别是秦检。” “你能不能闭嘴。” 才说完,秦遥的下一步就差点踩空,好在祁寒立刻伸手拉住他。 秦遥在站稳后就甩开了他的手,但在摸到栏杆上厚厚的灰尘后,脸色更差了些。 他刚想继续往前走,却被祁伸手寒拦住:“这层就是邓宏老爷子的家。我和吴警官要向他了解一下情况,秦检,就委屈你先在外面——” 不等祁寒说完,秦遥直接打断了他:“我来的原因就是这个,我才对着邓宏老先生撂下了大话,总不可能说完就安安心心地坐回办公室里。” “秦检,你难道忘了昨天的事?如果邓锦情绪不稳,你就会再次陷入危险。” “那又如何?祁寒,我是这个案子的负责检察官,我提前介入调查也是理所应当的。” 检察官姿态紧绷,目光尖锐,泾渭分明地划出了彼此之间的那条界限,语气中的戒备几乎能化为实质。 被尤其针对的祁寒垂下眼帘,淡淡地说:“我没有拦你的意思,但你是检察官,在案件没有移送到你们手里之前,侦查是全权由公安负责。请你不要作出任何越职的行为,如果真的有必要,请先把手续给我。” 这番话有模有样地模仿着秦遥的口吻,说得条理清晰、一板一眼。 打官腔不管用后,秦遥干脆伸手摁住他的嘴,有些恼怒地压低声音:“你倒也会扣帽子了。越职?这是什么忠诚的狗应该说的话吗?” 祁寒闷闷地笑了一下,沉闷的笑声在胸膛里响着。他反手扣住秦遥的手,很轻松地拧开后,却没有放开。 “秦检,我似乎并没说过自己是朝你摇尾巴的狗。” 说着,祁寒摩挲过秦遥的指节,陌生的温度在他的皮肤上打着转,带着暧昧和危险。 秦遥想要收回手,却根本动弹不得:“你——” “只有中指和手掌旁有茧,一看就不像是会做重活的人,所以这双手很容易就会受伤。” 说着,祁寒的拇指突然划过秦遥这双手的掌心,挠痒似的,沿着骨骼往上缓缓攀爬,最后把秦遥的手颈和脉搏一起捏在了手中。像是威胁,又像是亲昵。 无比纤细的手腕,可以摸到薄薄皮肤下骨骼的弧度——这个人明明如此脆弱,却还是倔强地想要承担起过于沉重的责任,究竟是愚蠢还是无畏。 “上次我的确是为了试探才故意没拦住邓宏,但你已经知道了危险,为什么还要继续?” 祁寒垂下眼睛,把杨天歌给的苹果放在他手中:“无论你认为自己有多强,人总是会有软肋和短板——如果不想被我轻松看透,就请稍微爱惜一下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祁寒:杨法医,合着你就是个乐子人,专看乐子 第23章 孽债 “祁队,我们要敲门吗?” 吴楠咳嗽了一下,她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僵持,秦遥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地抽出手。他本来想把苹果扔开,动作却顿了一下,最后夺过伞后就快步走下楼。 “秦检,说好了我会送你回去,可不要提前离开了。” 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就当是自己罕见地良心发现。祁寒摇了摇头,和警员一道走进了邓宏的家。 不出意料,邓宏的叙述和当初的记录没有什么出入,没什么参考价值。看着埋头记录的祁寒,他试探着问:“小寒,你们只是要查锦远的自杀?不会再查查其他事?” 祁寒如实点头,他的脸上随即浮现出失落的神色,银灰的眉毛皱着:“我知道了。但是锦远的死真的没什么好查的,重点是他根本没杀佳佳!这孩子是被活生生逼死的——” 眼看他又急红了脸,祁寒连忙安抚道:“凡事都要循序渐进,邓叔,您先想一想,这周围哪里有六米左右的坡吗?” “六米?绝对没有,这个巴掌大宽窄的地方连个斜坡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六米的坡。” 邓宏连连摇头,祁寒则继续问:“当年是邓志和您一起目击了案件,当时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其实这件事很简单,那年大强恰好生了场大病,但住院的医药费太贵了,一天就要几千。没办法,他只能回家里保守治疗。” 说着,邓宏指了指楼下,那正是邓志与邓大强的住所:“那天大强说自己难受,邓志就寻思着买只老母鸡给他补补,恰好锦远也因为佳佳的事吃不下饭,我就和他一路去了菜市。” “那么在菜市时,邓志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邓宏皱着眉想了想,又立刻抬起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了。中途他接了个电话,原来是大强来电话,说是第三人民医院那边的肾/源有眉目了!” 祁寒摩挲着指节:“我记得邓大强正是尿毒症中期,这种病除了透析,只能靠换肾。当时邓志还具体说了什么吗?” “他只说医院那边似乎有望,但最后说好的肾还是没了,差点耽误了手术。不过你这么一问,我其实还想起了一件怪事。” “怪事?” 邓宏点了点头,说:“明明是天大的好事,但我那表弟看上去却有些心神不宁。而且当时的菜已经备齐了,他却硬拉着我又逛了几圈才回去。我本来想早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锦远,结果——” 说到这里,邓宏激动起来,声音似乎都痛得发抖:“结果我就看见、看见一个人从楼上跳了下来,走近一看,那竟然是我的儿子!” 老人白发苍苍的头压了下来,瘦弱的身躯颤个不停,吴楠急忙拍着他的脊背:“邓叔,你别着急,再急眼睛就该坏了!” 邓宏苦笑着摇头:“随他吧!现在吃药也不顶用了,反正我这个老头子也没几年活头。说到这个,小寒,我兜里那五百是你给的吧?这算什么事,快拿回去!” 说着,他就颤巍巍地从包里拿出折好的钞票,祁寒本来想否认,老人却佯怒起来:“我可不是讨饭吃的,你自己幸幸苦苦挣的钱,自己拿好!要不然我就去给你的领导,让他给你!” 祁寒只好把钱收好,吴楠笑着摇了摇头,问:“邓老先生,宋文季律师是什么时候来找您的?” “宋文季?你说的是那个说话一套一套的律师吧,他的确是昨天过来找我,说是要我写份声明。他也就坐在这里,说一句我写一句。” 祁寒皱了皱眉,说:“邓叔,宋文季有没有解释了你写的究竟是什么?” 邓宏回答:“我知道,不就是能放我那个表弟吗?他从小浑到大,但毕竟都是一家人,我也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对不起?如果不介意,能详细说说这件事吗?” 老人沉沉地叹了口气,说:“其实当年只有锦远和大强的配型合适,但我担心佳佳不乐意,就想着再等等其他的肾/源。但我那表弟却记恨上了我,认为我是见死不救。” 祁寒却思索了片刻:“邓叔,会不会有这么一种可能,是邓志父子为了肾/源杀死了锦远?” 话音一落,邓宏立刻瞪大了眼睛:“不可能!这都是家里人的事,再怎么记恨,我这表弟也不可能动手杀了自己的亲侄子啊!况且他当时和我一路,大强又卧病在床,怎么可能对锦远动得了手!” 老人急得浑身发抖,祁寒只能先安抚他:“您别着急,这只是一个推测。对了,您这里有新的灯泡吗?我们帮您安一下楼道的灯。” “这多不好意思,楼道里的灯好几年都没安过了,我不用也行。” 邓宏慌忙摆手,祁寒早知道他会拒绝,也想好了说服他的理由:“邓叔,你现在眼睛不好,如果看不清楚摔下去怎么办?那锦远就该着急了,而且只是安个灯,对我们只是举手之劳。” 话说到这一步,邓宏才勉强同意:“那我来拿灯泡,家里的梯子应该在楼下放着,你们看看能不能找到。” 邓宏口中的梯子被放在下层的角落里,是施工中常用的木制五步梯,大概两米高,上面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吴楠忍不住皱眉:“这架木梯看上去有一些已经年头,似乎不太牢靠。” 祁寒凝神打量着木梯,还是把它抬上来架好,恰好邓宏也把灯泡拿了过来。他接过灯泡,一边用手电筒照亮天花板:“邓叔,楼道里的灯坏了这么久,怎么没人去安?” “那天灯泡不知道被哪家孩子用弹弓砸碎了,我老胳膊老腿的不利索,锦远怕我爬梯子会出事,就一直说自己去安。” 说到这里,邓宏的表情又黯淡下去:“谁能想到突然出了那种事,这个灯也就一直没人管,我也习惯了。” 祁寒的动作顿了顿,问:“被弹弓打碎?如果是这样,坏掉的灯泡应该还留在上面。” “当时我一出门就被玻璃碴子扎到了脚,所以这件事记得特别清楚。至于灯泡的问题,这一层就我一个老家伙,肯定没人会闲着没事去偷个坏灯泡。” 祁寒看着头顶空空如也的灯座,和刚才一样,那里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碎灯泡。 “我知道了。吴楠,帮我打着手电筒。” “祁队,还是我来吧。这木梯看上去实在不安全。” 祁寒却摇了摇头,直接踩上梯步。 人字梯差一点就能顶上天花板,祁寒迅速把新的白炽灯旋上灯座。按下开关后,温暖的明黄色灯光洒落在楼梯间内。 邓宏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好久没这么亮堂了,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祁寒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下来时,脚下的人字梯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整个人字梯以不正常的角度倾斜。 这一点的不平衡立刻被祁寒的体重拉大,在眨眼功夫,木梯就直接向楼梯下砸去,重重翻滚了几圈后,在墙角撞出一声刺耳的震响。 “祁队!” 民警们立刻冲下楼,七手八脚地想要扶起祁寒,但楼下的门突然被砸开,一位大妈怒吼:“一下午就在楼上吵吵吵,当给你爹坟头吹唢呐啦!” “抱歉,这是意外——” 听见有人解释,她更提高了嗓门:“我管你意不意外!再影响我的美容觉,信不信我把你们都剁了喂鱼去!” 一时之间,大家都被这劈头盖脸的叫骂吼得不敢说话,祁寒却探头问:“请问你在九年前也听过类似的动静吗?” 看见祁寒后,大妈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娇声娇气地说:“九年前?我才搬来一年呢!小伙子忙了这么久累坏了吧,姐姐我刚好也睡醒了,进来喝杯茶怎么样?” “抱歉吵到你了,不过我们还有工作,喝茶就下次吧。” 送走依依不舍的大妈后,吴楠立刻问:“祁队,要我立刻去走访当年的那家人吗?” 祁寒摇了摇头,转而蹲下查看木梯:“不用,我到时候会有安排。这里还要你重点勘查。” 吴楠皱眉,左右看了看:“为什么要勘查这里?” 祁寒没回答,而是问:“这个楼梯有多长?” “应该有两三米左右。” “邓锦远的尸体上有翻滚造成的痕迹,同时,原本应该在这一层的碎灯泡却没了踪影,而用来安灯泡的人字梯明显有撞击痕迹。” 祁寒一用力,就拧断了人字梯的横条:“看这里,裂口不是刚才形成的,里面有长期积攒的灰尘,恐怕已经存在了很久。如果我没猜错,这恐怕就是所谓有着六米坡度的第一现场。” 吴楠这才反应过来:“的确,两层楼梯的长度加起来恰好有六米!” “我估计邓锦远当时也是想要换掉坏的灯泡,但却因为人字梯失去平衡后坠楼,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尸体会呈现均匀的擦挫伤。” 祁寒一边说,一边戴上手套在角落中摸索:“如果这个猜测成立,失去踪影的碎灯泡应该在落某个位置,所以我们要找的就是这次坠落残留下痕迹——像这个。” 他抬起手,赫然捏着的是一片带着弧形的碎玻璃。 吴楠立刻布下命令:“下去拿工具,把这片墙灰铲下来装好,其他人再在这层与下层寻找类似老式白炽灯残留,其他能够找到的东西也装上!” 众人风风火火地翻找九年前可能遗留的痕迹,邓宏由民警搀扶着站在楼梯上,一脸茫然地看着。 祁寒一走上去,他就立刻迎上来:“小寒吧,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哪儿?我们要不要去医院?” “我都说了我没事,邓叔,不过您那梯子我们要带回去,它可能是重要的物证。” 邓宏忙不迭地点头:“拿去吧,如果真的能证明锦远的清白,你们需要什么都可以拿去!” 楼外的大雨已经停了,众人这才带着装好的证物下楼,而那架梯子要两人合力才把它按进车里。 祁寒在最后才出来,一扭头,就看见检察官正靠在黑骑士的车门上。 他唇间叼着一支点燃的烟,正拧着眉头打电话:“奶奶,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明天就要出庭,今天的事特多!没空!” 注意到祁寒,对方遮住听筒,远远地冲他比了个嘴型。祁寒这次依旧顺从地走过去,低声说:“虽然很高兴你在等我,但最好不要在这个时间吸烟。” 听到这句话,秦遥笑了笑,挑衅似地看着他:“这里不是禁烟区吧。” “秦检,你恐怕忘了自己上午才打了针,二十四小时内需要忌烟酒、辛辣等刺激。” 祁寒伸手把烟捏下来,转而自己咬着,徐徐吐出青色的烟雾,那双鸦黑的眼睛被烟雾遮挡得朦朦胧胧:“烟我收着了。” “你会抽烟?行,给你了,不过你身上怎么全是灰——奶奶,我没抽烟!我只是和同事说话。” 一边说着,秦遥坐在副驾驶上。祁寒绕到驾驶室,刚要拉开车门,却倏然直起身,眼睛紧紧盯着远处。 “人是傻了吗,怎么还不上车?” 秦遥挂断电话,摇下车窗催促祁寒。祁寒眨了眨眼睛,凝视着远处黑洞洞的窗户,很缓慢地吸了口烟,辛辣的烟雾立刻灌进胸膛:“马上——是回检察院还是宿舍?” 秦遥摇了摇头,看着车窗外的楼房如流水一般往后飞逝:“安绥路。” 祁寒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你确定?” “走吧,到了我再和你解释。” 红色的黑骑士驶离后,原本漆黑的阴影中忽然闪出一个光点——那是狙/击/枪的瞄准镜:“已被目标发现。” 一阵电磁的呲啦声后,耳机那边传来一个沉静而从容的声音:“这个人的直觉还真是让人惊讶,不愧是林白潜教出来的刑警——继续跟进。”—— 作者有话说:祁寒:难道要见家长了? 第24章 孽债 “秦检,看见后面那辆奥迪了吗?” 秦遥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那辆车怎么了?” “从上个路口开始,那辆车就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秦遥挑眉,问:“你确定?是□□吗?” 祁寒摇头,紧紧地盯着红绿灯:“大概不是。没有交换跟踪车辆作掩护,大摇大摆地就像生怕谁不知道他在跟踪一样。如果这样,也就没有装套牌的必要。” 秦遥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靠在座椅上:“至于吗?现在就开始警告了。你有没有办法让我们看见车上的人。” “可以,不过这条路恐怕不能走了,抵达的时间会被拖一会。” “没关系,既然礼物送上门了,怎么有不收的道理。” 得到许可后,祁寒立刻踩下油门。看见他们加速,那辆奥迪也加速跟了上来。 车辆笔直地向路口开去,那里除了有红绿灯,还有一条可以掉头的路。 祁寒计算着绿灯的倒计时,又把速度提上去一点,擦着濒临超速的边缘一路飞驰,但即使是这样,身后的车依旧紧追不舍。 祁寒的眼中浮现出一抹阴霾,他踩下油门,让黑骑士加速跨过马路。 这一瞬间后,倒计时转为零,绿灯跳为黄灯,再变成红灯,成功把奥迪堵在了人行道后。 他随即掉头,擦着护栏驶上反向的马路,恰好和等待红灯的奥迪擦肩而过。 在车辆交错的一刹那,奥迪的车窗徐徐降下来,露出一张斯文儒雅的面孔,削薄的唇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表现得十分从容闲适。 对方微微偏头,看向祁寒的一双狭长眼睛里是摸不透的笑意。即使开出去了一段距离后,那个人身上的古龙水味似乎仍在鼻尖若有若无地缭绕。 “竟然是长风集团的董事长颜朔,听说这个人不仅商业手腕强,京剧唱得不错。不过现在碰见他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秦遥用略带讥讽的口吻说,祁寒则摇头:“不管他的京剧唱得怎么样,既然他出现了,就证明他也很在意现在正在查的自杀案。如果他们一直关注着我们的侦查,这很可能就有销毁证据的机会。” “如果有必要销毁,那邓锦远的死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你们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 祁寒点头:“我会加强这方面的戒备,但你也要注意安全,如果有不对马上给我打电话。” 联想到一开始那股挥之不去的被窥伺感,他心中的阴翳更甚。但秦遥只是无所谓地嗤笑:“毕竟你被我深深吸引了,不忍心看见我出事?” 祁寒张了张嘴,最后叹息一般地说:“秦检,你还是不懂。” 不到半小时,两人抵达了秦遥所说的小区。祁寒把车倒进车位后,刚要下车,一旁的秦遥突然锁上了车门:“等等,你也要和我一起上楼。至于原因,到了我自然会和你解释。” 祁寒并没有多问,只是缓缓点头,沉默地跟了上来,直到停在家门口,他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秦遥看着他冷淡的神情,这才有点回过味:“等等,你不会因为那句玩笑话一路都在生闷气吧?” “秦检,我不会做这么幼稚又没有意义的事。” 祁寒这才开口,他看向秦遥的目光沉静如深泉,没有任何应有的情绪:“但如果你仍然继续这种漠不关心态度,最后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秦遥皱了皱眉:“你烦不烦,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即使我们勉强算同伴,我也不需要你天天操心——” 他还没说完,一位头发花白一片的老人从门后探出了头,笑眯眯地说:“遥遥,这可不对。有人这么担心你、在意你,你怎么能回以这种冷漠的态度?” 秦遥一惊,结结巴巴地回答:“奶奶,可是我真的不需要——” “遥遥。” 老人的声音轻柔而平和,但在她面前,一向心高气傲的检察官却第一次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抿紧了嘴唇,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知道了。祁寒,我承诺会好好保护自己——这样够了吗?” 祁寒的唇角总算浮现一点笑,老人也笑了起来,把门推开:“小伙子笑起来才好看,看上去有朝气!你叫什么名字啊?” “奶奶,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同事。他叫祁寒、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秦遥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老人仍然欣喜地握住祁寒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还真是!明明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但还真是个俊小伙子。” “奶奶,这下你该相信我了吧。那些都是传言,我真的没有结婚,上一次只是恰好我帮着祁警官取证。” 老人左瞅瞅右瞅瞅,突然叹了口气:“我懂了。遥遥,我也不是老古板,虽然也希望可以在埋进黄土前抱上曾孙。但只要你喜欢,无论是对方男孩还是女孩,我都会祝福的。” 秦遥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奶奶,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人却不听他的话,而是和蔼地看着祁寒:“我姓庄,是秦遥的奶奶,上次他给你添大麻烦了,我给你做的饭你还吃的惯吗?” 原来秦遥上次带来的丰盛午餐是这位庄奶奶做的,祁寒点头,她立刻乐呵呵地眯起眼睛:“刚好晚饭要上桌了,那你就留下来再吃一顿!奶奶保证管饱!” 即使秦遥再臭着脸,祁寒还是被老人家热情地留下来,甚至以天色太晚为原因留宿。 “这些都是新被子,如果睡着还是不舒服,千万要给我说。” 庄奶奶说着,佝着背,气喘吁吁地想要帮忙铺床,祁寒立刻把她拦下来:“庄奶奶,我没事的,您都忙了这么久了,早点去休息吧。” 老人轻轻握住了祁寒的手,恳切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家遥遥很任性吧。平时他都没几个朋友,都是因为那一身臭脾气。你和遥遥相处,还麻烦你多照顾他一点——就当是我这个老年人倚老卖老,好吗?” 祁寒点头,温声说:“秦检是很优秀的检察官,平时是他帮我居多,我也会尽我所能帮助他的,您不用担心。” “那就好,遥遥是个好孩子,只是太倔了。过刚易折啊,我就怕他步上我那儿子的后尘。” “秦遥的父亲……他现在还好吗?” 听到问题后,老人抬起了那双有些混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祁寒依旧一副没有任何情绪流露的面孔,但在这一刻却似乎被这位老人看透了什么,但她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天晚了,孩子,快睡吧。” 一席棉被的确充满了阳光的蓬松气息,祁寒却没有睡,他沉默地睁着眼睛,在脑海里仔细梳理事件的始末。 颜朔来访的时机太过准确,和针对孙文韬的狙杀一样,似乎完全掌握着支队的每一步行动。能做到这一点,只可能是有人把消息从支队内部泄露出。 既然如此,是时候扔出诱饵了。 祁寒起身走到客厅,拿起座机随便拨通一个号码,听筒那边很快响起了彭子乐大大咧咧的声音。 “这里是正在拯救世界的彭子乐!有什么事请在——” “明天早点来市局,但不要穿警服、开警车,我会给你几张空白手续,拿到东西后直接去邓志家所在的楼层,到时候确定了对象直接往上填。” 这一番话把彭子乐听得一头雾水:“祁队?你怎么在用座机打电话,而且我怎么听不懂要干些什么——取证、还是询问?” “包括邓志和曾经住在对面的人家,你需要询问这些人一个问题:在邓锦远自杀那天,他们有没有听见有类似砸落的动静、或者在楼道内看见什么场景。” “看来还真立案了。成,不过到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不能让莹莹和我一起去吗?” “不行,而且除了平时的设备,还要用手机录音和拍照。如果成功取证,就立刻把执法记录仪和录音器邮寄到市局,文件则发给一个指定账户。” 说着,祁寒又压低声音:“但这次行动取证是表,借此引出消息泄露的来源是真。所以我只要发消息,无论是否确到证,你都必须立刻归队。” 彭子乐听地直咋舌:“那我不就成鱼饵了!行,我知道了,这件危险的事就交给我!” 挂断电话后,祁寒又用短信把秦遥的账号发给彭子乐。他攥紧了手机,刚想回到客房,却忽然嗅到了一缕熟悉的烟草味。 祁寒犹豫了一下,拨开阳台前沉重的窗帘,秦遥果然正站在那里。 他的手边放着几罐啤酒,香烟在那嫣红的嘴唇间轻轻摇晃,随着动作抖下带着火星的灰烬。 “只吸一口。” 秦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把一听啤酒扔过给祁寒。吐出一口烟雾后,他才拿下烟捻灭:“抱歉,我奶奶硬拉着你留下来,我没能拦住。” 祁寒拉开易拉罐喝了口,冰冷的液体涌入喉管,刚才在他胸膛里淤积的情绪一下烟消云散。 “误会能解开就好。不过现在能给我解释一下原因吗?” 秦遥也拿起啤酒抿了口,说:“不就是上次和你假扮了一天夫妻,结果不知道谁听了半截就四处乱传,不仅说我已经结婚了,而且孩子也上了初中。” “所以下午的时候,庄老太太才会给你打电话?” 他“嗯”了一声,头疼地蹙起眉头:“奶奶不信我的解释,非要让我带媳妇回去吃饭——我上哪儿找个二十多岁的媳妇和十几岁的孩子。” 听到这个,祁寒扑哧一下笑起来,眉眼间的冷漠疏离在这个弧度中消失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冰霜成了融融的日光:“还真是传得有模有样。” 秦遥剜了他一眼,转而问:“这一趟勘查有什么新发现?看你的口气,似乎有了什么新突破。” 祁寒收起笑意,回答:“邓锦远不是自杀这么简单,估计明天就能立案。我推测当时的他只是想安好楼道的灯,却因为人字梯不稳坠下楼梯、进而昏迷。” “楼梯?没想到真还存在所谓的六米坡度!不过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会有隐藏的目击者。” 祁寒点了点头:“所以我让彭子乐抓紧询问邓志和隔壁的人家,保险起见,明天他取证后会给你发一个文件作为备份,到时候不要太惊讶。” “看来你真的被颜朔刺激到了,不过谨慎点总没坏处。” 秦遥说着,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但你确定真的有所谓目击者吗?如果当时楼下恰好没人怎么办?那这条线索可就又断了。” “按照证言,当时的邓大强应该在家里卧床休息。另一户人家虽然不能保证,但楼梯摔落后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如果他们在家里就一定会注意到。” 秦遥愣了一下:“别告诉我,当时是你自己爬上坏掉的梯子,亲自尝试了一下才会得出这么准确的结论。” 祁寒点头,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秦遥随即轻笑起来,像发现新鲜东西一样看着他:“真是矛盾,一方面能毫不在乎地利用他人,同时又像个好好警察一样,能为了真相轻易地拿自己的命冒险。” 祁寒缓缓眨眼:“矛盾?秦检,我只是做了警察应该做的事。”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无论是冷漠还是偶尔流露出的柔和一面,你似乎只是在衡量对方价值的基础上、作出会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秦遥伸出手,轻轻拧起祁寒的下颌,这的确是一张能迷惑所有人的面孔,就像镜子、像璀璨的水晶,永远让人看着都是剔透无暇的,却终究只是无生命的冰冷玩意——漂亮无比、空洞无比。 不知道这副皮囊下的灵魂是表里如一的纤细纯粹、还是如刀锋般冰冷残酷。 检察官微微倾身,气息喷洒在他的颈窝:“为什么成为警察、为什么要拼命去寻找所谓真相?现在告诉我吧、你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祁寒:幼稚 第25章 孽债 沉默了很久,祁寒终于缓缓开口了,虽然他没有像上几次一样蒙混过关,却是提起了完全无关的事。 “秦检,其实我小时候也住在老城区,当时在大楼的夹缝中有条污水沟,大家懒得处理的东西都往那里扔,渐渐得连地面都看不见了,于是一年四季都闻得到腐烂的味道,尤其是夏天。” 祁寒垂下眼睛,缓缓回忆:“太阳一晒,里面湿淋淋的污水就冒出一股臭气,但人们有时也在那里翻点废品换钱。有一天,我在污水沟里看见了一件东西、或者说应是该一个小孩。” “应该是小孩?” “当时有许多苍蝇停在上面,都是那种绿油油的大苍蝇,似乎能把人的鼻子都吃干净。走近一看,原来垃圾堆上扔着个小孩。” 祁寒伸手,在空中勾出一个小小的形状,声音平缓冷静:“那东西像猫一样瘦巴巴的,肚子上还有条脐带,手臂里还塞了几张纸钞。好几个人开始为那些钱争执,我趁着他们不注意悄悄偷走了它。” 童年的记忆早就模糊了,但依然有顽强存留下来的东西——声音、气味、色彩。 一些最直观简单的感觉往往会深深地刻在脑海中,比如摸上去柔软滑腻的蛆虫、无比恶臭的尸体、它那深陷下去的黑眼睛里似乎含着泪。 年幼的祁寒抽出钞票后,便把小婴儿丢在路边,任由它睁着那双朦胧的大眼睛腐烂成泥——祁寒将无数的死亡作为自己生存的养料。 停顿了许久,他一圈一圈地转着手里的易拉罐,说:“高局曾经说过,如果我不能成为警察、就只能进监狱。我不喜欢被关在窄窄的房间里,那会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所以我选择了前者——这就是我的目的。” 检察官始终没有说话,祁寒忽然倾身,把他困在自己与栏杆之间,逼迫这个人与自己对视:“秦检,我用这些钱吃到了饱饭,所以我会不可怜那个婴儿,在那之后我也没有怜悯过任何东西。但我仍然想提醒你一些事。” 秦遥怔了怔,说:“提醒?我需要被提醒什么?” “秦检,你是我见过最有吸引力的人,坚韧、强大而凛然,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但火焰迟早会熄灭,变成一地灰烬——现在还有回头的机会。” “没想到你还是个诗人。你还真是良心发现了,想劝我尽快抽身?” 秦遥笑了起来,微微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很高兴你能这么直白地夸赞我。但我不像你,我会为了自己的愿望燃烧。” 检察官笔直地站着,微微仰头回视着他,那双绀红的眼睛如此灼灼,恍若真是一场扑不灭的大火。 祁寒没注意到自己笑了起来,他举起手,小心翼翼地拂过这个人略浅淡的鬓发,再往下,最后停留在脆弱纤细的脖颈上。 感受着手中跃动的脉搏,祁寒在检察官耳边低低地吐出字句:“你现在已经看见真实的我了,我会毫不在意地利用你、夺取你,然后在你失去价值后把你抛弃——就像那个死去的婴儿一样。即使是这样,你也不会害怕吗?” “明确告诉你,我不会害怕。而且害怕的应该是你。” 秦遥挑眉,伸出食指,抵上祁寒近在咫尺的胸膛:“白痴,你以为你现在挑衅的人是谁?可是整个西南片区最优秀的年轻检察官。而且你也不是蠢蛋,无论你是一个怎样的混蛋,在真象被发掘之前你依旧需要我——按你的说法而言,祁队。” 检察官慢条斯理地说着,没想到这个听了几年的称呼,由这个人吐出来却可以染上了这样的暧昧和潮湿。 他手上的力道就像羽毛一样,似乎毫无威胁性,但不知道为什么,祁寒感觉就像被滚烫的枪口顶住了心口,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 身体上意料之外的反应让祁寒有些困惑,还没弄清楚这种疼痛究竟名为什么,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嘎吱声。 两人神经一紧,齐齐看向声源。庄老太太正弓着身子向着卧室小跑,一边说:“瞧我这个老婆子,竟然打扰到你们了。别在意,你们继续、继续啊!” 秦遥这才注意到彼此之间的距离称得上暧昧,忙不迭地把祁寒推开后离开阳台:“奶奶,你小心点!” 祁寒没追上去,而是靠着栏杆站着,那股没来由的痛苦仍然残留在胸膛中。 一夜无梦。 “……经过检测,玻璃碎片属于老式的白炽灯,其中的两片有邓锦远血液残留。” 钱莹莹按下翻页键,指着照片说:“同时尸检显示,尸体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有一些整齐的表皮划伤,而且这些伤口都没有愈合。杨法医会就这一点作出详细解释。” 被点名的杨天歌只能放下手里的吱吱,不情愿地解释:“尸体手上那些的伤口虽然有炎症反应,但很微弱。这证明这些伤口的形成时间不长,甚至可能是在形成不久,血液就停止了流动。” 钱莹莹用力点头,激动地合拢手:“结合邓宏的证言,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崭新的结论。大概在案发前的两小时内、也就是邓宏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邓锦远实际上是在楼梯间摔伤!” “真是完全的大逆转啊,那当时的具体情况到底是什么?” “根据现有证据推断,邓锦远为了安灯泡爬上了损坏的人字梯,因此失足摔下一层。这时的他只是晕厥了一会,很快就站了起来。” 翻到下一页,钱莹莹继续道:“但是,因为受伤、或者被绊倒,邓锦远很快又再次摔下楼梯。这一次比较严重,造成了一定程度的颅骨骨折。而第二次的坠落地点就是邓志一家的楼层,我们从附近的墙壁取样中检测出了邓锦远的DNA。” 吴楠点头,总结道:“我们现在可以确定邓锦远实际上是沿着楼梯跌落,最后的落地点是楼下的邓志家门口。这样一来,邓锦远紧接着跳窗自杀的行为就很不自然。总结这些新情况,市局决定正式对此案立案侦查。” 张楚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摇头:“没想到真还立了案。既然案发现场都完全变了,祁寒,接下来的侦查的方向又是什么——祁寒、祁寒?我去,他怎么睡着了?” 张楚看见祁寒闭着眼睛没反应,干脆伸手要去拔他的睫毛。 结果还没碰到祁寒,他就被抄住了手腕,一拉、一抛,又直接上肩一摔,眨眼之间就被重重砸在了地上,引得桌子上的水杯都一震。 吕柯被吓了一跳,刚想上去拉架,就被淡定异常的周海拽住了:“别管他们,这俩人就那个样。” 果然张楚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我去你大爷的祁寒,痛死了!你是在钓鱼执法吗?” “你太吵了,我是在思考。” 祁寒这才睁开眼睛,伸手按着胸膛:“我问你,心率不齐会是什么疾病的症状?” “光一个心律不齐能看出什么,你还要说更多的症状。” 祁寒说:“主要是心律不齐,呼吸急促,有时候还会胸闷头疼。” 张楚这才露出惊讶的表情,上上下下地打量祁寒:“你这种怪物一样的人还会生病?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能看见,那再说具体点,让我们都开开眼界!” “怎么具体?” “比如通常什么时候会出现这些症状?” 想了想,祁寒很认真地回答:“在见到一个人的时候。” 一瞬间,办公室的所有人都露出见鬼的表情,众人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吱声。 最后还是吴楠用力咳嗽了一下,岔开话题:“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是不是应该去找九年前住在邓志隔壁的那家人?” 吕柯问:“为什么要去找他们?” “如果邓锦远当天在楼道坠落,他们一定会知道些什么——不过这件事我已经提前让彭子乐去处理了,估计下午就能完成。” “难怪现在我都没见到彭哥,原来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了!” 祁寒转而拿起尸体照片:“关于刚才的问题你们也都想一下,集思广益。” 一时间,除了祁寒以外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坐立不安,最后还是张楚一拍桌子,兴致勃勃地说:“果然!心率不齐、呼吸急促——祁寒,怎么想你都他妈是谈恋爱了吧!” 其他人纷纷向这位勇士投去敬佩的眼神,有人更是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是问你们接下来应该是什么侦查方向。” 祁寒把照片往桌上一拍,说:“谁去物证科调九年前邓锦远自杀案和碎尸案的物证?我马上要用。” “我去!” 吕柯很激动地举起手,没一会就颠颠地抱回了两个箱子。 把箱子中的证物逐一放好,祁寒又拿起照片,目光扫过桌面——头饰,项链,戒指,手机,沾血的零钱,钥匙……戒指、只有一枚戒指。 祁寒低声说:“少了东西。” “少了什么?我怎么没看出来,况且这一大堆到底有什么用?” 张楚一点也摸不着头脑,他完全没发现这满桌子的东西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祁寒摇了摇头,说:“邓锦远的尸体上少了什么——看这个。” 他拿起了其中一个物证袋,里面是一枚沾着血迹的金戒指:“在碎尸案发生之前,邓锦远和姚佳佳已经订婚,这就是姚佳佳所戴的戒指,而邓锦远手上应该有相应的男戒。” 钱莹莹惊讶地掩住嘴:“原来这是对戒!而且邓锦远的手上的确有戒痕,但没有戒指。” “如果尸体上并没有,搜索现场后也没发现,那恐怕就是掉在什么地方了。” 祁寒放下物证袋,用手机拍了张照片:“我会带人再摸一遍现场。张楚,接下来需要你以现场为中心,搜索半径一公里心底的金银首饰店,选择那些九年前已经开设、并且会收购旧金银的店,询问他们有没有收过这款男戒。” 张楚瘪着嘴,异常为难:“都已经九年了,还能找出什么!况且如果邓锦远只是不小心把戒指丢了、又被随便一个人捡了,我们又该怎么办?” 祁寒摇头,解释:“而自己的未婚妻下落不明,邓锦远不会轻易摘下这枚戒指。当时的现场没有其他人经过,可以先不考虑其他人顺手牵羊的可能。况且戒指即使是被人捡到,大概率也会换成一笔现钱。” 张楚噎了一下,认命地点头:“行,我懂了,如果半径一公里没结果,就继续扩大范围——我看你就是一条路走到黑,结果让我也要陪着你乱跑。” 祁寒微微弯起唇角:“这才对。吴楠,麻烦你还要和我去一次老城区。” 在邓宏家中,一提到戒指的事,他便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摸出了一把钥匙。 “锦远出事后那天,我就把这间屋子锁上了,开门的钥匙只有这一把,让我好好藏着,保证谁也进不来。” 邓宏开了门,弓着背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片刻后捧着一个丝绒盒子走出来:“我那儿子抠门,当年却花了一大笔钱买下这对戒指,一枚戴在佳佳手上,一枚戴在锦远手上。两个人都是戴上就从不取下,说是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打开盒子,里面只放着一张当年购买对戒的□□,祁寒展开□□看了眼,又让吴楠拍照后发给张楚:“在看见有人跳楼后,你第一时间就冲了上去,当时你看见邓锦远手上的戒指了吗?” 邓宏摇了摇头:“其实我当时我也奇怪这个。当时我这双眼睛还没坏,在警察来之前我还仔细在旁边找了找,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作者有话说:张楚:吓吓吓吓死人了!铁树开花了! 第26章 孽债 即使如此,祁寒还是让小组在邓宏家里与楼道间仔细搜查,果然一无所获。 祁寒停在书桌前,那里放着一本只来得及批改一半的作业,泛黄的纸页上是一篇关于理想的作文,邓锦远在尾页写下了一句“桃李不言”,下半句却没有完成。 这时吴楠走过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祁队,恐怕那枚男戒不在这里,接下来我们要去辅助张队吗?他们那边可能有些吃力。” “张楚一个人足够了。这个人的能力不逊于我,只不过做事总是毛毛躁躁。” 祁寒走向窗户,在邓锦远出事后,邓宏除了给卧室上锁,也给窗户安装了防护栏,直到现在也没有打开过一次。 他伸手拉开窗帘,玻璃上积满了灰尘,显得有些肮脏。祁寒眯着眼睛查看窗沿,忽然目光一顿,透过玻璃看向街道旁一个畏畏缩缩的人影。 那不是别人,正是才从看守所出来的钢镚。 他弓着背躲在巷道里,看见楼下停着的警车时,立刻扭头就跑,祁寒立刻拿起步话机:“二组,立刻去左边的巷道把邓大强给我扣住,别让人跑了。” 吴楠忍不住出声阻止:“祁队,我们扣住他可没什么用。况且那位宋律恐怕又会故技重施,在我们真正问出什么之前就把人强行带走。” “这样正好,我就是要把宋文季和他背后的人引过来。这样一来,我私下让彭子乐去取证的事被发现的概率就要小得多。” “祁队,你谨慎得连支队都不告诉,怎么可能还会泄露消息。” 祁寒看着被追赶得四处逃窜的钢镚,说:“你太小看他们了。如果我说,那位宋文季律师一定会在半个小时内到市局要人,你会信吗?” 听见这个,吴楠立刻皱起了眉:“不可能,现在除了我们,谁都不知道这件事——除非,能通风报信的人就在支队内部!” 很快钢镚就被押到了警车旁,一看见走来的祁寒,他立刻扯起嗓子尖叫:“你凭什么抓我!我要回家找我爸,你快放开我!” 祁寒说:“放轻松,邓大强,我们只是和你想了解点情况。” “了解情况?” 钢镚的眼珠子一转,突然笑起来:“那你有手续吗?如果你没手续,你就是违法,我要去告你们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祁寒略微惊讶地挑眉,说:“钢镚,你连手续和限制人身自由都知道了?那位宋律师恐怕还教过你,与邓锦远的一切问题都绝不要回答,对吧。” 钢镚的眼珠子又开始乱转,但还是抻着脖子说:“还有其他事吗?没事我就要走了,下次记得把手续办好再来找人——警察同志,还不快松开我?要知道你们现在的行为可是违法的!” 警员们对视了一下,只能松开钳制住钢镚的手,他得意地扬起下巴,掸了掸外套,大摇大摆就要离开时,一直没说话的祁寒突然伸手挡住了他。 钢镚紧张地一跳,看向一旁没什么表情的祁寒:“祁队,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嫌上次的处分还不够吗?我劝你做事要小心点,不然你这身警察的皮可就不保了。” 祁寒不理会他的挑衅,平静地问:“邓大强,关于邓锦远的死,你恐怕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我的确是知道!但你又能怎么办?我还就给你说实话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收拾东西走人。这可是我最后一次回来!” “邓大强,你这是准备逃跑?” 吴楠的神情瞬间沉了下来,钢镚则哈哈大笑,晃着头说:“别吧话说的这么难听!我有什么需要逃跑的理由吗?这只是正常的搬家——懂了吗?不过我如果走了,你们的确再难找到我咯。” 一时没人说话,钢镚意识到现在自己紧紧地抓着这群警察的死穴,笑容一下狂妄了起来:“别这么瞪着我嘛,其实我也是守法公民,你们要我帮忙也不是没办法,只要我高兴了,乖乖等你们办好手续也不是不行。” “你想怎么办?” 祁寒问完,钢镚突然伸手掐住了他的下颌,暗示性地抚着手中苍白光洁的皮肤,目光狎昵地落到祁寒被衣领扣住的纤细脖颈,又在他窄窄的腰身上逡巡。 周围的人一惊,齐刷刷地想要冲上来,却被祁寒制止住,这样一来,钢镚便更加有恃无恐。 “说真的,你这张脸真的比女人都要好看啊,怎么就浪费了去当警察,你有没有想过去卖?肯定多少人愿意出高价干你一晚。” 所有人都吧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祁寒一言不发,一张漂亮到称得上风光霁月的面孔仍然沉静如同湖水。 他是如此清贵,反倒惹人更想去亵渎、玷污这片皎洁。 如此近距离地看着祁寒,钢镚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哑着声音说:“道上都说局里的祁队是谁见了都想干,我一开始还不信,现在倒有点理解了。能把高高在上的人拉下来干哭,简直比什么溜冰、□□还爽!” 这句话让祁寒想起了那位恣意而耀眼的检察官,他似乎有了同感:“你说得对,高高在上的存在总是会激起人们凌虐的欲望。” 钢镚油滑地一笑,舔了舔嘴唇,手指不安分地想要解开了祁寒制服的纽扣:“那可不是,祁队,既然你也明白,那你就满足满足我的愿望。我保证,下了床就乖乖跟你去警局,你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眼看腰间放着的手就要继续往后滑去,祁寒弯出一个微笑,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张纸展开,上面赫然写着钢镚名字的传唤令。 “邓大强,这是关于让你就相关情况作证的传唤令,但是现在似乎用不着了。” 钢镚一下脸色惨白,他二话不说,攥起拳头就从祁寒的面门砸过来,却被轻松地抓住手腕一拧,当即痛得惨叫起来。 “侮辱、猥亵、袭警——邓大强,你现在正式被逮捕了。” 祁寒吐出的字一个比一个冷,他把传唤令一扔,随即一记踢腿把钢镚扫倒在地,手上用力,攥着他的手腕往后一按,把人直接別在地上。 另一只手腾出来,握成拳向钢镚脸上一砸,钢镚躲闪不及,当即软成了一滩泥。 吴楠这才让警员把翻着白眼的钢镚架进警车,又捡起地上的传唤令,一看,忍不住感慨:“祁队,你真是神通。竟然提前就把手续办好了。” 祁寒笑了下,说:“神通什么,只是刚才在楼上临时填的,用来吓唬吓唬他就够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拖住宋文季,直到彭子乐取证回来。” 回到市局,祁寒立刻把钢镚拎进了讯问室,吴楠则接过了他的手机,和钱莹莹一起等候在外。 “这个彭子乐怎么还不回来?明明说好了立刻归队!他怎么又擅自做主,这个莽夫!” 吴楠焦急地看着手机,钱莹莹歪头,问:“不是让他执行任务吗?为什么这么急着让他回来。” 吴楠说:“祁队认为消息很可能已经泄露,彭子乐呆得越久越危险——我去接他。” 才说完,一个熟悉的银灰色影子忽然在走廊末端出现,并大步向两人走来。 “宋律师,您好。” 吴楠只能收回脚步,与这位不速之客握了握手,现在距离他们逮捕邓大强的时间才过仅仅二十分钟。 宋文季有些惊讶于她们的从容,下一秒又露出笑容:“看来吴警官已经了解我来的目的了,我需要警方恢复我的委托人的人身自由。” 钱莹莹点头,回答道:“宋律师,本来我们是按照程序请邓大强就最近的案件作证,但他不仅不配合我们,反倒对我们的同志进行辱骂,影响极其恶劣!这种情况下,恐怕邓大强一时半会不能结束调查。” “那么我需要——” 宋文季还没说完,钱莹莹又抢先说:“执法记录仪已经把事情的全貌记录了下来,如果宋律师有疑问,我们可以看完当时的情况后再作讨论,可以吗?” 这一番话直接把宋文季的路彻底堵死,他盯着钱莹莹,姿态依旧是从容镇定,但眯起的眼睛里却蒙着一抹阴霾:“当然,警官,我会配合你们走好法律程序。” 钱莹莹扬头,很得意自己占了上风:“当然。既然是法律程序,在这之前还要麻烦宋律师提供一下律师证原件——请吧。” 但即使钱莹莹再牙尖嘴利,对上专业人士还是有些撑不住了,眼看有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拼命给吴楠递眼神。 吴楠瞟了眼手机,时间只过了半小时,同时也没收到彭子乐的消息。再这样下去反而会让人生疑,她干脆一咬牙:“那边的讯问大概已经结束了,宋律师,我们这就带你去见邓大强。” 宋文季皮笑肉不笑地点头:“那可就麻烦你了,警官。” 一行人走到讯问室,钢镚一见到宋文季,立刻大喊:“宋律师,快救救我!他们想逼我承认,是我害死了邓锦远——” “嘘,邓先生,先让我和警察同志说话。” 宋文季微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虽然声调柔和,但钢镚立刻就哆嗦着闭上嘴,头也不敢抬。 “祁队,请问刚才针对我的委托人的讯问是关于什么的?是关于袭警、猥亵的行为,还是邓锦远的自杀?” 宋文季平静的嗓音中隐隐带着戏谑,祁寒看向吴楠,后者只是摇了摇头。于是他合起文件夹,说:“关于这件事,建议你向邓大强自己确认。” 闻言,律师目光沉沉地看向祁寒:“感谢你的理解,那么——” “等等、别放人!祁寒,给我抓住钢镚!” 一声大喊传过来,张楚急冲冲地跑进来,吕柯有些讶异地看着他这副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张队,难道你是滚到水沟里了吗?” “别说了,还不是祁寒给我的好差事,让我和一帮傻蛋打了一架。” 张楚恶声恶气地说完,一伸手就拽起了钢镚:“钢镚你这个狗崽子,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你、你要干什么!放开我!警察杀人啦!” 钢镚吱哇乱叫着想要躲,见状,宋文季立刻拉住张楚:“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种行为可是违反规定的。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或者又想质控我的委托人任何新罪名,请先和我交流。” 张楚眯起眼睛,哼了一声后松开手:“那么这位律师,我就好好地问你,九年前,应该在邓锦远手上戴着的戒指是怎么跑到了你的委托人手里!” 话音一落,钢镚瞬间白着一张尖脸,双腿筛糠似地抖:“你、你在说些什么!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记得,毕竟都九年了,我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抓住了你的老鼠尾巴——小吕,还不快把凳子给我。” 吕柯连忙为他让开座位,张楚一屁股坐下,便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出照片后放在钢镚眼前。 “这是我们在老城区西街的一家金店找到的买卖记录。就在九年前的六月三号,也就是邓锦远自杀后的第三天,他们收购了一枚纯金男戒,戒指款式和邓锦远购买的一致,叫那个什么——” 祁寒说:“金玉良缘款足金对戒,品牌是周福福,当时的市场定价是五千三百。似乎只在那年卖过,接着就因为销量不好下了架。” 张楚点头,接着说:“对,就这个贼他妈贵一东西,没多少人买也没多少人卖。探组在周围找了一圈,只找到了这一条对应的收购记录。” 宋文季微微挑眉,指着照片说:“可是警官,卖出这枚戒指的赵存并不是我的委托人。” “但凡有眼睛都知道这两个字不是邓大强,不过律师,你知道赵存手里的戒指是从哪里来的吗?你又知道赵存是谁吗?” 张楚猛地把录音笔拍在桌子上,一字一顿地说:“那枚戒指,就是钢镚九年前亲手抵押给这个人的!”—— 作者有话说:祁寒:啊,天呐,我好害怕呢(棒读) 第27章 孽债 “钢镚,那位赵哥可是全都咕噜了。当年你急需要用钱,就只能把这枚戒指给他了——你记起来没!” 钢镚浑身抖了起来,骨头撞得簌簌地响。祁寒顺势说:“看上去邓大强还需要继续配合工作,宋律,请你理解我们。” “宋律师,快救我出去!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钢镚这才慌了,他连忙乞求地看向宋文季,后者直直地看着祁寒,忽然咧嘴一笑:“理解,我当然理解,你大可以审一审邓大强,审多久都没关系——不过祁队,你真的以为这会有用?” 祁寒冷静地回视他:“宋律,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无论是戒指、还是证言都没用。它们什么都不能证明。” 一字一顿地说完,不管慌了手脚的钢镚,宋文季拧头就离开了讯问室。张楚撇了撇嘴:“神神叨叨的,说的都不是人话?祁寒,你听懂他说什么了没?” 祁寒没回答,这时一旁的手机忽然亮起来,他立刻接通:“彭子乐,不是都让你立刻归队吗?怎么现在才联系!” “你这么凶做什么,我这里可是重大发现!虽然对面那家人是一年前才搬进去,但上家人又是五年前才搬进去的,九年前的住户早已经搬走了!” “那你不听命令又能找到什么?” “我找到的可厉害了!你可要好好谢谢我,要不是我,根本没人能找到他们的新住址。” 电话那端的彭子乐得意洋洋地说:“我告诉你吧,那家人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是自己和隔壁的邓大强一起,把昏迷的邓锦远搬进邓志家!” 祁寒抬起眼睛看向钢镚,后者用力哆嗦了一下,一声不吭地缩着脑袋。 “别管这些,你找个人多的地方站着,我马上来接你。” “得得得,你还真是扮特务上头了。就算我是鱼饵,光天化日之下能出什么事?不过老祁啊,我冒死给你办成这么重要一事,回来后你可得好好犒劳我。” 祁寒头疼地揉着眉心:“你还知道自己是诱饵?所以能不能不要再乱跑了。” 彭子乐笑呵呵地说:“车都上路了,哪有停下来的道理?我再过几个路口就到了,你就准备好火锅——” 还没说完,彭子乐的声音突然变得慌乱,他大喊起来,喇叭也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等等,怎么没反应!前面的车快让开、让开!” 祁寒才松懈的神经骤然一紧:“刹车怎么了?彭子乐,你还好吗!彭子乐!” 回答他的是一声刺耳的炸裂声,接着电话被挂断,无论怎么拨打也只有冰冷的忙音。 祁寒凝视着熄灭的屏幕,倏然站起来,过于突然的动作把钢镚和张楚都吓得齐刷刷一震。 “张楚,你接着刚才的问题继续审。十分钟后会有我的快递过来,你记得签收。” 张楚本来想抗议,却被祁寒眉眼中流露的沉沉阴鸷唬得下意识屏住呼吸。 祁寒随即走出审讯室,对吴楠和钱莹莹说:“彭子乐出事了,很可能是刹车失灵导致的车祸,立刻定位他的地点。” 钱莹莹的脸色一下煞白,她知道祁寒从不说假话:“车祸?我、我立刻去找技术队!” 吴楠也被这个消息震得没回过神,她张着嘴摇头:“怎么这么突然?祁队,到底发生了什么?” 祁寒闭上眼睛,平静地回答:“是我的错。” 不到十分钟,彭子乐所在的地点就被确认。祁寒一行人赶到时,他所驾驶的大众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被严重挤压变形的车头正冒着黑烟。 祁寒的呼吸滞了滞,一旁的交警见状,立刻说:“初步推断是刹车被破坏导致失灵,因此车辆失控后冲进了路障,接着直接撞在绿化带上,受伤的司机已经被送去了最近的第三人民医院。”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这辆车会作为物证被带回市局,同时还请你们协助市局调取沿途的监控。” “当然没问题。” “吴楠,你带着其他人继续勘验现场,我去医院确认彭子乐的情况。” 医生说驾驶座上的彭子乐被冲击震晕了过去,因为有安全气囊的保护,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还是受了一定程度的伤。 了解到情况,祁寒还没走进急诊室,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哼哼唧唧:“你给我吹吹嘛,我头好痛,吹吹就不痛了。” “死鬼,周围这么多人呢。” “你是我最宝贝的女朋友,他们能说什么!况且下班时间也快到了嘛。” 彭子乐正抱着钱莹莹撒娇,一看见祁寒,立刻就把手缩了回来,悻悻地坐直:“祁队,你怎么来了?我听莹莹说你还要审钢镚呢。” 祁寒摇了摇头:“钢镚那边不急,在这之前我还是要亲眼确认你的状态。” 彭子乐一愣,随即感动地捂住嘴:“我就知道,你果然是爱着我们的,莹莹,快把你的手机拿出来发条朋友圈!” “别废话。你好好想想,自己有没有给任何人提起今天要做的事。” 彭子乐随即收起笑意,小心翼翼地挨着他的耳侧说:“我可小心了,这件事连莹莹都没告诉,结果没想到他竟然耍这一手!到时候你抓住那个混蛋内奸,可得帮我报仇!” 祁寒微微点头,问:“你确定是回来的时候刹车出了问题吗?” “对,就是回来时刹车出了问题!祁队你可不知道,当时我的前面就是个油罐车,这一撞上去还得了!我只能拼命往绿化带开,结果就撞树上了。” 祁寒又问:“当时你的车是停在小区停车场吗?” 钱莹莹把一张□□递过来,说:“这是停车场的收据,要动手脚只能在停车的时间段。祁队,这件事一定要交给我,我绝对会把捣鬼的家伙抓出来。” 说着,平时古灵精怪的女孩在此时露出了无比坚毅的一面,彭子乐则在旁边疼得龇牙咧嘴:“莹莹,你掐着我的手了!” “总之你今天就好好休息,莹莹也好好陪他一会。” 顿了顿,祁寒又看向亲密依靠着的两人:“继续搂搂抱抱也可以,不过你们还是注意点,不要在公共场合影响市局的形象。” 彭子乐立刻红了红脸,小声咕哝:“说这么难听干什么,莹莹还说你谈恋爱了,结果还不知道什么叫拥抱。”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我寄的快递估计要到了,祁队你快回去吧!” 祁寒走出医院,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检察院的车,他眨了眨眼睛,车还停在那里——不是幻觉。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对方还没来得及招手,祁寒就很熟稔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秦检,庭审结束了吗?” “故意杀人、伪证,数罪并罚下判了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缓期两年。不过徐倩似乎打算继续上诉,争取到有期。” 秦遥打了个哈欠,说:“别说我了,收到文件后的不久就听说你们支队出问题了,到底怎么了?” 祁寒这才露出一个带着倦意的笑,松开了一路上都死死攥着的手:“不清楚是谁知道了彭子乐要去取证,不仅跟了上去,还趁着他的车停在停车场时做了手脚。这是我的错,我没防住这一手。” “怎么可能?明明你已经这么谨慎了,动手脚的人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祁寒深深吸了一口气,自嘲地说:“支队有内鬼,是那个人泄露了彭子乐的去向、也是他让孙文韬被狙击。我本来有把握轻松引出他,却没想到因为自己的傲慢栽了跟头。” 秦遥看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行了,现在你倒是有点普通人的样子,但又脆弱得有点太离谱。住址给我,我顺路把你送回去。” “不行,张楚正在对付钢镚,我必须回去。” 听到这句话,秦遥不悦地皱眉:“好心当成驴肝肺。那就给我滚下去,自己走回市局。” 祁寒柔顺地垂下眼睫,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当然可以,不过在这之前——秦检,你能抱一下我吗?” 秦遥的额角立刻跳了跳,稍微提起音量:“拥抱?” 想着那对腻歪得分不清彼此的办公室情侣,祁寒很确定地点头:“拥抱。” “你除了面无表情地撒谎,也很会面无表情地发疯。” 秦遥忍不住挖苦道,但看着祁寒那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就有些烦躁地皱紧眉:“够了,别在我面前绷着一张死人脸,要抱就快抱。还真是莫名其妙,明明都是男人,有什么好抱的。” 得到了允许,祁寒有些笨拙地张开手臂,把一脸不情愿的检察官拥入了怀中。他的动作轻柔地不像拥抱,反倒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抱了没一会,祁寒却听见秦遥咋舌,似乎是对这个动作有些不满。他下意识想要松手,却又被秦遥用力抱住。 “你是第一次和人拥抱吗?磨磨唧唧的,我又不是一碰就散架。” 秦遥不耐烦地说着,又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才是拥抱。” 祁寒模仿着秦遥的动作,有些迟疑地抚上他的脊背。手掌下的身躯十分单薄,与这个人高傲会到灼人的性格截然相反。 不知道为什么,他虽然不习惯这种身体接触,却下意识放任自己在这个拥抱中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秦检,你太瘦了,你到底有多挑食。” “吵死了,我只是不吃萝卜白菜韭菜洋葱。” 祁寒闷闷地笑出来,轻声喃喃:“我竟然能和你拥抱,真是不可思议。” 秦遥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问:“有这么不可思议?” “秦检,因为我们是站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的人。” 他早就察觉到了,怀中这个人就如同骄阳与烈火,仅仅是面对着他,祁寒就感觉自己的外壳快融化了,从裂缝里露出早已腐烂的内里。 他迟早会到自己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吧——不,他本来就不应是自己能触及的存在,只是自己玩弄手段才能把这个人强行拉到怀中。 一想到这个,祁寒下意识收紧了手,两人的身体紧紧地依靠着,似乎再用力一点,就能将彼此的血与肉揉为一体。 “秦检。” 祁寒低声唤道,又闭上眼睛,冰冷的汗水沿着额头渗出:“秦遥。” 这是祁寒第一次喊出检察官的全名,秦遥愣了一下,忍不住蹙起眉。他能听见耳边急促的心跳,像纷乱的暴雨敲击在玻璃上——砰砰砰、砰砰砰。 “你怎么了,到底想说什么?” 祁寒的声音有些发闷:“我觉得自己还是不滚下去了,我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主导询问。” 秦遥很满意祁寒的示弱,但嘴上还是讥讽道:“你平时也不见得多擅长。我可听说了,你有次因为把嫌疑人打骨折被处分。” 祁寒这才松开手,问:“既然这样,秦检,你能辅助邓大强的讯问吗?” “让我辅助?你可是好大的胆子。祁寒,你不会不知道我有多臭名昭著吧。” 用玩笑似的口吻说着,祁寒却明白这句话中的沉重。 “我当然清楚,光是揣测你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传闻就有好几种——比如走后门、行贿、甚至是权色交易。” 祁寒又一笑,抬眼注视着对方称得上艳丽的面孔:“虽然在某种意义上,你的身上的确兼具着权力与美色两种毒药,但你从不需要它们。” 听到最后的一句话时,秦遥挑眉:“权力与美色?有意思,不过既然这么说了,如果你低下头好好求我,我作为顾问在旁边给点建议也不是不行。” “秦检,你怎么这样斤斤计较。” “怎么,不乐意?” “当然不是,只不过一日夫妻百日恩——” 还没说完,秦遥就恼怒地瞪圆了一双桃花眼:“这件事是过不去了吗!” 祁寒笑着点头,结果被猛地一个油门差点甩飞—— 作者有话说:祁寒:秦检不会是故意等我的吧 第28章 孽债 一到市局,张楚就哇哇大叫着扑上来,一把揪住祁寒的衣领:“你这家伙把烂摊子都给我了,让我空着手去撬开钢镚的嘴,我要怎么办!” 祁寒轻松地挣开,径直走向会议室:“你难道没有收到快递?那里面的东西还不够用吗。” “收到是收到了,先不问这东西为什么是被邮寄过来的啊。虽然吧,这家人的确是是明确证言了一件事,九年前邓锦远的确被抬进了钢镚的家,但也就仅此而已。” 祁寒皱眉:“什么叫仅此而已?” 张楚双手一拍,伸出两根手指:“这些证言证明钢镚把坠楼昏迷的邓锦远搬进自家,金戒指证明钢镚贪财摸了邓锦远的东西——他只承认了这两件事。” 祁寒明白钢镚这种人的难缠之处,他们有无数种理由和借口为自己狡辩,除非面对着无可辩驳的证据、自知已经再也没有退路——但现在,缺少的正是所谓无可辩驳的证据。 “的确难从无赖嘴里套话,那其他人呢?实在不行就从预审那边调人过来救急。” 张楚立刻嚷嚷:“救急个屁!预审本来就人手不足,这边的小情侣还在医院,吴楠又被你支去现场,吕柯那个废物点心又干啥啥不会!” “那周海呢?” “别提了,那大爷早就捧着茶缸子给自己下班啰!我把他拉过来还老大的不乐意呢。” 祁寒点头,果断回答:“我生病了,我也不审。” “都说了你那不是生病,是他妈情窦初开!快给我滚回来继续审,反正我不审了!” 撂下了话,张楚又挤眉弄眼着说:“不过嘛,如果你肯开口求我,再去办公室大喊三声张楚最牛,我也不是不能考虑牺牲牺牲。” “虽然这个条件算不上苛刻,但我已经提前把这家伙预订了。” 秦遥朗声说着,又冲着张楚一笑:“不过这个情窦初开是怎么回事,张队,你难道指的是祁队情窦初开?” 张楚立刻换了张脸,笑嘻嘻地向他招呼:“哟,秦检您来了啊!那件事我可得好好和你说,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当时我们正开会呢,结果祁寒睡着了,然后——” “别废话。这一次秦检会在一旁监督讯问,你只需要简明扼要地陈述现在的状况。” 祁寒吐出的字却像拿着刀在比划,后者却毫不在意地继续笑,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秦遥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扑哧一笑:“看看,你们两位是不是特别像没头脑与不高兴?” 张楚立刻拍了拍祁寒:“喂,没头脑,这个案子主要是你负责,你自己解释肯定更清楚。” 祁寒懒得和他斗嘴,伸手翻出当年的记录:“就目前的状况看,这桩坠楼自杀的案子实际上另有隐情。邓锦远早在楼梯间因为意外昏迷,接着被下层的住户抬进了邓志家,期间邓大强还趁机偷走了他的戒指。最后,才是邓锦远在自己的卧室中跳窗。” 张楚用力点头,恶声恶气地说:“没想到钢镚现在就一口咬定,他虽然的确是把邓锦远挪进自家,但对方很快又醒了,并且自己跑回家跳楼——净他妈的是狡辩!” “从邓宏当年的证言来看,事发当时他立刻就赶到了楼上,并在楼梯间碰到了邓大强,后者则解释是听见尖叫才出门看热闹。” 祁寒说着,抬起头:“但换个角度思考,如果是邓大强转移了邓锦远并把他推下楼,那他之所以会被邓宏碰见,很可能就是因为来不及躲回家。” “时空条件和手段方法等是犯罪的客观要件,犯罪的故意、过失和动机、目的等则是主观要件。” 秦遥沉吟着说:“虽然邓大强有作案的时间与地点,但却缺少了最重要的方法与动机。首先如果是他把邓锦远移动到卧室,那有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 张楚想了想,夺过记录翻到了尸检一页:“邓锦远的尸体上虽然有翻滚导致的擦挫伤,但是并没有拖拽导致的损伤。如果要把一个成年男子抬上楼,恐怕只能把人背着或者抱着上去。” 祁寒却摇了摇头,说:“你有没有想过,当时为什么当时是钢镚和邻居一起把人抬进屋——因为他当时得了重病,之所以那天在家也是这个原因。” 张楚一愣,又迅速翻了几页:“我想起来了,这孙子刚才在审讯室里也给我嚷嚷这事,说自己当年被查出来是尿毒症中期!” 秦遥挑眉,下意识摩挲着下颌的转角:“按这种身体状况,邓大强是不可能抱起、或者背起邓锦远,更不可能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完成这件事——除非他使用了工具。” “即不会让身体上出现明显伤痕,也不会发出声响,还能把人拖上两层楼梯的工具。更重要的是,不会让碰见的邓宏察觉到异常——” 祁寒思索着,一旁的张楚在他眼前打了几个响指,大大咧咧地说:“我看你们两个都别想了。无论那是什么东西,毕竟都九年过去了,无论什么也就被处理得一干二净。” 听到这句话,祁寒头一次没反呛他,而是平静地点头:“这句话你倒说对了,但凡事都有万一。而且邓宏在警察结束调查后就把邓锦远的卧室上了锁,或许能够留下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 眼睛一转,张楚突然一拍脑门:“上锁?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上周那个老铜钱不仅偷了自家表弟七百块,顺带还带走了一串钥匙,是不是有这回事?” “是,但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你想啊,邓锦远的屋子被锁上了,其他人想进去都不行。会不会这个铜钱其实不是想偷钱,而是想偷那扇门的钥匙?” 祁寒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秦遥却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道:“怎么早不说这件事!祁寒,马上去邓宏家!” 检察官眨眼之间就离开会议室,祁寒则拍了下张楚的肩膀:“谢谢。” “哦哦哦,没关系,不过你这马上又要走?那我怎么办啊,祁寒!你个混蛋!” 扔下仍旧一头雾水的张楚,两人以最快速度到了老城区。 才下车,却看见一堆人围在楼下,正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邓宏则他们被搀扶着,颤巍巍地仰头,满脸茫然而焦急的神情。 一位老太太说:“你看老邓头硬要上访,终于上访出事了吧。这不,警察来抄家了!” 旁边的中年妇女认可地点头:“哎哟,可别说了!明摆着就是他的儿子杀了人,让警察快点把杀人犯的东西处理了还不好?省的晦气。” 祁寒立刻跑过去,周围的窃窃私语更加沸腾起来,邓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瘦削的面孔上布满泪痕:“小寒!有警察想闯进锦远的卧室,我不让,但他们说就是你让他们来的,这是真的吗?” 他抬头,果然在不远处停着一辆陌生的警车,红蓝相间的警灯仍在闪烁着:“秦检,这不是市局的警车。麻烦你帮我向邓叔解释一下,我立刻上去处理。” “祁寒——” 没来得及听完秦遥的话,祁寒已经跨步冲进了大楼,一眨眼就到了邓宏的家门前。 果然那里站着两个民警打扮的人,却个个溜肩弓背、贼眉鼠眼。祁寒随即提高声音:“我是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祁寒,你们是哪个辖区的?先把证件拿出来。” 一看见他,两人齐刷刷一惊,立刻就挥着拳头要打过来。祁寒直接一扫腿,把距离最近的人踹到地上,又弓下身躲过下个人软绵绵的一击,顺势别住他的膝弯,把人直接绊倒在地。 另一个人爬起来后还想冲来,祁寒一把拽起脚边的人,再往前一踢,两个人撞在一堆后骨碌碌地就滚下了楼梯。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屋里又有三个警察打扮的人朝着祁寒冲来。 他侧身躲开迎面砸来的直拳,抬手攥住这个人的手腕后往自己的方向带,空着的手又蓄力一挥,一拳就把他直接砸到了同伙身上。 两人失去平衡后一下撞在茶几上,把桌面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扫到了地上,最后一个仍站着的人抬起帽沿,啐了一声:“废物。” 祁寒捡起一个打火机攥着,这样发拳更有力道:“和我回市局。” “祁寒,你还没这个本事。” 对方露出一个笑,随即毫不犹豫地向祁寒冲出直拳。祁寒侧身躲过,想要故技重施别住他的手,对方却迅速用另一只手猛砸祁寒的头。 祁寒立刻趁着彼此距离接近別住他的脖子,用力一压、一拧,随后冲他的面门回了几拳。 颈动脉被压迫让这个人的动作稍微滞了一下,但对方立刻曲起腿顶在祁寒的下腹部,又收起拳把他强行砸退。 祁寒轻轻喘了口气,咽下口中的血腥气:“你没有退步。” “你也不愧是市局的尖刀,祁队。” 这个人的脸色也不好,他擦了擦鼻血,又立刻攻过来。 祁寒顺势一记鞭腿踢到他的肩膀,对方失去平衡后往后一倒,把才爬起来的倒霉同伙又砸了回去。但他立刻抄起手边的玻璃果盘扔过来,反应快得简直不像人。 果盘砸在祁寒身后,玻璃碎片四处飞溅。他立刻护住头部,才睁开眼睛,就看见对方手中黑漆漆的洞口笔直地冲着自己——是枪! 祁寒反射性低头,沉下重心避开,枪声随即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炸开,火药的气味弥漫在鼻尖。 趁着这个人瞄准时,祁寒立刻猫腰逼近,曲肘冲着他的肋下重击。一边发力把他撞到墙上,死死地制住了持枪的右手。这个人也握拳砸在祁寒头部,想逼迫他松手。 这时一开始倒下的两人重新站过来,其中一个人抬起手边的电热水壶朝祁寒砸过来,祁寒虽然勉强躲开,但还是吃痛松了点力道。 拿枪的人趁机挣开了控制,枪口一转,直接对上了祁寒的眉心,他的脸上拧出凶狠的微笑:“永别了,祁队。” 砰! 秦遥喘着气站在门口,手上的枪还飘着腾腾的硝烟。 中枪的人惨叫着捂住血流不止的手,祁寒趁机夺过枪,拽住他的手顺势一个背胯,把人重重甩出去。掌控了主导地位后,他立刻拿出手铐把人拷住,又三拳两脚把另两个企图逃跑的人揍晕。 做完一切后,祁寒这才呼出一口气,抬头冲着检察官露出一个笑:“好枪法,秦检。” “闭嘴,我的手都被震麻了。” 秦遥这才放下手,似乎并不习惯手中这把沉甸甸的武器。他看向一旁敞开的门,眯起眼睛:“这就是邓锦远的卧室?喂,你们想要在这里找到什么?” 那个人只是阴狠地瞪着他,恨不得能扑过去把他撕碎。秦遥嗤笑一声,把脚边的人踹开后走进房间,祁寒也立刻跟上去:“秦检,小心点。” “你这副凄惨的模样才应该小心。” 秦遥嗤笑了一声,目光扫过这间不宽阔却整齐有序的房间:“没有被翻找的痕迹,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恐怕东西早已经拿走了。” “这些人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如果他们还留在这里,可能就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带走。” 但就在他们返回客厅时,却发现其中一个晕倒的人没了踪影。 祁寒的心一紧,立刻冲进厨房,那个人果然就在那里,正拼命往上面前的毛毯倒油,菜籽油浸透了布料,浓烈的香气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 一看见他们过来了,对方慌不择路地抓起毛毯缩在角落里。又威胁似地亮出手中的打火机,哆哆嗦嗦地吼:“我、我在这上面都浇油了!只要一点火就立刻会烧起来,你们不想死就别过来!”—— 作者有话说:秦遥:我,英雄救美(大拇指) 第29章 孽债 “别废话了,快他妈的给我点!” 中枪的人扯着嗓子吼,听到这个声音,他慌慌张张地就要按下打火机。秦遥挑眉,稍微提高了声音:“你就这么想自杀吗?” 对方愕然地抬起头,手中的动作也停了:“自、自杀?” 秦遥点头,似笑非笑地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现在站在房间的角落,前面是警察,后面是墙,身边又放着易燃物。如果火一烧起来,你可就自己变柴火了。” 对方一愣,这才发现真正走进死路的是自己。而他的同伙迟迟没有听见响动,立刻用威胁的口吻吼:“还不他妈的给我点!东西落警察手里了,你我到时候都没好果子吃!” 秦遥也说:“想清楚!这种情况下你可逃不掉,被火烧着了,不是死也要半残。我想你这一趟恐怕也只是想挣钱,不是想要丢了命!” 这番话成功动摇了这个人,他哭丧着脸,无不惶恐地说:“我、我也不想死啊!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是想要挣钱娶慧慧,但如果东西不烧了,我一定会被活生生打死!” 他激动起来,眼看就要按下打火机,秦遥却冷笑着抱住手臂,提高声音:“那你就尽管点,把自己活生生烧死,好给你的老大看看那颗忠心!说不定他还会可怜你,把你没娶进门的慧慧收到家里照顾!” 一听到这句话,他立刻涨红了脸:“你胡说八道什么!这不可能!” 趁着他暴怒的时候,秦遥神色一沉,呵道:“祁寒!” 祁寒心领神会地展开蝴蝶刀,迅速朝着对方的手腕掷去,锋利的刀尖眨眼之间就刺透了他的手。 随着凄厉的惨叫声,打火机砸在地上,又被秦遥一脚碾碎。祁寒三下五除二把人劈晕,又仔细地擦干净刀:“秦检,下次不要说这种可能会刺激犯人的话,这很危险。” “我比你清楚怎么说话,用不着你来提醒我。” 几分钟后张楚带着人赶到,他指挥着警员把几个假警察押走,又兴致勃勃地盯着祁寒:“我去,你这是挨了好一顿揍啊!可太久没看见你这副狼狈样了。” “如果不是秦检,我可能现在已经脑袋开花了。” 他立刻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我去,检察官的枪法也那么好?我还以为是你崩的那家伙的右手呢。” 祁寒把夺下的枪递给张楚,说:“让技术队查一下这把枪的归属,这把枪虽然改装过,但能看出是警用配枪。” 张楚掂了掂手中的枪,忍不住咂嘴:“的确是九二式。看来那辆警车也有问题,那不是假的,但应该是哪个分局的,也得让人去查一下。不过毛毯的化验一时半会出不来,就要麻烦秦检等一会了。” 秦遥点了点头,又说:“这些人的目的性极强,恐怕是邓大强或者邓志提前告诉他们目标。你们必须尽快找到邓志,以免更多证据被销毁。” 祁寒则补充:“最好是能找到活人。” 张楚牙疼似地咧开嘴,气冲冲地说:“你怎么就不会不说点好话?行了,接下来的事我办,你也快过来处理处理伤口,鼻青脸肿的样子让人看着怪难受的。” 两人这才走下楼,趁着包扎的空档,祁寒问:“秦检,你为什么会带着枪?” 秦遥懒散地抬起眼睛,重新抽出那把标准的九二式:“这个?是局里的配枪,白部让我随身带着,以防不时之需,没想到反而先救了你。” “你开枪的样子很漂亮。” “是吗?你竟然还有空想这个。不过这下你看见了吧,我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小心翼翼地保护。” 秦遥抬起枪,笔直地对着祁寒的眉心:“砰。” 检察官眯起眼睛,一双绀红的眼睛如火。 他不仅有一张漂亮的脸,身上还有一股非得小心翼翼呵护才能培养出的傲劲,如同淬火,气息锋利到几乎要割伤祁寒。 一方面无往不利,一方面有到处是可乘之机。这个人总是轻而易举地勾起他人骨子里对于征服某种存在的冲动。 祁寒又感受到了那股痛楚,似乎心脏要冲破肋骨跳出:“是的,秦检,你的确优秀到不需要任何人。” 还没说完,秦遥立刻出声喊停:“你是不是最近有些不正常,说起话简直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难道你不喜欢赞美吗?” 秦遥瞪了他一眼,收起枪:“说回正题,祁寒,你认为这条泡了菜油的毛毯能证明什么?” 祁寒回答:“我估计邓大强是直接用厚重的毛毯包裹着邓锦远往楼上拖拽,完成布置后,毯子却不小心被落在了现场。但因为是家中常见的东西,即使就扔在床上也没什么奇怪的。” 秦遥顺着他的描述想象了一下,不禁哑然失笑:“避免留下痕迹、又能不发出响动、并且不会让人起疑的工具竟然就是这个,我还以为是什么高科技。” “毕竟不是小说,也没有那么多玄乎的杀人方法,不过这也能说的通为什么邓志会拖时间。” 祁寒说:“这样一来客观条件就充分了,只差邓大强杀人的动机。” 秦遥分析道:“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没有能直接证据,就只能从动机入手。主观动机的有和无,决定了邓大强用毛毯搬运邓锦远后,选择的究竟是杀人、还是离开。” “秦检,我们回市局再讨论吧。” 祁寒说,对方却摇了摇头:“说的玩笑话你也当真?如果我越职插手你们的事,只会给有心人留下话柄。” 检察官一开始就不打算介入市局的任何行动,当然,这才是正确的决定。公安与检察只应该是相互制衡的存在。 明白这一点后,祁寒的胸膛中莫名地又生出一些钝痛。他想要弯一弯唇角,但碍于脸上的伤口,露出的笑有些勉强:“秦检,端午节的邀请仍然是有效的。” 秦遥没正面回答,只是点头:“我知道。如果没必要,不要寻求我的帮助——这对你是双刃剑。” 祁寒目送着他离开,胸口仍然痉挛着发痛。他按着心脏的位置,干脆折返回医院挂了个号。 结束检查后已经是八点,盛夏的夜色这才姗姗来迟,将珉江覆盖在一片昏茫之中。 回到市局,祁寒立刻找到技术队取毛毯的分析报告。报告中显示,毛织物上有大量的组织碎屑,已经能确认属于邓大强,同时还发现有少量的血液残留和几根头发,这些则属于邓锦远。 他还在翻看,吕柯突然兴冲冲地跑过来:“祁队、祁队!天大的好消息,邓大强全撂了!” 祁寒愣了愣,一向平静无波的面孔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邓大强撂了?” “是的!多亏了周叔给了我这个实践的机会、感谢前辈对我的培养、感谢组织的信任,没一会,我就让他把犯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坦白了!” 吕柯靠着自己做成了这么一件大事,对象还是局里公认的刺头,正在志得意满的时候,嘴角快咧到耳根去了。 祁寒却拧紧眉:“给我看看记录。” 吕柯连忙把电脑放好,点出笔录文档,一边眉飞色舞地说:“他坦白自己用毛毯把邓锦远拖拽回卧室,但没一会对方就醒了。在这之后,他们为了安灯的事争吵起来,邓大强一时因为愤怒,便把邓锦远推出窗户——” “不用说了,邓大强绝对在动机上说了谎。” 祁寒平静地给出了判断,周海也捧着茶杯晃过来,慢悠悠地说:“我同意你的看法,当时我们拿到报告后什么还没开始问,他就竹筒倒豆子一样全撂了,估计肚子里剩着的都是坏水呢。” 吕柯有些不服气:“这可说不一定。我也不相信邓大强能打的过邓锦远,但仔细想想,虽然邓大强身患重病,但当时邓锦远的脑袋也受伤了!所以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周海听乐了:“一看你就还是个新兵蛋子,嫌疑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们还搞个屁的审讯!要我说,这家伙不是想包庇共犯,就是想趁着结案后翻供!” “没有其他人教唆,他不可能突然转变态度。在我走之后,今天还有其他人和钢镚接触吗?” 祁寒问,两人却都摇头。然而在接下来的一天,无论换上谁去审,钢镚都咬死了昨天的说辞。 张楚满肚子的火没处撒,干脆用力一踹墙角,震得灰白的墙灰簌簌落下:“他妈的,简直是王八咬死了不松口。凭钢镚那个漏风脑袋能想出这一手?别让我逮着那个教他的人,要不然我非要把他打得亲妈都不认识!” 周围的警员都屏气凝神,生怕触了霉头,偏偏有人响亮地喊了一嗓子:“有人没?支队的快递!” “快递、快递个屁!早不送晚不送、偏偏这时候来送,再说支队有个屁的快递!” 张楚骂骂咧咧地走过去,和迎面而来的吴楠撞了个满怀。 “张队,你就不能改改自己的臭脾气!” 吴楠赶紧稳住差点被撞飞的文件,又扭头对祁寒说:“关于彭子乐的车祸已经有结论了,可以确定破坏车辆和冒充警察强闯邓宏住处的人是同一批,都是有过前科的。” “同一批人?那缴获的枪和警车是怎么回事。” 吴楠迟疑了一下,声音压低:“为首的人曾经是市局的刑警,九年前调至省厅,但不久就因为违纪被开除队伍。根据膛线对比来看,那支枪就是被他偷出来后改装的警枪,现场的警车也属于省厅——祁队,需要看看吗?” 她把手中的文件递过来,翻开的一页正是那位前刑警的资料。祁寒垂下眼帘,摇头:“不用,你给他安排一个审讯室,我要和他单独见面。” 吴楠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好的。不过对方已经是轻度脑震荡了,祁队你下手时记得收点力。” 她很快安排好了会面,祁寒走进审讯室时,那个人已经坐在了对面,灰败的面孔被掩藏在阴影中,整个人显得死气沉沉。 充斥着着狭小房间的只有灰尘与寂静,良久后,祁寒平静地开口:“袁彻——袁哥,久别重逢,却一句问候都没有吗?” 对方缓缓抬起头,黯淡的眼珠转向祁寒:“有烟吗?我挺久没抽了。” 祁寒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拿出一盒烟和打火机:“只能抽一根,算是特例。” “谢谢。” 袁彻伸出完好的左手,熟稔地抽出一支烟点燃,贪婪地吸了一口,似乎这才活过来:“按照你的能力,可不应该还留在市局。” 祁寒摇了摇头:“我在这里还有事要做。” “为了林白潜?” 说着,袁彻稍微牵出一点微笑:“你是这么优秀,他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但如果还继续,你可能会下去陪他。” 祁寒垂下眼睛:“林哥之所以会被人暗害,因为他太过于相信他人。但我和他不一样——我只信任自己。” 袁彻嗤笑了起来:“真是狂妄。如果林白潜也和你一样,恐怕就不会死得这么早了。他认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可笑!我最恨的就是他!” “恨?” “当时我和陶凛一样都是副队,但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作为的队长林白潜,那个人天生就是警察。就像只会在宣传片里出现的光辉形象,正直、无私、无畏。” 徐徐吐出一口烟,袁彻说:“最开始是嫉妒,但更多的是对这个无能的自己感到厌恶,我逐渐开始明白,即使我他妈再拼命,也永远不能赢过林白潜。直到我遇见颜总。” 祁寒的神经一紧:“长风集团的颜朔?” 袁彻凝视着不断升腾的灰烟,嗓音带着异样的亢奋:“当时他需要情报,我需要赢,于是我把碎尸案的所有信息都告诉了他,换到了省厅的位置。可以说如果不是我的背叛,那些人没机会害死林白潜——但我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最近收到了一些评论,在这里统一婆婆妈妈回答一下 1.加更? 心有余而力不足啊!ORZ最近忙上天了,下个月可能才会好一点,日更会保持,咕咕了我只能表演磕头(?) 2.剧情的猜测? 我真的很想回复,但是刑侦不能剧透!看刑侦的乐趣就是破案,我再怎么话痨也只能佩服你们好厉害但是继续闭嘴。总之你们都非常厉害!给大佬们笔芯!ORZ都提到这个了,顺便说一下我对于破案、刑侦、罪案一类的感悟。 曾经本咕也是个喜欢写大案悬案的中二病,但在玩过逆转裁判后就转变了自己的思路。逆转裁判真的是神一般的作品,剧情、人物、游戏方式都如此完美,尤其是四幕的逆转简直是震撼人心! 同时这个游戏也向我展示出所谓推理的另一种可能,主角围绕着证据进行博弈,杀人者不依靠浮夸的杀人方法,更多是湮灭证据、制作伪证、混淆杀人要素等花招。在现实中,定罪也是依靠证据链,所以我写的更多在于如何形成证据链,很少碰诸如犯罪心理等东西,一是基层办案更依靠通过已有证据推断结论,二是我写了会露怯233。 很可能我写的没那么刺激惊悚,但我想写脚踏实地的东西,也是各位小天使能理解、能体味到破案和推理乐趣的剧情。顺便螺旋求预收《不要在凶案现场谈恋爱》,文案会改,但是主角是张楚和厉央,后者会在下下个副本客串。 第30章 孽债 “真可悲。” 明明对方的每个字都在刻意挑起仇恨,祁寒却依旧是一派漠然,一双漆黑眼眸如同镜子,似乎理智到接近残酷,不会为任何事动摇。 袁彻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甚至露出一抹算得上无奈的笑:“果然,我就知道你是个没心肝的人,也是个聪明人,怎么会在这件事上犯浑?明明这条路不是你唯一的路,却会让你付出代价。” 祁寒轻笑了一下,回答:“我没什么可以失去的,袁哥,无论如何我都要查清真相,因为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事。” “那位检察官呢?” 袁彻问,祁寒的呼吸随即滞住了,沉重地落在肺中。他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略微睁大眼睛,那双瞳仁却依旧透彻如寒潭,漂亮却空无一物。 袁彻的动作一顿,熠熠的火星从他的手上抖落:“我知道自己是因为嫉妒才走到今天,你又是因为什么?肯定不是出于愤怒或者正义感,要不然你早就在我挑衅你的时候出手了。” 辛辣的烟雾粘稠地流动着,祁寒缓缓眨眼,忽然露出一个笑:“袁哥,有人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的回答只有一个——我没有任何目的,我只是做我自己应该做的事。” 袁彻看着他,伸手碾灭烟蒂,又缓缓把它揉碎,棕褐色的碎屑纷纷散落在桌面上。一时之间,审讯室中只有这阵细碎的摩擦声。 “的确是邓志让我们去销毁证据,但你就别浪费时间找他了,你们找不到。” 袁彻说着,神态中突然显出浓重的疲惫:“我知道我现在的立场不配说什么。但无论你想做些什么,记住,你是警察——不要和林白潜一样、也不要和我一样。” 说完,他恢复成一开始木讷迟钝的模样,不再说话,祁寒只能让警员把他带离。 审讯室又恢复了一片死寂,祁寒从兜里抽出昨天的检查报告。报告上没有显示任何问题,他健康得很,一颗心脏在胸膛中生机勃勃,唯独会因为检察官的名字而痉挛、痛苦。 他撕碎了报告单,把碎纸和烟盒一起扔进垃圾桶。 “祁寒,有重大发现了!” 看见祁寒走来,张楚立刻把手中的东西扔过来:“还记得刚才那个快递吗?里面装着的他妈竟然是邓志的手机!” 果然,物证袋中装着的是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屏幕上布满划痕,看上去颇有些年头。祁寒立刻皱紧了眉:“邓志的手机?是谁寄过来的?” “寄件人是找到了,但东西可不是他寄的,估计是被盗用了信息。手机上倒是有血迹反应,还有三个人的指纹,但是除了邓志,其余的在库中没有记录。” 张楚咂着嘴说:“撒出去两个探组都没找到这个老家伙的人影,手机却被直接寄到支队,是不是怪事!” “别找邓志了,手机上都有血,估计本人也是凶多吉少。” 说着,祁寒翻看起手机,竟然真的有九年前的短信记录。但事发当日的短信记录只有一条,发送人是邓大强,内容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肾有了?写了当没写,也不是什么有用的证据。” “别这么急着下定论,虽然的确没明摆着写什么,但如果趁热打铁去诈诈钢镚,他或许就能说出点什么!” 祁寒却摇头:“他现在铁了心想要撒谎,你再怎么熬也不能让他说实话。要诈、也要等他完全卸下防备的时候。” 张楚皱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照你的说法,到底要怎么做?” “立刻向检察院申请逮捕,让他如愿以偿。” 说做就做,钢镚的移交定在第二天。祁寒一上车,钢镚立刻把脸挤到栅栏后:“我们是不是要去检察院啊?就是那什么逮捕之前的例行提审?” 祁寒瞟了他一眼:“知道的挺多,是不是有谁提前告诉你了?” 钢镚立刻一抖,忙不迭地否认:“谁都没有!这事我本来就知道!” 警车很平稳地抵达了珉江市检察院,白霄早已经带着人等在了门口。 每次见面,这位市检察院二部的部长始终是一副笑眯眯的和气模样,没什么官僚作态,反倒有股子文人书生的气质。 但年纪轻轻能爬到这种地位的人哪会有善茬,至始至终的温和只不过是这个人的一副面具。 钢镚被架着带走,白霄则笑着说:“真麻烦你来这一趟,辛苦你了。” “没关系,不过这次的提审是由秦检负责吧,我能和他说几句话吗?” 白霄很爽快点头,又亲自把他带到办公室门口:“他知道你会来,直接进去就行了。” 于是祁寒推开虚掩的门,办公室已经收拾得差不多,而秦遥坐在桌后,注意力全在屏幕上,十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有事说事,我没时间陪你聊天。” 祁寒清楚时间并不充裕,于是单刀直入地说:“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邓大强很可能是被唆使后故意作出这番口供,这样就能把侦查重心从邓志身上挪开,以此争取时间。所以他很可能在提审阶段立刻翻供。” 秦遥停住动作,抬起头看他:“邓志有消息了吗?” “完全没有,根据现在的状况来看,他很可能已经被灭口。昨天交给你们的案卷和物证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全部了。” 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桌面,检察官那一双桃花眼瞥向祁寒,似笑非笑地说:“这可是扔了一个烫手山芋过来。祁寒,敢让检察院帮你收拾烂摊子,你本事可不小。” 祁寒自知理亏,沉默地任由对方挖苦。秦遥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扔给他:“前天我顺势和邓宏老爷子谈了谈。他提到事发前邓志接到过邓大强的电话,而这通电话说的是医院找到了肾源。” “这件事邓宏当年就说过,有什么问题吗?” 说着,祁寒突然一顿,眼睛微微睁大:“难道——” 不需要任何解释,只需要恰当的提示就能理解一切,难怪年纪轻轻就能担任副支队长。 秦遥满意地点头,起身走来:“当年钢镚的手术是在第三人民医院完成,所以我昨天找到了当年的主治医生,这是笔录和相关资料的复印件。” 文件上简单明了,清楚地证明了一件事——当年第三人民医院压根没有与钢镚匹配的可用肾源,唯一配型合适的只有邓锦远,最后钢镚移植的也是邓锦远的肾。 祁寒深深吐出一口气,握紧了文件:“我当时也有这个猜测,但即使邓锦远的死对钢镚最有利,也不能证明是他杀死邓锦远——我们缺少证据。” “还好意思说,只找到一些鸡零狗碎的不就是你们吗?照你的说法,现在永远不可能证明邓大强有罪。” “秦检,只有完整的证据链才能定罪——” 不等祁寒说完,秦遥忽然伸出食指,在距离他嘴唇分毫的地方顿住,像是噤声、又如同锋芒毕露的刀刃:“的确,你没有证据去定罪,但换而言之,他也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无罪。” “的确是这样,但这能说明什么?” 秦遥收回手,语气骄矜笃定:“嫌疑人作出认罪的口供后,那如果要翻供,他也需要相应的证据证明——所以我会在这次提审中,让邓大强亲口认罪。” 祁寒一愣,随即点头。秦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就不怀疑我在说大话?” “秦检,你不需要我的怀疑、也不需要我的肯定。” 祁寒又微微一笑:“提审结束前我还是会留在这里,如果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准备好后,秦遥便走进提审室,白霄早已经坐在笔录员的位置上,笑眯眯地托着下巴看他:“和祁队的话说完了?我看你们挺亲密的,都聊了些什么?” 秦遥拉开椅子坐好,一边回答:“他可瞧不起我了,竟然还要留下来,估计现在就在指挥中心盯着我。” “我可不觉得,我可是头一次见到这位副队对谁这么上心——小秦,你们可不会把扮夫妻假戏真做了吧?” 秦遥差点没被呛着,立刻反驳:“白部!什么假戏真做,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了。您这位大忙人怎么有空听这些空穴来风的事?” 白霄弯起眼睛:“我觉得假戏真做也不错,托你这位好部下的福,自从你来了,我可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更希望您能不要分这么多事给我。白部,您现在倒轻松,我整天写起诉书眼睛要花了。” 很快钢镚就被带了进来,坐好后,秦遥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凄惨地嚎了一嗓子:“青天大老爷啊,我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如果不是被椅子挡着,钢镚恐怕都要跪在地上了。白霄笑出来,秦遥也没想到这年头还能听见这种古老的称呼:“冤枉?那你说说自己究竟有多么冤枉。” 钢镚小鸡啄米似得点头,急忙说:“检察官同志,我真没杀人!当时我好不容易把邓锦远搬回去,才回到家里不久,就发现他自己跳楼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在最后供认?” “还不是那些条——那些警察,是他们威胁我!如果我不这么说,他们就要害我家那老头子!” 秦遥合拢手,问:“既然如此,是谁这么威胁你的?你还记得他的名字或者模样吗?他又是在哪里威胁你?当时有其他警员在场吗?” 连珠炮一样的问题把钢镚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没说出话,白霄则温和道:“这里是检察院,如果你认为公安在侦查时有任何违法行为,可以不用顾虑,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 钢镚却摇头,吞吞吐吐地说:“我全忘了,因为当时被吓傻了,只记得要救人就必须要听他的话。不过我现在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你们可得还我一个清白啊!” “放心,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不过邓大强,如果要推翻你已经作出的口供,你可要拿出相应的证据。” “当然!我能证明!” 秦遥点头,哗啦啦地翻着手里的资料:“当天你是因为病情加重在家中休息,那当时你为什么会发现邓锦远摔下了楼梯?” “我当时的病特别重,只能躺在床上吊水。本来我根本没听见什么摔下来的动静,但对门的人突然过来砸门,说是我亲戚摔地上给摔晕了,让我快抬回去。” 想到当时的场景,钢镚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您知道我的身体状况,当时我根本搬不动这么大一个人。于是我就让对面的人帮我一起把邓锦远抬进家里。” “接着你给你的父亲邓志拨打了一通电话,正是因为邓锦远的事吗?” “对!当时邓锦远在楼梯上摔得头破血流的,看着贼吓人,我第一时间就打电话,让老头子快点和表叔一起回来。” 于是秦遥拿起一旁的物证袋,向钢镚展示内容物:“这部老式的诺基亚就是你父亲当年的手机,对吗?” 看见眼前的东西时,钢镚霎时瞪大了眼睛,不管不顾地想要冲过来,手铐被他挣得叮当作响:“你怎么拿到老头子的手机!你们是不是也对他做了什么,明明老头子从来都不会把手机给其他人!我马上要见我的律师、律师!” 白霄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眯起眼睛,声音带上了一股冰冷尖锐的威压:“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证据是通过合法合理的勘查所得,如果你有所怀疑,就像我刚才所说、如实说出情况,而不是在这里给我讨价还价!” 这一下立刻让钢镚老实下来,他哆嗦着攥紧手,磕磕绊绊地说:“政府、政府,我求求你们了,就告诉我究竟是在哪儿找到得手机!我那老头子不可能随便把手机交出来,除非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祁寒:看戏二人组,高行局长、白霄部长《 》 30-40 第31章 孽债 秦遥和白霄交换了一个眼神,转开了话题:“邓大强,我是让你回答问题。在你回答完一切后,你自然会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钢镚的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妥协似地扁着:“行,我知道了。这就是当年老头子用的手机,他从来都没换过。” “从来都不换?邓大强,我看你还挺关心自己父亲的,怎么连个手机都舍不得给他买?” “这你们可不知道!我妈走的早,她所有的短信和照片都在这部手机里,老头子就把它当宝贝一样藏在身上,从来都不轻易给别人。所以我说他只有死了才会把手机给别人。” 白霄点头,漫不经心地按开手机:“别说,这诺基亚的质量真的好,谁也想不到九年前的手机到现在还能正常使用。” 秦遥接过手机,翻到了事发当日的记录:“邓志在事发当日下午六点十三分接到了你的电话,通话时间接近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你都给邓志说了些什么?” “我还能说些什么?就是让他买菜回来做饭。” “你刚才还说邓锦远摔得头破血流,结果专门打电话只是催他们回来做饭?邓锦远的事你就只字未提?” 钢镚眼珠子转了转,顺着问题说:“哎哟,我这不是时间太久给忘了吗?我当然提了,老头子也说自己赶紧就会回来。” “赶紧?你打电话的时间是十三分,而邓锦远被发现跳楼时是五十分上下。接近半小时的时间差可不能叫做赶紧。” 秦遥屈指敲着桌面,话锋一转:“在这半小时中,你确定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吗?你当时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把钢镚问得措手不及,他结结巴巴地回答:“当时我觉着让邓锦远躺在地板上不太好,于是就用我的毯子把他裹巴裹巴,把人慢慢拖回楼上。” “拖回去?” “我知道拖死猪似地拖一个大活人有些不对,但我没办法啊!当时光把他送回去就花了不少时间,然后我就下楼回床休息——” 秦遥稍微加重语气,反问:“休息!邓大强,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钢镚重重咂了咂嘴:“得了,不就又是戒指的事吗?戒指是我拿的,我就是一时财迷心窍!” “我问的可不是这个,公安在邓锦远的房间中找到了当时你落下的毛毯,你休息的时候就没有发现?” 钢镚被追问得紧张起来,但依旧死咬着这番说辞不放:“我柜子里那么多被子,少这一床又看不出来!反正我表叔能作证,他看见邓锦远跳楼的时候我才出门哩!” 秦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把钢镚盯得额头直冒虚汗。但片刻后,检察官却忽然又一笑,用缓和的语气问:“事关是否能推翻口供,你可要为自己说过的每个字负责。我再确认一遍,你能保证刚才所说都是事实吗?” “老子行的端坐的正,我不可能去杀邓锦远!虽然他是杀人犯,坏了我老邓家的名声,但毕竟是和我一个姓!” “我知道了,那么你能不能再回答一遍,你在这通电话里都提到了些什么?” 钢镚这才松了口气:“当然,你要我说几遍都可以。我打电话让老头子赶快回来做饭,顺便把邓锦远送去医院——” “撒谎!你的话和邓志当年说的完全不一样!” 秦遥突然神情一变,把物证袋重重砸在桌子上,厉声问:“当年邓志的笔录上可是白纸黑字写着,他说自己接到的电话的确是你打来的,但事可不是这些事!” 气氛陡然绷紧,钢镚登时被吓得刷白了一张脸,张皇地摇头:“不可能,我就说的这两件事!我真的没撒谎!” “看来不是你撒谎、就是你的老父亲忘了和你提前沟通。邓大强,你知道邓志当年怎么解释这通电话?他说你打电话是因为你找到了肾/源!” 一听到这两个词,钢镚仓皇地叫起来,一张瘦巴巴的脸挤出怪样:“肾/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或许就是老头子糊涂了,在那里瞎说话!” 秦遥继续步步紧逼:“邓大强,你好好用逻辑想想,听到了自己的侄子摔得头破血流,不第一时间告诉表弟,反而撒谎说是找到了肾源,更以此为理由慢条斯理地拉着对方逛菜市场,直到半小时后才赶回家——这合理吗!” 眼看死鸭子嘴硬不顶用,钢镚立刻话锋一转,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我给忘了!其实我当时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是找到了和我匹配的肾源,我当时就把这件事也说了——” “肾/源?那么是第三人民医院打的电话吗?我们可已经彻底调查过,医院当年根本就没有和你匹配的肾/源!所谓肾/源又来源于哪里?” 秦遥把文件摔在桌子上,不留给钢镚任何喘息余地,抛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当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时,钢镚的牙齿撞得咯咯作响,手也哆嗦着攥紧了。 白霄眯起眼睛,适时开口:“邓大强,我们可以给你充分的思考时间,但你一定要如实地回答这些问题。” 钢镚重重地喘着粗气,又猛地抬起头:“我说!那其实是黑诊所卖的肾!老头子花了高价钱想要给我找肾,恰好当天有人打电话,说他们手里有合适的,这不行吗!” 秦遥一笑,拨弄着手机:“看来你们父子俩都高兴坏了,以至于你要在六点四十六分又发一条消息,特意重复一遍——肾有了!” 钢镚立刻大汗淋漓起来,那张仿佛和铜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尖脸惨白一片,像是被秦遥刚刚吐出的话掐住了喉咙:“是、是这样没错,我真的太高兴了——” “既然肾有了,那为什么你最后移植的是邓锦远的肾?黑诊所说好的肾又去了哪里?发短信后的几分钟后邓锦远就跳楼自杀,难不成短信里提到的肾其实就是邓锦远的肾!” 钢镚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因为情绪激动暴突而出:“九年前的事过去了这么久,我都忘了!你再问我也记不起来,我全忘完了!你们再这样我就要去告你们刑讯逼供,我要告你们!” 不理会他近乎歇斯底里的喊叫,秦遥从容地打出下一张牌:“一个谎言要用更多的谎言去弥补,没有其他人指导,你临时说的谎话只会是漏洞百出。不过既然你坚持这番说辞,那么我们就交回给公安侦查,去找找这所谓的黑诊所!” 钢镚张着嘴,喉咙里咕噜着含糊不清的音节,活像被浪头打上来的鱼。而秦遥冷静地端详钢镚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就像凝视着已经慌不择路奔向陷阱的猎物。 他又一次握住手机,这个老古董的涂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摸上去坑坑洼洼的。 “对了,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邓志的手机经过了仔细的擦拭,但仍然在表面检测出了血迹反应。” 一瞬间周围静下来,像是传递声音的空气都被抽干了似的,钢镚在这片真空中被挤压得干瘪,但那双眼睛却越瞪越大,好像立刻要从眼眶里脱蹦出:“血?不可能、你在骗我!” 秦遥弯起一个残酷的笑:“邓大强,你这一次不仅没能成功推翻口供,你的父亲更是凶多吉少——你可以好好想想,究竟是我们在欺骗你、还是那个作出承诺的人在欺骗你!” 最后一击。 钢镚脸色一片惨白,监控室中的刑警也轻轻打了个响指。虚空中的棋盘已经分出胜负,他并没察觉到自己无意之中露出了一个微笑。 白霄收起文件,清了清嗓子:“看来又出现了新的疑点,那么只能中断这次提审——” 还没说完,钢镚就惨叫了一声,一张尖脸被愤怒和恐惧浸泡着:“宋文季骗了我、他们都骗了我!他明明说过,只要我按照他的话招供,他不仅会救老头,还会动用关系把我救出去!” “只要你招供,如果没有能充分证明你无罪的证据,你就不可能推翻已经作出的口供。这点都不明白还想钻空子,结果只能是被人当枪使!” 秦遥微微扬起头:“老实说吧,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钢镚使劲擦了擦脸,抖着嘴唇说:“当时我的确想要救邓锦远,但打电话给老头后,老头却让我带上手套,赶紧把邓锦远拖回楼上,因为他记得在卧室里有一扇没上锁的窗户。” “所以你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布置了邓锦远跳窗自杀的现场。邓宏之所以会撒谎也是为了给你争取杀人的时间。” 钢镚浑身一僵,立刻反驳:“我没有杀人!当时我摸了摸邓锦远的心口,发现他已经没心跳了,他其实早就摔死了!我最多只是挪动了尸体!” 秦遥摇了摇头,轻而易举就戳破了这句谎话:“邓锦远身上的伤痕都有明显的生活反应,这说明在坠楼前他根本就没死。况且即使他真的死了,高空坠落也可能导致尸体的肾脏破碎,你为什么要冒这种风险?究竟是不是杀人,你自己最清楚。” 钢镚终于哑口无言,他颤着手捂住脸,喉结抽搐着:“我没杀人、我没杀人——是邓锦远自己作的孽,是他见死不救,都是因为他不肯捐肾才摔死的!他和我是一家人,却眼睁睁地看着我死!” 这个接近四十岁的男人号啕大哭起来,他瘫软在椅子上,像一块皱巴巴的海绵,似乎要把身体里的所有水分都挤出来。 “你们全都不知道!那个病折磨得我好几次都想喝农药一了百了。明明只有邓锦远和我匹配,如果他不救我,我就只能死啊!我不想死!” 直到被带走,他也如同一头负伤的动物一样凄厉地嚎叫着。 祁寒闭着眼睛在靠在走廊上,纷杂的脚步来来往往,在耳边汇集成一条奔涌着的湍急河流。 直到一阵沉稳坚定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几乎能想象出这个人是带着怎样傲气凛然的神色走向自己。 祁寒睁开眼睛,微微一笑:“秦检。” 检察官也笑起来,用玩笑的口吻问:“祁队,这次我得到你的认可了吗?” “步步紧逼,又故意使用会挑起的情绪的字眼,只等着对方在失控后自投罗网。你太擅长攻破人心了,难怪会有无端猜测你刑讯逼供的传闻。” 停顿了一下,祁寒又轻声说:“把嫌疑人逼到无路可走的时候,你看起来格外兴奋和激动。” 当时检察官的脸上不是平时装模作样的公式化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愉快,整个人眉梢眼角都显出了一股子异样的生机勃勃。 如同凶猛燃烧的火。 秦遥挑眉,傲慢地抬了抬下巴:“看来你盯得挺紧的,不过谁都会享受猎捕的快感,那可是令人战栗的愉快,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如果要形容,秦遥大概就是棋盘上的战车——刺眼夺目又无往不利,如果企图去反抗,一定会立刻被碾压成粉末。 祁寒轻轻呼出一口气:“的确——” 他还没说完,却又被秦遥用食指抵住嘴唇。“这次我还没使出全力,所以不管你想说什么,都等你在法庭上真正看见我再说吧。” 祁寒的目光被这个人紧紧抓住,他的眼神带着至始至终的倨傲,红褐色的虹膜如同暗暗燃烧的火。 一瞬间,他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轻颤,似乎心中有什么被这个人蛮横地挖了出来,精准如机器的思维卡壳、紊乱,而那个异样的存在继续破土而出,不受控制地迅猛生长。 祁寒突然明白了一直以来痛苦为何物——他在迈向毁灭。 新生代表着死亡、得到意味着失去,祁寒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 他由衷厌恶着明明清楚结局、却仍然有所期待的自己,厌恶自己的脱离了控制一般地颤着的声音:“当然,拭目以待。”—— 作者有话说:秦遥:你心动了吗? 第32章 孽债 “邓志的尸体是在一处废弃的烂尾楼里被发现,一枪毙命,弹痕呈向下四十五度斜角,典型的行刑式。根据尸僵程度和直肠温度推测,他的死亡时间在两天前。” 杨天歌掀起白布单,露出了邓志那张被死亡和恐惧凝固的脸,他瞪大了一双灰白的眼睛,嘴巴咧着,似乎随时要叫喊出来。 看清楚尸体的面孔后,邓宏颤了一下,幸好有祁寒搀扶着才不至于摔倒。 “作孽,作孽啊!我死也没想到,当年的事竟然会是这样!” 邓宏那张皱纹纵横的脸更灰败了,他哀痛地喃喃:“你要救你的儿子,我就不能珍惜自己的儿子吗!割一个肾对人的影响多大啊。当时锦远正要做婚前体检,如果佳佳对结果不舒服怎么办?我不想毁了我儿子一辈子的幸福!” 说着,他跺了跺脚,满脸都是悲痛,本就佝偻的脊背弯得更深了些:“是我自私!平时我事事都让你、疼你,我知道大强是你唯一的宝贝,但我自己也不是一样!你一定要用我的儿子去换你的儿子吗!” 邓宏抖着嗓子喃喃,又定定地凝视着邓志的脸,费力地把那双暴睁着的眼睛合拢,混浊的泪滴颤巍巍地砸在白布单上。 祁寒说:“邓叔,我把您送回去。” “不用了,让我一个人呆会——作孽,真是作孽!” 邓宏摇了摇头,祁寒也不再勉强,转向一旁的吕柯:“麻烦你把邓叔送到门口,再帮我去技术队取一份记录,说了我的名字后他们就会给你。拿到记录之后立刻来训练室,我会在那里等你。” 吕柯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邓宏离开法医实验室。 确认两人已经走远,祁寒才说:“邓志被带走是五天前,很可能他在被抢过手机后就遭到了杀害。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的手机不是被销毁,而是会被寄到市局?” 杨天歌打了个哈欠,抱怨:“你还在纠结这个问题?明明还多亏寄手机的人,你们才能让钢镚的心里防线崩溃。谁能想到那家伙无赖是无赖,倒挺有孝心的。” “这就是那个人的厉害之处,什么都不寄,偏偏寄来了最关键的东西。” 祁寒垂下眼睛,沉声说:“上次投毒案的房卡也好、这次自杀案的手机也好,虽然我不清楚那个藏在阴影中的人的目的,但他就是在利用我们。” 杨天歌撇着嘴说:“别和我这个法医扯这件事,说起来,其实尸检结果里有一点挺有趣的。邓志生前并没遭到虐待,相反的是,他的最后一餐无比丰盛。” “那是怎么个丰盛法?” 杨天歌扳着手指回答:“他的胃容物里除了鸡鸭鱼肉,还有未完全消化的鱼子酱、牛排、鲍鱼等等,能请老铜钱吃这一顿的人可谓是财力丰厚。” “亏你还能关心这些。” 祁寒笑了一下,拿起一旁的报告:“案子虽然勉强算尘埃落定,但这次支队可被耍得不轻,有些事必须有个交代。” 杨天歌摆了摆手,又顿了一下:“那孩子其实还有救,你到时候下手不要太重。” “我有分寸。” 没一会吕柯就来到了训练室,这里空空荡荡,只有祁寒兀自站在拳击台上。 即使是穿着简单至极的常服,祁寒依旧出挑得过分,如同只会在宗教画中出现的人物,似乎在垂眸沉思,又似乎只是在凝视着眼前的虚无。 “祁队,你要的文件。” 吕柯把东西递过去,祁寒却没有接,而是淡淡地问:“看过了吗?” 吕柯一愣,祁寒俯视着他,平静地说:“三天前在开例会之前,我让技术队拨出几个人监听市局范围内、尤其是支队的成员的通话。所以按照我的要求,他们应该标注了所有可疑的通话,并且还记录了通话内容。” 吕柯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攥着文件的手开始发抖,纸页被揉皱后发出细微的脆响:“祁队,我——” “在警校学过自由搏击吧,把那个扔了,戴好防具上来。” 吕柯不再说话,他扔开皱巴巴的文件,胡乱把防具穿好后就攀上擂台。 “你先手。” 祁寒说完,吕柯便立刻不客气地出拳。他使足了力气冲着祁寒的小腹击去,祁寒硬生生地挨上了这一拳,却只是稍微后退一步:“结束了吗?” 对方问,那张漂亮的面庞笼罩在一束浅淡的日光中,眉眼精致出尘,仿佛是一触即碎的精致玩偶,怎么看都不像他人口中那个让人心惊胆战的副队。 但吕柯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想要往后退,却被制住了手腕。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寻找两个看似重复的物证吗?像宋文季所说,证言和戒指的确没什么用,因为那是专门留给你的诱饵。” 祁寒说着,吕柯立刻想用踢腿拉开两人的距离,但这看似纤细苍白的手指此刻却如同铁钳,几乎要把吕柯的手腕捏碎。 “以为换了一张号卡,趁着取物证的时候通风报信就能瞒天过海?你以为自己是无间道,也不认真想想,我在逮毒贩的时候你可还在吃泥巴呢。” 主动权立刻被交换,祁寒又把吕柯往自己的方向一拉,顺势曲起右腿往上一顶,直接把他踢翻在地,又冲着他的面门利落地砸下一拳。 即使有护具挡着,吕柯也被冲击力震得晕眩了几秒。他还没回过神,就被祁寒掐着喉咙拎了起来:“邓大强那招假意认罪也是你教的吧,吕柯,你可真是听话的好孩子。” 恐惧——吕柯这才体会到了深深的恐惧,手脚完全不听使唤,只能挤出细微的气音,一张脸因为缺氧涨的通红。 下一秒祁寒又松开手,一个勾拳把他重重锤倒在地,利落干脆,声线没有因为这个动作出现任何起伏:“因为你,孙文韬这个关键人物死了,彭子乐更是出了车祸。如果当时他没来得及躲闪,他很可能会死。” 接下来是吕柯最难捱的一分钟,祁寒只攻不守,用的也是最简单的直拳和刺拳,但即使如此,他也在如此强悍的攻击中完全无回手余地。 这根本不是恶战,只能算单方面的碾压。 最后一拳,吕柯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直接滚下拳击台,趴了好半天,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他摘下防具,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双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祁寒面前,哑着嗓子说:“祁队,你快把我铐起来吧!我应该判死刑!” 祁寒平静地说:“这是你应得的,但在这之前我要一个理由,为什么你会成为叛徒。” 吕柯僵了一下,头无力地埋下:“我没有父母,像条野狗一样在街头流浪,最后是靠着长风集团的颜总才能活下来。他对我的救命之恩一辈子都还不清,所以颜总需要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那你喜欢这么做吗?” 被这样诘问,吕柯攥紧了手,声音有些打颤:“我、我不喜欢。在支队的这几个月是我最有意义的日子,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成为一名刑警!” “原来如此,但很遗憾,正是你自己亲手毁了一切。” 看着瞬间萎缩下去的吕柯,祁寒弯下腰,像挑拣货物一样凝视着他:“你必须为自己作出的一切承担刑事责任,但同时,你的身份还有用处。” 吕柯立刻又燃起了希望:“有什么是我还能做的吗!” “即使除掉你,把你安插进支队的颜朔仍然会毫发无损,接下来或许还会派出张柯、陈柯、罗柯。所以你或许可以成为所谓特情人员,协助支队铲除以颜朔为首的犯罪集团。” 祁寒说:“但这不能帮助减刑、不能算作立功、没有安全保障,结束后你还是会面临相同的牢狱之灾——” “我愿意!” 吕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得到这枚棋子的过程太过轻松,以至于祁寒有些兴味索然:“你先回答一个问题,究竟是谁把邓志的手机寄给支队?” 他摇头:“我只知道他们要处理知情人,按理说那部手机也会被销毁。至于它为什么会出现,我真的不知道。” 看吕柯的模样不像在撒谎,祁寒沉吟着,兜里的手机却突然震了起来。他看了眼消息,随即离开,径直到了局长办公室。 “高局,你找我——” 话还没说完,一个影子就冲着祁寒的面门飞来。接住一看,竟然是一张烫金的请柬,设计得十分精致漂亮:“长风集团?他们为什么会邀请您,生怕警察不会上门吗?” 高行扯起嘴角,拧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不仅请了我,还请了检察院的秦遥!幸亏他们没把法院也请过去了,要不然就直接一条龙打官司。” “秦检?” 祁寒又看了看请柬,很果断地收进自己兜里:“我看您分身乏术,正好邓锦远的案子已经结了,那这次我就替您去。” 高行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我不管你去不去那个土匪窝,到时候注意一下秦遥——他太狂,容易成靶子。” 祁寒忍不住打趣道:“您这么关心他干什么?我明明才是您亲自带出来的兵,装模作样也应该担心我一下。” 高行的白眼快翻到天灵盖去了:“喊你来可不是说废话的,邓大强有了新情况。他在提审中供述当年那条短信根本不是邓锦远发给姚佳佳的,而是邓志被宋文季唆使后、偷拿了对方的手机后发送的。” 高行口中的短信是确定邓锦远杀人嫌疑的重要证据,当时警方推测他为了方便下手,特意用短信将姚佳佳引诱到城郊。 但如果这条短信本身就是作假,邓锦远的嫌疑也存在着很大的漏洞。 “我和检察院那边沟通好了,你就以个人名义去,顺道和邓大强谈谈,切记打草惊蛇。” 高行主动把这个机会留给自己,祁寒自然不作推辞。他点了点头,又问:“高局,陶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任务?如果继续现在这种工作强度,单靠我和张楚可有些吃力。” 高行一抬眼皮,敷衍地说:“不是给支队分了个大学生吗?虽然是个无间道,但看着挺崇拜你的。这种不太机灵的小鬼,利用着套话又不是什么难事。” 他当然清楚祁寒的优势,没有谁不被一张漂亮无害的面孔迷惑。如果这个人处心积虑想要笼络人心,那从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更何况对象还是知根知底的吕柯。 “您原来早就知道这家伙有问题,为什么不早说?” 高行忽然咧开嘴角,目光如同尖锐的钩子,一切隐晦和秘密在他的注视下暴露无遗:“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恶人先告状了?一开始就有所怀疑,却处心积虑要把他变成棋子的人不是你吗?我的好士兵。” 祁寒也笑起来,指了指高行手边的文件——那是他昨天就准备好的证据,随时可以把吕柯送进监狱:“我只是副支队长,那个人是留是杀,最后的决策还是握在您的手上——只不过他现在对支队还有用,所以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高行盯着祁寒,谁都知道这个人看似可欺的外表下是异常棘手的专横乖戾,锋芒全在脆弱柔和的皮囊下。但他真正的锋芒,却是以暴戾为掩饰的深沉心计。 “一周。” 高行伸出一根手指:“对外保留头衔,但必须实时在监控范围内、并且要每两天给我写一份报告。一周后他滚进监狱,你也停职检查两个月——不,停职三个月,如果出了任何意外就是直接辞退。” “我接受。” 祁寒答应得很爽快,高行忍不住斜了他一眼:“不过你已经私下见了袁彻,难道他的现状就没让你清醒点?” 祁寒回想起对方最后的话,说:“他其实很后悔,但也清楚自己已经深深地陷了进去,无法回头。” “当年林白潜、袁彻和陶凛的资质不相上下,没有谁比谁更优秀的说法,但就数袁彻最争强好胜。他卯着劲想要赢,以至于最后走错了路。” 说着,高行斜着眼睛看向祁寒:“嫉妒也好、愤怒也罢,做人不能被一种情绪控制住。人本身就是复杂的东西,太过于纯粹后不是毁了自己、就是毁了他人——希望你不会走到那一步,我并不想亲手结束你。”—— 作者有话说:“不要用好人坏人去定义人,这世界上有的是八卦的人,自私的人,愤怒的人,忌妒的人,伤心的人,贪婪的人,愚蠢的人,无聊的人。” 第33章 玩偶之家 “既然是宋文季唆使邓志偷了邓锦远的手机,再发信息给姚佳佳,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钢镚摇了摇头,他在得知邓志的死讯后就异常消沉,丝毫不见一开始撒泼打滚的活泼样。 “宋文季什么都没说,但他答应老头子只要按照他的话做,就能帮我解决债务,这么大的好事他当然就答应了。不过关于他们的目的,我自己都能猜到一点。” 祁寒点头:“说吧,不要浪费时间。” “姚佳佳虽然已经订了婚,但是有不少人都追求着她。好像有个大官的儿子也很迷她,天天都往公司里送花送礼物。” “大官的儿子?你认为是这个人想要害邓锦远?” 钢镚摆了摆手:“那个官可是有权有势,明着暗着给邓锦远穿小鞋,一句话就能把当时他差点到手的职称弄没了。” “照你的说法,这种公子哥为什么不去求自己当官的爸,反倒要通过一位律师来使小手段?” 按照平时,钢镚早就蹦起来骂祁寒的祖宗十八代,但现在他只是抖了抖嘴唇,瓮声回答:“反正当时宋文季很急,就像是火急火燎地想要解决什么,连老头子临时讹钱他都没吭声。至于邓锦远杀人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 “既然早你知道那条短信是造假,为什么九年前不说出来?” “如果我说了,不就把老头子往火坑里推了吗?更何况邓锦远本来就活该,当年明明只有他能救我,却见死不救!他该死!” 对于钢镚这番话,祁寒没认可也不反驳,他从不会对任何人的行为作出情绪化的评价。 比较起来,他只会说法律之内的事:“即使你不说,利用邓志的人也不会留下这个隐患。他会被灭口,是早就决定的结局。” 听到这句话,一直无精打采的钢镚直起身,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闭嘴,老头他没死,你们就是想要诈我才骗我说他死了!你们全在骗我!” “邓大强,无论是公安还是检察,说话都是讲依据,不会说空口无凭的话,那是违反纪律的。” 祁寒平静地说,钢镚的嘴唇颤了颤,那张枯槁的脸上露出惨淡的笑,看上去终于心如死灰:“死老头,一开始你就不该答应那个宋文季,他就是想要害我们,害死邓家!” 接下来无论这个人是喃喃自语还是痛哭流涕,祁寒始终一言不发,一双漆黑的眼睛明明是有温度、有生命的器官,却和墙角的摄像头有着惊人的相似。 “吵死了,明明是自作孽,却只会把责任推到其他人身上。”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祁寒随即抬头:“秦检。” 秦遥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算是回应:“看戏也看够了,事情都处理完了没?” 祁寒收起录音笔,说:“这是很重要的发现,在案发前邓锦远给姚佳佳发送的信息如果是他人捏造的,很可能就是为了制造邓锦远杀人的假象。” “真正找到证据前,一切还不能下定论。” “但已经有人开始抹去与碎尸案相关的人和事,而且都和长风集团脱不了关系。但就是在这么敏感的情况下,颜朔偏偏要大张旗鼓地举办宴会,邀请的宾客也大多在体制内。” “的确,这明摆着就是一场鸿门宴。” 秦遥赞同道,祁寒顿了顿,压低声音:“看来秦检也很清楚这件事——但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去吗?” 话音一落,对方诧异地睁大眼睛,随即像被触怒了一般沉下神色:“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明明我警告过你,不要自以为是地打探我。” 气氛骤然紧绷,见状,祁寒只好抽出请柬:“秦检,你误会了。其实高局也收到了请柬,也是他告诉了我宾客名单。” 看着被揉得皱巴巴的请柬,秦遥眯着眼睛:“有意思。既然请的是高行局长,为什么邀请函又会在你手上?” “高局没空,就指使着我替领导出席。但我没有出席类似场合的经历,也不知道但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如果我们同行,到时候也方便我向你求助。” 所有人都会喜欢他人示弱,秦遥却并不接受这个理由,眼神依旧戒备锐利。就像捧着一只好不容易养熟的小刺猬,结果还是被扎了满手的刺。 “你需要我的帮助,我就一定要帮助你吗?你不会连换件像样衣服都不会吧。” 他的语气带着不轻不重的嘲讽,却没想到祁寒真的迟疑了片刻:“还需要换衣服?” 秦遥一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许久,特别是盯着印着花哨图案的周边T恤。 上面的避难所小子元气十足地向检察官伸出大拇哥,和永远面无表情的刑警形成了黑色幽默一般的反差。 “你不要告诉我,你就打算穿着这身去参加宴会?” “难道不是吃简单地顿晚饭吗?” 秦遥的眼神不停变换,最后一拧眉,伸手拽住祁寒的衣领往外走。 “我真不知道你的脑袋里想的是什么东西,你的穿着已经不是用轻浮可以形容的了,是幼稚!幼稚!你见过穿成这样参加聚会的人吗?” “秦检,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对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能干什么,给你找一件不会丢脸的衣服。” 上钩了。 祁寒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任由对方把自己拽进副驾驶。 黑骑士一路疾驰,不一会就抵达了目的地。一跨进店门,柜台后的女孩就热情地招呼:“秦先生!你的订单昨天已经完成,需要立刻就试试吗?” 她颇为年轻,耳朵后却老气横秋地别着一支铅笔,看上去有模有样。秦遥笑起来:“不用,你们的作品我不会怀疑,一定会是最适合我的。” 女孩被恭维得笑眼弯弯,目光又投向一言不发的祁寒:“这位先生也是要订西服吗?但沈叔出去办事了,可能晚上才会回来。” “他急着要一套偏正式的。你看看有没有成品,按照他的尺寸改一下就行了。” “那也太可惜了,如果有更多的时间走定制,成品一定更加完美。” 虽然这样说着,她还是轻快地朝祁寒鞠躬:“我是这家西装店的助理,老板能做的我大多都能做,你叫我小金就行。” “你好,我叫祁寒。” 祁寒说着,又仔细打量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小金,女孩秀气的眉眼似乎有些熟悉:“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还真是老套的搭讪套路。” 一旁的秦遥忍不住嗤笑,小金也扑哧一下笑起来:“祁先生的气质很独特,店里刚好有几套会适合你,不如现在就试试看吧。” 这家店并不宽敞、甚至有些拥挤,入眼的除了寥寥几件成品西服,更多的是设计图与各类工具原料。与其说是通常的商铺,不如称之为一间老派的裁缝店。 小金取下好几套西服挂在臂弯,又把祁寒推到镜子前:“祁先生,麻烦你挺直肩背,展开手臂。” 布料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落在肩膀上也有些沉重。 祁寒难得有些局促,但还是僵着身体任由对方折腾,目光停在嵌在墙中的镜子上。 他记得最后一次认真照镜子时,自己还是个矮小的孩子。镜中的自己面孔瘦削苍白,神色却是成年人似的沉静冷漠。 时间改变了一切,但自己的眼睛依旧是空荡一片,似乎没有任何存在能够扰乱这片漆黑。 “天呐,每一套都非常适合,这可怎么选?” 小金纠结地拧起眉毛,秦遥则伸手挑出一件:“再试试这套。毕竟他要参加的只是宴会、不是舞会,这套的剑领设计很优雅正式,又不会显得轻佻。” “秦先生的眼光真好!而且这一套因为是被退单的定制品,所以价格并不昂贵——祁先生,你觉得呢?” “听到没,怎么不说话?” 秦遥有些不悦地提醒,祁寒恍然似的抬起眼睛,镜中的青年也回以凝视:“挺好的。” “那就这套吧!祁先生,你把衣领松一下,我这就帮你量尺寸,好作修改。” 小金作势抽出软尺,祁寒下意识躲了一下:“一定要量吗?” “沈叔的要求很严,如果他知道我竟然偷懒没有做测量,一定会立刻把我扫地出门的!” 吐了吐舌头,女孩又笑着说:“不过你的身材比例非常完美,几乎不用做什么大改动,就像是这里的西服简直天生是为你准备的!” 你真漂亮,这些衣服天生是为你准备的。 本来是一句动人的恭维,祁寒的呼吸却忽然沉重了许多,身体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绷,神经跳动,如同面临了威胁一般嘶喊。 他本能地攥住脖颈旁的手一拧,直到秦遥惊愕的声音响起:“祁寒!你在干什么!” 祁寒这才反应过来,属于女性的纤细手腕被他箍得几乎要折断。小金的眼神惶恐又茫然,声音因为这个意外有些微微发抖:“祁先生?” 祁寒立刻松开手,拉开和女孩的距离。他的嘴唇张了张,似乎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僵持之下,秦遥主动打破了沉默:“抱歉,这家伙不习惯其他人碰他,我来帮忙量尺寸吧。” “这怎么可以,您是客人!” 小金慌忙摇头,但秦遥已经拿过软尺,停在祁寒面前:“站直,下巴稍微抬高。” “秦检——” 秦遥捋顺软尺,忽然一抬眼睛:“你就是再能拧断其他人的手,但也好歹看看场合。不是每次你都能碰见我。” 压低声音说着,微凉的软尺绕在祁寒的脖颈上,仿佛是拴紧的颈圈。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秦遥拽着手中的软尺拉得更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祁寒能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凛丽如火。 “身体绷这么紧做什么,也想要像刚才一样对我呲牙?你不是说过永远不会伤害我吗——我忠心耿耿的狼。” 秦遥似笑非笑地说着,却又退开,把软尺换了个地方继续测量。祁寒的手轻颤了一下,又用力攥紧,身体的震颤才慢慢褪去。 结束测量后,小金合上笔记本,又为两人倒上茶:“抱歉给二位添麻烦了,我立刻就进行假缝,祁先生试穿后再根据情况修改,还要麻烦你们稍等。” 祁寒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直到秦遥抿了口茶,平静地出声:“我不管你到底怎么想的,都不要再拧其他人的手,这很无礼。” “不问原因吗?” 祁寒问,对方干脆地回答:“如果你不想说就不用说,我也不需要知道。” 祁寒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堆积着的积雪:“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回忆,我也早忘了,只是没想到刻下的本能还在——挺奇怪的。” 女孩的动作十分麻利,没一会功夫就结束了作业,从试穿到真正取到成品也不过几小时。走出店门后,祁寒又一次提出了同行的邀请。 这一次秦遥没有拒绝,但还是用暗含警告的语气说:“如果你敢在大庭广众下丢脸,以后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祁寒弯起唇角:“虽然我很好奇如果穿着这身出现在颜朔面前时,那位八面玲珑的商人到底会露出什么表情,但我更希望能见到你。” “省省吧,这种不清不楚的话对一个男人可是毫无用处。” 秦遥关上车门,又忽然偏头,透过车窗睨视过来:“不过总感觉,你的脸有些奇怪。” “脸?” 祁寒顿时愣住了,伸手碰了碰脸颊:“秦检,我的脸怎么了?” “我说不清楚,但第一次看见的你和这几天的你是不一样的——似乎邓锦远的案子一结束,你身上就有什么变了。” 撂下这句模棱两可的话,检察官就驾驶着黑骑士绝尘而去。祁寒抚着自己柔软的皮肤,轻声重复:“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祁寒:我喜欢科幻游戏 第34章 玩偶之家 隔天的七点整,珉江市迎来了一场瓢泼大雨,长风集团旗下的长宁酒店亮起如同白昼一般的灯光。 长宁酒店位于市郊,濒临蜿蜒而过的珉江,三面由山脉环绕,风景秀丽幽静。 虽然名为酒店,长宁酒店的实际占地面积却比得上庄园,除了三栋修建得十分精致高雅的主楼,花园、喷水池、网球场等高档设施一应俱全。 比起其他普通酒店,长宁酒店更像专属于有钱人的度假村。如果不是由熟客邀请,普通人根本无缘见识这种地方,而今天到访的宾客更不是位高权重、就是腰缠万贯。 随着沉闷的轰鸣声,一辆火红的黑骑士缓缓停下,片刻后,身着一席漆黑西服的青年撑开伞下车。 他的容貌十分出挑,过于纤长的睫毛像洋娃娃一样,一双漆黑的眼睛却没有任何应有的情绪起伏。 在这种清冷的气魄下,本应是少爷似的矜贵装束也没了华贵、只余尽数露出的锋芒,布料绷出的腰线也如同漂亮利落的刀刃。 就是这样一位刀锋般的人却弯下腰,打开后排的车门,又伸手挡住上沿,把手中的伞遮过去,即使自己的肩膀会被雨淋湿。 “这么殷勤做什么,你眼巴巴地想要跟我一路,不会就是想要当我的保镖吧?” 秦遥挑眉,祁寒面不改色地摇头:“我只是在尽力在秦检面前表现。” 对方被逗笑了:“说甜言蜜语的本事倒是好了不少,行了,好好打伞,别把自己淋感冒了。” 检察官简单地穿着一套西服,弧度挺括而优雅,但不同于保守的西装配色,他的袖扣和领夹上都嵌着嫣红的红宝石,在灯光下泛着血一般鲜艳的红。 此刻那嫣红的嘴唇弯着笑,眼睛里却满是锐利高傲,在阴沉沉的雨幕中仿佛是刺透一切的光,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吸引来所有目光。 这对外貌远超标准值的组合自然吸引了不少眼神,报上姓名后,便立刻有人殷勤地接过车钥匙帮忙停车,又有侍者引着两人进入顶层的套间。 套间外是宽阔雅致的会客厅,隔着门才是餐厅。 宴席还未开始,宾客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会客厅中交谈,一位身着长褂的琴师坐在长椅上,投入地拉着一把二胡。 一眼望去,祁寒只看见一张张大同小异的面孔,唯一的区别就是谁的头发多一点、谁的肚子又圆一点。但秦遥偏偏能准确地叫出这些人的名字,并且如鱼得水地周旋在人群中。 眼看自己也说不上什么话,祁寒干脆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一看,竟然是一本崭新的《论法的精神》。 他这才仔细看向身旁的红木书柜,上面放着的书五花八门,但都跟商人八竿子打不着。 “你对这本书有兴趣吗?” 一个从容柔和的声音突然在祁寒耳边响起,但比声音更早出现的是古龙水的气味,缭绕、冰冷,像无声无息就缠绕而上的蛇。 祁寒的动作一顿,扭头便看见了许久不见的李常胜,但说话的人却不是他——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十分斯文儒雅,鼻梁上架着一副窄框眼镜,在一众官僚间就像带着书卷气的学者。 但学者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接近自己。 “您高看我了,我哪能看懂这些著作,只不过是有些惊讶会在这里看见这些书——颜总,这都是您的收藏吗?” 祁寒说,而颜朔抬起手抚过书脊,微微一笑:“我只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这些书只是买来摆摆样子——你看,实际连上一本都没翻过,书都还是全新的。” 对这番自嘲,祁寒配合着露出笑意:“您这就谦虚了,想必能被选为珉江市功勋民营企业家的您,腹中的诗书一定比这个小书柜多。” 李常胜笑着打趣:“没想到祁队这么会说话!我还以为我那位老领导不肯卖颜总这个面子,派你这位市局的尖刀过来、是想要给大家伙一个下马威!” 祁寒摇头:“您说笑了,高局最近实在是分身乏术,所以才让秦检把我带来充数而已。” 颜朔弯了弯那双眼睛:“我反而认为你与秦检的私交一定不错,不仅一同来访,连说话都有些相似——毕竟那么漂亮的一句恭维,我只在秦检口中听过。” 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祁寒的脊背一僵,就像那条蛇已经把毒牙刺在了他的后颈上。 在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时,秦遥清朗的声音适时响起:“高局这位得力干将哪里都好,就是嘴笨。为了不丢面子,只好教他几句漂亮话撑撑场子,没想到一出口就被颜总戳破了!” 检察官走来,笑着与颜朔、李常胜握手,一边不留痕迹地将祁寒挡在自己身后。 “当然,也不要认为祁队是在拍您的马屁,毕竟嘴笨还有一点好处,就是从不说假话。要不然明明教他这么多话,怎么脱口而出的就只有这句?” “看来政法单位的同志都一模一样,那我能得到祁寒先生这句赞美,可是这次我最大的收获。” 颜朔微笑着拍手,似乎已经在这番不见硝烟的交锋中甘拜下风:“事不宜迟,既然大家已经到齐了,就不要光站着,都请落座!” 宴席这才算正式开始。 菜肴一盘盘摆上桌,虽然没有邓志享受的牛排、鲍鱼、鱼子酱,但据餐厅经理的介绍,这桌菜的食材看似寻常、却十分讲究。 紫菜用的是头道生的一紫,白菜用的是里面三叶的嫩心,汤头用的是猪骨慢熬,又用上鸡腻子提鲜增味,光是闻着就香气扑鼻。 面对这样一桌佳肴,却没有谁专心享用。宾客大多如同众星拱月般地围绕着颜朔,但被劝酒最多的却是秦遥,从一开始,他手里的杯子就没空过。 祁寒没有去挡酒,而是不慌不忙地挑拣满桌子的菜,一边看好戏似地数着检察官喝了几杯。 大概是顾忌规定,不仅菜肴从简,连酒都是中档偏下的白酒,但什么酒喝多了都会醉。 秦遥似乎被灌得有些发晕,这时长风集团的一位董事又过来敬酒:“秦检,真是幸会!我可听说了,秦检你又只凭着一次审讯就让对方全数招供。似乎只要是你负责的案件,嫌疑人似乎都像中了魔,什么话都往外说!” 秦遥挑眉,一下认出了这个人:“原来您是蒋旭先生!我曾与蒋书记有过一面之缘,还有幸得到过他的教诲。没想到您现在在商界做得风生水起,还真是虎父无犬子!” “我怎么能算是风生水起?只不过是颜总给了我个面子,让我分得长风集团的一杯羹而已。” 蒋旭笑呵呵地说:“说起来,秦检你才是不亏自己父亲的名声。即使我蒋某也略涉政坛,也不得不佩服秦检的手腕——来,我敬你这位英才一杯!” 所谓蒋总的一番话看似是吹捧,实际上是拿着刀揭检察官的伤口。祁寒下意识看向秦遥,对方依旧弯着笑,脸庞泛红,似乎根本没听清楚这些人在说些什么。 “这种赞美我可担待不起,我比不上在座各位,空有个年轻的长处,却缺了经验和沉淀。蒋总您看大家都还没醉,我倒先醉了——我真是不能再受这杯了!” 不等蒋旭说话,秦遥忽然起身,郑重地放下酒杯:“但我知道,拒绝了这一杯就等于杀了陈秘的面子。在座各位都知道颜总的京剧唱得好,那作为赔罪,我也斗胆唱一段智取威虎山。” 蒋旭一愣,手中的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一旁的颜朔则挑眉,笑着问:“秦检年纪轻轻,竟然也会唱京剧?” “颜总,不要怕我会抢了您这位东道主的风头,我只是引玉的那块砖而已——老先生,麻烦您随意拉上一曲。” 琴师颔首,二胡一拉,弦下立刻传出紧凑的乐曲。 一开嗓,秦遥却丝毫不见刚才的醉意,字正腔圆、身段标准,一段下来是把杨子荣唱得是惟妙惟肖,举手投足都是洋洋洒洒的意气,仿佛真是唱段中的孤胆英杰。 见状,颜朔也缓缓开口,这段打虎上山一起唱下来,两人竟然不分伯仲。 心思各异的众人也只能拍手喝彩,祁寒也鼓起掌,一眨不眨地看着检察官。 他莫名地觉得这个人很适合有火焰颜色的花朵——秦遥就如同飞扬跋扈的一抹殷红、凛丽热烈,引人要去掠夺这份热度。 宴席在接近十点才结束,大雨仍然没有结束。 祁寒看秦遥还能准确无误地和每个人握手告别,没有一点喝醉的意思,也乐得省事,只把人送到了宿舍楼下就算完事。 “秦检,你今天喝的酒有点多,回去多喝点水,如果有蜂蜜水更好。” 祁寒停好车,始终一言不发的检察官突然看过来:“我可忍了你一路了,你明明是个猕猴桃,怎么又会开车又会说话?” 祁寒顿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在他面前伸出三根手指:“秦检,这是几?” 秦遥却不回答,而是伸手捻起祁寒的碎发。固定发型的发胶已经失去了作用,柔软的黑发翘起来,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显得不伦不类。 指尖蹭过鬓角,彼此近到看不清对方的双眼,只能感觉到湿润的呼吸洒在耳侧。祁寒被这羽毛似的触碰引得呼吸一窒,沉静的神色掠过一丝慌乱。 他本能地想要躲避,却僵着身体没有动作,只是垂下眼睛,原本冷而清澈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些水汽:“秦检——” 话还没出口,祁寒却感觉到脑门一疼,回过神就看见秦遥手上正捏着一撮短发:“果然是猕猴桃,毛怎么这么多。” 祁寒只能亲自把检察官带回去。 对方还是认为他是个长了腿的猕猴桃,坚决不肯跟他下车。评估情况后,祁寒干脆直接把人扛在肩上,但才走到门前,他就听见身后响起一声异常熟悉的咔哒声。 原来秦遥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了打火机点烟,烟没点燃,倒是差点把他的西服点个洞。 “秦检,你不拔我的头发、怎么就开始燎我的衣服了?这一件可值五六百。” 看他醉得犯迷糊,祁寒只能把人放在沙发上。大概因为酒精作用,检察官此刻没有了平时的傲气和锐利,眉眼间只是纯粹的漂亮精致,看上去竟然有几分不谙世事。 如此毫无防备的检察官让祁寒感到新奇,他指着自己问:“秦检,我是谁?” “会说话的猕猴桃。” 祁寒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学会唱京剧的?” “我当然是故意的,专门给那些沙比不痛快。他唱我也唱,还要专门唱打虎上山!” 秦遥的脑袋显然已经不太灵光,要不然一向注意语言艺术的他也不会说出这种傻话。但他尖刻的本性还是没变,眯起眼睛时,眉梢眼角都是张扬又刻薄的笑意。 祁寒却沉默了一会,片刻后他屈膝蹲下,微微抬头仰视着秦遥,又一次问:“那你认为祁寒是怎样的一个人?” 问题脱口而出后,祁寒又立刻后悔起来,他不应该询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因为无论秦遥对自己是什么看法,彼此的结局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抱歉,我可能也有些醉了。” 祁寒解释着,欲盖弥彰地想要起身,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不属于自己的体温透过交握的手传递而来,秦遥被酒精浸得有几分柔和的声音接着响起。 “他很强大,是我见过最执着和自制的人。所以我知道,当时他给徐倩说的案例其实就是自己,但他已经跨过了这些过去,只是身体还有抗拒的本能。” 检察官掀起眼帘,一双绀色的眼睛中赫然没有丝毫的醉意,锐利到似乎能剖开祁寒的胸膛、把那刻早已枯朽的心脏挑出。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在店里听见你的回答时,总感觉如果不拉你一把,你就要继续陷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祁寒:再来几下人会秃的 第35章 玩偶之家 握着祁寒的那只手是如此温暖有力,让原本已经麻木的伤口又突突地跳起疼痛。他发现自己哑口无言——因为秦遥说对了。 虽然不是剑拔弩张的仇人、他们也不是足够交心的朋友,明明双方都谨慎地守护着自己的秘密,但秦遥却能敏锐地察觉到祁寒一直试图隐藏的事。 沉默了许久,祁寒无奈一笑,反握住了秦遥的手:“看来秦检,我是时候和你坦白了。” “坦白?” “过分的坦诚不代表诚实,只是在用坦白展示自己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期待这能让你放下戒心,从而忽略掉那些没有被他说出来的事。” 窗外仍然是暴雨,祁寒说:“我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说出全部。秦检,虽然有一些事我依旧不能说出口,但我现在想向你坦白。” 秦遥吸了口烟,轻轻一笑:“终于承认自己是个骗子了,那你想说些什么?” “我的母亲是被谋杀的,我和尸体呆了几天后才被救出来。我只记得那天的太阳晒人得很,就算我把眼睛睁得再大,也只看得见一片灿烂的金色。” 即使清楚对方不会记得这番话,祁寒还是说了下去:“天空是金的,地面也是金的,每个人也是金的。多么美好又明亮,我以前从来都没有看见过。” 秦遥说:“那也是夏天。” 祁寒点头,微微垂着眼睛,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平静:“我等了无数个夏天,再也没见过那么灿烂的光。却不是没有遇见,而是我自己选择成为永远的阴影。” 说着,他收紧了手又松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喃:“我不能做到任何事,只会抓住唯一的稻草一起沉沦,我不敢得到、因为那样就不会失去——因为我是个一无所有的懦夫。” 一直沉默不语的秦遥捏下烟,突然弯腰靠近了祁寒。距离骤然拉近,那双深色的虹膜上随即映出祁寒的身影,渺小得像被捕获进玻璃球的影子。 “秦检——” 话语被温热而柔软的嘴唇吞没,只剩下破碎的音节,湿漉漉的舌尖抵开祁寒的齿列,一口烟随之渡了过来,在他的口中充溢着。 祁寒的思维瞬间一片空白,雨声和心跳声擂鼓般地占满了双耳,眼前只余下那片火——会把他燃烧殆尽的火。 “这是作为你轻视我的报复。我既然伸出了手,就一定不会让你继续陷下去。” 秦遥稍微退开,又向他露出一个狡黠异常的笑,哪还有什么醉意。祁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不能发出,只是让更多的烟雾沉入喉咙,带起灼热的火在胸膛间燃烧。 这个人的嘴唇有这么红吗?明明是一张只会吐出刻薄话语的嘴、原来触碰着也如此柔软? 祁寒混乱地想着,检察官突然一脸痛苦地掩住嘴:“不行,我想吐。” “等等,秦检!” 相比较两人的手忙脚乱,长宁酒店在送走客人后便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只有李常胜、蒋旭与颜朔继续留在包间里。 琴师仍然入迷似地拉着手中的二胡,音乐嘈嘈切切地响着,大作的风雨被隔绝在这片宁静外。 颜朔阖着眼睛,手指屈着一下下在桌上敲击,嘴里吐出含混的音节,似乎还是刚才那段智取威武山。 蒋旭抿了口红酒,顺着宽阔的落地窗望过去,入眼的正是被夜幕笼罩的珉江市。 只有江面泛着隐隐的光,地平线上可以看见用摩天大楼堆砌起的城市,鳞次栉比、却又如同沙盘中的小小模型。 “站在这里看出去,再广阔的天地也不过是脚底的一粒沙——可真是一番好景色啊。颜总,谁能想到长风集团这个庞然大物是你赤手空拳搏出来的?除了您,我这一辈子没佩服过谁。” 蒋旭笑着赞叹,颜朔这才睁开眼睛,说:“再大的产业也是一点点形成的,然而无论大小,资本的世界里只存在猎物与猎手。如果不去掠夺其他人,就只能被他人彻底掠夺。” “那可不是,我们本本分分,反倒是那位秦检在家门口唱了这段打虎上山。他看来是铁了心要重翻旧账,要给我们找不痛快!” 即使宴席结束,蒋旭也为自己被秦遥将了一军耿耿于怀。于是颜朔按上蒋旭的肩膀,用安抚的口吻说:“蒋总,这件事上您大可放心,不说文书记只是秦遥扯的鸡毛令箭,就算他真的在意九年前的案子,单靠一个检察官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是——” 蒋旭仍旧是一脸忿忿,他还想说什么,一位穿着职业装的女性突然推门而入:“哎呀,似乎我来的不是时候?” “你来得正好,段秘,麻烦你带着蒋总一起去泡泡温泉,让他放松放松。” 段倾笑吟吟地点头,酒窝更深了一些,随即挽着蒋旭离开包间,一直沉默的李常胜这才开口:“九年了,看来这位蒋公子的脑子还是没什么进步,话里话外的意图就差明摆出来了。” 颜朔一笑,拿起纸巾仔细擦着碰过蒋旭的手:“朽木不可雕,不过谁让他运气好?蒋书记现在已经进了省委,所以无论这位蒋公子是蠢笨还是精明,我们都会忠心耿耿地围绕着他——我是、你自然也是。” 上一秒还能言笑晏晏,下一刻却能眼睛都不眨地用刀捅向所谓的伙伴。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人之所以能走到现在这一步,就正是因为他骨子里的一股狠。 如果放松警惕,下一秒就会被他撕开皮肉、连骨髓都榨得一干二净。 李常胜大笑起来,向着颜朔端起酒杯致意:“颜总,蒋公子的一句话的确说对了,你的确是值得敬佩,谁都是你手里的棋子!” 颜朔的神色却收敛了起来,望着窗外的暴雨:“如果是以前,我的确会认为自己掌握着所有的棋,但这次和秦检见面后,或许一切早已经不一样了。” 李常胜不禁提起了兴趣:“颜总,这么多年过来了,我可从来没在你的嘴里听到过这种话。难不成你真的会害怕一个小毛孩?况且你不是也说了,秦遥扯的只是唬人的大旗而已,完全不足为虑。” “秦遥当然不可惧,即使真是文书记亲自来趟珉江这潭浑水,也不会产生任何威胁。因为这类人至始至终都受困于体制,要考虑的事方方面面,比如社会、又比如人民。” 颜朔说着,姿态是游刃有余的,语调也不徐不疾:“要动手术割去肿瘤,也必须注意着不去伤害完好的内脏。但有的人只是决心要挖去病灶,却毫不在意患者会不会因为大出血而死。” 听完这番话,李常胜有些吃惊。他是一个心思活络缜密的人,一联系最近发生的事,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这个隐喻:“有人不惜代价也要扳倒长风?” “准确来说不是长风,而是当年卷入碎尸案的你、我、他。记得打虎上山中有这么一句——为剿匪先把土匪扮、似尖刀插进威虎山。” 颜朔低声唱着,又缓缓一顿:“假扮土匪的杨子荣要剿灭威虎山,有人恐怕也想借机剿灭我们,而且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孙文韬、宋国泰、邓大强——你不觉得这出事的三人都太过于巧合了吗?” 李常胜的表情也不禁沉下来:“我也感觉到了,无论是我们还是秦遥他们,都被这个人耍的团团转,不仅连袁彻都保不住,还被警方撬开了邓大强的嘴。” “看来这把尖刀是千方百计把我这个下棋的人推上棋盘。我本想问秦检对方是谁,他却又反问我,看来谁也不知道这刺入长风集团的尖刀究竟是何方神圣。” 颜朔笑着叹了口气,又陷入了思索:“既清楚当年的事,又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如此强大、坚定、一往无前——李副厅,你知道我想起了谁吗?” “谁?” “林白潜。” 听到这个名字后,李常胜一愣,随即露出了笑容:“恕我不能同意你的话,颜总,林白潜也算我的下属,他是位优秀至极、也是纯粹至极的刑警,如果真的爬出了坟墓,林白潜一定不会干出来这种伤人性命事。” 面对这句嘲讽,颜朔并没有多加解释。他只是凝视着窗外,缓声说:“你们都不理解他,林白潜和我是同类——只不过我攫取的是钱与权,他保护的是所谓正义。” 正如同蒋旭所说,站在这个高度时的确会生出一种凌驾于万物的错觉。但颜朔清楚,任何人都只是这广袤世界中随波逐流的沙石,只有这条珉江会永恒地奔腾。 骤雨初歇,一轮红日徐徐升起,只不过今天的珉江比平常更加热闹。 “祁寒!等你半天了,怎么现在才过来!” 张楚急忙把人招呼过来,等祁寒走近,他却立刻瞪大眼睛:“你这黑眼圈也太重了,不仔细看我还以为是墨镜!” “哪儿有墨镜?我的天,还真是墨镜!” 彭子乐吃惊地绕着他转圈,要不是怕被揍,他都要掏出手机拍照留念了:“不仅头发乱糟糟的,这套衣服也没见你穿过。祁队,难不成你昨晚被仙人跳了?” 祁寒还是不苟言笑的样子,眉眼冷厉而淡漠,更显得那两个明晃晃的黑眼圈惹眼。 一向不食人间烟火的杨天歌也凑过来,像看见世界奇观一样啧啧称奇:“眼神涣散、脸色发白、还有些神志不清,看上去的确没睡好——我觉得不是仙人跳,八成都是嫂子折腾的。” 张楚一拍手:“有道理,不愧是杨法医!” “你们怎么比大早上的麻雀还能闹腾,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么急着把我叫来。” “这事可有意思的很。有个人本来在大半晚上电鱼,趁着周围黑灯瞎火,他正提着鱼往家里赶,结果被绊得一个骨碌就摔了个屁股墩。” “电鱼不是治安队的事吗?找支队做什么。” “你昨天到底受什么刺激了,这么浓的尸臭味你都没闻到?他踩的可不是其他东西,是个被冲上岸的河漂儿!” 张楚抬手扇了扇,皱着鼻子说:“这家伙也是倒霉,想逃跑又没看清楚路,咯噔一下摔断了腿,结果就和河漂儿呆了整整一夜。” 等到警察赶到时,这个接近四十的大男人抓着民警的裤腿,委屈地缩成一团,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动非法捕鱼的念头。 祁寒顿了一下,不自然地摸着鼻子:“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就卡在河滩的岩石缝隙之间,发现时间接近凌晨,才转移出来没多久。” 祁寒巡视着河滩,脚下的沙石还是湿润绵软的,踩下去的窝坑转眼就渗出一汪水:“大概是一场暴雨导致水位涨到了岩石较多的区域,水位下落时,尸体则被留在了河滩。” “如果它不被卡住,直接再漂一会、直接漂出我们的辖区就更好了。” 张楚一边做着美梦,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现场走。越接近现场,空气中的臭味就越发浓烈。 肉类的腐烂味和河水的腥气混合着蒸腾而上,即使隔着好几米,都能闻到这股让人作呕的恶臭。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脸色是好看的,或多或少都有些反胃。 祁寒戴好手套,走向尸体时,吕柯正好被架过来,他脸上的伤还没消肿,现在无论青紫黑红、却全都是惨白一片。 负责监视吕柯的警员冲祁寒示意,就把他一推,让他在一旁大吐特吐。 “真没出息,这才算哪门子现场。” 张楚撇了撇嘴,杨天歌熟练地拨弄着手下软乎乎、又湿答答的尸体,一边说:“都让你们练练这些小家伙,这样吐下去算什么事。”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现在除了祁寒和个别人,其他人都不知道吕柯的真实情况。祁寒只能敷衍地点头,也跟着蹲下查看尸体—— 作者有话说:祁寒:这算哪门子……报复 第36章 玩偶之家 “有什么发现吗?” “尸体因为长期浸泡已经高度腐坏,很难从外表看出什么,但目前为止没有观察到口鼻部的蕈样泡沫,完整的皮肤上也没有受冷水刺激的反应,大概率是死后入水。” 杨天歌指着尸体的腹部,过度的浮肿把原本的衣服都撑破了,露出圆滚滚的、半透明的、像水球一样隆起的肚子,隐约可以透过混浊的液体,看见里面漂浮着的器官。 “这种程度的是尸体出水后形成,大致的时间比目击的时间要长,恐怕在这之前就已经浮出。又因为手部、足部的表层皮肤已经形成了手套状脱落,所以粗略估计尸体入水时间有两三周以上。” 看着脚边的尸体,杨天歌皱着眉头说:“但因为腐坏程度太高,我们很难找到脱落的指纹。虽然可以通过DNA鉴定查找亲缘关系,但如果家属并没有向警局报失踪,情况对查明尸体身份很不利。” “也就是说死者很可能是在死后才被抛入了珉江,并且因为身上绑了重物,直到现在尸体才浮出水。” 祁寒沉吟着说:“这样一来,死者可能就不是单纯的溺水,而是被谋杀抛尸——张楚,找到可以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了吗?” “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个,大家伙在可能的地方捞了半天,结果什么东西都捞了个遍,石头、水泥、电视机、砖头、连冰箱都有!” 张楚说:“东西再多都不顶用,关键是找出究竟哪个是对的。如果不能想办法筛选一下,我们可就是实打实的大河捞针。” 祁寒看向不远处,民警正在整理捞出来的可疑物品,零零散散地放在河滩上后,种类五花八门,俨然是品类齐全的地摊。 “珉江在汛期的正常流速应该是六百至八百立方米每秒左右,但能够固定尸体的重物应该移动距离不远,很可能就在抛尸点附近。” “地图呢?谁把地图拿走了!” 民警赶忙把地图递过来,张楚立刻展开,指着上面的标注说:“这个叉是尸体的发现点,上游一公里就是电站,所以可能的抛尸点就在这段河岸,排除了被监控覆盖的区域,剩下的就只有用红笔圈出的地点。” “这个思路是对的,和死者有关的物品应该就在里面。” 张楚双手一摊:“这件事我自己也知道!最好你能准确无误地把东西找出来。到时候如果把这些东西全送去技术队,那帮小姑娘的白眼不得翻上天?” 看着河滩上花花绿绿一大片的可疑物品,祁寒也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先让我检查一下尸体。” 因为长期的浸泡浮肿,面前的尸体看起来就像一个畸形的巨人,粗略看着竟然无法清楚区分身份甚至是性别。 祁寒小心地把尸体翻转了一面,按着背部说:“尸斑很淡,符合水浮尸的特征,最集中的区域是在上臂与腰背部,锁骨部分也存在部分尸斑,那尸体保持的姿势很可能是仰躺、并且呈头部在下的斜角。” 张楚摸着下巴:“这就证明绑在尸体上的重物也应该是在上肢、并且靠近头部。” 杨天歌又补充:“还有一点,可以观察到的尸斑颜色都接近深红色,这证明死者死前的血液含氧量低,很可能是呼吸衰竭猝死或机械性窒息死亡。” 祁寒仔仔细细地在尸体身上搜索了一遍,张楚开始有些着急:“我说你别摸了,都是无用功!我们把这家伙的裤衩都扒下来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谁说什么都没有?你们看这里究竟有什么。” 祁寒指着尸体手腕上的一处,但张楚瞪圆了一双眼睛,却也什么都没看出:“合着你给我指的是皇帝的新证据?除了一点淤痕,我屁都没看见。杨法医,你呢?” 杨天歌也没看出什么,但她干脆脱下手套,直接碰上尸体的手腕,这个动作看得周围的民警齐刷刷倒吸一口气。 “胶?” 她捻着手指,迟疑地吐出了这个字,祁寒点头:“就是胶,很可能是透明胶带捆绑后留下的胶痕,手腕部位还残留有一些黏性。” 张楚立刻反应过来:“胶带!当时的尸体应该是被胶带捆绑住了手腕,但因为浸泡时间过长,胶带就自然脱落了!那绑在尸体上的重物应该是——能背在背上的包!” “为了不让作为重物的包脱落,才选择绑住了尸体的手腕。立刻筛查书包、双肩包一类的东西,特别是具有一定重量的。” 祁寒立刻布下命令,众人很快就找出了类似的物品,一件件筛查后,他选择拎起了一个颇为沉重的学习书包。 手中的书包足有几公斤重,肩带部分几乎完全崩线,只要轻轻一拉就会立刻断裂。 祁寒想要拉开书包,却发现拉链动弹不得,最后一剪开布料,才发现里面的确满当当地装着书本,缝隙之间却填充了水泥,让柔软的纸张变得比石头还要坚硬沉重。 “好家伙,这是秤砣吧!” 张楚吃了一惊,把书包翻来翻去的查看,最后在小小的角落里看见一个用针线绣出来的名字:“金玲。” 重复着这个名字,祁寒皱起眉,张楚似乎也和他有相似的感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似乎是在哪里听过——妈的,想不起来了!” “什么想不起来了?给我也看看!” 彭子乐凑过来,也盯着这个名字思索了片刻,突然一拍手:“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宋文雅的独生女儿吗!” “我记得宋家现在有四口人,老大宋文雅、老二宋文敏、抱养来的老三宋文鸿、还有那个当律师的老幺宋文季。” 张楚扳着手指逐一数过,说:“宋文雅的丈夫的确叫金全,他们的女儿就叫金玲,现在好像是在一家服装店工作!” “如果这些书是金玲的,那这具尸体不就是失踪的宋国泰?” 彭子乐说完,两位副队的表情都凝重起来。 正是在两个月前,宋文雅向警方报案,称家中的保姆刘慧娟为了遗产毒杀自己的父亲宋国泰,并且蓄意在珉江抛尸。 当时市局在珉江搜索了大半个月,却连宋国泰的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捞到。在关键的尸体缺失的情况下,刘慧娟却突然投案自首,亲口承认了所有罪行。 张楚瞪着尸体,半晌后才说:“妈的,果然是个大麻烦,能不能把它给弄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散伙去吃饭得了。” “河漂自己都上岸了,怎么还有回去的道理。” 祁寒按着发胀的眉心,说:“法院都判了,几个月都没影的尸体竟然自己跑了出来,还是在距离案发现场几公里的地方。” 杨天歌跺了跺脚,厉声催促:“说够了没?快把尸体拉回去做尸检,再等一会腐败可就更严重了!” “你这位杨法医,每次对待尸体比对老公都热情!尸体肯定会拉回去,但你们各位不是大多还没吃早饭吗?” 说着,张楚顺势提高声音:“这样,除了负责送尸体的人,其他人跟着我去吃早饭——我请!” 忙碌了一早上的众人纷纷欢呼,只有杨天歌不耐烦地摇头,眼睛都没抬一下:“就一顿早饭有什么好起哄的,等会还要做尸检,我不去。” 任由大部队浩浩荡荡地离开,杨天歌只顾着把尸体装上车,一抬头,却看见祁寒也站在一旁:“真难得,大名鼎鼎的魔鬼副队也会有这么魂不守舍的模样,不会昨天真发生什么了吧?” 法医的眼神如同巡视着一个精巧却无解的谜题,祁寒下意识摇头,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检察官那柔软的唇。 轻松让自己机械一般精准的思维坍塌殆尽的不是枪炮、也不是威胁,竟然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触碰。 他伸手碰了碰嘴唇,这片皮肤除了更加脆弱、更加苍白外,并没有任何的特别之处,却被人类附加了所谓亲吻的功能。 “杨法医,你能亲我一下吗?” 祁寒说,杨天歌先是晃了晃头,确定不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后,表情立刻从惊愕然后转为难以言喻,秀气漂亮的五官都快拧移位了。 她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难得诚恳地说:“我已经和唐医生联系了,你的情况很严重,有病早点治,可千万别拖着。” 祁寒辩解:“我没病,只是不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 “这不是有病还是什么?亲吻除了是打情骂俏还能有什么意思。” 杨天歌眯起眼睛,她对总是纠缠不清的活人一向没什么耐心:“你还真是莫名其妙,全局上下都看出你的心思,本人却还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一个状态。承认一句你喜欢那位检察官有这么难吗?” 祁寒一愣:“我——喜欢秦遥?为什么?” “你自己的事还问我?祁寒,我有时候真想切开你这颗脑袋,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构造!” 对方烦闷地咋舌,指着他的脸说:“表情、神态、动作、尤其是那双眼睛,你现在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以前那个空空如也的洋娃娃。” 祁寒反射性抚过自己的脸,额头、眼睛、鼻梁、嘴唇,总有人说这副透面孔着薄情和冷心冷性:“这只是伪装。” 杨天歌摇头:“这不一样。你能骗得了其他人,可骗不了我。你缺少的是对于他人的同理心,就连自己的生命也是一视同仁的漠视。以至于你难以与他人共情。” 看祁寒仍然不理解,她就指了指远处的云:“就像这些流云,似乎伸出手就能触碰,但有谁能站在地上摸到云层?即使你会哭会笑,却不过是模仿正常人的情绪反应,不是情绪的推动、而是一种理智的判断。” “杨法医,快上车了!” 这时有人招呼,杨天歌答应着,在和祁寒擦肩而过时迅速地低语:“我很好奇一件事,如果不需要去博取某人的信任,你还有什么伪装的必要?” 祁寒的呼吸滞了滞。 他开始笑、开始无奈、开始凝视一个人,只是为了扮演一个值得信任的同伴——但他分明清楚,检察官早已经看透了自己的本质。 岸边恢复了冷清,耳边只有沉重的涛声,如同这条江河悠长的脉搏。 祁寒又站了一会,才迈出有些发麻的双腿往前走,他的思维仍然混沌不堪,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一盒烟。 收银员见祁寒犹豫不决的样子,撇了撇嘴:“东西您还要吗?” 祁寒迟疑了一下,说:“我还要个打火机。” 最后祁寒花了十几块钱买下了这包烟,这不是什么名贵货,只随处可以买到的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祁寒掂着小巧的烟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迷心窍,直到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支咬着后就立刻清楚了——这是秦遥经常会抽的烟。 作为公职人员,尤其还是身居高位、获得信任的角色,秦遥能把自己控制地很好。 应该在什么时候威慑、又在什么时候迂回圆滑、笑脸相迎,他都已经谙熟,但抽烟似乎是这个人唯一无法控制的行为。 “只是这么普通的烟,还以为你会用更高级的东西。” 祁寒点燃香烟,让烟雾沉入肺部:“不是为了享乐,为什么要培养这个习惯?” 他徐徐吐出一口烟,甘苦的烟草气味似乎又腾出,充溢了所有感官、占满胸膛,带着他的心脏都漂浮在这片烟雾中,在近乎麻痹的痛苦中鼓动。 一瞬间,祁寒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笑容,似乎是想到了那个吻、想到了自己的手被握住时的温度。 但很快他为自己的联想吃了一惊,触电似的拿下烟,像急于掩盖什么存在一样,把还燃着的想要塞进烟盒、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作者有话说:张楚:我不想不想不想工作呜呜呜 第37章 玩偶之家 确定身上的烟味已经散干净了后,祁寒才回到支队会议室,一直紧张兮兮的吕柯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捧着一杯豆浆跑来。 “祁队,喝杯热豆浆吧!对胃好。” 祁寒沉默地看他一眼,他的动作僵了僵,立刻明白了这种沉默的含意——彼此之间早已经不是同伴,而是对立的关系。 吴楠注意到这种怪异的气氛,却没有多问:“我在四十分钟前给宋家打了电话让他们来认尸,等几分钟应该就到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 “但是要辨认那种程度的腐尸有点麻烦,如果认错了更麻烦。祁队,在检验报告出来之前就通知他们合适吗?” 的确有过家属急急忙忙赶来认尸,趴着哭了半晌后才发现认错了人,结果一怒之下把在场的所有民警投诉了个遍。 “我有九成把握认为那是宋国泰,如果结果是剩下的一成,我也应该被投诉。” 说完,祁寒又瞟了眼一旁呆滞着的吕柯:“愣在那里做什么?和我一起去法医实验室转移尸体,那边应该处理得差不多了。” 吕柯立刻回过神,亦步亦趋地跟着出门。门一关,祁寒便把手机给他——现在的吕柯不被允许携带任何通讯设备:“你现在立刻发消息,就说找到了宋国泰的尸体。” 吕柯立刻接过手机编辑消息,祁寒全程盯着,又取回手机确认。两人还没到地方,就听见了一阵吵闹声。 “我是金玲,我有身份证可以证明!我真的是死者的孙女,求您让我进去见外公!” 一个年轻的女声恳求着,杨天歌回答:“尸体现在的情况很糟糕,普通人可接受不了那副场景。再说尸体马上会被运去停尸房,要认尸就去楼下等着吧,不要打扰我的工作。” “可是,我妈妈她——” 女孩欲言又止地咬着嘴唇,抬起头时,目光和正迎面走来的祁寒碰个正着:“祁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是警察吗?” 面前眼眶红彤彤的女孩正是西装店的小金,祁寒有些惊讶:“小金?原来你就是金玲?” 祁寒立刻明白为什么一开始会认为这个女孩有些似曾相识,他虽然没有见过金玲,却经常在侦查时与宋文雅交流。 宋文雅的五官与金玲十分肖像,都是单眼皮、吊梢眼,颧骨微高,五官透着股尖锐和利落,几乎一眼就能看出两人之间紧密联系着的血缘。 见祁寒没说话,金玲以为他也不相信自己,便急忙把手中的身份证递过来:“我一接到电话就立刻赶过来了,无论是不是外公,都请让我见一见,我求求你们了!” 接过身份证确认了一下,祁寒问:“小金,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是和你的父母一道来?” 金玲沉默了好一会,才艰难地出声回答:“其实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原因,这几年我和我妈的关系很僵,家里的事从不给我说,就连外公的遇害还是朋友告诉我的。” “的确,当时我在查案期间见过宋家所有的人,唯独没见过你,所以当时才没能认出你。” 女孩苦笑了一下,尴尬地揉了揉脸颊:“我妈和外公一个脾气,都又倔又固执,当时只差没和我断绝母女关系了。如果让她知道我在这里,一定会立刻把我赶走。” 了解完情况后,祁寒思索了一会,转向杨天歌:“杨法医,尸体的检验进行到哪一步了?报告什么时候能出?” 杨天歌懒洋洋地回答:“该检查的已经检查了,缝合也勉强缝好了。只是一些化验还需要时间,具体的报告大概下午能给你。” “既然这样,那我就把尸体转移去停尸间方便认领。”祁寒又指了指金玲,声音压低:“也顺便让她看一眼。” 杨天歌瞟了眼一旁瘦瘦小小的女孩,丝毫不掩饰眼神中的轻蔑:“你确定?一米九的大块头都能吐得昏天黑地,这种小女生还不得闻到味道就哭着逃跑。” 金玲认真地辩解:“我发誓我不会,真的!我胆子很大,能一个人走夜路!” 听到这句话,一直绷着脸的杨天歌扑哧一下笑出来:“行了行了,真是败给你了!这是塑料袋,想吐记得吐袋子里——你不会想知道弄脏地板的后果。” 她把几个塑料袋扔进金玲怀里,随即让开大门。金玲吞了吞口水,小声道谢后,才亦步亦趋地跟随着祁寒走进实验室。 越接近解剖台,就越能闻到剧烈的腐臭味。吕柯的脸又白了几分,下意识放缓脚步,金玲也僵了一下,下一秒却三步作两步跑到解剖台前,一把掀开盖着的白布单。 尸体的浮肿已经消去了大半,原本鼓胀的腹部也恢复了正常,但皮肤软塌塌地套在上面,看着尤为惊悚。 “是外公没错、真的是外公。他真的死了,我以为……” 金玲下意识松开了手中的布单,她呆愣愣地盯着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泪水一下夺眶而出。祁寒走上前问:“你怎么能确定这就是你的外公?” 她颤抖着抬起手,指着尸体的肩膀:“外公总喜欢说自己抗美援朝时的经历,他最骄傲的事就是替营长挨了一发子弹,就在左肩上,这个弹孔就像他的勋章,我绝对不会认错!” 虽然尸体在长期的浸泡下已经肿胀腐败,但根据金玲的描述仔细观察,的确能在肩部上看见一枚异常显眼的圆形疤痕。 祁寒点头,把白布单重新盖好,又皱眉看着几步外的吕柯:“你个大男人好意思躲那么远?还不过来帮忙。” 吕柯这才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把尸体搬上担架车,全程金玲都在一旁紧张兮兮地看着:“同志,慢点,你慢一点!不要碰着外公了!” 即使一张脸已经没有任何血色,女孩也咬着牙追到停尸房,不肯离开尸体半步。 许久后,金玲才后退了一步,按着胸膛深深呼吸,郑重地向在一旁的祁寒鞠躬:“祁警官,谢谢你让我见到了外公最后一面!” “这是我身为警察的职责。不过金玲,能麻烦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得到金玲的同意后,祁寒便拿出手机,展示出其中一张照片。经过初步的勘查发现,书包里的水泥是在工地里常见的混凝土,而那些书本也是几年前的初高中教辅。 “你对这个书包还有印象吗?” 女孩接过手机一看,便立刻点头:“我知道这个,我初中时也有一模一样的书包!” “那你还记得自己的书包应该在哪里吗?” 金玲皱着眉努力回想,最后摇了摇头,把手机递回来:“抱歉,这种事太琐碎了。按照常理来说,我学生时代的东西都留在卧室里,但我离开那个家也已经有好几年了,我不确定我妈有没有把这些东西扔掉。” “情况我了解了,谢谢你的回答。” 收回手机,祁寒又顿了一下:“不过我还有一个私人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你。” 金玲擦了擦眼泪,欣然点头:“只要是我能帮忙的,我一定会努力——请问吧!” 一直游刃有余的祁寒突然变得有些犹豫,他抿了抿嘴唇,嗓音压低:“请问过水的西服要怎么处理,才能恢复原样?” “西服的面料很容易起皱变形,如果是被泼水,最好立刻悬挂通风。湿洗也可以,只要碰水的面积不要过大,清洗液和洗衣粉覆盖的范围也不能大,不然很容易出现白色斑点,影响西服的外观。” 祁寒没同意也没反对,看着他的反应,金玲尝试着问:“你……不会把西服放进洗衣机了吧?” 他沉重地点头:“还能补救吗?” 想了想,金玲真诚地建议:“祁警官,你重买吧,我可以悄悄给你打折。” 还没来得及回答,吕柯就急急忙忙地跑上前报告:“祁队,吴姐带着来认尸的人到了,就在门口!” 金玲瞪大眼睛,立刻慌了手脚:“我应该早点走的!我不能让我妈——” 话说了半截,紧闭着的门就被推开,宋文雅快步走进。 身为一线教师的宋文雅气质沉稳,保养得也十分好,一张脸上只有几条细细的皱纹,看上去简直年轻像金玲的姐妹。 只是她浑身上下都规矩到古板,看上去十分刻薄,似乎眉毛的弧度、嘴唇的弯翘都是拿着尺子一点点量出来的。只有一双眼睛鼓鼓的,活像金鱼眼。 一看见金玲,她的脸色立刻一沉:“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明明清楚你的外公从来都不想见到你。” 金玲抿紧嘴唇,只是沉默地与自己的母亲对视。两人僵持着,直到宋文雅身后的男性讷讷地出声:“文雅,这么久没见了,不要对孩子这么冷淡。毕竟她来这里也是一番孝心。” 说话的人便是宋文雅的丈夫金全。 他戴着一副老学究似的黑框眼镜,十分含蓄拘谨,说话也细声细气的,没有任何棱角可言,平凡温和得像一块随处可见的鹅卵石。 宋文雅不理会他,眼神瞥向祁寒:“祁警官,看来我需要明确地告诉你,虽然金玲在名义上是我的女儿,但她并不算宋家人——宋家不会认可她。” 金玲忍不住出声反驳:“妈!你有必要一直这样对我吗?我虽然没有听你的话,但我现在也过得很好!难道只要稍微不服从你,就不配当你的女儿吗?” “闭嘴,你还有脸提这两个字!” 宋文雅尖声呵斥,但她的愤怒也是沉稳的,被理智牢牢地克制着:“够了,现在请你给我出去!我不想和你说话!” 金玲攥紧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停尸房。金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了头,没有追上去拉住女儿。 宋文雅闭了闭眼,把鬓角的碎发拢在耳后,嗓音重新恢复平静:“抱歉,让你们见笑了。文敏和文鸿还在路上,我怕他们接受不了,就直接让我来认领就行了。” 于是吕柯伸手拉下白布单,宋文雅不理会扑面而来的恶臭,弯下腰凝视着尸体。 片刻后,泪水安静地沿着宋文雅的脸颊流淌下来,她的身形晃了晃,突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金全慌忙搀扶住她:“文雅、文雅!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快接杯水过来。” 祁寒说着,立刻搬出一张椅子让宋文雅坐下。吕柯很快捧着纸杯过来,金全连声道谢,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宋文雅喂水。几分钟后,她才缓了过来。 “这是我的父亲。” 喘了口气,宋文雅笃定地说,她的眼睛里还带着泪水,配上那副依旧无动于衷的冷漠神情,显得格外怪异。 祁寒点头:“既然已经能确定这是宋国泰先生,那我能询问您几个问题吗?” 宋文雅笔直地坐着,颔首:“请便。” 祁寒又一次翻出那张照片,展示给她:“请问您对这个书包有印象吗?” 对方只是瞟了眼:“我在初中时给金玲买过一模一样的书包,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刚才问过金玲,她说这个书包应该还留在自己的房间里,请问你还能找到吗?” 听到这个问题时,宋文雅那双眼睛略微急促地转了转,接着嘴唇张开:“我不记得了。在几年前我们搬过一次家,很多东西都没能带来,更别说这种玩意。” “这样吗?那就没办法了。” 祁寒沉吟了一下:“两个月前你们的房子在改造吗?有没有在扩大阳台、或者抹平墙面?” 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让宋文雅有些不解,她摇了摇头:“没有,但当时邻居的窗台有些漏雨,墙上也有了裂痕。当时他们请了人帮忙修理,整天都乒乒乓乓的。” 祁寒点头,随即压低声音向吴楠说:“你现在立刻去宋文雅所说的邻居家确认这件事,重点是他们是否使用水泥。”—— 作者有话说:昨晚祁寒的搜索栏: 被揪掉的头发还会继续长吗 西服的洗涤方法 被机洗的西服怎么恢复 西服定制价格 怎么让喝醉的人清醒 喝醉了乱亲人是为什么 失眠怎么办 智取威虎山电影在线免费观看 第38章 玩偶之家 “我知道了,我会尽可能取回样本。” 吴楠立刻离开,这时金全抬起了头,有些拘谨地问:“那位同志是去做什么?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祁寒收起了手机:“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刚才的照片是在尸体身上发现的书包,我们正在追查可能的来源。” “其实……我觉得这个书包应该是刘慧娟的。” 金全犹豫着说:“刘慧娟也有个孩子,叫做郑越,今年正在珉江实验中学上初中——文雅,你还记得他吗?” 宋文雅似乎有些诧异:“的确。那个孩子在初一,最近因为书包丢了还专门来我这里补办了教材。” 祁寒的眼神扫向弓着身的金全,这个人似乎不习惯他人的打量,有些窘迫地攥紧手。停尸房的温度很低,但他的一张圆脸上全是涔涔的汗水。 “谢谢,不过金先生,你先擦一下汗水吧。如果实在不舒服可以先站远一点,不用勉强自己留在这里。” 金全一惊,急急忙忙地拿起纸巾擦拭,一边歉意地弯腰:“抱歉,我一着急就容易出汗,老毛病了。” 祁寒颔首,随即把眼神撇开:“宋女士,我的问题问完了,但其实我还有个疑惑——为什么金玲的外公不会想见到她?” 宋文雅沉默了一会,回答:“宋家大的小的都不省心,结果金玲也像她的这些阿姨舅舅一样,不着调得很。每次提到她我爸就是一肚子气。” “虽然我不清楚宋文敏与宋文鸿的情况,但宋文季是一位异常优秀的律师,我想他的成绩都足够光耀门楣。” 一听到这句话,宋文雅笑了一下:“光耀门楣?我们宋家可担不起,况且他早就断绝了和爸的父子关系。只是没想到金玲也学着他,竟然把好好的工作辞了、一门心思去卖什么衣服。” 祁寒说:“我在前天偶然去过金玲工作的西装店,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她不仅真心热爱着自己的工作,而且能力也非常出色。” “那是女孩应该做的正事吗?说好听是设计师,说难听了就是个裁缝!我辛辛苦苦把她养大,难不成是为了送她去当个裁缝!” 说到这里,一直冷静自持的宋文雅竟然有些咬牙切齿:“好的不学去学坏的,只会丢父母的脸。她迟早会为自己的轻狂后悔。” 似乎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宋文雅不再多讨论这件事。半小时后,宋文敏和宋文鸿才姗姗来迟。 宋文敏有着一双猫一样的大眼睛,妆容妩媚娇俏,一头卷发染成了红褐色。 她的身上各处都挂着饰品,一走路就叮叮当当地响,似乎要随时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一般。只要谁多看了她一眼,就飞过去一个媚眼,唬得吕柯头都不敢扭。 宋文鸿则高高瘦瘦,姿态十分吊儿郎当。他边走路边左顾右盼,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见祁寒,他立刻谄笑着凑上来:“祁警官,又见着你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真是又好看了不少啊!” 祁寒看着被他攥紧的手,眉头微微皱着:“宋先生,请先配合我们的工作。” “警官你可真凶,怎么和我家的猫一个模样。” 宋文鸿又暧昧地摸了摸祁寒的手,在他发作前笑嘻嘻地松开:“不过这儿好臭啊!我都要吐了,大姐,不是说找到房产证了吗?我还等着分——” “行了,瞎嚷嚷什么,没看见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爸已经死了,房产证、你就只知道记着房产证!” 一旁的宋文敏瞪了他一眼,拨起那一头狮子一般蓬松的卷发,冲着尸体努嘴:“姐,确定了吗?那什么就是爸?” 宋文雅抬起眼睛,冷静地巡视过两人:“是。你们两个现在就要戴上袖箍。” 金全随即拿出几个代表带孝的黑色袖箍,宋文鸿和宋文敏都不大乐意,但还是顺从地戴好,排成一排向着尸体鞠躬。 虽然四人的动作整齐划一,脸上却是神色各异。结束后,宋文敏用纸巾捂住嘴,飞快地退到门口,宋文鸿则凑在祁寒身边不依不饶地追问。 “说真的,你们有没有找到些什么东西?比如写着遗书的纸?再不济遗言也行。” 祁寒回答:“尸体在水中浸泡了接近两个月,腐败严重,更不能还有什么遗书。” “真的?我都听说了,你们可是在水里找到了一个书包!难道那书包里就没有什么吗?” 宋文鸿的表情一下阴沉下来,直勾勾地盯着祁寒:“你们不会是收了金玲那丫头的好处,故意把爸的东西藏起来了吧!” 他的嗓门异常响亮,宋文雅倏然沉下神色:“宋文鸿,这里是警局,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不管这句话中的言下之意,宋文鸿嬉皮笑脸地说:“我的好大姐,你还绷什么面子,我和二姐可在来的路上碰到金玲了——你女儿几年都不露面,偏偏这时蹦出来,谁不会认为她是另有所图?” 宋文敏也尖声说:“而且我记得那个保姆也是姐夫找过来的吧,会不会其实是你们合起伙来雇凶杀人,想要独占爸的财产!” 平白无故被扣了这么一顶大帽子,金全一下瞪大眼睛,哆哆嗦嗦地说:“你、你怎么能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这句反驳软绵绵又不痛不痒,宋文敏得意地伸直脖子,金耳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第一次见那个保姆我就觉得不对,那面相真的是贼眉鼠眼,如果不是姐夫你说她这儿好那儿好,我才不会让她进家门!” 金全被这番连珠炮一样的话堵得涨红了脸,结结巴巴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宋文雅则绷紧了身体,但她还顾忌着脸面,只能压低质问:“这事怎么能赖我们?当时听到价格后,最早说行的难道不是你吗?文敏,既然你这么孝顺,当时怎么不多出点钱找个更好的!” 宋文敏一甩头发,立刻反唇相讥:“凭什么我多出钱?既然是照顾咱爸的保姆,要出钱大家都应该出钱。如果当时我们这个弟弟愿意多出钱,我肯定也出!” “你——” “况且谁不知道你们家的情况?一个是几十年都升不上去的废物科员,一个是吃死工资的教师,一点油水都没有!” 宋文敏掩着嘴咯咯笑,刻薄地嘲讽道:“我的大姐,这种时候你也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我之所以会选那个刘慧娟、可是在替你们其他人着想!” 宋文雅气得嘴唇直抖,面孔铁青一片,一时间也顾不上什么面子。 被拉着当挡箭牌的宋文鸿也不乐意:“哟,二姐,你现在倒是一口一个咱爸,看起来多孝顺一样,你孝顺你当时怎么连个屁都不放?马后炮放得震天响,就那几百块,你可还拖着一个月的没给。” “你说什么!有你这么对姐姐说话的吗?难怪是个野种!” 前脚骂完,宋文敏后脚却立刻呜呜地哭泣了起来,冲着尸体捶胸顿足:“爸啊、我的爸啊!你死的怎么这么憋屈啊!你一死,我们的大姐和三弟就露出真面目了啊!” “你说清楚,谁他妈是野种!你个到处乱咬人的疯婆子,活该被小白脸骗走所有的钱!” 这家人吵得愈加热火朝天,如果不是有人拦着,就差直接撸袖子往对方脸上舞上一拳。 围观的人几乎挤满了大门,祁寒只能出声:“各位请冷静点,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对了,我都忘了这件事——臭条子,你还不快把遗书拿出来!要不然我就立刻去投诉你!领导、领导在哪儿?我要投诉!” 宋文敏把眼泪鼻涕一抹,伸手就拽住祁寒的衣领撒泼打滚。见状,宋文鸿装模作样地上前拉架,另一只手却趁乱摸上祁寒的腰。 眼看祁寒的表情越来越阴沉,混乱之中,一个笑吟吟的嗓音突然响起:“我听这里这么热闹,还以为是诈尸了呢。” 宋文雅循着声源看过去,瞳孔一缩:“宋文季?你来这里做什么?” “大姐,你对我是不是有些过于苛刻了?再怎么说我也是这个人的亲生儿子,虽然关系不好,但来看他一眼理所当然。” 立在门口的宋文季依旧是一席一尘不染的银灰色西装,姿态从容闲适。 宋文敏立刻不闹了,只是警觉地瞪着他:“稀客啊!我看你也和金玲一样,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前,你早就不是宋家人了,休想打老房子的主意。” “二姐,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副泼妇一样的德行?你唯一能靠撒泼制服的就只有大姐这种死要面子的人、还有就是躺在那里的死人。” 宋文季说着,淡淡地打量着她这副花孔雀一样的装束:“是不是第四个小姐夫又把钱卷跑了,逼得你只好回来掏死人的身后钱?” 他的声音清晰悦耳,字字都踩上宋文敏的痛脚。 后者果然暴跳如雷,扑上去就要撕他的头发,他闲庭信步似地往旁边一闪,随即拽着白布单往下一拉,露出早已僵直的尸体。 尸体被泡地如鱼眼睛一样凸起的双眼正瞪着他,脸部被鱼吃了大半,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无数红的、黑的洞口覆盖着脸,露出森森的白骨。 对上那双眼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宋文敏立刻尖叫起来,一下摔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二姐,你躲什么?这不是我们最爱的父亲吗?” 宋文季笑着说,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尸体,眼神带着纯粹的好奇,就像见到玩具的孩子:“不过这个人的样子的确太吓人。毕竟无论是多么自以为是又傲慢威严的人,死后也只会变成一块只会散发臭气的肉。” 宋文鸿也被吓了一跳,厉声叫嚷:“你发什么疯,把那东西弄出来干什么!快遮回去!” “什么那东西,那是你爸!” 宋文雅高声呵斥,纤细的脖颈上浮起青筋,一双金鱼眼几乎要脱出眼眶:“够了,宋文敏、宋文鸿,你们两个立刻给我滚出去!滚!” 宋文敏早就跑出停尸房了,但还不忘撂下威胁:“宋文雅,现在我就让你耍威风!但我们该分的钱一分都不能少,要不然老头子休想下葬!” “大姐您别生气,虽说我现在听二姐的话,但到时候如果房子卖了能给我多分点钱,我立马就当您的狗腿子。改主意了可记得打电话!” 说完,宋文鸿心有余悸地瞟了眼尸体,立刻一溜烟地跑走。 停尸房总算恢复了平静,宋文季从容地掸去身上的灰尘,又抽出一张名片递来:“姐,如果到时候真的发生了遗产纠纷,我可以免费为你们提供法律援助,只需要拨打我的私人电话就行了。” 宋文雅却扬手,猛得拍落面前的名片:“宋文季,看笑话还没看够吗?” “笑话?我只是觉得悲哀罢了。因为一份遗嘱、一笔财产,就轻松让完美家庭的幻影支离破碎。” 宋文季慢条斯理地说着:“我对于现在的情况也很痛心,看在我们的相同血缘上,我可以提示你一件事。” 他一顿,随即弯腰、俯在宋文雅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的脸色瞬间一片惨白,仿佛跃入耳中的不是一句耳语、而是一根针。 “你说什么——” 说到一半,宋文雅的声音却突然戛然而止,她攥紧了手,五官僵硬,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在不停颤动。 “我希望你最好能相信我,因为撒谎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益处。” 说完,宋文季又看向祁寒:“祁队,真抱歉让你看见了这副可笑的场景,毕竟宋家的这本烂账许多年前就在了——请允许我代替他们道歉。”—— 作者有话说:祁寒: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脑瓜子嗡嗡嗡的 第39章 玩偶之家 宋文季随即彬彬有礼地欠身,祁寒摇了摇头,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被拽歪的衬衣:“不必,而且认领的事项大概就是这些,接下来还需要你们按照流程出示证明材料,再填相关的表格文件。” “什么时候我能把爸带走?” 宋文雅急忙问,她一改开始的沉稳,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抽身。祁寒回答:“法医的鉴定报告还需要时间,只要查明死因、确定没必要继续保留尸体后,我们会立刻通知认领,您可以放心。” “凶手已经进了监狱,你们还要尸体做什么?难不成是给那个杀人犯翻案?” 她还想说什么,一旁的金全小心翼翼地出声:“文雅,既然已经确定这是爸,那我们就先回去吧,况且警察同志应该还有工作要做。” 宋文季也说:“姐,对尸体的鉴定是必要工作,况且如果刘慧娟就是杀害这个人的凶手,尸体情况只会确定她的罪行。” 宋文雅抿了抿嘴唇,只能勉强点头:“我知道了。但请你们尽快,我想让我的父亲尽快入土为安。” 说完,宋文雅就快步走出停尸房。而金全弯腰捡起了名片,擦干净灰尘后才敢递给宋文季,一边局促地说:“你姐就这个脾气,你千万不要介意,我替她向你道歉。”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倒是姐夫你快走吧,要不然姐又该骂你了。” 目送着金全蹒跚着离开,宋文季立刻把手中名片撕成碎片,一边慢悠悠地说:“祁队,我听说你昨晚参加了颜总的宴席——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祁寒并不想纠缠这个话题,于是问:“请问你还有什么疑问吗?如果没有,你可以离开了。” 宋文季笑起来,这个人的五官很英俊,浑身上下都没有一丝破绽。他的笑容也是标准的弧度,却无端地像一把凶残的弯刀。 “我之所以留下来不是因为我有疑问——而是祁队你有疑问,你恐怕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吧。” 祁寒沉默了一下,忽然也露出笑:“果然是宋律,揣测人心的本事真是有一套。但是宋女士曾说你和宋国泰断绝了父子关系,既然如此,你又怎么能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 “祁队,你果然还是没变。我以为你会从秦检身上学到什么叫做语言艺术,结果话一出口还是那么刺耳。” 虽然这么说,但宋文季还是保持着笑意:“不过在这里站着可不太舒服,我们还是去接待室具体谈谈吧。” 三人一路走到接待室,坐定后,宋文季才不慌不忙地说:“金全曾经为了咨询继承权的问题,把当时所有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而且说实话,我不是圣人,所以很乐意看他们倒霉。” 祁寒让吕柯接了杯水给他,一边问:“如果可以,就请告诉我宋家遗产纠纷的具体情况。” “这个问题很简单。宋国泰自己虽然的确有一笔存款,但他名下的老宅更加重要。那套房子最近被划进了新区,到时候一拆迁,政府的补偿款会是一笔天降之财。” “对于普通人,拆迁是能让下辈子吃喝不愁的好事。” “为了挣表现,一开始是三人轮流照顾老人,但这个人即使老得都没法走路,还是不改原来的臭脾气,把我的二姐和三哥折磨得够呛。” 说着,宋文季抿了口水:“我最清楚这个人的狂妄和固执,他从来不会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的软弱,更别提一直被他牢牢控制的孩子。所以无奈之下,宋文雅提议让他暂时回到老宅居住,生活上则请保姆照料,费用则由三家人平摊。” 一旁的吕柯忍不住插嘴:“这年头保姆挺贵的吧。” 祁寒思索了一下:“珉江的物价不算太高,如果要赡养一位老人,保姆费加上水电医药这些杂费,一个月用的要五六千左右,均摊下来的负担还在承受范围内。” “但是无论是他们之中的谁,经济情况都不算特别宽裕。宋文雅不必多说,他们夫妻二人只能靠着那点工资生活。” 宋文季摇了摇头:“宋文敏心高气傲,总想靠着脸蛋过上富太太的日子,结果三次婚姻都是一地鸡毛。宋文鸿是抱养过来的,所以最为自私。他似乎被忽悠着参加了什么投资,正在到处借钱,最近也找过我。” 祁寒总结:“所以这笔遗产对他们所有人都很重要。” “父亲尸骨未寒,竟然就开始争夺财产。虽然有些恶劣,但看着这群人狗咬狗,真是让人忍不住捧腹。” 他眯起眼睛,声音轻快:“总之现在的情况是人死了,最重要的房产证却找不到。他们既不能过户、也不能动这些遗产,只能守着金山干瞪眼。” 祁寒轻轻敲着桌面,又掀起眼帘,注视着坐在他对面的男性:“宋律,我能问一个私人问题吗?你为什么会和宋家断绝关系?” 听到这个,宋文季削薄的唇便扯出一抹微笑,就像在棋盘上赢得了一次胜利。 “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我不仅不为那个人的死痛心、甚至感觉到格外愉快。” 他把双手合拢,毫不在意地笑着:“这个人对他的孩子比对敌人还要苛刻。他为自己的过去感到无比荣誉,又为自己的现状感到愤懑。” “愤懑?” “这个人是根正苗红的农民出身,父亲是抗日英雄,自己又年纪轻轻就在抗美援朝时立了大功。所以他才能在□□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那是他一辈子的顶点。” 宋文季把玩着水杯,慢条斯理地说:“但之后的一切都不同了。时代变化得如此快,把这个人迅速地抛在脑后。他做了一辈子军人、也只是一位军人,除了打打杀杀什么都不会。” 联想到宋文雅刻板到几乎机械的举止,祁寒说:“宋国泰先生对你们很严格,以至于宋女士也效仿着这种方式对待金玲。” “毕竟他发号施令惯了,但当时除了他的孩子,没人会听他的话。于是这个人把养育孩子当成了管教士兵,继续耍自己早就荡然无存的威风。” 停顿了一下,宋文季继续说:“他想要一个儿子能去继承他的事业,但没想到连续生出的两个都是女儿。于是他从邻居家抱养了一个男孩,但没想到在之后的三年、我出生了。” 祁寒问:“既然是继承事业,宋国泰先生是不是想让你去当兵?” “对,他想我去当兵。在他的认识里,只有当兵是我唯一的出路和选择。” 宋文季说:“他几乎偏执地控制着我,无论吃穿住行,只要他是不同意,我一件都不能碰。他还要我达到一项项要求,一旦做不到,就会用院子里的钢筋打我。” 律师的语气非常淡然,似乎是说着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吕柯的腮帮子绷着抖了抖:“钢筋?这会杀死人吧!为什么不报警?” 宋文季弯起眼睛,嗓音带着不轻不重的戏谑:“报警又有什么用?在传统观念中,孩子永远都是父母的附属。无论是打是骂,他们都可以因为父母这个身份被原谅、都可以因为一句为了你好敷衍过去。” 祁寒平静地补充:“因为缺少证据,很多时候针对妇女与儿童的暴力只能做调解,即使是联系居委会、向相关的救助中心投诉、甚至是诉讼,都不能得到很好的结果。” “最后我实在忍不了了,我不想让自己的一辈子都被这个疯子控制着。于是我做出了反抗,成功脱离了那个扭曲的家庭。” 回忆着,宋文季露出一个笑意,他的眼睛里闪起了两团荧荧的火:“所以我成为了律师,因为当时我意识到虽然我的身躯不算强悍,但法律会是我手中最锐利的武器。” 祁寒沉吟着点头:“我清楚了。宋律,谢谢你愿意说出这些。” “我们之间虽然有过不愉快,但那都是立场的原因。我个人很欣赏你,如果到时候有我能帮忙的,尽管可以向我开口。” 最后宋文季和他握了握手,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后才离开市局。 祁寒把水杯扔进垃圾桶,漫不经心地问:“吕柯,这番谈话下来,你认为这位宋律是一个怎样的人?” 吕柯垂着头,回答:“我对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一位特别优秀的律师,不仅毫无败绩、还能在一些板上钉钉的判决中找到漏洞,几乎算得上法律领域的天才。” 上次得到这种夸张评价的还是秦遥,如果两人对上、不知道最后的胜负究竟会如何。 冒出这个想法后,祁寒立刻甩了甩头,想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思维驱散:“除了这些事,还有什么新鲜的?” 看着祁寒的神情一变,吕柯以为是自己惹恼了他,声音立刻弱下来:“我知道宋文季的家庭并不美满,但没想到他的过去这么艰难。出生在那样一个家庭,又经历了那些事,我能理解他对自己父亲的淡漠、甚至是恨意。” “还有吗?” 这下吕柯彻底词穷了,他冒出了虚汗,吃力地摇头。祁寒敲着桌面,不咸不淡地问:“你自己认为这些话是有用还是没用?” 他抖着嘴唇,回答细若蚊呐:“没用——对不起。” 祁寒收回手,凝神看着他:“吕柯,你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在故意隐瞒?” 吕柯的脸霎时没有了血色,神色带上了几分绝望:“我没有任何隐瞒的事,我一直只是听从他们的安排,从来没有接触到核心信息,请你相信我!” “相信?你有资格要求这个吗?” 祁寒反问,吕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攥紧手,哑着声音说:“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做到!只要能帮到市局!” “那么就麻烦你查清楚宋文季的生平,尤其是刚才他一笔带过的所谓反抗究竟是什么。” 祁寒说着,声音轻巧柔和:“我知道你能做到的事有限,但只是这点小事、对你应该不成问题吧。” 这时吴楠刚好进来,和匆匆离开的吕柯擦肩而过。她望着对方离开的方向沉吟了片刻,还是说:“祁队,任何人都有作为人最基本权利,我们的任务是执法、并不是审判。到时候法官会公正地对他进行判决,你这样刻意逼他是不是有点过?” 吴楠已经大致猜测出了目前的情况,但并没戳破。祁寒摇了摇头:“我只是在尽力争取他的配合而已。毕竟现在除了他的口供、并不能找到任何与长风集团有联系的证据,争取到更多信息是必要的。” 她伸手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无奈的神情:“祁队,我本以为你最近变好了,但有时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甚至更加变本加厉。” 听到这句有些刺耳的评价,祁寒反而松了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喃喃:“我的确没有任何改变——自私浅薄、残酷又狂妄。” “我可不是听你怎么厌恶自己。从尸检记录的情况来看,我们恐怕要重查宋国泰的死。” 吴楠把手中的报告递过来,说:“可见的尸斑呈暗红色,颜面发绀,肿胀,面部皮肤和眼结合膜有明显的点状出血。内脏器官的浆膜和粘膜下存在点状出血——的确是典型的窒息特征。” 祁寒捻着纸页,沉吟着说:“根据刘慧娟的供认,她是将具有氟乙酰胺成分的灭鼠药投进了茶杯,导致宋国泰呼吸衰竭而死,我们也按照这种说法找到了残留有灭鼠药的茶具。” “症状虽然能对上,但尸体的胃容物中并没有氟乙酰胺的成分,也没有找到因脱胺形成的氟乙酸。” 吴楠皱紧眉头,颇有些苦恼:“现在可以确认宋国泰是窒息而死,但他并不是因为药物成分窒息,而是人为的机械性窒息。这样一来,证据和口供可就错位了。”—— 作者有话说:吴楠:说实话,有时候就觉得祁队不像个人 第40章 玩偶之家 祁寒仔细翻看着报告,把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住:“这只能证明宋国泰的死因和刘慧娟的供认不符,并不能否定她杀人的可能,况且投毒和抛尸的行为是确实存在的。” “但我认为也存在其他人是真凶的可能。” 看见吴楠这么坚持,祁寒饶有兴致地问:“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我知道你刚才在门外也听到了宋文季的那番话,如果有什么想法,不如直接说出来。” “我也只是偶然听到了几句,毕竟宋律的声音挺大的。” 吴楠有些尴尬,掩饰似地清了清嗓子:“但按常理来说,受害者死后受益最大的人嫌疑也最大。现在围绕着宋家的最大利益是老宅,真凶很可能是为财杀人,而尸体身上又有金玲的书包,所以我觉得宋文雅与金全有很重大的嫌疑。” 一字一句地耐心地听完,祁寒才问:“吴楠,我记得你的父亲也是警察,他是不是对你比较严厉?” 吴楠愣了愣,下意识推了推眼镜:“祁队,你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 “宋文季擅长用语言不动声色地引导其他人,而你既然被他带着陷入了他的思维逻辑,就一定是对他的话产生了共鸣。” 吴楠有些诧异:“按你的说法,宋文季是在撒谎?” “他并不需要说谎,只需要有所取舍的粉饰、加上暗示就能达到目的,凭借几句话轻松让听众的情绪受到操控。” 祁寒解释:“目睹了一场家庭闹剧、对这一家人产生了怀疑后,自然会顺势相信宋文季的说辞,如果你能对他产生认同,那这种信任就会更坚固——所以你会被影响、而不是我。” “为什么你没有被影响?” 吴楠忍不住问,祁寒轻描淡写地回答:“和一个没有父母的人谈父母的控制欲,难道不可笑吗?” 吴楠一时语塞,好在祁寒接着问:“既然尸检报告出来了,那水泥的事怎么样?” “可以确定那家人在两个月前、也就是宋国泰死前使用过一定量的水泥,但他们并不记得自己曾把水泥交给宋文雅或者金全。我敲了点样品下来,已经送去了技术队做对比。” 吴楠说:“在结果出来后,我们要去监狱提审刘慧娟吗?毕竟这是很大的纰漏。” 祁寒合起手中的报告,轻轻敲着桌面:“不要着急,我们首先相信的都应该是手中沉默的证据,而不是任何人的一面之词。所以在提审前,我们还需要重新捋一捋整个案件。” “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早让莹莹把当时的案卷和物证都调了出来,祁队,就等着你去看看会有什么新发现了。” 吴楠推了推眼镜,一向严肃克制的神情中却掠过了一抹得意。祁寒不禁失笑:“你怎么也学着他们揣测我的想法?” “这不是揣测,准确来说是为领导分忧。” 两人边说边走进会议室,桌面上摆着用物证袋封存的证据,几个人正吵吵闹闹地研究。一见他们来了,彭子乐立刻把手里的东西一扔:“祁队,这好没意思!我完全什么都看不出来!” 钱莹莹用力一敲他的脑袋:“你这个笨蛋,不要只看了半分钟就叫苦连天!” 祁寒也走过去,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打开一本崭新的存折:“你找不出来才算正常,当时如果不是刘慧娟自己供认,光凭着这点东西,我们完全不能定罪。” “祁队,你觉得我们能找到什么突破口?” 吴楠询问,祁寒却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抛给她:“突破口就是这些,如果刘慧娟在撒谎,那这些也只能是伪证。你们可以换一个思路,仔细看看它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共通点。” “存折最后的存款项证明刘慧娟的确从宋家偷窃了一笔钱,这件事被宋国泰察觉后,两人发生冲突才让她才痛下狠心投毒。” 钱莹莹绕着头发说:“手机则只能证明她曾用这个号码接收过装有灭鼠强的包裹,算补强证据,它们本身似乎没什么共同点吧。” 吴楠也一头雾水地研究着手机和存折,又皱了皱眉:“如果硬要说它们有什么共同点,就是存折和通话记录的最早记录都是从半年前开始,应该是同一时期新办理的。” “不错,无论是电话卡还是存折,都是最近才办理的,应该就是刘慧娟在宋家当保姆的时间点,那利用她的人恐怕早就在筹备一切。” 祁寒敲了敲桌面,沉声说:“看来我们还需要去一次刘慧娟的家里,看看能不能找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在搬到宋家老宅前,刘慧娟在珉江实验中学旁租了一间小房间,只是为了方便照顾自己的儿子郑越。因为提前付了一年的租金,现在这间房还没有因为刘慧娟的入狱而被退租。 说服房东后,民警才顺利地进入房间。 这间不足十平米的房间十分狭窄拥挤,只能勉强站三四个成年人,却收拾得十分整齐有序。 祁寒掠过桌上的各色书籍,在可能的地方仔细翻找,很快他就在一叠账本下摸到了一本皱巴巴的存折,而上面最早的汇款记录是在十四年前。 “警察同志,你们究竟是在干什么?” 刘慧娟的房东是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太太,她睁着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于是祁寒合起存折,问:“老太太,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有什么好问的?慧娟不都已经蹲大牢了,你们非想让她吃枪子吗!” 说着,房东啐了口唾沫,曳过来的眼神就瞪着阶级敌人。祁寒失笑,解释道:“老太太,我们都是依法依证据办事,不会刻意去害谁。” “我看你们就是害人,慧娟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连片树叶都舍不得掐,怎么可能去杀人。” 对方又冷哼了一声,显然不信这番话:“出事前她被打地下不来地,怎么不见你们来抓人?现在倒是不嫌麻烦,一趟一趟地过来翻箱倒柜。” 祁寒一顿:“打人?老太太,你指的是刘慧娟的雇主宋国泰殴打她吗?” “那件事我不清楚,反正在她当保姆前,打她的只有她那个没心肝的男人!他对慧娟可坏了啊,只要一来,保准就要打她!” 说到这里,房东颤巍巍地叹了口气:“有一次我看见她被打折了一条腿,好几天都是一瘸一拐的——真是苦命啊!” 这的确是警方不知道的信息,一旁的吴楠沉吟:“刘慧娟在十年前就已经离婚,为什么还会和前夫保持联系?” “还能怎么样,吃回头草呗!那个人每次都是摸黑来,生怕被其他人发现,但他眼睛好像不好,不仅戴着一副眼镜,还随时别着手电筒。” “眼镜?” 祁寒微微皱眉:“您能具体描述一下吗?” 房东抬手在脸上比划:“就是那种方方正正、玻璃片厚得像瓶底的——看着可好笑嘞!不过你别说,戴着眼镜的确就人模狗样,也难怪慧娟对他死心塌地。” 吴楠摸了摸鼻子,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所以刘慧娟其实还与自己的前夫保持联系,但对方却她身上发泄愤怒。” 房东唏嘘地点头:“我就不明白了!慧娟明明贤惠又孝顺、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但比现在那些女强人不强了几百倍?他为什么要打这么一个好媳妇!” 祁寒却问:“老太太,刘慧娟有没有照片、相册一类的东西?”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你快去看看慧娟的床垫下有没有,她的宝贝都藏在那下面。” 房东指着那张单人床的一角,又赶忙补充:“不过如果真找到照片了,你们也别去找那个人!我刚才也只是说气话,毕竟都是他们的家务事。” 民警们立刻合力抬起床垫,在木板上翻找了好一会,终于在一叠杂七杂八的宣传单中找到了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上面是一对依靠着的青年男女,女性很明显就是曾经的刘慧娟,她年轻时的五官很清秀,带着不染一尘的天真和懵懂。 男性有些陌生,就像房东所说,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非常文质彬彬。 “这就是刘慧娟的前夫?资料上说他只是个农民工,照片上倒看着像个读书人。” 吴楠眯起眼睛,祁寒却摇了摇头,指着照片说:“如果我猜的不错,这恐怕不是她的前夫,而是另一个男人、也就是所谓情人。” 吴楠有些吃惊:“那这个殴打刘慧娟的人会是谁?” “要知道这个答案很简单。你们立刻去这个网点号的银行,确认这笔固定每半年的转入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祁寒指了指出现次数最多的网点号,便把存折和照片一起扔过去:“吴楠,你先回市局,确认水泥的分析报告出来没。出来了就立刻联系我,我们直接去监狱审刘慧娟。” 吴楠刚把这两样东西接住,祁寒就甩着空手离开。她急忙问:“祁队,你怎么把事都扔给了我们,那你要去干什么啊?” “我去一趟法院,商量一下这个案子的重新立案。” 驱车抵达珉江市人民法院,祁寒直接找到了当初审理宋国泰一案的刑事二庭庭长唐华。 唐华是唐岚的表姐,作为标准的北方人,她的身材高挑殷实,两道浓眉飞挑地弯着,五官透着一股金戈铁马般的潇洒,待人接物也直来直去。 “祁寒,真是好久不见!最近是想我了吗?” 祁寒一来,唐华便热情地和他拥抱,又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水:“你这身搭配倒挺不错,总算不像个高中生了,到底是谁这么有眼光才给你挑的?” 身上的衬衣和长裤的确非常合适,但祁寒完全不想回忆自己会穿着这身衣服的原因。“唐庭,我有比这身衣服更重要的事需要告诉你。” 唐华笑起来,眼角浮起了鱼尾纹:“怎么这么严肃,行!不说多余的事,你匆匆忙忙地来这一趟究竟是因为什么?” 祁寒放下瓷杯,单刀直入地说:“两个月前的保姆投毒案出现了新情况。恐怕真凶并不是刘慧娟,但因为判决已经生效,到时候还要麻烦立案庭的同志尽快立案,根据新情况进行刑更。” 唐华一挑眉:“当时刘慧娟是数罪并罚后判为无期,包括故意杀人和偷窃,如果她真的不是凶手,判决的确要做出调整。” “如果不出意外,近几天我们就会把相关证据交给你们,到时候你们可以酌情量刑。” 唐华回答:“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准备,不过我还有其他事要问你。你不要急着走,再留给我几分钟。” “那请尽快讲,因为我还需要去——” 还没说完,唐华就弯下腰,凑到他的身侧仔细嗅了嗅,旋即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果然有烟味。” 祁寒愣住了,他下意识闻了闻衣服,却没能抓到那缕向唐华泄露秘密的气味。 或许唐华发现的是衣服主人的气息,又或许烟味是随着昨晚的那个吻烙印上的、好向所有人宣告他曾和一个糟糕又恶劣的烟鬼交换了呼吸。 唐华看着祁寒的表情变来变去,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膀:“阿岚可已经全部告诉我了。况且你不仅穿着对方的衣服,身上还带着平时最讨厌的烟味——小伙子,承认吧,你已经谈恋爱了吧。” 祁寒叹了口气,干脆放弃了解释:“我建议你们都去当私家侦探,绝对能挣得盆满钵满。” “随便你怎么挖苦我,只要你是真心的就行。我只怕你是别有所图。” 祁寒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唐华挥了挥手,直截了当地说:“你也别嫌我多嘴,毕竟谁都知道秦遥是秦怀安的儿子,我害怕你真是别有所图,想利用他去找到秦怀安。”—— 作者有话说:唐华:小年轻就是奔放,穿着男友的衣服就来了,这算男友衬衫和男友——长裤?《 》 40-50 第41章 玩偶之家 这番话贯彻了唐华的风格,直白到几近刺耳。 祁寒本可以把这个事一笔带过,只需要像平时那样露出微笑、说几句顺耳的话,但当他张嘴时,却发现自己吐不出哪怕一个字。 半天没得到回答,唐华的笑意渐渐褪去,她拧紧了眉,凝神注视着祁寒:“你真是这么想的?” 祁寒依旧是沉默。唐华被这股沉默压得无法呼吸,她喘了几口气,突然低声咒骂:“林白潜这个混蛋,真是让人不安生!什么不好教给你,偏偏让你学会了固执!” 祁寒这才干瘪地辩解:“唐庭,这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和林哥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那个人几乎病态地执着于自己的正义,为此可以牺牲一切。在我看来,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者!” 唐华瞪着他,语气变得尖锐:“难道你也要和那个混蛋一样,去伤害无辜的人?就算你到时候找到了真相,那之后又要怎么办!” 被诘问着,一直沉默不语的祁寒倏然抬起头,那双玻璃珠一样死寂的眼睛此刻却闪着火,非把他燃烧成灰烬才会熄灭。 “我不知道。” 他颤动着嘴唇,拧出一个茫然的笑:“我没有退路、也没有未来,我只能向前、拼命地向前。” 唐华的面孔因为愤怒和无奈显得有些走样,她瞪了祁寒好一会,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种固执不仅会害了你,也会伤害他人。祁寒,你必须把所有事说清楚。” 祁寒的思维蓦然混沌。真的要向检察官披露一切?让他看清楚这个叫祁寒的人究竟有多么残忍和卑劣? 他动摇起来,下意识想要用得到真相的快意来安抚自己,但无论怎么想象,此刻在脑海中出现的都是秦遥——想起他挑起的眼尾、随时抿着的嘴唇、看着自己的眼睛似乎是笑、似乎又是其他神色。 祁寒猛地睁大眼睛,这种绝非仇恨的情绪让他茫然无措。“再给我一点时间。在找到秦怀安前、我不能失去秦遥。” “祁寒!达成目的的方法有无数种。如果你只是想要找到秦怀安,我可以帮你,但相对应的、你必须立刻停止这种行为。” 看见青年难得有些慌乱的神态,唐华不禁放软了语气,只以为他是在后悔:“如果你实在不能面对,我会亲自向秦遥说明所有事。这样可以吗?” 祁寒张了张嘴,这时却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一个沉稳的声音随之响起:“唐庭,我来给你送材料。” 他瞪大眼睛,而唐华似乎早有预料,她拧开门,从容地向门外的人道谢:“真是麻烦你了,为了这个还让你专门跑这一趟。” “不麻烦,只是举手之劳。” 秦遥把手中的文件夹递过去,一抬头就和祁寒的目光相撞。他愣了一下,而唐华问:“你似乎有些累,要不要进来喝口茶歇一下?” 后者犹豫了一下:“不必,毕竟那也太打扰您了。” “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怎么就成打扰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客套着,祁寒的心脏却猛地搏动了起来,各色的感情纷纷涌出,困惑、愤怒、恐惧——如同融成柏油一般粘稠和沉重。 他直直地注视着两人,无休止的情绪汩汩地从心脏中渗出,毫无道理地尖叫:不应该来法院、不应该回答她!阻止她!立刻阻止她! “秦检!” 祁寒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对上对方惊愕的表情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下意识挡在了两人之间,甚至伸手抓住了秦遥的手腕。 他想要松开手指、结果反而痉挛着收紧,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我能送你回去吗?” 气氛有些古怪,唐华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祁寒身上,祁寒则用力攥着秦遥的手。 他像受到威胁一样绷紧了身体,就像要活生生从秦遥身上撕扯去一块,力气大到让秦遥有些吃痛。 明明受痛的是自己,这个人却颤抖得更加厉害,他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面带着雾蒙蒙的水汽,显得秦遥的影子都模糊了许多。 迟疑了一下,秦遥还是转向一旁的唐华:“唐庭,我还有工作要做,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喝茶吧。” 唐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随即宽容地笑了笑:“那就没办法了,但下次可不要拒绝我。” 和唐华告别后,秦遥立刻拽着祁寒向停车场走。一路走角落后,他才停下脚步,皱着眉问:“你刚才怎么回事?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该不会是唐华对你做了什么吧?” 祁寒摇了摇头,依旧一言不发。秦遥不耐烦地咂嘴:“如果你继续这样,我就直接去问唐庭。” “等等!” 祁寒这才乱了手脚,下意识拽住秦遥,却听到对方压着嗓子痛哼出来——原来他的手腕早就被他箍出了青红夹杂的淤痕。 他触电一般松开手,又立刻后退、直到脊背重重撞上车门。秦遥看着转眼就空荡荡的手,眉头皱紧:“你——” “抱歉,我昨晚弄坏了你的西服,我会重新买一套。” 祁寒吃力地挤出字句,嗓音像搁浅的鱼一样发颤,丝毫不像平时那个无坚不摧的副队长:“当时我要在五点赶到现场,我没多余的时间回去取衣服,所以只能借你的衣服——” “祁寒!” 秦遥一把拽住了祁寒的衣领,把他重重撞在车上,压低嗓音喝道:“无论刚才发生了什么,都给我冷静下来!” 检察官的呵斥就像兜头泼来的一盆冰水,激得祁寒打了个冷噤。他愣愣地望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突然没头没脑地问:“秦检,是你吗?你就在我面前?” 对方皱着眉,但还是抓起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口:“我在这儿。” 有力搏动着的心跳隔着胸膛传递而来,震得手微微发麻。祁寒的瞳孔缩了缩,因为唐华那番话而慌乱蹦跳的心脏在这一刻倏然沉下去,就像是终于追逐到了同伴,这才心满意足地睡去。 “秦遥……秦遥。” 他喃喃着,纷纷杂杂的喧闹随之冲进双耳,有蝉子在短一声长一声地叫着,周围都是亮得刺眼的光,刺得他头晕目眩——这是盛夏。 “对不起,这次是我失态了。” 祁寒哑着嗓子说,确认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秦遥才松开手:“反正这又不是你第一次发疯。还有,那套西装不用赔,身上这两件也不用还给我。以后再买衣服,就比着这套来挑。” 吐出一口浊气,祁寒眨了眨眼:“怎么突然这么温柔?按照你的性格,变本加厉地让我赔罪才正常——好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买点东西。” 秦遥瞪了他一眼:“有什么可买的?拿来给你擦眼泪鼻涕的纸?” “你手上的伤需要冷敷,放心,买完东西后就立刻会回来。” 几分钟后,祁寒如约提着冰糕回来,又挑出了一个递给秦遥,后者一挑眉:“连我喜欢菠萝味都知道?我还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祁队?” 嘴上这样说着,他剥开包装的动作却不含糊,确认四周没人后,直接咬了一大口。祁寒耐心地把手中的冰糕捏碎,又在外面套了一层塑料袋,做成了一个临时冰袋。 “秦检,请把手伸出来,一会可能会有些痛。” 他单膝蹲在秦遥面前,小心翼翼地把冰袋放上秦遥的手腕。秦遥又咬下一大半的冰糕,这么孩子气的动作放在他身上有些滑稽:“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刚才你和唐庭究竟发生了什么?” 祁寒的动作一顿,缓缓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遮蔽住神情:“秦检,我会给你一个答案,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只需要几天。” 秦遥眯起眼睛:“我可以尊重你的决定,但现在你至少应该说点什么。我最讨厌的就是婆婆妈妈。” 祁寒的喉结抽动了一下,明明平时狠到连命都能不顾,却为几句简单的话犹豫。这种陌生的犹豫如同一枚缠满荆棘的苦果,只要一触到那个名字,刺痛就随着呼吸攀爬上胸膛。 他为此感到不解和战栗,但对上检察官的双眼时,又下意识发现这一切很容易解决——只要秦遥需要、那自己就会坦白。 “秦检,我说过、我一直想要查清九年前的真相。” 他抬起头,直视着秦遥,呼吸不禁有些发沉,就像周围的空气骤然被抽去、千钧的沉重沉甸甸地压在胸膛上,让吐出的话语有些走音:“所以我需要见到你的父亲、秦怀安检察官。” 秦遥沉默了好一会,就在祁寒以为检察官会狠狠咒骂出来时,他的喉咙深处却吐出低低的笑声:“没想到你竟然能说出来!祁寒,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能听见你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你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 祁寒愣了一下,而检察官紧接着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和他平时面具似的标准微笑截然相反,放肆得像一场刻意的表演。 “想见我的父亲?当然没问题。实际上我一直在等着你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让你清楚一件事——祁寒,你究竟有多么愚蠢。” 眼前的检察官似乎换了个人,他仰头睨着祁寒,嗓音依旧凛冽,却带着完全陌生的尖锐,神情张狂地如同在逗弄猎物。 “你们是不是认为我会把父亲藏在了哪里?寺庙?国外?或者某栋高级别墅?” 不等祁寒反应,他就自顾自地回答:“这都是错误答案,那个人正安安静静地呆在疗养院里——因为阿兹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痴呆。” 祁寒张了张嘴:“秦怀安检察官病得严重吗?” “一开始他还能勉强保持清醒,但现在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更别提九年前的案子。况且他一直很忌讳提起那件事,几年来就没对我透露任何信息。” 咔嚓——秦遥咬下最后一口冰糕,把孤零零的冰糕棒折成一节又一节:“我当然可以让你见他,这种破事真是太简单了。但你又能从一个吃喝拉撒都要护工照顾的老人那里套出什么?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 攥紧了手中尖锐的木片,秦遥那双绀红的眼睛如火般凶猛燃烧着,带着刺人的傲慢和轻蔑:“这个真相是不是让你十分意外?又十分愤怒?我早就知道一切,但我并不想提醒你,你这种狂妄又自私的人就应该吃吃苦头。” 说完,检察官又一次肆意地笑起来,他的嘴巴在笑、眼睛在笑、皮肤的每一寸都在笑,似乎从没有这么畅快过。 祁寒顿了顿,伸手拿下已经化开的冰袋:“冰敷地还不够,恐怕还需要一会。” 秦遥的笑意在瞬间褪去,他沉下神色,嘶声说:“够了!还继续装模作样干什么,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讨好我已经完全没有用处,或者说你认为我在撒谎?那么我就让你亲自去——” 他没来得及说完,祁寒却欺身而上,把他没有吐出的音节尽数吞没。 秦遥的嘴唇比他这个人柔软很多,可能因为冰糕的原因,有点冰冷而缺少温度,唇齿间是人工香精的气味。 两人的亲吻一开始是争夺,没有任何温情和旖旎可言,完全只是一场凶狠的战斗,但好在这一次的时间比上回要充足,允许祁寒去探索和尝试。 昨天是祁寒第一次接吻,却不妨碍他这一次反客为主,成为掠夺的那一方。 刚才还高高在上、狂妄嘲笑他的检察官很快被抽去了力气,直到祁寒退开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张脸又红又白:“你、你都在干什么!” “这是秦检教会我的方法。” 祁寒抚过秦遥湿润的嘴唇,漆黑的眼睛中映出了他的面容:“因为总觉得如果不做些什么,你立刻就会哭出来。”—— 作者有话说:祁寒:好吵,必须堵住她的嘴 第42章 玩偶之家 秦遥忍不住嗤笑起来:“我会哭出来?这算哪门子的疯话,看来你还是不太清醒。” “那么秦检,能把你的左手给我吗?” “左手?你想干什么?等等——” 不等秦遥反应,祁寒就强硬地拉过他攥紧的手,一点点扳开后,立刻闻到一股铁锈味——这只手不仅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划伤,甚至被折断的冰糕棒还嵌进掌心,看着十分骇人。 秦遥立刻想要收回手,祁寒却加重力道,伤口似乎又崩裂了点,一些血液渗出来,温热粘腻的触感紧紧贴着他的手。 “放开!” 秦遥这才露出痛苦的神色,一双眼睛中因为疼痛腾起了雾蒙蒙的水汽,但祁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痛吗?” “痛死了!” 祁寒这才松开手,抬头注视着秦遥的眼睛:“秦检,我曾承诺过永远不会伤害你,或许现在这句话应该更正成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不要被伤害、也不要伤害自己。” 秦遥平缓下呼吸,哑着声音讽刺:“还真是一句雄心壮志的承诺。那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实现这个诺言?” “无论是痛苦、恐惧还是是绝望,只要你需要,我都可以替你承担。因为我很习惯处理这类东西。” 听到这个答案后,秦遥一挑眉,喉咙深处鸣起笑:“先不说这个方法是否有用,你为什么这么做?明明我已经对你失去了最基本的价值,但你现在还这么努力讨好我——难不成你真的迷上我了?” 祁寒果断地摇了摇头:“秦检,我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我知道你还需要我。” “我需要你?可笑!没想到你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自大狂,你凭什么这么揣测我?” “道理很简单,我们是目标一致的合作者,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这意味着在我需要你的同时、你也需要我。” 祁寒扇子似的睫毛向上卷,露出那双鸦黑的眼睛:“秦检,你肯定最清楚有多少的眼睛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倍受牵制。所以你仍需要我作为你忠诚的剑和矛。” 这一次检察官难得地没有反驳,他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刻薄强势的气势立刻消去大半:“有时候我真是厌恶你这种过分的敏锐和直白——帮我处理伤口。” 对方认输一般地伸出手,祁寒这才从车里拿出急救用品,先用镊子清理残留的碎片后,才夹起沾了酒精的棉球,轻轻擦拭绽开的伤口。 秦遥忍不住颤了一下,睁眼就看见祁寒唇边抿着的微笑:“很好笑吗?” “你误会我了,我只是觉得很庆幸。” 祁寒手中的动作不停,棉球很快染上了浅浅的红色,原本已经结起的痂重新融化:“我的确一开始只是好奇、甚至还带着恶意接近你,却没想到不仅没有看透你,反倒是自己不停地出洋相。” 秦遥忍不住勾唇,傲慢地说:“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如果让其他人看见你刚才那副落水狗一样的模样,一定会惊讶祁队还会这么狼狈。” “幸好这是只有你会知道的事。” 祁寒也轻轻一笑,在他的手上缠了层薄薄的纱布:“幸好你早就看透了我这个人,秦检,这就是我在你手中的软肋。无论你对我是否有利用价值,你都可以利用它来继续驱使我。” 秦遥忍不住仔细打量着他,青年的一双眼睛是不掺杂质的漆黑,虹膜在光下微微泛蓝,似乎不曾沾染任何尘埃,看着十分漂亮。 明知这双眼睛就如同镜面,只会清晰地反映出任何事物的影子,却永远不会泄露自己的情绪。但当他垂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任由狰狞的血污映进眼睛,竟然有几分异样的柔和。 他干脆腾出手捏起祁寒的下颌,手上用了点力气,似乎想要挖出这张面孔的任何一丝情绪起伏:“竟然自己主动要求被利用。无论怎么想,你都应该是迷上我了。” “秦检,虽然你的确美而强悍,但刻薄强势和一意孤行可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特质。” 祁寒说着,缓缓眨眼:“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痛苦时,我并不会高兴。” 秦遥没有对这个回答做出评价,而是直接俯身吻上祁寒。 祁寒顺从着他的动作,手从检察官窄窄的腰际向上,轻轻按在他的脖颈后,温柔地安抚着,摩挲着这片温热的皮肤。 对方随即报复一样地咬住他的下唇,力道就像小猫不痛不痒,却激得祁寒一阵发麻。眼看身体几乎起了反应,他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祁队,两份水泥样品的成分是一致的,可以确定都出自宋文雅的邻居家!” 一接通,吴楠激动的声音就传过来:“汇款账户也找出来,竟然是金玲!我现在已经拿着报告到监狱了,你赶快过来!” 祁寒的神色立刻严峻,他匆匆挂断了电话后,便转向秦遥:“秦检,你有金玲的联系方式吗?我要立刻问她一个问题。” 刚才柔情蜜意的幻影眨眼就消失无踪,检察官的脑袋些发懵,却还是本能地拿出手机拨通了号码。很快金玲活泼的嗓音就响起:“秦先生!别担心那套洗坏的西服,祁先生说好会重买的。为了给你出气,到时候我会把价格报老高!” “小金,我是祁寒。” “哎呀!怎么是祁先生?我刚才的话是说着玩的,请你千万别介意!” 祁寒不作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小金,在这几年内你是不是长时间在向一个存折账户汇款?周期是每半年一次,金额接近五千。” 金玲回答:“我当然记得,那其实就是我爸老家那边的穷亲戚。他想要资助那家人,但又怕妈妈不高兴,就每次把钱给我、再让我帮忙汇款。” “那你见过那家人吗?” “这倒真没有!那家人从来没来过珉江,他们的具体情况应该只有我爸知道。” “情况我已经了解,不过小金,今天下午你父母会去市局,我建议你最好也去陪着他们。” “可是——” 不再解释,祁寒就把手机还给秦遥,又收起手边的绷带和酒精:“秦检,我现在要去执行任务。虽然你的手上是一些表皮损伤,但这几天也不要让伤口碰水。手腕的淤伤记得四十八小时后热敷,再揉散瘀血。” “吵死了。要走就快点,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 秦遥有些不快,干脆利落地把他踹开,一把就砸上车门。但片刻后,车窗却又摇了下来:“说好了几天后要说清楚一切,到时候可不要毁约。” 祁寒抿起一个笑,弯下腰,向检察官伸出自己的小指:“秦检,我不会毁约的,只现在这个案子结束后我就会向你坦白——拉勾,一言为定。” “没想到祁队这么有童心。” 面对这个提议,秦遥毫不留情地挖苦,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勾住他的小指,和他一起完成了这个约定。 抵达监狱后,祁寒立刻和管教打了个招呼,亲自把刘慧娟带出来。 眼前的刘慧娟十分憔悴,一头被剪得短短的头发白了一大半,一双深陷着的大眼睛就像受惊的鹿,含着泪水惶恐地顾盼着。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祁寒走在前面,后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快要走到审讯室时,她突然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 “刘慧娟,你还好吗?需要联系医生吗?” 祁寒想把刘慧娟拉起来,她却惊恐地往后躲,眼睛一下涌出了两行泪水:“我只是腿有些软!对不起,同志,我不碍事,真的不劳你费心。” 她啜泣着爬起来,眼泪仍旧不住地流,一张尖尖的瓜子脸布满了泪痕。加上骨折的左腿还有些跛,走路时一瘸一拐,刘慧娟整个人都显得十分凄苦,简直称得上是娇楚可怜。 祁寒只好等在一旁,直到她情绪平复后才把人带进审讯室。 坐定后,刘慧娟抠着自己的指甲,神色勉强恢复了平静,却仍低着头:“同志,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一定会全力配合。” 于是祁寒翻开手边的资料,问:“刘慧娟,记录上称你离婚的理由是婚内出轨,但当时你的交际圈应该很窄,很难有机会认识村外的人,那当时你出轨的对象究竟是谁?” 刘慧娟声若蚊呐,必须要仔细倾听才能勉强分辨:“是我贱、是我搞破鞋,我主动和男人睡了、结果肚子里却留了种。结果事情被捅破,我和还没满月的儿子就婆家被扫地出门,娘家也嫌羞,不让我回去。” 说着,她又凄凄切切地哭起来,这一次祁寒却皱眉,沉声重复:“刘慧娟,请听清楚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是你的出轨对象究竟是谁。” 刘慧娟没有回答,她只顾着专心哭泣,那双含泪的眼睛茫然地睁着,似乎魂已经飞去了远处。 见状,祁寒稍微向前探身,紧紧地盯着那双涣散的眼睛:“如果你不愿意说,那么我就替你说。” 一旁的吴楠面露诧异,而祁寒已经不徐不疾地开口:“你的家庭很保守,你在小学毕业后就不得不辍学,除了务农,就只需要嫁给已经定下娃娃亲的丈夫,对吗?” 刘慧娟迟疑地点头,于是祁寒继续说:“你的出租房里有许多翻看过的书籍,其中还有一本成人大学的宣传手册,显然不属于郑越。看来你仍对知识有着渴望,恐怕你对自己的未来并不满意。” 对方急促地眨眼,眼泪布满了清瘦的面颊。祁寒仔细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缓缓说:“如果要我猜测,郑越的亲生父亲应该是高级知识分子,他靠着自己的努力走出山村,生活得富足平稳。所以你认为这个人能给你想要的生活,是你理想的丈夫。” 祁寒刚说完,吴楠就急得踹了一脚他的小腿,压着嗓子质问:“祁队,你怎么净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却不问最关键的书包?万一你说错了一句,这次审讯不就完了!” “放心,我不会说。毕竟这不是什么心理分析,而是从结果逆推出原因和特质——毕竟我们早就亲眼见过刘慧娟的情人。” 吴楠瞪大了眼睛,但不等她问,铁栏杆后的刘慧娟忽然失控地尖叫:“你们到底想问什么?我就是凶手、我真的就是凶手,没什么好问的!” 她哭得更加凄厉,痛苦地蜷缩起来,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砸落。吴楠想说话,却被祁寒抓着肩膀按下来——他的眼睛中至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波动,只余一片冷厉。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来重新梳理一下你的作案过程。宋国泰在发现你偷钱的行径后,不仅要辞退你,还对你实施暴力。所以你才为了报复投毒杀人。” 祁寒突然放弃了步步紧逼的姿态,转而问:“那么宋国泰是用什么殴打你、才能导致你的左腿发生骨折?” 刘慧娟下意识缩成一团,似乎在恐惧会从虚空中挥来的鞭子:“宋老爷子用的是院子里的钢筋,他平时一生气就会用那东西。当时他发了火,就让我跪在地上,抄起钢筋就劈头盖脸地向我身上砸。” “按照你的意思,宋国泰只是用了钢筋?” 她犹豫了一下,泪花后的眼神闪动着:“他会直接踢我和踹我,也会拽我的头发。” 祁寒翻开资料,其中就有当时刘慧娟的伤情鉴定报告:“你的描述和报告上基本吻合,但当时你的身上除了近期造成的伤口,还有一些形成时间较久的旧伤。对此你声称这是因为宋国泰平时就有的虐待行为,对吗?” 刘慧娟立刻点头,祁寒便问:“但是根据你的房东证言,你的情人经常见你的同时,而且几乎每次都会无缘无故地殴打你,甚至就在案发前造成了你的一条腿骨折。这件事和你被宋国泰殴打有关吗?”—— 作者有话说:吴楠:为什么感觉祁队有些不高兴? 第43章 玩偶之家 刘慧娟颤了一下,急忙矢口否认:“那是房东夸大了。老太太一直很照顾我,才一直担心我是不是被欺负了。其实我们只是偶尔吵架,绝对没有动过手,我身上的伤全是宋国泰造成的。” 祁寒笑了笑:“原来如此,既然你只否认了是否动手这件事,那么金全的确是你的情人——对吗?” 她瞪大了眼睛,立刻反驳:“不是!同志,我和金哥真的只是认识而已。他是看我孤儿寡母不容易才帮了我一把,才给了我这个保姆的工作,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想要证明这件事其实很简单。” 刚才已经试探得足够多,于是祁寒停下了动作,决定下一步险棋:“我们可以让郑越与金全做一份亲子鉴定,到时候最后的报告自然会证明你——” “你们不能这么做!不能!” 不等他说完,刘慧娟立刻慌乱起来,把手铐挣得咔咔直响,那双鹿一般的眼睛睁大:“你们不能!你们这样做会毁了金哥!” “你承认了?” “我全都会承认,但我求你们不要做亲子鉴定!” 这句话让刘慧娟的心理防线尽数崩溃,汹涌而出的泪水遮住了她的面孔:“金哥在宋家已经吃够苦了,如果让那家人知道了这件事,他一定会出事的!” “看来你还真是痴情一片,即使是落到现在这一步也要帮助他。不过既然如此,就告诉我们实话。” 祁寒抽出在出租屋找到的合照,说:“不过我提前提醒你,如果你继续坚持刚才的说法,我就会委婉地建议宋文雅女士去做一份亲子鉴定。到时候你奉献一切去保护的金全可就真危险了。” 面对哭得直打颤的纤瘦女人,祁寒没有任何一丝怜悯,声音反而更加冰冷强硬,没有任何怀柔的余地,就这样直接明晃晃地威胁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刘慧娟终于颤抖着点头,声音凄苦:“我说、我都说。灭鼠药是我托金哥买的,尸体也是我让金哥帮忙处理的。发现宋老爷子没气时我太害怕了,只能求金哥救我。但杀人的是我,他只是被我求着做了这些事!” 吴楠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想都不用想,谁都知道这番话也是在撒谎。她看向祁寒,对方却抿着一抹笑,似乎已经等待了这句话颇久。 “刘慧娟,看来你也不简单,虽然装模作样地要包庇金全,其实是想把脏水向金全身上泼。” 听见这句话,刘慧娟立刻白了一张脸。她吃惊地睁大眼睛,腮帮子上的眼泪还没来得及落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儿子在案发前丢过一个黑白格纹的双肩包,而尸体身上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双肩包,里面装着课本和水泥,很明显在处理尸体的人并不是金全、而是你自己。” 祁寒猛地站起来,把手中的东西重重一摔,声音低沉:“刘慧娟,看来你并没有清楚目前的状况。我很遗憾你仍然顽固不化,既然如此,也就没有什么继续的必要。” 说罢,他叠起报告单、合起卷宗、把笔慢条斯理地扣好——直到刘慧娟惨白着一张脸发问:“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尸体身上真的有越越的书包?” “我这里有照片——” 吴楠才把现场照片调出来,就被祁寒阻止:“这次讯问已经结束了,不要说多余的话。” “抱歉祁队,我立刻就收拾好。” 吴楠推了推眼镜,也板着脸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而看清照片的刘慧娟慌了神,一双眼睛又簌簌地落下泪水:“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你们真的没骗我吗?这不可能!金哥为什么会骗我!他明明是用石头让死人沉了下去!” 祁寒这才不继续装模作样,一把扔下了手里的案卷:“刘慧娟,即使你不足够去看透对方的本质,但应该对于危险有着本能的察觉。你为什么会认为一个对你非打即骂的人会对你承诺什么?” 刘慧娟抽噎着说:“他再打我骂我也好,那都是因为他在自己家里受了委屈,只要他离婚了就会变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那你肯定也认为只要你不愿意,你就不会代替金全承担刑事责任。” 不理会刘慧娟的反应,祁寒继续道:“但只要这个书包存在,即使到时候真的出了意外,这个证物就能把主要嫌疑重新拉到你身上。你会因为撒谎而让证言失去可信度,金全却能因此撇清一切嫌疑。” 刘慧娟呆滞了好久,猛地号啕大哭出来,在脸上拖拽出一道道的痕迹,那张巴掌大的瓜子脸惊人地扭曲起来:“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听他的,他怎么可能这么对我。你们都在骗我!” 祁寒平静地说:“他关心的人至始至终只有自己。他不会变好,也不会被你的牺牲感动,如果有必要,他也会同样毫不留情地针对你们之间的孩子。” 刘慧娟哭得更加厉害,整个人几乎都浸泡在泪水中,哭了好久后才断断续续地说出实情。 她承认自己的骨折并不是因为宋国泰,而是金全在案发前天殴打所致。当时金全在刘慧娟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向她邮寄装有灭鼠药的包裹,并要求她给宋国泰投毒,被拒绝后便出手打人。 反而是宋国泰看见刘慧娟骨折后,便立刻借给她一笔钱,让她立刻去看医生。 “他在那天来过,放下营养品就走了,说是老爷子正在睡觉,他就没敢去打扰。结果没一会,我就听见院子里砰的一声,跑过去就发现老爷子倒在地上,人已经没气了。” 刘慧娟哭哭啼啼地说:“我赶紧打电话给金哥,他承认是他下的毒,又求我、让我开车把死人送过去,他说只要警察找不到尸体就不会有事——但我没想到宋文雅看见了我!” 祁寒说:“报案时宋文雅并没有明确说明自己目击了你转移尸体的过程,很可能是金全旁敲侧击地告诉了她。” 刘慧娟捂着嘴,泪眼婆娑地摇头:“不会的!金哥不会这么做。他说过宋律师会保我,等我被放出来了、他就会和我结婚,他会永远爱我……” 吴楠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吐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审讯结束后,神情恍惚的刘慧娟被带离,她的嘴里还喃喃着含混不清的话,无非是什么爱情和什么忠贞。 “真没想到谨小慎微的金全背地里会是这种人,如果不是那个书包上有名字,恐怕谁也不会把他和杀人案联系起来。” 吴楠感慨完,接着说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不过我真想不通,明明金全对她非打即骂,为什么她还这么痴情?甚至主动揽下所有责任,甘愿承担杀人的罪名。难道她是有斯德哥尔摩情节吗?” “我猜测刘慧娟应该被教育成典型的贤妻良母,自己却并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生活下去。她想要反抗、自己却缺乏力量,所以只能像传统的女性一样依附于更好的男人。” “金全就是她心中的那个更好的男人?” 祁寒点头,一边拿出手机:“或许她已经把这个人当成自己生命的中心,所以只能一次次的信任——毕竟除了信任,她也别无选择。” 吴楠有些走神,似乎是在琢磨这番话。祁寒则自顾自地拨通了宋文雅的号码,在对方接通后便说:“您好,宋女士,我是珉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祁寒——对,抱歉现在才通知你们,现在已经可以来领走尸体,希望你们尽快成殓老人。” 挂断电话,两人接着又把相关的证据和笔录整理好送回市局,方便留在支队的张楚进行工作。处理完这些琐碎的事后,距离下班点还有一段时间。 “还有半小时,你能和我再去一次案发现场吗?” 祁寒询问,吴楠欣然同意:“既然宋国泰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那真正的作案工具应该还留在现场。不过也不排除金全把工具带出现场销毁——” 说到一半,祁寒却打断了她:“吴楠,你还认为杀人的是金全?” “祁队,一开始我说宋文雅与金全与凶杀有关时,你坚持认为我是受到了宋文季的影响。但现在证据确凿,不是金全杀死了自己的岳父、还能是谁?” 吴楠的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他却笑了笑:“如果要我说,这个答案离事实真相可还远的很。” 珉江市公安局,金全一踏进市局就被铐上了银镯子,他那双惯常眯着的眼睛终于睁大,左右看了看,很不可思议地问:“同志,我是犯了什么罪?” 张楚冷眼瞅着金全,这个人的一双手十分白瘦干净,谁能想到他会用这双手殴打一个女人、又会毫不犹豫地把毒药投入岳父的茶杯。 “金全,刘慧娟已经全撂了,投毒杀人的是你、抛尸的也是你——快把他弄去办案区。” 一旁的宋文雅惊愕地张着嘴,脸上那双鼓鼓的眼睛凸了出来。金全也急出了满脸汗水,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你们怎么能信这种荒诞的话?刘慧娟的确过得苦,我也是可怜她,才帮她争取到了这份工糊口,她怎么能为了逃避责任污蔑我?” 张楚不耐烦地咂嘴:“还不把他弄进去?一直叨叨叨听着闹得慌。” 民警刚要把金全押走,宋文雅立刻挡在他们前面:“你们有证据能证明这件事吗?如果不能拿出相应的证据,我可以视这是对我丈夫名誉的损害。”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不管是被抓的还是抓人的,都停下来伸长脖子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于是张楚挥了挥手,让周围人先停下动作,客客气气地说:“宋女士,我们也不能瞎铐人。你当然可以看证据,不过我还是建议大家先去房间、把门关好后再谈,这样可以吗?” “不行。如果你们非要在这里扣押我的丈夫,那我只好去督察处反映情况。” 宋文雅态度强硬固执,简直像天生不知道打弯的钢管。张楚咧开嘴笑起来:“您是人民教师,所以顾忌您的面子,有的话我才不想在大庭广众下说。毕竟您也不希望自己下不来台吧?” 但对方依旧寸步不让,只是斜着眼睛看着张楚:“原来人民警察就是这样惩奸除恶,实在是让我刮目相看。” “我算见识了,专门教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不过时间有限,小钱,你快来给宋女士说明情况。” “得嘞!” 钱莹莹清了清嗓子,拿出在出租屋找到的合照复印件:“经过刘慧娟的供认,她与你的丈夫金全是情人关系,他们长期保持着联系,而郑越就是因为他们这段关系诞生的孩子。” 话音刚落,却没想到宋文雅一把夺过了那张复印件,迅速撕成碎片:“你们这是在信口雌黄。郑越只会是刘慧娟与她前夫的孩子,这一点我最清楚,你们用这种老照片又能证明什么?” “你怎么撕证据啊!如果你不信,让郑越和金全做亲子鉴定不就行了?” 宋文雅的唇边拧出一抹冷笑:“我为什么要做?就因为你们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毁坏我的家庭?况且就算这是真的,你们就能凭此逮捕我的丈夫吗?这种事恐怕还不归于刑法领域吧。” 钱莹莹被这番话堵得涨红了脸,张楚摇了摇头:“宋女士,我们可以不讨论你男人有没有出轨,但他想借着刘慧娟害死宋老爷子可不假。” 宋文雅把纸屑放进了兜里,并没有乱扔:“你们还真想给那个刘慧娟翻案?那就请用证据说服我,可别又用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张楚半天没说话,他盯着宋文雅,忽然露出一个称得上灿烂的笑:“说服你?我看没必要,宋女士,因为你比谁都清楚真相。”—— 作者有话说:作者:我存稿快没了 第44章 玩偶之家 “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楚却不回答,转而说:“在案发前金全带着营养品拜访老宅,他离开后不久刘慧娟就毒死了宋国泰,并且把尸体拉到珉江进行抛尸。宋女士,这个逻辑对吗?” 宋文雅轻蔑地点头,张楚就抻出书包的照片:“如果要按照这个逻辑,抛尸的一定就是刘慧娟。毕竟郑越的书包在案发前极其巧合的丢失,而尸体身上的重物正是一模一样的书包。” 他瞟着金全,又咧嘴一笑:“说起来这个思路还是金先生提供的。如果不是你,我们都还不知道郑越的书包在案发前丢了。” “我这个人记忆力比较好。” 唯唯诺诺地说着,金全仍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他低眉顺眼地垂着头,但那副再标准不过的畏缩姿态却隐隐地让人感觉到怪异。 “这一点我恐怕不能认同,金先生,毕竟你有件天大的事竟然没记起来——书包与书包之间的模样看似一样,但实际上却截然不同。” 张楚不慌不忙地抖出下一张照片,踱步到宋文雅面前:“宋女士,您当年为金玲买下书包后,是不是在肩带的内侧绣上过金玲的名字?” 宋文雅的瞳孔缩了缩,一双手攥得指节有些发白。金全也立刻刷白了一张脸,嘴唇抽搐着,但仍然勉强挤出一个笑:“一个书包又能证明什么?这种东西太好伪造了,对吧,文雅?” 张楚耸了耸肩,把照片放在宋文雅手中,一边压低了声音:“宋女士,是不是伪造你肯定最清楚,你当然可以像刚才一样把照片撕碎——不过真相可没有这么脆弱。” 他随即直起身,挥了挥手:“把人带进去审。” 民警面面相觑,这才犹疑着把金全架走,金全胡乱挣扎起来,颤着嗓子喊宋文雅的名字,一张圆脸被涔涔的冷汗浸泡得发胀。 宋文雅却一动也不动,就连那双略微凸出的眼睛也停止了眨动,只是死死注视着这张照片。 这时金玲急匆匆地挤开人群冲上来,看着正被警察架着带走的父亲,又看向盯着手中照片发呆的母亲:“这到底发生什么了?爸,你怎么了!妈!” “金全——” 嘴唇抽搐着吐出这个名字后,宋文雅终于抬起手臂,却是直接把金全一巴掌扇到地上。 金全的眼耳鼻口全被打歪了位置,圆溜溜地在脸上打转,那副沉重的黑框眼镜异常轻盈地飞出去,直直砸中了某人的头顶。围观群众立刻发出一阵惊叫,推搡着要往后退。 接着宋文雅精准异常地踹上金全的小腹,接着又冲胸口补了一脚,凄厉地咆哮:“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破事?金全!我尽全力维持这个家的完整,你却这么对我!” 后者立刻痛苦地缩成一团,哀嚎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看得张楚瞠目结舌:“我靠,这哪里是教导主任,这是女中豪杰啊!” “张队,你还看戏!快过来拉架啊!” 民警们手忙脚乱地把浑身瘫软的金全架走,宋文雅则完全失去了刚才的高傲,她扔开照片,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地上,被金玲小心翼翼地搀着才不至于倒下去。 亲眼目睹这副场面后,金玲已经急得六神无主,她慌忙拽住张楚的衣袖,求助似的问:“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为什么会把我爸抓起来?他这辈子都安安分分,从没做过什么坏事啊!” 张楚抓了抓头发,正在脑袋里组织语言,一旁的宋文雅突然出声:“他那天傍晚接到了刘慧娟的电话,接着就偷偷拿走了书包。我问他要做什么,他撒谎说单位临时有任务,差不多三个小时后才回来。” 张楚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他在撒谎?” “当时他的鞋上有泥土,裤筒上也有泥点。” “我记得曾经询问过你这件事,当时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宋文雅没有回答,她死死攥着手臂,五官依旧冷硬得如同石刻,一双眼睛却在颤抖着涌出泪水。金玲立刻伸手挡在她面前,强硬地说:“请别问了,我的母亲需要休息!” 本来只是顺便问一句,被这样拒绝,张楚突然火了:“你们宋家人是不是都只会胡搅蛮缠?你知道自己妈妈难过,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这些证据一晚上都没合眼,都他妈在水里泡着!如果当时你们哪怕诚实一点,也不至于走到现在这一步!” “破案本来就是你们的工作,凭什么怪普通人!找错了凶手不是你们这些警察的责任吗!” 金玲还想强撑着说什么,宋文雅忽然摇晃着站起来,她脸上的妆容已经全被泪水浸开,活像一副打翻了颜料的画布。 “这是我的错。我早就知道金全出轨,也知道他一直在打刘慧娟。我只是不想抖出这件丑事,我就想向所有人证明我过得有多好。” 她露出了一个惨然的笑,直勾勾的眼神里一片茫然:“宋文季说我这辈子都不会过得安稳,所以我故意找了一个最老实本分的人结婚,没想到却是自己把自己推进了火坑——多有意思!” 她绝望地喃喃着,忽然浑身一颤,像轰然坍塌的高塔,剩余的废墟尽数倒在金玲怀里。 张楚赶紧收起录音笔,叫人把宋文雅送去急救。没想到这一来一去的十几分钟,金全竟然就招供得彻彻底底,让磨刀霍霍的张楚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所有事都是我做的,同志,这能算自首吗?” 金全期待地问,宋文雅的那几脚似乎踹折了他的脊背,让他只能像一只煮熟的虾子一样蜷缩着身体,看着十分滑稽。 钱莹莹说:“还有关键的一点你没有说出来。金全,你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捂死宋国泰的?” 听到这个问题,金全惊异地瞪大眼睛,慌乱地摇头:“捂死?同志,你在开玩笑吧?我只是把毒药倒进了杯子,虽然当时宋国泰在睡觉,但他耳朵可灵了,我哪敢碰他呀。” “你能确定在你离开时,宋国泰还活着?” “我确定!当时他睡得直打呼噜,隔着门都能听到——你可以去问刘慧娟,呼噜声绝对没有停过!” 这时张楚推开门,示意可以结束讯问。金全随即被架着站起来,但他挣扎着伸长脖子,冲着张楚挤出一脸谄笑:“既然您们会这么问,是不是宋国泰其实是被捂死的?那真凶就不是我,我是不是不用坐牢了?” “你还真是有时候精明,有时候却蠢得让人发笑。” 张楚抬手,用力拍了拍金全的脸:“你说不是你干的就不是你干的?况且即使真不是你干的,杀人未遂它不也算犯法吗?接下来的事你就在牢里好好想吧。” 男人凄惨地嚎叫着,绝望地蹬着脚,就像即将上屠宰场的牲畜。张楚堵住耳朵,匆匆翻看笔录,又立刻给祁寒打电话。 “全撂了!和刘慧娟那边吻合,但他说不是自己捂死的宋国泰,在他走的时候宋国泰还在打呼呢——这可怎么办!” “不出所料。我记得刘慧娟也提到了自己听见宋国泰的呼噜声,在这一点上她并没有撒谎的道理。” “你又早知道了!你这么行,怎么就不知道凶手?别说这些没用的,你那边怎么样?找到些什么没?” 祁寒正蹲着在扒拉草丛,他捻起一只亮晃晃的金耳环,抽了抽鼻子:“还没什么有用的线索。不过刘慧娟到现在还认为宋国泰是被金全毒死的,可以排除她在这一点上撒谎的可能。” “按照你的说法,那金全也没有撒谎,如果他能捂死宋国泰,他用得着废那老鼻子劲找毒药?这种软蛋只能靠不入流的手段杀人。” “对中老年女性,或者身体弱小、性格软弱的犯罪嫌疑人而言,投毒的方式省力而且不容易被发现。” 祁寒把耳环放进证物袋,一边说:“如果金全和宋国泰说的是真的,也就意味着宋国泰是在呼噜停止的那一刻死亡。凶手不是他们,就只能是在这个时间段进入老宅的其他人。” “其他人?你觉得会是谁?” “如果你问的是会在那个时间进入老宅的,应该是宋文敏、还有宋文鸿——但凶手不一定是他们。” 说完祁寒就挂断了电话,扭头问吴楠:“这周围有几个监控?” “大门方向有道路监控,两边的商铺各有一个对着这个方向的摄像头,但都不是正对着。” 吴楠说完,又问:“祁队,你怎么知道宋文敏和宋文鸿来过老宅?” 祁寒举起手中的耳环:“女款金耳环、真货、款式大概在几年前流行,这种东西宋文敏身上恰好有。如果宋文敏出现了,那宋文鸿恐怕也在。不过我究竟说对没,还要接着查一查相关监控。” 老宅的左侧是一家小小的花卉店,吴楠忙着调取监控文件,祁寒也盯着屏幕,注意力却不自觉地飘向一旁的的花花草草。 各色的植物争奇斗艳,枝叶间盛放的花朵美而精巧,暗香浓郁。祁寒却不在意这些花枝招展的盆栽,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的一盆芦荟,枝条肆意地铺展开,尖刺根根分明,看着竟然有几分盛气凌人。 “为什么把一盆芦荟放这么高?” 祁寒问,店主笑着回答:“这本来只是偶然发现的小苗,就随手放进了土里,结果越长越好、结果把我精心侍弄的花草都盖过去了。我怕它会刺到客人,就放在没人会碰的地方。” 祁寒缓缓眨眼:“这盆芦荟能不能卖给我?” “这盆芦荟是自己长成这样的,有它自己的脾气,不算商品,你喜欢就直接拿走吧!不收钱!” 在祁寒的坚持下,店主还是收了花盆的钱。他小心翼翼地把盆栽放进塑料袋,结果还没放稳,芦荟就把塑料袋戳出一个洞,挑衅似地冒出头。 店主只能又翻出一个布袋,和祁寒合力把这盆张牙舞爪的芦荟塞进去,刚好吴楠也把录像拷贝结束。 “案发前一小时左右,宋文敏与宋文鸿走向老宅。案发后大约十几分钟,两人又急匆匆地跑出来,似乎是在害怕什么。” 吴楠把画面放大,指着屏幕上的宋文敏:“而且她丢了一只耳环,款式和刚才找到的一模一样。” “按照这个方向推测,这两人恐怕是翻墙进去的。我们再去老宅那边找找。” 目标明确后,寻找相应的证据就十分轻松。两人找到了被踩碎的瓦砾,又用胶带在周围简单地印下几枚残留指纹,这次简易勘查就算大功告成。 “祁队,你抱着一盆芦荟不方便,这些东西我带回去就行了,你回去好好休息。” 祁寒也没推辞,和吴楠告别后就捧着盆栽离开,却不是回家,而是一路走到检察院宿舍的门口。 他向上数了三层,又数到第六扇窗户,那里正亮着熟悉的暖黄色灯光。于是拿出手机,拨通了秦遥的电话:“秦检,我有东西想要给你,就放在门卫室——” “等等,你吃饭没?” “正打算去。” 秦遥似乎松了口气:“带着东西上来,我正好在做晚饭。” 即使对这句话保着怀疑的态度,祁寒还是走上楼。还没来得及敲门,秦遥就猛地拉开门,劈头盖脸地问他:“东西呢?” 默不作声地打量一番检察官身上的花边围裙,祁寒才把手中的芦荟提起来:“盆栽。” 秦遥狐疑地敲了敲陶瓷花盆:“芦荟也算盆栽?” “芦荟好养,叶子可以炒菜,遇到危险能扔出去砸人,如果不需要了还可以拿来做面膜。” 说完,也不管秦遥同不同意,祁寒就把盆栽放在了窗台上。这株植物蓬勃地矗立着,像一团碧绿的火焰。 “芦荟不容易死,如果你实在不喜欢,我那里还有君子兰和茉莉。”祁寒顿了顿:“但它们都有些娇贵——也并不像你。”—— 作者有话说:祁寒:都挺扎人的 第45章 玩偶之家 “我和这盆草哪里像?别整天就知道嘴上不饶人,拐弯抹角地想要骂我。” 秦遥还没说完,突然脸色一变:“完了,我的菜!” “我——” “你不准进厨房!绝对不准!” 检察官警告完,也管不上芦荟和自己的亲缘关系,着急地冲进厨房挽救锅里的菜。 厨房随即传来一阵铿铃哐当,祁寒只能把看起来四仰八叉的盆栽重新捧起,环视四周,入眼的都是单调而简单的布置,即使笼罩在灯光下,也透着股森森的呆板和清冷。 只是一盆芦荟还不够。 祁寒想把盆栽换了个位置,眼睛却停在墙上的相框上。这是房间里唯一算得上的有人情味的东西,照片里的一家三口笑着拥抱在一起,看起来无比幸福。 他抬起手轻轻触碰相框,手下的玻璃冰冷光滑。手指曲了一下,缓缓滑向照片中的孩子。 幼年的检察官也有着一双偏浅的眼睛,似乎正睁大了看着祁寒。那时的他是不是已经学会了竖起尖刺?还是如同一株柔软苍翠的嫩芽,无忧无虑地躲藏在父母的羽翼下? “不要东摸西摸,快过来盛饭。” 秦遥不悦的声音传过来,祁寒才如梦初醒地收回手,他快步走向厨房,却还是下意识回头看向相框——一家人的笑容在他的身后模糊、消逝,只余下一片冰冷的玻璃反光。 祁寒一走进厨房,就感觉到这盘所谓的晚饭并不对劲,先不说那种让大脑直响警铃的微妙气味,最惹人注目的肯定就是几乎没原形的原料,怎么看怎么都不应该装在餐盘里。 “这是什么?” 祁寒谨慎地指着其中一块焦黑的东西,秦遥解下围裙,理所当然地回答:“除了土豆还能是什么。” “这个?” “应该是黄瓜。” 祁寒又认真看了看眼前的一盘菜,随即提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土豆要炒黄瓜?” “我只不过是把一盘炒土豆和一盘拍黄瓜混起来了,又不是不能吃!要吃就坐下来、不吃拉倒,别整天只知道抱怨。” 眼看检察官有些恼羞成怒,祁寒只能拿起筷子,小心地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秦遥在一旁目不转睛盯着他抽动的腮部:“怎么样?” “可能有点淡。” 祁寒斟酌着语言回答,结果还是惹恼了对方:“肯定是你的舌头出了问题!这盘菜怎么可能淡。” 秦遥气冲冲地挽起袖子,示威似的夹起满满一筷子的菜咬下,但几乎是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微妙地扭曲了起来。 他咂了咂嘴,瞟了眼神色如常的祁寒,缓缓放下筷子,转而端起餐盘,但一只手却先他一步伸过来,按住秦遥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你想做什么?” “我承认你说得对,这盘菜简直是生化武器,淡得一群鸟在嘴里大合唱!” 秦遥没好气地说:“还请您高抬贵手,趁着还有时间让我做点补救措施。” “你都说了我只是在抱怨。这盘菜除了有点淡,其他的都算合格,并没到不能吃的那种地步。” 祁寒顿了一下,又指了指秦遥的手:“但我应该叮嘱过你最近不要做重活。这种状态下还坚持自己做饭,结果可想而知,所以不用太在意这一次的失败。” 秦遥看了看自己还缠着纱布的手,这才有些泄气:“我还是清楚自己在这方面到底几斤几两,你不用可怜我。” “比这个糟糕一百倍的东西我都吃过,这种程度并不算什么。” 为了证明这句话,祁寒干脆直接端起盘子,把大半焦糊的菜拨进碗里,吃下去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秦遥别扭地抿了抿嘴,也拉开椅子坐下:“真不知道你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想要我现在具体回忆一下吗?” “不要,一些破烂事只会坏胃口。”虽然嘴上这么说,没一会秦遥却主动提问:“祁寒,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学着做饭?” “秦检,你说过如果我不想说自己的事、就可以不说。所以如果你不愿意提起,即使我很好奇也绝不会发问。” “你倒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上善解人意。” 秦遥挖苦完,却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他咬着筷子,眼神不自觉投向墙壁上挂着的相框:“第一次做饭还是我初中的时候,我爸也像你一样,把几盘菜吃得一干二净,结果当晚就蹲在厕所出不来。” 检察官弯起唇角,试图露出一个轻松的笑,但他似乎没意识到每当话题触及到秦怀安时,自己那双眼睛就会露出多么浓稠的悲哀。 于是祁寒探身过去,捧着检察官的脸庞吻了一下,触碰蜻蜓点水似地落在他微凉的嘴唇上。 “不管你需要告诉我什么,都先把饭吃完。你不是说了吗?这些事很伤胃口。” 祁寒坐回椅子上,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似乎刚才做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秦遥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擦擦嘴再做这种事。行了,晚饭后别急着走,我有话要说。” 祁寒的动作顿了顿,眉眼垂下,眼神被长而浓密的睫毛遮掩住。 一开始他就明白这顿晚饭的含意。挖空心思收集这个人的线索,监视、窃听、甚至是做戏去刻意接近——机关算尽后祁寒终于能达到目的,此刻的检察官愿意卸下厚重的防备,向他袒露一切。 在这种值得用一打香槟庆祝的时刻,祁寒却吃着焦糊的土豆,反复琢磨着一个问题:自己还会有机会帮秦遥装饰房间吗? 最后祁寒也没能得到答案,试着询问秦遥后,对方则回他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别用这种没用的,我还有正事要说。” 他只能坐下,又向着秦遥展开双手:“秦检,请把你的手给我,如果你情绪再次失控,我会第一时间制止你。” “制止?你这句话说得就像我是随时发疯的神经病一样。” “可你不是已经不管自己的情况,结果做出一顿糟糕的晚饭?” 秦遥半天都找不到反驳的话,干脆用力攥住他的手。手骨被箍得微微发痛,祁寒反而扭转手腕,十指紧扣住检察官纤细的手,不属于自己的体温熨帖着皮肤,像正捧着一团小小的火焰。 他放轻声音,像是害怕自己的呼吸会吹灭这团火:“秦检,现在请说吧。” 秦遥敛下眼睛,片刻后才开口:“我的父亲恨我。” “秦检,我相信你经历过的案子不会比我少,父母与孩子之间虽然会有各种各样的分歧和矛盾,但血缘会让他们彼此相连,这种联系是不可斩断的。” 祁寒一口气说了很多,秦遥短促地笑了笑:“这通话一定费了你不少心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很遗憾,我与父亲的关系没有修复的可能。我当然知道血缘是多么坚韧的存在,但对于我的父亲而言,他大概更在乎自己的骄傲。” 被轻松看透心思的祁寒默然,还是决定开口询问:“可以告诉我,秦怀安先生和你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这件事你一定很清楚,九年前我的父亲的确亲手弄丢了证据,但你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当时他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权——他其实是为了我。” 说出这句话后,祁寒感觉到检察官的手在轻微颤抖,于是更用力地攥住了秦遥的手:“秦检,你还好吗?” 秦遥勉强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当时我被绑架了,绑匪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当时警方移交给检察院的证据。” “绑匪需要的是和碎尸案有关的证据?” “对。但那是至关重要的证据,父亲绝不可能把它交出去,于是气急败坏下绑匪对我动了手。那个人用刀——” “秦检,请不要说了。” 祁寒突然出声打断,秦遥吃惊地看着他,这个人依旧是那副没有情绪波动的神情,只是眼睫微微垂着,遮挡住那双鸦黑的眼睛。 “为什么?这一定是你需要的信息。” “不,我不需要。” 祁寒松开手,平静地解释:“秦检,我没想到你只是说这种无聊的东西,这些东西我早就了解了,它们对我也没有任何用处。” 他适宜地露出漠然的神情,才起身站稳,秦遥却突然出声:“等等——既然如此,那就回答我一个问题。那次绑架在我身上造成伤究竟在哪里?” 祁寒顿了一下,见状,他便挑眉笑起来:“祁队,下次撒谎时可不要再眨那么多次眼睛。不过我可以再给你个机会、不过只有一次,可一定要问出你最想要知道的问题。” 检察官伸出食指,随即大大方方地向祁寒展开双手——典型的信任姿势。腹侧前置、身体前倾、肩膀舒展,都代表了放松与亲近。 在平常的各种询问和讯问中,对方一旦露出这种姿势,这意味着此刻就是最好套出信息的时刻。 祁寒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注视着秦遥,嘴唇张开:“那么——你当时的伤疤在哪里?” 这次轮到秦遥愣住了,他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本就漂亮的五官在这个笑容中显得格外明艳,炫目得很。 “我真看不懂你这个疯子,这么好的机会竟然就浪费在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上!” 好一会秦遥才勉强停下来,一双绀红的眼睛上还蒙着雾气,却丝毫不减其中的锋锐:“不过这也是个好问题,毕竟除了我的家人,目前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想要亲眼看看答案吗?” 说完,他又补充:“不过不能只有我脱衣服,你要先脱,这叫公平公正。” 明明是个和公平公正完全挂不上钩的任性要求,结果话音未落,祁寒就开始脱衣服。 他干净利落地解开纽扣,很快把这件本属于检察官的衬衫脱下,动作中没有分毫的狎呢。 青年的身躯十分漂亮挺拔,肌肉线条恰到好处、轮廓分明。但他的皮肤过分苍白,白到甚至可以看见皮肤下延展着青色的血管,这让秦遥联想到在冬日一片凋敝中仍旧屹立的树,披挂着霜雪,就清淩淩地独立在这方严寒中。 这种气质太过强横,即使没穿上衣,祁寒也不会让人生出任何称得上猥亵的念头——这个人是如此地疏离,冰冷,能接近却永远不能拉近哪怕一步距离的那类人。 “这就是当时的伤、三枚子弹中的一枚。” 祁寒按着那条盘踞在自己胸膛上的疤痕,一双眼睛依旧是秦遥第一次见到的样子,澄澈、冰冷,虹膜泛着冶丽的色泽,像在漆黑阴影中泛起的涟漪。 眼神在那条狰狞的伤痕上停顿了片刻,秦遥起身走来,抬手碰到了祁寒的脸侧。 祁寒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避开,只是偏了偏头靠上去,略微急促的吐息落在秦遥的手心上,湿润又轻柔的一团,在手掌中盘旋:“秦检。” “祁寒——” 秦遥低声喊出这个名字,手越过祁寒的肩膀,抓着他身后的窗帘用力一拽:“你差点被看光屁股了。” “秦检,下次请不要这么破坏气氛。” “气氛?我们能有什么气氛。” 莫名其妙地反问,秦遥也抬手松开衣服纽扣,衬衫从肩头滑下来、堆积着半垂在臂弯间,露出清瘦的躯体。 这是明显属于同性的身体,骨肉匀停,虽然也有薄薄的肌肉起伏,但看上去还是过于消瘦——联想到检察官对一切事物的挑剔态度,他挑食的毛病应该挺严重。 “别盯着看,伤又不在这里。” 秦遥坦然地转过身,看清楚他的肩背时,祁寒的瞳孔猛地缩了缩。 眼前的腰身纤细得过分,脊背弯出漂亮柔韧的弧度,这个人的肩背也应该白净得如同雪地,是一副挑不出毛病的好风景——但祁寒却只看着那片蛰伏在其上的狰狞疤痕—— 作者有话说:祁寒:裤子也要脱吗(解皮带) 第46章 玩偶之家 如同无数蜈蚣围绕着脊柱攀爬,肆意咬噬着身下的血与肉。更加毛骨悚然的是这些伤疤并不是胡乱分布,它们带着明显的目的钻出皮肉,扭结出一个清晰异常的图腾。 长城象征着国家,橄榄枝代表着和谐,盾牌与五角星象征着法律保障的责任。 这是属于检察院的徽章。 这是代表着司法之盾的徽章,以如此残酷的姿态烙在检察官瘦削的身体上,其中的象征意味都消失无踪,只剩下血淋淋的残酷与恶意。 注意到祁寒半天没说话,秦遥的嗓音带上了戏谑:“怎么了,难不成是被吓着了?” “这是谁做的?” “都是九年前的事,谁还能记得。但那个人肯定很清楚我爸的弱点。秦怀安为自己的身份感到荣耀,如果我死了,我便是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杀害;如果我还活着,我就会带着这个烙印成为他终身的耻辱。” 秦遥穿上衣服,重新遮住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那个混账还真是操纵人心的天才。的确,选择用这种方式肆意嘲弄他再合适不过——秦怀安也恨了我一辈子。” 祁寒看不见他的神情,便低声问:“很痛苦吗?” “当然痛苦,但我也会感谢那个人。他给了我这个徽章,让我永远铭记自己的责任。” 他隔着布料抚上自己的背,身姿仍然笔挺地如同一柄不会弯折的剑:“我之所以会站在这里、在检察院,因为我必须去找到真相,维护司法的公平正义。这就是我身为检察官的责任。” “司法的公平与正义?” 听到这几个字,祁寒突然觉得异常刺耳:“秦检,你真的信仰这种存在?难道法律不只是理想主义的公平,或者某种社会集体幻想?” 他的话称得上尖锐,秦遥只是摇头:“法律可以是无往不利的矛、也可以是无坚不摧的盾,虽然无论是矛还是盾,都无法自己分辨敌我,但这并不代表法律本身是一种虚妄。” 祁寒回想起与宋文季的那番交谈,对方笑着说法律是自己最锐利的武器,就如同把弄着一把上膛的枪。“只要好好利用,无论是谁都可以让法律成为自己的伙伴。你再信仰法律也不能保证不会被它伤害。” “你说的并没有错,但我仍然信仰法律,因为我相信会有人能让法律真正地实现正义——我相信戳破谎言、昭示真相,让所有的丑恶龌龊无所遁形后,法律就会做出正确的裁决。” 检察官的那双眼睛似乎在燃烧,如同最耀眼夺目的寒星。祁寒一时无言以对,对方忽然又看向他:“这些人包括我与你,祁寒。我希望你能帮助我寻找出真相,这是我的请求、不是威胁。” 秦遥的衣服没来得及扣好,自己更是没穿上衣,衣衫不整的两人让这副场面有些滑稽,但他却不受控地战栗起来。 “秦检,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自己不认为自己对我的信任太过于轻率狂妄?明明我这么可笑愚蠢,你也仍然需要我吗?” 祁寒攥紧了手,声音低哑:“我曾认为一旦经历过痛苦,无论是多强大的内心都会绝望、会痛苦,甚至只能在无力感的泥泞中挣扎。但现在我才发现自己错得多离谱。” 明明是如此脆弱易折的人、明明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去,却又是如此强大,炫目地让祁寒越感觉到自己的卑怯——这个人怎么会需要自己。 “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你还真是个三流刑警。” 秦遥并不否认这句话,他抬起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祁寒:“但就像你在下午时说的,我们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如果你是铁板一块,我还怎么拿捏你的弱点、好让你对我有所渴求?” 祁寒愣了愣,而对方接着抿起一个傲慢的微笑,从容地向他伸出手:“虽然说是请求,但一开始我就不会让你有拒绝的可能。” 祁寒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紧紧握住检察官递给自己的手、又是什么时候吻上他。 他不是容易卸下心防的人,他不懂自己为什么想要吻秦遥,但反过来、他也找不到不去亲吻的理由。 “秦检,我能再看一次你的伤吗?” 祁寒问,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却又被水雾笼罩得朦胧。对方皱了皱眉,但还是拉下了上衣:“你还真是莫名其妙。不嫌难看就看吧。” 祁寒小心翼翼地抚上检察官起伏的腰线,俯身,嘴唇在骇人的伤疤上一点点逡巡着,虔诚地像是朝圣的行者。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一股陌生而清晰的欲望已然涌出,充斥了本应该空荡荡的胸膛。 拥抱他、占有他、即使被割得鲜血淋漓,也要亲手挖出最赤诚真实的脆弱、残忍、渴求和温情——我要拥有你的全部。 “祁寒!你再这样我们就没法办案了!” 张楚抓狂地大喊,整个办公室都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办公桌后的祁寒还是一副平淡的表情:“你我都是副队,少了我一个支队又不是不能转。” “我可不想一个人摊上这么多麻烦事,况且你这是工作态度有问题,你看我们立案立了四天,其中两天你都不在,这可是消极怠工!” “麻烦上楼右转,督察处去举报我。” 张楚没了脾气,干脆一屁股坐下,抓起他的水杯灌了口:“说实话,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虽然你平时就怪里怪气的,但这几天简直更怪了。” “我哪里怪?” 他认真想了想,随即打了个响指:“你的表情很让人起鸡皮疙瘩。” 眼看祁寒把手腕松得咔咔作响,张楚急忙喊停:“我可还有正事!吴楠带回来的毛毯上有人体因为扼压形成的分泌物,加上尸体的颈部没有扼压伤、但窒息特征明显,凶手大概率是用毛毯捂死了宋国泰。” 有了金全的前车之鉴,为了避免挂万漏一,不管看上去有用与否,吴楠都把能找到的所有东西都搬回了支队,就差把院子里的砖撬下来。 技术队虽然在毛毯上找到了干涸的组织液,但遗憾的是,毛毯上并没有其他任何能指证凶手的线索。 “那就别管毛毯,宋文鸿和宋文敏的情况如何?” 张楚摆了摆手:“两个标准怂蛋,一开始还嚣张得很,看见监控录像就吓得软成扶不上墙的烂泥,估计没一会就全招了。” “他们翻墙闯入老宅的时间在金全之前,离开是时间在刘慧娟抛尸前。而目前我们可以确定宋国泰是在金全离开后被人捂死,如果按照常理来说,杀人的只能是他们。” 祁寒说着,张楚抬手摸了摸下巴:“的确尸体身上没有防卫性伤口,如果不是趁着受害者不注意突袭,就只能是熟悉的人。这么一看,这两个家伙简直是脑门上写着凶手两个字,但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张楚的直觉一向敏锐,于是祁寒追问:“具体哪里不对劲?” “宋国泰当年当的可是侦察兵,即使是老后也很健康,按他家里人的说法,这个老头子的耳朵尤其灵,不至于听不见两个人叮叮当当翻/墙的声音。” 听完这番分析,祁寒也沉思起来:“按照刘慧娟的说法,除了宋国泰的呼噜声,老宅中并没有除此以外的响动。这就证明宋国泰当时的确没有发现两人。” 张楚抓了抓头发,苦恼地咂着嘴:“为什么偏偏在案发当天睡得这么香,会不会是谁给他下了安眠药?” “尸体的胃容物中可没有安眠药的成分。” 祁寒毫不留情地指出这句话的漏洞,又欠身站起来:“我们在这里想再多也没用,目前还是要看宋文鸿和宋文敏这两个人。即使他们不是凶手,也肯定知道点什么。” 走进审讯室,彭子乐和钱莹莹都在,但两人却都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时不时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刺得张楚火冒三丈:“你们还有闲心站在那里玩手机,笑这么大声是生怕其他人听不见?再这样我就把其中一个人弄去内勤!” 钱莹莹却叉起腰,柳眉倒竖:“你个大老爷们就知道天天凶人,我们明明是在说正事!” “张队,你这可是错怪我们了,我们真是在认真工作,手机里也是新鲜出炉的笔录。” 彭子乐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还真是记着笔录的文档。 翻来覆去地确认了一遍,张楚只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看来我还真错怪你们了,谁知道竟然有人光看着笔录也能笑出声。那我就收回刚才的话,你们简直就是警员通力合作的典范,行不?” “光一句话怎么能抚平你对我造成的伤害——莹莹,我好委屈,我的心口好疼!” 彭子乐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一米八的大个子却小鸟依人地靠在钱莹莹怀里。钱莹莹像安抚小狗一样摸着装哭的彭子乐,佯怒道:“张队,这件事可不能一笔带过,你至少应该给我们这对典范送面锦旗。” 张楚被这两个活宝逗得直笑:“我看你们还真是夫唱妇随,行!那到时候锦旗上要写什么字?要不要再把你们俩的照片印上去?” 祁寒只能出声喊停,及时制止三人对锦旗上应该印什么照片的讨论:“别胡扯了,对宋文敏姐弟的审讯没有什么实质性结论?” “这件事我可一定要向你们汇报。我负责宋文鸿,莹莹在隔壁负责宋文敏,结果结束了审讯,我们立刻把笔录一比,你猜怎么的?” 彭子乐精神起来,眉飞色舞地说:“这两个人的说法几乎没几个地方是相同的!” 祁寒挑眉,玻璃那端的宋文敏正在摆弄自己的一头卷发,但姿态却难掩慌张:“这么有意思?” “在只了解刘慧娟不是凶手的前提下,宋文鸿指认金全为凶手,但我认为他明显还隐瞒了什么。” 彭子乐收起玩闹的神情,钱莹莹也认真地点头:“宋文敏的表情也夸张得很,眼神一直躲躲闪闪,肯定是心里有鬼。” “看来你们的通力合作的确有效果,那么能不能给我一个具体的答案?” “女士优先,莹莹你先说。” 彭子乐大方地让出机会,钱莹莹便开口:“那我就从头解释。宋文敏说宋文鸿为了寻找遗嘱,胁迫她一起闯入老宅。因为宋文鸿与宋国泰关系差,如果老头子中途醒了,她还能安抚住老头子的暴脾气——” “撒谎。” 祁寒言简意赅地说:“带上一个浑身上下都叮当响的女人不是更容易惊醒宋国泰?” 毕竟在监控录像中,宋文敏身上戴着的玩意总数绝对不减反增。钱莹莹扑哧一下笑出来:“祁队,当时真应该让你去审那个女人!我个人也认为在这一点上宋文敏说了谎,宋文鸿说的才是真话。他们之所以会翻进老宅,应该是宋文敏自己想要偷走遗嘱,才拉上宋文鸿帮忙。” “接下来两人的描述倒没有分歧。当时他们还没找到遗嘱,金全就推门进来了,两人只能躲起来,直到确认金全离开后才出来。” 彭子乐接着说:“不过这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就各有各的说法。宋文鸿说看见金全向茶杯里放了什么,老头子醒后把水端起来一喝,没一会就咕咚一声栽地上了。” “看来他的确目睹到金全投毒的瞬间,却选择明哲保身,默认刘慧娟做替罪羊。” 祁寒点头:“但尸检报告证明宋国泰并没喝下那杯水,宋文鸿会在这件事上撒谎,那他想要隐藏的事很可能就是我们需要的信息——关于这一点,宋文敏有说什么吗?” “宋文敏说的可有意思了,她竟然直接咬定宋文鸿是凶手!” 钱莹莹夸张地比划了一阵:“她说老头被吵醒,结果和宋文鸿吵了起来,宋文鸿一怒之下把老头推下躺椅,结果老头倒在地上就直接没气了——竟然是直接被磕死的!”—— 作者有话说:吴楠:下次可得把整个案发现场都撬回局里 第47章 玩偶之家 祁寒理解为什么彭子乐二人一开始会笑得那么夸张,这番话光是听着就荒谬。 张楚使劲抹了把脸,为了忍住笑,他的腮帮子绷得直抽抽:“还真是狗咬狗的一番好戏!宋文鸿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一把推死自己的老爸。” “但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一点——他们的确不清楚宋国泰的真正死因,也与宋国泰的死没有直接关联,不然也不至于笨到说出这种漏洞百出的谎话。” 祁寒敲着手肘,思索着说:“即使是撒谎也不会是完全没有依据,既然宋文敏会这么说,至少当时的确发生了类似的事。” “那我们去接着审宋文敏?” 张楚兴致勃勃地挽起袖子,祁寒却摇头:“不,我们应该去问宋文鸿。” 一进审讯室,原本在百无聊赖地玩指甲的宋文鸿立刻坐直,冲祁寒吹了个口哨:“祁队,好久不见。现在能把我放出去了吧?” “当然没问题,我们随时可以把你放出去,但前提是你好好配合。” 祁寒抽出钢笔,单刀直入地问:“宋文鸿,你应该知道宋文敏就在隔壁接受审讯,但你知道她都说了什么吗?” 宋文鸿咧开嘴,耸起自己瘦骨嶙峋的肩膀:“我怎么知道我的二姐会胡说些什么,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倒很了解她。的确,她指认是你把宋国泰从躺椅上推下,从而导致后者死亡。” 即使是有心理准备,听到这番话后宋文鸿还是愣了好一会。祁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或许我们应该给你们留点反应时间?好让你们两人的证词不会相差得那么离谱。” 宋文鸿的一张嘴张张合合,最后他抬手挠了挠脖子根,嬉皮笑脸地摇头:“祁队,你的个性可真是够恶劣!还好你长得漂亮,不然早就被记恨上了。” 祁寒的动作一滞,手中的钢笔离开支撑后,却依旧稳稳地立在原地——原来是笔尖刺透了大半的笔记本,洇开了大团的墨迹:“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我只能坦白从宽了。” 宋文鸿赶紧摆手,脸上赔着笑:“翻墙的馊主意的确是二姐自己想的,这一点上我可没撒谎。她昨年想要离婚,结果那个狗东西狮子大开口,非要五十万才肯同意。” “宋文敏同意了这个要求?” “她还能有其他什么办法?这个疯婆娘就会欺软怕硬,碰到比她还蛮的人就立刻没了脾气。最后她只能东拼西凑出了五十几万,终于才送走那尊瘟神。” 宋文鸿摊开手,大大咧咧地说:“所以别看她表面风光,离婚后她的手头简直紧张得很,只能把主意打到老头子身上了。” “既然是馊主意,你为什么最后会同意宋文敏的要求?” “祁队,我发现你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这个世界上有谁不为钱发愁?你只需要知道我也只是个愁吃愁穿的俗人就够了。” 宋文鸿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很快转开了话题:“二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老头子写了一份遗嘱,但还没去正式进行公证。她就想着不管怎么样先把遗嘱偷到手,到时候再想办法动手脚。” “所以你们选了这个糟糕至极的时间进行偷窃。” 他用力咧出一个笑,用力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指节与头骨撞击,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只能说我们两个人从小到大运气就不太好。小时候不被重视,长大了也只能是局外人,越折腾反倒越让自己出丑。” 闻言,祁寒抬起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对面的男人。 宋文鸿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脸上也挂着夸张的笑,但那双眼睛中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像一对冰冷的玻璃珠。 但他立刻就掩饰好了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死气沉沉,转而嬉笑起来:“总之我们好不容易翻进老家,结果还没站稳,我那位姐夫就进来了。他看老头子睡得直打呼噜,就偷摸着向杯子里倒东西,但老头子其实没能喝下那杯水。” “你怎么能确定宋国泰没有喝下那杯水?” “简单得很,因为当时是我不小心把茶杯打翻。所以那杯水没进老头子的胃里,倒是全部拿去拖地——如果早知道里面有毒药,我就是把土抠出来都要喂进他嘴里。” 为了证明这句话,男人在桌面上做出挖掘的动作,指甲吱呀着挠过桌面,手背跳动着暴出了一根根的青筋。 “宋文鸿。” 祁寒平静地喊出他的名字,后者这才恍然地停下动作,盯着自己参差不齐的指甲发愣:“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请继续刚才的话题。” “当然可以!不过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对了,我说到我打翻了水杯。” 宋文鸿收回手,仰靠在椅背上:“当时翻遍房间都找不到遗嘱,宋文敏着急得很,不管不顾地就想去摸老头子的衣服。我想拦她,结果失手把宋国泰推下了地,水杯就这样被我打翻了。” 张楚一愣,不可思议地重复:“等等,所以的确是你推倒了宋国泰?” “看来你们的耳朵不太好使。那我再重复一遍——是我亲手把老头子、也就是宋国泰推下摇椅!” 宋文鸿的情绪突然失控,他猛地攥住扶手,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当时打翻那杯水的时候我可后悔坏了,这样一来,我不就可能是救了老头子吗?不过幸好,他最后还是死了!” 一时之间,狭窄的审讯室中只能听见男人的大喊大叫。祁寒看着在眼前胡乱飞舞的尘埃,片刻后,目光才投向涨红着脸的宋文鸿:“你同意宋文敏的证言,并且承认是自己导致宋国泰死亡?如果的确如此,你可就会被以故意杀人罪起诉。” “一个人即使只生活过一天,他也可以在监狱里待上一百年而不至于难以度日。” 宋文鸿恶狠狠地说着,又抱住手臂:“我承认人就是我杀的,你们铐我吧。可别费力气去吓唬我那位二姐了——那个疯婆子本来就胆子小,到时候又翻供可不就坏了你们的事。” 祁寒与宋文鸿对视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既然前因后果已经清楚,我们也自然不会为难宋文敏。” 一旁的张楚立刻瞪大眼睛:“什么!你还真就信!” “张楚,麻烦你去隔壁把宋文敏送走。至于这里,在正式带走这个人之前,我还有问题想问他。” 祁寒刻意加重了语气,张楚虽然老大的不乐意,最后还是满腹牢骚地摔门而出。 等他离开后,祁寒起身,接了杯热水放在宋文鸿面前。对方惊诧不已,捧着纸杯转来转去地打量,狐疑地问:“这里面不会也有灭鼠药吧?” 祁寒没什么表情:“可能有。” 宋文鸿大笑起来,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干了水:“别兜圈子了。祁队,你是想问问题还是想要报复我?反正我是犯人,无论是什么我都乐意奉陪。” “那你为什么这么恨宋国泰?” 面对这个问题,他满不在乎地耸肩:“这需要理由吗?虽然我和宋国泰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但也算宋家户口本上的一员。他的死对我有利无害。” 祁寒合起文件夹,突然缓声说:“一个人即使只生活过一天,他也可以在监狱里待上一百年而不至于难以度日。他有足够的东西可供回忆,绝不会感到烦闷无聊。” 宋文鸿猛地睁大眼睛,而他继续用平稳的语调吟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愉快。以上都出自加缪的《局外人》。” 道理异常简单,会读这样一本称得上晦涩的书,并且准确无误地背诵其中的段落——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普通的流氓混混。 沉默了半晌,宋文鸿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真是糟糕,早知道就不在你面前掉书袋了。” “呼吸急促、眼神游移躲闪、频频摸鼻子。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时,更是用虚张声势掩饰自己——你似乎不擅长撒谎。” 说到最后一句时,祁寒突然想到昨天的事,不由得眨了眨眼:“现在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大可以卸下这副可笑的伪装,再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回答。” 男人沉默着使劲捻着眼角,直到那片皮肤红得能滴出血,才哑着嗓子说:“玩偶——宋家的所有人都是宋国泰的玩偶。” “玩偶?” 宋文鸿胡乱点头,又用力攥住自己短短的头发:“大姐拼命地想要得到老头子的认可,甚至变成那个控制狂的翻版。二姐走了相反的路,认为女人只需要嫁个好老公,过上相夫教子的日子就行。” “那么你呢?” “我?我不就是个局外人吗?” 他咧出一个笑,目光倏然混沌又倏然清明:“我的唯一价值就是去实现老头子的参军的执念,所以幺弟出生后,我这个野种自然而然地就被放弃。” 祁寒稍微抬起头:“看来宋文季的反抗做的不错。” “的确。除了我这位幺弟,宋家所有人都为了宋国泰努力了一辈子,我们要听从他的命令、完成他的目标、为了他的名誉拼命、甚至变成下一个他。” 宋文鸿的喉咙中滚出一阵笑,沙哑得像抖起一捧沙:“有时候我总会觉得自己不是人,而是宋国泰手里的玩具小兵。即使是现在他死了,我们也本能地依照着他的命令行动。” “所以你恨他。” 宋文鸿却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茫然:“恨?我不知道。如果当年他没收养我,我可能都活不下来——会有谁有权恨自己的父母吗?平心而论,其实他不也为了我们好吗?” 提出这个问题后,宋文鸿不再说话,祁寒在那一瞬间看见的死寂彻底将他笼罩,似乎他随时都会在这片阴影中窒息。 见状,祁寒便为他戴上手铐,但才走出审讯室,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就紧咬着扑来。 祁寒从容地往后退了一步,与面前的宋文敏对视。她紧紧地攥着宋文鸿的手臂,眼睛里凶光闪闪,似乎是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祁寒。 “二姐,我说你怎么还不走?是不是警察同志太帅了,让你腿软得走不动路?” 宋文鸿撇着嘴抱怨,想要挣开,宋文敏反而更加用力地拽住他。她圆睁着猫一般的眼睛,颧骨上红通通的:“刚才是我在撒谎,其实是我把老头子推倒的,和这个混蛋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逞英雄,想要替我顶包!” “你这个疯婆子!” 宋文鸿也睁大眼睛,急忙辩解:“你们别信她!我已经认罪了,这一切都和她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你脑子有毛病啊!你以为我稀罕你替我坐牢吗!” 宋文敏尖锐地嘶喊,声音却剧烈地打着颤:“我是胆子小又自私,但我还犯不着你在我面前充大头,真是让我犯恶心!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一辈子记着你?我巴不得你去坐牢!等你一进去、扭头就把你的棺材本都卷跑!” “反正到时候我也没机会出来,你要卷就卷呗。我那张卡的密码是——” 还没来得及说完,宋文鸿就迎面被扇了一巴掌,踉跄着摔了个屁股墩。始作俑者却先掩着脸痛哭起来:“够了、宋文鸿!你能不能清醒点!你会坐牢啊!明明直接说实话就行了,为什么又顺着我做事?你每次都是这样!” 宋文鸿却笑了笑,无所谓地擦了擦嘴角:“我说二姐,你是哪只眼睛看见我顺着你做事?况且我这不就是实话实话?我看你就是被那些小白脸哄得脑袋发昏,还认为整个世界都围着你打转。”—— 作者有话说:祁寒:秦检,你觉得我是天仙吗? 第48章 玩偶之家 宋文敏高高地扬起巴掌,却是眼泪先一步落下。她急忙后退,想要掩住失态的表情,但步伐紧接着一崴,整个人直直地往后摔去。 宋文鸿这才慌起来,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她扶起:“你还好吗?摔着哪儿没?要不要去医院?” 宋文敏用力摇头,她攥住宋文鸿的手腕,簌簌的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浸湿了面颊:“都是我才造成了这件事,都是我的错,为什么你要对我这种人这么好?所有人都离我远远的,你偏要上赶着往上凑,你说你是不是眼瞎了、还是脑袋有病?” “那我就是脑子有病,我只是不想让你哭。你本来就难看,这么一哭可更难看。” 双手被铐着不好动作,但宋文鸿还是局促地抬起手,想要擦拭去宋文敏脸上的泪水:“你要笑起来,这样才能找到一个好老公。到时候记着寄点喜糖给我,你和姐夫都不用来看我——那地方晦气得很。” 宋文敏哭得更加厉害,身上的饰品随着她的颤抖叮当作响。张楚颇有些不忍直视,压着声音向祁寒说:“看着怪可怜的,你就别折腾他们,快实话实说吧。” “等一下,我还有个问题要确认。” 一直沉默不语的祁寒这才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宋文敏,你刚才所说的是事实吗?” 宋文鸿立刻急了眼:“我都承认是我动的手,才让老头子在地上磕死。你们直接把我抓起来不就成了!为什么还要——” “够了!” 宋文敏打断他,用力擦了擦眼泪:“我说的是实话。当时我一心想要找到遗嘱,因为害怕老头子会把东西贴身藏着,就想着在他身上翻翻看。但我当时只是推了他一下,他却直接倒在地上。” “你确定宋国泰是在被推倒后死亡?” “老头子一直在打呼噜,倒在地上后就立刻没了声音。我大着胆子上去一看,结果发现他竟然连呼吸和心跳都没了。” 宋文敏不禁哆嗦了一下,死亡的寒意让她的皮肤浮起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可我真的只是轻轻推了他一把,真的没想杀人!明明只是轻轻碰到了肩膀,为什么一个活人会这么轻松地被杀死!” “我知道你没想杀人。” 宋文敏猛地止住战栗,她仰起那张花了妆容的面庞,不可思议地望着祁寒:“你、你为什么会相信我?” 后者拿出钥匙,弯腰解开宋文鸿手上的手铐:“因为宋国泰不是被磕死的,他是被捂死的——看来你们的确不清楚这件事。张楚,麻烦和我一起去一趟技术队。” 直到祁寒走出了老远,两人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跳脚:“你早知道我们没杀人,却在耍我们!我要去举报你!你别想安生!” “太好笑了!你到底是对这两个人多不满意?至于把他们戏弄成这样?” 张楚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撞到墙上,祁寒拽着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我不会对谁不满,我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帮助宋文敏时,宋文鸿明显在顾左右而言他。我需要清楚他撒谎的原因。” 张楚又发出一阵大笑:“你可真是不懂情趣!明明是无伤大雅的小心思,却全都被你抖了出来。你把这对苦命鸳鸯耍得团团转,小心回头就被举报得下岗。” 相互挖苦是两人的交流特色,但这一次祁寒却不反驳张楚,而是平和地回答:“陶队似乎已经结束了任务,下个月应该能回来,到时候你就轻松了。” 听到这句话,张楚挑眉,下意识收起笑意:“你这句话怎么跟遗言似的?我刚才开玩笑的,就算你的处分累起八丈高,老高肯定也会保你,大不了就是多停几个月的职——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 “这不一样。” 祁寒摇了摇头,不再做解释,而是把话题转开:“这两人的证词都没涉及宋国泰的真正死因。而且都被逼到那一步,他们还是围绕着究竟是谁把宋国泰推下摇椅这一点争论,这只能说明他们的确没有杀人。” “但现在刘慧娟不是真凶、金全不是真凶、就连宋文鸿和宋文敏也不是真凶——那谁才是?” 张楚扳着手指,苦着一张脸:“毕竟你和我都把当时的监控看了好几遍,案发时就只有这些人可能出现过。难不成是宋国泰自己把自己给捂死的?” “如果顺着我们目前的思路,的确只能得出这个结论。那你认为宋国泰有没有可能把自己捂死?” 张楚眼睛一瞪:“你还真问我?八岁小孩都知道,这么荒谬的结论怎么可能会是答案!” “既然如此,就只可能是我们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 “我看你挺胸有成竹的,难道你早就有了答案?你就别藏着掖着,干脆点说我们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 祁寒不回答,而是有意地反问:“你认为能导致所有猜测错误的前提会是什么?” “所有人都有嫌疑、但同时所有人又不是凶手,那只能是定下嫌疑的基础前提发生错误,包括死亡方式、死亡地点以及死亡时间——” 张楚猛地睁大眼睛,语速快起来:“等等!所有人确定死亡时间的依据都是……宋、宋国泰的呼噜声!” 祁寒的唇边浮起一抹笑:“正因为确定了宋国泰的死亡时间,支队才能将侦查方向瞄准。但如果顺着这个方向得到的答案完全错误,就只能说明整个前提就是错的。” 两人立刻找到技术队,把吴楠带回市局的证据一件件拿出来。张楚一屁股坐在摇椅上,翻来覆去地研究这堆东西:“呼噜、呼噜——找不到!呼噜到底在哪儿!” 周围人纷纷看向抓狂的张楚,目光颇有些怜悯的意味。祁寒扫过这片杂七杂八的物品:“确定东西都在这里吗?就没有什么手机、收音机、播放器之类的?” 一旁的民警一愣,片刻后回答:“似乎是有一台收音机,但因为损坏得太严重,现在只能算破铜烂铁,根本不能开机。需要立刻拿过来吗?” “快拿过来!” 张楚凶神恶煞地大吼,对方一抖,逃窜似的离开,没一会就把口中的收音机拿过来。 那是一台普通的充电式便携式收音机,只有巴掌大小,拿在手中显得十分轻巧,液晶屏幕已经裂开了蜘蛛网一般的纹路,按下电源键也丝毫没反应。 “还真有收音机!妈的,下次一定要把案发现场的灰都扫回来!” 张楚颇有些咬牙切齿,祁寒敷衍地点头,自顾自地摆弄这台收音机。没一会,他就从卡槽里抽出一张小巧的储存卡。 “麻烦你查看一下其中的文件。” 祁寒把手中的储存卡递过去,民警便拿出读卡器,小心翼翼地把储存卡放进去,电脑屏幕上立刻弹出文件列表:“祁队,里面只有一段音频。” 张楚立刻扑到音箱旁,急切地催促道:“别磨叽!快打开听听!” 把音量调高、双击文件,扬声器立刻吐出一阵尖锐声浪,把玻璃窗都震得直颤——这不是戏曲、也不是评书,竟然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噜。 “我去!好吵,快关上!” 张楚手忙脚乱地捂住耳朵,又立刻反应过来:“果然是一阵呼噜,那几个人信誓旦旦听到的呼噜就是从收音机里放的!这就代表——” “在金全投毒之前,宋国泰早已经死了。” 祁寒掂着手中的收音机,平静地吐出答案:“对方就是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法误导了我们,把所有人都摆了一道。” “所以说一开始所有人都被骗了?不只是金全,还有我们,都他妈傻乎乎地在原地打转,就因为一阵呼噜——宋国泰的死亡时间压根不对!” 张楚的嘴唇抽搐了一下,最后挤出一个凶狠的笑:“这个杀人的狗东西——马上调监控!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侦查方向变化后,支队很快便找到了目标,紧急召集所有人在会议室集合。 “郭强,男,三十六岁,未婚,珉江市本地人。初中学历,经济拮据,一直在废旧回收站工作,并且长期负责上门回收宋家老宅的废品。” 吴楠翻到幻灯片的下一页,指着屏幕:“根据走访得知,郭强曾经出过车祸,导致右腿残疾。屏幕上是我们在现场采集到的脚印,这一组脚印不仅步长不同,而且左脚压力面明显大于右脚,很明显来自于右腿残疾的人。” “足迹的其他数值和郭强能对上吗?” “因为时间间隔过长,从我们能采集到最清晰的足迹中,可以判断出足迹的主人大概六十公斤,身高一米八,与郭强的资料大致吻合。” 吴楠说:“监控记录显示,有人在案发当日的十三点二十九分进入老宅。这个人身着藏蓝色制服,头戴鸭舌帽,右腿明显有残疾。” “我让你们把录像展示给刘慧娟,她说了什么?” “刘慧娟确定这是郭强。当时是每个月例行的回收工作,她给对方开门后,就立刻回到厨房洗碗。” 祁寒点了点头,于是吴楠翻到下一页:“大约二十六分钟后,此人才带着废品离开老宅。但郭强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行踪不明,很可能是畏罪潜逃,我们正在竭尽全力进行抓捕。” “把我们耍了这么一大圈,总算能抓到人了!” 张楚恶狠狠地拍上扶手,一想到自己竟然被这种小手段戏弄了好一阵,他的心情就十分恶劣。 但更多人则是庆幸,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在此刻才终于接近真相,接下来只需要安心等待凶手被缉拿归案,以至于己经有人开始商量结案后去哪里大吃一顿。 吴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眼后,却注意到祁寒依旧沉着脸:“祁队,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祁寒这才回过神,摇了摇头:“没问题。我只是在想这个脚印的问题——这种右深左浅的脚印曾经也出现过。” “在哪里?” “珉江碎尸案。” 祁寒说出这个词组后,原本吵闹的会议室骤然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张楚忍不住摸了摸下巴:“不是吧,你竟然能记得这种事?” “什么东西看过几十遍后都会记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祁寒拿起资料,翻到印有足迹照片的一页:“当时的抛尸现场只有一组四十三码的脚印,被证为属于邓锦远后,才坐实的邓锦远抛尸的事实。” 吴楠问:“我记得抛尸现场的那组脚印很正常,虽然鞋码一致,却明显和出现在宋家的脚印不同。” “在单手提重物的情况下,呈现出的足迹除了步长更短,步宽变宽,以及后跟部位加深之外,还会有支撑脚变足迹变深的情况。” 祁寒敲了敲纸页,说:“虽然抛尸地出现的足迹并没有太大异常,只有一点很奇怪——现场的碎尸重量是十公斤左右,但作为支撑脚的右脚的脚印明显深于正常值。” “穿上矫正后,虽然一定程度能使残疾人的足迹趋向常人,但如果负重较大,还是会放大一些细微的差距。” 张楚皱着眉喃喃,用力一拍桌子:“我去,难道这个郭强不仅杀了宋国泰,还和九年前的碎尸案有关!” “只是一组足迹而已,这种东西什么都不能证明,甚至连推断都算不上,我也只是顺势联想到了这件事。” 祁寒合起手中的资料,结束这个话题:“我们目前的工作重心是尽快抓捕郭强。毕竟已经过了两个月的时间,都足够一个人登月了,还要麻烦各位捱过这几天——真相近在咫尺,可不能再让人把支队耍一通。” 张楚则说得十分直截了当:“都给我抓人,他妈使出吃奶的力气!抓到了我请大家伙吃饭!” “明白!”—— 作者有话说:周六考试,可能要请假,到时候看情况 第49章 玩偶之家 “上次的事非常抱歉!自己一时发慌却向你乱撒火,这件事我已经在深深反省了,请你务必原谅我的错误!” 说完,金玲便向着张楚深深鞠躬,后者局促地摇了摇手:“你不用这么严肃,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一听到这句话,金玲却更加愧疚:“真是对不起,张队——要不然我给你免费定制一套西服?祁队都夸我们的店了,你穿着也一定会好看。” “为什么那家伙夸了我就需要!” 看着眨眼就换了副表情的张楚,金玲忍不住笑起来:“张队,为什么每次一提到祁队你就会生气?” “因为一个混蛋生气还需要什么理由!” 张楚用力撇嘴,又转开话题:“不过你和你妈的关系倒似乎变好了,这也算因祸得福吧。” “只是我单方面跟着我妈而已,毕竟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担心她的状态。” 金玲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笑:“其实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早就应该注意到我爸的异样。他随时都是笑眯眯的,似乎从来不会生气,但怎么会有人从不会发怒?” “其实你也别这么自责,不是我说金全的坏话,不过会向弱者发泄愤怒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玲勉强笑了笑,这时祁寒恰好走了过来,目光轻而快地扫过两人:“你们是在做什么?” “祁队,好久不见!我这次是为上次的无礼举动向张队道歉——对了,这是给你的,请务必收下。” 她立刻把手中的咖啡递过去,张楚立刻跳脚:“不是专门给我道歉吗?为什么他也有一模一样的!” “张队,你怎么又生气了!” “别管张楚,他就是这样。” 祁寒顺手把咖啡塞给吵闹个不停的张楚,问:“宋女士没和你一起来吗?” “我妈在停车场,现在正在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问她吗?只不过可能要麻烦你去一下停车场,因为她不是太愿意进来。” 女孩含蓄地解释道,脸上的神情带着歉意。祁寒清楚对方没说出口的原因,宽容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我的确有急事需要询问宋女士。” “那让我先发条信息,再带你过去。” 发送完信息后,金玲如约把祁寒带到了停车场。宋文雅正独自坐在车上,金玲轻轻敲了敲车窗,她便下车,平静地与祁寒对视:“你好,请问是什么急事需要我帮助?” 比较几天前,此刻的宋文雅似乎被挫平了锋芒,变得更加沉默和内敛,祁寒直截了当地说:“宋女士,关于郭强这个人、你都了解些什么?” 让金玲先上车,再走到不会被听到谈话的距离,宋文雅才开口:“郭强这个人就住在老宅附近,似乎很早就和我父亲认识,在我还没有离开老家前,大多时候都是我帮着他整理家里的废品。” “我听说郭强一直负责宋家老宅的废品回收,但让一个残疾人负责这种工作,恐怕并不是有效率的选择。对于这件事,您觉得这正常吗?” “每次和你对话,我都感觉像在和一台机器说话。” 宋文雅抬手把碎发捋到耳后,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一直不理解这件事。我很了解我的父亲,他并不是多么有善心的人,却对一个陌生人大发慈悲。” “为什么这就算是大发慈悲?” “这个人的工作能力并不强,为人也好吃懒做,好几次都差点被辞退。如果不是我的父亲指名道姓让他回收自家的废品,恐怕他早就卷铺盖走人了。” 宋文雅说:“而且即使是接受了我父亲这么大的帮助,那个郭强对这份工作也不上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几次都没有在约好的时间上门。” “难道宋国泰对此就没有任何怨言?” “这就是奇怪之处,我好几次都劝他不要继续帮这个白眼狼。但他不仅不听,还说我多管闲事。” 宋文雅回忆着,嘴唇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真是有意思,明明平时对我们极度苛刻,哪怕忤逆一点都会被打骂,现在倒是对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倒如此宽容——难道这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听完这番话,祁寒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宋女士,昨天市局传讯了宋文鸿与宋文敏,当时宋文鸿说你们都是宋国泰手中的玩偶。” 宋文雅挑起眉:“看来他还没丢掉那点舞文弄墨的本事。这句话说的不错,我们都被血缘死死牵制着,成了心甘情愿的提线木偶。” “但不是还有一个意外吗?宋文季应该是最受控制的那个,但他的确也成功地摆脱了控制。我很好奇他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能走到这一步。” 祁寒故意这么说着,一边注视着宋文雅的反应,果然她的神情僵了僵:“对于这件事,我无可奉告。只有父亲和宋文季自己清楚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追问之下,宋文雅才有些不情愿地说:“他们最后一次爆发冲突是宋文季选志愿的时候,父亲要求他按自己的想法参军,但他并不愿意。” “他们之间有肢体冲突吗?” “当然,但更多时候是宋文季单方面被殴打,好几次都不得不进医院。” 提到这一点,宋文雅的眼神有些复杂:“我不知道宋文季究竟做了什么才改变了父亲的态度。按道理来说,即使是他逃得再远,父亲也会把他抓回来——但最后父亲并没这么做。” “看来宋文季做到了你们不敢想象的事。” 祁寒说:“不过宋文季作为你的弟弟,你却一直只称呼他的全名——你似乎对他有很深的成见。明明比起宋文鸿和宋文敏,事业有成的宋文季应该更加可信。” 宋文雅皱了皱眉:“你的确可以说我对他有成见,请不要强调这种人会比其他人更好。我承认他经受过痛苦,但他这个人本身就让人不悦。” “不悦?” “我应该不需要也对自己的成见做出什么解释。” 宋文雅表现出了再明显不过的抗拒,祁寒也不再多问:“谢谢你的回答,宋女士,接下来我们不会再打扰你。” “那样最好,无论是宋家还是金全、我都已经受够这一切了。不过我已经回答了我所知道的所有,最后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突然问起郭强?” “我们推测是郭强杀死了宋国泰,并且现在在逃。如果你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可以让金玲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宋文雅讶异地睁大眼睛,祁寒便问:“你很惊讶?” “因为这个答案也太荒诞了!我承认郭强是没上进心,也总喜欢偷奸耍滑,但他没有理由要去杀人——这不合理。” “但证据是不会撒谎的,当天进入老宅的人只有郭强,现场也有他的足迹。” “所谓证据真的不能撒谎吗?” 宋文雅反问道,一边尖锐地凝视着他:“而且如果你认定了这个结论,也没必要一直拉着我纠缠宋文季的问题吧。” 祁寒笑了笑,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希望你们都能走出过去,好好地生活下去——金玲很在乎你,你们找个时间可以好好谈谈。” “谢谢。” 宋文雅的神情总算柔和了一点,她看向不远处的女儿:“的确,我也应该从过去走出来了。只能说幸好金玲没有走上我的老路。” 祁寒把宋文雅送上车,正当轿车要驶离时,对方突然摇下车窗,在发动机的嗡鸣中仰起头:“在认尸时,你知道最后宋文季究竟对我说了什么吗?” 不等祁寒说话,宋文雅就自言自语道:“在那一天,他对我说是你的丈夫不仅有了外遇、还是亲手杀死父亲的凶手。” 祁寒微微睁大眼睛:“当时他就亲口说金全是凶手?” “宋文季曾说我这辈子都不会过得安稳,所以这一切真如他所愿。” 轿车在视野中消失,恰好吴楠急匆匆地走来:“祁队,我们已经找到郭强了。” “人在哪儿?” 祁寒松了口气,吴楠却有些支支吾吾起来:“我来开车,到了地方你就清楚了。” 吴楠一路驱车抵达了市殡仪馆,辖区民警早已经等在门口了。对方是一位有些发福的老警官,肚子高高地鼓着,而他又似乎很畏惧祁寒,低眉顺眼地弓着背,让本就滚圆的肚腩几乎要从制服中蹦出。 “祁队,你们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民警说着,双手捧起一个一尺宽的木制盒子,黑白的小照嵌在上面,想都不用想,盒子里的灰烬已经彻底冷却,而不能装进去的那部分已经随着烟雾飘散到各处。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祁寒的神情有些沉,对方擦了擦额头,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回答:“是在两个月前的二十三号,死者因为交通事故被送到殡仪馆,因为他没有家属和愿意认领的朋友,所以在前几天殡仪馆方面才对遗体进行了火化。” “死因。” “尸体在公路旁的树林被发现的,死因是车祸造成的颅骨破损,根据现场情况来看,应该是被车撞飞了一段距离后落在一旁。” “你们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凶手?” 民警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笑着说:“我们只知道对方是飞车党,这群人是老油条了,抢包、打劫、撞人之类的事干了个遍,又经常到处晃荡,一抓捕就肯定会涉及到辖区的问题、我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究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是你们嫌麻烦不想管?” 吴楠皱起眉头,对方笑得更局促,手和脚几乎都没处放。祁寒摇了摇头:“这件事市局会处理,总之现在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郭强的死亡时间是多久?难道就是发现尸体的二十二号?” “结合道路监控和尸检报告,我们猜测他应该是在前一天死亡、也就是二十一号。” 话音一落,祁寒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向一旁的吴楠:“走吧。” 吴楠沉重地点头,对方赶紧小跑着跟上来,肚腩随着动作蹦跳:“同志,还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要不然留下来吃顿饭吧,你们来这一趟也不容易。” “不必,到时候把有关郭强死亡和飞车党的档案交到市局就够了。” “一定、一定!” 警车开出一段距离后,吴楠才叹气:“我们竟然又被耍了一通!到时候让支队的人知道了,这得多挫伤士气。” 祁寒垂下眼帘,打着方向盘转过路口:“既然郭强在案发前就已经死了,那当时出现的人究竟是谁?” “即使是推测不对,但我们找到的证据仍然是客观存在的。现在可以确定对方不仅了解宋家,而且和郭强一样在腿部有残疾。” 祁寒说:“两个条件一筛选下来,符合的人可不多。” 吴楠腾出手揉了揉眉心:“只能重新开始排查相关的人,再找找有没有遗漏的线索。不过祁队,这件事还是先不要告诉其他人,你到时候可要帮忙打掩护。” 回到市局,张楚就说:“喂!秦检正在办公室等着你呢,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事,不过你可别去吵架。” “那没事我也先——” 吴楠也想走,却被彭子乐拽住:“吴姐,别急着走!这下总算结案了,我们也得找找吃饭的地了吧。” 张楚大方地拍了拍胸脯:“我请客,随便选!” 吴楠求助似的望向祁寒,而他鼓励似地向她比出一个大拇指,眨眼就消失在走廊。 一路走到办公室,祁寒推开虚掩的门:“秦检,抱歉让你等久了。” “那还不立刻过来?” 听见脚步声停在身后,检察官便从容地转过椅子,微微扬起下巴,指着桌上的花盆问:“这是专门给你盆栽——像不像你?” 祁寒的动作顿了顿,有些迟疑:“你指的是这盆捕蝇草?”—— 作者有话说:秦遥:都又好看又凶猛 抱歉咕咕咕了这么久,最近事情太多,压力大得整个人都YUE了,做人太难了叭哈哈哈哈哈(苦笑) 第50章 玩偶之家 陶瓷花盆中生长着的赫然是一株生机勃勃的捕蝇草,挨挨挤挤的捕虫夹像无数张开的血盆大口,看着十分气势汹汹。 “秦检,我觉得自己再怎么也不会像这种富有攻击性的植物。” “既然你不需要,那就算了。” 秦遥作势要搬起花盆,祁寒只能服软:“我像、其实我就是这盆草。” 检察官这才露出笑,似乎终于在谁更像植物这一点上扬眉吐气:“第一眼看见这个的时候我就想到你了,这样一看果然挺像。” 秦遥把花盆凑到祁寒眼前,后者抬起手,轻轻拨弄着捕蝇草的尖刺:“毕竟秦检为了给我送这个、还专门来了这一趟,就算花盆里是小葱和香菜我也会收下。” “你怎么这么自作多情,我过来是当然是因为工作。” 秦遥瞪了他一眼:“不过你的办公室也挺空的,桌子上除了文件就是文件,放一盆花正好——把东西挪开,我要把花盆换个位置。” 祁寒把桌上的书收到一起,秦遥便把这盆凶神恶煞的捕蝇草放在正中间,左边是国旗、右边是党旗,衬得这盆植物更威风凛凛。 “绿茶喝得惯吗?我这里还有红茶和铁观音,还有咖啡。” “那就咖啡,我有点困。” 秦遥适时地打了个哈欠,有些疲倦地靠上座椅:“你们这次的案子也拖得太久,我可提醒你,两个月的侦查期快到了,还不打算移送过来?” “按照计划,本来今天就可以结案,但眼下又有了突发情况,所以不得不再耽误一会。” 祁寒说着,把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放在秦遥面前:“小心烫。” 秦遥嗅了嗅蒸腾而上的气味,才小心地抿了一口。祁寒垂眼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弯下腰,舌尖轻轻擦过他的唇角:“秦检,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孩子气了,喝咖啡都会喝到脸上。” 湿润的触感稍纵即逝,秦遥抬手摸了摸嘴唇,突然问:“你把门反锁了?” 祁寒点头,于是秦遥含住一口咖啡,拽着他的衣领吻上去,柔软的唇舌变成了武器,互相争夺攻伐。当两人气喘吁吁地松开后,也不知道那口咖啡究竟被谁吞下得多一点。 “小心,秦检。” 祁寒抱着他避开桌沿的花盆,顺势坐在椅子上。秦遥也被带着坐在他的腿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扣着后颈仔仔细细地亲吻。 “呼吸,别忘了呼吸。” 祁寒终于退开,秦遥猛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着,这下眼睛中倒是彻底没了困意:“我不重吗?快放开。” “不重。秦检,再这样保持一会吧。” 祁寒把头靠在检察官身上,用力环住了他窄窄的腰,像是怀中正拥着能让自己安心的一切:“这个案子总是给我一种古怪的感觉,就像是有谁在精心布置一切,故意让我们团团转一样。” 青年的嗓音带着一股陌生的沉闷,有力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于是秦遥没有继续挣扎,就着这种暧昧的姿势端起咖啡杯:“竟然有人能把你耍的团团转,看起来功力不浅。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才找到了最后确定的嫌疑人,但他早在案发前就死亡——他并不是真凶,因为死人不可能从坟堆里爬出来作案,是有人冒充他杀死了宋国泰。” “你们倒是能把死人当成凶手,是不是接着就应该去个道观?” 对方笑弯了眼睛,祁寒突然觉得这样坐在自己膝头的检察官十分像猫,忍不住伸手拨开他的碎发:“不要只顾着笑,好歹也安慰我一下。” “我这不是给你礼物了吗?” 秦遥拍开了他作乱的手,低头喝了口咖啡:“别说废话,现在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祁寒终于说出了那个在心中盘旋已久的名字:“宋文季。” 听见这个名字,秦遥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个案子我也了解了大概,在这种压抑的家庭下,会产生弑父的心理也不奇怪。” “不,我指的并不是这一点。” 祁寒摇头:“宋文季是个聪明人,既然他会做律师,他就一定清楚杀人是最蹩脚的方法。而且他没有杀害宋国泰的必要。” 秦遥挑眉:“为什么说没必要?” “宋家的关系的确很扭曲,这种情况导致宋家的四人都有一定程度的性格缺陷,但是这一点在宋文季身上却显得很奇怪。” 祁寒说:“宋文季似乎在刻意强调这一点,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明确的目的,为的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有过一段痛苦的童年往事。” 秦遥一愣,屈指轻轻敲着瓷杯:“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宋文季在表演?” “被控制欲极强的父亲掌控着,奋力抵抗才得以逃出家庭,最后凭借努力在职业生涯中大获成功,但童年的阴影仍然笼罩着他——秦检,在我分析之前,你是不是也这样看待宋文季?” 祁寒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了答案——那是有些恼怒的肯定:“既有闪光点,也有普通人的缺陷。他的这副面具十分完美,足够能够骗过所有人。” “既然如此,你又是怎么看出他一定会有问题?没有证据的推断只能是臆想。” 秦遥轻佻地抬起祁寒的下颌,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眶:“难道你的这双眼睛真像他们所说、能轻易看透人心?” “如果我真的能看透人心,我就不需要总是小心翼翼地揣测你的想法、使劲浑身解数地讨好你,只是为了知道秦怀安检察官的下落。” 祁寒捉住这只手,从细瘦的指尖吻到掌根,嘴唇贴上手腕内侧,浅尝辄止地吻着这片布着淡青血管的皮肤,片刻后才退开。 “不说笑了,实际上一开始这的确是毫无根据的猜测,但宋文雅的一句话让这个猜测有了根据。” “什么话?” “早在我们侦查到金全的投毒行为前,宋文季就已经告诉宋文雅这件事。” 秦遥诧异地挑眉:“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究竟是提醒、还是在炫耀?” “我认为是炫耀,除此之外还有些一种警告的含意。宋文季清楚宋文雅的性格极其要强,她即使是明知金全出轨、也不愿意承认。” 祁寒沉吟着说:“要击垮这样一个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告诉她自己的一切抗争都是徒劳。” “你的意思是——” “宋文季曾经和我详细提到过自己的兄弟姐妹,但我现在想清楚了一件事,与其说他是在形容、不如说他是在预言——他要让宋文雅成为自己口中的模样。” 秦遥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你说的东西都太主观化了,况且即使真的如此、那宋文季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做这种事对他有什么好处?” “你真的想听吗?除了宋文雅的一句话,我的确没有任何证据。” 祁寒刚问完,就被秦遥用力捏住了脸颊:“三流刑警,难不成你这是在记仇?除了我,谁还会这么耐心听完你这通胡言乱语。” 漂亮的脸被揉得乱七八糟,祁寒却笑起来,柔和地注视着检察官,一双鸦黑的眼睛泛起了涟漪,让其中的影子也朦胧而模糊。 后者有些不自在,局促地扭过头:“别这么看着我,继续说你的事。” “当然。我刚才说宋家四人或多或少都有性格上的缺陷,宋文季看似对父亲十分厌恶,但在我看来,这只是他的一种伪装。” “然后呢?伪装之下究竟是什么?” “结合一些琐碎的表现,家庭带给他的真实影响实际上就很明显——宋文季完全继承了自己父亲对于他人的控制欲。” 过了好一会,秦遥才出声:“如果真的像你所说,宋文季会选择律师作为职业,难道也是因为律师更能够完美地掌控他人的生死?” 祁寒颔首,缓声说:“不错,而且他的控制欲可能比自己的父亲更甚。他不会满足于控制自己的家人,还可能狂妄到把这个世界都视为自己的玩偶屋。” 秦遥有了兴趣:“这还真是大胆的推测。” “只要能直接证明宋国泰的死与宋文季有关,哪怕是一个证据、我说的一切就不是空想。” 检察官一顿,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但你们应该早就把所有的证据调查了个底朝天,在这种情况下,你难道还认为自己能找到所谓的证据?” “其实我也不确定。如果我的推断正确,那宋文季并没有理由去杀害宋国泰;如果错误,那就无法解释宋文季身上的矛盾。” “那你希望是正确还是错误?” 祁寒眨了眨眼:“我希望找到真相。” 秦遥笑起来,放下空荡荡的咖啡杯,又拽住祁寒的衣领,俯身在他的耳边低低地吐气:“果然是三流刑警,只有一张嘴会说话。” “秦检,你把我的制服弄皱了。” 祁寒仰起头,正要凑上去寻求一个亲吻,紧闭的大门突然被猛地踹开。 “祁队!有你的电话!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彭子乐抓着手机咋咋呼呼地冲进来,等他看清两人的动作时,嘴立刻张到几乎脱臼。 他看了看自家的铁血副队,又看了看以傲慢著称的检察官,结结巴巴地说:“你们难道是在亲——” 彭子乐还没来得及吐出下个字眼,就被祁寒抓着脖子根摁到地板上,只能趴在地上扑腾:“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别杀我啊祁队!” “你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祁寒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刀刃上擦过。彭子乐也不敢爬起来,就着五体投地的姿势把手机举起,浑身都在打颤:“吕柯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就只能打进队里了。我是看他着急,害怕有什么大事才借了备用钥匙跑进来。” “出去。下次记得敲门。” 祁寒这才松开手,彭子乐一骨碌就爬起来,用力捂住眼睛:“我发誓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会说!祁队你可要相信我!” “吵死了,给我出去。” 祁寒把他一脚踹出去,一转头,却发现检察官几乎要把自己扎进捕蝇草里。 “秦检,你不用这么——” 结果秦遥涨红着脸把花盆扔过来,祁寒赶紧接住自由落体的捕蝇草,而检察官已经把门一甩,直接离开办公室。 “秦检!” 祁寒喊着秦遥,对方却脚步跺得震天响,头也不回,眨眼就消失在走廊末端。祁寒只能低头看向怀里的花盆,闷闷地笑起来:“怎么能这么害羞。” 把捕蝇草放回原位,祁寒抖下身上的泥土,把电话放在耳边时,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厉:“吕柯,究竟有什么事?” “祁队!你终于接电话了!” 电话那端的吕柯声音十分沙哑急促,但又压得极低:“宋文季很谨慎,他几乎没有留下关于过去的任何信息,几乎所有东西都是关于他入职后的。” 祁寒皱了皱眉,还是平静地说:“我知道了,现在能找到的只有这些吗?” “抱歉,祁队。但我觉得其中有一份文件应该很重要!” “是什么文件?” “这是一份医疗记录。因为当时宋文季就诊的是一家公立医院,所以这份记录没被销毁、也才能被找到。” 吕柯急切地说:“但他们似乎已经察觉到我了,所以我只能口头复述上面的记录。” 祁寒的动作一顿:“你说,我在听。” “在宋文季十七岁时,他因为右腿骨折被宋国泰送到医院,骨缺损在四厘米左右。虽然不能自行愈合,却也可以借助手术恢复正常。” “宋文季竟然骨折过?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信息?” “奇怪的就是这一点,虽然有手术的安排,但我却没找到相关的记录或文件——似乎宋文季根本没有进行手术!”—— 作者有话说:彭子乐:祁队谈恋爱!祁队谈恋爱了啊!铁树真开花了! 作者:明天结束这个副本后要咕咕咕几天存稿,无存稿裸更太难受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只能说下个副本很甜很甜很甜~《 》 50-60 第51章 玩偶之家 半天都没听见祁寒的回答,吕柯紧张起来:“需要我再回去一次仔细找找吗?” “不用,你做的很好。” 顿了顿,祁寒又说:“吕柯,谢谢。” 吕柯一愣,接着哽咽起来——他醒悟得太晚,已经彻底失去了跟随着这个人步伐的权利。他掩住颤抖的嘴唇:“祁队,如果——” 只来得及吐出几个字,他的声音却在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中戛然中断。祁寒停下挂断电话的动作:“吕柯、吕柯?” “好久不见,祁队,真没想到你能够做到这一步——可真是称得上卑劣的手段。” 这个声音明显不属于吕柯,祁寒立刻冲到技术处,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飞快地写下字条,抓起来直接按在警员脸上,一边问:“宋文季?你对吕柯做了什么?” “只是让他不要打扰我们之间的谈话,况且这样的一个叛徒,对于任何一方都是死不足惜。” 宋文季的声音带着隐约的笑意:“祁队,但还是恭喜你在最后的期限解开谜题,不过你真的认为自己能够胜利?你现在所掌握的就一定是最后的真相?” “你的伶牙俐齿倒是始终不变,宋律。但即使你再怎么巧舌如簧,也不能改变你杀害自己父亲的事实。” “很遗憾,如果缺少证据,你的指控就只能是一句毫无根据的诽谤。” 宋文季的语调不徐不疾,没有丝毫的惶恐:“司法讲究的是证据,而不是所谓的真相。所谓司法不过是一场证据战,如果你想要制裁我,可不能仅仅靠着几句话,而需要完整的证据链。” 信号源很快被定位到,那是一处几乎被废弃的公共电话亭,因为地点偏僻,周围并没有监控覆盖。 警员切换着距离最近的监控,最后把画面定格在路口,在这个角度下,摄像头会拍摄下经过的任何人。 祁寒敲着屏幕,平静地说:“那么根据洛德卡物质交换原理,犯罪的过程也是一个物质交换的过程。换而言之,只要做了什么就一定会留下相应的痕迹。” 宋文季却低低地笑起来,起伏的笑意透过电流传递而来:“原理之所以是原理,就是因为它们是现象的抽象总结。在技术条件的制约下,许多痕迹促进无法收集,更无法作为证据存在,真正能影响司法的证据屈指可数。” “真不愧是知名律师,这套手段倒是了然于心。” 祁寒的话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讽刺,对方却笑得更夸张:“真是过誉,但私以为比起我,祁队一定更了解这件事。” “你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明知故问?毕竟在九年前的碎尸案中,可就发生过如出一辙的事。”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宋文季的嗓音压得极低,就像亲密无间的好友在交换秘密。祁寒的动作却猛地停滞住,他的嘴唇不受控地打起颤,而对方已经笑着挂断电话,只留下一阵急促的忙音。 “祁队!有疑似宋文季的人进入了东路!” 盯着监控的警员急忙报告,却没能得到祁寒的回答:“祁队?你还好吗?” “祁寒!” 匆忙赶来的张楚见状,当机立断地抓着祁寒的肩膀用力摇晃,连珠炮似地追问:“怎么了?吴楠都已经说了,郭强他妈的根本就不是凶手!现在给你打电话的是不是就是真凶?对方说了什么?” 祁寒似乎这才回过神,喉结抽动着:“宋文季——” “宋文季怎么了?你倒是把话说完!” “他说只要证据被湮灭,自己就无法被定罪。” 祁寒攥紧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还特意提到了珉江碎尸案。” 张楚一愣,接着狠狠地咒骂了一句,愤怒让他的呼吸开始粗重:“他妈的,这个人竟然狂到在警察面前耀武扬威——宋文季去哪儿了!在监控里他都要去什么地方!” “宋文季正沿着东路直行,接下来即将进入晋淮路。” “这是向老城区的路,宋文季的目的地不是郭强的家就是废品处理站。看来他的目标是那些还没有被发现的证据,一定不能让他抢先一步找到这些东西。” 张楚拿出步话机,正打算调出通讯频段,却被祁寒抓着手腕止住动作:“这一次我带着两个组去追宋文季,你和剩下的人留在市局。” “留下?你疯了吗!这种情况还要什么人留在市局?合着留下来孵金蛋呢!” 张楚直接急红了脸,一双眼睛瞪得圆滚滚的:“既然宋文季在这种情况下还敢销毁证据,就保不准他会做出更极端的事,你能保证两个组的人手就能控制住这个疯子?” 祁寒摇头,他的思维已经跨过了那一瞬间的动摇,仔仔细细回忆宋文季吐出的每一个字:“这和能不能控制住宋文季无关,刚才他说的话让我觉得不对?他似乎是在故意引导我们,好让我们能推测出他会去销毁证据。” “故意和无意又有什么区别?我问你,你现在认为谁才是真凶?” “宋文季——清楚宋家的情况、并且在右腿有残疾的人就只有他。” 张楚双手一拍:“这不就得了?一个杀人犯除了想方设法地逃脱罪名,他还能做些什么!” “除了逃脱罪名、还会做什么——” “别想这些没用的!我会留下一个组的人,如果你实在不跟着过来,我也不会逼你。” 张楚把祁寒推开,指着他的鼻梁一字一顿地说:“不过到时候如果因为这个决定出了岔子,后果全由你负责——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立刻给我准备!” 众人都被指挥着忙碌起来,办公室立刻空了大半,祁寒下意识看向荧荧闪烁着的屏幕。 监控中的宋文季依旧西装革履,正仰着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镜头,挑衅似地露出一个笑,但无论祁寒怎么凝视,都无法从这副面孔中挖掘出需要的答案——你究竟想要什么? 市局再怎么乱成一团,这座城市依旧平稳地运转。紧接着下午有一场庭审,扔完花盆后秦遥就匆匆赶回检察院,陪同着白霄前往法院。 把车停好,白霄活动着发僵的颈椎,随口问:“你新买不久的捕蝇草怎么不见了?我本来还想借去捉捉蚊子。” 秦遥顿了一下,回答:“我可以借驱蚊水给你,那盆草已经被我扔了。” “扔到市局的副队长办公室里?” 白霄拔下车钥匙,顺势扔给他:“最近你和祁队的私交似乎很不错,听说前几天他还拜访了你的宿舍——宿舍很少有外人,所以这件事许多人都知道。” “白部,这种行为违反了任何职业原则吗?” “当然不是。况且比起这件事,我更惊讶你没有反驳我。” 秦遥一愣,随即有些懊恼地掩住嘴,白霄笑着揶揄:“明明祁队是出了名的不好相处,你的个性也不算和善,你们究竟是为什么才能成为朋友?” 秦遥却摇头:“不,您误会了,我们并不算朋友。” “不算朋友?” 白霄惊讶地挑眉,想要从他的神情中寻找到什么,一个响亮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秦检、白检,请等一下!” 向着声源看去,不远处急匆匆跑来的正是宋文季。作为在全省胜诉率最高的律师,他的能言善辩和非凡手腕在公检法体系中都闻名遐迩。 虽然秦遥现在对这个人的认识有些复杂,还是笑着向他颔首:“宋律,好久不见。是发生了什么吗?” 宋文季扶住往下滑的眼镜,神情有些歉意:“现在我急需要打个电话,但手机却没有信号,我能借一下你们的手机吗?” “怎么会没信号?” 秦遥拿出手机,果然两张号卡都显示着不在服务区:“难道是因为在地下的缘故。白部,你的手机也没信号吗?” “稍等,我看看。” 白霄还没碰到手机,下一刻周围却陷入一片漆黑,唯一的亮光就只有秦遥的手机。“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停电了?” 秦遥皱了皱眉,刚想点出手电筒,却突然被攥着手腕用力一拉。 他本能地向前跌去,随即感受到一抹冰冷轻柔地擦过后颈。那是一种让人胆寒的、毛骨悚然的触感,让他在瞬间就结结实实地起一身鸡皮疙瘩。 “往后退!” 白霄厉呵道,紧接着是紧凑的撞击与击打声,物体破空的风声几乎挨着秦遥的耳侧掠过,秦遥只能隐约地看见两个缠斗的影子。 “奇怪。白检,你的身手绝对不是文职人员能有的,你真的只是检察官吗?” 宋文季似乎十分不解,属于白霄的冰冷嗓音响起:“宋律,在问出这个问题前,你不如先好好解释一下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当然可以。实际上我的时间并不多,但比起延长生命,我更希望能在自己短暂的余生中真正实现一直以来的愿望,所以我急切地需要你们的帮助。” “原来如此,那么我不同意——请你就带着遗憾躺进坟墓吧。” 话音一落,白霄扣住宋文季持刀的手,发力向着反方向猛地一推,雪亮的刀尖擦着他的胸膛刺去。 后者却只是微微侧身,任由刀锋划破昂贵的西服,紧接着反制着白霄的手望自己的方向拽,屈腿想要蹬向他的支撑腿。 白霄立刻挥出一拳,趁着宋文季吃痛时松开手往后闪,而对方也缓步走出黑暗,脚步声沉闷地回荡开。 “很抱歉,我本来只是想要速战速决,却没想到看上去斯文的白检竟然会与我旗鼓相当。” 宋文季从容地抚过嘴角的淤青,一言一行依旧彬彬有礼,但他的手中的刀还带着血,尚未凝固的鲜血断断续续地向下滴落。 秦遥反射性摸上自己的后颈,果然碰到了一股温热而潮湿的触感,被挑破的皮肉泛起阵阵刺痛。钢笔如果不是白霄把他一把拽开,让他勉强避开了袭击,恐怕这把刀已经割断了颈椎。 手机依旧没有信号,电力也被切断,如果要求救,至少要跑出地下停车场、或者制造出足够大的声响吸引注意力。 秦遥握紧钥匙,压低声音:“白部,我会找机会上车,尽量帮我拖住他。” 白霄微微点头,随即提高声音:“宋文季,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不认为你以前的胜利都是靠着这种手段,而且一位普通的检察官可不能帮到你什么,难道你是想要报复什么?” 宋文季笑起来,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报复?还真是没意思的猜测,我的目标既不是报复、也不是胜利。至于我具体想要什么,刚才我已经说得足够明白。” 匕首在宋文季手中轻巧地跳跃,下一刻他就立刻欺身攻击,白霄避开锋利的刀刃,一个利落的翻滚后直接逼近宋文季,落地便接着一记下劈。 后者的动作虽然停滞了片刻,但接着就抓着他的腿一拽,左拳紧咬着迎上白霄的面门。 白霄顺着力道往后仰,硬生生受上这一拳,视野因为重击模糊,同时他本能地抬起自由的腿,直接踹上宋文季的右手,想要把刀踢飞。 后者却突然松下所有力量,顺着这股力道往后一滚,下一刻就落在车门旁,恰好与打算开门的秦遥撞个正着。 “秦遥!” “真遗憾,只差一点。” 宋文季弯起眼睛,秦遥反射性攥住钥匙挥拳,力道却全被对方从容自若地卸下。下一秒,秦遥感觉到头发被用力拽住,冰冷的金属撞到太阳穴——那是枪。 剧烈的刺痛让秦遥加快了呼吸,他本能地僵住身体:“宋律,你的行为真不像一位律师。” “形势所逼,是不是我弄疼你了?很抱歉,但我必须得到你。” 宋文季俯在他耳边,低声说:“毕竟要击溃祁寒,就只能靠你——你是他现在唯一的弱点。”—— 作者有话说:祁寒:不是朋友,是老婆 接下来会请假大概一周存稿,裸更弄得我浑身难受,昨天本来应该更新结果硬是没写出来(跪)总之接下来的副本含有告白、本垒、撒狗粮、背叛、反目等元素,敬请期待 第52章 并蒂 张楚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壁,腾出手按住耳麦:“二组、三组、还有四组!有发现吗?” “有个老太太过去了——哎呀、她摔倒了!我要不要上去扶一把?” 这是钱莹莹的声音,张楚立刻吼:“扶个屁!你还不如让这个片区的派出所来扶!” “张队,你能不能别那么紧张?对方不就是个嘴巴厉害点的律师,扶个老太太又不会让我们把人看漏。” 钱莹莹毫不示弱地反驳:“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个瘸子,等会要抓住他肯定手到擒来。至于动用这么夸张的人力物力吗?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杀鸡用牛刀。” 为了抓捕宋文季,张楚不仅从最近的派出所抽调大量人手参与布控,还让几辆指挥车把这栋摇摇欲坠的平房围得密不透风,如果不是时间紧迫,他可能还要让特警参与抓捕。 “这哪是杀鸡用牛刀,这叫打蚊子用高射炮。” 周海慢悠悠地补充道,线路里立刻响起好几声此起彼伏的笑,张楚被刺激得跳脚。 “给我听清楚了,你们嘴巴里的瘸子律师可他妈轻轻松松戏耍了支队好几个月。更何况如果他就是凶手,还可能和当年的碎尸案扯上关系!这样一个人还算得上蚊子?” 这一次没人再说话,一段杂乱的电流声后,吴楠的声音在频段中响起:“发现目标!目标已经进入布控范围、请立刻准备抓捕!重复!请立刻准备抓捕!” “人现在在哪儿!” “这里是二组,宋文季直接打开大门进去了!” “竟然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这个人他妈的到底在想什么——各组注意,如果这次抓捕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这次必须把他控制住!” 张楚立刻举起枪,蹑手蹑脚地走到门旁。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在房间中晃动。 警员都聚集过来,齐刷刷地举着枪对准门缝。默念五个数字后,张楚猛地踹开门,一边大喊:“不许动!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举起双手、抱头面向墙壁!” “等等,这不是目标吧?目标不是男人吗?” 不知道是谁打了个喷嚏:“这谁啊!有谁看见目标出去了吗?” 通信线路中也吵了起来:“根本没人出来,连苍蝇都没半只!宋文季铁定在里面,你们再找找!” 一群人吵吵嚷嚷着在房间中翻找,本来狭小的空间瞬间沸腾起来,尘土被无数双脚踹着四处飞舞。 张楚用力挥开眼前的灰尘,被众多枪口指着的却不是宋文季,而是一位苍白娇小的女性。她吃惊地睁大眼睛,声音细弱:“你们是谁?不是说证人只是一个人吗?” “我还要问你是谁?宋文季在哪儿?你又为什么穿着他的衣服出现在这里?” 注意到对方披着的正是监控中宋文季穿着的风衣,张楚的瞳孔缩了缩,一股沉重的冰冷沿着神经传递到四肢百骸。 吴楠也吃惊地看着对方,她立刻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张队,宋文季不在这里!我们是不是应该——” 张楚没有回答,他一脚踹开脚边的纸箱,里面的杂物纷纷乒乒乓乓地散落在地,巨大的声响吓得这个人往后躲,却被张楚一把攥住衣领。 “你拿着手机做什么?难道是要和宋文季联系?” 张楚手上的力气更大,布料在这股力道中扭曲崩裂,发出尖锐的呻吟。她结结巴巴起来:“我、我——” 哽咽了一下,她突然刷白了那张巴掌大的小巧脸庞,呼吸急促起来,单薄的胸膛也开始剧烈地起伏,似乎下一刻这副瘦弱的身躯就会如同沙丘一样崩落。 注意到对方的状态不对,吴楠立刻上前想要拦住张楚:“张队!我知道你着急,但什么情况下都要好好说话,你先把手放开。” “放开?让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也像宋文季那样原地消失、再接着耍我们一次?” 张楚松开手,转而抽出对方正握着的手机。她纤细的身躯更剧烈地发起颤来,涔涔的冷汗一眨眼就打湿了她的面庞:“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请把手机还给我。” “放轻松,我只是确认你做了什么。” 张楚才翻开通讯记录,一个人突然冲过来,劈手抢过手机:“这是在干什么!” 张楚本想发作,在看清对方的面孔后却猛地一顿,吃惊地瞪大眼睛。 挡住身前的是一位身形殷实的女性,她身着一袭黑西装,短发也利落地束在脑后,但同时脸上又架着一副电影道具似的墨镜,宽大的镜片遮住了大半面孔,让整个人看上去不伦不类。 但就算这个人浑身都挂上墨镜、甚至是变成一撮灰,张楚也能一眼认出她——这是三个月前被派去执行任务的刑警,也是张楚的上级和师傅、珉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陶凛。 “陶——” 张楚才说一个字,却突然被她用鞋跟踩上脚背,还没来得及吐出的音节全成了吃痛的吸气声。 而陶凛的神情毫无异样,就如同任何一位忠心耿耿的保镖,她警戒地护住面露痛苦的女性,厉声吼道:“段小姐有哮喘,你们没看见她几乎已经呼吸衰竭了吗?不想害死她就立刻后退!” 即使没有认出陶凛,周围人也被她唬得不敢动作。正面面相觑时,又好几名警员挤进来,气喘吁吁地报告:“抱歉!我们没有拦住这个人,不小心让她强行闯了进来,我们现在就把她带离现场!” 他们立刻想要把陶凛架走,于是她在暗处踩着张楚的脚又用力一碾。后者疼得眼角直抽搐,但还是稳住声音命令:“这件事我会处理,除了各组的组长、其余人立刻出去。” “可是——” “到底听我的还是听你的?出去出去!” 房间这才空下来,陶凛小心翼翼地扶着名为段清的女性坐下,又从包中掏出吸氧瓶:“段小姐,放松下来,立刻呼气。” 段清虚弱地按着胸膛,颤巍巍地吐出一口气,灰尘被气流带着胡乱飞舞,陶凛立刻把面罩对上她的口鼻,缓缓按下气罐的按钮。 逐渐平稳下呼吸后,段清才取下面罩:“先生,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有什么误会,我来这里是为了和约定的人见面,刚才拿出手机也只是想与对方确定一下时间地点。” 张楚咳嗽了一下,放缓了声音:“段小姐,我是珉江市公安局的刑警张楚。刚才我的态度可能不太好,我向你道歉,但恐怕你还是需要到警局配合我们调查。” 为了证明,他立刻展示出证件,段清露出不安的神色,嘴唇轻微地颤着:“为什么要去警局?你们要找的难道不是宋文季?” “我们的确一直在寻找宋文季的行踪,但你却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出现在这里——” 还没说完,段清就惶恐地打断他:“难道你们认为我是他的同伙吗?关于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不用紧张!你慢慢说清楚就行。” 眼看段清的呼吸又开始紊乱,陶凛熟稔支撑住她的肩膀,重新把面罩扣在她苍白的脸上。 段清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隔着面罩的声音显得瓮声瓮气:“就在几天前,宋律师详细问了我身上这套衣服的型号和品牌,说想要为自己的未婚妻也买一套。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直接把链接直接发给了他。” 张楚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段清这身装束,她披着的风衣因为刚才那番撕扯显得有些走形:“当时你怎么不给他发裙子的链接?” 段清手足无措地拢住衣摆,陶凛便解围道:“最近快入秋了,天气比较凉。段小姐的身体一直有些虚弱,最近穿得都比较厚实。” 张楚停顿了好一会,才缓缓点头:“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不过你方便说明一下自己与宋文季的关系吗?” “当然可以,毕竟也是我一时慌到解释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才会造成这么大的误会,我也会尽全力配合你们。” 段清点了点头,僵硬的身体这才稍微松弛下来:“董事为了处理一些私事才回到珉江,听说宋文季是全省最优秀的刑辩律师、又是长风集团的顾问,就想向他咨询一些相关问题。” 至于具体是什么私事,她并没有打算进一步解释,张楚也没有追问。但才说了几句,她却又咳嗽起来,话语被搅散成七零八碎的碎片。 她歉意地掩住嘴唇,扭头望向身后的陶凛:“阿蔺,我现在还有些胸闷,能麻烦你向警察同志说明情况吗?” 陶凛点了点头,一板一眼地继续着段清的话题:“在今天上午,宋律师向董事说一位很重要的证人就住在这里,建议他亲自见一见对方。但董事又有要事在身,就委托段秘书代替他前来。”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过来?” 张楚才问完,立刻就被陶凛剜了一眼:“当然是那位宋律师的要求。他说在几次沟通下,对方只勉强空出了这段时间、过期不候。” 表示没有问题后,段清又轻声问:“还有其他什么问题吗?我会尽量解释清楚。” “你不用勉强自己,到了警局后再具体解释也不急。不过为了确保安全,段小姐最好还是再吸点氧保险。” 话音一落,吴楠就走过来,把手机递给他:“祁队找你。” 张楚看着来电显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拿过手机接通,属于祁寒的冰冷嗓音随即响起:“立刻带人到市人民法院,宋文季现在在第七法庭。” “法院?那明明是和老城区相反的方向,难不成监控里的宋文季一直都是假冒的?” 张楚用力抹了把脸,看见段清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又彻头彻尾地被耍了。 “我这边会立刻进行勘查,把能找到的证据都带回市局,而且作为诱饵的人也有问题——连宋文季是不是罪犯都不清楚,她就用同伙来称呼自己了。” 注意到祁寒一直没有出声,他攥着手机走出房门,压低声音说:“这次的确是我的错,结束后怎么罚我都认,但你也别怄气,快告诉我现在的情况!既然不是为了销毁证据,他使出这招调虎离山肯定有别的原因。” 电话那端响起几声杂乱的响动,张楚以为是信号问题,赶紧晃了晃手机,接着就听见祁寒低声说:“是我。” “是你?你也说清楚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绑架了秦遥检察官。” 张楚的动作一滞:“他妈的狗东西——我立刻到!” 数辆警车把珉江市法院团团围住,警笛尖锐地鸣叫,把所有声音都掩盖过去。 被疏散出的人都聚集在警戒线外,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无数张各不相同的脸挨着挤着,却通通被警灯染成红蓝相间的模样。 张楚勉强挤进警戒线,顾不上又添了好几个黑脚印的鞋面,一路狂奔到第七法庭。 荷枪实弹的民警正守在法庭前,警惕着门后的任何声响,彭子乐更是几乎把自己紧紧贴在门缝上,任由冷汗沿着额角一股股地滑下。 看见张楚,他立刻三步做两步跳过来,紧张地压低嗓门:“张队!宋文季抢夺了一名法警的配枪,现在正挟持着秦遥检察官躲在里面。” 张楚皱眉:“看来这家伙身上应该没有其他武器,现在有没有人受伤?” “被打晕的法警已经醒了,秦检也没受伤,现在宋文季要求必须由祁队和他谈判,我们也摸不准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谈判个屁!直接立刻让狙击手就位,直接找机会把那家伙击毙得了。” 张楚当机立断地做出决定,祁寒却说:“不行。” “这种情况还不用?万一那个疯子对秦检做出什么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张楚: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咕咕咕好快乐,但又要开始日更了 第53章 并蒂 祁寒不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大门,一旁的白霄解释:“宋文季大概是故意选择了这里,因为第七法庭除了这一扇正门,就并没有窗户或者其他出口。如果他拒绝出来,狙击的难度就很大。” 这番解释清晰明了,张楚却警惕地瞪着他:“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儿?” “珉江市人民检察院二部负责人白霄。秦遥被绑架时我恰好在场,所以也被要求配合警方的工作——但按理说我们之前应该见过,张队。” 白霄加重了语调,张楚尴尬地和他握手:“原来是白处长,刚才是一时有些着急,这才没认出您。” “我是副处级。” 白霄宽容地笑了笑,抽回手:“实际上宋文季选择了这里,也相当于放弃了所有后路。毕竟只有一扇门、也就代表他也没有其他路可走,即使对方手中有枪,你们也可以在谈判时抓住时机进行击毙。” “白部,那个、其实我有个问题。” 张楚问:“宋文季和秦检是不是有过节?为什么他要冒这么大的风险绑架秦检?明明费的这些功夫都足够一路出省了。” “秦遥刚调到珉江不久,不可能与宋文季有什么冲突。所以在一开始我也没想到他会针对秦遥,才让他有机会趁虚而入。” 白霄摇了摇头,沉吟着说:“实际上我无法看透这个人的想法,他似乎不是为了脱罪在行动,却也不像只是单纯地报复祁寒。” “报复祁寒?可绑架秦检和祁寒有个屁的关系——” 意识到自己又脱口而出粗话,张楚又干笑着补救:“我的意思是秦检只能算祁寒的半个同事,也不可能和他有什么利害关系——祁寒,你说对不对?” 祁寒没回答,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门上,厚重的红棕色似乎渗进了那双玻璃似的眼珠。 张楚看他一直没理会自己,刚想上前,彭子乐突然伸手把他拽住,又迅速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吃惊地瞪直眼睛:“可是——我操——但这——” 他结结巴巴了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祁寒却突然握住把手:“我去和他谈判。” “等等、祁寒!” “你们都等在外面,不要轻易进来。” 不顾其他人阻拦,祁寒就直接推开大门。属于白炽灯的冷色调光芒泄入走廊,与外界截然相反的死寂也蔓延而出。 第七法庭并不算宽阔,但和传统法庭一样,公诉台与辩护台相对设在两侧,审判席则位于布局中轴线的末端、与嫌疑人席对立,金红色交织的国徽悬在上方,带着沉重肃穆的压迫感。 秦遥笔直地坐在正中间的审判长席位上,身上没有外伤,但在双手被绑住、又被枪口抵着太阳穴的情况下,他的表情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 听见脚步声逐渐靠近,宋文季抬起眼睛,轻轻拨动着手中的枪:“只有一个人过来吗?法庭是平等的,这里允许任何人踏入。而且接下来的戏码会很有趣,如果没有观众也就太可惜了。” “这里有监控。” 祁寒言简意赅地回答:“不过比起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你还不如快点说自己究竟要什么。” 宋文季笑起来,指着前方的嫌疑人席:“麻烦你站在这里,把所有武器放在我的视线范围中。放心,接下来的事并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祁寒没有犹豫,他径直走上嫌疑人席,抽出配枪时动作却一顿,眼神投向秦遥:“秦检,你不是配着一把枪防身吗?为什么还是落到这么狼狈的下场。” 对方皱起眉,异常不悦地反驳:“先不说我并不是随身带枪,况且即使我恰好带着,一把枪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也是。毕竟身为文职人员,你的双手更适合舞文弄墨,而不是使用这种杀伤性的武器。” “这种情况下你还不忘说风凉话,说起来明明你自己也不是完全倚仗这块塑料。” 被晾在一旁的宋文季开口:“两位的关系真不错。” “算不上。” 咔哒一声——祁寒这才把枪用力按在桌面上,又把备用弹匣一并扔出来,这才举起空荡荡的双手:“可以了吗?” 对方弯出满意的笑:“当然。这次虽然是我作为主导,但你也可以向我提出问题。” 祁寒抬头看向他,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必须要稍微仰头才能与对方对视:“当时你为什么没做手术?” 宋文季挑眉:“你的第一个问题竟然就是这个?我可没想到你会关注凶手的私人生活。” “是因为这次事故,宋国泰才会对你如此愧疚,以至于他把关爱转移到同是腿部有残疾的郭强身上。尸体上之所以没有防卫性伤口,可能也是因为他面对的是你。” 祁寒把猜想全说出来:“那次手术很大概率不是意外,而是你故意为之——我猜得对吗?” 宋文季笑着摇头:“看来你早就开始怀疑我了。其实原因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复杂,当时宋家的经济状况很差,根本无法负担这种昂贵的手术。加上宋国泰不可能放下身段借钱,所以到最后都没有凑齐手术费。” “你明知道这种情况,却还是故意折断右腿。” “祁队,你不至于把我揣测得这么夸张,我不会做这种不利于自己的事。” 说着,他耸了耸肩膀:“要击溃这种人再简单不过,完全不用费什么心思,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亲人游戏早该到头了,就顺势给一切画上句号。” “你这么恨你的父亲?” 祁寒的话音一落,宋文季却诧异地睁大眼睛,接着嗤嗤地笑起来:“祁队,你不会真相信了我一开始的那番话吧?我当然不会恨宋国泰,实际上我反而同情这个人。” “同情?” “愚蠢、自负、无能得让人发笑,即使我什么都不做,这个人的一生本就是一地鸡毛。虽然当时我的确因为腿上的伤有些怨恨宋国泰,如果我如果真的憎恨他,我就不会让他这么轻松地去死。” 宋文季的语调带上了些许惋惜,似乎真的对那具肿胀的尸体表示出由衷的同情。 一直沉默不语的秦遥突然笑了一下,拧了拧有些僵硬的手腕:“按你的说法,你最后还不是让宋国泰轻松地死去。既然你不是因为憎恨,又是什么才让你最后杀死他?” “反正不是为了复仇。毕竟如果要折磨一个人,比起结束他的生命,利用手段摧毁他的精神才更行之有效。” “宋律,没想到在这一方面上你倒是挺有经验。” 秦遥丝毫不遮掩自己的轻蔑和讥讽,宋文季顿了顿,眼睛转向他:“即使是被用枪指着,秦检也真是惊人地从容——你真的不害怕这把枪吗?” 枪口更用力地压下来,火药的气味随之逼近,秦遥却至始至终都没有低下头颅:“在得到想要的东西前,你大概还没蠢到会撕碎手中唯一的筹码。况且就算你最后开了枪,我也是以检察官的身份死去。” 检察官的嗓音因为缺水显得格外沙哑,却依旧清晰有力。宋文季沉默了一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当年那个只会哭哭啼啼哀求的孩子已经成长到了这种地步,几乎已经是两个人了。” 自言自语着,他摇了摇头,甚至有些苦恼地皱起眉:“但这个徽章带给你的明明不应该是这种可笑的勇气,而应该是绝望和痛苦才对。” “你在说什么——” 秦遥的声音却戛然而止,成了毫无意义的杂乱喘息。他僵住身体,本就苍白的面孔更是失去了所有血色。 祁寒很熟悉这种神情,无论是犯人还是受害者,他们总会轻易陷进绝望,但这绝不应该发生在高傲倔强的检察官身上。 祁寒瞬间绷紧了神经,他察觉到宋文季正在看不见的角度触碰秦遥,却不能具体分辨这个人究竟在做什么。 他克制着上前的冲动,用眼神询问秦遥,后者只是微微颤着嘴唇,无声地吐出一个字眼。 背。 宋文季的手正按在秦遥的脊背上,隔着衣料、准确无误地勾勒出那处隐秘的瘢痕——那是只有当事人和祁寒清楚的伤疤。 他的动作很简单直接,不带任何狎昵,仔细地检视着攀伏在这片单薄脊背上的伤痕,指尖就如同九年前的尖锐刀刃,在这面画布上完整地描画出检察院的象征。 “原来一点都没变。秦检,果然你只是在逞强而已,毕竟我从来不会失误。” 他眉间的皱纹随之舒展开,就像因为嘉奖而得意洋洋的孩子,祁寒的手痉挛着,用力攥紧:“别和人质废话。宋文季,你到底想要什么?” “抱歉,我似乎浪费太多时间了。” 宋文季这才收回手,转而说:“我知道无论是你还是秦检都在调查珉江碎尸案的真相,实际上我可以帮助你们达到这个目的。” “因为当年你也参与了抛尸?” 宋文季一愣,接着一笑:“连这件事都能猜到,看来你的确是值得警惕的敌人。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多浪费口舌说服你——祁队,只要答应我的条件,我就会告诉你一切。” 注意到秦遥的神情渐缓,祁寒才沉声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的条件很简单。” 宋文季用力按住秦遥的肩膀,一字一顿:“我只需要你瞄准着这个人的腿开枪。” 祁寒过了好一会才理解这句话,瞳孔缓缓缩紧,喉咙异常干涩,就像吞进了刀片:“你要我亲手杀死他?” “只要不伤到大动脉,秦检就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枪击造成的残疾也能靠着手术成功矫正,况且即使是矫正失败,也可以用矫正设备减弱残疾对生活的影响。” 对方轻描淡写地说:“况且我右腿有伤,现在不是过得也不错?你大可以放轻松,这一枪不会——” “你他妈做梦!” 张楚突然冲进来,指着宋文季的鼻梁大骂:“祁寒是警察!怎么可能答应你这个条件!况且你怎么过得不错?你这不是直接彻头彻尾的疯了!” 宋文季摇了摇头:“你怎么知道祁队不会答应?” “我是他六年的同事,你是他妈的个屁!” “冷静啊张队!你不要激怒他!” 其他警员手忙脚乱地捂住张楚的嘴,把他往门外拽,而宋文季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祁寒。 “毕竟我和他们并不是伙伴,只能算利益相近的合作者。所以只要你答应我,我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他们。” 他用引诱的语调说着:“决定权在你的手中,你随时可以向我开枪,但这样也就会失去千载难逢的机会。清楚当年真相的人屈指可数,愿意配合你的更只有我。” 祁寒低声重复:“只有你?” “当然只有我,这也是你唯一的机会。” 宋文季笑吟吟地说着,更用力地攥住秦遥的肩,后者吃痛地皱起眉:“如何?是不是一个非常轻松的条件?只需要轻轻按下扳机,你就能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真相——那不就是你成为刑警的初心?” 祁寒垂下眼睛,神情被浓密的睫毛遮蔽得晦暗不明:“这的确很轻松,但你又能得到什么?” 宋文季却低低地笑起来,肩膀轻轻耸动:“祁队,我曾经说过很欣赏你,但那也是我在撒谎。没有目标、没有热爱、没有惧怕,简直比牲畜还无趣——即使是家畜也知道挣扎着逃避宰杀,如果没有那份对真相的执念,你大概早就把自己毁了。” 祁寒沉默了一下:“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 他蓦然收起笑,阴沉沉的目光聚在祁寒身上:“明明是一个玩偶,却不知天高地厚地妄图看透我,甚至用那种可笑的手段寻找真相——你简直是在侮辱我的人格。”—— 作者有话说:祁寒:作为工具人,你应该有自知之明 第54章 并蒂 “权力、地位、金钱——这些存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相比较这些无趣的东西,人却是更加复杂无解的存在。有时坚若磐石,有时又会几句闲言碎语一蹶不振,简直毫无逻辑可言。” 宋文季嘶声说着,眼睛中迸出狂热的火:“我见证他人的一生,更随心所欲地参与其中,这也是我作为律师的目的。仅仅靠着语言和小小手段就把这些人的一生玩弄于鼓掌,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但你却结束了一切!” 对方的情绪激烈起来,祁寒皱了皱眉:“所以你才憎恨我?” “我当然不惧怕失败,但我不能接受最后是你找到了真相。比起被你这种天生的木偶结束,我更宁愿是那种大脑空空的蠢货揭露一切。” 宋文季指着张楚,后者立刻勃然大怒:“你他妈说谁是蠢货!信不信我现在就毙了你!” “我可不是在侮辱你,只是实事求是地说出事实。毕竟六年的时间如此漫长,竟然都不能让你看透这位同事的本质。” 摇了摇头,他嗤笑着说:“实际上祁寒追求的从来不是真相和正义,他可能都不理解这两个词汇。他之所以会成为警察,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足够让自己去依赖着生活的理由。” “你他妈都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怎么可能知道祁寒的想法!” “我当然能知道。因为追求真相的理由可以有无数,但祁寒仅仅是为了真相而去追寻真相——重要的不是达到目的,而是能够有为之前进的理由。” 宋文季思索着,又转而看向祁寒:“虽然你最近表现得就像陷入情网,我其实很好奇你是真的在改变,还是说这份所谓的爱情不过就和碎尸案的真相一样、只不过是你利用来生存的道具?” 祁寒却不做回答,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宋文季有些失望:“果然很无趣,不会哭也不会笑,比玩偶还要呆板。” 他看向正绷紧神经警惕自己的民警,随即重新咧开笑:“如果你们正和祁寒副支队长共事,一定对他那种近乎残酷的理智产生过疑虑,不是吗?但只要联系我刚才的话,你们的疑惑都能得到解答。” 法庭攒动起窃窃私语,心思各异的打量也从各处投向祁寒,张楚立刻怒喝:“都他妈给我安静!宋文季,你啰里吧嗦地说祁寒的破事有什么意思!” “我总是在最大限度避免武力,而且也没有兴趣针对祁寒这种无趣的存在,但我现在改变了主意——” 宋文季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笑吟吟地说:“我要让这个人的人生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悲剧。” 没有回答,祁寒却突然握起配枪,扳动保险、向后拉套筒,子弹上膛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清晰响起。 “祁队!” 众人惊呼,宋文季的声音更是因为兴奋隐隐发颤:“终于准备做出决定了吗?是要瞄准我、还是瞄准秦遥?对你来说,选择舍弃其中一者究竟是痛苦、还是轻而易举!” 祁寒拨弄着保险,冷冰冰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纤长的睫毛一掀:“宋律师,我本以为你应该还有点聪明劲,但我可真没想到你会愚蠢到这种地步。” 宋文季一怔,而他笑得更盛,冷冽褪去后显出的便是足够模糊性别的明艳:“你对我的评价的确无比正确,而这样一个人之所以能找到真相,正因为你不是可以随意操控他人的神明,仅仅是只会躲藏在角落里玩弄口舌的懦夫。” “你说什么——” “不过你不愧是律师,竟然能把说闲话和使阴招都粉饰得如此优美动人。按你的说法,那些随时随地嚼舌根的无聊家伙不也个个是神?” 祁寒弯起一双眼睛,没了拒人千里的气势,眉眼间的那份映丽竟浓烈得刺人:“更何况你用来杀死宋国泰的是毛毯,而不是那些奇迹似的言语。你的言语无踪无影,但毛毯和收音机可还留在原地——多可惜,看来你还是需要亲自用这双手才能结束一个人的生命。” 宋文季的神情不停变换,最后沉下来,像是要撕碎祁寒一样阴沉沉地瞪着他。 “为什么不说话?宋律师,试着用你那舌灿莲花的技艺来拨弄我的情绪如何?毕竟像我这种木偶,用几句话就让我扣下扳机一定再简单不过了吧。” 在一阵倒吸气声中,祁寒直接把枪口对准自己的下颌,挑衅似地看向宋文季,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化不开的笑意:“要试试吗?试着让我开枪。既然是悲剧,最适合我的结局不正是自我了断?” “你疯了吗!人质还在他手上,你究竟想做什么!” 张楚压低声音吼道,想要夺下祁寒手中的枪,却被攥住衣领往前一拽。后者的嘴唇颤了颤,接着又粗鲁地把他推开:“别碍事。宋律,你考虑的怎么样?” “你的确成功说服了我。既然如此,那我只好临时改变我的条件。” 宋文季笑着吐出一口气,下一刻就猛地拽起秦遥的短发,同时把枪口对准他的太阳穴。 数把枪齐刷刷地对准他,而他只是狞笑着,用似乎能咬碎的祁寒喉咙的力气把音节一字一顿地挤出来:“十秒钟,立刻开枪自尽——不然我就杀了这个人、然后自杀。” 第七法庭骤然被笼罩下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男人嘶哑着嗓子吐出的数字:十、九、八、七—— 祁寒却突然扔下枪,像是听见了滑稽至极的笑话一般大笑:“不好意思,你有什么权利让我开枪?是这个人的性命、还是所谓的真相?” 宋文季睁大眼睛:“都你不在乎吗?” “毕竟就像你所说的,所谓对真相的执着不过只是我把自己困在这个世界的理由,有了新的依靠后,这个目标自然会被舍弃。至于秦检,不也只是一种道具?” 祁寒笑了好一会才勉强停下来,揩去眼角边的水雾:“不过你启发了我。宋律师,接下来在你逼迫我放弃任何一者后,我就会找到新的稻草。” “新的稻草——” “如果你活着,我会等到你出狱那天,以复仇的名义尽情地折磨你。如果你死了反而更好,死人只会被活人的意愿捏造——我会咀嚼着对你的仇恨活下去。” 此刻的祁寒在眉梢眼角都带上了笑,完全没有平时的冷冽,但漆黑的眼珠中仍是一片足够让人悚然的漠然:“开枪吧,无论你杀死谁、对我都没有任何区别。” “还真是有趣、有趣!” 宋文季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他暴瞪着一双眼睛,面孔涨得发紫,已然丢失掉一直以来的游刃有余,只想撕碎祁寒的那张笑脸:“祁寒,你会害怕死亡吗?” 被质问的人轻描淡写地回答:“试试不就知道了?” 宋文季随即挥起枪,察觉到枪口移开,一直默不作声的秦遥立刻挥起手臂,手肘发狠撞上他的小腹。 对方立刻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击捣得踉跄,而秦遥趁机翻上桌子:“祁寒!” 祁寒立刻把袖子里藏着的蝴蝶刀掷出,刀尖准确无误地扎透宋文季的右手后,又立刻冲上前:“秦检!立刻跳过来!” “你别这么急着跑上去!我没法瞄准了!” 张楚大声抱怨着,紧接着连开数枪击中宋文季的肩膀与手臂,确保能废去对方绝大部分行动能力。 中枪后的宋文季重重摔在地上,枪从他手中砸落,随即被冲上来的民警夺下。 形势转瞬之间完全调转,第七法庭立刻喧闹起来。祁寒一把扯开秦遥手腕上的尼龙绑带,又一遍遍地抚过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揉散上面的淤青:“还有没有哪里受伤?或者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不过刚才可真是惊险,就差一点就脑袋开花了,还好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秦遥笑着松了口气,看清祁寒的神情后却一愣,轻轻扣住他有些发颤的手:“明明刚才还笑得那么开心,现在怎么一副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 “怎么现在还有心思说笑话。” 祁寒闷声说着,像是有些气恼,下一秒却又用力地回握住检察官冰冷的手:“秦检,我刚才说的话都是在挑衅他,那全都是假的,你千万不要相信。” “我知道。” 即使得到了回答,祁寒却仍然不放心,磕磕绊绊地重复了一遍:“那个疯子说的也全是假的,我承诺过不会让你受到伤害,我没有把你——” 祁寒的嗓音却突然中断,似乎是被音节堵住了喉咙。他不知道怎么去反驳宋文季那番话,因为他从来不擅长撒谎。 他只能更用力地握住秦遥的双手,干巴巴地说:“我现在没有那么想,真的。” “冷静点——我都知道。” 趁着没人注意,秦遥凑上前吻上他发颤的嘴唇,柔软的亲吻蜻蜓点水般地落下,带着微微的热度。 祁寒本能地放柔眼神,把一个更绵长的吻烙在检察官的唇角和眉心,这才站起身,向着他伸手:“我马上送你回去。” 秦遥抿出一抹笑,毫不迟疑地握住这只手:“回去前可还要先吃饭。想吃什么?看在你费了这么大力气的份上,这次我请客。” “我——” 砰。 一声沉闷的炸响掩盖过祁寒的回答,他的瞳孔一缩,漆黑的眼珠缓缓转动向声源,看向不远处仍飘着硝烟的枪口。 而宋文季握着一把小巧的枪,正嗤嗤地笑着,哪还有刚才的暴怒和歇斯底里:“我从不会失误,所以你注定什么都不会拥有。” 猩红的血液滴落在手中,沿着掌纹洇开,又在转眼的时间就失去温度,变成一抹红褐色的污迹。 祁寒怔怔地看着这些痕迹,好一会似乎才意识到这究竟是什么,而秦遥面孔一片苍白,胸膛吃力地起伏,明显是在极力忍耐痛苦:“祁寒。” 祁寒握紧检察官无力的手,把他揽进怀里,扭头看向一旁的民警:“请把枪借给我。” “啊?好的好的!” 一对上祁寒的眼神,对方连舌头都颤地几乎打结,赶紧抖着手把配枪拿出来。 握紧冰冷沉重的枪,震耳欲聋的枪响接连炸开,头顶的灯管被震得嗡鸣,所有人都被这个意外惊吓到无法动弹。 眨眼间手中的枪就空仓挂机,意识到没有子弹,他把枪一扔,又随意抽出另一把握在手中,又准备抬手射击。一旁的人这才回过神,纷纷上前阻拦。 “祁队!冷静下来!这是违反纪律的!” 彭子乐想要抢下枪,但看清祁寒的神情后,他立刻就结结实实地颤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弹开手,声音也下意识地哆嗦起来:“现在他的确已经失去反抗能力了——那个、那个,再继续会杀死人的。” “他不会死的。” 祁寒平静地说,彭子乐扭头看向宋文季,早已经见过大风大浪的他却骤然脸色刷白,酸水汩汩地顶着喉咙口。而心理承受能力差的警员已经开始大吐特吐起来。 张楚的脸色也不太好,眼前的宋文季虽说不至于到死亡的程度,但离活着也差一大截。 祁寒的每一枪都精准地击中宋文季的左臂,子弹把血肉撕扯成碎屑,露出惨白的骨骼,只靠着几缕筋肉摇摇欲坠地挂在躯干上。 鲜红湿润的肉块四处飞溅,血水渗进地砖,空气中更是充斥着浓烈的铁锈味——本应庄严沉重的法庭却像开张的肉铺。 一些血也溅在祁寒那张苍白俊秀的脸上,他无动于衷地垂下眼睛,唯一的举动就是掩住检察官的眼睛。 “我们马上去医院,你不会出事的。” 杀气腾腾犹如修罗恶鬼,却又吐出无比温柔的话语。祁寒扔下手中的枪,小心地把秦遥打横抱起,快步走出法庭,众人推推挤挤着为他让开一条过分宽阔的通路。 没有一个人敢对上祁寒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众人:完了 第55章 并蒂 珉江下起一场淅淅沥沥的雨,相比夏季的瓢泼大雨,初秋的雨虽然没有那样凶猛的气势,却已经带上了一股渗骨的寒意。 手术持续到深夜才结束,秦遥被允许转回病房则是清晨。 握着他仍旧泛凉的手,彻夜未眠的祁寒靠着座椅陷入浅眠,不一会却又睁开眼睛,看清来者后才松懈下来:“白部,你怎么来了?” 特意放轻了脚步的白霄无奈一笑,收起滴水的长柄伞,把冒着热气的早餐放在一旁:“这是给你的——秦遥还没醒吗?” “麻药作用消失后醒过一次,但很快又睡了回去。按照他的生物钟,七点左右应该会醒。” 祁寒看向挂钟,时针才指向第六个数字:“白部,这里我会守着,您可以先回去。” 白霄摇了摇头:“你才应该回去休息,不用继续干等在这里,毕竟医生都说秦遥没什么大碍。” 子弹恰好卡在秦遥的左侧肩胛骨上,并没有损害到重要脏器。虽然骨折形成的碎片还是伤及到肺叶,但在清创后,这些伤口很快就能痊愈。 即使如此,祁寒还是握紧了秦遥的手,垂下眼帘:“我想陪着他,请给我一点时间。” 白霄看着他,突然开口:“祁寒,你知道秦遥是我的下属,我有让他远离危险的义务,况且我也答应文书记要好好照顾他的学生。” 隐隐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要强调这一点,祁寒还是礼貌性地点头:“我知道。” “祁寒,接下来既是我个人的请求、也是为秦遥着想——我希望你能与秦遥保持距离。” 祁寒顿了顿:“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无论你有着什么目的,他都没有义务帮助你。如果你还重视秦遥,就不要继续把他卷进当年的碎尸案,让他因为你的原因冒险。” 沉默了很久,祁寒握紧了秦遥的手,沉声回答:“我与秦检只是普通的同事,并不存在什么逾越的关系。况且秦检是也带着目的回到珉江,即使没有遇见我,他也一定会追查下去。” 白霄却摇头:“我当然知道这一点,我也知道他只会一无所获,接着因为提拔离开珉江,随着时间流逝彻底忘记这段过去——他会有光明的政治前途。” 这番话说得很直白实际,平心而论、这是秦遥最好的道路。但祁寒却无端地有些恼怒:“白部,我记得你是在六年前才被调任到珉江,但作为检察官的你应该能理解秦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抛弃一切回到这里,因为他从不在乎什么地位,只希望找到真相——” “找到真相又如何?” 白霄轻轻一笑,一直以温和有礼示人的他在此刻却展现出陌生的残酷:“接着难道是寻求法律的公正裁判?但法律也不过是维护权力的制度。作为一种工具,法律本身只不过是一堆干瘪的文字,真正让它有具有力量的从来都是权力。” “作为检察官,你却认为法律是权力的工具?” “因为这就是事实。决定判决的标准从不是真相,而是这个判决究竟会带来什么结果。总会有人不接受结果,用尽手段能把天平拨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 白霄看向窗外沉重压下的阴云,淡淡地说:“法律无眼。这个世界最不切实际的就是所谓正义,最轻贱的就是生命——你有几条命能去牺牲?秦遥又有几次这么幸运的机会?” 祁寒没有再作出评价,只是垂下眼睛看向秦遥。 检察官被医院的白被单严严实实地埋着,只露出苍白的面庞,失去平时的高傲和锋锐后,祁寒才发觉他原来能脆弱到这一步——似乎轻轻触碰就会碎裂。 这个人把自己武装得太过于强大、太过于无坚不摧,无论是面对谁,甚至是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都不曾露出任何会被归于软弱的情绪,让祁寒几乎能忘记他也是会流血的凡人。 挂钟的指针旋转了一圈又一圈,雨滴的敲打声逐渐细密,直到病床上的秦遥颤了颤眼睫、似乎快要苏醒过来,沉默了许久的祁寒才低声说:“那就麻烦你照顾好他。” 得到满意的答复,白霄便恢复成平时的随和模样,那份距离感也在眨眼间消失无踪。 “刚才我的确太咄咄逼人了,但你能理解我的难处就再好不过。废话说得太多,都差点忘了把这个给你——这是你昨天落在法庭的东西。” 他有些歉意地拿出一把蝴蝶/刀,祁寒一愣,道谢后便把它接过,而对方又问:“外面还在下雨,你需要伞吗?” 祁寒没有回答,只是垂头在秦遥的手心烙下一个吻,又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做完这一切后才起身:“不要告诉他我来过,也请不要把刚才那些话说给他。” “这是自然。” 青年径直离开,不再回头。白霄欠身坐在椅子上,耐心地等着秦遥睁开眼睛、涣散的眼神逐渐聚拢,才笑眯眯地开口:“睡美人可终于醒了。” 秦遥倏然掀开被子坐起来,剧烈的动作立刻牵扯到伤口,突突跳动的疼痛立刻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好疼,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上司就更疼了。” “不要这么激动,以后你我还有见面的机会。” 白霄按下床头的呼叫器,医生护士随即赶过来,忙忙碌碌地测量秦遥的各项数值。被抽了一管血后,秦遥才勉强抓住空隙问:“您有没有通知我的家属?我总感觉刚才有谁在说话。” “你听到的大概是隔壁病房的声音。毕竟文书记给我说过你的情况,这次我就自作主张帮你瞒了下来。庄老本来就身体不好,可不要再让她担心。” 白霄又补充:“至于检察院那边,被耽误的工作我已经帮你排好了,你大不用担心。” 秦遥叹了口气,又顿了顿:“白部,刚才真的没有其他人吗?我觉得——” “当然没有。” 得到这么斩钉截铁的回答,秦遥也不再追问。他握紧了右手,抬起眼睛看向窗外的阴云,喃喃:“还真是一场大雨。” 这场连绵的雨骤然急切起来,针一般的雨滴四处迸射,伴随着狂风肆意摧刮,把行人驱赶得四处逃窜。人们纷纷钻进商铺避开这场暴雨,却唯独绕开最显眼的那家超市。 “我再问一次,你是真的没钱?” 说话的人正咂着烟,被他质问的超市老板用力抖起来,浑身的骨头响得像一副麻将牌:“我求求你们了,我是真的没有钱啊。如果我有钱还给你们、我也肯定早就还了!” 对方脸上那条长长的刀疤随之抽搐,像拧着一抹极其凶残的笑,他打了个响指,一众虎背熊腰的壮汉随即开始肆意抢砸。 货架被推倒、货品纷纷摔得粉碎,老板急得目眦欲裂,张皇地大喊:“都别砸!你们不能砸我的店,那是犯法的——我报警、我报警了!” “警察?来救你的警察在哪儿?我认识的人多,或许我还能和他一起喝杯茶呢。” 对方大笑着喷出一口混浊的烟,老板骑虎难下,只能虚张声势地指向门外:“你们等着,他们马上就要来抓你了!” 话音一落,超市紧闭的大门却真的被推开。纷纷杂杂的噪声涌进来,狂风在耳畔猎猎作响。老板吃了一惊,而刀疤男也直勾勾地瞪着门口,声音干哑:“怎么是他!”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异常俊秀的青年,五官像是用工笔细细描画而成,好似画布上最费心思的一盏重瓣白昙,用佳丽来称呼他也显得恰如其分。 刀疤男忙不迭地把老板一推,亦步亦趋地迎上去:“祁队,你怎么有时间来这里?这不是离着市局有八丈远吗?” 祁寒似乎是淋了好一会雨,面孔苍白得毫无血色,雨水沿着发梢不停落下,湿透的衣摆被狂风卷得飘荡,更显得他的身形单薄如同一抹影子,随时都会被这场暴雨吞没。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缓缓扫视过四周:“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我们这是在助人为乐!不知道这个超市招了谁的仇,刚才有一群人一冲进来就开始□□,我们才把人赶走,现在正帮着老板整理呢。” 刀疤男谄笑着说,众人也纷纷开始扫地擦桌,乍一看还真是热心助人的典范。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壮汉此刻简直乖得像猫,见状,老板立刻大喊:“他们在撒谎!他们专门是放高利贷的,就是想要搞垮我的超市!” 一听到这句话,刀疤男猛地阴下神情,眨眼间就掏出怀里的刀冲向祁寒:“去死吧!” 祁寒这才有了动作,他轻描淡写避开刀尖,接着伸手掐着刀疤男的脖子一发力,直接把人掼在地上:“你不是应该在助人为乐吗?才出狱没多久,难道又想回去?” 刀疤男就像翻不了身的王八一样趴着,却仍然抻着脖子啐了口唾沫:“姓祁的,上次被你抓进监狱全是我运气不好。可这次不一样了、我背后有人!你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 放完狠话,他突然听见一声极低的笑,接着头发就被拽着往上一扯,被迫与祁寒对视。 对方的确弯着唇角,冰雪消融后艳色随之流泄,那份夺目的明艳让刀疤男都呆了呆,而他又就着这个笑亲切地问:“那些人什么时候到?” “马上他们就来收拾你!如果你碰了我,就是挑衅——” 刀疤男以为祁寒是害怕了,便得意洋洋地加重了语气,但话还没放完,他就听见锵然一声——自己已经被巨大的力量砸倒在地,耳边嗡嗡作响,一片乌黑紫红在眼前迸裂而出。 他迟钝地瞪大眼睛,看着血液在自己的头颅和瓷砖间蔓延开,这才意识到面前哪是娇弱单薄的白昙。 那分明是修罗恶鬼。 老板躲藏在柜台后,哆哆嗦嗦地听着身后传来的哀嚎与惨叫。过了好一会,等着这些声音逐渐平息,他才煞白着一张脸探身,一团东西却恰好尖叫着砸在他脚边,扑腾了几下就没了声息。 祁寒的眼珠缓缓眨动着,让人胆寒的疯狂和暴虐掠过其中,似乎要让他的灵魂都为之燃烧起来。但一个瞬间后,这些充满生机的冰冷火焰尽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至始至终的死气沉沉。 “一盒烟。” 他指向一个方向,老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拉开柜门取烟,磕磕巴巴地说:“一共二、二十三块。” 祁寒直接抽出三十的纸钞,又多要了一个打火机:“如果高利贷和暴力催收的情况属实,就立刻带上相关材料报警。警方会处理这种违法行为。” 老板木呆呆地点头,看着青年直接坐在昏厥的刀疤男身上。他抽出一根香烟点燃,又心不在焉叼着,似乎只是垂眼看着黯淡下去的火星,又似乎在看向别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门又一次被推开,访客的步伐沉着从容,裹挟着雾蒙蒙的雨气而来。 祁寒深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沉进胸膛,这才抬头看向面前的人:“颜总。” 颜朔收起手中的伞,他的嘴边上依旧噙着抹不去的笑:“我们谈一谈吧,祁寒。” 周围被迅速清场,只留下一片狼藉。祁寒欠身站起来,碾灭手中的香烟:“本来只是想买包烟,却稍微迁怒了这些人。抱歉。” “不碍事,这是他们自己坏了规矩。” 祁寒笑了起来,不再装模作样:“既然不是责怪我,那颜总想和我谈些什么?” 颜朔却不回答,而是伸手抬起他的下颌,姿态就像在挑拣合适的宠物。后者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一双眼睛被过分浓密的睫毛遮着,泛着澈而冷的弧光,简直比这场雨还要寒凉。 “很漂亮。” 颜朔松开手,一丝笑意在他唇角溅开:“要成为我的东西吗?”—— 作者有话说:祁寒:……你说什么? 第56章 并蒂 “我们找到了当时宋文季穿着的制服,包括上衣、长裤、帽子、手套和鞋子,都是废品处理站的统一制服,样式也与监控中一致。” 说完,吴楠翻了一页报告:“监控录像显示他在下午三点左右离开事务所、直到四点才回来,这段空白与作案时间吻合。现在物证和口供都已经完整,我们也正式结案。” 话音落下,却没人再欢呼,几乎每个人都露出疲态,只有张楚还精神抖擞地翻着文件:“宋文季的杀人动机究竟是什么?” 吴楠回答:“似乎最近有人在向宋国泰打探碎尸案的事,为了保险,宋文季才被授意杀死了他。” “又来了。总是有个人赶在我们,就好像知道所有事。这个接近他的人究竟是谁?” 吴楠摇头,表示无可奉告。张楚有些焦躁地摸着下巴:“看来宋国泰知道的事已经重要到不惜用上这种手段,但他当年只是个长宁酒店的保安队小队长,又能知道些什么隐情——难不成他见过真凶!” 越寻思张楚越觉得靠谱,用力一拍大腿:“如果在碎尸前姚佳佳早已经死了,宋文季只是在替真凶掩盖痕迹,邓锦远也真一个倒霉垫背的,或许第一现场就是长宁酒店!” “张队,别再说这种毫无逻辑的推断了。毕竟宋国泰已经彻底闭上嘴,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什么。” 吴楠叹了口气,扶了扶眼镜:“况且我们也不能排除宋文季在撒谎的可能,毕竟证人最后一次目击到姚佳佳的时间就在抛尸当天,这和他的供认完全矛盾。” “我收回那句话行了吧!你现在说起话简直越来越像祁寒。” 张楚说完,会议室却突然陷入短暂的沉默,无论是谁都微微变了眼神。而张楚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一点,用力咳嗽了一下:“说起来这个点怎么还没看见他,这些事就他最关心,全都应该他来想。” “祁队中午才到市局,现在应该还在局长办公室。” “老头竟然把他留了这么久?看来这回他得狠挨一顿骂。” 张楚的话音一落,会议室的门就突然被推开,钱莹莹闪身进来,以往轻盈的脚步却笃笃直响,像是在发狠追赶着什么,又把手里的东西直接往桌上一摔:“张队,这就是那位段小姐的笔录。” 一向是冲别人乱发火、从来没被撒火的张楚颇为吃惊:“钱警官,你今天发什么邪火?” “莹莹、莹莹!你不要生气!” 彭子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急忙抓住钱莹莹:“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对那位段小姐真的只是一种单纯的赞美,所以我说那句话时完全没有他心!” “那可不是真心实意的赞美?像那种娇弱的美人不正是你们这些男人喜欢的吗?” 钱莹莹更负起气来,柳叶眉一拧,用力甩开他的手:“随时都需要保护,既贤妻良母又温柔体贴,完美满足你们的征服欲——你们个个都对这种人没抵抗力!” 她跺了跺脚,眼圈却骤然一红:“我就是蛮横不讲理,连段小姐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你去和她过日子吧!” 钱莹莹凶悍后又是一副脆弱的娇楚,她似乎不愿意露出这一面,直接扭头冲出会议室,彭子乐也立刻追上去,两人眨眼就没了影子。 张楚一脸莫名其妙:“这是发生了什么?” 周海慢吞吞地咽了口茶,一语道破天机:“还能有什么,当然是女人的嫉妒!” 张楚立刻想起他们口中那位段小姐犯哮喘的模样:“搞不懂,钱莹莹可是我们支队的警花,要学历有学历、要荣誉有荣誉,多少人都高攀不起。她至于去嫉妒这么一个要死要活的女人?” 周海笑而不语,张楚也干脆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拿起笔录翻看:“还真是一问三不知,半天踹不出一个响屁。” 吴楠也看向笔录:“按照约定前往老城区,一路上没有碰见可疑的人、也没有见到宋文季——段清还是坚持那番说辞。” “我就奇了怪了,我们可是一路都看着宋文季走过去,他难不成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女人?” “也可能一开始我们盯着的就是段清。” 吴楠沉吟着分析:“段清是长宁酒店的董事长助理,这家酒店正是长风集团的业务之一,而宋文季又是集团的法律顾问,她和宋文季是同谋的可能性可不小。” “你这句话可就把人往坏处说了。男人和女人的区别这么大,当时我们怎么就没看出来?” 周海说了一大串话,还都是为一位几面之缘的女士开脱:“况且段小姐也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我看她身体弱,没什么证据就快把人放了吧。” 张楚翻了个白眼,起身出门:“老周,你也见识过不少人,结果也拜倒在那位小姐的石榴裙下啰——成!我这就去放人!” 窗外是狂风骤雨,市局前却横着一辆黑漆漆的加长礼宾车,几乎把大门堵住。张楚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被突然民警拦住:“张队,祁队在哪儿?这里找他有急事。” “他在局长办公室挨骂呢,有什么事给我说就行。” 对方却有些为难,压低嗓门说:“有人要举报祁队。” “这种关头——” 张楚猛地一顿,烦躁地咂嘴:“带路,我去解决。” 报案人足足有十几个,个个鼻青脸肿,在腿和胳膊上至少有一样缠着石膏。张楚见怪不怪地扫视了一圈,却没想到能看见老熟人:“刀疤王六!你怎么这回还成报案的了?” 王六的脑袋被纱布一层层缠得像个马蜂窝,说话时声音像个破锣:“还不是被祁寒暴力执法,我要告他、往死里告他!” “既然是执法,那你做的事也不是什么好事吧?不是说当时你正在暴力催收——你是不是就是被王六催收的债务人?” 张楚看向和王六挨着的超市老板,但对方却急忙摆手:“没有、完全没有!这都是误会!我当时正和王六先生谈事,这个人就突然闯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打人,王六先生什么都没做。” “你说这些话有证据吗?” “他们都是证人,而且我还有当时的监控录像。” 电脑上果然正插着一个挂着铃铛的U盘,张楚眯着眼睛瞟向他:“没看出来你还挺有经验。” 后者讪笑着擦了擦汗水:“这不都是为让警察同志方便。” 张楚不再废话,他拿起耳机看监控,却越看表情越僵:“这可闹大发了,看起来可不是停职能解决的事。” 这段视频完全能证实祁寒的确对王六等人施加暴力,刚才带路的民警微微摇头:“这段视频有很明显的剪辑痕迹,但现在这些人众口一词,对祁队的情况很不利。” “哪能用这些人给过来的东西,去现场直接调监控不就行了?” “周围就这么一个摄像头,而且因为系统鼓掌,保存的所有视频文件都彻底损坏,目前只留下老板拷贝的这份监控。” 张楚怒喝:“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就是有这么巧!” 说话的王六笑得十分得意,嘴边的刀疤也狰狞地抖着。张楚皱起眉,干脆把进度条拉到最后。 但画面却发生了变化,祁寒对面站着一名斯文俊逸的男性,西装革履、举手投足都优雅沉敛。两人交谈了好一会,祁寒最后沉沉地点头,似乎向对方允诺了什么。 “嘶——这个人是谁?总感觉眼熟。” 张楚抓着头发,却也揪不出那个名字。一旁的民警伸头看了眼,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不是长风集团的颜总吗?就是前几天才上电视的那位知名企业家,听说他可是白手起家就做出这么大的产业——祁队竟然会和这种大人物认识?” 对方的语调带着真诚的羡慕,张楚却脸色一变,猛地跳起来,拔腿就冲出大门。结果跑了没几步又有人拦他:“张队!这边还要你签字!” 张楚简直头晕眼花:“怎么全是找我!就算不能自己解决,政委不就在办公室里吗?” “我的张队哟,政委哪管这种芝麻小事!” 对方不由分说地把张楚往询问室里一推,就砰地一声关上门。后者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只手拧住耳朵。 “我才多久没在,你这混小子竟然越来越浑了。” 说话的是化成灰都能让张楚认出来的陶凛,她又一转手,把张楚的耳朵扭成麻花:“按你这熊样,我看没人在旁边帮衬,你迟早把自己作去巡街!” “疼疼疼!老陶,这次的确都是我的错、我承认,但我都快三十了,你就不要老像对付小孩一样拧我的耳朵!” 陶凛这才松开手,却又不解气地用力一扇张楚的后脑勺:“我拧的就是你的耳朵!别说这些废话,这段时间市局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楚只能一五一十地把情况说明,从宋家的鸡毛蒜皮一路讲到眼皮子前的投诉,结果刚说完就又被揪住耳朵。 陶凛恨铁不成钢地怒骂:“只要是一丝一毫的错误就会让所有努力付诸东流,你现在都是副队了,这点道理还不清楚吗?” “可我真没想到会碰上根本摸不透的心理变态,不仅自己往枪口上撞、目标竟然还是祁寒!” 张楚也自知理亏,咕哝着说:“虽然我知道祁寒有毛病,但也从没看过他的那副样子——完全不像警察,倒像个杀人犯。” “看来这个宋文季是在借祁寒展示他的控制力,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生死和这种伟大的成就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停顿了一下,陶凛叹了口气:“祁寒过得太苦了。” “这家伙哪儿苦?又不是吃不着饭。” 还没说完,张楚的耳朵就被用力一拽,赶紧改口:“别说这个,眼下还有更急的事——他竟然在和长风集团的颜朔见面!” 陶凛一愣,立刻把墨镜扔在桌上,露出那一双单眼皮的丹凤眼,眼尾上翘,带着股气势十足的凶狠。 “你怎么不早说!颜朔可是手段过人,光凭能打通珉江政法系统这一点,他就不是祁寒能应付的角色。” 张楚连连点头:“我也就怕这家伙直接去踢这块硬钢板,闹到老高都不能收拾的程度,这才着急去找他。” “投诉的事好解决,找证据证明暴力催收的行为存在就足够。但现在重要的是把祁寒稳住,千万不能让他被撤职。如果没有约束,就彻底不知道他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来。” 一想到祁寒彻底失控的状态,张楚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立刻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我立刻就去找他。不过老陶,你跟着那个哮喘女不会就是在查碎尸案吧?” 陶凛摇头:“领导怎么可能在这种事上费心思。我追查的是一个跨省的涉恶犯罪集团,段清只是目标之一。” “我就知道这个人肯定不对!别看这个女人看起来清白,但直觉告诉我她绝对有问题。” 张楚激动起来,立刻把对于段清的怀疑一股脑抖出来,最后总结为一句话:“老陶,你一定多盯着她!” 陶凛失笑:“你还指挥起我来了。行,这些事我会多留心,不过这周内我就能归队,你别在这几天给我弄出乱子。” “那到时候如果您晋升了,空出来的位置务必考虑我。” “就你这熊样还想当支队长?歇歇吧!如果我到时候真被调走,也会有个新队长空降过来继续骂你。” 陶凛笑骂着,把墨镜重新戴上:“我走了,你快去找祁寒!” 送走陶凛,张楚又转了几圈,才找到正从办公室走出来的祁寒,他急忙追上去把人拦住:“等等,我有急事找你!” “我恰好也有事要说。” 祁寒捧着那盆捕蚊草,平静地说:“张楚,我已经不是警察了。”—— 作者有话说:张楚:好家伙,你是为给秦检洗手做羹汤吗? 第57章 并蒂 “我在办公室里的没有什么私人物品,如果下一位副支队长找到了什么,直接扔了就行。” 说完,祁寒抱着盆栽就要走,张楚立刻抓住他:“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是因为宋文季、还是因为那个破举报?我立刻去找老高!” “不要为难高局。这只是正常的职务调动,他也是做出了适当的处理。只不过接下来支队的工作都要麻烦你。” 不等张楚说话,祁寒就把一叠沉重的文件放在他手中:“针对吕柯的调查需要立刻进行。你不需要知道具体情况,相关材料我都已经整理好,你只需要写最后的材料。” “别他妈管什么屁工作!我管你是不是正常调动,你就是下沉去当巡警、都必须穿着这身衣服!现在立刻去找老高,或许还有挽回的机会。” 张楚想要把祁寒拽走,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肤,几乎要活生生撕扯下一块肉,但祁寒依旧一动不动:“我已经说得够清楚,我已经被撤职、不再是警察。” “你如果不当警察,你又要去做什么?难道和以前一样?” 沉默了一会,祁寒静静地回答:“这应该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 张楚猛然瞪大眼睛,他一把攥住祁寒的衣领,压低声音咆哮:“我不需要知道?那吴楠他们呢!你难道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丢下他们不管!” “我们难道不止是同事?” 即使皱着眉,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孔依旧清俊无比,但从另一个方面看就是充满距离感的凉薄。 说出这句话时祁寒的眼睛依旧微微垂着,睫毛宛若一弯利刃,在他的面孔上割开漆黑的豁口,把所有柔情都从这双眼睛里剜了出去。 张楚哑然,他僵在了原地,就连祁寒挥开他的手、和他错身而过时都没有反应。 直到祁寒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张楚才涨红了脸,他用力把文件冲着祁寒的背影砸去,纸页纷纷四散:“我操你妈!你真要当个逃兵,有本事就再也不回来!” 祁寒没有停下脚步,任由这些歇斯底里的音节被风雨的噪音掩盖。 这泼雨收敛了不少,淅淅沥沥地落下,但昏昏沉沉的天色依旧让人透不过气。 颜朔正撑着伞等在车前,宽大的伞面把这个人的大半张脸都拢在阴影中,只有那抹始终不变的笑在雨中依旧鲜明:“上车吧。” 车门打开,露出无比豪华的乘客舱。真皮内饰在朦胧的灯光下泛出温厚的光泽,脚下是昂贵的羊绒地毯,抬头一看,入眼的竟然一片璀璨华美的星云——原来车顶嵌着的是塑成星空模样的全镜面天花板。 祁寒没有犹豫,直接坐进去,地毯立刻添了几个灰扑扑的脚印。 “这就是你唯一的私人物品?” 颜朔随意问道,祁寒伸手捻着盆栽的枝叶,把上面的灰尘拂去:“如果没有人照顾,它很快就会枯萎。” 尘土和雨水沾污了昂贵的檀木桌面,但颜朔并不介意在堂皇的豪车中出现这样张牙舞爪的存在,却也不曾投去任何眼神。 “没想到你也竟然会这么关心盆栽的死活。看来它很是幸运,能够让祁队成为自己的的所有者。” “颜总,我已经不再是警察了。” 祁寒第五遍重复这句话,颜朔露出恍然的神情,随即歉意地说:“如果我刚才的言行冒犯到你,我为此道歉。因为我没想到你真的会这么轻易地抛弃警察的身份,这太出乎意料。” 对方的态度很诚恳,祁寒的唇角却浮现出一抹讥讽:“难道您不是早已经知道我会如何选择?您肯定也听过宋文季的那番分析,清楚我并不是把公平和正义当成信仰,追求真相只不过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颜朔笑着摇头,和气地说:“宋律师为人过傲,他的话不可深究。但如果一开始你就能以这种态度处世,你一定能走得更高,而不会只是屈于小小的珉江市局。” “这难道这不矛盾?明明是法律的利剑和护盾,却非要践踏它才能扶摇直上。” “我倒从不觉得这有什么矛盾之处,无论是法律还是正义,说到底都是用来取悦人的工具。真正掌握权力的从来身居其位的人,而只要是作为人,就免不了会有欲望。” 似乎是觉得车内太沉闷,颜朔随意挑出一张光盘放进播放机,按下开关,舒缓的古典乐随之响起。 “我可以很直接地坦白九年前的真相,邓锦远只是无辜的替罪羊,宋文季也是替真凶善后。但即使知道了真凶的名字,你们又能做什么?抓捕?起诉?很抱歉,证据不足。” 说完,他又合拢双手,含着笑看向祁寒:“而且即使存在有力的证据,也会有人想方设法去销毁,甚至直接阻碍你。毕竟如果谎言比正义能够带来更多益处,他们自然会干脆利落地抛弃法律。” 这番话传递的信息十分清晰,几乎已经算不加掩饰的威胁。而祁寒只是一笑:“看来颜总之所以能成就这番事业,因为您不仅是优秀的商人、更是读透了人心,谁在你面前都无所遁形。” “毕竟光明正大的也好、肮脏龌龊的也好,这都是一个人无法抛弃的本源。他们会为自己的目的寻找或捏造真相,正义此刻也不再是定义、而是一种选择。” 谈及这个话题,颜朔就像在翻阅一本早已经烂熟于心的书籍,百无聊赖之余,就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情绪。 祁寒一向对这些天书一样的道理毫无兴趣,他靠在座椅上,认真地打量着这位年轻有为的企业家:“那么颜总的欲望又是什么?毕竟能让你冒这么大风险也要去掩饰当年的真相,一定也能给你带来无法想象的回报。” 这句话带着再明显不过的尖刺,颜朔却不恼,只是温和地回答:“看来我还真成了十恶不赦的恶人。但不管你相信与否,实际上我的欲望简单到可笑——我只是想活下去。” “活下去?” “我生长在农村,为了吃一顿饱饭,每天天没亮就必须起床割猪草、挑煤炭。直到我看见了那些大老板的房子,才知道即使不流汗也可以活得无比幸福。” 颜朔看向窗外,他的眉眼间依旧带着十足的书卷气,斯文淡然,但那双眼睛中却迸着沸腾的火花。 “那些人能在高楼大厦中胡吃海塞,我却要一辈子都留在山沟里忍受饥饿,为了争夺一个发霉的窝窝头和猴子一样瘦弱的兄弟撕打——这是多么的不公平。” 祁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隔着纵横交错的水痕,眼前的景色都如同水流一般向后涌去,除了一片雾蒙蒙的混沌,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公平的。” “我只是想挣扎着存活,这个愿望有什么过错?更何况我从不会看低任何存在,无论是纯粹还是龌龊,只要有价值、我就会接纳,如果是阻碍、我便会清除——你想要茶还是咖啡?” 颜朔突然询问,祁寒愣了一下:“茶就可以。” 对方拿出茶叶罐,竟然接着抽出一组整整齐齐的茶具,杯盏碰撞着发出轻盈的脆响:“但斗争带来的利益永远比不上合作,所以我很庆幸原本无坚不摧的你也有了软肋——只要有所顾忌,无论多么刚强的人都会软弱。” 祁寒不置可否,颜朔也没追问,转而专心致志地摆弄手中的茶具。清冽的茶香徐徐萦绕,他斟满茶杯,又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谢谢。” 祁寒刚碰到温烫的茶杯,对方却陡然一扬手,瓷器碎裂的尖锐声响回荡开,而他被猛地掐住喉咙,眨眼之间就被这股力道重重砸倒在座椅上。 面对颜朔毫无缘由的发难,祁寒却只是略微扭头,漆黑的眸子上映出摇摇晃晃的碎片:“可惜了。” 颜朔垂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笼罩在阴影中的青年。对方也平静地回视着他,一双眼睛纯粹地不含任何杂质,如同一泓毫无波澜的死水,看起来无害极了。 缓缓收紧扼在这纤细脖颈上的手指,他突然俯身,在祁寒的耳边吐出语句:“当时为什么不对秦遥开枪?” 祁寒一顿,神情立刻冷硬起来:“颜总,你必须要我回答这个问题吗?” 被如此尖锐地敌视,颜朔的笑意反而更盛,似乎没有任何存在能动摇这张面孔上的笑:“正义和爱情都是被社会认可的存在,但你似乎没有想到后者更加不受控。它反客为主,竟然让你更加软弱。” 他说完便松开手,拿出新的茶杯斟满,又推到祁寒面前,似乎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幻觉。 “虽然如果绝望成为一种习惯,无论是谁会因为痛苦迷失方向。但自作主张地把责任推卸给他者,放任自己去依附着什么生存,只是在缓慢地抹杀自己的存在。” 音乐正演奏到高潮,小提琴的弦音紧凑地响起,车窗被声浪震得嗡嗡作响,蜿蜒的雨水四散飞逃。 祁寒捋平衣服上被攥出的褶皱,拧了拧脖子,才伸手拿起茶杯:“颜总把人生已经看得如此通透,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正义会被篡改,爱情则会因为过分沉重的依赖和执念被带向毁灭。毕竟对方不是神,而是有缺陷和不足的人。想必你也不想亲手毁了秦检。” 颜朔轻描淡写地摆弄着手中的茶盏,温声道:“但你已经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无论是保证秦检的安全,还是让他得到需要的正义,我都会按照承诺完成。” 顿了顿,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而且我还会给你活下去的理由——可以不用任何理解和思考,只需要全心全意地用尽一生去沉溺和追求的理由。” 入口的茶水苦涩无比,但祁寒丝毫没有停顿,把这杯滚烫的茶一饮而尽:“颜总的确牢牢地攥着我的软肋,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恳请你遵守这些承诺。” “你也大可不用这么警惕,我追求的从来都是利益的最大化,不会做任何有损自己利益的事。” 说着,颜朔又笑着补充道:“更何况我也不是机器,和你一样,我当然也有软肋和恐惧的存在,而且这种威胁已经越来越逼近。” 祁寒略微提起了兴趣:“那到底是什么?鬼魂?背叛?还是回到原来的生活?” 颜朔摇了摇头,眼神在一片热腾腾的白气中晦暗不明:“真正让我毛骨悚然的,只有走到极端的正义。” 一时无言,除了音乐,只能听见发动机沉稳的嗡鸣和雨滴击打在玻璃上的清脆响声。 这时颜朔的手机亮起来,他也不避讳祁寒,直接接通了电话:“经侦的同志到了?我知道,你只需要好好地招待他们,把相关的账目也准备好。我很快就到。” 挂断电话,颜朔有些歉意地开口:“计划有变,要麻烦你陪同我去一趟长宁酒店。” “长宁酒店?既然会被经侦关注到,恐怕是在资金方面出了什么问题。” “说来惭愧,长宁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因为长宁酒店虽然属于长风集团名下,但也只是由我掌握了一半股权,主要的经营全权由蒋董负责。” “您说的蒋董,是不是长风集团的董事之一、也是原□□的独子蒋旭?” 祁寒话音一落,颜朔的眼神便扫过来,轻描淡写的一眼却让他一凛,但对方的眼神转瞬间又恢复了温和:“原来你对长风集团也算了解,蒋董最近就在珉江,如果你有意,我可以把你引荐给他。” “我也只是偶尔听到我的上司提过几次,作为一个犯过错误的公务员,怎么有资格攀上蒋董的高枝。” 祁寒打着官腔,两人默契地闲聊起毫无意义的话题,车辆则划开蒙蒙雨幕,载着他们径直驶向长宁酒店—— 作者有话说:祁寒:关你屁事 第58章 并蒂 抵达长宁酒店时天色已经彻底昏暗,颜朔递给祁寒一张房卡,又和经理耳语了几句,这才匆匆离去。 “祁先生,这边请,我带您去房间。” 经理毕恭毕敬地弯腰,他身形不高,却收拾得十分精干利落。祁寒不作推辞,直接跟着对方走上电梯。 趁着转身时,他瞥向对方西装前别着的烫金胸牌,貌似不经意地问:“江经理,颜总说长宁酒店并不是他在管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江经理已经知道了祁寒的情况,也不作遮掩,直截了当地回答:“虽然长宁酒店算长风集团的下属公司,实际上的管理权却在蒋董手中。毕竟如果没有他,这诺大的长宁恐怕都不能建成。” “还有这种事?” “这里可是一块风水宝地,当年多少人挣着抢着想要,而长风集团当时还没现在的规模,根本斗不过那些有权有势的大企业。” 江经理说着,神情中泛起一丝骄傲:“但幸亏有蒋董的全力斡旋,政府才把这里批给了我们长风。颜总也感念他的付出,便让长宁独立出了集团的业务。” “看来这位蒋董也是位不逊色于颜总的能人,才能把长宁酒店经营得这么风生水起。” 祁寒说着,江经理却摇了摇头:“蒋董的手中可不止一个长宁酒店,他没有精力全权管理酒店的日常经营。不过好在有段秘书坐镇,代替他掌握全局。” “段秘书?原来这位先生才是长宁酒店实际上的掌管者——” 祁寒还没说完,却被江经理笑着纠正:“段秘书可不是先生,而是一位实打实的女娇娥,但她在能力上可是巾帼不让须眉。大到年度计划、小到日常琐事,她都能一一处理妥善,简直让我们这些人全成了吃干饭的!” 听到这种形容,祁寒的眼中浮起笑,但眨眼间又隐去,眼神依旧如同毫无波痕的深潭:“我曾经的同事中也有不少女性。即使没有见过本人,我想这位段小姐一定是一位值得敬佩的人。” “多亏有段秘书,长宁酒店才能越发蒸蒸日上。不过她太过虚弱,整天忧心劳神太伤身体,我只怕再这样下去,她的身体可能会扛不住。” 祁寒便问:“难道就没有其他人能分担这些工作?” “段秘书不放心把这些工作交给其他人。毕竟有些事实在涉及机密,必须要亲力亲为。” 江经理解释道,又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几个月前倒是拨了一名助理给段秘书,但也只是负责她的日常安全,在工作方面也帮不上什么忙。” “日常安全?难道段秘书经常会遇见什么危险吗?” “这就是因为她身体太过虚弱,万一出事了,到时候身边还能有人照顾。而且也时常有人来找段秘书的麻烦——简直是一本烂账。” 江经理又重重叹了口气,电梯恰好抵达楼层,他便把祁寒引到一路房间,又逐一记下需要送来的东西:“如果祁先生还需要什么,都可以使用座机呼叫客房服务,我们随时都竭诚为您服务。” 道谢后,祁寒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江经理,酒店周围有没有花店或者温室?” 江经理笑着回答:“您用不着去外面,长宁自己就有专门的植物园!” 祁寒有些惊讶:“这里怎么会有植物园?” “这其实是段秘书的主意。她一直喜欢摆弄花花草草,就顺势把闲置的区域规划成了植物园,客人们也很喜欢有这样雅致的地方。” 江经理立刻从怀里抽出一张导览图,用力抖开,把路线仔细地指给他:“植物园是二十四小时全天开放,但如果没有允许,您在什么时候都不要进入最右侧的花圃。” 祁寒看向他口中的青湖,那里是一片由人工开凿而出的湖泊,最靠近湖面的一部分陆地却被用红线特意圈出:“这是私有区域吗?” “那是段秘书亲手照料的一处花圃,她一有空闲就特别喜欢在那里消遣,甚至整天都会呆着。” 对方有些歉意地说:“虽然段秘书没有禁止他人入内,也没有像其他区域一样设监控,但总是会有大手大脚的客人伤到花草,所以我们才自作主张地把这里设为私有区域,还请您体谅。” 祁寒一口答应下来,江经理又多嘱咐了几句后便离开。没过一会,服务生也如约把必需品和晚餐一起送了过来。 餐盘里端正地摆着奶香浓郁的浓汤和颇具意式风情的培根芝士焗意面,香气扑鼻,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但祁寒却完全没什么胃口。 潦草地吃了几口,祁寒就放下碗筷,拿起水杯给窗台上的捕蝇草浇水。 认真打量起来,他才发现捕蚊草已经没了一开始的气势。不仅尖刺似乎软了不少,原本猩红的枝叶也黯淡下来,像蒙上了一层灰尘——如同一个衰败的预兆。 祁寒托起捕蝇草的枝叶打量了一会,想用手机搜一下解决方法,却发现顶端的通知栏赫然被各种图标挤满。 未接来电、短信、文字消息、语音消息——任何一种都有好几十通,发出者各不相同。但看都不用看,他都知道这些都是询问自己的突然辞职。 祁寒直接把通知栏和各种软件上的未读消息一口气清理干净,想了想,又点出和张楚的聊天框。 自己的离职太过匆忙,无论是手上的工作还是案件都没有完成交接,只能麻烦张楚接手处理。他编辑好消息发送,没想到却弹出了冷冰冰的好友验证提示。 “把我拉黑了?真是小孩子脾气。” 祁寒挑眉,利落地把消息转发给吴楠。而对方紧接着就发出的一连串消息,也是在追问他的去向,每个字都急急地逼迫着,似乎随时都会冲破屏幕跳出来。 他看也不看,直接就要退出软件时,没想到一个电话却紧接着打进来。手机尖锐地嗡鸣,差点从祁寒手中掉下去。 他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好一会,手指悬在鲜红的挂断按钮上,最后还是妥协似地转向接通键。 对方没有说话,祁寒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僵着身体,任由通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江水将一切嘈杂和喧闹都被远远地隔开,耳边只能听见极其低微的虫鸣、树枝在簌簌颤动,能听见秦遥沉缓的呼吸——祁寒曾无数次透过小巧的机械捕捉到这缕起伏。 一路来他思考过很多,却从不设想要怎么应对这种情况——因为这没必要。 在胸膛中盘旋的情绪可以是友善,是信任,退让一万步后也可以是好感,但不应该被称为眷恋,也绝不能是情爱。 如果彼此的人生不会交叉,祁寒自然也没有向对方解释的必要,一开始也不应该接通这通电话。明明是简单又无比清晰的逻辑,但他仍然感觉如鲠在喉。 老天爷在这时才应该降下暴雨,让祁寒能再淋一场雨,偏偏层叠的乌云尽数散去,露出一轮澄澈如同琉璃的圆月,嘲讽似地预示出一个无比明朗的太阳天。 倒是祁寒紧接着打了个喷嚏,莽撞地撞破了这份寂静,这样一来,他说话也不是、继续保持沉默也不是,好在秦遥开口:“怎么在打喷嚏,难道你这种家伙也会感冒?” 祁寒局促地摸了摸鼻子:“就是有些淋雨——你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吗?” 对方嗤笑起来:“七七八八吧,就是挨枪子的地方还是疼,大概要拖到后天才能被放出医院。不过与其问我的破事,你还不如赶紧吃包感冒冲剂。” “我知道,你也要注意身体。” 接下来又是长久的沉默,祁寒垂下眼帘,让耳朵更靠近听筒:“秦检。” 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下来:“你不想问什么吗?” “我当然有问题,但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因为你随时都能挂断电话逃跑。” 祁寒一怔,他似乎看见检察官那双冶丽的眼睛逼视过来,带着让人发颤的锐利:“我会把你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再亲手得到需要的答案。祁寒,你给我听清楚了——在一切结束前,我绝不允许你抽身离开。” 接着电话就被狠狠掐断,祁寒停顿了好一会,下意识抱紧了花盆,即使捕蝇草的尖刺擦过手臂、带起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也没有松开哪怕一丝一毫。 隔天果然是一个艳阳天,灿烂炫目的阳光甚至有几分夏日的味道,与这拨云见日的清朗天气相反,祁寒从一睁眼就感受到了剧烈的头疼。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像是有几个钻头在死命向头盖骨里钻挖。 等着疼痛稍微缓和,祁寒才起床,强撑着洗漱好,又从外套里拿出药瓶。在掌心中抖出一片惨白的药片,他直接就着凉水一口气吞了下去。 干涩的药片刮过喉咙,刺激得祁寒不停咳嗽,甚至撑着洗手台干呕起来。好不容易止住生理反应,他揩去眼前泛起的生理性水雾,突然愣愣地盯着面前雾蒙蒙的镜子。 迟疑了片刻,他抬手抹去水雾,镜子中映出的面孔此刻已经没有任何血色,嘴唇甚至因为痛苦微微抽搐,但那双眼睛中依旧是一片骇人的空洞。 祁寒张了张嘴,就像恐惧着什么一样,急忙抓起外套出门。但他才走了没几步,脚步就猛地一晃,接着整个人重重向地上栽去。 一旁经过的人被吓了一跳,急忙放下行李箱,抓着他的手臂把他扶起来:“小心!” 耳侧响起的声音很沙哑,祁寒的瞳孔缩了缩,顾不上嗡嗡的耳鸣,急忙抬起头看向声源。 对方的面孔被一副墨镜遮了大半,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小而尖的下巴。祁寒在她的帮助下站稳,也收敛好了多余的情绪,礼貌地伸出手:“谢谢。” “不用谢。” 她露齿一笑,握住祁寒的手用力晃了晃,就重新拉起行李箱,踩着噔噔作响的脚步离开。 祁寒却缓缓皱眉,握紧手又松开,似乎正在费力捕捉某种细微的存在。 这时头疼又猛地发作起来,他不得不中断思考,快步向电梯走去,但到达大厅时,扑面而来的却是一片更刺激神经的喧闹。 “女士,很抱歉!我们真的不能让你进去!” 江经理正拦着一个中年妇女,对方一屁股坐在地上:“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只是去找段清,见一见自己女儿难道也犯法吗!” “我知道您是段秘书的母亲,即使您和段秘书是母女关系,但也不能随意去闯办公室。这样吧!我先帮您登记,等着段秘书回来后我就立刻转告她——” “老子见自己的儿子还要狗屁预约,这像话吗!” 没想到女人冲着江经理吐出一口唾沫,接着干脆躺在地上撒泼:“她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出来的,我连她头上有几只虱子都知道。现在她倒是神气了,怎么就学会翻脸不认人了!”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江经理那张过分瘦削的脸急得发白,一看见祁寒,他立刻获救似地迎上去:“祁先生,我知道这这很突然,但我是实在没办法了——能请你帮忙处理一下这件事吗?” 祁寒用手抵住额头,皱着眉:“这就是来找段秘书麻烦的人?” 江经理局促地笑了笑,含蓄地指着地上的女人:“这位女士是段秘书的亲生母亲,这已经是他们第四次来了,态度都很强硬——” 不等江经理说完,对方又哭天抢地大喊大叫:“要是没有我这个妈,她还没机会勾着男人呢!真是个杀千刀的白眼狼!” 即使是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也免不了骨子里的本能,纷纷凑过来观望。祁寒左右看了看,突然问:“段秘书的父亲在哪里?” 江经理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突然炸开:“死人了!楼上死人了啊!”—— 作者有话说:秦遥:就等着我把你逮回来吧 第59章 并蒂 尖叫着的是一名后勤打扮的女性,她戴着口罩,脚上的鞋丢了一只,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后就跌倒在地上,却仍然惊恐地喊着:“死人了,死人了!” 祁寒最先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扶起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簌簌地打着抖,颤着手指向头顶,隔着口罩响起的声音有些发闷:“八楼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死人,地上好大一滩血——” “段秘书的办公室就在八楼!” 江经理脸色一白,顾不得仍在人群中表演哭闹的女人,拔腿就地冲上电梯,祁寒也紧跟上去。一到八楼,就听见有人大喊:“杀人犯往那里跑了!他想上电梯!” 祁寒立刻看见电梯前的男人,他驼着肩背,满头都是汗水,不时左顾右盼的姿态像张皇极了的鼠类。 注意到电梯里有人,他猛地一跳,扭身就想要逃跑,祁寒直接上前一步,一抓、一拧、紧接着一摔,把哇哇大叫的男人利落地制在地上。 “这是段其盛,就是段秘书的亲生父亲!” 江经理说完,就急匆匆地跑向办公室。祁寒则脱下外套,把段其盛的双手反绑在背上。 “你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那个戴着口罩的女人才是杀人犯!我没杀人!” 段其盛拼命挣扎着想要逃开,他看起来枯瘦干瘪,挣扎起来却出奇地有力,活像一条被抛在岸上的鱼。祁寒一把把他抓起来,也向着办公室走去。 看见凶神恶煞的罪犯被轻松制服,人们这才大着胆子上前,也跟着围在门户大开的办公室前,很快就拥挤成黑压压的一圈。 “嚯!你看见了吗?里面真的有死人,我第一次这么见识!” “那是不是老李啊?听说他最近可因为贷款的事惹了不少人,竟然有人出三百万要他的手指!” 有人幸灾乐祸:“谁让他们想去钻空子,真以为到时候靠着起诉就能赖账?干这些买卖的人,哪个不是刀口舔血。” 无论是客人还是工作人员,都在门前探头探脑,却没一个人敢正眼看进去,像是门里有着什么让人纳罕的宝物,却又会凶狠地挖去这些看客的眼睛。 这时江经理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虽然也是一脸惨白,却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擦着额头,很庆幸地说道:“死者不是段秘书。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会赶过来,不过我还要把情况告诉高层。” “那死者是谁?” 江经理拨通电话,一边回答:“您不认识,就是昨天我给您提过的助理——” 话音未落,祁寒已经跨进了办公室。被挤得东倒西歪的旁人抱怨起来,而他完全顾不上这些,三步做两步就跨到尸体旁。 这间办公室已经是满目狼藉,书籍和文件散落一地,行李箱大开着倒在墙边,里面一片空荡。装饰用的酒柜也轰然倒在地上,酒瓶和酒杯散成一堆碎片。 只有在天花板上悬着的吊灯依旧辉煌耀眼,灯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水晶照射下来,波浪似地泛着光芒。 死者就躺在这片带靡靡的灯光下,无声无息,兀自靠着横倒的酒柜,头颅软弱无力地垂着。 血液与红酒汇合着聚积成水洼,在瓷砖上蔓延开,酒精的气味和血腥味混合着弥漫,让人嗅着有些头晕目眩。 太阳穴周围的疼痛愈加剧烈,祁寒强忍着蹲下,从包里抽出手套戴上。确认对方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后,他才扶起死者耷拉在胸前的头。 短发、单眼皮、薄薄的嘴唇,这双眼睛睁着时总是出奇地锐利,甚至带着点刻板,但在严厉之余也会流露出属于女性的柔情。 但现在这双眼睛永远闭上了。 祁寒睁大眼睛,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一遍死者,确认她早已经断裂的呼吸和脉搏,就像徒劳地捧起早已经粉碎的玻璃片,试着想要把它恢复原状。 好一会后,他才松开放在陶凛脸庞上的手,因为面前的人的确已经逝去——作为珉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的陶凛确实死去了。 这时几名保安匆匆跑进来,他们像抓小鸡一样架住段其盛,又麻利地把祁寒的外套解下来叠好,交还给他。江经理也紧跟着走来:“祁先生,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祁寒披上外套,指向陶凛的胸膛——那里有一片仍然湿润的血迹,在黑色的布料上就像洇开了一片水渍。 “伤口的位置是在左胸,很可能是被穿透心脏、或者是伤及左肺,从而造成了心包填塞或者血气胸,引起急性呼吸衰竭和心跳骤停。” “那凶器是刀?还是针?” 祁寒摇头,抬手揉着太阳穴:“从创口的大小来看,凶器应该不是管制刀具,而是某种具有一定硬度、并且尖端足够尖锐细小的利物。” “或许这个利物是金属,而且还留在办公室里!快把配发的探测仪拿出来,立刻在周围找!” 江经理当机立断,保安便人手拿上一把便携式金属探测仪,猫着腰在四周搜寻,却没想到一挨上段其盛,一直安安静静的仪器立刻发出刺耳的尖叫。 “找到了,他身上就有东西!” 众人七手八脚地扒下段其盛的衣服,用力一抖,一个影子果然骨碌碌地滚落出来。但看清楚面前究竟是什么后,他们却面面相觑起来:“这是什么?” 面前的东西大概十五厘米长,通体是不均匀的棕褐色,表面还有独属于木材的纹路,还真就像一根直径过宽的筷子,看着颇为人畜无害。 江经理显然也摸不着头脑,他也拿过探测仪,一挨近地上的东西,手中仪器便立刻发出警报:“这到底是什么?看着也不像什么凶器。” 祁寒捡起东西打量了片刻,便握住一端:“请你们之中的一个人抓着另外一端。” 一名保安自告奋勇地挤上来,他的身形算得上虎背熊腰,脸上却带着孩子似的期待:“只要抓住就够了吗?” “抓紧,再用力往你的方向拽。” 保安点了点头,不假思索地攥住朝向自己的一头,大喝一声,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一蹬。没想到木条直接在手中应声而断,而他也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 同伴立刻把他拽起,而他吃惊地看着手中的半截东西,又望向纹丝不动的祁寒,犹豫地挠了挠脸:“是您把它弄坏了?还是我?” “茶刀本来就是这样。” 祁寒展示出手中的另外一半。就像普通的螺丝刀,银光闪闪的不锈钢刀身嵌在木材上,为了更方便地撬茶,尖端被设计得异常锋利尖锐,而上面正沾着几缕血迹。 他又比较了一下这个合金制品的直径与陶凛身上细小的伤口:“大致吻合。” “那凶器应该就是这个!竟然藏得这么好,我还以为这真是根棒槌!” 原本默不作声的段其盛瞪直眼睛,惊恐地大叫起来:“那不是我的东西!那是段清让我带来的,我没杀人!是他们栽赃给我!” 江经理不理会他,立刻让人拿来密封袋,小心翼翼地把茶刀放进去。 祁寒站起来,瞟了眼一旁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段其盛:“刚才在大厅里闹事的女人呢?如果这个人是凶手,那她很可能就是从犯。” “她似乎在听到风声后就逃跑了。但我已经封锁了长宁酒店的所有出口,正在让保安队地毯式地搜寻,这个人逃不了多久。” 点了点头,祁寒垂下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尸体:“江经理,如果躺在这里的是段秘书,你会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江经理吃惊地睁大眼睛,谨慎地回答:“我很敬重段秘书,也和她是很好的朋友。如果她真的发生了意外,我一定会很悲伤。” “悲伤——” 祁寒按住额头,把目光从尸体上撇开,再次环视整个办公室。 书桌、书柜、茶几、沙发、窗台、装饰盆栽、还有行李箱。空荡荡的行李箱,当时被拖拽着,滚轮在地板上发出嘎吱作响的噪音。对方递过来的手,皮质的黑手套——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突兀地刺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逼近,几个祁寒异常熟悉的声音也接着响起:“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请无关人员立刻离开,不要破坏案发现场。” “都让开,别看热闹了!当这里是菜市场啊!” 让人拉好警戒线,张楚高声呵斥着,粗鲁地拨开人群往里走。吴楠也快步跟上,没想到却和祁寒碰了个正着:“祁队!” “都说了多少遍了,这家伙早就不是他妈什么队了!” 扯着嗓子吼完,张楚又扭头,恶狠狠地瞪着祁寒:“你又在案发现场做什么,难不成是见义勇为?我看你当警察的时候也没多大善心,辞职了怎么还多管闲事?” 注意到气氛不对,江经理连忙出声打圆场:“警官先生,您误会了。祁先生是长宁酒店的客人,也是我私下请求他帮忙来临时处理这件事。” “有事不找警察,让这种混蛋帮忙做什么?他难不成比警察还有能耐?立刻出去,不要挡在这里碍事!” “张楚。” 祁寒突然向前迈出一步,按着张楚的头用力往一旁拧,一字一顿地说:“看清楚、躺在那里的究竟是谁。” 张楚发狠甩开他的手,刚想破口大骂,目光却一顿,紧接着整个人都扑了过去。吴楠显然也认出了死者的身份,她惊愕地颤着嘴唇,竟然好一会都没回过神。 “祁——祁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被绑着的人叫段其盛,被目击为是犯案人。但你们最好抓紧询问一下八层的客人和服务员,尤其是那位穿着蓝色工作服、脸上戴着口罩的女孩,她是重要的目击者。” 江经理适时补充:“她叫齐叶,是负责植物园的工作人员。我现在就让她过来配合调查。” 吴楠心事重重地点头,又快步走到张楚身边,轻声说:“张队,你留下来负责现场勘察,我带着几个人去周围调查。这样可以吗?” 对方没说话,只是半跪在陶凛身边,紧紧地握住她早已经失去温度的手。吴楠张了张嘴,祁寒却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抓紧时间。” 这时齐叶恰好被带过来,她似乎还没有从惊吓中回过神,双手紧紧拽住保安的衣服,口罩上露出的眼睛仓皇地眨动。 这时段其盛突然大吼起来,重重地喘着粗气:“就是她!是她杀的人!我一进去,就看见她站在尸体旁!她才是杀人凶手!” “我不是!你、你才是杀人犯!” 齐叶想要逃跑,江经理立刻拉住她,安抚道:“小齐,警察同志只是向你了解刚才的事,你只要把自己听见的、看见的都如实说出来就行。” 齐叶这才怯怯地点了点头,但没想到吴楠一走近,她立刻又躲到江经理身后,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瑟瑟地蜷缩着。 “齐叶的业务能力很强,就是刚才被吓坏了。” 江经理解释着,刚想把齐叶往前推,却没想到对方纹丝不动,只是死死地攥住他的衣摆。 吴楠先是轻声细语地劝,眼看没作用,就只能试着把齐叶拉出来。但后者却拼命抵抗,哭闹着挥舞挣扎:“我不想留在这里!” 随着动作,齐叶脸上的口罩被猛地蹭下来,露出的那张面庞十分小巧,却遍布着狰狞丑陋的疤痕,鼻子和嘴唇更是畸形到失去原本的模样。 “不要看我!” 她崩溃地尖叫起来,慌忙抓起衣摆遮住脸,顾不上自己大半的身体都暴露在他人眼前。吴楠立刻用外套遮住她,扭头厉声问:“她是不是精神上有问题?” 江经理这才尴尬地承认:“齐叶的确是有短暂性精神障碍,但她平时都很正常,一年都不见得犯几次病!我真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出问题。” 第60章 并蒂 “别说废话了,她平时吃的药呢?快拿过来!” 江经理难得地手忙脚乱起来,一边擦着汗水,一边掏出手机翻找:“她应该都放在宿舍里,我现在就让她的同事取过来——” “卡马西平可以吗?我这里就有,不过里面的药剩的不多。” 祁寒突然说,江经理立刻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望着他的眼神简直像救命稻草:“可以!几粒卡马西平对她就足够了!” 于是祁寒把药从兜里掏出来,贴着绿色标签的药瓶在他的手中显得十分小巧,晃一晃,就发出零丁的脆响。吴楠接过这瓶仍旧温热的药,迟疑着看向他:“祁队——” 没等吴楠说完,江经理急得发哑的嗓门打断她:“谁有水?快拿过来喂她吃药!” 水杯立刻被递来,吴楠抖出几粒药想要喂给齐叶,后者却更尖利地哭叫起来,一把将她手中的扫在地上,又神经质地捣着自己畸形的脸,像一只发狂的猫。 怕齐叶把自己抓伤,旁人想要把她乱舞的手拽住,没想到她却突然奋力一跳,慌不择路地向前逃去:“我没杀人,我没有杀人!” “小心!” 众人惊呼,眼看齐叶踉跄着又要摔倒,祁寒只能上前一步,抓住她胡乱挥舞的手一拽,后者便直直地撞在他的身上。 “哎呀!” 这一下似乎把齐叶混乱的思绪撞散了似的,她仰起脸,吃惊地望着祁寒近在咫尺的眼睛——是清澈无暇的水银、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正注视着齐叶。 齐叶的脸立刻惨白一片,慌忙挣开祁寒的手,又想要用衣服掩住自己的脸。 祁寒任由她折腾,只是平静地说:“我不会看你,如果你不愿意见其他人,也可以就这样躲在这里。但至少你要吃药,才能稳定下情绪。” 他闭上眼睛,眼前只有朦胧的光亮,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停止了:“你不害怕我吗?” 祁寒回答:“不。” 脚步接着小心翼翼地凑近,像仍然警惕着的小兽:“我不信,他们每个人都说我是怪物!那你再睁开眼睛,仔细地看看我!” 他便重新睁开眼睛,眼前的面容的确畸形到可怖的地步——鼻梁歪斜,嘴唇和伤疤融在一起,疤痕遍布的皮肤如同一张皱缩的树皮,只能随着肌肉的动作抽动。 但她的眼眸仍旧是清澈的,在这片扭曲虬结的筋肉中透出抹姣好的影子,足够祁寒透过这双瞳仁冷静地观望自己。 他的确没有害怕,就如同刚才没有悲伤和泪水。 看够了,祁寒便退后一步,露出谦逊而纯善的笑容,即使面对的是这样一张怪异的面孔:“齐小姐,现在相信了吗?” 罕见的温和表情让他看上去十分沉静而内敛,谁看都会被这副完美外表迷惑,把这个俊秀沉默的青年视为可以信任的对象。 “你没撒谎,但这是为什么?” 齐叶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恍然大悟一般,脸上皱出一条类似笑容的深深沟壑:“简直像面镜子!” 即使仍然拒绝吃药,她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虽然还是免不了惊慌畏缩,说话也磕磕绊绊,但至少没有了一开始的疯癫。 江经理早已经为警方专门空出了房间,方便进行临时的询问。吴楠把齐叶带进去,刚要关门,后者突然慌张地抵住门板:“为什么祁先生不能进来?” “祁先生?” 吴楠一愣,接着耐心地解释:“他不是警察,也不是你的亲属或者朋友,不能介入警方的询问。” “可我想要他在旁边!” 没想到齐叶耍起小孩子脾气,哭喊着,怎么安抚也不肯开口,无奈之下,吴楠只能答应下来。 对方正抱着手臂站在远处,泾渭分明地分割出自己与警方的那条界线。那股五味杂陈的劲又涌上来,她把还装在兜里的药瓶拿出来,递还给祁寒:“这是你的。” “谢谢。” 在祁寒正要接过时,吴楠突然抽回手:“卡马西平的初始用量是一天两次,一次一至二粒。这瓶是一百片装,我几天前看见时还有大约三分之二的余量,但现在只有大概十几片。” 祁寒抬起眼睛,平淡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吴楠张了张嘴,接着露出一抹苦笑:“没什么。刚才只是自言自语。” 说着,她重新把药瓶递过来:“齐叶虽然并不容易犯病,但似乎心智水平还是受到了影响,所以她一定要你在旁边才肯配合。” 祁寒看向远处的房间,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就走吧,毕竟是配合警方办案。” 吴楠不置可否,只是在错身而过时,她以极快的速度吐出几个音节:“万事小心。” 祁寒一怔,但对方已经远远地甩开他向前走去,刚才那一瞬间的默契消失无踪。 看见他出现在视野中,齐叶这才放心下来:“祁先生,你真的可以一直留下来吗?” “在询问结束前,我都会在这里。” 祁寒用难得温和的口吻说:“不用紧张,就像刚才江经理所说,你只需要说出自己看见的一切就行。” 彻底放心的齐叶用力拍了拍胸口,主动开口道:“我上到八楼来,刚想去办公室,却被人拦了下来——他们说里面有人在吵架,不让我进去捣乱。” 吴楠点头,接着询问:“江经理说你是在植物园工作,为什么当时会来到八楼?” “我是想把她落下的手机送回去,这才来了八楼!” 齐叶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双手捧过来,证明自己并没有撒谎:“到办公室前,阿蔺助理其实还到过植物园,手机应该就是在那时不小心落下的。” 吴楠接过手机,粗略地看了看,便放进证物袋:“那在你到达八楼后,又发生了什么?” “虽然他们拦着我,但我害怕阿蔺助理是因为落下的手机被骂,就趁他们没注意时,偷偷地混在人群中跑过去。” 齐叶实诚地解释,又拧着衣角:“但还没等我跑到办公室,就听见一阵特别大的响声,就像什么砸倒了一样。其他人都吓坏了,连忙撞开门冲进办公室。我也就跟着进去——” 她突然猛地停下来,攥着布料的手颤抖着绞紧:“然后、然后我就看见阿蔺助理倒在地上,身下有好大一滩血,一个面生的男人就站在她旁边!” “你当时看见的是他吗?” 吴楠拿出段其盛的照片,后者急急地点头,身体颤得更加厉害:“就是这个人!我刚想尖叫,他却突然指着我,说我是杀人犯,还冲过来要抓我!当时我太害怕,想都没想就立刻逃跑。” “可他说你才是杀人犯——” “那是他在撒谎!他当时拿着锥子一样的东西,上面还有血——他一定是用锥子杀死了阿蔺助理!” 齐叶激动地大喊起来,唯一能露出的眼睛剧烈地抖着,泪水成串地涌出,把口罩浸得半湿:“我真的没杀人!那个人在撒谎、他在撒谎!” 眼看齐叶濒临崩溃,吴楠便立刻停下询问:“你不要着急!只要你说的是事实,警方也会很快找出真凶。既然情况都已经了解,现在我就把你送回去。” 她想要拉起齐叶,对方却像被烫着似的猛地躲开,又慌忙解释:“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怎么能麻烦您。祁先生,您可以陪我走一段路吗?” 齐叶求助般地望向站在一旁的祁寒,吴楠有些为难,毕竟她没见过比祁寒还要任性的角色——无论是犯罪分子,还是眼睛里随时含着一汪水的娇气小姑娘,他都不会展现出任何温和。 “这个恐怕不——” “当然可以。” 一直沉默不语的祁寒突然说,又抽出纸巾递给齐叶:“但我并不熟悉路,可能只能送你一小段距离。如果齐小姐不介意,那就一起走吧。” 齐叶欣喜地起身,颠颠地紧跟着祁寒离开。吴楠盯着他们的背影,还没摸透对方态度为什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江经理就推门而入。 “吴警官,这是你需要的监控录像。不过花圃内部并没有设置监控,所以我们只能拍到阿蔺进出的画面,但并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了什么。” 他把手中的移动硬盘递给吴楠,又说:“保安队也找到了段其盛的妻子,考虑到她很可能是共犯,所以我们也把她交给你们调查。” 吴楠有些惊讶:“没想到你能想到这一点,这可帮了我们的大忙。”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过更应该感谢的还是祁寒先生,可是他提醒我要注意这件事。” 对方大度地礼让出这份功劳,经过这段短短的时间,他已经对祁寒佩服得五体投地:“多亏有他提供帮助,我们才能如此迅速地处理这种突发情况。” 吴楠不动声色地抿紧嘴唇,谨慎地开口:“江经理,介意我问一件事吗?祁先生是不是——” “阿蔺!” 一声悲泣毫无预兆地响起,江经理一怔,接着狠狠拧紧眉:“是段秘书!明明再三强调这件事一定要瞒着她,这些人怎么还是让她过来了!” 怒气冲冲地说着,但转向吴楠时,他又瞬间掬起满脸的笑容问:“吴警官,我恐怕不能和你多说,如果有问题你可以问主管——” “不用麻烦,而且我的问题也不重要。” 吴楠无奈地呼出一口气,她对被这种各种意外打断对话的情况已经麻木:“声源大概是在案发现场,最好还是去看看情况。” 段清果然就站在警戒线外,今天的她穿着一袭白色长裙,一头黑色长发整齐的垂在肩窝处,将肌肤得如同白瓷一般明净,甚至能看见其下泛蓝的经络。 而此刻她却掩着面庞,瘦削的肩膀轻轻颤着:“如果不是我,阿蔺就不会死——是我害了她。” “她本来就是被雇来保护你的,这也算恪尽职守。而且凶手不是已经被抓住了?你也别伤心,身子坏了可就得不偿失。” “可是——” “你的眼睛可不是用来看这种场景的,况且如果到时候你昏倒了,不更是就枉费了她的牺牲吗?” 细声宽慰着她的男人身着铁灰的西装,系着一根格纹领带作搭配,领带夹是银制的,嵌着闪亮的钻石。 他的面容也十分端正,但一双眼睛却颇为轻浮地转动着,似乎没有值得他的目光多停留哪怕一秒的存在。 他抚着段清的肩,弯腰在她耳边说:“小段,干脆我把接下来的股东会也推了,现在就陪你去散散心,怎么样?” “蒋董,我没事,千万不能耽误你的行程。” 段清软弱地按住胸膛,看见吴楠等人走来,她急忙上前追问:“吴警官!请问能让我进去吗?我想见见阿蔺。” 不等吴楠回答,江经理抢先一步呵斥:“段秘书!先不说案发现场不能让普通人进入,你难道不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到时候万一受惊吓了怎么办?你这不是胡闹吗!”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管?更何况这件事还是因我而起。” 段清哽咽着,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孔更加苍白:“如果我能早点预料到,阿蔺也就不会出事——这都是我的错!” 听见这句话,吴楠一皱眉:“早点预料?段小姐,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段其盛是我的父亲,其实之前他就已经找过我好几次,但我以为那个人的目的只是钱,却没能想到他会残忍到这一步。” 段清不禁哽咽起来,单薄的身躯簌簌颤抖。旁人急忙涌上去安慰她,吴楠也立刻拿出纸巾,但看着这张清秀苍白的面孔,一股没来由的熟悉感却突然涌出:“段小姐,我们是不是见过?”—— 作者有话说:吴楠:狗子,你变了,你投敌了《 》 60-70 第61章 并蒂 问题脱口而出后,却是吴楠自己先怔了怔,段清也惊讶地看着她,有些犹豫道:“前天我们的确在老城区见过——吴警官,你难道忘了吗?” “当然没有,我还记得。” “都吵什么!都说了这是死人,不是买菜!” 这时张楚跨过警戒线走出来,把周围的注意力都转移开。 见状,段清身旁的男人便迎上去,从容地向他伸出手:“鄙人是蒋旭,长风集团的董事、也是长宁酒店的总经理,我衷心感谢各位警察同志们的付出。” “没什么好感谢的,都是职责所在。” 张楚象征性地和他握手,有意或无意,随着摇晃,蒋旭手腕上那支几乎是用钻石堆砌起的腕表闪着夺目的光。 表带、表镜、标志性的镶钻量、小巧而繁复的十字花商标——从各个方面看,对方戴着的都是百达翡丽的鹦鹉螺,市场价格恐怕不少于九位数,简直比开屏的孔雀还要夸张。 “请问现在的情况如何?已经确定凶手是段其盛吗?” 蒋旭询问,张楚随意地挥了挥手:“现在还是侦破阶段,细节问题无可奉告。但人也抓了,该找的都找到了,没必要在这里继续耗下去——吴楠,快叫上大伙准备走。” 得到命令,警员纷纷开始收拾东西,收起警戒线,麻利地把办公室锁上。眼看张楚要离开,段清急忙拦住他:“张警官,请问能让我见见阿蔺吗?” 张楚口吻完全没什么耐性:“尸体已经被送去做法医鉴定,如果要认领,就到时候自己去市局。” 一顿,他又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女性:“我听说你只算是死者的雇主,这么着急想见她做什么?” 段清恳切道:“阿蔺会独自一人回到办公室,为的就是帮我送回订购的货品。如果当时我能陪着她,她也就不会出意外。” 张楚一挑眉:“那这么说,办公室里的那个行李箱就是你的东西?” 见她点头承认,张楚眯着眼睛看向一脸泪痕的段清:“你倒是配合。不过死者是你的助理,嫌疑犯似乎又是你亲爸,你的确应该好好配合我们——如果你执意要见死者,不如直接来市局一趟,如何?” 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尖刺,蒋旭忍不住沉下眼神,但段清却丝毫没有察觉,反而感激地点头:“当然可以!我会全力配合你们,只希望你们能让我见阿蔺最后一面——” “小段,你怎么又这么胡闹!” 蒋旭突然沉声呵斥:“我知道的人命关天,也理解你比谁更想惩戒凶手的心情,毕竟不仅这件事发生在长宁酒店,死者还是你的同事和挚友。” 铿锵有力地说完,他又话锋一转,望向张楚:“但段秘书是真的身体欠佳,现在更是因为这个意外备受打击,实在是无力配合询问——不如这样,在明天,我会亲自带着小段去市局配合调查,行不行?” 段清却擦去眼泪,眼神中透出坚决:“蒋董,我知道您是在为我考虑,但我现在必须配合警方的调查!毕竟我对阿蔺的意外有责任,如果不解决这件事,我怎么能安心呆着呀。” 见她下定了决心,蒋旭隐隐露出不悦,但口上还是说道:“即使真的要去市局,你的身体情况也实在不能离人,况且我一会还有股东会,不能像这样继续陪你。” 江经理急忙接口:“蒋董,您放心,我可以段秘书去这一趟,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段清却摇头:“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江经理怎么能离开?而且这也是我的私事,不能因为我影响到长宁的经营。” 几人推来推去,被晾在一旁的张楚等得烦起来:“到底走不走?不走就明天自己来。” “我马上——” 段清急忙想要上前,下一刻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才勉强平复下呼吸:“抱歉,我并不是经常这样。” 她歉意地按着胸膛,呼吸仍然有些紊乱,但张楚不但没生不出任何怜香惜玉的情绪,反而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段小姐,我已经知道你身体虚弱的事实了,不如别自讨苦吃,继续安安心心地呆在办公室里。” 段清的神情黯淡了一瞬,见状,蒋旭不禁沉下眼神,机械表随之反射出刺眼的光:“警察同志,我明白你们破案心切,但也可不能为了效率忽视工作态度,毕竟你们的宗旨可是为人民服务。” 本来是一句不轻不重的官腔,但张楚却骤然沉下脸色,咬着牙往外蹦字:“丢了命也要为人民服务,难道就是为了给一群狗杂种服务?真他妈可笑!” 还不解气似地,张楚又直接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重重一摔,刺耳的炸裂声把所有人都震慑住,不禁面面相觑。 “警官你可真是幽默,的确,人性泯灭的杀人犯不就是不值得去服务吗?说通俗点,那就是狗杂种!” 为了打圆场,蒋旭也字正腔圆地重复一遍脏话,但张楚压根不理会他,阴着一张脸就扭头离开。周围人这才回过神,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 “这人怎么这样对段秘书啊?他真的是警察吗?” “我倒是觉得是段秘书作得很,一副身娇体弱的林妹妹模样,简直离开了男人就不能自己走路。” 蒋旭顿时有些挂不住脸,口吻也开始强硬起来:“小段,你就别犟了,到时候如果真出了意外,你又要怎么办?你只需要把一切交给警方就行了——还是说你其实并不信任他们?” “我相信警方会给阿蔺一个公道,我只是、只是想要送她最后一程而已。” 说着,不断涌出的泪水滑下段清的脸颊,随着颤抖,她那单薄纤细的身躯如同一株披挂着雨水的花。蒋旭一下慌了手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 “如果蒋董不介意,我可以送段秘书去市局。毕竟我对市局很熟悉,也更能帮到她。” 一直默不作声的祁寒走上前,捡起地上的相机,又向着蒋旭客气地颔首:“张警官的性格的确不太稳重,蒋董,我替这位前同事向你道歉。” 蒋旭一愣,眼睛望向祁寒,上上下下地审视,目光游移不定地跳跃着。在旁人看来,这种反应只是他在警惕眼前的陌生人。 江经理连忙俯到他耳边,解释:“这是祁寒,是昨天由颜总带来的客人,刚才也是多亏了他,我们才能迅速处理这次意外。” 祁寒没有在意蒋旭的反应,只是看着一直垂着头的段清:“我知道这有些唐突,但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地提供帮助——段小姐,你愿意吗?” 段清这才回过神似地,匆忙擦了擦泪水,努力稳住发颤的声音:“谢谢你能主动帮忙,祁先生,事不宜迟,还要麻烦你和我去这一趟。” 两人驱车抵达市局后,却被告知支队现在抽不出空,最快也要半小时后,才能调出人手来处理段清的请求。 在接待室,祁寒接了杯热水递给段清:“您就在这里休息,我去催催他们,如果有什么问题就立刻给我打电话。” 她摇了摇头,眼眶仍然一片通红:“没关系,我可以等。” “我尽快回来。” 祁寒轻轻关上门,又随意拉住路过的民警,把相机往对方手里丢过去:“把这个给技术队,让他们找人修一下,修不好就去找张楚报销。” “张队的脾气怎么越来越差了,这几天简直像吃了大炮一样,逮着人就狂骂一通,现在又开始摔东西了。” 民警咂着嘴抱怨,又左顾右盼,小心地凑过来:“支队好像格外重视这次的案子,都不准大家伙打听,看起来神神秘秘的,难不成是碰上了什么惊天奇案?” 祁寒沉吟了一下,还是摇头:“抱歉,我现在并不清楚支队的情况。” 对方一愣,紧接着恍然大悟似地,局促地挠头:“也对、也对。不过我还是知道他们已经抓住了嫌疑人,正在二楼审——我刚才只是自言自语!” 刻意强调了一遍,他立刻捧着四分五裂的相机跑开,祁寒失笑,也没有拒绝这份好意,直接走向对方口中的地点。 当看见他走过来,门口值守的警员想都没想,很自然地让他进入监督室,只是在关门前低声说:“我们都不信那些人说的话!” 祁寒一怔,接着笑了笑:“谢谢。” 透过宽大的单向玻璃,祁寒再一次看见段其盛。 对方大概五六十岁,身形十分矮小,弓着背缩在凳子上时,就几乎只有一个头冒出桌面,头发也异常蓬乱,颧骨奇高,看着十分憔悴委顿。 审讯似乎已经开始了一会,彭子乐和钱莹莹正襟危坐着,前者厉声道:“段其盛,尤莉已经承认她是故意在大厅引起骚动,好让你有机会能溜进八楼的办公室——清楚了吗!” 尤莉也就是段其盛的妻子,一开始在大厅大吵大闹的中年妇女。 他满不在乎地抬起下巴:“真是个靠不住的臭婆娘,也就只有嗓门够大。不过知道了这件事又怎么样?我能想出这个办法,还不是因为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狗眼看人低?你指的应该是长宁酒店的工作人员,但他们倒是说你才是地痞无赖。” 彭子乐翻着手里的文件,加快了语速:“根据他们的描述,你这已经是第四次骚扰。前三次你们也用了各种方法想要闯入,不仅干扰了酒店的正常经营,还公开辱骂段清——他们所说的确有其事吗?” 段其盛瞪大一双眼睛,紧接着握紧拳头砸在桌子上,咆哮道:“骚扰!是不是那个贱女人给你们说的?那个贱货——只要做出一副可怜样,就能把所有人都迷得神魂颠倒!” 彭子乐用力一拍桌子,刚想说话,下一刻却呲牙咧嘴,哆嗦着把喉咙里的话全部咽下去。 钱莹莹这才松开拧着他腰间软肉的手,屈指敲了敲桌面,问道:“用这样的话评价自己的亲生女儿,会不会太过于苛刻?” 段其盛冷笑起来,啐了口唾沫:“一看你们也是被她骗得团团转,你知道那个人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样的吗?那就是个白眼狼、不孝女!” “这是怎么一个说法?” “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宁愿自己紧巴巴地过,也咬牙要供她去城里上学。没想到她翅膀长硬了,学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嫌弃自己这个家,还说不认识我们这对爹妈。” 段其盛怨愤地说:“不仅是翻脸不认人,没想到这次还想栽赃给我,想害死她的亲爹!” 钱莹莹立刻抓住了这通大吼大叫里唯一有用的关联词:“栽赃?你指是段清陷害你是凶手?” “我已经说了好几遍,我没有杀人!我一走进去,就看见有人躺在地上,过去一看,她竟然已经死了!把我立刻吓得拔腿就跑。” 段其盛心有余悸地说:“接着我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声,原来那个柜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就倒了下去,里面的东西都稀里哗啦地砸下来。” 这番话和齐叶的描述倒是有吻合的部分,钱莹莹追问:“如果按你的说法,你岂不是没有杀人,只不过是误打误撞地闯入了案发现场。” “我和那个女人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杀她?平时连杀条鱼我都不忍心下手,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钱莹莹突然把笔一拍,厉声道:“那你怎么解释自己会在案发现场出现,而且身上还带着凶器!这难道也是巧合?那这也未免巧过头了!” 段其盛脸色一变,紧接着激动地辩解:“我都说了,我没有杀人!我之所以会去办公室,都是因为段清让我去的。而且那个什么刀也不是我的,是段清亲手给我的!”—— 作者有话说:张楚:我也不干了! 第62章 并蒂 听到这句话后,两人齐刷刷地一愣,钱莹莹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在厚厚的文件中翻找出证物照片。 作为凶器的茶刀长二十三厘米、直径二厘米,扁平的银色刀刃就占一半多。刃尖单薄尖锐,前宽后窄,最宽处大概有九毫米。 技术队不仅在上面找到了段其盛的指纹,更在金属部分检测到陶凛的血液与身体组织,而刀刃的形态也与伤口吻合——这便是当前最直接有力的证据。 彭子乐不敢耽搁,立刻追问:“既然你说这把茶刀不是你的东西,那为什么她要把茶刀给你?你难道当时就没就注意这到底是什么?” 段其盛转了转眼睛,回答:“就在两天前的下午,她亲自找到家里,想让我不要再去酒店闹。我当时不肯答应,她就把这东西给我,让我到时候拿着去办公室找她。” 这番话乍一听有理,但根本经不起推敲。彭子乐也不想浪费时间争论究竟是给还是抢,直截了当地问:“那你当时注意到刀刃上有血迹吗?” “当然——当然看见了!但当时也就那么一点,我根本就没多去注意,怎么能知道那是人血。” 段其盛辩解道,眼珠子胡乱地转来转去。钱莹莹一皱眉:“有血的东西竟然还敢拿着?段其盛,你究竟是胆子够肥,还是压根就在撒谎耍我们!” 被这样质问,他不禁有些心虚,刚才的理直气壮瞬间没了大半:“我怎么可能撒谎,不过我当时也没看太清楚——” “你到底看见没!” “反正这是她在家门口亲手给我的,为的就是来害我!这件事可是千真万确。你们如果不信,可以随便去查。” 段其盛不直接回答,而是信誓旦旦地强调:“而且她在来之前还给我打过电话,大概就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当时的记录还在我的手机上,立刻就能找出来!” “既然你说得这么笃定,那我们就立刻证明一下。你手机的密码是多少?” 彭子乐一把抄起收缴来的手机,作势要打开,段其盛却突然支支吾吾起来:“都说了我不是凶手,你们怎么还问我的隐私?” 钱莹莹一下笑出来:“难道我们会把你的手机偷了不成?还是你怕我们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如果你真不是凶手,到时候我们把你放了,你自己把密码一改不就行了。” 段其盛张了张嘴,干脆耍起无赖:“那是我的手机,我自己找就行了!” 继续纠缠下去只是单纯浪费时间,彭子乐只能起身,把手机递给他:“找通话记录就好好找,可别自作聪明地耍心眼,比如趁机给尤莉发消息,趁机串供。” “我说的都是实打实的大实话,怎么用得着使这种下作手段。” 不服气地骂骂咧咧着,段其盛还是翻出当时的通话记录。记录上显示,的确在两天前的十五点二十四分,段清曾与他有过两分钟多的通话。 彭子乐把这个时间记录下来,又问:“那当时段清到达的时间是在结束通话后不久,还是过了一会?” “我没太注意,只记得我女人当时正在看八台的电视剧,叫什么城市爱情故事,敲门的时候正好放完一集。” 头疼突然又发作起来,祁寒缓了一会才拿出手机,搜索出当天中央八台的节目表。表单上显示,十五点正在播放的电视剧的确叫城乡结合部爱情故事。 虽然在这一点上段其盛说了真话,但仅靠着这一通电话,并不能排除他是否在其他方面撒了谎——毕竟在被追问血迹的细节时,他回避得太过明显。 接下来的重点便是确认段清是否在两天前和他见面,如果确有其事,紧接着应该确认段清是否把茶刀交给段其盛、而上面是否又带有死者的身体组织。 但要获得这些信息,却不能单靠一次审讯,重要的是找到其他证言与证据。 无论是彭子乐还是钱莹莹,都没有选择继续追问,而是话锋一转:“那么按照你的说法,你之所以手里拿着带血的凶器,还恰好出现在案发现场,都是因为段清蓄意设计?实际上真凶并不是你,反而应该是段清?” 段其盛连连点头,鼻翼随着呼吸不停翕动:“而且当时有个女人就站在死人旁边,竟然指着我喊凶手。我看她一定是和那个白眼狼一伙,联手杀了人,还想要把我送进牢里。” “如果你的确不是凶手,你口中的女人的确就有很大的嫌疑。” 彭子乐轻轻敲着桌子,又问道:“那当时你看见那个人时,对方难道只是单纯站在尸体旁边,就没做其他什么事?” 段其盛迟疑了一会,突然猛地一拍手:“你这么一提,我可就想起来一件事,当时那女人不仅就在死人旁边,手里好像还拿着和凶器一模一样的东西,正在向外拔哩!” “你说什么?一模一样?” 钱莹莹吃惊地睁大眼睛,不禁停下记录的动作,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当真目睹到她拔出凶器的过程?” 段其盛狠狠一瞪眼睛:“你认为我在说谎?我又不是那个杀人犯,难不成会无缘无故泼谁的脏水?”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事,你一开始怎么不说?” “还不是那娘们的速度太快,眨眼就把东西藏起来了,又大喊大叫让人抓我,搞得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看见个大概。” 重重叹了口气,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挤出几分懊悔:“早知道这样,当时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把她给抓个现行,要不然也不会像这样,有理说不清!” 心道你才是让人讲不清理的兵,钱莹莹压低声说:“我感觉他在撒谎。” 彭子乐却不回答,反而板起脸,严肃道:“这的确是突破性的信息,看来不仅目前的证据可能是提前伪造,你还可能是重要的目击证人。” 听见这句话,段其盛的眼神中不禁闪过喜色:“什么叫可能,你们根本就是抓错了人。既然都知道我完全是被冤枉的,还不赶紧把我放开?” 他急忙摇晃起双手,示意帮他取下手铐。彭子乐摇头:“我最后确认一次,你说的究竟全是实话,还是为了甩脱罪名,随口编出来的瞎话?” “你们怎么就听不懂话!” 段其盛急起来,一张脸涨的通红:“杀人的不是我,真正的凶器只是被那女人藏了起来,只要你们找到就行了!” “到现在还不说实话?我看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什么谎话都敢说!” 彭子乐一变脸色,站起来,一把将现场照片摔到他的手上:“当时死者身下都是红酒,如果对方真如你所说,正站在尸体拔出所谓凶器,就不可能不踩在红酒上——但在这周围,只有你的脚印!” 照片中赫然是靠在酒柜上的死者,她的身下是一滩猩红的酒液,周围散乱地布着一些足迹,明显只属于一人。 段其盛的脸色瞬间煞白一片,嘴唇剧烈哆嗦着,落在手中的照片活像滚烫的烙铁:“那、那我应该记错了,当时她的确离尸体还有一段距离,但手里还是——” “我一开始说得很清楚,撒谎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说完这句话,彭子乐便让人把段其盛带去置留室。被刑警一左一右地架起来后,他才彻底陷入惶恐,尖声叫嚷着,把手铐挣得哐哐直响。 “你们要信我,我真的没撒谎!除了这个,我说的其他全都是实话!” 彭子乐赶紧帮钱莹莹捂住耳朵:“还说尤莉的嗓门大,我看他的嗓门才是大。动静这么大,结果什么都没从他嘴里问出来,一会张哥估计又要逮着我们冒火。” “毕竟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也就稍微体谅一下张队。” 钱莹莹看了眼手机:“不过这一下就费了半小时,结果全都在听嫌疑人胡说八道,换谁都会生气。” “是不是胡说八道不重要,因为无论真假,嫌疑人提供的信息在侦查中都有意义,重要的是如何分辨真话和假话。” 祁寒这才推开门走进来,一看见他,原本没精打采的两人立刻眼睛一亮:“祁队!” “我都说了,老高怎么可能为了那种破事把你踢了!而且还是因为那些活该被揍的混蛋,简直没道理。” 彭子乐拍了拍胸口,又急忙揽住祁寒的肩膀,简直生怕他逃跑:“张哥说好的请客还没定下来,等会开会的时候,我们一起商量呗?” 钱莹莹立刻用胳膊撞他:“就知道吃!你难不成忘了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彭子乐一愣,神情骤然低落下来。祁寒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转开话题:“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看段其盛有没有说假话其实很简单,我一会就把凶器送去鉴定中心检验,判断血迹的形成时间。” 钱莹莹强打起精神,笑着回答:“只要观察红细胞结构或血浆成分变化,直接可以判断出血液的陈旧度。那些高科技用着可方便的很。” 彭子乐点头,又抢白着说:“段其盛的确在撒谎,但他也说了不少真话。要分辨真假,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另一位当事人确认情况。” 没想到一听到这个,钱莹莹却立刻一滞:“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前脚还指天指地地对我发毒誓,结果竟然还心心念着那个女人?” 彭子乐瞪大眼睛:“莹莹,我怎么可能这么想!天地良心!我说的可都是正经的工作流程,而且段清也的确是案子的重要证人。” “难道是我在胡搅蛮缠?” “我更不可能这么想了,莹莹怎么可能胡搅蛮缠!” 钱莹莹反而更恼火,重重地一跺脚:“既然我不可能胡搅蛮缠,那你就是承认,自己的确是在打鬼算盘!” 彭子乐结巴起来,答应也不是,反驳更不是。这副迟疑不定的模样落在钱莹莹眼里,自然更是心虚的表现。 她握紧拳头,咬紧牙关,腮帮子直直抖动:“祁队,当时你在医院,可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样!一见到那位段小姐,他简直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对方说一句应一句。” “莹莹,我承认自己当时是有些失态,但现在我真的只是在考虑工作。” 彭子乐急忙给祁寒使眼神,希望他能帮腔,但后者却说:“段清现在就在接待室,我不管你们两个怎么吵架,最好不要让她继续等。” 他一下跳脚:“祁队!” “那正好,就算是天王老子拦着,这次我也来负责询问。彭子乐,只要我还能喘气,我就不许你单独见她!死了那条心吧!” 扔下这句话,钱莹莹就扭头冲下楼梯,彭子乐顾慌忙追上去:“莹莹!你千万不要冲动,不要做傻事!” 好在接待室中并没有预想的剑拔弩张,钱莹莹虽然闹情绪,却也没有直接表现出来,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地询问:“在两天前的十五点二十四分,你是不是给段其盛打过电话?” “是的,因为我想让他不要再来酒店。” 段清露出愧疚的神情,声音也低下来:“除开今天的意外,最近我的父亲已经来过三次,每次都干扰到长宁酒店的正常经营。我不一样这种事继续发生,所以想私下解决。” “私下解决?是怎么一个解决法?” 段清回答:“其实他的目的就是要钱,所以在电话里我同意给他一笔钱,只要他们不再到酒店。” 钱莹莹立刻追问:“那你是不是直接给的现款?” “他当时的确要求过我送现款,但我在最后还是选择汇款,因为当时实在是太忙。” 段清思索了一下,苦笑着摇头:“那天要处理的事真的太多,加上我一直在开会,结果一整天都没找到空闲能走出长宁。”—— 作者有话说:昨天生病了,头疼欲裂,大概就是上一章祁寒感受的头疼,所以9点还有一更 第63章 并蒂 钱莹莹有些吃惊:“你只是在夸张,还是真的一整天都没有走出去?” “当时我几乎连走出办公室的空闲都没有,你们可以调出当时的监控。我也可以给你们提供当时的汇款记录。” 段清注意着两人的神情,轻声问:“你们会问这件事,难道是因为父亲说了些什么?” 说完,她又慌忙摆手:“我只是随口一问,如果回答涉及侦查内容,就请当我刚才是在自言自语。” 钱莹莹顺势问:“那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难道你早就知道,段其盛会在审讯时说出什么?” “我不知道,只不过他们都把所有心血倾注在弟弟身上,相比较起来,我并没有那么受重视。” 段清有些手足无措,小心地回答:“他们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供他上最好的私立学校,给他操办婚事,甚至为了支持他创业,变卖唯一的房产筹钱。” 钱莹莹皱眉:“他们难道从不关心你?” “当然不是这样,肯定是我刚才的话造成误会了。” 段清慌忙掩住嘴唇,似乎在懊恼刚才的发言:“其实他们也很在意我,每次有适合的对象都会为我介绍。只不过我还没有结婚的打算,所以一直没答应下来。” 犹豫了片刻,她又诚恳地说:“我对这个家也有责任,弟弟因为欠款被威胁,身为姐姐的我理应帮忙。那些钱都是我自愿给的,并没有受到恐吓。” “所以段其盛三番五次找你,是为了要钱还债?” 钱莹莹问道,段清轻锁起秀气的眉,微微叹气:“他似乎是借了一些不干净的钱——但一旦碰上这种东西,就是跳进无底洞,不脱层皮不可能出来。” “当时你承诺给他们多少钱?” “五十万。当时我的存款不够,只能预支一些工资,毕竟这笔钱对我也不是小数目。” 段清握住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但如果我能早一点答应他们,或许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这一切大概都是我的错吧。” 钱莹莹试探着问:“他们这么对你,你难道没有任何怨言?” 段清蓦然睁大眼睛,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可能有吧,但比起仇恨,我更多拥有的应该是妥协。” “妥协?” “毕竟我生长的年代远不如现在开放,而且还是相对闭塞的农村。况且身为女性,在许多方面的确比不上男性——这是无可奈何的差异。” 段清的声调依旧轻柔,如绵绵落下的雨:“个人是无法与整个社会抗争的,而且无论如何,他们也是和我同一血缘的亲人呀。” 说出这番话时,她的眼睛中澄净极了,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称得上锋芒的存在,整个人是如此纤细羸弱,如同一株随时会被掐断的细草。 钱莹莹不禁摇头:“你也太天真。即使你把他们当成亲人,可不见他们同样对待你。” “我的确太天真,以为只需要给钱就足够了,就能解决所有矛盾。” 段清黯淡下神情,攥紧了手:“死的人本应该是我,而不是她。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当时一定不会让阿蔺一个人回去。” “说到这个,死者携带的行李箱本应该是你的,但我们在办公室找到的行李箱中却是空的,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那都是我专门订购的的肥料和园艺工具。因为不方便随身带着,我就拜托阿蔺帮我送去植物园,当时她还给我发消息呢。” 段清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显示着一条发自阿蔺的短信,送达的时间是今天的八点三十九分:“当时我看见消息就放心下来,却没想到——” 她没再说下去,而是抬手捂住发颤的嘴唇:“这都是我的错。” 钱莹莹把纸巾递给她,等着她的情绪恢复稳定,又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这才合起文件夹:“情况我们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你接下来如果要去认尸,就只能去法医实验室。但你能承受住接下来看见的一切吗?” 段清毫不犹豫地点头,于是钱莹莹不再阻拦,带着她来到负一层的法医实验室。 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几人来到解剖台前,彭子乐深深呼出一口气,才用力拉下上面盖着的白布。 “为什么——” 看清面前的尸体后,段清的眼眶骤然通红。她深深地俯下身,颤着手抚过死者冰冷的面庞:“阿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从她的眼中涌出,但直到看见落在白布上的水迹,段清才察觉到自己在哭泣。 她窘迫地擦拭着眼泪,一边道歉:“不好意思,弄脏了你们的东西,这可怎么办。” “没关系,不过你别靠尸体那么近,稍微往后退一点认就够了。” “原来我靠太近了吗?太对不起了,我现在就离开。” 段清急忙往后退,脚下却突然一软,好在祁寒及时扶住她:“段小姐,你大概应该离开了。” “离开?可我明明现在才看见她。” 她似乎在梦呓着,被泪水浸透的眼神中充斥着茫然:“祁先生,现在几点了?” “十六点二十。” 段清这才缓过神:“原来已经到了这个时间,我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她哀伤地注视着陶凛,良久以后,才把白布盖回去,转身向着钱莹莹道谢:“谢谢你们能让我见阿蔺最后一面,如果接下来还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请尽管找我,我一定会全力配合。” “那就再好不过,毕竟你在案件中的地位很重要,到时很可能还需要你协助调查。” “我相信你们,一定能为阿蔺讨回公道。” 段清向钱莹莹伸出手,眼中带着期盼。后者迟疑了好一会,才握住这只手匆忙晃了晃:“段小姐,也感谢你对我们的帮助。” 结束询问,祁寒便驱车把段清送回长宁。对方似乎累极了,一坐上车,就阖上眼睛休息。 半小时后,车辆稳稳驶入长宁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祁寒取下钥匙,却没有立刻叫醒段清。 毫无疑问,她绝对是无数异性渴望的女性。白净的皮肤,秀气而精致的五官,只是略施粉黛,更衬出柔弱如花的气质,显得温柔又楚楚可怜——如同一只羽翼柔顺的金丝雀。 无论亲疏远近,所有人都会意识到她是如此荏弱娇柔,禁不起哪怕一点风雨摧折。惶恐不安的模样会让任何一个男人为她忧心,想要把这拢进怀中护着。 垂眸凝视着这副姣好的面容,祁寒开口:“段小姐,我们到了——段小姐?” 又喊了几声,段清才悠悠转醒。一对上祁寒的眼睛,她低低叫了一声,急忙解开安全带:“我怎么睡着了,是不是让你等了很久?” 祁寒没回答,探身帮她打开车门:“段小姐,请先下车。” 她整理好有些凌乱的长发,才小心地走下车,又局促地向祁寒弯身:“真是太谢谢你了,祁先生。今天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只是举手之劳。而且幸亏你能接手我的帮助,才让我在蒋董面前有了表现的机会。” 段清一怔,接着向着祁寒弯出一个笑:“祁先生,你希望能得到蒋董的赏识吗?其实我可以帮你引荐,只不过我人微言轻,恐怕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祁寒这才注意到段清的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随着笑容显出,衬得她如同才绽放的花般纯粹秀丽。她还想说话,手机却嗡鸣起来。 “抱歉,祁先生,我先接个电话。” 段清歉意地说着,急忙从包里拿出手机,走到一旁才接通。祁寒锁上车门,转着手里的钥匙,一边漫无目的地环视。 能出现在长宁酒店的人自然非富即贵,驾驶的车辆自然也都是各种名牌豪车,车标五花八门,几乎没几个相同的。 祁寒扫视过周围,目光却猛地一顿——在一众整齐划一的车辆中,却有一辆轿跑大大咧咧地横在中间,蛮横地占下两个停车位。 只需要扫上一眼,祁寒就能认出这辆车。 他立刻走到黑骑士旁,双手按住车前盖。手下的金属仍有余温,估计才停在这里没多久。 “秦检。” 祁寒喃喃着,这时段清恰好结束了通话,她快步走来,神情十分雀跃:“祁先生,蒋董现在正在酒店!我已经和他说好了,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不给祁寒说话的时间,段清便拉住他,急急地向酒店主楼走去。 蒋旭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配上一条酒红色的格纹领带,一头短发仔细地打理成型,发胶在灯光下闪着亮光。 他正闲闲地坐在沙发上,手中抓着一份报纸,但一双眼睛却没有多少时间停在上面,反而是频频望向不远处的大门——等了好一会,他才看见让自己翘首以盼的人。 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好似新雪堆成,周身都是灰与白,唯独眉眼间有着称得上鲜妍的色彩,像在茫茫大雪中却有一片不冻的湖。 蒋旭露出一抹笑,把报纸随意一折,便阔步迎上去:“祁先生,真是久仰大名!上午的时机太不凑巧,竟然让你看见了这样一副狼狈样,我可后悔了好一阵。” 说着,他却一挑眉,目光带着几分促狭往下:“看来才过了几小时,祁先生就轻松俘获了小段的芳心。” 段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意识到自己与祁寒握着的手:“对不起!祁先生,请你原谅我的冒犯。” 她触电般地弹开手,又急忙向后跃了几步,脸庞羞得通红一片。 见状,一旁的蒋旭大笑起来:“你这个动不动就慌神的习惯可要改!但看在我的面子上,祁先生也就原谅了她的莽撞,好不好?” “我才应该向段小姐道歉,毕竟我也有错,竟然狠不下心主动提醒。” 祁寒笑着回答,眉眼间是与平常笼罩着阴霾截然不同的模样。 蒋旭一怔,紧接又掬起笑,夸赞道:“难怪颜总就是挖空心思,也一定要把你这位英才给挖到长风,看来我这一下午等得真是值!” “您可说笑了,我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您为我等这么久?” “当然有!而且现在更有件要紧事,在我看来,只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我才甘愿等这整整的下午,为的就是从颜总手中横刀夺爱。” “只有我?” 蒋旭一拍手,诚恳地看向祁寒:“我也不说什么场面话。祁先生,你能不能留下来,暂替段秘的助理一职?” 祁寒一顿:“暂时充当段小姐的助理?” “说是助理,其实只需要在平时警戒危险情况。我知道这是在屈才,但今天的事你也亲眼所见,如果没人保护小段,时时刻刻对她都是危险。” 蒋旭叹了口气:“我保证这不会麻烦你太久,人力部很快就能找到合适的人选。看在颜朔的面子上,你就暂时帮我这一段时间,可以吗?” “您言重了,能与段小姐共事是我的荣幸。” 祁寒适时地露出一抹欣喜,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段清却急忙摇头:“可我怎么能这么麻烦祁先生?” “不想麻烦他?那给其他人添更多麻烦、让更多人受伤,你难道就会满意!” 蒋旭呵斥道,段清一怔,那双细长的杏眼中立刻蒙上一层水雾:“对不起,我只是不想有谁为我受伤。” “段小姐,我并不愚蠢,所以不仅能保护好你,也会保护自己——” 祁寒说到一半,声音却猛然一滞。 一身休闲装的秦遥正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注意到他的目光,对方抿出一个笑,向他比出一个口型后,就利落地转身离开。 凝视着检察官逐渐模糊的背影,祁寒的呼吸下意识紊乱,他艰难地说出未完的话语:“我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决不允许。”—— 作者有话说:祁寒:我和秦检都没握过这么久的手 接下来又是例行断更,赶稿太痛苦了,我要存稿 第64章 并蒂 找到我。 这是秦遥对祁寒说的话。 接下来蒋旭和段清又说了些什么,祁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逐一扫视过在大厅中穿行的行人,目光最后越过人群,停在远处的疏散楼梯间。 “祁先生,你听清楚了吗?” 段清低声唤道,祁寒这才回过神:“抱歉,那明天我就能正式上岗,对吗?也不需要培训?” 她柔和地笑了笑:“不错。虽然到时候面临的事情可能有些杂乱,但你都不用担心,如果有任何疑问,随时问我就行。” “总的来说,你只需要在这段时间内尽量陪同小段,保证她不会受种种不稳定因素的威胁就够了,完全不用顾虑其他琐事。” 蒋旭总结道,便抬手看向腕表:“哎哟!没想到竟然都到了这个时间。祁先生,我这位东道主也没什么好款待你的,不如趁着这个时间,干脆一起去吃顿便饭?” 祁寒没有立刻做出答复,蒋旭注意到他又盯着走廊,根本没有看向自己,眼神中腾起隐隐的不悦:“祁先生,可千万不要驳我的面子,让我给人落下一个招待不周话柄。” 虽然开玩笑一般的口吻,但话里话外的态度却是截然相反的强硬。好在这时段清上前一步,轻声提醒蒋旭:“蒋董,您在今晚还有一场饭局。” “饭局?推了不就是!” 蒋旭恼火地一拧眉头,段清只好俯在他的耳侧,快而轻地说了些什么。后者这才恍然大悟,懊恼地一拍手。 “看我这记性,竟然自己亲手面子给丢了!祁先生,真是不赶巧,看来这顿饭的确只能往后推,干脆就定在后天,你看可以吗?” 祁寒顺势回答:“那我后天一定好好准备一番,可不能再让蒋董没了面子。” “那就说定了!就算明天有天大的事,我也绝对不失约,一定好好给你接风洗尘一番!” 蒋旭主动和祁寒握手,又说了一番滴水不漏的套话,才在段清的陪同下匆匆走出大厅。 确认两人已经彻底离开,祁寒才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用力推开面前沉重的防火门。 这里大概只作为应急通道,平时很少有人往来,空气因为不流通而带上了淡淡的霉味,地面上也积攒着一层灰尘。 祁寒扫开扑到面前的灰尘,目光扫过脚下的水泥地面,很快就发现了几枚模糊的脚印,笔直地向前延伸,随着楼梯折返而上。 “秦检。” 祁寒试着喊道,但除了回音,就没有其他任何回复,就如同石子落入一口不见底的深井。没有其他选择,他只能沿着脚印上楼。 墙壁,扶手,台阶——和装修得精致典雅的主楼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无论是在哪一层,眼前的存在都没有丝毫改变。 但楼梯的确在不断向上延伸,似乎到一种无穷无尽的程度。祁寒一层层往上数,直到第十三个数字,他终于看见了秦遥。 检察官站在更上一层,身上是样式简单的衬衣长裤,略显浅淡的短发也随意垂着,几乎要遮挡住眼睛,无端地显出几分柔和。 “六分四十九秒——这一次你让我等太久了。” 对方的一双桃花眼向下瞥,仍带着高高在上的睨视姿态。祁寒说:“秦检,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遥却不回答,他把手揣进兜里,微微抬起头:“是不是有点眼熟?即使可能对于你不是第一次,但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类似的情况下发生。” 祁寒也仰头向上看,透过楼梯之间的狭窄缝隙,只有一片冰冷的白炽灯光浇筑进来,把一切都涂抹成同样的苍白。 记忆中也是相似的场景,在一片干瘪灰白色调中,检察官的存在是燃起唯一的热烈。 他轻声说:“的确是这样。” “当时我真的很不愉快,但也不得不承认,你的确靠着那个小伎俩,最终成功地打乱我的步调。” 说完,秦遥便一步步拾阶而下,脚步声回响着,最后停在与他咫尺的距离:“有时候像是有勇无谋的莽夫,有时又像心机深沉的阴谋家,有时单纯,有时却又无比复杂。” 顿了顿,他放轻声音:“你了解我的一切,我却从没能看透你,这不公平。” 靠近看,检察官的确瘦了些,面庞依旧没什么血色,作为外套的风衣稍显宽大,让本就瘦削的他显得更单薄了些。 祁寒抬手想要触碰他,却在半途重重垂下,眼神也刻意地落向一边:“我送你回去。” 秦遥看向他:“送我回去?为什么?” “这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你前几天才受伤,应该留在医院观察,或者继续休息——”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要问你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又是凭什么做这些事。” 祁寒一怔,而秦遥短暂地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一双红棕色的眼睛中只余下尖锐。 “如果你还是刑警,我可以勉强认为这是同事之间的问候。如果是站在合作者的角度,这只不是维系关系的虚情假意。” 他沉沉地望着祁寒,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是我的朋友,这就是友谊的象征。如果是敌人,这就是心怀鬼胎。” 祁寒下意识退后一步,对方却丝毫不给他喘息的余地:“但你现在已经不再是警察,也就丢失了和我合作的基础,排除这两种角色,那你和我算得上朋友吗?” “秦检——” “不,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所以你又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难道我们只能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秦检,请不要说了。” “那就回答我,你究竟是以什么身份说出这些话!” 那一瞬间的脆弱消失无踪,检察官的尾音尖锐冷凝,把祁寒的胸膛刺得微微发麻。 他的嘴唇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让人喘不上气的寂静争先恐后地涌上,填塞住两人的空隙。 “抱歉,我无法做到。” 祁寒攥紧手,直接转身下楼。检察官任由他走远,只是从容地提高声调:“知道我为什么要选在这里等吗?” 祁寒顿住脚步,抬起头时,漆黑的瞳孔却猛地一颤——对方正撑住扶手,稍微一用力,就直接翻身踩上去。 “停下!” 对方却露出一抹笑,不仅不停,反而松开支撑着的手,利落地跳下来。 祁寒从身体深处狠狠地打了个颤,就连发梢都颤得像筛筛子。在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已经本能地冲上去。 明明是与自己差不多的成年人,落在臂弯中的重量却轻得惊人,必须用力收紧手,才能确信对方的确正被自己稳稳地横抱着。 没有鲜血,没有重蹈覆辙。 “反应还挺快。我知道你一定会接住我,就像我知道你不会像那些人说的那样,轻易背叛自己的身份。” 秦遥得逞似的笑起来,但抬眼看清祁寒的表情时,却一怔:“你——” 检察官一变开始的游刃有余,慌忙抬起手,一遍遍地擦拭祁寒的脸颊。温热的水迹沾在手中,他才意识到这的确是泪水。 秦遥完全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人,只能手足无措地解释:“即使你没有接住我,这点高度我也不可能摔倒。当年上学的时候,我可是连四米高的围墙都能轻松翻过去。” 结果对方的泪水更加不受控,决堤一般地往外涌,豆大的泪珠断断续续地砸落,把那双眸子浸得湿漉漉的。 “怎么这么像个小孩——明明自己这么卑鄙,却不允许我耍小伎俩。” 秦遥干脆挣出祁寒的臂弯,捧着他的脸,很用力地吻上去:“我不会出事,不要哭了。” 周身的战栗随着这个略显青涩的吻平缓下来,祁寒这才胡乱擦去眼泪,闷闷地说:“我的确应该受停职的处分,和高局商量后,干脆就对外宣称是撤职,这样一来也就有了接近颜朔的机会。” “果然是这样,所以我才无法理解你的决定。既然你会接近颜朔,也就一定知道自己究竟会面对什么。” 秦遥不禁皱眉:“与长风集团牵连的不仅是公检法,还有处于绝对核心的政治力量。在当年就能轻松捏造事实,那这九年的时间,又足够让他们能扩张到哪一步?你一定不会猜不到。” 祁寒没有做声,秦遥也不追问,只是用力环抱住胸膛:“对方如果想要解决你,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但即使清楚这一点,你还是做出这种决定——那可能的原因就只有一个。” 不必多说,答案早已经呼之欲出。祁寒吐出一口气:“秦检,我从不会对你撒谎,你也应该还能记起我承诺过这样一句话,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我当然记得。” “但我也无法改变自己的本质。因为过往的一切,我在心理上有严重缺陷,甚至到要依靠药物程度——无法完全控制自己,也不能预测自己会做出什么行为。” 说出这番话时,祁寒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除了有些泛红的眼眶,仍是一副彻头彻尾的冷然模样,似乎在谈论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 秦遥抿紧嘴唇:“这又如何?” “因为我希望你能拥有幸福,能得到光明的未来。即使是再微小的可能,如果那会让你面临危险,我都不能让其存在。” 祁寒这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上检察官的脸颊:“你现在是我想要珍视的人。” 这个人平时的口吻总是一派淡漠,无论是戏谑或嘲笑,其中的情绪都如同投在水面上的镜像,真正触碰就会发现那只是虚无的影子。 明明一向理智到残酷的地步,现在却如此坦率地说出这番话,那双眼眸也不再是至始至终的空洞,满盛着正在全心全意凝视的存在。 秦遥看着他,眼神些许柔和下来,却又渐渐变冷:“光明的未来?那你觉得我应该有怎样的未来,才称得上是幸福?” 迟疑了一下,祁寒有些困扰地垂下眼帘:“我不知道,毕竟人是无法定义自己从未见过的存在——但即使是这样,我也想让你拥有最好的一切。” “所以你才做出这个选择?即能帮助我达成目的后,又能彻底掐灭再见的可能。” 他点头,又向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墙壁:“以前是命运夺走了我的一切,但现在我已经失去了去拥有的权力。所以如果我需要履行承诺,最好的方法就是离开。” 每个字都无比清晰坚定,却隐隐带着痛苦和悲哀,其中的沉重胜过任何压迫性的存在。 沉默了好一会,秦遥突然扬起一抹笑:“或许那个意外给了你一个错误的认识,先不说你把我看低到这个地步,这么一大通话下来,归根到底不就是你在害怕?” 祁寒摇头:“不是这样,我并没有看低你。” “不是?我的确对你的经历一知半解,但独自做出选择,甚至自说自话地指挥我的未来,可不是什么让人眼泪汪汪的牺牲,而是个让人恼火的笑话。”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拽住祁寒的衣领:“我没时间和你浪费。既然你执意要把我推开,那就干脆让我来主导——听清楚,祁寒,我要你成为我的。” 检察官一字一顿地说着,眼神就如同涌动着的暗火,无比灼目炽热,又让人无比战栗。而这个人本身也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火,容不得任何含混。 祁寒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用尽全力,才能压抑住喉咙间滚动的音节:“秦检——” 他没来得及说完,秦遥就紧接着一用力,削薄的唇贴上他的耳廓:“如果不愿意,那就试着让我只能属于你。”—— 作者有话说:秦遥:他真的在哭,等等,他竟然还算人类?可现在我要怎么办 作者:为什么我写的这么痛苦,因为我在写谈恋爱(。) 第65章 并蒂 祁寒的呼吸紊乱起来,一阵突如其来的战栗攥住他,胸膛中那颗似乎沉眠的器官激烈地搏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肋骨。 耳边只有震耳欲聋的心跳,什么未来、什么大局,他都彻彻底底地抛在脑后,眼中只有检察官单薄却挺拔的身影,脑袋里也只余下这个人。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把秦遥紧紧搂在怀里,用的力道大到几乎要把对方揉碎:“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拒绝你的任何一个要求。” 面对这句控诉,秦遥笑起来,颇为傲气地反问:“生气吗?我早就说了,我会把你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有拒绝的机会。” “秦检,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做下这个决定。” 秦遥想了想:“那你活该,谁让你每次都乱来。” 祁寒失笑,微微低下头吻上检察官干燥的嘴唇,短暂的唇齿相依后,他接着却松开手——如果对方用力,就能轻易从这个怀抱中挣脱开。 “如果要逃开,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秦遥没有逃开,而是伸出手,掐住祁寒的下颌,指腹抚过他有些苍白的嘴唇:“现在竟然还在说这种话,祁寒,你真的狡猾透顶。把我耍的团团转后,却又自说自话地放弃。” 被触碰的皮肤偏凉,但很快又泛起了温度,在略显粗暴的动作下变得无比殷红,似乎凝着血。 秦遥看着他,眼神柔和却也冰冷,冷得能刺穿骨髓,就像在法庭上一样,他紧紧凝视着祁寒的眼睛,不把猎物逼到死角绝不罢休。 “在你惹恼我之前,你知道你究竟真正应该说些什么——立刻说出来。” 像被这双眼睛蛊惑一般,祁寒慢慢地扣紧了他的手,把一个沉重的吻印到手背上,象征着一种服从,又表明一种更隐秘的征服。 “我要你只属于我。” 他缓声说,急促的呼吸扑洒在秦遥的手中:“我没有亲近的人,甚至连朋友都没有几个,不管是浪漫还是撒娇什么的,我全都不懂。请你一定——多包容我。” “这才对。” 秦遥露出了长久时间以来的第一个微笑,他松开手,转而拥抱住祁寒,放轻声音:“我是属于你的,这个一点和宽容温柔毫不相干的男人——你说完这句话后,就没法后悔了,我不会给你任何后退的机会。” 祁寒也用力抱紧他,微微俯身,却不是亲吻,而是把人困在自己的手臂和墙壁之间,低下头,郑重其事地在他的眉心落下一吻。 “怎么可能。毕竟我只有两种选择,放手,或者是彻彻底底的占有。” 低喃着,嘴唇落在耳根,鼻尖也蹭着他的发鬓,轻轻嗅着温热的皮肤和头发,像跳跃不止的火舌舔舐而过。腻歪地纠缠了好一会,两人才再一次亲吻住。 唇舌紧密地交缠,吞咽下彼此的呼吸,这个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仔细。虽然其中依然充满着混沌的感情,但在狂乱的占有欲之上,却是一缕陌生的柔软情愫将他们紧紧嵌合。 两人都有些失控,如果继续下去,恐怕会引起什么理智之外的结果——好在真正发生那种事之前,一阵电话铃声及时打断他们。 秦遥咬了下祁寒的嘴唇,不管他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不乐意,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眼,就直接放在他耳边:“是张楚。” “秦检,我知道你不肯相信,但那就是个怂蛋!他连面对你都做不到,你也根本没必要为这种人费心思。” 一接通,听筒那边的张楚就诚恳地劝道:“实在找不到就算了,没了他,地球还不是照样转?而且那家伙也就脸好看,性格简直烂得要死,回头我保证给你介绍一个更好的对象!” 秦遥忍笑忍得肩膀直颤,祁寒耐心地听张楚说完,才开口:“你说给谁介绍?” 被逮个现行,对方反而更冒火:“还能有谁,你这怂蛋配得上秦检吗!一拍脑袋就辞职,一句话都不解释,谁知道你是打算卧底,还是真要去投敌?你本来就没什么好评价,现在系统里都传了些什么风言风语,你究竟知不知道!” “这次的确是我鲁莽,一处理完这边的事,我马上就会回去,也会向大家好好解释。” 祁寒坦率地承认,张楚安静了好一会,才小心地问:“秦检,你不会是开了变声器,在假装那家伙说话吧?就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这种话根本不是那家伙会说出口的。” “你最好打开窗户看看,现在沉下去的落日是不是你的眼力和智力。” “还真是你!难道今天的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的?” “我只是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后,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已。” 祁寒勾起食指,轻轻挠过检察官柔软的手心,然后被对方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脚踝:“不说废话,目前最要紧的是陶队的案子,你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难道还是继续确定段其盛为嫌疑人?” “妈的,光顾着说这个,正经事都差点给忘了——段其盛完全就在胡说八道。我去查了,结果当时段清真就全天都在办公室,屁股都不见动窝,总不可能是让分身跑去他的家门口。” “那凶器又是怎么一回事?” “上面确定只有段其盛的指纹,而且他平时有喝普洱茶的习惯,家里也放着好几把茶刀,款式都差不多。” 张楚说:“至于血迹,鉴定中心说什么反射光谱有偏移,还有什么蛋白结构——总之那些血迹有可能预先涂上去的可能,不过因为样本太少,这个结果也不是百分百准确。” 祁寒沉吟:“如果凶器上的血液是人为涂抹,那的确不排除段其盛是被栽赃的可能。” “我不否认有这种可能,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凶器的确是伪造的,你又要怎么确认这不是段其盛自己的手段,目的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张楚接着说:“而且段其盛的儿子的确欠了高利贷,还他妈整整七十万!也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怎么欠出来的,听说就因为这个,他还被活生生剁了根手指,现在根本不敢露面。” 祁寒皱起眉:“七十万的高利贷?虽然段清已经给了他们五十万,但可还差二十万。” “估计段其盛这趟过来,就是想要到剩下的二十万。这样一来事实就是明摆着——他原本打算来威胁段清,却和老陶发生冲突,结果失手杀人。” “既然人证和物证都齐了,岂不是能够结案?” “结个屁!这个案子决不能这么简单结束!” 张楚猛地一拍大腿,咬牙切齿起来:“不仅是凶器存在伪造的嫌疑,很多地方都明显不清不楚,而且还不止一处。在清楚这些问题前,绝对不可能结案!” 祁寒抿起笑:“这就对了,其实我也有一些猜测,你就把你的想法都说出来,我们抓紧时间谈论。” “那首先是尸检的问题。致命伤是利物导致的右心房破裂以及右心室挫伤,从而引起急性心包填塞,心包积血达到一定程度后产生急性循环衰竭,最后死亡。” 他话锋一转,紧接着说:“但除了这个,老陶身上就没有任何防卫性伤口。” “没有防卫性伤口?这也意味着无论是在被刺前还是被刺后,陶队都没有进行任何反抗。” 祁寒立刻理解张楚单独拎出这一点的原因,说:“即使是一心求死的人,也会在濒临死亡时本能地挣扎。而且由心包填塞引起循环衰竭需要一定时间,并不能一击毙命,如果说陶队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挣扎,完全不合理。” “那可不是,不论老陶竟然没有反抗,就单论她会被直接刺中胸口这件事本身,也完全不对劲!” 张楚激动起来:“当年她可是市局的搏击冠军,单挑我们两个人都不落下风,怎么可能被这么简单地袭击?对象还是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大爷!” “其实这不是没有可能,那把茶刀并不算大,能很轻松地被藏在身上,如果凶手的动作算得上快准狠,或者足够让陶队放下戒心,的确能够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袭击。” 祁寒的话音一落,就立刻被反驳:“段其盛真有那个本事?我可不信。” “我的意思是要做到这一点,或者动作足够快,或者就是让陶队不会对凶手设防。这并不是针对段其盛,而是针对真凶。” 张楚不耐烦起来:“别遮遮掩掩的,你是不是早就有怀疑的人?我知道说话要讲证据,但我们现在只是在谈论一种可能性,你直接说出来又不会出事。” 祁寒迟疑了片刻,还是说出自己的猜测:“段清。” “什么?原来你说了这么多,竟然是在怀疑那个有哮喘病的秘书?” “假如段其盛的确没杀人,能设计出这么环环相扣的计划的真凶,就一定是和他非常熟悉的人,至少了解他的生活习惯和最近的情况。” 祁寒把自己的想法逐一说出:“我大致了解过陶队的任务,如果段清的确有问题,她很可能为了自保,对陶队痛下杀手——更重要的是,段清涉及的正是非法放贷。” 一旁的秦遥开口:“这件事我也了解过。这个涉黑性质的团伙似乎已经在珉江盘踞多年,不仅非法放贷,还有跨境走私、聚赌、甚至是贩/毒的嫌疑。” “秦检,原来你也听着!实际上这件事是归有组织犯罪侦查大队管,但其中的成员还涉及故意伤害与监/禁,所以老陶才会参与进去。” 说到这个,张楚的语气含混了许多,轻到几乎听不清:“在昨天老陶明明还和我说话,还说自己很快就会回到支队,怎么可能就突然出事。” 祁寒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强调:“我们要找到的是凶手——真正的凶手。既然死者是真实存在的,那就一定存在真凶,只是抓获这个人还需要时间。” “没想到你倒也会说这种话,行了,不过你以为我没想到那个女人头上去?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 张楚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道:“但根据后来了解的情况,她可是清清白白,简直是无辜至极。” 想到那张苍白到似乎随时会碎裂的面孔,祁寒敛下眼神:“她的确是我见过最柔弱无辜的人。” “这可和她的性格外貌没关系,毕竟再怎么怀疑,你也架不住实打实的不在场证明!况且不论段清根本没有作案时间,她也压根不满足你说的条件。” 张楚烦闷地咂嘴:“走三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风一吹就倒的女人,怎么可能快准狠地杀人?而且另一种情况也完全没可能——老陶的目标就是段清,她怎么会对目标卸下防备?” 注意到祁寒不回答,他又压低声音:“你也别这么快放弃!如果我真的彻底排除了那个女人的嫌疑,还会给你说这些废话吗?” 祁寒一挑眉:“看来你是有重大发现?” “那可不是!我问你,案发前你是不是在走廊碰到了老陶?她不仅扶了你一把,最后你们还握了手?” 这样一提,祁寒立刻回想起早上的事,或许因为剧烈的头疼,那一刻的记忆格外清晰:“我是和她握手了,有问题吗?” “你能确定,当时的确握住她的手?” “我当然能确定,而且就是右手,当时陶队还戴着一双黑手套,摸着似乎是普通的麂皮。不过既然你会知道这件事,肯定是看过当时的监控,难道是图像不够清晰?” “当然有问题!幸亏我留了个心眼,把那副手套拿去痕迹检验科检测指纹,你猜结果是什么?” 张楚停了片刻,紧接着夸张地一字一顿道:“上面竟然没有你的指纹!”—— 作者有话说:祁寒:你要给谁介绍对象?介绍谁?我现在就去解决 第66章 并蒂 祁寒略微睁大眼睛:“没有我的指纹?不可能。我当时的确碰到了陶队的右手手套,除非她换了一副手套,或者在这之后把指纹擦拭干净。” “但事实就是如此,上面有接近十多组指纹,保存得都很清晰,甚至互相重叠,其中唯独就缺少你的。” 张楚说:“我当时也不信,让他们又查了一遍。最后虽然还是没有找到指纹,倒是检测到土壤和罂粟科的花粉,看起来应该是虞美人一类的植物。” “虞美人?看来最近还是虞美人的花期。” 秦遥说,祁寒点头:“花粉和土壤应该是当时在花圃沾上的。既然上面还有这些东西,那这副手套应该并没有在最后被换下,那可能——” 不等他说完,张楚就直接否定:“我专门把所有监控都捋了一遍,老陶绝对没有中途专门换手套。况且谁闲着没事干,和人握手还要把手套换来换去?你要那么解释可就太想当然。” 祁寒思索起来,下意识握着秦遥修长的手,把手指一根根地摩挲过。对方想要挣开,反而被直接按着肩膀揉进怀里。 “你认真点。” 秦遥低声呵斥,祁寒亲了下他的眼角,接着通电话:“这样一来,就只有唯一一种可能性。虽然的确很扯淡,但如果的确如此,就立刻能解释很多矛盾。” “而且真沿着这个思路想,段其盛说的还就是真话,这老头真就是被拉来当替罪羊的。” “话不能说太早,无论证言是真是假,都要有依据。如果按照这个逻辑下去,最有可能成为第一现场的就只有花圃。那里不仅没有监控,而且位置隐蔽。” “即使没安监控,人总该有吧!我就不信连个证人都找不到。” 两人一来一去说的热火朝天,秦遥有些不满,用力拽了拽祁寒的衣领:“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迷?” “哎哟,我都忘了秦检也在,真是抱歉!” 张楚笑着回答:“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如果当时祁寒在走廊撞见的并不是老陶,而是另一个冒牌货,那当然就不会在手套上留下指纹!” 秦遥有些惊讶:“冒牌货?这个思路也太跳跃了。光靠着几枚消失的指纹,你们就能推出这种可能?” “不仅是指纹的矛盾,如果当时出现在走廊的陶队是假货,那案发地点也就成了伪装后的结果。这样一来,就可以解决另一个矛盾之处。” “另一个矛盾?” 把电话调成免提后,祁寒耐心地解释:“证人只提到酒柜倒下的撞击声,以及从他人口中得知的吵架声,却没有描述任何尖叫或者喊叫。这一点在走访调查后的结果也是一样。” 秦遥一挑眉,沉吟着说:“就算从受伤到死亡只有短短两三分钟的间隔,不说陶队没有进行任何反击,她不可能连尖叫和呼救都没有——难道是当时的陶队已经失去了呼救或者反抗的能力?” “从毒理实验室的报告来看,未见任何中毒表现,也没有神经抑制剂的存在。法医还特意解剖了颈部,确认声带的功能正常,并没有因为任何生理原因让老陶无法呼救,除此之外也没有被扼压的痕迹。” 张楚立刻说:“这就排除了她无法呼救的可能。而且推测的死亡时间与实际情况没有多大出入,所以也并不是时间差的关系。” “如果不是自己无法呼救,就是其他人听不见这些声音。或者当时的人不多,或者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 秦遥试探着说,祁寒却摇头:“八楼是办公区。当时早已经是上班时间,在我到达现场时已经是人来人往。如果那的确是案发现场,就不可能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想了一下,秦遥恍然地眨眼:“这样一来,只有当八楼的办公室并不是真正的案发地、而是抛尸现场时,才会让所有人都不会听见尖叫和呼救——死者当然不会尖叫。” 张楚立刻肯定道:“不错!估计凶手在第一现场行凶后,立刻就伪装成老陶的模样,用行李箱将尸体转移到办公室进行布置,好能混淆真正的现场。而且从离开花圃到案发,全程只有短短的二十分钟。” “在段其盛进入办公室前,陶凛很可能就已经遇害,但因为转移尸体的间隔太短,并没有造成过于明显的痕迹,这才很难联想到抛尸的可能。” 秦遥点头,接着又问:“道理倒简单,但你们要怎么证明出现在监控中的不是陶凛,而是伪装后的凶手?如果只靠着手套上不存在的指纹,可很难形成证据链。” “不用证明这一点,只需要找到真正的第一现场就够了。” 祁寒温和地笑了笑:“一旦确定陶队其实是在办公室以外的地点遇害,办公室就只能是抛尸现场,而监控中出现的也自然成为假货。” 听见回答,秦遥的脸庞一下泛起红,恼火地瞪起眼睛:“这个我当然想得到,刚才只是按照经验进行推理。” “我知道,毕竟查案和诉讼的思路并不相同,你会这样问很正常,而且这的确是讨巧的做法。” 反正周围没其他人看,祁寒就直接伸手把人拢在怀里,安抚道:“而且这只是一种可能,只是给接下来的侦查指明方向,好能针对性地收集证据。” 秦遥没回答,倒是张楚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你能不能正常点?装模作样的,简直让人起鸡皮疙瘩。” “又不是和你说话。” “成,反正都是我自作多情。不过话说来,不管我们猜得再怎么热闹,最后都要有切实的证据去证明,不然就是空想一通。” 说到这里,张楚烦闷起来:“目前最有可能成为第一现场的就是花圃,毕竟那是唯一不能明确的空白时间段。但现在我担心的是对方已经先行一步,把相关的证据销毁。” “既然如此,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我是谁啊?我现在可是支队的顶梁柱。一拿到手套的报告,我立马就让人去办手续,估计这通电话说完,支队就能赶过来。” 张楚又咳嗽了一下,不自在地强调:“不过在我到之前,你最好也警惕着点,不要让他们有机会销毁证据。” 祁寒一笑:“说了这么多,原来就是铺垫这个?” “你可只是明面上辞职,又不是大檐帽被摘。而且你不就喜欢多管闲事?现在闲着也是闲着,给同事搭把手总是行的吧?” “虽说如此,但我也的确是在停职,而且连续三个月都没有工资。” “不就是工资吗?我给你批补助总行了吧!” 祁寒见好就收,毕竟他也真不是为了那几百块:“我会尽量收集证据。不过最近你的压力的确大,可要好好撑着。” “别假惺惺的,还是那句话,不管支队没了谁,天都不会塌下来。” “提到这个,我倒是听说省厅专门拨出一位副处,要到你们支队临时代支队长一职。如果这样,你们支队的压力应该会缓和不少。” 秦遥说,祁寒有些惊讶:“省厅?明明因为孙文韬的事,省厅和市局的关系一直拧到现在,这次他们怎么这么主动?” “别和我说,这件事我可不清楚。不管他来不来,都和这个案子没什么关系。” 回答完,张楚干脆地挂断电话。耳边响起忙音,祁寒顿了顿,把手机递还给秦遥:“秦检,我现在要去植物园。” “我知道。” 秦遥接着凑近,祁寒反射性展开手,想要拥抱住他。却没想到对方直接一个闪身,从他的兜里抽出房卡后就轻巧地退开。 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祁寒抿了抿嘴:“秦检。” “毕竟在其他人眼里,我们的关系可是纠结得很,像这样本能地亲近可会露马脚。” 秦遥把房卡收好,认真地说:“我们应该是我爱你但你不能爱我的纠葛,交织着绝望和狂热的情/欲,在无尽的深渊中互相撕扯。” “我似乎听到了许多奇怪的词汇。” 他一敛刚才的严肃,大笑起来:“毕竟这可是难得的休息日,我也去网上冲浪,仔细研究了现在的潮流。要不然我们来排练一下剧本?” “怎么排练?” 话音一落,检察官的神情却剧烈变化起来,最后混杂在一起,凝成化不开的刻骨冷然。 “当然,你对我做过的事是觉得不能原谅的,祁寒,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褐色的眼睛直视他:“你践踏了我,折辱我,无视我的尊严和骄傲,彻彻底底地羞辱我,凭着这个,我有充分理由去憎恨你。” 明明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嘴唇都在发颤,单薄的肩膀随时会垮塌,这个人的眼神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厉得惊人。 “你这种人,我从来不指望你明白什么。” 秦遥闭上眼睛,哑着嗓子说:“如果你已经满足了,就立刻离开。这次是你赢了,我已经足够悲惨了,不要继续侮辱我——算我求你,祁寒,立刻离开,如果你对我没有任何情感。” 尾音沉沉地坠下,随即淹没在尘埃中。深吸了一口气,秦遥才睁开眼睛:“如何?这是我打算在过夜后表演的剧本,是不是非常有感染力!狗血淋漓到简直把人感动到想哭?” 祁寒的喉结抽动着,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如果张开嘴唇,那些剧烈鼓动的存在一定会尽数沿着喉管攀爬而出。 想要摧毁你,想要撕开你高傲的伪装,想要彻彻底底地把你击碎,让你的面庞上再也无法浮现出傲慢。 让你堕落到我的身边来,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你不会真准备哭?虽然我是演得有些苦情——” 脸颊被拍了拍,祁寒仍然一言不发,只是直接抱住面前的检察官。用的力量之大,几乎要听到彼此的骨骼在重压下嘎嘎作响。 秦遥刚想抗议这种接近暴力的对待,祁寒却紧接着俯在他的耳侧,轻而快地吐出了几个音节。 趁着他没反应过来,祁寒立刻松开手,在眨眼就走出楼梯间,只留下他一个人琢磨:“不要煽动我——我哪里煽动你了?” 天色渐晚,祁寒拿了杯冰镇可乐喝着灭火,一边沿路标赶过去。好在植物园是二十四小时开放。在门口取了一份导览图,他就沿着地图开始走。 真正走进,才发现这里与其说是植物园,不如说更像传统的园林。 除了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更有重峦叠嶂的假山奇石,曲折盘旋的回廊亭台,都是由上好的青石和红木建造而成,十分典雅古朴。 一条回廊曲折地贯穿过植物园,在尽头则是一方池塘,有好几条斑斓的鲤鱼在游动。在池子后则是一扇紧闭的门,透过雕琢精细的窗格,赫然是一番与植物园截然不同的花团锦簇。 面前就是所谓的花圃,祁寒走上前,手指刚碰上大门,就被一个人拽住。 “哎哟,你不是看见这上面的标志了吗?禁止入内!这里是禁止入内的哩!” 一身工作服的中年女性抓着祁寒的手,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了一番:“我看你也不像是客人,面生得很,怎么会在这里?你究竟是哪儿来的?” 祁寒看了眼自己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外加价格不过百的运动外套:“虽然我穿成这样,但我的确是长宁酒店的住客。” “那你的房间号是多少?房卡给我看看!” 他自然地伸出手,一摸到空荡荡的衣兜,才意识到房卡现在在秦遥身上。看见他迟疑的模样,对方立刻大喊:“我看你鬼鬼祟祟的,肯定就是小偷!保安啊,还不快来抓人!” 尖锐的嗓音刺得祁寒十分不耐,在他出声前,一个略显怯弱的声音响起:“菊姐,祁先生真的是客人——我能证明。”—— 作者有话说:祁寒:过夜过夜过夜过夜过夜 第67章 并蒂 祁寒很熟悉这个声音,一转目光,便看见快步上前的齐叶。对方仍然是上午的装扮,面容严严实实地掩藏在口罩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在主楼见过祁先生,而且当时也是他帮忙处理好那件事。” 她小心地说:“祁先生真的是客人,为人也很好,不要这样说他。” “难道你这是在说我的不是?你可别忘了,你不过就是个扫地的,我才是这里的管理员。” “我没有这么想!我只是在说实话。因为上一次您也惹火过客人,我只是怕——” “那你还不去哭着告状?快去啊!” 被称为菊姐的女性冷冷一笑,一掐腰,眉毛竖起来:“想拿这种事要挟我?没门!你可整整一上午都不见影子,我都给你记着呢。如果经理知道这件事,吃不了兜着走的可是你。” 突然被这样指责,齐叶一下慌了手脚,急忙摇头:“我没有!这件事我已经和领班解释了,我当时只是去还手机,才碰上了死人——” “你还敢提死人!我看她就是被你克死的。要不然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你值班的时候死?” 她毫不掩饰地那份露骨的厌恶,用力啐了口唾沫:“晦气死了。明明个神经病,不好好在家里关着,还没脸没皮地赖着不走。” “我不是疯子,你怎么可以说这么难听!” 齐叶抖颤起来,菊姐夸张地摇起头,更尖声喊道:“又不是说谎,我还偏要说——齐叶又在发疯,还要打人了!哎哟,那场火怎么就不把你这个神经病给烧死?” “我不是神经病,不是!从来都不是!” 她尖声反驳,而对方直接扭头就走,一边高声笑道:“精神病打人可不犯法。我自认倒霉,这次就不和你一般计较。” 齐叶剧烈抖着身体,活像被抛进油锅的鱼,祁寒暗暗记下这段对话,才压低声音问:“还好吗?需要药吗?” “我没事!你不要信她,我真的没有病!也不需要吃药!” 她惊惶地止住颤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恳求:“祁先生,你要去哪里?我可以给你带路——我的工作一向做的很好,请你相信我。” “我想进去这里。” 祁寒直接指向面前圆形的大门,齐叶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可这里不对外开放,无论是谁都不能进去。” “如果我一定要进去,你就要阻止我?” 祁寒反问,语气十分平淡,齐叶愣了愣:“我阻拦不住你,但是——” 她一咬牙,用钥匙打开门上的铜锁,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个缝隙:“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只能一会。” 低声说完,女性的身形消失在一片苍翠中,祁寒只能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院墙后的确是别有洞天,和古色古香的植物园相比,这里单纯只是一处过分宽阔的花园,依傍着人工开凿出的青湖而建,宽阔到好几分钟都走不到尽头。 除了几条鹅卵石铺成的狭窄甬道,几乎每一处都都种满了高低错落的植物,它们不受束缚地生长起来,郁郁葱葱,烂漫异常。 枝叶纷纷探出白墙红瓦,喧闹着、挨着挤着,争先恐后地将灿烂的花影映上湖面,给原本沉寂的水色添上几分瑰丽。 齐叶熟稔地在花丛中穿行,最后停在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前——这里放着的都是肥料和工具,紧挨着一方用砖石随意砌出的花坛。 花坛虽然粗糙,其中的花却生长得十分繁茂。一朵挤着一朵,一堆挨着一堆,和周围沉静的色彩格格不入,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这正是一片开得无比茂盛的虞美人。 祁寒弯下腰,轻轻拂过花朵:“这是什么花?” “这种花叫虞美人,整个花圃的确只有这一丛。其实这是段小姐无意种下的,也没怎么照顾,没想到会生长得这么好。” 齐叶说:“一棵虞美人的种子只能盛开一朵花,需要有一大片才会好看,好在种下的种子都能好好地长出来。” “看来它们很幸运。” “还有更幸运的,有一株的枝头竟然不止开了一朵、而是开出了两朵花,是并蒂的虞美人——你看,就在这里!” 齐叶献宝似地指向一个方向,祁寒看过去,却没有她口中的并蒂虞美人:“齐小姐,你确定是这里?” “当然就是这里,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笃定地低头,脸色却骤然一变:“明明就在这里,不可能!我前天还在给它除草!” 不等祁寒说话,她急忙就跪在花坛边,把花拨得东倒西歪,颤着嗓子喃喃:“我说的是实话,这里的确有一株并蒂,可能只是被其他花挡住了——我这就能找出来!” 花瓣在她身旁放肆地展着,灿烂而愤怒,如同一腔抑制不住的鲜血,猛地喷溅出来,让这一片都是星星点点的血色。 在齐叶把花全折断前,祁寒制止:“齐小姐,我相信你,请冷静下来。” “可能真是我记错了,竟然又让你看了笑话。” 喘了几口气,她才恍惚站起来:“天色不早了。要快点烧纸,不然会来不及。” 祁寒一皱眉:“烧纸?” “难道祁先生不是为了这个?撞上了死人,太不吉利,烧点纸能让魂不缠着你。” 齐叶拍下身上的泥土,走到杂物堆前,搬开沉重的水泥袋,从角落深处拿出一个搪瓷盆——盆里还装着一些灰烬,大概是没有烧干净的纸。 “放心,这里很偏,只要动作快一点,就不会撞见其他人。” 她又拿出一叠黄纸,走到稍微空旷的平地后,才放下搪瓷盆。把纸一层层铺在盆里,仔细地清理开周围,她最后才拿出打火机点燃。 火焰猛地跳跃起来,草纸在热度下迅速焦黑卷曲,被火舌蚕食成灰烬。还没有熄灭的火星被热风托举着,跃进朦胧的夜幕,却在转眼间就失去踪影。 “阿弥陀佛。” 齐叶双手合十,低下头喃喃自语,似乎是在念什么安魂的经书。祁寒也跟着蹲下来,拿起几张草纸,有一搭没一搭地放进火堆。 “不害怕火吗?” 他突然问,对方蓦地一睁眼,圆瞪的眼睛直直看过来,瞳孔中却没有他,只有一片橙色的火光。 “害怕。祁先生,我害怕火。” 齐叶低声回答,把手中的草纸折叠起来:“但我怕魂会找不到投胎的路,就想做点自己能做的事,让阿蔺能够好好的。” “你信佛?” “我本来不信,但如果这样做能有用,我就信。” 一只粗糙的小船很快成型,她松开手,黄色的船只便飘飘悠悠地落进火焰,眨眼就没了影。 “都说佛慈悲为怀,会普渡众生,引领世间的所有灵魂脱离苦海,登上彼岸。阿蔺这一世受到了苦,下一世一定会被回报。” 齐叶虔诚地说完,又捻起几根崭新的涎香,点燃,直接按在虞美人丛中。片刻后,空气中便飘出一股淡薄的龙涎香气味。 她又点燃了几根,递过来:“祁先生,你也愿意信这片刻的佛吧?人偶尔也是可以疯一疯的。” 祁寒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线香。 对方又开始念经,声调低沉而慈悲,在一片寂静中颤动着,随着缭绕的烟雾盘旋而上:“俾于阿弥陀佛极乐净土,专心系念,遂得往生。” 祁寒凝视着眼前的火焰,张开嘴,无数话语在喉头滚动,最后只吐出一句:“我在这里。” 齐叶睁开眼睛:“祁先生,为什么你不是祝福阿蔺往生?” “我不信前世,不求来生。我只要此刻。” 祁寒整个人都是冷的,不近人情,很难在他身上发现哪怕一点接近人的情绪。 他也了解这样作为异类的自己,明明在面对死去的陶凛时,都没有流下哪怕一滴眼泪,却能清晰地记起对方随意说过的一句话,并且在此刻脱口而出。 但或许祁寒骨子里的柔和都被隐藏得好好的,藏得连本人都无法察觉——他仍然是血肉之躯的人。 “像是哲学家会说出口的名言。” 齐叶低垂下眉眼:“祁先生,我真羡慕你能说出这句话。对于我来说,此刻早已经无药可救,我只能选择追求虚无缥缈的来世。” “你太悲观。” “你不懂。在九年前,在这里曾经起过一场大火,现在的植物园都是在废墟中重建的,这片花圃也是在那时才建了起来。” 她隔着口罩抚过自己的脸:“我这张脸也是在那时候毁的,没想到渐渐的,却开始被其他人骂成神经病。” “他们平时也那么对你?” “菊姐本来想托关系,让她的侄女到长宁做工。但因为我的原因,送的人情都泡了汤,所以她才打心底怨我。” 她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我自己都快被这张脸逼疯,更别说其他人。能够活下来,我就应该满足了,怎么能还奢望更多?” 祁寒点头:“知足常乐。” 沉默了一会,齐叶又看过来,声音尖细、发颤,像立刻就要一个折断了的唢呐。 “知足常乐?明明我贪婪得很——我不仅想要活着,还想要他们能在意我。你也和他们一样,认为我是个疯女人、神经病,对吗?” “冷静点,齐小姐,我从来没有这样认为。” “你一定是这么想的!毕竟我都知道自己又可笑又可悲,明明早就应该死去,却死皮赖脸地苟活!” 她猛地把口罩扯下,声调越发颤抖:“明明没有谁在意我,早就把我彻底忘了——这个世界从不给我留下位置!所有人都不信我!” 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齐叶的脸上,把她衬得更加瘦小,就像火焰把她灼烤到迅速脱水,缩成一团干瘪的影子。 片刻后,祁寒开口:“我已经回答过。齐小姐,我不喜欢重复,但我有必要说清楚一些事。” “什么事?” 祁寒把剩余的草纸尽数放进火中,拍了拍碎屑:“任何判断都是基于事实证据,我不会无故信任谁,或者怀疑谁。与其一遍又一遍问我,不如直接给我有力的证据。” 齐叶睁大眼睛,而祁寒又上前一步:“接下来我会问你一个问题,齐小姐,无论你是说实话,还是选择撒谎,我都不在意。” “为什么不在意?如果被欺骗,你难道就不会愤怒吗?” “因为我有能力分辨,也能自己证明。但要承担欺骗带来的代价的人,只会是你。” 面前的青年有一张无比漂亮的脸,精致得像只会在画中出现的存在,即使周围都是明艳无比的花,也丝毫无法压下这个人的存在。 看着是柔弱可欺的花,但偏偏他的气势又凛冽至极,吐出的每个音节都似乎是用刀锋旋成,足够削去骨与肉。 搪瓷盆中的火逐渐熄灭,齐叶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收拾好周围的灰烬,又把搪瓷盆藏回杂物堆中。 处理完一切,她抖下身上的灰尘,有些紧张地问:“你有什么问题?如果能帮上忙,我一定会帮你。” 祁寒直接问:“今天是你在植物园值班,那在死者进出花圃时,你都应该见过她,对不对?” 齐叶点头,他便单刀直入:“在当时,你有没有听见从花圃传出任何声音?” 对方思索片刻,摇头:“我什么都没听到,当然也可能有什么声音,但因为我不能进入花圃,所以没有注意到。” “那我换一个问题——有没有任何人陪同着死者进入花圃?” 话音一落,齐叶就怔住了,她攥紧手中的口罩,嘴唇剧烈地打颤,含混不清的音节在喉咙里滚动。 她的神情满是绝望和痛楚,更显得那张畸形的面孔透出恐怖和古怪,一副神经失常的模样。 “段小姐。” 许久后,齐叶哑着嗓子说,眼珠微微地颤抖着:“我看见段小姐和阿蔺一起走进了花圃。”—— 作者有话说:低情商:我一定要进去 高情商:你觉得你拦得住我? 总结:别让祁寒说话 为什么昨天咕咕咕呢,因为室友在磕cp,太吵了 第68章 并蒂 “你确定?” 齐叶攥紧衣角,颤巍巍地点头:“我确定,段小姐穿着的是她最喜欢的白色长裙,很好认出来。” 今天的段清的确是一袭白裙,和她的气质十分相称。祁寒问:“是你给她开的门吗?” “是段小姐自己打开的,其实能打开花圃大门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是由在植物园值班的工作人员拿着,另一把保存在段小姐那里。” 祁寒沉吟着:“那死者走出来时,段小姐也在她旁边?” 齐叶摇头:“当时只有阿蔺一个人出来,走得很匆忙,甚至都没发现自己的手机掉在了地上。段小姐经常留在花圃里,她没出来很正常。” 说完,她有些不安地抬起头:“但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这有什么问题吗?凶手不是已经被抓住了吗?” 思索了片刻,祁寒还是开口:“齐小姐,按常理来说,你不可能看见这样一幕。” “不可能?但我的确看见了她们两个人,你难道因为那几句话,就认为我是只会撒谎的疯子吗?” 齐叶激动起来:“如果你不信,可以去保卫科查监控,亲眼看看我是不是在撒谎!” “我当然是查过监控后,才会说出这句话。在死者进入花圃、甚至是在进入长宁酒店时,段小姐都不会出现——因为她正在几公里外的地方开会。” 对方吃惊地睁大眼睛,脸色瞬间苍白一片:“怎么可能?可我看见的一定是段小姐!你说的完全不可能!” “你真的确定?” “我当然确定!我没有撒谎,也没有疯!她们绝对在那里,你要相信我!” 她一把抓住祁寒,急切地摇晃起来,指甲深深陷进他的手臂,几乎要把皮肉都抠挖出来,刺痛随之蔓延开。 祁寒皱眉,抓起她的手腕:“齐小姐,你怎么又开始提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真相是一种客观存在,不管是否相信,它都不会改变。” 齐叶的眼神有些恍惚:“不会改变?” “只要你确认这是事实,就不需要有动摇,也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无论看起来多么荒诞,只要确实发生,就一定有理由和逻辑。” 祁寒松开手,说:“实际上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立刻回答——难道你隐瞒了什么?” 齐叶猛地一滞:“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齐小姐,请回答我。” 祁寒追问,好一会,她才哑着嗓子开口:“当时段小姐发现了我,还嘱咐我如果有人问起这个问题,就什么都不要回答。” “那么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她要你在这个问题上保持沉默?” 齐叶颤着眼睛,低声回答:“其实我当时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些声音,像是有人在呼救。但没一会阿蔺就走出来,所以我也没多想。” “你在第一个问题上撒了谎。” “我是被逼的,并不是刻意想要骗你!他们从不会信我的话,如果我说出口,只会被当成疯子。” 她急急地为自己开脱,额头上渗出一层汗水:“而且如果惹怒了段小姐,我一定会被赶出长宁。” “那你现在不是已经说出口了?如果段小姐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很失望。” 祁寒的嗓音骤然冷冽,察觉到他的变化,齐叶声音不禁弱下来:“祁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齐小姐,你大概还不知道。因为种种原因,我现在暂任段秘书的助理一职,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齐叶的瞳孔缩了缩,瞬间就踉跄着退开几步,像是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钉透了身体。 她退到阴影中,才发现周围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面前的青年看似纤细无害,却比这片深沉无比的夜还要让人生寒。 “她有些不放心,才会让我来处理这件事。没想到你的确让人失望。” 不等祁寒说完,齐叶猛地扑到他脚下,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哭叫起来,泪水不停涌出。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告诉段小姐这件事!我只是一时糊涂,才会说出这种话,不是想出卖她!” 在过度的恐惧下,女性就像一盘彻底卡住的磁带,只能不断地重复这几句话,唯一能挤出的新东西就是泪水。 “地上很凉,请快站起来。” “我不是有意的!只有长宁愿意收留我,如果被辞退,我就无处可去了!我不想死!” 她哭得抽搐,脊背也不堪重负似地佝偻下去,两片削薄崚嶒的肩胛骨似乎随时会从那薄薄的衣服下突出来。 祁寒沉默了片刻,缓声开口:“我养着一盆捕蝇草,但不知道为什么,它最近的状态很不好。你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齐叶一怔,紧接着就反应过来。不管泪水还积在眼眶中,慌忙挤出一个笑:“当然可以!你有那孩子的照片吗?我仔细看看,再给你一些对应的肥料和药。” “当然。我拍了很多张,都在手机里。” 他拿出手机,把一直开着的录音关上,才点出相册中的照片。 齐叶倒的确擅长园艺,只靠着照片,就能分析出这盆植物的问题,还特地把日常的养护和注意事项都记在备忘录上,十分清晰明了。 “这样应该就够了。那刚才——” 她欲言又止,手指绞在一起,关节惨白到不见一点血色。祁寒笑了笑:“刚才怎么了?我们只不过是在闲聊而已,齐小姐,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那我就先离开,如果祁先生还有什么问题,我随时都可以帮忙。” 齐叶忙不迭地点头,这才弓着身离开。她没能发现在自己身后,青年的笑容瞬间消失,眉眼间只余下一片冷冽的死寂。 如果心防真正垮塌,个体的表现不止简单的癫狂和哭泣,更有无法控制的亢奋,以及在极端情绪支配下的逻辑混乱,简单来说也就是失去理智。 而齐叶即使是在胡言乱语,却没有任何一句话超出范围,这完全就是在装疯卖傻。 但无论是刻意接近,还是反复强调自己的疯癫,究竟这样做只是为了透出信息,还是有其他目的? 思索着,祁寒解锁手机,点出张楚的号码拨出,结果好几次下来都是无人接听:“怎么还在把我拉黑。” 他只能转而给吴楠打电话,不到几秒,对方就接通:“祁队!现在支队——” “先听我说。现在有一种可能,长宁酒店的花圃就是第一现场,更准确来说,是挨着虞美人花丛的杂物间。” 祁寒看向女性离开的方向,轻轻眯起眼睛:“如果段其盛没有撒谎,那真正的凶手不是他,而是在当时和陶队一起进入花圃的人。” “和陶队一起进入花圃的人?虽然花圃内不在监控范围内,但唯一能通向花圃入口的道路是完全被监控覆盖。” 吴楠叹了口气:“我们确认过好几遍,除了陶队,那条路上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其他人。” “你们拷贝的监控是哪个时间段?” “从七点到九点。” “那你们赶过来后,除了调查花圃,还要调取花圃大门的监控——就从七点往前,直到找到在这之前最后一个走向花圃的人。” 祁寒压低声音,快步穿过大厅:“即使凶器已经被处理,但如果在花圃中发现蛛丝马迹,也能补充证据链。你们最好抓紧时间。” 吴楠却有些欲言又止:“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关于这个案子,支队恐怕不能继续查下去。” 祁寒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代理支队长在今天已经到市局,目前要求立刻结案。即使继续侦查,案子很大概率也会转交给分局。” 吴楠说:“最近好几个区都发生了大型刑事案件,几个组都派了出去,人手十分紧张。张队也被临时调走,负责上丘区的一起大案。” “那现在的支队长是谁?” “是省厅的厉央。不要说张队,就连刘书记的职级恐怕都压不过他——这个人可是凌阳区分局的前副局长。” 祁寒沉吟片刻,说:“我会给你发一段录音,处理后交给他,再让他亲自去审讯段其盛和尤莉。” “可这会有用吗?” “只有一半的几率。但如果段清会有一位孪生姐妹,那整个局面都会随之改变——我想到时候即使是支队长,也不可能阻碍调查。” “孪生姐妹!” 电话那端的吴楠惊讶得说不出话,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声音几乎在发颤:“知道了,我立刻就去办!” “这种劲头才对。在我面前,最好不要再出现刚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挂断电话,祁寒便把录音文件发送过去,恰好江经理直直走过来,神情隐隐透出焦急:“祁先生,我有件事需要想你确认。” “怎么了?” “我本来是要把制服送到你的房间,但敲开门后,却是一位陌生客人应门——你知道这件事吗?” 祁寒做出惊讶的模样,立刻放下手机,把身上翻了个遍:“房卡不在我身上。” “需要保安队来处理这件事吗?” 对方也大惊失色,亲眼目睹惨案后,他也风声鹤唳起来,生怕再出现类似情况。祁寒沉下脸,摇头:“我知道那是谁,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就行。” “那如果需要帮助,请随时用电话联系前台。” 等江经理离开,祁寒才走向自己的房间,抬手叩门。大门随即被拉开,一股熟悉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你也太慢了点。” 说完,秦遥就扭头往里走。祁寒望了眼走廊尽头的监控探头,立刻疾步跨进房门,重重把门关上:“秦检,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只是闲的没事干,干脆洗了个澡,这都不行?” 检察官无所谓地坐下,他的身上只披了件浴袍,更显得整个人骨肉匀亭,白皙肌肤上的青紫血管清晰可见,透出稍嫌病态的洁净。 祁寒想起当时抱住这个人的时候,臂弯间的重量如此轻,触碰到的皮肤也冰凉而柔软,如同一捧随时会融化的雪。 看上去如此苍白易折的人,和法庭上那位强悍无畏的检察官竟然会是同一存在,简直不可思议。 “愣着干什么?过来。” 秦遥拍了拍身旁,祁寒回过神,这才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他拿起瓷杯接了杯冷水,才走过去坐下。 “抱歉。在路上打了通电话,就如同你说的那样,的确有代理支队长到市局,还有插手调查的意思。” “看来那群老狐狸为了给你们下绊子,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机会。” 他冷笑起来,用力咬住香烟:“不过这次竟然做的这么明目张胆,可不是个好兆头。” “这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秦检,而且医生一定告诉过你,还在恢复期的人不应该吸烟。” 祁寒想要拿下秦遥唇边的烟,但对方却微微一吐舌尖,抵着香烟转开一个弧度,让他抓了个空:“我一路追过来,结果你竟然让我等得这么无聊——难道就不补偿我?” 祁寒失笑:“那秦检需要什么补偿?” 秦遥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烟雾,指向身下的双人床:“躺下来、现在。” 没有犹豫,祁寒直接平躺下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后,对方那双纤长的手出现在他的视野中,紧接着十指一展,一堆东西争先恐后地落下。 其中有一些落在脸上,触感轻盈冰凉,祁寒下意识眯起眼睛——是酒店会准备给爱侣们的小商品。 “不过看来安排的人早就想到我会来,不仅特意准备了这么一张床,还放了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 检察官跨坐在祁寒身上,随着动作,浴袍松松垮垮地落下,挂在手臂上:“不过这样看着,你倒是有些诱人。” 拧住祁寒的下颌,对方又咬住一个套,轻笑着俯身,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侧:“要不要来玩一下?玩一些大人才知道的游戏。”—— 作者有话说:秦遥:我当然在上面! 祁寒:(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秦检 第69章 并蒂 眼前是大片白净的肌肤,瘦削的锁骨凹进去一个弧度。隔着朦胧的雾霭,胸膛上的色彩反而更加鲜明,如同将凝住的血,摇摇欲坠似地。 这明显是一具属于男性的身体,但祁寒却移不开目光。 喉咙干渴就到就像吞了一团火,细微的痛楚随着脊柱往上窜。渴望叫嚣着暴涨,把理性击得溃不成军,只有近似于痛苦的欲念始终清晰地存在着。 他想要这个人,想要破坏、吞食——彻彻底底地占有。 祁寒深吸一口气,攥紧手中的瓷杯,一扬手,把满满一杯冷水直接浇在自己头上。 “你这是——” 检察官被这一下惊得瞠目结舌,祁寒倒是很冷静,顶着一头的水坐起来,任由身上的东西接二连三往下掉:“我还没到会对受伤的人出手的地步。” 怔了好一会,秦遥才后知后觉地大笑起来,肩膀止不住打颤:“有意思!你可真是让人猜不透!” 任由对方笑得前仰后合,祁寒拿下对方唇间的烟和套,又帮他把浴衣拢好,把那片雪白的胸膛严严实实地遮住。 “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秦检,如果你还想按计划康复,就不要再做这么煽动我的事,也不要去看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这还不是你自己的错?谁让你没头没脑地就说我在煽动你。” 秦遥一挑眉,不轻不重地拽住他湿漉漉的短发,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只要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煽动而已。” 祁寒没回答,而是握住秦遥的手,低头吻上他的手心。秦遥似乎为他的过分乖顺而有些讶异,对方又突然勾住了他的手指,猩红的舌尖吐露出来,缓缓舔舐过挂在上面的水珠。 “你指的是这种煽动,还是其他?” 一边是沉静到冰冷的眼睛,一边又是毫不掩饰欲望和侵略性的动作,透过指缝,一眨不眨地投向检察官——两者的结合就如同握着一柄滚烫的尖刀刺进了冰水。 秦遥不甘示弱地一笑,手指顺势探进他张开的嘴,用力搅着湿漉漉的口腔:“看着像只小狗,还是淋过雨的。” 祁寒敛下长长的睫毛,咬了下口中的指节,接着又讨好似地舔过齿痕,含糊地说:“我不是狗。” 也是,谁都可能是摇着尾巴祈求骨头的狗,但自己身下的祁寒怎么可能是狗?舌尖被皮肤衬得血红,不像被驯化的狗,反倒像会把他吞吃入腹的狼。 秦遥抽出手,起身走向浴室,片刻后又拿着吹风机出来:“快过来,我给你吹头发。” “秦检,请不要像招呼小狗一样叫我。” 即使这样说,祁寒还是走过去坐下,任由对方折腾自己的脑袋。 吹风机响起轰隆隆的平稳噪音,检察官拨弄过祁寒的短发,动作意外地柔和。 一阵没来由的困倦袭来,颜朔出现后,祁寒的神经下意识绷到极致,现在一松懈,才后知后觉地感受沉积在四肢百骸的无力。 他蜷起腿,依靠着秦遥合上眼睛,正在昏昏欲睡时,双眼又猛地睁开。 注意到他的动作,秦遥把吹风机关上:“烫着了?” “你还记得吗?上次我承诺过,只要宋家案一结束,我就会告诉你有关的所有事。” 祁寒收紧手,像是下定了决心:“我现在给你说。” 秦遥摩挲着手边温凉的皮肤,吹风机明明开足了马力,但只要一停下,勉强染上去的热度立刻就会消散。 如果松开手,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也会像那一星半点的温度,在眨眼间就消失无踪? 想着,他反握住这只手:“说吧,我在听。” “唐庭有位妹妹,叫做唐岚,是公安医院的医生,也是我的主治医师。但无论是谁,她们都很关心我。” 祁寒说:“而唐岚的未婚夫就是林白潜。” 秦遥一顿:“林白潜?” “九年前珉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林白潜,当时就是他救出几乎濒死的我。” 祁寒垂下眼睛:“我只记得当时的自己又饿又痛苦,母亲也一动不动,身上爬满了苍蝇。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是林哥砸开门,把我从房间里抱出来。” “这么说,林警官是你的救命恩人?” “不仅是恩人。对于我,林哥还是家人、朋友和老师。或许他在我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所以想要尽自己所能地挽救我。” 祁寒吐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转而说:“在我被送去福利院后,林哥除了坚持寄钱,每个月还会来看我,从没有缺席过一次——直到高三的那年。” “九年前。” 秦遥低声说,祁寒点头,并没有再说下去:“我曾经问过林哥,会不会后悔选择这一份职业。毕竟作为一线的外勤,不仅没有多余的时间陪伴家人,甚至不能保证自己的生命。你猜是他怎么回答?” “我可猜不中这种事。” “其实他和你说了几乎一样的话。” 祁寒微微露出一点笑,放轻声音:“刑警的责任就是去戳破谎言、昭示真相。即使会付出代价,但这也是必须有人去做的事。” 秦遥一愣:“我的确说过。” “你一定会赞同他的这句话:即使真相可能不是那么美好,但真相是真相,谎言永远只会是谎言——真相是不应被扭曲的信仰。” 祁寒一字一顿地说:“我很相信林哥,甚至在升学志愿上填了林哥的母校,希望在下次见面时,自己也会有穿上警服的资格,去护卫真相。” 但他等了几个月,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录取通知书,却依然没有等到林白潜。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烈士荣誉,和一次简单的追悼会——林白潜与他不折的意志一道,永远沉睡在那场大火之中。 “我站在墓碑前,确认上面的黑白照片的确是林哥后,这才想明白他从没有告诉过我的事。” 他说:“即使真相本身无法被撼动,但人们判断事物的标准并不是真理,而是价值。比起所谓真实,他们有无数种理由偏向更有利益的存在。” 秦遥抿了抿嘴唇,沉下神情:“有时候,金钱与权利的确能轻而易举地践踏正义。” “多么可笑和嘲讽,说什么公平正义,只不过是当权者的漂亮话而已。即使以生命作为代价,也不能与其抗争——这就是这个世界刻薄的真实。” 祁寒抬起眼睛,那双漆黑的眼里一片清明,或许因为太深沉复杂而辨不清情绪,又或许因为是其中本来就空无一物。 “我为林哥悲伤,更感到绝望。即使读了警校,按部就班地成为刑警,但我再也不知道这样做的理由。” 顿了顿,他又敛下眼神:“秦检,我从不多愁善感,甚至是相反的冷血。我之所以会执着于碎尸案,并不是有多么依恋林哥,而是我只能这样选择。” “只能这样选择?” “无法信任正义,唯一只能将仇恨作为信念——这样做很软弱,但我别无选择。” 把一切尽数吐露出后,祁寒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像这句话终于挖出了他身体中盘踞的一块恶瘤,痛苦,畅快,轻盈地让他热泪盈眶。 但转瞬后,四肢又重新沉滞下来——他剖开自己腐烂的内里,在等待检察官的评判。 过了好一会,秦遥才开口:“看来宋文季的确没说错。你并不能认同自己的身份,无论是黑是白,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祁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只是点头,低声回答:“就是这样。秦检,虽然我的确不受控地被你吸引,但我也无法确信,这会不会又是被粉饰后的一种依赖。” 但不等他说完,秦遥就用力扳起他的脸:“你还真就没完没了?如果要依赖,那就尽情依赖下去。” “可是——” “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刀刃,祁寒。作为回报,我会是你的罗盘,为你指出前路,引导你向前。” 他又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祁寒的额头:“这可不是依赖,而是共赢并且心甘情愿的合作——你觉得对不对?” 祁寒睁大眼睛,沉寂已久的心脏突然搏动起来。 在林白潜的葬礼上,他感觉自己的胸膛中应该流淌着各种情绪,因为那里沉甸甸的,但如果努力想要去抓住什么,就只能扑个空——自己的内心很安静,甚至听不见心跳,也没有血流的响动,寂静得像是死物。 在这之后,就像是有谁捂着祁寒的耳朵,把他拽离这个世界,往黑暗的深处拉拽。 即使是去打架,拳头揍在谁的脸上、自己脸上又挨了谁一拳,无论是叫嚷还是疼痛,与他似乎都隔着一层膜。 祁寒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陷在这份寂静中,但秦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此清晰地传过来,不受控似的,自己紧闭的感官向着这个人乖顺地敞开门。 他伸出手,拢住秦遥的脸庞。他们挨得如此近,近到甚至可以倾听到彼此的心跳,接吻是自然而然的后续。 “完全正确,我的罗盘。” 祁寒按着秦遥的后颈,一手揽住他的腰吻住他,动作是细水长流的,但是却不允许对方有一丝能够分心的空隙。 如果是自己是燃尽的火柴,那检察官一定是热烈燃烧的火焰,无论出现在谁的生命中,都会成为最明亮而肆意的存在,摧枯拉朽一般地席卷。 如果不是自己用卑劣的手段插足他的人生,恐怕两人永远不会有交集。 毕竟这个人和祁寒截然不同,相比较之下,他的人生全是由谎言和痛苦堆砌而成。但幸好祁寒能留住对方,挽留住了这漫长黑夜中唯一燃起的火光。 隔天一早,祁寒匆忙洗漱,又穿上江经理提到的制服。秦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起这么早干什么?” “准备收拾上班,很快就好。” “什么?上班?” “支队一早就到了长宁酒店,要询问段清,我需要临时给她当保镖。不过要我猜,这身衣服我也只会穿这一天。” 祁寒走到床边,手指梳过检察官睡乱的头发,又俯身吻上他的额头。但刚想离开,却被一把抓住衣领往下拽。 “好不容易穿成这样,竟然为了其他女人。” 秦遥缓缓划过布料,勾住他的脖颈。虽然是中规中矩的西服,但被祁寒一穿上,却是十足的矜贵清俊,周身的锋芒沉下来,显得更加内敛。 轻轻一笑,祁寒吻上他的眉心:“秦检,你不是说过什么虐文剧本吗?那我们也应该表现得像一点。” 秦遥一挑眉:“你想到了什么?” “毕竟是吵架,即使是在同一张床上过夜,也不可能有什么柔情。我们恐怕需要补充一些证据。” “没想到你也挺懂——假正经。” 嘴上虽然刻薄,秦遥的动作却丝毫不慢,立刻就挑出比较薄的地方吮吸。尖尖的犬齿划过脖颈,祁寒略微急促的心跳被他衔在牙齿间。 微微卷曲的发尾扫着祁寒的脸侧,鼻尖是熟悉的烟草气息。明明是曾经最讨厌的味道,现在却逐渐食髓知味了起来。 “这样一来就够了。只要一看,所有人都会知道昨晚究竟发生过什么。” 印下好几处痕迹,检察官才松开手,又抚平褶皱,把纽扣一颗颗扣上。直到衣领束住喉咙,把那纤细脆弱的脖颈紧紧扼住,斑驳的吻痕半遮半掩。 “早点结束,这次可不要让我等。” 祁寒柔下眼神,和检察官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告别吻:“我很快回来。” 一路到八楼,因为凶案,秘书办公室临时搬到对面。段清已经在里面,神情有些凝重。 他抬手敲门,好唤起对方的注意力:“段秘书。” “祁先生,真是不好意思,一早竟然就要麻烦你。” 段清的目光掠过他的衣领,接着一笑:“他们现在正在休息室,走吧。”—— 作者有话说:段清:天呐,草莓田…… 第70章 并蒂 到休息室前,祁寒率先迈出一步,拧着门把手把大门推开。 房间中坐着寥寥三人,吴楠端坐在一旁,另一边坐着的除了江经理,还有一位陌生人。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套一件短款风衣,整个人带着点斯斯文文的贵气。 但他不仅眼尾上挑,唇角也弯着笑,一张脸上尽是带笑的弧度,冲淡了眉眼间的疏离,显得和气极了,让人不自觉地心生亲近。 江经理和他交谈着,不时齐声笑出来,显得气氛十分热络活跃,没有丝毫的紧张。 见段清走来,江经理立刻站起来,很热情地向她介绍:“段秘书,这位是厉警官,可是一位十分风趣的人!” “用风趣来形容一名刑警可不能算是夸赞,不过如果能让我有幸得到这位小姐的青睐,那我就一定要把这两个字写在脑门上。” 对方掸了掸风衣,很从容地向段清伸出手:“我是厉央,珉江市公安局的刑警。” “原来您就是厉警官,快请坐。” 段清浅浅一笑,和他握手:“真是有失远迎,竟然还麻烦你们专门来这一趟。其实只要联系我,不管多晚,我都会配合你们。” “考虑到你的身体情况,我们自然要在最大限度减轻你的负担。” 对方笑着说:“况且这次也只是为了确认几个简单的问题。为了这种芝麻大的事,就莽撞地搅人清梦,可是天大的罪过。” “厉警官说笑了。” 两人笑起来,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这才落座,祁寒则站在沙发一侧。 与正襟危坐的吴楠不同,厉央随意地仰坐着,一双长腿交叠起,姿态闲适到过分的地步:“段小姐,请你尽管放心,案件的侦破已经接近尾声,只是有几处细节还需要你的协助。” 段清点头:“请尽管问吧,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那么我也就不说废话——你曾说自己在案发前就离开长宁酒店,直到当天的九点多才回来。对吗?” “我的出入都有相关监控,而且蒋董也能证明。” 厉央一勾手,吴楠便把手中的照片在茶几上摆开,又把其中一张最为清晰的推出来:“那么段小姐,这是在案发当日六点三十二分,花圃主路的监控拍下的照片——这是做出清晰化处理后的效果。” “请仔细看看,段小姐。” 段清拿起照片,眼睛立刻睁大:“这是——” 在相片的一角上,出现的赫然是一袭白裙的身影。纤细婀娜的身段,清秀的面容,微蹙的弯眉——即使光线有些昏暗,但也可以明显看出这就是段清。 江经理也探头看向照片,看清上面的画面后,立刻惊得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我明明亲自送走了他们,段秘书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当时我的确还在市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片刻怔愣后,段清便皱起眉,指向照片边角的时间:“只要按照这个时间调取相关监控,完全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吴楠开口:“这一点警方自然清楚,但这份也是实实在在的监控画面,是通过合法透明的程序取得的证据。” “但难道你认为段秘书在出差时,也能分出身,同时出现在长宁酒店的花圃?这也太过荒谬。” 江经理用力摆手,笃定地说:“想都不用想,这肯定是有谁假扮成了段秘书。” 厉央不置可否,嘴唇依旧弯着笑:“这个结论是否正确,我们暂且不提,但这的确是进入花圃的唯一的路,无论进出都要经过监控,对吗?” “花圃仅有一个入口,面前就是接近百平的池塘,唯一的通路就是中轴线上的这条回廊。至于监控范围,就只有大门不能被直接拍摄。” 江经理又犹豫了一下:“倒是也可以绕开这条路,通过池塘游去对岸,再踩着没被监控的区域进门。不过池塘四周的监控更加密,完全没有盲区。” “总结成一句话,只要是进出花圃,不可能不被摄像头拍摄到。” 厉央敲着手肘,说:“实际上我们也筛查了其余监控,可以确定在死者之前,就再也没有出现其他人接近花圃。所以说她是除开死者外,进入花圃的最后一个人。” “这又能说明什么?” “我们在花圃中找到了大量的血迹残留,虽然大部分都被清理干净,但幸好角落中还残留着一点血液。最后经过对比,那正属于死者。” 吴楠又拿出几张照片,镜头中的水泥地在鲁米诺试剂的作用下泛出荧光,形态呈现出喷溅状。 “根据检验,这些血液的陈旧时间在二十三小时左右,形成的时间是昨天的七点至八点。” 段清吃惊地掩住嘴:“难道阿蔺在花圃受了伤?” “更确切来说,她早在花圃就因为袭击毙命。” 厉央说:“她携带的行李箱应该只装过花肥和工具,但在内侧的衬布上,实际上也存在有血迹。” “也可能是阿蔺在花圃时恰好受伤,出了点血。在她拿出东西时,就顺势把血抹在行李箱上。” 江经理猜测道,吴楠摇头:“除了胸口的致命伤,尸表就没有任何新形成的伤口,不可能出现那么大的出血量。” “那究竟在花圃发生了什么?又和这个冒牌货有什么关系?” “其实逻辑很简单。这位假扮的段小姐在花圃行凶后,立刻就将尸体装入行李箱。” 江经理愕然地张着嘴:“可是她不是还好端端地——” “在花圃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像没事人一样出现?所以出现在监控中的不是死者,只不过是装扮成死者模样的凶手。” 厉央一笑,那双狭长的眼睛亮得危险:“她堂而皇之地走进办公室,在段其盛进来后,便故意推倒酒柜,吸引注意力,好制造出了又一处案发现场。” 段清紧握住双手:“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假扮成我的人才是杀人凶手,我的父亲是被冤枉的?” “实际上段其盛现在依旧坚持自己的说法——作为凶器的茶刀是你亲手交给她的,让他在这个时间前往八楼办公室的也是你。” 吴楠翻开手中的文件:“但在上次询问中,已经确认你有完全的不在场证明,我们便排除了你的嫌疑。” “毕竟一个人都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处,但如果其中一个是假扮者,那就局面可就完全不同。” 厉央拿起照片:“即使是再相似,也不可能做到让面容都一模一样——大概是时候谈谈你那位误杀过人的孪生妹妹了,段小姐。” 段清的身体一僵,而江经理抢先一步开口:“段秘书只有一位胞弟,根本没有什么孪生妹妹。你们只要一看户口本就能清楚。” “她叫段倾。和我的名字读音一样,但是倾城的倾。” 段清叹了口气,在江经理惊讶的注视下回答:“她属于超生,为了给接下来的儿子留下机会,就没有给她上户口,向外人也是宣称家里只有两个孩子。” “既然是超生,那为什么又会给你登户口?” “其实本来我也不应该登户口,但当时恰好碰上人口普查,就只能咬着牙认下来。” 段清说:“我们是双胞胎,连父母也很难分辨谁是谁,干脆连名字也叫成一样。在这之后,她就改成倾城的倾。” “段其盛说她在十六岁时杀死了自己的同乡,逃逸至今,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父亲想要把小倾嫁出去,但那人年过半百都没结婚,又想要传宗接代,才把鬼主意打到小倾身上——说是嫁,其实就是卖。” 她叹了口气:“这就是一个火坑,小倾怎么能同意?没想到对方竟然想硬来,她在反抗时,失手就把他推下楼梯。” 停顿了片刻,她握紧手:“没办法,就只有逃跑。” “那这么多年来,你和段倾之间有联系吗?” 犹豫了好一会,她才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她是我的亲妹妹,我不可能不管她。” “你们具体怎样交流?” “她会用公共电话联系我,给我卡号,让我给她打钱。除此之外,我们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交流,所以我也不清楚她究竟在哪里。” 厉央抬起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指腹轻轻擦过下颌:“我听说双胞胎之间会有心灵感应的存在,即使分隔两地,却也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心声。段小姐,真是这样吗?” 段清勉强一笑:“其他双胞胎的情况我并不知道,但我和小倾之间并没有这种神秘的交流。她从不愿意告诉我自己的近况,甚至都没喊过我一声姐姐。” “还真是冷漠。那段小姐,你认为你这位孪生妹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神情霎时间黯淡,她还是回答:“其实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她和我很相似。脆弱,敏感,还有些女人的小家子气——” 说到一半,段清突然掩住嘴唇,弓起身体咳嗽起来,脸色也随着动作泛起白。祁寒立刻扶稳她:“段小姐,是不是哮喘又发作了?” 她勉强摇头,按着起伏的胸膛:“只是胸口有些发闷。警官,我能出去一下吗?” “当然,段小姐——请随意。” 祁寒也跟上去,但对方直接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他就只能在门口停住脚步。在段清走出来后,她不仅不再咳嗽,脸色也略微红润起来。 她在洗手台前补妆,又整理好上衣,这才回到休息室:“很抱歉,没想到会突然身体不适。让你们等着急了吗?” “如果身体不舒服,就不要勉强。” 厉央起身接了杯热水,放在段清面前,后者感激地冲他一笑,小心地拿起水杯:“我没什么关系,还是继续刚才的话——刚才我说到哪里了?” “你谈到段倾的为人。” 她垂下眼睛,回答:“我和她是孪生姐妹,所以我不能相信你们的说法。虽然小倾的确犯过错,但她很没有野心,胆子又小,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谋害任何人的性命。” 厉央笑起来,用力敲了敲照片,一字一顿道:“那么段小姐,你选择认为这不是段倾?” 段清用力咬住嘴唇,一旁的江经理清了清嗓子:“如果只靠着这一张照片,就确认她一定就是段秘书的妹妹,这是不是稍显草率?” “我们当然不会只靠这一张照片。毕竟这位段小姐去的地方不止花圃,关于她的证据很容易收集。” 厉央笑意盈盈地说:“但毕竟段小姐是唯一对她知根知底的人,只需要一眼,一定就能认出这究竟是谁。” 沉默了好一会,段清才吐出一口浊气,嗓音有些哑:“请原谅我的感情用事,我会配合你们找到她。” “那就再好不过。” 这时,段清包里的手机嗡鸣起来:“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拿出手机,匆匆地走出休息室。没过一会,却又大惊失色地跑回来,脸色一片煞白:“刚才有人告诉我,我开车离开了长宁。” “什么!” 吴楠立刻站起来:“什么?你离开了长宁酒店?” “对方说看见我驱车离开时,不小心把丝巾甩了下来,所以才打电话告诉我。” 段清握紧手机,吃力地摇头:“那恐怕就是小倾。没想到她一直都躲在我身边。” 厉央挥手:“先调取监控,把车牌号报给支队和交管局,再准备设卡拦截。至于段小姐,你恐怕还需要一会才能离开。” “我知道你们怀疑是我通风报信。没问题,我会配合你们。” 段清把鬓发抚到耳后,微微一笑,脸上现出梨涡。祁寒注视着她,突然向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祁先生?是有什么事?” 对方惊讶地看向祁寒,而后者沉声道:“段倾小姐,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 作者有话说:今天会赶一章赶榜单,如果到时候字数不是3900+,请过段时间再刷新文章,我会后续补上(强迫症)《 》 70-80 第71章 冷火 听见这句话,段清的瞳孔骤然紧缩:“祁先生,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名字的读音一样,但一个是倾城的倾,一个是清泉的清——即使是同卵双胞胎,两人的指纹也不会相同。” 祁寒稍微用力,拧过她的手,把这只纤细苍白的手展开,指腹上旋转扭结的纹路在灯光下隐隐显出:“段小姐,介意用上几分钟,让我确认你的指纹?” “祁先生,我知道你在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但的确无法理解你的这番话。” 段清蹙起秀气的眉,她已经收敛起刚才的情绪,只余下困扰:“我当然是段清,你为什么要怀疑我的身份?又有必须确认什么指纹的必要?” 江经理也赶忙护住她,责怪道:“祁先生,你这是干什么!先不说你的身份,况且就算有什么怀疑,也要先拿出证据,不要没头没脑地就说出这种话。” 三人僵持了好一会,祁寒才放开手,又往后退开几步:“对不起,这的确是我唐突。” 但紧接着他又弯下身,直接拿起段清才用过的纸杯:“如果要确认,这上面的指纹就已经够了。” 江经理张着嘴,半天都吐不出反驳的话,最后只能求助般地望向厉央:“警官,这你们都不管吗?” “拿走一个只能当成可回收物的纸杯,大概算不上需要警方介入的纠纷。” 吴楠一本正经地回答,厉央则打量着祁寒,兴味地问:“不过你这么做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直觉。” “直觉这种幻觉可什么都不算。” 对方敲了敲杯底,把已经冷下来的水甩空:“正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只能先确定结论,再找出能证明的证据。如果没找到,我会向段小姐赔礼道歉。” “这么几年过去,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他愉快地笑起来,接着冲段清摊开双手,很诚恳地摇头:“很抱歉,他也不是我的下属,我无能为力。” “没关系,厉警官,我也能理解祁先生。” 对方一敛眼睫,再抬起眼睛时,虽然依旧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周身的气势却尖利起来:“毕竟他猜对了,我的确就是段倾。” “段清?还是段倾?段秘书,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江经理完全糊涂了。见状,吴楠上前一步:“江经理,事发突然,还要麻烦你配合调取监控,拦截离开的段清——厉队,我会随时联系你。” 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回答,吴楠就把他拽出休息室,把门用力一关,宽阔的空间中只留下这三人。 “既然都到了这一步,那我就只能直说。照片里的的人可不是我——那就是段清。” 段倾把齐肩的长发往后一捋,指向茶几上的照片:“段清只是让我装成她的模样,帮她代几天班。我也是在回来后才知道,原来她当时竟然是打算杀死自己助理。” 厉央挑眉:“你主张段清才是真凶?” “总之杀人的不可能是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明白她要这样做的原因。如果一定要猜,可能和那些生意脱不开关系。” “生意?那具体又是什么生意。” “你问我有什么用?你要去问那个人。” 段倾耸肩:“她只是对我呼来喝去而已,从来不会告诉我自己的打算。这不,什么也不解释,一大早就让我等在洗手间,竟然是把我推出来顶包。” 说完,她又冷笑连连:“况且现在她一跑,谁究竟心里有鬼不就显而易见?我看你们还是快去追,别让嘴边的鸭子飞走。” “人当然要抓。但光靠你的一面之词,我们可不能确认段清才是凶手。” “那真有意思。既然如此,你们又怎么确认我是凶手?可不要忘了,除了指纹这一点,我和她可就完全一样。你们有发现过任何指纹吗?” 没得到回答,段倾吃吃一笑,手指绕起一缕发:“那个人可谨慎得很,不会让你们有机会找出任何关键性证据,要不然怎么会放心大胆地给我泼脏水。” 厉央却也猛地笑出来,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至极的事:“请放心,你大可不需要为我们这么担心!要证明一个人的罪行有无数种方法,指纹只不过是其中一种比较明了的。” 说完,他又问一旁的祁寒:“你说是不是这样?” “如果不能从生物检材方面作出区分,就可以关注痕迹检验方面,比如足迹。但如果是我,还是会把重心放在指纹。” “怎么这么久不见,你竟然还是这么会拆台。” 对方抱怨,祁寒不回应,反而更详细地补充:“如果案发现场没有,那就确认当时离开长宁酒店的会是谁。到时候调取监控,确认当时的行动轨迹,总能收集到指纹,这并不是难事。” “我当然知道,但这个找出真凶的法子也太慢了点。要不要来打个赌?就赌对方究竟会是谁。” 厉央打了个响指:“如果这次你赢了,我就回去和老高说情,找个理由把你的处分撤销。这个赌注如何?” “我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也不喜欢所谓的推理。比起玩弄逻辑,直接找到指纹不是更简单。” “还真是不给面子。也不知道原来是谁,简直单纯可爱得很,不管捡到什么都一定要交给警——” 对方故意拖长尾音,祁寒无可奈何地皱起眉,打断他:“够了。我可以说,但还需要等吴楠警官回来。” “等她做什么?” “只要她一回来,我就能给你答案。” 这时被冷落在一旁的段倾提高声调:“拿死人的案子打赌,这难道是警察应该做的事?” “他现在可不是警察,谁都管不住他。至于我——” 厉央的声音一顿,思索片刻后,又接着懒洋洋地说:“我是不被承认的警察。”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唇角也依旧笑盈盈地弯着,但撇开那些虚浮在表面的笑意,那双狭长的凤眼中有的只是一派冷然。 这时大门突然被推开,眨眼间厉央又恢复到常态,看着门口的吴楠,做出惊讶的姿态:“还真就回来了——情况如何?” 吴楠点头,又接着摇头:“人已经被找到了,但还没拦,段清就直接转向撞上护栏,车直接就翻下车道。幸亏在那之前她就被救了下来。” “这难道是想不开,要自杀?” “她自己也被吓呆了,说是踩刹车不管用,才撞过去。交警初步勘探后,发现那辆车的刹车的确有人为损坏的痕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厉央略微睁大眼睛,无可奈何地摇头:“段倾小姐,你也真是个聪明人,竟然能想出这种手段反客为主,实在是让人佩服。” 段倾一怔,拧起眉:“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揣着明白装糊涂可不是什么好。那我们就假设一下,如果没有指出坐在这里的是谁,接下来又会顺势发生什么?” 厉央干脆坐下,双手交握:“你们姐妹的容貌完全相同,连名字念起来也完全一样。如果你伪装成她,只要稍微注意,恐怕完全不会有人会发现。” 段倾攥紧手,眼珠缓缓转动:“这是当然。毕竟她做了那么多脏事,你们却连她的一根毛都抓不住,我看着都可笑。” “还真是刻薄的评价。但你是不是也间接承认,如果你想替代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垫住下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女性:“如果真正的段清一死,余下的段小姐就会顺理成章地鸠占鹊巢,不是吗?所以那辆车才会刹车失灵。” “但大概不会有谁想方设法成为杀人犯,实际是真凶的,大概率是会因为车祸死去的所谓段倾。” 祁寒沉声总结,厉央却摇头,大大咧咧地晃起手指:“不过仅仅是这个理由,可还不能充分说服我。” 祁寒有些无奈,把手中的纸杯扔进垃圾桶:“要争取到杀死段清,抢夺身份并且趁机撇开嫌疑的一段时间,其实并不需要费什么工夫——只要缺少指纹,就很难在短时间内确认真凶。” “毕竟受条件限制,警方不得不同时控制住两位段小姐,耗费时间侦查。按照那种笨办法,花上几天时间都算好的。” “所以重点正是证明段清本身存在嫌疑,巧妙地让她被警方注意。因此,就有人亲眼目睹到段小姐在案发前与死者一起进入花圃。” 祁寒说:“这个说法又符合当时监控记录,能直截了当地将嫌疑安在段清身上,从而引出段倾。但这种说法看似无懈可击,却和逻辑有个致命冲突。” 顿了顿,他接着说:“身为力量弱势的女性,要正面袭击比自己强的对象,只能是趁其不备。段清没有这种条件,而和她容貌相似的段倾也没不行。除非伪装,都不可能明目张胆地与死者一起。” “只要是谎言,就一定有其目的。看来这位目击证人也撇不开关系。” 祁寒点头,这才瞥向脸色有些苍白的段倾:“要我猜测,故意被监控拍到也是你计划的一环。毕竟就如同你所说,除了指纹,你们姐妹之间并没有区别。” “真是——一派胡言!” 一声刺耳的尖叫陡然响起,她颤动着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珠陷在小巧脸庞上,闪烁不定,带着十足的神经质。 “你们怎么能证明我想杀死段清?又怎么确定监控拍到的是我?说了这么多,不过都是毫无根据的猜测。如果你们找不到证据,就不可能逮捕任何人!” “段小姐,你现在最好的应对方法是沉默,而不是尖叫。” 厉央不客气地说,祁寒接着开口:“段小姐,即使真如你所说,真正动手的是段清,但你曾经误杀他人也是事实。” 段倾骤然睁大眼睛,嘴唇剧烈地痉挛起来:“闭嘴!我没有杀那个人!当时是段清把那个人推下楼梯,但她却诬陷是我——都是她害的我!” “是吗?” 祁寒一笑,一双眼睛被浅淡的笑意染得剔透:“那你有证据吗?” “证据?那都是你们没有找到,才让我被冤枉。” 对方急促地喘气,祁寒摇头:“声音这么大,却连基本的证据都没有,难道不也是毫无根据的中伤?” “给我闭嘴!” 她嘶吼出来,完全不复一开始的柔弱易折。眼睛暴凸,脖颈上青筋突突跳动,这副模样完全就像被逼到死角的野兽。 她紧接着扬手,但祁寒在对方挨近前就一错身,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往后拧,把人直接摔到地上制住。 一把匕首从段倾手中滑脱,铮然一声砸在瓷砖上,他冷静地踩住匕首,俯视着被摁在地上的女性:“看来你很擅长做这种事,如果我没躲开,恐怕也会被刺中胸口。” 段倾重重地喘气,即使动弹不得,赤红的眼睛也憎恨地瞪着他。紧接着,两行泪水从这双眼睛中涌出。 “我想要像普通人一样被信任,这有错吗?我只是想要站在阳光下!” 她的嗓音颤抖着:“凭什么段清就能体面地站着,被所有人珍惜,而我却像过街老鼠——明明她和我完全一样。” 哽咽起来,她又抬起朦胧的泪眼,恳求地看向祁寒:“你能不能就信我一次?就这一次,相信我当年没有杀人。” 祁寒沉默了一会:“现在没有证据。” 听到这个回答,段倾嘴角一翘,突然尖利地笑了起来。他忍不住皱眉,攥着对方手臂的手收紧,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癫狂的大笑。 “资冬祁寒——还真是个好名字。” 祁寒没回答,但对方还是努力仰起头,睁大眼睛,似乎是要把他的样貌一笔一划地刻在视网膜上。 “既然不相信我,那你也不如那高高的地方跌下来,直到被尘土掩埋,直到坠落到比我还早痛苦的深渊!一定!”—— 作者有话说:厉央:最后这句话是个FLAG,做好准备哟 第72章 冷火 云层低垂着,隐隐滚动着雷电沉重的轰鸣,颇有山雨欲来的姿态。 支队的增援很快赶到,本来只是想找到成为蛛丝马迹的指纹,但一直安安静静的警犬却狂吠起来,在花圃的一角不停打转,不时用爪子刨动泥土。 紧接着,这里便挖出一具早已白骨化的女性尸体。 “难怪这里面不安监控,竟然埋了个死人。不过这个死人又会是谁?” “从衣服看,死者应该是长宁酒店的员工,而且碎片上有明显的灼烧痕迹,大概是由灼烧形成,被烧死的可能性很大。看尸体腐化的程度,恐怕好几年前就已经埋了进来。” 厉央沉吟着,看向祁寒:“那你有什么头绪?” 他没直接回答:“其实刚才有件事我并没有解释清楚——既然凶手不可能在明目张胆的情况下动手,那又要怎样才能让死者放下戒心,以至于能正面袭击。” “那就只能进行伪装,不仅能让死者放下警惕,还必须是能正大光明出现在花圃的身份。” 祁寒点头:“唯一能符合这项条件的,只有当时在植物园值班的员工——不仅能有花圃的钥匙,自然而然地帮忙开门,还可以借着帮忙的由头跟进去。” “我明白,但这和这具尸体又有什么关系?” 他随即指向远处的白骨:“就是那位齐叶。我给你提到的目击证人也是她,甚至在谈话时,还刻意用一株并蒂虞美人来提醒我。” 厉央一挑眉,笑纹深了点:“原来如此!竟然是虚晃一枪。按照这种思路,真正的凶手是伪装成齐叶的段倾才对——段小姐,你认为呢?” 段倾把眼珠转向尸体,又缓缓看向两人:“真是好笑,你们以为找到这种东西就能把我送进监狱?就会有用?” 有尚且年轻气盛的刑警质问:“你难道就对死者不存在任何愧疚?” “愧疚?我当然也会愧疚。就算死的是猫猫狗狗,也会心疼好一会。” 泪痕还挂在她的面庞上,整个人惨白得就像一张纸,随时都会碎裂,但她又用看待器物的眼神看着死者。 “但如果不这样做,我就不能好好生活——我只是被逼无奈。让自己能活下去,又有什么错?” 说完,她又抬头,直直地看着祁寒:“我还是劝告你一句,不要继续深挖下去。说不定在未来的哪一天,你也会和这些人一样,被埋进见不到光的地里。” 祁寒没有回答,厉央就指着他说:“这可不用你费心。就算那样,他也是那种就算会折断手指,也会不管不顾地挖出一条生路的类型。” 这时,一位民警匆匆地赶上来,手里小心地捧着一个优盘:“厉队!我们在那里找到了这个,大概是陶队的——遗物。” “她竟然就是为这些东西丢去性命。” 厉央拿起这个小小的机械,用力攥在手中,神情沉下去了许多:“走,再去找到这个的地方搜一遍。小吴,这里的现场就交给你,争取在下雨前解决。” 针对段氏姐妹的调查有序进行,以现在的身份,祁寒也不能做更多事,只能在一旁干看着。 偶尔有警员上来搭话,他也会顺势聊上几句,倒是把对方弄得受宠若惊。接着陆陆续续就有人过来,像观光一样围着他打转,直到吴楠过来赶人,才纷纷做鸟兽散。 “你现在脾气怎么这么好?放在平时,这些小家伙早就被你轰出了八丈远。” 吴楠不解地摇头,祁寒松开衣领,还没回答,包里的手机却突然响起来。一看屏幕,他的神情立刻就柔软下来。 看见来电显示,吴楠露出一抹心中有数的笑:“事都处理得差不多,接下来放心交给我们就行。” “如果有问题,也可以联系我。” 祁寒刚转身,抬腿要走,吴楠却又低声喊住他。 她抿了抿嘴,眼睛快速扫过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边后,才快速吐出在脑海中盘旋已久的问题:“可能是我多心。但厉队他——能信任吗?” “我不知道。但他很优秀,是值得依靠的存在。” 吴楠颔首:“我明白了。” 看着头顶阴沉沉的天色,祁寒这才接通电话:“秦检,这才起床?” “我难道是那种到中午才会起床的人?” 轻轻一笑,他揶揄道:“可昨晚不是太激烈了吗?” “行了,你还装上头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秦遥压低声音训斥,但接着又恢复常态:“不管现在你在做什么。五分钟,马上过来二楼宴会厅的听竹阁。” “什么——”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对方就挂断电话。祁寒拧起眉头,又突然想到什么,把手机一收,就直接跑向位于主楼的宴会厅。 名为听竹阁的雅间就在一扇沉重的木门后,看起来十分朴素呆板,甚至带着点乡野气,和周围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但祁寒已经隐隐清楚,在这扇门后等待着的会是什么。他喘匀气,又把有些凌乱的头发整理好,确认自己没有失态,才抬手敲门。 大门随即被拉开,一身旗袍的服务员婷婷袅袅地向他弯腰,却不让他进去,而是捧起手中的白瓷托盘:“祁先生,在进入雅间之前,请先把所有通讯设备交于我们保管。” 祁寒没有迟疑,直接把手机放下去。但接着又有个保安模样的人在他身上仔仔细细摸索了一遍,最后放在内侧口袋的蝴蝶/刀也被拿出来,一并放在托盘里。 “祁先生,请随我来。” 服务员这才引着他一路走过外厅,来到包厢中。 这里装饰得十分雅致,甚至还摆放着雕琢至极的刺绣屏风,上面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几盏灯照耀着,明黄色的灯光透过明纸落下来。 桌子上摆着光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的山珍海味,秦遥笔直地坐着,对面却只有颜朔一人。 两人都没动筷子,只是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检察官的姿态依旧凌厉傲气,与他相比,颜朔要闲适许多,看待他的眼神甚至有几分长辈似的纵容。 祁寒选了个位置坐下,故意发出一些碰撞声,把他们的交谈打断。 “颜总,抱歉让你久等。” 对方这才抬起眼睛,唇边依旧噙着笑:“我才是要道歉,希望你不要怪我把阵仗搞得这么大。” “您说笑了。蒋董呢?” “他才下飞机,现在离珉江可隔着好几百里。至于段秘书的事,也才知道没一会。” 颜朔和气地说:“所以这次是我自作主张把接风宴提前,毕竟如果拖到明天,恐怕这桌宴席就没机会办成。” 服务员拿出一瓶五粮液,刚要给众人斟上,颜朔却制止道:“把酒给我,这杯酒理应我来为客人满上。” 他接着起身,亲自把两人的酒杯倒满,辛辣的酒气在空气中蔓延开,冲人得很。 祁寒端起酒杯,却不喝:“颜总,您专门摆这一桌的宴席,究竟想问些什么?还是想说些什么?” “祁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后者从容地一笑,欠身坐下:“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兜圈子。当着二位的面,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就说一说九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一件事。” 听到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秦遥立刻紧绷起神经。祁寒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如果可以,颜总能否把这个机会让给我?” 颜朔并不惊讶,只是抬起手,向他做出请便的手势。得到允许,祁寒这才开口:“既然颜总说的事就在这里发生,那我也假设就是如此——九年前,因为工作原因,长风集团的一位项目经理陪同着自己的上司来到长宁酒店。” “然后?” “其实这位上司颇为中意这位下属,后者多次推拒他,却没想到这样一来,反而激起对方的好胜心。男人都好强,尤其是在情爱方面。他这才打着工作的由头,专门策划出这一次邀请。” 顿了顿,祁寒又接着说:“在这期间,可能因为又一次被拒,又或许是想要趁机得手,总之最后的结果都是他失手杀死对方。” 秦遥似乎早有预料,只是颔首。颜朔也没有说什么:“那么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他却摇头:“我只是说了发生在长宁酒店的一切,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不一定仍在这里。” “既然如此,也只能由我来讲完这个故事。你说的没错,当时这位上司害怕极了,毕竟充其量他也只是个纨绔子弟。虽然作威作福惯了,但也没有亲手结束过谁的性命。” 颜朔抿了口白酒,回忆道:“他打电话和我求助,但我就算真的手眼通天,又怎么能把死人复活?在这时,当时还只是一名前台接待的段清毛遂自荐,竟然说自己能够办到。” 秦遥挑起眉:“她要怎么做到?” “她让本已经死去的人再次出现在监控中,好端端地走回家,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个人并没有死。” 秦遥不解地皱起眉,祁寒便挨近,压低声音解释:“段清有位孪生姐妹。只要让对方留下,自己再装扮成死者的模样出现就行。” “竟然是这样?” “其实这一次的凶案也是如出一辙的手法。如果不是段倾临时反水,很可能这件事就会这样不了了之。” 颜朔认可地点头:“段清姐妹都很大胆,有着一股拼死都要往上的狠劲。所以她们才能借着当时的那个机会,一路爬到现在的位置。但谁能想到即使是孪生姐妹,也会有异心。” 说到一半,他又把话锋转回:“话可说远了。多亏有段清,才争取到充分的时间,事情也就好办了许多。我让宋文季接下这件事,他除了处理好死者,还让邓志用邓锦远的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这样一来,邓锦远才会到约定的地点,并且发现装着尸块的塑料袋,也就有了所谓的碎尸案。” 秦遥敲着桌面,一字一顿地说:“再接下来,就是让警方快速结案,又让孙文韬在判决上做手脚,从而把邓锦远彻底变成杀人犯,掩盖住真正的事实——还真是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颜朔却叹了口气:“这当然不是绝对的完美,在临近判决前,还是有人找到了漏洞。我本来想妥善处理这件事,但那位公子却心急过头,自作主张地解决一切。” 他口中一笔带过的解决,自然就是林白潜遇上的车祸。小指突然被捏住,祁寒回握住这只手,直到十指紧密相扣:“这样一来,颜总倒真是清白无辜。” 颜朔听出了这句话的敌意,却不在意地摇头:“祁先生,我不是穷凶极恶的歹徒,而是商人,看中的也是利益。而鱼死网破的选择,往往是最没有利益的路。” “但你选择的也是最损害国家的路。” “损害?这又从何说起。可以夸下海口,珉江能有今日的成就,和长风集团密不可分。” 听到这句话,颜朔一笑:“不仅是就业机会,庞大的财政收入,还有源源不断的资金——你们能够想象,如果长风集团垮塌,珉江这方弹丸之地究竟会成为什么样?” 两人没有回答,他便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仍旧从容谦和,但那双眼睛中却迸溅着灼人的火星。 “资本与权力是相互依靠的,前者能造就后者,后者也能将前者推得更高,这两者本应该结合在一起。明明是双赢的结局,何来损害一说?” 秦遥却丝毫不惧,反而用力一拍桌子,把碗碟震得叮当作响:“这一点我的确承认。但是颜总,你怎么不想一想,因为你所谓权力与资本的运作,争出的利益难道不只掉进自己的口袋?因此被波及的人又要怎么办——难道邓锦远就理应白白死去!”—— 作者有话说:秦遥:即使斗不过这种老狐狸,也不能在气势上输 第73章 冷火 检察官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反复磨过,带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周身的锐利张扬让人忍不住瑟缩。 但即使如此,颜朔也不作退让,甚至是心平气和地与他对视。 气氛骤然沉寂,这时一声炸雷恰好落下,原本黯淡的天色一瞬间亮如白昼,把众人的脸庞都涂抹成苍白一片。 瓢泼大雨随之倾泻下来,豆大的雨滴来势汹汹地敲砸着玻璃窗,却衬得包间越发寂静,简直到了让人心悸的地步。 颜朔突然一扭手腕,放下酒杯。玻璃碰撞着,发出的声响却比那声炸雷还要惊天动地。 祁寒瞬间就做出戒备的姿势,把秦遥护在身后。却没想到颜朔却不做其他,而是很有风度垂下头。 “秦检,你指出的这些问题我都承认。你们也大可以继续查,即使是把我和那位公子都判进监狱,我也绝无怨言。” 对方做出如此低伏的姿态,转变之大,让祁寒在惊讶之余,反而更加警惕:“颜总,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对方倒也坦荡,直白道:“我也不怕各位笑话——祁先生,你肯定还记得我在车里给你说过的话。我唯一的欲求就是好好活下去,自然也会害怕死亡。” “你难道是害怕下一个会是自己?” 颜朔颔首,难得地有些困扰:“经过这一次段清的意外,就已经能能百分百地确认,这一系列的事都不可能是意外——卷进碎尸案的人竟然一个接着一个出事,这明显是在针对性地打击报复。” 他又抬起手,指尖在脖颈上轻轻一划:“走到极端的正义只会成为暴力,不仅无差别地波及所有人,并且还在一步步逼近,势必要把我的头砍下来。” 联想到这之前的种种异样,祁寒不得不承认:“的确有什么在暗处推动一切,目标十分明确,就是向当年参与这件事的人复仇。” “这大概算所谓的私力救济?那也难怪颜总突然如此坦诚,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 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却没被秦遥吐出来,他转而抿起点微笑:“但这个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你本身就长袖善舞,无论是人脉还是手段都远超我们,想要解决这次危机,肯定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番话的敌意再明显不过,颜朔有些无可奈何:“作为司法的护盾,难道你也会因为一时私情,默许这种违反法律的事?” 对方的话音落下,祁寒不禁敛起眉头,有些不快,而秦遥从容地回答:“就像颜总也会惧怕死亡,我也会愤怒。毕竟我们都是血肉之躯,看到恶有恶报,我当然很是乐意。” 说完,他又不甘示弱地一笑:“况且敏锐如你,也一定不会把自己向火坑中推。虽然嘴上说着随意查,但你刚才的那番坦白,不是就已经把自己摘得比青菜豆腐还要清白?正义也只不过是你挑选出的工具。” 颜朔也不恼,只是无奈地摇头,貌似轻描淡写地开口:“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只能冒昧地提醒你一句——会成为目标的不止两人。” 秦遥猛地缩紧瞳孔,那一瞬间许多情绪从那双绀色的眼睛中闪过,最后却归于寂静。下一刻,他又重新扬起笑。 “看来我的确是在班门弄斧,论手段,你还远远超过我。那么现在你可以直说出来,我们究竟能为你做到什么,以至于你不惜这样威逼利诱?” “答案很简单。秦检,除了找出真相,制止这个人也是你的责任。至于祁先生——” 颜朔一顿,手指缓缓抚过下颌:“无论再怎么想,唯一可能做出这一切的只能是那个人,你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沉默了好一会,祁寒才回答:“颜总,林白潜早已经在九年前死去,而死者不可能复活。”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的事多的很,但它既然已经发生,那就一定有其中的道理。” 对方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又一转话锋:“但无论对方是谁,政治的洗牌都不可能光靠着几个人的生死能够决定。到时候即使没有蒋书记,也会有沈书记。没有长风集团,也会有长雨集团、甚至是长阳集团。” “你这又是在给自己开脱?” “当然不是,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长风集团的确不算干净,但绝对权力促成绝对腐败,只要土壤不消失,滋生出的恶瘤就不可能断绝。” 颜朔推开椅子站起来,指着窗外在风雨中飘摇不定的树:“就算是再高大的树,碰上暴风骤雨,也只能被吹得歪来倒去。身处社会,谁都只不过是被洪流裹挟着向前,只是能不能学会顺势而为的区别。” 秦遥挑眉:“那按照你的说法,难不成谁都只能顺着绝对权力的心思,甚至要主动献媚,最后成为你这类人?” “当然不是。秦检,你当然能用正当的法律手段让我这类人锒铛入狱,甚至是掌握着绝对权力的土壤都分崩离析——但现在还不是时机。” 颜朔很诚恳地说:“或者是你能借助他人的力量,最后达成自己的目的。或者是你自身成长到能去改变,在这之前,盲目行动都只会断送你的政治生命。” 这番话已经足够直白,秦遥没有回答,对方也不作追问。他从服务员手中接过外套,随意挂在臂弯上。 “我只是一介商贾,这也是我能做出最有利的选择。况且即使打着正义的名号,那个人也是实实在在的罪犯,就算我再怎么罪行滔天,也是可能的受害者。” 他又彬彬有礼地欠身:“接下来我还有事,不能再和各位聊下去。请原谅我的失陪,也希望你们能考虑我这番话。” 说罢,颜朔就这样撇下一桌尚且热气腾腾的佳肴,笔直地向大门走去。 这时秦遥却猛地起身,在一阵碰撞声中提高声调:“颜朔!但凡作下恶的,终究会偿还自己犯下的罪行。” 高昂的尾音在包厢中震开,对方这才顿下脚步。 他侧过头,一言不发地睨向秦遥,虽然唇边还是弯着笑,目光中却透出森然,一直以来的和气荡然无存。 他投过来的眼神像是挑拣货品,又像是俯视着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碾死的蚂蚁,傲慢至极、狂妄无比——在短暂的片刻中,这位一手创造出庞大奇迹的角色终于露出獠牙。 即使如此,秦遥也毫不示弱,直直与他对视。一秒、两秒、三秒——直到颜朔率先打破僵局,露出温和无害的笑,似乎刚才的针锋相对只是幻象。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我自认为自己给出的条件无比优越,但为什么祁寒最后还是选择了你?” “这还不简单?他一开始就只属于我。” 秦遥理所当然地回答。对方不禁失笑:“那么秦检,我期待着你所说的那一天。” 抛下这句话,颜朔这才离开。大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合拢,服务员紧接着走上来,把一开始保管的东西还给两人。 祁寒把手机收起,再拿起蝴蝶/刀时,动作却忽然顿住。见他皱眉打量着刀,服务员便开口问:“祁先生,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迟疑了一下,祁寒还是把刀收回包里,扭头看向秦遥:“秦检,你要留下来,还是——” “接下来我有事要做,你自己看着办。” 他一愣,想要拉住对方,却被直接甩开手:“不要跟过来。祁寒,这和你无关。” 不多解释,秦遥头也不回地离开包间,眨眼间就消失在门后。看着空荡荡的双手,祁寒没有犹豫,起身就追上去。 三人接连离开,确认没人后,服务员才取下别在衣领内侧的耳麦,低声回答:“东西拿到了。他有怀疑,但没有发现。” 她随即放下托盘,小心地拿出一个密封袋,透过薄薄的塑料,金属反出一抹锐利的冷光——里面装着的正是一把蝴蝶/刀。 祁寒没有注意到这细小的插曲,他甚至顾不上拿伞,就一路冒雨跑到停车场。好在秦遥还没来得及上车,他立刻上前一步,把对方拦住:“我也一起去。”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祁寒抿住嘴,摇头,用力攥住检察官有些泛凉的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行动。” 对方却沉下神情,一字一顿:“但我刚才明确说过,不要跟上来!” “我知道,但是——秦检。” 祁寒把声音放得极低,面庞因为雨水苍白一片,一双眼睛也被浸得氤氲,如同在宣纸上晕开的墨,眉眼间有点单纯的孩子气。 即使这只是他其中的一副面具,但无法否认,这种神情在他身上很有迷惑性。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秦遥才叹了口气,头疼地皱眉:“简直服了你了,你究竟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手?” “如果我回答,你就会带上我吗?” “我才不想知道这种毫无意义的答案。想要做什么都随你,那是你的自由。但接下来的路程可不短,到时候可别哭天抢地地想要下车。” 祁寒这才抿起笑,眼眸弯出点近似于狡黠的弧度。 他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又把播放器打开,挑出对方会习惯的节目播放,俨然已经对这套流程熟悉至极。 秦遥不悦地剜了他一眼,但还是踩下油门,驾驶着黑骑士径直冲入雨幕。 没想到这一开,真就是足足的一个下午。 天色转为昏暗,道路也从平坦宽阔的高速,变成有些崎岖的县道。除了必要的加油,检察官就完全没有停下来,但即使如此也没有抵达目的地。 颠簸之下,祁寒有些晕车,他小心地摇下车窗,又闭上眼睛,勉强压下喉头不停翻涌的酸水。正在这时,他却感觉到车辆缓缓停下。 “又要加油吗?” 祁寒睁开双眼,头晕眼花地聚拢目光,这才看清面前是一家宾馆。 还带着水汽的被单晾在阳台上,白压压的一片挨着挤着,一只狸花猫在矮墙上蹲着,闲适地甩着自己长长的尾巴。 “秦检?” “还有十几公里,今晚只能在这里凑合一下。” 秦遥俯身给他解开安全带,又拿出一瓶矿泉水扔过来,没好气地训斥:“不舒服就直接说,逞能干什么?到时候吐在车上,还不是要我来收拾?” 看着一脸不愉快的检察官,祁寒忍不住弯起嘴角,握紧水杯,不管不顾地挨过来,撒娇似地亲吻上他的耳廓。 “秦检,我不舒服。你开得太快了。” 青年哑着声音说,一双眼睛因为不适泛起雾蒙蒙的水汽,看着竟然有些泫然欲泣的模样。 “谁让你死皮赖脸都要跟过来,活该你受罪。” 虽然嘴上这样说,秦遥还是任由他撒娇似地蹭着自己的肩窝,好一会才把人轰下车:“快下去。中午没吃饭,难道晚饭也不吃?” “我都听你的。” 订好房间,又把车停好,两人才走上街。这是珉江市下属的县城,城区并不宽广,街头巷尾都是十足的烟火气。 正到饭店,饭馆都使劲吆喝着。秦遥走进一家面馆,自己点了一份红油抄手,给祁寒则点了比较清淡的三鲜米线。 祁寒看着这碗清汤寡水的米线,叹了口气,还是妥协地抄起筷子。 秦遥吃了一半,就停下来看着他。被这样一眨不眨地往着,祁寒难得有些局促:“怎么了?” 对方没回答,而是伸手拨开他仍有些湿润的头发。手指又继续往下,缓慢勾勒过这张漂亮到足够模糊性别的面孔。 “不管怎么看,总觉得这一幕有些不可思议。” 秦遥收回手,忍不住笑起来:“像你这种人竟然会在小面馆里吃饭,而且还因为没有辣椒挑嘴,反差简直太大了。”—— 作者有话说:张楚:在你们谈情说爱时,我正在工作,在你们吵架时,我还在工作——你们根本不关心工作,你们只想谈恋爱(指指点点) 祁寒:那在你工作时,我们终于要深入交流了 第74章 冷火 第一次见到祁寒时,青年的眉眼精致清冷,就像一尊不可触碰的佛像,无论怎么追逐也无法碰到他一丝一毫。 现在神佛却走下了凡尘,如同普通人一样在七情六欲中沉浮,有了缺憾、也有了软肋,却是触手可及。 祁寒失笑,抽出纸巾擦了擦:“秦检,你怎么还是对我有这种误会。不管我长成什么样,我也是个普通人,当然会挑食。” 刻意一顿,他又撑着桌沿探身,嘴唇轻轻贴上秦遥的耳侧:“不然我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属于你。” 随着低而沉的嗓音,湿润温热的吐息也吹拂进右耳,痒的很。 秦遥的耳尖一下泛起红,窘迫地瞪过来:“看来恢复得挺快,刚才还一副死相,现在竟然就有心思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祁寒笑起来,趁着没人注意,顺势吻了下他的脸颊:“那秦检能和我开玩笑,是不是也说明你恢复了一点精神?冷静下来就好。” 秦遥挑起眉:“冷静?难道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颜朔的弦外之音很明显。如果那个人的目标是卷入碎尸案的人,那秦怀安检察官也可能成为目标——你的父亲也会有危险。” 祁寒坐回座位,搅开碗里团起的米线:“这样一想,答案就很明显。你会这么慌乱,只能是想去确认父亲的安全。” “我知道这是中了颜朔的圈套,但我控制不住自己。万一他真的被当成目标,万一他真的被——” 说着,秦遥的语调又发起颤。祁寒立刻放下筷子,轻轻拢住他的手:“秦怀安检察官不会有事的——相信我,不要去想其他人说的话。” 吐出一口浊气,秦遥勉强稳定下情绪,紧接着却把矛头转向他:“对了。你明知道我想做什么,不拦就算了,怎么还跟着过来?” “这的确是我的错。” 祁寒点头承认:“我知道自己拦不住,但也想尽量陪着你。下次我不会再这样。” 明显只是一番孩子气的指责,却没想到对方不作辩解,反而认真地开始反省。秦遥圆睁起眼睛,瞪了他好一会,才啼笑皆非地垮下肩膀。 “你能不能讲点原则,明知道我只是在乱撒气,也知道不反驳?” “我以前从不这样。不会在意过谁,也不会这么害怕谁会受伤。现在我做的所有一切,只有你是唯一的特例。” 祁寒斟酌了一下,又低声补充:“如果我有地方做的不对,一定要直接告诉我。” 听到这个,秦遥一转汤匙,把舀起来的抄手倒回碗里:“既然如此,那我也就直说——为什么不做?” “什么?” “继续昨晚的事。” 检察官就像说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祁寒才拿起的筷子一滑,直接叮当作响地砸在地上:“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因为现在不一样。我需要你做些什么,不是好脾气地坐在那里挨骂,而是让我没有空闲想到其他存在。” 祁寒刚要开口,对方却抿起一个微笑,眼神尽显锋锐:“难道你没有趁虚而入的胆量?” 祁寒发觉自己一定是疯了,自己竟然坐在人来人往的面馆里,捧着一碗尝不出什么味的三鲜米线,和几个月前水火不容的检察官谈论起上床的问题。 而且明知道这是发疯,也不愿意清醒。 回到宾馆,门重重一关,他就吻住了秦遥。 这个吻没什么技巧,甚至称得上生涩,但过分浓烈炙热的情感透着交缠的地方传递过来,几乎要把秦遥烫伤。 “你——怎么像只快饿死了的狼一样,是刚才没吃饱?” 检察官在喘气的间隙抱怨,但身体却是温驯的,甚至微微张开嘴唇,方便对方侵城掠地。 祁寒含糊地笑了一声,又扳过他的下颚,细细地舔过已经不能再湿润的唇纹后,才退开。“真的要这样做?一旦开始,就不可能有后悔的机会。” 秦遥不作回答,而是拽住他的短发,抬头吻上去,想要夺下主动权。 但这反而成了一种变相的迎合,唇齿交缠,来不及吞咽的唾液沿着下颌滴落,滴答滴答,牙齿磕碰个不停,只有这样却远远不能填补巨大的空洞。 正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阵响动。原本被亲地迷糊的秦遥一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手肘抵住祁寒的肩膀把他推开:“猫——是猫。” 果然门后有只猫不停发出细幼的叫唤,还在用爪子挠门,似乎在好奇门后发生的事。 秦遥想开门,祁寒皱眉,拉住他的手腕凑到唇边:“猫比我更值得秦检注意吗?” 说着,嫣红的舌舔舐过掌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平时冰冷的黑色眸子被湿润地如同一汪水。看上去乖巧,其实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又在引诱我?到时候可别后悔。” 无暇顾及什么猫,秦遥也被激起了好胜心,男人的骨子里都是不服输的。 他反客为主,一把拽起祁寒的衣领,用力把他按在门板上,另一只手也不闲着,勾起牛仔裤的拉链一拽。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检察官一字一顿说着,姿态是如此居高临下,简直就像站在法庭那端,傲慢地瞥向已经走投无路的嫌疑人。 祁寒不禁战栗起来,似乎有一阵电流窜过脊柱,在头皮噼里啪啦地炸开花——对方从不是乖顺的小猫,而是能够撕裂喉咙的猛兽。 “是的,我的长官。” 原本苍白的面庞上被刺激着泛起淡淡红晕,艳丽绝伦,脆弱无比,但动作却又像捉住猎物的猎手一样,带着十足的凶猛和狠劲。 近似于窒息的眩晕感把秦遥卷入漩涡,嘴唇不是自己的,被抚摸的地方也不是自己的。沉沉浮浮中,几乎有种自己要被这个人吃吞入腹的错觉。 祁寒托住他的脊背,手刚碰上纽扣,身后的门突然被笃笃地敲响。 “小伙子,你们有没有看见小花?就是门口那只猫,棕色的毛,活泼得很,总是一眨眼就跑得没影。” “刚才我好像听见一阵猫叫,可能还在走廊。” 祁寒沉稳地回答着,手上动作完全不停,从容地往衣服里探,另一只手又摸上秦遥的下颌,指腹揉过被湿润的嘴唇。 秦遥紧绷起神经,像搁浅的鱼一样喘气。他生怕被门后的人发现端倪,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用力咬了咬作乱的手指,没想到这反而更方便对方动作。 异物在唇舌间搅动,他下意识要合起牙齿,却被扣着下颚,更用力地扳开嘴,涎水从嘴角滴了下来。 而门外的人仍没有离开,反而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你们是不知道那小混蛋有多调皮,我买的花瓶水杯什么的,一半都是被它给打碎的!” “猫的天性就是这样。” “还有呢!它喜欢在房间里乱窜,总是会吓到客人。我有好几次都恨不得给这个倒霉的小玩意轰走。” 回答着,祁寒又开始了下一步。秦遥睁大眼睛,意识随着动作时而混乱,时而又清醒:“你疯了!” 他想要挣脱开,但对方的手就像铁箍一样,把他牢牢的圈在怀里:“小声点——不然会被发现。” 但检察官还是随着动作低声惊叫出来,听见这声响动,门那边的人急忙问:“怎么了?我好像听见你在尖叫,小花是不是已经溜进你的房间?要不然我现在进来,帮你把它逮出来。” 秦遥急忙掩住嘴唇,身体绷得如同一张拉到极致的弓。祁寒安抚着他,一面回答:“猫没有进来,刚才是我手机不小心掉地上了。” “那就好。如果看见了,直接往外轰就行。不要惯着这个小东西。” 对方这才踩着碎步离开,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秦遥才松懈下来。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就被一把抱起,紧接着摔进柔软的棉被中。 祁寒弯起膝盖跪在床沿,弓起脊背,像只捕猎的动物一般笼在他上方,静静地注视着秦遥,但这份平静又带着点和往常不同的意味。 情绪在黑沉沉的眼睛中激烈燃烧,把平时的锐利和冷漠化成水。让祁寒像是焚烧起来的火,默然的同时又咄咄逼人——要夺去他的灵魂,折断他的骄傲一般。 秦遥忍不住拽下祁寒的衣领,在他耳边喃喃:“有时候我真看不懂你,浑身都是矛盾。强大又脆弱,冷漠又冲动,无懈可击又到处是破绽——简直像冰冷的火。” “没有温度的火还是火吗?” 检察官扬起一抹笑,顺势挽住他的脖颈:“给你一小时。” “是不是太短了点?” “我倒觉得对你来说可能太长。” 这是检察官能完整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在接下来的过程中,他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毕竟祁寒在这方面不擅长耍花样,就和他处理任何问题一样,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煞气,非要把对方逼到无路可走、粉身碎骨才甘心。 说好的一小时成了三小时甚至是四小时,直到对方忍无可忍地喊停,才算偃旗息鼓。等检察官洗完,祁寒也彻彻底底地洗了个澡,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来。 秦遥正坐在窗台边,指间拢着一支香烟。听见响动,回过头,眯着眼睛冲祁寒吹了个口哨:“哪儿来的美人?过来,在我这边坐坐。” 青年的眼睛里也是氤氲的水汽,衬得那双冰冷如深潭的存在似乎泛开了涟漪,垂眸看过来时,激起的波澜简直能蛊惑人心。 “那就拜托尊敬的检察官大人,请您务必捧场。” 祁寒一边顺着秦遥的玩笑回答,一边拿起外套把他一裹,拢在臂弯里:“在看什么?” 秦遥深深吸了口烟,收起笑容,嗓子还有些发哑:“只是在发呆。就这样,陪我坐一会吧。” 祁寒没询问原因,只是亲了亲他的额头,一边沉默地收紧手臂。 不像珉江,小地方自己有自己的步调和规矩。在这个时间,千家万户已经悄然沉入梦乡,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偶尔有一声猫叫慢悠悠地响起。 “我还没有到能够改变这片土地的程度。” 许久后,秦遥抖了抖烟灰,看着明灭不定的火星:“个人的力量太过有限,虽然选择回到珉江,但我一开始就清楚,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秦检,你只是被那个人影响了。” “不,颜朔说的都是实话。虽然总是在你面前夸下海口,但我只不过是在逞强。” 他又抬起眼睛,看向祁寒:“我并没有多强悍圆滑,必须要费尽心思去揣摩每个人,才能做出恰当的举动——光是维持笑容,我都已经在竭尽全力。你会失望吗?” 他的眼神有几分哀伤,如同一株纤细的草叶在严丝合缝的水泥间萌出。 祁寒没说话,他直起身,在秦遥的注视下伸手挽住他的腿弯,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腰,一发力,就把人抱在了自己腿上。 “你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秦遥笑着伸出手臂,抱住祁寒的肩膀,避免自己不小心摔下去。但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祁寒稳稳地抱着他,和他冷淡的个性截然不同,臂膀很坚实、怀抱也很温暖。 “每个人都会这样怀疑自己,但你把自己逼的太紧了。你很年轻,已经做到在这个年纪能做到的极限,他们优于你的只是阅历。” 祁寒把他的鬓发拨到耳后:“而且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希望你不是检察官,那样的话,你就能完全地依赖我。” 秦遥挑眉:“我才不会为了谁放弃自己的骄傲,你这家伙,难不成想要把我当成一只金丝雀?可真是自私。” “是啊。” 祁寒点头,又微微笑了一下,眼睫掩了下来,像帘幕一样遮住了他真正的神情:“大概,我从来没有这么自私过。”——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佬辛苦啦~端茶递水ing 第75章 [锁] <- 爬取失败,暂未购买 -> 第76章 冷火 选择绕路后,花费了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两人最终才抵达目的地,时间已经接近正午。 位于平杨县的公立疗养院就建造在半山坡上,规模不小,算得上依山傍水,树影葱茏间颇有点世外桃源的味道。 车辆爬了好一段坡路,才抵达大门口。推门下车,注意到周围并没有什么异样,秦遥才略微松了口气。 “又来啦!听说你最近调来珉江工作,要看老秦也方便不少。” 不等他说话,端坐在门卫室里的老人就折起报纸,分外热情地向他招呼。 秦遥立刻露出笑,快步下车,又从后备箱的礼物小山中抽出一件递去,一面自然地寒暄:“王叔,看来你这个包打听还真是宝刀未老,什么事都逃不出你的眼睛。” “小辈里就属你嘴甜,简直能把人哄得头晕眼花。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王叔戴上老花镜,笑着说:“别管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巧了,正好有事要找你!” “我还有急事,就先——” 秦遥立刻挤出为难的表情,对方却不管不顾,自顾自地排开一叠照片:“这是我一老战友的侄女,小姑娘不仅聪明能干,模样也是好得很,你看看,长得多俊呐!你也俊,俊男配靓女,看着就是天造地设!” 王叔眉飞色舞地说着,让人没任何插嘴的机会,即使是能言善辩的检察官,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连连附和:“的确,的确是俊。” 这时祁寒突然挨近,看了眼照片,接着一字一顿地说:“我长得比她更俊。” 王叔愣了下,把他打量了一转,眼睛立刻一亮:“哟!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小子带着谁来,真是稀奇、稀奇!你是他的朋友?” “是,我叫祁寒。” 祁寒略微弯身,算是问候,王叔笑呵呵地看着他,不住点头:“祁小同志是吧?是个标致的小伙子,的确比这不识相的臭小子俊!不过这孩子是介绍给他的——那这样,我还有个姑娘可以介绍给你,你看行不行?” 他又探出身,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一面啧啧称奇,就像面前是什么罕见的珍奇:“我多嘴问一句,你是独生子女?还是有姊妹?如果有,也可以给这小子介绍介绍——” “王叔,再这样,我可直接不开车走进去。” 秦遥作势要走,对方只能赶忙喊住他:“我一提到这个你就要跑!得,我不说了还不行?你可还不能走,得让小同志登记才行。” 王叔把登记册和笔递过来,又补充一句:“写完了还不算,再把身份证给我看看才行。” “身份证?怎么现在还要求这个?” 秦遥问,他摆手道:“这你可不知道,还是警察同志过来告诉我们,有个通缉犯竟然到这周围了!可不得小心点。” 祁寒皱了皱眉,几笔填好信息,又把身份证递过去,才接着问:“通缉犯?您知道具体是谁吗?” 王叔摇头,推了推眼镜,仔细核实着信息:“警察也没具体说,只说是危险人物。他们现在应该还在院里,你们去问问就知道了。” “好,不过您还记得他们什么时候到的?” “大概就十点左右吧,在你们之前没几个小时。” 祁寒沉吟片刻,这时王叔突然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 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祁寒扶着窗台弯腰后,却听到对方压低到近乎耳语的声音:“小同志,你肯定也知道老秦的情况,别看这孩子整天这么强势,他的命也挺苦的。” 说完,他挤出一副惆怅的表情:“如果有合适的女性朋友,你也记得给他介绍,行不?毕竟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不过是老生常谈的内容,祁寒应着,眼眸却故意一曳,隐晦地望向秦遥,对方果然被他的小动作勾起疑虑,一拧眉:“王叔,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和这个人说悄悄话?” “什么这个人那个人?我和小同志是谈论正经事——” 王叔半天没想出是什么正经事,这时祁寒便从善如流地补充:“王叔是怕蚊虫咬人,要给我们借花露水。你看,这里都有好几个包了。” 说着,他却指向自己的脖子。因为酷热,他早早就解开了衬衫的几颗纽扣,领口下的纤长脖颈白得不像话,几乎要在灼灼的日光下洇出反光,更显得那几处红痕醒目起来。 全是瞎话。这当然不会是蚊子包。 秦遥稍稍抬起眉角,而王叔真就以为这是蚊虫的作品:“还别说,山上的蚊子最毒!幸亏这还有半瓶风油精,你们刚好能一起带上。” 祁寒刚要接过东西,却被一股力道带着往后——秦遥拽着他的衣领,几步就跨上驾驶座:“要什么花露水?还不是因为你和王叔说这么久小话,车上就没蚊子。王叔,先不说了,下次再聊。” “这么急干什么?我还有话没说!” 看着绝尘而去的黑骑士,王叔悻悻地放下花露水:“跑这么快,本来还想说说老秦被问话的事——哎哟,坏了!身份证怎么没拿走!别走,快回来!” 没想到秦遥非但没停下,反而把油门踩到底,直到行驶到一片宽阔的空地,他才猛地踩下刹车,转向祁寒:“这就唯一的停车场,所有车辆都只会集中在这里,你看见警车了吗?” 他指着窗外,停车场十分宽阔,车辆零零散散地停着,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其中并没有什么警车。 不等他回答,秦遥又说:“王叔说的不会又假,可能在这种县城,警察办案都是直接走过来,或者因为事态紧急,干脆没停在这儿。” “但——会不会太巧?” “管他巧不巧,刚才你也说不对劲,不都还是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顺便提醒你,不要太多想。” 这句话似乎只在说服自己,顿了顿,他接着又扬起语调:“不过我似乎也是白担心,毕竟你还有精力开这种玩笑。” 祁寒微微转动眼珠,想要俯身亲吻他,但对方却先一步行动,攥着他的衣领俯身,湿润的唇就贴上脖颈上正在滑动的凸起。 脆弱处被触碰,祁寒闷哼了一声,却没有躲闪,只是任由犬齿不轻不重地划过薄薄皮肤,潮湿的呼吸盘旋着,把那细微的疼痛也裹成了暧昧缱绻。 等对方满意直起身,他才借着后视镜看了看,果然显眼的地方又被添上痕迹,新旧交错,明晃晃的,是对刚才那个小小花招的回礼。 他扣上衣领,勉强遮住这些红痕,一边说:“在你起床之前,我又碰见了那只小猫。” 秦遥不理解话题的转变:“猫?” “明明已经在露出肚皮撒娇,但我才一伸手,它立刻就跑得没影。” 秦遥琢磨了一下,立刻就抓住了弦外之音:“好啊,你竟然把一位绝无仅有的天才检察官拿来和猫作比较?是不是日子过得实在太悠闲?” “秦检,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 “总好过你,把支队最精锐的头脑用在这种事上,就不觉得浪费?” 秦遥不轻不重地挖苦,但祁寒只是看着他笑,漆黑的睫闪着,显出点陌生的孩子气,让他也不自觉弯出笑:“嗳,刚才那句话里的他,是女字旁的她吧。” 说出那句我长得比她更俊时,祁寒眼睛看着的不是照片、而是自己——分明是在乱吃飞醋,把自己和八竿子打不着的相亲对象做对比。 看祁寒抿着嘴不回答,秦遥玩心大起,还想继续捉弄他,却被突然的一吻封住所有话语。 与极具侵略性的吻不同,对方像孩童对待心爱的宝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把他环抱住,恨不得永远把他永远困在这双手臂间。 热恋中的人大概都会是这样,简直腻人得紧,和对方的视线缠绕亲昵,哪怕任何的变化起伏不放过,明明是熟悉的存在,却又怎么都看不够、吻不够似的。 “我能感觉到,这种情感会冲垮我的理智,这很危险——因为我要保证你的平安。这样一看,这似乎是我做过最困难的事。” 他吐出一口气,闷声闷气地说:“我不能保证自己能和以前一样,立刻就表现得游刃有余,所以在这之前,你可以宽容我吗?” 这个人似乎永远不懂什么叫抑扬顿挫,说话总是一个语调,让人不知道他是在生气还是在嫉妒。 索性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含蓄,想什么就会说出口,一双漆黑如镜的眼睛也赤诚地映出所思所想。 所以这双眼睛只映出了检察官的影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秦遥张开嘴唇,却是冲祁寒一笑,用力握住他的手:“当然可以,但你真的准备好了吗?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能控制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祁寒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把他拉着下车,用行动直接告诉他:无论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他都不会后悔。 在商铺买到适合的花束,两人才来到主楼,穿过大厅,搭上上行的电梯。 当电梯最终停在七楼时,祁寒感觉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从检察官的身体那处传递而来,他缓缓扣紧对方的手,毅然迈步而出。 脚步声十分响亮,如同闯入这里的不速之客,即使祁寒再努力放轻步子,这阵声响依旧尖啸着在地板上翻滚。 这里是七楼,明明只隔着几层楼,却像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沿路看见的老人们大多三五成群,或者是在散步,或者在话家常,甚至祁寒还听见一阵丝竹声,大概是谁雅兴大发后的作品,吹出的曲调轻快悠扬,可见在这里的日子并不算难过。 如果说那里的环境是老人社区,这一层就更像医院,来往的多是身着制服的医护人员和护工,很少看见单独活动的老人。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秦遥解释:“五层以上的楼层住的全是重度失能老人,护士们会二十四小时看护老人,避免这些疾病导致生活无法自理的老人发生意外。”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夹杂着一阵颤巍巍的咳嗽、无法分辨的呓语、压低的抱怨——在眼前、在鼻尖、在耳旁,都无处不充斥着衰朽的气氛,把一切有活力的东西都死死束缚住。 不仅是声音,空气也是微苦、冷清的,像是恹恹堆积着的药渣,凝成一方缠绕着潮湿雾气的泥淖,一旦陷进去,再怎么挣扎也无法甩脱。 祁寒突然感觉到一股没来由的烦闷,他伸出去,却从花束中抽出一支纤细的天堂鸟:“秦检,请拿着。” 秦遥愣了下,失笑着接过花枝:“真是搞不懂你——我们到了。” 他指着最末尾的房间,大门虚掩着,电视吵吵闹闹的声音从缝隙中溜出来,稍微有些人气。 秦遥握住天堂鸟,上前一步,象征性敲了敲门后,就直接把门推开:“爸,我进来了。” 没有任何回答。 推门而入后,祁寒罕见地迟疑了一下,才注意到房间的住客——这并不是因为他在近乎安逸的日子中丧失掉敏锐。 老人瘦小的躯体蜷缩在轮椅上,斑驳的头发已经稀疏,蓬乱地纠结在一起,他身上裹着一条毛线打成的黑色长外套,而老人干枯得只剩下骨头的身体就躲在里面,在暖和的阳光下却随时会碎裂似的。 电视正放着综艺节目,无论音响送出多热烈的欢笑声,观众都只是坐着,如果不是眼皮在偶尔眨动,简直要让人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就像一截被侵蚀得空洞发脆的枯木,又像一件脆弱易碎的瓷器,毫无生气,只不过比物件多了几丝起伏,但这的确是曾经珉江最杰出的检察官、秦怀安—— 作者有话说:为啥咕咕咕了这么久呢?因为三次元的事太多了,精力实在不够(滑跪)接下来尽量会把这本完结,用的还有这个副本和下一个副本。 下一本开无CP那本 第77章 冷火 作为自己假拟出的敌人,祁寒自认为十分了解秦怀安。 如果说自己的检察官是傲慢的、张狂的,是棋盘上披荆斩棘的战车,而秦怀安更有沉淀而来的稳重。 有的放矢、不徐不疾,是已然把控一切的姿态,更像是手握棋子的布局者,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一名无人能出其右的检察官。 祁寒无数次揣测过,秦怀安究竟为什么突然了无音讯,几年后的他又依旧是法律的守卫,还是已经成为棘手的敌人,到最后见面时、自己又要怎么做? 但答案总是出乎意料,撇开恩恩怨怨,在面前坐着的人如此枯瘦,既没有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也无法和那个承载愤怒和怨恨的幻影重合。 这只是一位失去自理能力的老人。 “爸,田姨怎么不在?是不是您支使着她出去买好吃的?” 没得到回答,秦遥便走到老人身边,握着他的手耐心地重复一遍,但对方依旧毫无反应,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电视屏幕,只有在节目进行到高潮时才稍微抖动一下眼皮。 这种感觉很古怪,明明时间流动的痕迹无处不在,在吵闹的电视、在翕动的鼻翼、在老人颤巍巍起伏的胸膛上,而在更深的精神层面,时间却似乎停滞不前,只是在原处干瘪萎缩。 秦遥并没有发觉这一点,或者他为了刻意去忽略,才选择一刻不停地说话——他口中有些是奇闻异事,有些只是毫无意义的碎语,但毫无例外,没有任何一句得到回复。 “这是什么?” 他突然弯下腰,接着从沙发的缝隙间抽出一个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一部黑色外壳的直板手机。 这种老古董在市面上十分少见,拿着沉甸甸的,颇有年代感。秦遥一按,屏幕随之亮起,显示出的电量还很充裕。 “竟然不是智能机?您可真厉害,竟然能找到这种手机,我记得以前还用过你的手机玩贪吃蛇。” 秦遥仔细看了看,好一会才放下手机,接着献宝似地提出一个盒子:“对了,您不是总低血糖吗?这是益生菌葡萄糖,补充蛋白质、增强免疫力,最近挺流行,要不现在尝尝?” 电视正在播放的是几年前的小品,主角卖弄自己昂贵的手表,却被揭开老底——原来是为了摆阔买的假表。 随着演员夸张的表演,一阵笑声随即响起,轻易就把检察官的声音淹没,只能看见他挤出的笑容,在一片嘈杂中苍白地闪着,竟然有些讨好的意味。 祁寒突然伸手牵住秦遥的手腕,在对方略微讶异的眼神中,他刚要开口,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遥遥,你怎么来了!” 说话的是一位护工模样的中年女性,她立刻碎步跑上来,握住秦遥的手,欣喜异常地开口:“果然是你!但怎么又瘦了?快来,让我仔细看看。” 祁寒松开手,检察官便被拉着坐下,对方热切地问了许多,到最后,她的眼眶中甚至隐隐闪起泪。 “田姨,都没事,那些早就过去了。” 秦遥低声安抚道,田姨慌忙擦了擦眼泪,笑着说:“看看我,真是丢脸,怎么就哭起来了?不过你这一次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来,秦老师现在就跟小娃娃一样,什么都挑,买这么多给他只是浪费。” “没关系,总有用得到的地方。这里还有热水吗?我刚才正说给爸冲杯葡萄糖,看他喜欢不喜欢。” “那可是好东西,秦老师真是享福了!开水是吧,我马上给你拿来。” 接过热水壶和干净的茶杯,秦遥很快就备好两杯热气腾腾的营养粉,其中一杯递给田姨,另一杯则小心捧在手中,送到老人面前。 直到他的手撑到发酸,秦怀安才掀起眼皮,混浊的眼睛稍微颤动:“你又是想要打点哪个案子的?把东西都收回去,我们检察院不吃这一套。” 见状,田姨赶紧接过水杯放下,一面打圆场:“怎么又耍小性子?就知道看电视,而且这个节目你都看了这么多遍,怎么还不够?” “我哪是在看电视,这是工作。更何况我又不认识这个人。” 说出这句话时,老人的眼神中带着真情实感的警惕和冰冷,很明显不是玩笑话。田姨局促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解释:“他最近还是清醒一阵,糊涂一阵,老毛病了。” 说完,她又扭过头:“我说你,怎么又老糊涂了?他明明是你和宛清的孩子——” 没想到听到这句话,秦怀安猛地一拍扶手,颤巍巍地拔高声调:“你又提宛清做什么!是要戳我痛处?你和我认识这么多年,明明知道那是我的伤疤,却还叫一个陌生人冒充什么孩子!” 田姨慌忙摆手:“你又糊涂起来了,我哪里是找人冒充!你别吓着孩子。” “哪来的孩子?我和宛清的孩子早就——没了!” 老人怒不可遏地大喊着,但眨眼间,他又痛哭出声,像负伤的动物一般,发出尖锐的悲鸣。 秦遥立刻想要上前,但他才迈出一步,对方却更激动起来,慌乱中更是直接打翻了茶几上的玻璃杯。 秦遥第一时间护住老人,结果带着烫意的液体直接洒在他的手上,高热带来的刺痛立刻蔓延开。 秦遥痉挛着蜷曲起手,一直以来的笑容终于出现裂痕。一直一言不发的祁寒走过来,用微凉的手掌拢住他的手:“请问哪里有水池?我带他去清洗一下。” 被突发情况吓到呆愣的田姨这才回过神,慌慌张张地回答:“在、就在走廊那边。对了,这里有冰,我马上拿来。” 秦遥用力露出笑,故作轻松地摇头:“没事,水没什么温度。” 才说完,他就被祁寒拉着手腕出门,对方的脚步很急,以至于他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已经有人被脚步声惊扰,在门口探头张扬,秦遥挣脱不开,只能喘着气小声抱怨:“有这么快干什么?会吵到其他人——慢点!” 但祁寒完全不理会,他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池前,拧开水龙头,又把检察官强硬地圈在怀里,仔仔细细地冲洗他被烫得发红的手背。 “还痛吗?” 水流像微凉的绸缎一般抖下,他扣住秦遥的双手,又把人用力按向自己的胸膛,这才开口问。 “我又不是瓷娃娃,只是被热水泼到一点。倒是再这么冲下去,手都要被泡皱了。” 秦遥稍微扭动手腕,示意祁寒放开,但后者依旧一言不发,甚至更用力收紧双手。 他只能费力扭过头,正巧对上祁寒的眼睛。在这个距离下,他能清晰看见对方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颤动,在皮肤上投下一弯锐利的阴影,透着些无缘由的煞气。 “在生气什么?是因为我爸的状态太糟糕?” “生气?” 祁寒的动作顿了顿,眼神迷茫了一瞬——像爬虫啃噬身体,从一开始就挥之不去的不悦和焦躁,竟然是压抑着的愤怒? “抱歉,他的记忆已经彻底混乱,有时候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明明还没到老的年龄,也不知道怎么会得这种病,大概是检察官这份工作实在是杀脑细胞。” 秦遥用力牵出一个笑,轻声说:“不过说实话,只有当他不清醒的时候,我才敢面对他——别愣着,回去吧。” “等等,秦检。” 祁寒突然打断他,把想要挣出去的人重新箍在臂弯,不过这一次是面对面,稍微一仰头就能亲吻的距离:“我改主意了,我什么都不想问。” 他的确不想再踏进那间房,因为那里的一切似乎都在磨灭秦遥的生命力。 每个人都在不可控制地走向衰朽和死亡。但当这个规律降临在至亲之人身上时,它带来的恐惧和震撼便被放大到极限,甚至到了动摇灵魂的程度。 还有就是—— 祁寒的思绪猛地一顿,看着面色苍白的检察官,他呵出一口气,接着便压下周身的锋芒,注视着对方,睫毛像是重露下低垂的叶。 “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不想问,你也不要再去和秦怀安见面。” “那是我爸,以前是他来照顾还是孩子的我,现在他变成孩子,自然是我照顾他。无论他怎么对待我,这都是应该的。” “那我和他相比,你更在乎谁?” “你怎么也像个小孩,简直不讲道理,难道吃醋就能不管基本法?” 看他这副闹别扭的样子,秦遥有些好笑:“这怎么能比较?血缘是无法斩断的,那可是我的父亲。” 看祁寒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秦遥便仰起头,借着这个姿势吻上他的眼角,接着又吻脸颊。 “好啦,你们对我同样重要,所以我才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但只有你会是我的所有第一次。满意吗?如果满意就一起回去。” 祁寒一顿,这才握住他的手,一路回到房间。但没想到的是,闹哄哄的电视已经关上,秦怀安坐在轮椅上,正被田姨推着出门。 “他硬要出门,说是想出去透透气。” 觑着秦遥的表情,田姨试探着提议:“要不然这样,还是你们爷俩一起走走吧。” 但刚说完,秦怀安又催促起来,看起来十分着急。看田姨左右为难的模样,秦遥说:“你们去吧,不过外面太阳毒,记得把伞带上遮阳。” 祁寒顺势把一旁的遮阳伞递过去,连连道歉后,田姨才推着轮椅走上电梯。直到身影彻底消失,秦怀安都没有回头。 秦遥沉默了好一会,突然感觉肩膀被轻轻按住,祁寒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要不要跟过去?” “不了,和我去收拾后备箱。” 后备箱里的东西实在是多,从停车场来来回回好几趟都没搬完。 秦遥提出一个箱子,点名批评:“金黄搭档?看你买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看你工资也不高,怎么花起钱没个数?你不心疼钱我还心疼呢。” 祁寒很诚恳地承诺:“回去我就把工资卡给你。” “给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你老婆,我是让你多点心眼,别那些人忽悠什么都信。” 对方拒绝地斩钉截铁,祁寒也不反驳,只是把他拢进自己的影子里,压低声音问:“很热吗?怎么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热气扑到耳侧,像羽毛似的。秦遥用胳膊肘推开他:“热得很,别碰。” “想不想喝点什么?我去买。” “气泡水——” “葡萄味,对吗?我马上回来。” 祁寒俯下身,在检察官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后才离开,留下后者后知后觉涨红脸:“搞什么,大庭广众的,不对劲……等你回来再算账。” 但一等就是半天,东西都搬完了,也不见祁寒回来的影子。秦遥拨通祁寒的号码,结果熟悉的铃声立刻在车里响起——对方的手机竟然就落在车上。 “奇怪,怎么连手机都没带。” 秦遥拿着手机下车,径直走到超市。然而找遍所有边边角角,也没发现祁寒的影子。 他只好向收银员打听,但对方异常笃定地表示,自己压根没见过祁寒:“毕竟面前出现这么标致的小伙子,怎么可能没印象嘛!” 走出超市好一会,秦遥才发现自己忘了道谢。越发强烈的不安充溢着胸膛,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一个熟人。 “田姨,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在哭?” “遥遥,是你吗?我现在看不清楚。” 秦遥立刻伸出手,让田姨抓着他站稳。又擦了擦眼睛,对方才苦笑着说:“我不是在哭,是眼睛里有东西,只好过来洗洗。不过放心,秦老师那边有人陪着,就是你那位朋友——” “祁寒?” “就是他!而且警察也在这里,不用担心。” 秦遥刚想说话,一声尖锐刺耳的炸裂声猛地在不远处响起。他睁大眼睛,立刻看向声源:“是枪响!”—— 作者有话说:如果可以,会恢复成日更 尽量吧(跑) 第78章 冷火 “什么枪响?这是发生了什么?” “田姨,你在这里不要动,我马上回来。” 迅速叮嘱道,秦遥就起身冲向声源。 已经有不少人被枪响吸引过来,透过人群,秦遥眼尖地注意到有人正蜷缩在水泥地上。 他心中一紧,立刻拿出证件,提高声调:“大家冷静!我是珉江市人民检察院的检察官,请大家散开,不要拥挤在现场!” 这个举动起到一些作用,秦遥趁机挤过去,才发现原来是一位老人凑热闹时没站稳,被挤倒在地上。 秦遥莫名松了口气,立刻把老人扶起来,但对方似乎感觉被人围观着太丢人,站稳后就一把就甩开他的手:“就是没站稳,大惊小怪什么。况且那儿血呼啦的,是个人看了都要被唬一跳,我这算好的!” 老人指向一个方向,但周围的人实在是多,秦遥只能勉强看见不停奔走的警察和医护人员。正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猛地刺出来。 “这个人就是凶手,是他在开枪!”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秦遥想,而接下来他瞬间就睁大眼睛。 “枪可在你的手上,比起我这个受伤的人,完完整整站在那里的你不是更值得怀疑?” 一时间周围聒噪异常,像一锅沸腾的开水,把秦遥的耳膜震得嗡嗡作响。 他蛮横地挤开人群,完全不在乎踩到谁的脚、又把谁撞开——直到他终于能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是凶手、他就是凶手!” 段倾在不停尖叫,被指为凶手的人明明手上不停渗出血,却没有任何反应,那副浑身带血的罗刹模样,似乎瞬间就能坐实这一说法。 目光再往下,秦遥的呼吸便瞬间沉下来,相反的是快到极致的心跳,快到几乎要冲破肋骨。 老人蜷在地上,花白的头颅耷拉着,脖颈如同被折断的枯草,弯出了惊人的角度,溢出的血液已经凝固了大半,渗在织物间,因为氧化转成黯淡的褐色。 明明在几分钟前还活生生的人,现在只留下一具奔向腐烂的躯壳。 秦遥张开嘴唇,却只能挤出近乎哽咽的气音,数秒后他才恍然地冲上前。 “你是谁?无关人员不能靠近现场!” “让开!他是我的父亲。” 他用沉得发哑的嗓音低喝,紧接着就跪在瓦砾上,迅速检查秦怀安的生命体征。 周围人被他唬得不敢动弹,好一会才有人上前,劝慰似地搀住他的手臂:“先起来把。救护车很快就到,只要抢救及时,就还有希望。” 秦遥松开紧握着的手,看着上面的血迹:“没用——他已经去世了。” 这句话像带着迫人寒意的冰猛地倒入沸水,刚才还吵吵闹闹的人群下意识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 许久后,秦遥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才松懈下来,他强迫自己转开目光,一扭头,看见的正是弯腰扶着自己的人——对方穿着警服,警衔上是代表三级警司的一杠一花。 “很抱歉,刚才是我失态。你们是平杨分局的?” “是的,很遗憾发生这种事。” 他还是想要拉起秦遥,却被轻轻挣开:“不用说这些。幸好你们在这儿,才能这么快反应,不过你们怎么到现在还不控制住段倾?” 对方一愣,松开手,支支吾吾地回答:“可两个人现在都只是嫌疑人,我们也不能直接抓谁。” 听到这句回答,秦遥一顿,下一刻便尖锐地瞪向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都只是嫌疑人?你怎么会——” “控制住我又怎么样?虽然我的确被通缉,但我可的确不是这次的凶手!” 段倾突然尖声喊出来,这句话让人群掀起一阵轩然大波,而她只是毫不在意地咧开嘴唇,如同蓄势待发要射出毒液的蛇。 “看清楚,是谁身上带着你父亲的血。不过也不怪他,毕竟是你自己信错人。” “安静点!” 警员立刻呵斥,但她反而把声音拔得更高:“我还以为您会是怎样的厉害角色,想不到也会这样天真,蠢到认为这个世界上还真会有什么信任——” 然而不等说完,她突然被击倒在地——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而做出一切的祁寒仍旧是那副平静得出奇的模样,仿佛只是简单地挪动手腕关节。 “这不是你能说的。” 他轻轻说着,动作中却是截然相反的压迫,把段倾一拳撂倒后,紧接着又攥紧手,当机立断地砸在靠近咽喉的地方,沉闷的击打声光是听着就让人心惊胆颤,而对方只能在间隙吐出含糊的颤音。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挣脱比他壮实得多的警察,眼看他又要动手,警员们才急忙冲上来把他拽开,但无论周围人怎么用力,祁寒都只是沉默地立在原地。 他固执地看向一个方向,但无论怎么等,那个人至始至终都没有回望。 “带他们去医务室!” 这一次祁寒才迈开脚步,任由人潮推动着自己往前,直到秦遥与死者都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手上的伤口因为乱来变得更严重,皮肉撕裂开,稍微一动就牵扯起疼痛。护士战战兢兢地给祁寒包扎完,也顾不上检查,就飞一般地跑开。 祁寒只好把绷带解开,又重新缠紧,直到手指因为缺血逐渐发麻,大门却突然被用力撞开,警员惊慌地喊:“这里不能随便进!” “看清楚上面写的什么——清楚没!” 张楚把摁在对方脸上的证件收回来,紧接着就冲到祁寒面前:“我过来明明是逮逃犯,怎么又出了事?怎么都说你是什么凶手!” 祁寒把手放在桌子下,平静地说:“张楚,冷静点。” 张楚攥紧手:“我要怎么冷静!一开始是队长,接下来又是你。接二连三出现这种事,到底要怎么去阻止!” “这只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迟早会找到真相。” “那如果在那之前你就死了,那又怎么办?那一切完全就没有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如果真是那样,那就把杀死我的人找出来,让他得到应有的判决。正因为没有天生的正义,所以才需要我们——” 祁寒一顿,平和地修正刚才的用词:“需要有警方的存在。” 这番话足够直白刺耳,张楚咬咬牙,干脆一屁股坐下:“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不愧是你。” “你的状态才不对。平常的你再怎么不靠谱,也不会这么悲观和情绪化——难道是因为厉央?” 张楚一愣,有些不自在地别开头,嘴上还是反驳:“说什么话?那个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与其自己在这里烦恼,倒不如直接找到本人问清楚——厉队是你我的学长,虽然我不能说了解他,但我自认为他不会是任人摆布的类型。” 这时吴楠走进来,打断他们的谈话:“张队,我们是不是应该和平杨分局协商好案子归属的事?虽然这是在平杨出的事,但保险起见,让祁寒在市局的视线范围内比较妥当。” “行——门口那个,你们是分局大队的吧?怎么在案发前就在这儿?” 守在门口的警员一跳,回答道:“我们是接到群众举报,来找通缉犯的。” “原来和我们一个目的——你们队长在哪儿?” “他应该在现场。” 得到回答后,张楚想也没想,就风风火火地跑出去,结果没过几分钟他又折返回来:“没想到这帮人倒挺大度,我还没说几句就答应了。” “那不挺好?说不定因为嫌疑人是我,这个案子才被视为烫手山芋扔给你。” “平时垮着一张死人脸,这个时候反倒开始开玩笑——真是搞不懂你。” 张楚皱紧眉头:“别说废话。接下来你只要把一切如实说出来就行,接下去的都不用你管。” “那你会相信吗?” 张楚立刻恶狠狠地回答:“唯一有用的只有证据,我相信你不会干这种没用的蠢事,所以会找到证实这个想法的证据。” 祁寒一笑,正色道:“当时我和秦检正在停车场,但我突然看见段倾出现在不远处。因为秦检当时的情绪不好,我不想让他担心,就想尽快解决这件事。” “你还能不能记起走的具体路线?” “我不熟悉这里,只记得走的地方很偏,很多时候都是从草坪或者花坛穿过去,大多都不在监控范围内。不得不说,能在这么紧张的时间内找到这样一条路,还是有些难度。” “既然认识到对方是在故意引导你,你为什么还要跟过去?” 面对这个质疑,他很平淡地解释:“这不是我的工作,我也从不会自找麻烦。我之所以跟上去,是不想有任何不稳定的因素在秦检身边存在。” “的确是你会说出来的理由。那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接下来我在施工地那边直接就截住段倾,才说了几句话,她就拿出枪顶上自己的脑袋。” “枪?所以是段倾拿出的枪?” 祁寒点头,吴楠追问道:“那你们交谈了什么,能让她拿出枪指着自己?” “关于她拙劣的手段而已。我只是提醒她不要玩这种无聊把戏,浪费彼此的时间。她意识到自己被完全戳穿,无路可走就就只能来这一招。” “你认为她威胁自尽的理由是什么?” 吴楠质疑道,这时张楚慢悠悠地插嘴:“我看段倾就是单纯被气得想不开,毕竟只要祁寒一开口,哪次不把其他人说得火冒三丈?” 祁寒瞟了他一眼,等后者自觉闭上嘴,才接着说:“段倾想拖延时间,她用自尽威胁我——只要她一死,我就不知道她和她背后的家伙究竟做了什么,又会不会对秦检他们产生威胁。” “那你又是怎么做的?” “她这次的掩饰能力差得离谱,竟然眼睛一直在向同一个地方看,所以我直接夺下她的枪,拉着她走过去。” “于是那里有什么?” 吴楠屏气凝神等待答案,祁寒却摇头:“我什么也没看见。” “怎么会——难道是你判断失误?” “你说的也可以算是一部分原因。就在我要走过去时,一辆轮椅被推下来,而秦怀安就坐在那上面。” 他在半空中划出一条斜线:“那是一个下坡,轮椅冲开围挡,失控滑下去很远,最后才因为翻倒停下来,秦怀安也摔在地上。” “所以你没有看见是谁把轮椅推下来,对吗?” 祁寒没有正面回答,声音稍微低下去:“一边是可能借机逃窜的凶手,一边又是可能濒死的受害者,而且不给我一分一秒的考虑时间,必须立刻做出选择。” “最后你选择了秦怀安。” “如果是以前,我会毫不迟疑地选择前者,但这一次却不一样。当时我没看见明显的血迹,以为秦怀安应该没事,却没想到——’ 祁寒垂下眼睛,难得地流露出某种情绪:“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瞬间的错误判断,才导致一切。” 看他低落下去,张楚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觉得这可不是错误判断,老头要是知道你竟然能这么有人性,非得感动得眼泪乱飞——” 结果吴楠扑哧一下笑出来:“这个画面也太惊悚了点,无法想象。” “我的重点才不是这个!” 祁寒也稍微松开紧皱着的眉头,说道:“其实接下来段倾的举动才让我无法理解——在我刚刚靠近时,段倾突然抢过枪,冲失去意识的秦怀安开枪。” “有什么不好理解的。或许是想要确认秦怀安的死亡,或许是想吸引更多人,她这样做的理由不是显而易见?” 张楚忿忿地说:“况且秦怀安身份特殊,是唯一可能掌握着碎尸案真相的人,想杀人灭口的人多了去——” “这就是你想错了,秦怀安的死亡不是目的,反而是工具。”—— 作者有话说:张楚:这家伙已经被打击得想哭了吧 第79章 冷火 “别整没用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无论段倾是扮演什么角色,她出现在这里都绝不是偶然。我估计他们可能也早就知道秦怀安的所在地。” 祁寒说:“不过对方精神状态并不足够造成威胁,自然没必要冒风险杀人——但现在不一样。” “不一样?” “秦遥的身份不止是检察官,他是由文书记亲自调任,可以说是中央发出的信号。他不仅是马前卒,在一定程度上,他的倾向也能影响珉江政局的走向。” 张楚皱起眉头,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类弯弯绕绕:“即使如此,和这次凶杀案又有什么关系?” 祁寒一笑,在这瞬间,他的眼睛中泛起明亮的涟漪,但也在瞬间消弭无影:“因为他选择的是我,而现在发生的一切正能够瓦解这份关系。” “瓦解你们的同盟关系?” 祁寒摇头,认真纠正道:“是恋爱关系。”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沉重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滑稽,张楚张大嘴:“果然一谈恋爱就会变蠢,看来你这家伙也没逃过这个规律。” “我很严肃。” 祁寒接着说:“而且在拘留过程中制造点意外,造成我的死亡也不难,这样一来,基本上风险就能被削减到可控水平。” 听完这番话,吴楠却压下眉毛,目光锋利:“祁寒,你是重要的犯罪嫌疑人,但你刚才说的却都是建立在自己是无辜的基础上。” “我的确是无辜的,无论你们能不能相信。” 祁寒坦然地迎着她的注视:“而且不管谁是凶手,这起命案都可以给那方制造出可以缓冲的时间。我建议你们加快侦破进度,不能给下任何喘息余地。” 听到这个,张楚立刻摆手:“那简单!这样漏洞百出的案子,估计一天不到就能破。” “这可说不准。” “我说你怎么这么没什么信心?死者可是秦检他爸,如果按你说的,案件进展不顺利,那你和秦检岂不是——” 话说到一半,吴楠就手疾眼快地按住张楚的嘴,空出的手又一掐他腰间的软肉,逼着他把话囫囵吞下去。 “祁队,不用介意刚才那句话。” “我不介意,像刚才那样,直接叫我祁寒就行。” “抱歉——祁寒,能不能把右手给我看看?” 祁寒迟疑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伸出手。和他平淡的表象不同,手上原本整齐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吴楠不出意料地叹气:“你现在已经不必要继续这么逞强,有什么事也可以直接说出来,这是你的权利。” 祁寒垂下眼睛,在张楚把那句话脱口而出时,他下意识就勒紧了绷带,让伤口伴随着疼痛绽开,因为痛楚才能让他继续保持现在的理智。 “我只是不喜欢这里。” “行了,别露出一副落水狗一样的可怜样。” 张楚意识到说错话,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的一切都交给我们,你没做的事绝对不会赖在你身上。至于秦检那边,他不是不明事理的类型,只要找到真相,你们两个坐下来谈一谈就行。” 祁寒不置可否,把话题从这上面支开:“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去查监控。” 吴楠立刻抢答,张楚便摊开手:“那我就趁热打铁,去看看那个女人怎么说。” 祁寒点头,突然沉默片刻:“如果要询问段倾,可能你要再等一会。” “什么?为什么要等?” “她好像骨折了。” 他眼睛一抬,接着又转向一旁:“被我打的。” 这句话直接让张楚一口气没上上来:“被你打的?祁寒,你是怎么回事?怎么还会对女人动手?” “因为她对秦检出言不逊。” 祁寒平时的嗓音就足够锋利,而现在更是冰冷锐利如尖刀,光是听着就让人发颤。那双眼睛此刻也淬着陌生的情绪,浓得看不透。 张楚硬生生咽下不满,但眼皮还是在不停抖动:“我真是服了你了,我竟然完全忘了你是个麻烦鬼!” 他蹦起来,气冲冲地跑出去,但片刻后又折回来,恶狠狠地补充:“给我注意点!别随便别人阴死!” 张楚疾步找到段倾所在的医务室,对方果然躺在病床上,胸脯打着绷带,小巧的面庞接近惨白。 看见张楚进来,她立刻挣扎着坐起来,嘶哑着声音说:“你是不是要询问?我现在就可以配合你。” 这明明不是张楚做的,但他却有些莫名的心虚,声音也跟着低下去:“如果你的身体还没恢复,我们可以等,不着急现在就做笔录。” “等?张队,我可等不了。” 段倾按着胸膛,神色异常怨恨:“那个人,我要让他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既然你这样坚持,那就请说吧。” “当然。事情很简单,我想让祁寒死,要不是他作梗,我就能堂堂正正地以段清的身份活下来——明明这样做你们也能交差,双方都能皆大欢喜!” 张楚皱眉:“你把那种结果称为皆大欢喜?” “难道不是那样?所有人、包括你们,也只不过在相信自己希望相信的东西。” 段倾的神情扭曲起来,很快又恢复平静:“只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这样竟然正巧撞破了他的好事。” 张楚坐下来,在床头柜上放好执法记录仪和和录音笔:“那你能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能从押送中逃出来,还准确地追上祁寒?” “如果我没记错,我现在应该是以证人的身份接受询问,也有权利在无关的事上保持沉默。” 张楚不想在这件事上多纠缠,便打开录音笔的开关:“随便你,反正证据都不会消失,你也逃不掉——接下来就把自己目击的说出来吧。” “看见什么?当然是他杀死秦怀安的过程。” 她绕着一缕头发,满不在乎地说:“毕竟我的脸已经在通缉令上,就只能躲起来,等待一个机会。所以在祁寒上楼后,我一直在等,直到他去停车场。” “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接着他就突然离开,我看见他往广场的方向走,就立刻跟上去。不过我跟丢了一会,绕了几圈,才发现看见他在角落里,正和一个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你能不能记起她的样子?” “大概四五十岁,短头发,穿着绿色的上衣和白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布鞋。而且她推着一辆轮椅,秦怀安就坐在上面。” 段倾描述得十分详细,张楚点头:“请继续。” “不过那个老太太似乎很难受,一直在哭,等祁寒过去和她说完话,没一会就走了,我也没注意她究竟去了哪里。” 她停下来思索着,接着说:“接着他就推着轮椅,开始往人少的地方走,我紧跟上去,立刻就看见他正在把一把刀往秦怀安心口扎!” “你确定是刀?” “我亲眼看见的!我当时吓坏了,立刻就想逃跑,但还是被他发现,而且他竟然还拿出一把枪指着我,还抓着我不让我有机会逃跑。” 段倾立刻伸出手,细细的腕子上赫然是一圈淤青:“我只能假装顺从他,然后趁他不注意抢过枪,想把他吓退,结果因为太慌张就按下了扳机。” “这就是你的全部证词?” 段倾点头,张楚便啪地一合手,问道:“我需要你再补充一些细节,当时你注意到他把刀刺入了受害者的哪个部位吗?” “我不知道。当时我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哪还有功夫关心这些。” 段倾摊开手,表示无可奉告。张楚皱眉,又问:“那在当时,你是在还被抓着手腕的情况下近距离开枪?” “啊呀,再次抱歉,这个我也不记得。毕竟当时我太害怕,记的东西也不太清楚,我能说的就已经是我记得住的全部了。” 接下来无论张楚追问什么细节,对方都不是记不住,就是不清楚。 “看来你在某些地方的确有些糊涂,不过幸亏现在的天网系统十分完善。” 张楚收回录音笔,似笑非笑道:“即使案发区域没有监控,但只要凶手进入那里、或者在事发后逃跑,都不可能没留下踪迹。接下来只要仔细排查监控,就能验证你的证言。” 这样说本来是想动摇段倾,但没想到一番话下来,对方不仅没有流露出任何慌张,反而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那就请吧,毕竟我比谁都希望真相大白——只有这样,才能惩罚凶手,不是吗?” 笑盈盈地说着,她又撑着床沿探身:“张队,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相信祁寒是无辜的?恐怕不是吧。” 负责记录的协警想呵止住她,但张楚抬起手,示意他不要动作。 段倾得意地挑眉,继续说道:“你和这个人共事这么久,没道理不清楚他的执念。他真的可能为了所谓爱情放下一切?那种天真的事只会在三流的网文里存在。” “我同意你的最后一句话,但如果真是祁队策划了一切,可不至于做得这么没水准。” 张楚一笑,便收拾好东西,欠身站起:“这次的确是询问,不过在下次,我希望你能好好回答问题。” 走出医务室,协警立刻对张楚比出一个大拇指:“张队,你今天真王八返校——憋得住,这样都没生气!” “去去去!别就知道挤兑我,给我看好她,负责押送的车很快就来,到时候直接交给他们处理就行。” 轰走协警后,张楚回想到段倾所说的一切,细小的动摇爬上思绪,又被他立刻甩到脑后。 “重要的是证据,只有证据。” 自言自语着,他飞奔向安保处,吴楠正在处理收集到的监控文件,看见他过来,便停下来:“问得怎么样?段倾的话可信度高吗?” “叙述的逻辑很流畅,但正因为太流畅,反倒显得假得没边。” 张楚拉开椅子坐下,屈指按着太阳穴:“表情夸张、肢体摆动幅度大——这都是在掩饰紧张,而且一问到细节,她就无话可说,很明显在撒谎。” “段倾那种人,真的会露出这么大的漏洞?” 吴楠随口反问,张楚却思索起来:“那监控有没有拍到什么?只要和段倾的证词对比一下,不就立刻能知道她是不是在撒谎。” 吴楠重新抓起鼠标,打开文件:“我先还原的是祁寒的轨迹。在下午三点二十四分,他和秦遥乘坐电梯下楼,到停车场搬东西。期间往返两次,在三点五十六分时,祁寒突然离开停车场。” 她又关上文件,皱起眉头:“不过接下来就有些奇怪,他似乎是专门挑监控拍不到的地方走,所以监控也有长时间的空白。即使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也因为比较模糊,不能确定那就是他。” “于是我转而关注作为受害者的秦怀安。在祁寒两人离开前,他就已经离开了房间——不过是让他的看护陪着,坐在轮椅上。” 张楚立刻催促:“快看看那名护工长什么样。” 对方就点出新的视频,指着画面边角上的中年女性:“没什么特别的。浅绿的T恤、白裤子,头发是花白的,剪到齐耳的长度——” “她是不是穿着布鞋?” “这个我倒是没注意,等我找个清晰点的画面。” 吴楠仔细地左右拖动光标,直到能够较为清晰地看见女性的装扮:“的确是一双黑色的搭扣布鞋——这难道是段倾说的?” 张楚点头:“但这个无关紧要。关键是据她所说,秦怀安就是在中途被祁队带走并杀害。” 没想到听到这个,吴楠却一滞,神色莫名地晦涩起来:“我刚想说这个,的确有人把秦怀安带走,我现在不能确定那是祁队——也不能否定。”—— 作者有话说:祁寒:………………秦检。 第80章 冷火 “你把我说糊涂了,监控里究竟拍到了什么?” 不说废话,吴楠把文件打开,暂停到其中一个镜头:“虽然这个人一直撑着遮阳伞,没有露出正脸,但而他的装束和祁寒完全一样。接着他就带着秦怀安径直进入案发现场,直到枪响——” “步态有差别,就连身形也不同,你给我说这是祁寒?没有说服力。” “步态和身形都可以掩饰,重要的是有疑似祁寒的人出现在这里,配合段倾的说法,难道不应该被值得怀疑?” 吴楠说完,却发现张楚直勾勾地看着她——片刻后,对方才开口问:“你真的认为祁寒会是凶手?” “毕竟我们要时刻记住自己的立场,一切都要根据证据说话。在有充分的证据前,我们不能否定任何一种可能性。” 吴楠说,嗓音平静到接近残酷:“张队,不要感情用事。” 张楚深吸一口气,再恶狠狠地吐出来:“既然要靠证据,那就立刻去询问这些人。一个一个问,难道还不能知道这家伙究竟是谁?” 接下来的目标便成了询问在监控中出现在秦怀安身边的看护,即使她没有目击到真凶,也或许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经过询问,他们得知这名看护叫做田琴,曾经在秦家当过一段时间的保姆。得知秦怀安生病后,她便主动要求把他接来自己工作的疗养院,好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格外有情有义。 打听好对方的住处,两人一路到主楼七层,没想到能和秦遥打了个照面。 “秦检,请节——” 腰间又被一掐,张楚只好囫囵吞下音节,险险地改口:“这、这个季节快降温了,你记得防寒保暖。” 这句话说的实在没水平,但秦遥也不在意:“你们也是。现在的情况如何?” “大部分人都在调查现场,我们负责走访相关的证人——对了,既然都碰到,介意和我们说一下你知道的情况吗?” 秦遥点头,他似乎要有准备,简明扼要地把知道到的情况都说出来。 “现在回忆起来,一开始的那场车祸的确存在疑点,就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或许你们可以仔细调查一下。” “我记住了。不过秦检,介意说说你的看法吗?” “看法?什么看法?” 张楚咽了咽唾沫:“比如说,祁寒究竟是不是真凶?” 秦遥的动作顿了下,侧过头,那双带着绀红的眼睛缓缓眨动:“我——” 不等他说完,背后的门突然被推开,一脸憔悴的女性惶惶然地扶着门框,问:“遥遥,你在做些什么?这几位又是——” “田姨,这两位是珉江市局的同志,他们过来就是想和你了解一些情况。” 秦遥扶住她,一面看向张楚两人:“田姨在这里负责照顾我父亲的日常生活,当时也是她带着父亲下楼散心。你们过来是不是就想找她了解情况?” “的确。我们刚刚查完监控,有些问题需要询问。” “我明白,但田姨现在状态不太好,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还希望你们能尽快结束询问。” 话音一落,田琴急忙摆手:“我没什么事!你们想问什么就问,我一定会回答。你们忙活半天也累了吧?快进来,我给你们倒杯茶。” 几人走进屋内,一时间让房间显得有些拥挤。秦遥帮着田琴沏茶,把茶杯逐一斟满后,就一言不发地站到沙发后。 吴楠放缓声音,开口问:“田阿姨,当时是不是您陪着秦老先生去到广场?” “的确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什么他都要下去散心,还必须到那棵梧桐树下,让我绕着圈子找了好一会。我问原因,也不肯给我说。” 田琴接着又具体描述出那棵梧桐树的位置、以及周围的环境,和监控拍摄到的基本一致。 吴楠点头,刚开口,却没想到张楚直接抢过话头,单刀直入道:“在这之后,是不是有谁把秦先生带走了?” 吴楠略带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张楚无所谓地摊开手,但田琴接下来脱口而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我还记得!就就是当时和遥遥一起来的那位年轻人,叫什么来着——” “祁寒。” 秦遥低声提醒,田琴急忙点头,歉意地说:“对,就是这个名字。看我这记忆力,真是越来越不中用,当时那年轻人明明还强调过他的名字,转头我又忘了。” 张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给你说了自己是谁?” “那当然,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让一个陌生人带走秦老师啊!但我也没想到——” 田琴喘了口气,紧紧绞住手:“不过警察同志,我认为那孩子不可能是凶手,一定有什么其他的原因,是吗?” 女性挤出一抹苦笑,眼神闪烁着,祈求似地看过来,张楚下意识觑向一言不发的检察官。但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情绪被掩盖得滴水不漏,眸间只映着冰冷的人造光。 张楚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没那么尖锐:“田阿姨,秦先生被带走的前后究竟发生了什么,都仔仔细细地告诉我们,不要有任何的遗漏。” 田琴急忙点头,絮絮叨叨地回忆道:“当时我陪着秦老师到广场上散心,他不是硬要去看梧桐树嘛,我们俩就走了好久。好不容易走到那棵树边上,结果就碰上一倒霉孩子。” “倒霉孩子?” “同志你可是不知道,我刚走到那里,那个娃儿就拿起手里的水枪,竟然直接对着我的眼睛射!” 她立刻指着自己的眼睛,扒开眼皮,露出的眼白上赫然布满血丝:“也不知道是什么,一碰上就辣得我睁不开眼睛,眼泪哗啦啦地往外冒!当时我简直疼得快在地上打滚,但又不能丢下秦老师一个人,就是那时候,那孩子说能够帮我的忙。” “所以都是因为这个意外,你才会把秦老先生托付过去,对吗?” “那可不是。就是我一来一回的功夫,谁知道——哎呀!这都是我的错!” 说到这里,田琴终于无法再忍受,把面孔埋在手中啜泣起来。秦遥立刻俯下身,按着她瘦削的肩膀低声安慰。 等她平静了一些后,吴楠才问:“所以当时你其实也看不清楚眼前究竟是谁,对吗?那你为什么能确定对方是祁寒?” “你说的也在理,不过我当时虽然看不见,但还是能听出声音。” 田琴抖着手揩去眼角的泪水,嗓音虽然仍然发颤,但却十分笃定:“那个声音有些耳熟,肯定是我不久前才碰见的人。” 沉思片刻,张楚一转话头:“田阿姨,你当时看清楚那个使坏的孩子吗?能不能认出对方是谁?” “我当然记得,那小子叫韩思杰,有事没事就喜欢折腾我们这些老骨头。” 说完,田琴又小心地补充:“不过我除了眼睛疼,也没什么大事。那孩子本性不坏,就是缺人教,你们也不要惩罚太重,吓唬吓唬就行。” 看来对方是以为警方是准备去逮捕那个小家伙。张楚打着哈哈,又问了些零零碎碎的问题后,就算彻底结束这次询问。 “田阿姨,谢谢您的配合。那现在我们就不打扰了,您好好休息。” 两人收拾好东西,坐上电梯,门突然又被按开。 秦遥很自然地走进来,等门彻底合拢,便开口问:“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我要去现场,张队,你也要一起去吗?” 张楚摇头:“那边有你在就够,田琴不是提到什么熊孩子吗?我打算去找找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秦遥挑眉,有些不确定:“你要去问一个小孩子?” “这还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现有的证据都只能证明一件事、就是祁寒带走并杀害受害者,如果还找不到什么去反驳,那可就难办得很。” 张楚解释得有理有据,奈何队友完全不给面子:“按你那脾气,到时候别什么都没问出来,反倒和那个孩子掐起来。” “明明我也是你的上司,你怎么对我的态度就和对祁寒的完全不一样?你这种态度就是双标!” 秦遥也笑了笑:“不如这样我陪你去吧。我认识田姨提到的那个孩子,如果到时候有我在,应该要更容易突破点。” 张楚有些惊讶,犹豫了好一会,才点头答应:“那接下来就麻烦秦检了。” 和吴楠分开后,检察官便领头往前走,很快两人就到了广场。 一条人工挖出的小溪在这里纵横而出,其上架着结构简单的红木廊桥,地上铺着的则是青石板——流觞曲水,显得十分典雅。 “韩思杰的父亲在这里工作,所以他有事没事就来玩。如果我记得没错,他最喜欢躲在花坛里。” 秦遥口中的花坛就在眼前,红色的砖石围着一丛丛的苍翠,格外生机盎然。但张楚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眯起眼睛,仔细一打量:“不对,这不是蒜苗吗?” 他又扒开几丛植物,果然全是韭菜蒜苗之类的蔬菜。泥土肥得发亮,散出一股热烘烘的肥料味。 “那边还种的有香菜和小葱,都是老人们自己在搭理——没错,你现在抓着的就是玉米。” 大概秦遥早就见怪不怪,张楚却没这么淡定,他目瞪口呆地仰视着面前高耸的玉米杆:“牛哇,这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地方就这么小——” 不等他说完,玉米丛里突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支斗大的水枪随之冒出来,猛地戳中他的肚子。 “大坏蛋,竟然敢入侵我的领地!看我来执行正义——超级无敌激光发射!哔哔哔!” 一个浑身灰扑扑的小男孩随之跳出玉米丛,撒腿就跑,一边还不忘冲他开枪。 张楚这才回过神,捂着肚子怒吼道:“小兔崽子,你拿着把破水枪朝谁滋呢!” “哔哔哔哔哔!” 眼看自己的衣服立刻被淋得半湿,张楚气得吹胡子瞪眼,几步跨过去,像抓小鸡一样,揪着男孩的衣领就把他拎起来。 “好家伙,这么大一把水枪,你是不是韩思杰?”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韩思杰是也!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快把我松开?不然我就射你眼睛!” 韩思杰刚要抬起手,水枪却立刻被拿走——秦遥掂了掂水枪,挑眉:“几天不见,你还学会用这东西威胁人?” 看清楚面前是谁后,韩思杰的气势瞬间就焉下去,可怜兮兮地眨巴着眼睛:“你、你不是很忙吗?怎么又在这儿?” “因为听说你又在调皮捣蛋,大家就特意把我请来,好好教训你一顿。” 秦遥掰开水仓,看了眼,就把水枪递给张楚。后者不明所以地一看,就立刻皱起脸:“好家伙,葱、大蒜、洋葱——怎么还有醋味!难道你刚才就是在用这个喷我?” 刚才乖巧无比的韩思杰又呲开牙,作势要咬张楚上的手:“大坏蛋,快吧水枪还给我!” “我才不是什么大坏蛋。说出来吓死你,我可是警察——因为你做坏事,现在就要把你抓起来!” 张楚扮出凶狠的表情,没想到男孩完全不怕:“骗子,连警官证都没有,还想装成警察?我现在就要以说谎罪逮捕你!” 说完,他还真从怀里掏出一本湿答答的证件,甩干水,就啪地一声抖开,颇为有模有样。但看清上面的字后,张楚猛地一滞,接着劈手就把证件夺过来。 “这不可能,怎么——” “那是我的,你快还给我!” 韩思杰用力扯着张楚的衣摆,想要把东西抢回来。后者一把攥住他的肩膀,厉声质问:“你从哪儿拿到这个的?是不是和让你去袭击田琴的是同一个人!” 男孩被吓得嘴巴一扁,哇的一声就大哭出来。张楚却用更高的嗓门怒吼:“回答我,你怎么会有祁寒的证件!”—— 作者有话说:张楚:幸好老头不是喜欢种地的性格,不然局里的绿化可完了《 》 80-90 第81章 冷火 “张队,你忘了开录音。” 秦遥以沉静但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张楚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急躁,这才松开手,腾出一个位置。 等他把录音笔打开,秦遥才半蹲下来,和男孩对视:“告诉我,这是你从谁身上拿的?又怎么是湿的?” 韩思杰擦着满脸的眼泪鼻涕,抽抽搭搭地说:“当时我就在这边玩,不小心射了那个人一身水。他在那儿抖水,然后我、我就是看这个好看,就、就从他包里、偷偷拿、拿出来了。” “是哪儿的包,你还记得吗?” “在胸口,左边的地方。” 秦遥又把证件展开,指着上面的照片问:“那个人是谁,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是不是就是这个人?” “我不记得。不过我看他臭着脸,还以为要来打我呢,但没想到他不生气,反而还塞给我一百块!” “为什么?” “那简直是个冤大头,他说只要我用水枪去喷田婆婆的脸,还会再给我三百块!都够买几套皮肤——” “小兔崽子,坏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藏着!” 张楚一吼,韩思杰就鬼哭狼嚎地往秦遥身后躲:“我错了,我说!其实他一开始给我的是两百!” “还有没有!” “真的没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秦遥叹出一口气,屈指按着发胀的眉心:“你这次真的做了一件很坏的事,韩思杰,看来我需要和你的父母好好谈谈。” 对方抹着眼泪,焉焉地点头:“我保证不会再犯,你找我家长也可以!不过就是水枪、水枪能不能还给我,你别磕坏了——” 秦遥没有回答,他把水枪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倒进花坛,双手攥着一用力——咔嚓一声,那把水枪就被他折成两半。 “这些洋葱什么的也是你偷偷挖的吧。到时候你要一个个给大家道歉,明白了吗?如果还有下次,可就不会这么简单。” 看着横尸当场的水枪,男孩颤巍巍地点头,趁着秦遥没注意,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你还敢跑!” 张楚立刻想追上去,却被秦遥拦住:“该问的已经问完了,张队,你也没必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确实。那个小兔崽子已经把该说的说完了,那我就——” 说到一半,张楚猛地拍手:“对了!秦检,一开始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就是你怎么考虑祁寒的嫌疑。” “我的答案重要吗?” 张楚想着那个人提及检察官时的神情,如同濒死时攥紧最后的稻草,又像在沙漠中凝视自己拥有的最后一捧水——绝望和希望,这两种矛盾存在被硬生生拧成一束。 “是的,很重要。” 秦遥点头,片刻后才回答:“那好。其实就我而言,要不然他就是一个愚蠢到惊人的骗子,要不然就是落入圈套的猎物。” 张楚搔着头,斟酌自己的回答:“这好像不是个明确的答案,是不是有些模糊?” “那我的想法有什么用?明明不管怎么样,逝去的都不会归来。况且明确的答案不应该是你们告诉我?” 没有八面玲珑的伪装,检察官的每个字都锋利得刺人。他把证件粗暴地按到张楚怀里,说:“看好你们的证据。” “至少他没直接断定,可能是好消息?” 看对方的背影彻底消失,张楚才嘀咕着收起东西,拖着步子去和吴楠汇合。 案发现场是正在进行小规模的改造的地区,周围已经完成大半的打围,各式建筑材料堆放在周围,尽头则一面半遮半掩的围挡,但原本应该挂在上面的锁链已经解开,被随意丢在地上。 “张队,你的衣服怎么是湿的?而且还有股味道。” 吴楠皱起眉,张楚尴尬地揉着鼻子,结果顺势打出个喷嚏:“没什么大不了的,回去换了就行。这边有什么新进展?” “尸体身上有一处枪伤,不过那枚子弹虽然击中的是尸体的腰腹部,而那的位置正好装着一部功能机,让子弹的轨迹发生偏转,最后只是从外侧擦出去。” “这么厉害,那部手机难道是诺基亚?” “手机已经彻底粉碎,我们也不清楚它的型号。” “还有什么?” “杨法医发现死者有明显的擦挫伤,头部也有撞击留下的痕迹,结合现场的痕迹来看,凶手在杀害他前是先把他用力推倒在地上,并且对他实施殴打。” “竟然向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下手?看来凶手不是情绪十分不稳定的类型,就是对他有极大的仇恨——” 张楚说完一半,就猛地刹住车:“还有?” “杨法医在尸体身上还找到了一处利器形成的伤口,而且位于颈部动脉的位置,经过粗略判断,那应该才是真正的致命伤,而枪伤是在死后造成。” 吴楠一顿,还是沉声问:“这部分和祁队说的一样,是不是也和段倾的证言吻合?” 张楚没回答,直接转开话题:“那现在找到可能造成那道伤口的利器没?” “我们现在重点就是在找凶器。周围的杂物太多,大家正在尽力清理,恐怕一时半会还找不出来。” 环顾周围,张楚也挽起袖子参与到搜寻中。吴楠立刻跟上去,开口道:“张队,说实话吧,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那个小孩被利用去支开田琴,这样凶手就能带走秦怀安。” 张楚把装着证件的证物袋从兜里拿出来,随手扔过去:“这就是小孩从那个人身上拿到的。我当时亲眼看见老头把他所有的东西装好放进抽屉,但这玩意偏偏就出现在这里。” “这真是祁队的证件?怎么也是一股味道。” 吴楠把封口紧了紧,才拿着仔细端详,张楚不耐烦地摆手:“就是真的。你说那家伙会蠢到这个地步?特意把自己的警官证偷出来,然后又被一个黄毛小子摸走?” “按常理来说的确如此,但现在最忌讳的就是按照所谓常理推测案件。” 看张楚自顾自地埋头翻找凶器,吴楠只好把手里的证物袋交给协警,叹了口气:“别装作听不见。张队,他现在嫌疑人,而且现在的所有证据几乎都指向他,证据链几乎已经完整——” “那么他的动机会是什么?” 张楚抛出问题,吴楠不解地眨眼,但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九年前,林白潜拼命保护住的证据离奇消失,庭审也因此草草了事,当时最后接触到证据的秦怀安又缄口不言。” “所以你认为祁寒因此恨秦怀安,如果遇到他,祁寒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进行复仇。” “这难道不是事实?” 张楚却咋舌:“他这次被动摇得很厉害,所以才会说漏嘴。还记得吗——那些人也知道秦怀安的所在地。” “也?” 吴楠迟疑起来,但片刻后又重新强硬,似乎是要极力掩饰自己刚才的动摇,口吻也变得些许刻薄:“你差点靠一句话说服我,可这不是证据。” “张队、吴姐!东西找到了!” 这时浑身灰扑扑的警员跑来,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就急忙递出手里的物件。 他这么着急的确有理由,那是一把通体银色的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展开后就如同蝴蝶般。 但局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明白,这把被冠上蝴蝶之名的刀简直就再典型不过的物随其主——纤细精巧,但轻易就能切断人的手指和喉咙。 吴楠握起面前的蝴蝶刀,向张楚展示其上已经干涸的血迹:“这才是证据。” 张楚紧盯着刀,看他这副样子,吴楠委婉地建议道:“不管怎样,你还是先去换身衣服,这股味道实在不太好。” 听到这句话,本来沉默不语的张楚猛地拍手:“衣服——等等,不对!这不对!你听这段录音!” 他把手里的石块一扔,手忙脚乱地把录音笔拿出来,声音加满,放到韩思杰具体描述场景时就按下暂停:“听清楚了没?” “不小心用水枪喷到嫌疑人,但对方反而给他钱——有什么问题?” 吴楠还是摸不着头脑,张楚便把衣摆拽起来,用力抖开:“你再闻闻这是什么味?仔细点闻,不然你再闻那本证!” “停!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如果上衣兜里的证件都被打湿到这种程度,衣服上不可能没有味道。” 吴楠及时阻止对方把证件凑在自己鼻子前的企图,深深吸了口气:“祁队身上的确没有任何味道,更不要说是这么独特的刺激性气味,但会不会是他中途换上新的衣服,或者专门洗澡去掉味道?” 张楚摇头:“你们在这周围有找到任何水龙头、或者可以清洗的地方吗?” “的确没有——” “如果监控中那个带走秦怀安的人就是祁寒,那他从教唆、到带受害者到这里实施加害、最后被发现,至始至终可没换衣服或者洗澡的机会。” “的确如此。” 吴楠沉吟着,立刻从一旁的警员手上接过地图和几支记号笔,就地铺开。 “这条用红色标注的路线,是根据监控和段倾的证言还原出的嫌疑人行迹。黑色的虚线则是能够确认是祁队的行迹,其实这两条完全可以连接成一条。” 她虚虚地连起线条的两端:“但根据你刚才的说法,如果祁队在这里被水枪喷到,浑身都臭烘烘,那到现场时不可能突然变得一干二净,所以就还有一种可能。” “这的确是祁寒,但走这条红色标注的路线却是另一个人,祁寒到达现场的路线完全是另外一条。” 张楚替她说出答案,紧接着两人都陷入沉默:“那杀死秦怀安的人又是怎么消失的?明明分局的人就在这里,事发后他们就立刻控制住现场。” “就只有分局的人——” 吴楠的神情一滞,而张楚已经跳起来,一边急急忙忙地往外掏手机,一边大吼:“分局大队已经离开了多久?立刻联系交管局,设卡拦住他们!留几个人在这儿,其余人跟我上车!” 所有人都动作起来,而吴楠也打完电话,神情中带着十足的懊恼:“分局方面从来没有接到有关通缉犯的举报,也压根没有出警。” 听到最后,张楚因为愤怒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拧出一个扭曲的笑:“有意思,老鼠扮成人这种用过一次的法子,竟然还能把我们玩的团团转。” “去吧,我带着大家留在这里勘察。” 吴楠迅速作出判断,重重点头,张楚便带着大部队离开现场。 “刚才不是找到凶器了吗,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有警员发问,吴楠取下手套,沉声回答:“迄今为止我们找到的都是已经被筛选过的东西,接下来需要找的才是真正的证据——再去一次安保处,我们需要知道那些假警察当时在做什么。” 通过查找监控和询问,吴楠才逐渐理清对方的行动。 这帮人比祁寒他们早两个小时左右抵达疗养院,以收到举报为由,要求进入疗养院。 接下来便是可以称得上以假乱真的搜索,不仅摸清楚地形和监控探头的情况,还特意以通缉犯可能藏匿在周围作为理由,和包括秦怀安在内的大部分老人进行接触。 “难怪都没有意识到不对劲,这帮人怎么装得这么像,普通人根本不能分辨出他们是冒牌货。” “训练有素,行为模式和警察相仿——如果是最坏的情况,这些人很可能是退伍军人、或者曾经就是民警。” 吴楠拧紧眉头:“麻烦。看来还需要问问田琴当时的情况,当时一定发生过什么。” 当机立断,众人立刻找到田琴。简要说明来意后,对方有些惊讶:“竟然和遥遥说的一样,你们真会来问这些。”—— 作者有话说:祁寒:什么也不干等着老婆救命到时候说不定还会卖惨的屑主角 第82章 冷火 吴楠一愣,立刻追问:“秦检和您说过什么吗?” “他让我告诉你们今早发生的事,不过说实话,当时真的没有什么奇怪的,不过其他时间倒是有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田琴点头,有些不安地摩挲着手背:“就是遥遥和他的朋友一起出去那会,我突然听见一阵铃声。我以为那是孩子们的手机,怕有急事,就拿着手机想喊他们,没想到——” 突然之间的停顿让吴楠不禁紧张起来:“没想什么?您当时是看见了什么吗?” “其实也没什么。” 她含糊地说着,又有些扭捏地掩住嘴:“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喜欢的人,肯定会忍不住去在意,私底下亲热亲热也是人之常情。” 对方大有一副只要被回应,就会滔滔不绝说下去的架势。虽然吴楠的确有点好奇,但当前并不是在意这种八卦上的场面:“关键是最后你并没有把手机给他们,对吗?” “就是这样。然后我一接通电话,才发现对面竟然是一开始的警察,这手机也是他们落在这里的。” 田琴说:“他们还说有些事想问秦老师,我本来想转达,但他们只和秦老师通话。没办法,我只能把手机给过去。” 趁着停顿,吴楠抽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的正是已经变成残骸的功能机:“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部手机?” “没错,就是这个!只是怎么会成这样?” 田琴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目光停到附着在残骸上的血迹后,便猛地噤声,似乎是被那抹暗红灼到眼睛:“这、这难道——” 眼看对方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要波动起来,吴楠立刻把东西放下,把话题从这上面岔开:“当时你听得到他们的通话内容吗?” “唉!遥遥也问过这些,但当时秦老师不让我靠近,所以我一句话都没能听见。” 对方露出为难的神情,似乎因为没帮上忙而过意不去,又急忙补充:“不过他们聊得很快,到最后秦老师似乎不太高兴,才要我带他去透气。” 该问的已经问完,正当几人已经开始收拾随身物品,田琴突然一拍额头:“差点给忘了!遥遥给你们留了句话,还特意叮嘱一定要记得说。” 吴楠再次露出惊讶的神情,只见对方清清嗓子,正色道:“东西已经给你了。” “东西?” “东西已经给你了——就是这句话。这孩子也不肯多说,扔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要不然我打个电话问问具体是什么意思?” 沉吟片刻,吴楠还是摇头,眼神扫向一旁的证物袋,含糊地回答:“不用,我都明白。不过还是要谢谢您向我们传话。” “那就好,不过看你们也累了这么久,要不然就在这里坐一会,我给你们准备点喝的解渴,好不好?” 旁人刚想按惯例拒绝,吴楠却颔首,温和地回答:“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你们都坐着,饮料很快就好。” 不光是其他人为此惊讶,田琴也因为这句回答欣喜不已,她拿出十分的热情招呼着,一边开始忙忙碌碌地准备茶水。 带着甘苦气息的蒸汽漂浮起来,瓷杯在水流声中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杂乱无章的叮当声,这几分钟突然如此散漫、平和,似乎和凶杀案毫不相干。 “咖啡好啰!最近的天气冷得很,咖啡能够暖胃提神。如果嫌苦就说,我给你们加糖。” 很快田琴就擦干手,端着装得满满的托盘走来,扑鼻而来的香气成功引起了几声咕噜噜的肚子叫。但等她把咖啡分完后,还是有个人空着手。 “看我这糊涂的,我马上准备你的那份。” 她急忙道歉,没拿到咖啡的警员却摆手,一面看着享受热腾腾饮料的众人:“我不喝也没关系。正好我能先把东西放车里去,省的大家一会搬来搬去麻烦。” 他弓着背收起堆放在一旁的杂物,背上包正准备走,一直在沙发上稳稳坐着的吴楠突然放下水杯,跨上一步,一把攥住对方手肘:“你们这些人,以为同样的伎俩能用两次?” 她打落对方压到最低的帽子,紧接着一个利落的擒拿,便攥着他的肩膀把人重重摔在地上。 “带上他,立刻回市局!” 把对方铐上,吴楠才站起来,在一片闹哄哄中强硬地与田琴告辞——对方还在状况外,直到众人离开后都还没回过神。 “吴姐,你怎么知道会有人藏在周围?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回市局的路上,终于有人耐不住好奇心发问。吴楠板着脸强调:“不要叫我吴姐。” “那吴警官,就给我们说说呗!” 看众人都是好奇心无比旺盛的模样,她叹气:“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在赌,可能他认为周围还有危险人物,才会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方法。” “原来如此,不过那句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有时间问这么多,还不如把注意力放在案子上。是不是祁队把你们惯得没法没天,身为人民警察竟然还散漫成这样?” 这种话吴楠平时也没少说,但此刻话一脱口,她就感受到气氛在突然沉寂下去,活像被灌进满满的水泥,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来气。 索性没一会警车就抵达市局,吴楠找来一个箱子,把所有找到的东西通通装进去。协警问:“立刻要对刚才的嫌疑人开始讯问吗?” “申请个空的审讯室,先把他撂在里面。至于讯问,等一会再具体说。” 一抬头,吴楠在对方脸上看见一抹失望——大概如果是祁寒,一定会无视那些絮絮叨叨规定,把这些连毛都没长齐的新兵放进审讯室,直到里面变得一团糟后才来收拾残局。 压下乱七八糟的联想,她才抱着箱子走向会议室,推开门,却没想到有人早在里面。 “厉队,您——” 厉央撑着下颌,抬起眼睛,慢吞吞地叹出一口气:“被下属扔在一旁的感觉可真不好受。明明只是把犯人找回来,结果还多了一个。到底发生了什么?” “抱歉,是我们没来得及报备具体情况。” 吴楠硬着头皮放下箱子,尽量简要地复述情况:“目前那通电话才是关键,不管对方说过什么,都成功让受害者到达广场,为凶手带走他提供机会。” “只要有用,这的确减少留下的痕迹,而且处理起来也的确方便,只要在事成后顺手带走就行。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没来得及拿走手机。” 厉央向着发冷的指尖哈出一口气:“要我看,段倾那一枪大概是为了补救才打出的,想赶在祁寒发现不对前把东西销毁。” “竟然为此放弃全身而退,看来不是手机里有重要线索,就是她的确很忌讳祁寒。” “那可是一张最糟糕的王牌。不过要是按照你说的,箱子里的在现在都是废品,已经完全没用处,你费力气抱着是想做什么?” 对上这个问题,对方的迟疑立刻被厉央注意到,他饶有兴趣地挑眉:“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想给我说?” “您误会了,厉队。” “那就说吧——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不是吗?” 他的口吻依然是轻描淡写,但却是步步紧逼的姿态。吴楠深深吸气,斟酌着开口:“刚才说的也只是推测,并不能确认这些证据绝对是伪。在盖棺定论前,我不能放弃任何可能性。” “不管是不是假证,从另外一种角度来看,这些都是痕迹的一部分,里面也会藏着线索——你是这样想的?” 厉央的口吻这才缓和下来,不再那么尖锐,恢复成平时不着调的散漫模样。接着他伸手,直接把箱子一拽,让里面的东西叮叮当当地落在桌上:“但像无头苍蝇一样翻垃圾堆可没什么效率。还是说你已经有猜想了?” 吴楠咬咬牙,回答道:“我不知道,但秦检让人告诉我:东西已经给你了,所以我才打算仔细找找。” “东西已经给你了?有意思,不过你确定那是给你说的?” “不是给我说,那就是和张队说,但那又有什么区别——” 话说到一半,她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立刻翻出祁寒的证件,仔仔细细摸索起来,很快就在夹层里找到东西——是一枚小小的电话卡。 “竟然是电话卡,会不会就是那部手机里的?如果真是那样,就能读取到当时的通话记录。” “还真有?厉害,简直像特务接头。” 厉央兴味地摸着下巴:“不过现在可不是说废话的时候,到底是不是,只要试试就能知道。” 他伸手就想拿过电话卡,但对方立刻握拳,把东西谨慎地攥在手心:“厉队,那我现在就去技术队。” 被这么明显地防备,厉央也没生气,还好脾气地耸肩:“那好吧,既然都不喜欢我插手,那这个案子就全权交由你们负责——不过到底是这么简单的事,可再别出那种愚蠢错误。” 他指的自然是一开始没有确认假警察身份的疏忽,吴楠的神情不变:“那的确是我们的疏忽,但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扔下这句话,她就转身往外走,但她还是清楚地听到厉央不咸不淡的声音:“希望如此。毕竟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人能好心地引导你们。” 虽然电话卡有部分的损坏,处理起来多出不少麻烦,但最后他们还是成功把最关键的信息挖出来。 接下来是联系卖出这张卡的营业厅、询问相关人员、向通讯公司获得通话信息——折腾完几趟,一拿到结果,吴楠立刻就打电话给张楚。 忙音响了好一会,电话才被接通:“人还没抓到,这边正在设卡,就看他们是从哪边过来。” “别管那个,现在就掉头,准备去长宁找蒋旭。当时那帮人是故意留下那部功能机,再打电话把受害者引出去。而打出那通电话的就是用蒋旭的号码。”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似乎是在忙着下指令,好一会他才接着问:“等等,那个人是谁?我不记得。” “长宁酒店的总经理,也就是段清的老板。” 张楚这才想起来:“那个手表上全是钻石的暴发户?我记起来了,第一回看那家伙我就觉得不对。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秦检把一张电话卡藏在证件里,我再用它找到了这个号码的具体通话记录,包括时间、对象、主被叫,以及占用的具体基站和区域。” 吴楠抖开手里的打印纸:“对照基站表,就能确定这通电话就是在事发地拨出。” “有意思。不过你能确定那张电话卡的真假吗?” “这种情况还空试探我?不管是你还是祁寒,哪回不是一发现任何可能性,就不管不顾地往前冲,结果搅出一堆烂摊子?” “一码归一码,你今天的火药味怎么这么重,平时你可是最沉稳的。” 吴楠一噎,但张楚已经转开话题:“不说这些,我现在手里没有任何有用的武器,万一那家伙就是一口咬死,说自己手机被偷怎么办?我对这种狡辩可没辙。” “如果是这样,我就不会打这通电话。” 她已经走到审讯室里,隔着玻璃望进去:“接下来有一次讯问,我会尽量得到有用的口供——矛盾就是武器。” “成。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 张楚叹气:“不过如果你找到的电话卡是真的,那他是怎么做到在面对亲人的遗体时,还能有余力注意到这些?” “我不知道。” 这也是吴楠的疑惑,她试图回想对方的表情,但依旧看不透那层面具般的平静:“但或许有一种可能?他们之间有这一种无条件的存在。” “是什么?” “信任。”—— 作者有话说:祁寒:你在这儿干什么? 厉央:别这么感动,就是没事做,陪你一会 祁寒:……(国际通用友好手势) 第83章 冷火 “信任?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信任。” 张楚咕哝,在一瞬间,他的面孔上露出与平常截然相反的阴沉,但这种表情几乎是瞬间就散去,仿佛是被风卷走似的:“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不过如果是这样,那家伙还真是值得嫉妒。” “张队,你刚才的发言真的很大叔诶。” 旁边的彭子乐笑嘻嘻地说——一开始为了截住嫌疑人,就让他带人来支援。张楚立刻把他的脑袋一推:“我发现你真是没大没小。作为下属还敢损上司?” “哇!老张你拽我去哪儿!” 张楚把人塞进驾驶座,自己又坐上副驾驶:“不过你说的讯问是针对谁?怎么逮着的?” “应该是他们之中留下的一人,为了确认警方是否找到电话卡,恰好被我发现。” “留下一个人?那数量就不对啊。” “什么数量?” “从监控看,劫持段倾和假冒警察的是同一伙人,加上段倾,一共有五人出现在疗养院。” 张楚掰着手指数:“既然留下一个,段倾也被扣着,那坐车离开的就是三人,但从我这里看着分明是四个人!” “多了个人?能不能分清楚每个人的身份?” “很可惜,现在只能确认其中两人的身份,以及其他人的人类身份——我早觉得该更新天网的设备,画面清晰度差得都不像二十一世纪。” “那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吴楠叹出一口气:“还有件事,厉队已经知道电话卡的事。等会我会把那个号码和查到的地址发给你,你自己判断怎么做,速战速决。” 电话被掐断,紧接着是一条消息弹出来。张楚快速瞄过文字,就拍拍彭子乐的肩膀:“在路口掉头,往珉江别墅区开。” 虽然顺从地踩下油门,但彭子乐还是有些犹豫:“老张,我们真不确认线索的真假,就这么过去?而且也没开搜查证,到时候被问到可咋办?” “谁说我们是搜查,我们这就是普通的询问,懂不?等你小子费力气证明好,黄花菜都凉啰。还不如把这个假定成有效线索,再按照这个方向去突破。” 张楚关上车顶的警灯,接着才把号码复制到拨号界面上:“况且只是一次询问。如果是假的,双方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大不了道歉背处分,如果是那家伙真的开始心虚,我们可就是撞了大运。” “哇哦,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怎么把我说的像只知道乱来一通的混蛋一样。” 他笑骂着,才按下呼叫键——不出意外,完全没人接听。 “老张,不可能打通的。如果真有问题,那人肯定会把卡丢进碎纸机。” “话不要说这么绝对,这样一个全是六的好号码,要是我可舍不得丢。” 不知道是第几次重拨,没想到这一次真就成功拨通,但对面响起的却是一个鼻音浓重的娇软女声:“谁啊?蒋先生就在我旁边,有事就快说,我们可是很忙的。” 张楚眼珠一转,立刻扯着嗓子喊:“不对啊!美女,蛋糕的号码不就是这个吗?难道不是你订的十寸梦幻蜜桃满天星巴洛克恋人蛋糕?” “恋人蛋糕?” 一听到这个,对方轻轻吸了一口气,用气声说:“等等,说清楚点,那是不是蒋先生订的?” “对对付,就是尾号零六六六的蒋先生,还备注是给恋人的惊喜。美女,你家里到底有没有人?按门铃也没人回答,搞得我都要超时了,这样吧,我把东西放门卫——” “等一下,我马上出来!” 一阵踢踏的脚步声后,对方焦急地问:“你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你?” “怎么可能?不是三栋吗?” 她立刻尖声说:“哪里是三栋,是十六栋!你没眼睛吗?是怎么看的地址!” 张楚一边对比吴楠发过来的地址,嘴上已经熟稔地换上紧张的口吻:“啥?十六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看错了!那蒋先生的确是在家对吗?” “问这么多干什么。他就在这里,你过来就行!” “我马上就过来,千万别差评啊美女!” 对面掐断电话后,他才收起夸张的语调,点出搜索框,开始查找蒋旭的相关信息:“有人现在还没下班,有人却在金屋藏娇。真不愧是能把九位数的手表当成玩具戴的暴发户。” 跳出来的结果洋洋洒洒排开几页,单拿任何一个看,都是了不得的头衔。 张楚匆匆扫过大段的溢美之词,从手边叠着的打印纸中抽出几张,仔细和百科上的照片对比:“完全看不出是不是他。该死,就不能有一张特写?” “别这么急。只要他做过坏事,就一定会留着有尾巴,我们找到那些证据也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问题?我们根本没有时间能浪费,而且无论到最后谁是真凶,那些人的目标都已经达到。”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手中的资料捋平:“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输家。” “看你说的。这种事可没什么输赢,老张。” “但也没有正确和错误。” 黑色现代一路飞驰,眨眼就停到珉江别墅区前。彭子乐揣上证件下车,小跑着到门卫室前,片刻后闸杆便缓缓上升,留出供汽车行驶的空间。 小区里全是两层左右的独栋房屋,周围都是绿茵合抱,看着洋气又精致。行驶到能看见不远处的房屋时,张楚立刻挥手:“车停着,直接走过去。” 下车后,他三步做两步就跨到门前,用力按下门铃。等了好一会,随着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一位身材丰腴的女孩推开门。 “你们怎么这么慢,把蛋糕送坏了,我可是要投诉的!东西呢?” 对方身着丝绸睡衣,像炫耀似的,身上披着一件西服外套,显得整个人格外瘦小,但指着张楚的鼻梁说话时,姿态又是相反的气指颐使。 身段娇俏可人,一张雪白的娃娃脸上陷着两个酒窝,大眼睛黑白分明,嗓音也比电话中更加柔腻,像是发泡的奶油——但是莫名其妙的,张楚竟然能在这张精致的面容上隐约看见祁寒的影子。 这种完全没道理的既视感让张楚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把目光从对方脸上扯开,一边拿出证件:“小姐你好,请问蒋先生在吗?我是珉江市公安局的张楚,我们有一些事想要问蒋先生。” “警察?” 她表情一变,立刻向后挪几步,把大半身体缩到门板后:“你不会是假警察吧?现在好多人都冒充警察讹钱,我不信你。” “你可以打电话,再问这个警号是不是假的。” “我知道!不过你们来晚了,蒋先生刚才才走。” 她咬着嘴唇,眼珠骨碌碌地转着:“真是烦人,明明是警察,还做这种骗人的事。你们要找他,就明天找秘书预约!” 说着,她立刻就想关门,却被彭子乐手疾眼快地拽住门把手:“我们真的有重要的事需要问他,你能不能让我们先进去——就看一眼,我们看看他到底在不在,马上就结束。” “你干什么?不要进去!” “不用关门。我们就站在门口,不会进去。” “唔——流氓、抓流氓啊!” 她涨红着一张小脸,一边憋着劲想要把门合上,但大门依旧是纹丝不动。这时一个人跑来:“哪儿有流氓?婉婉,你在门口做什么?” 一听到这句话,被叫做婉婉的女孩立刻松开手,几步就飞扑到说话的人怀里——对方也穿着睡衣,左手手腕上依旧戴着那只沉重的鹦鹉螺,随着晃动,细密排列着的钻石闪出阵阵光芒。 不等她开口,张楚就抢先一步说:“蒋经理,还记得我吗?上次就是我在长宁处理那起凶杀案。” 话音一落,张楚看见对方脸上的笑瞬间融化干净,像扯开天鹅绒衬布后,露出其下冷硬薄脆的塑料——但在眨眼间,他又露出热情的笑容。 “真是失礼,张警官,您怎么会突然过来?是段秘书又有什么问题,还是专程来我家里扫黄?” 不管记不记得,他都大步走过来,热烈地握着张楚的双手摇晃,后者也露齿一笑:“看您说的,当然不可能是扫黄!我们就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你——您看方便吗?” “当然方便,快请进!婉婉,快去给警察同志们准备点茶。” 女孩想要拒绝,蒋旭便转身揽住她的肩膀,用力一捏:“听话,婉婉,我不是都说过今天的规矩吗?都怪刚才你做错事,现在还不做点什么来道歉?去吧,记得用橱柜里那罐新茶。” 女孩点头,不一会,她便端上来几杯热气腾腾的绿茶:“蒋先生,茶好了。” 蒋旭这才点头,让她在自己身边坐稳,闲闲地端起瓷杯:“这么晚还在工作,你们还真是辛苦。快喝杯茶,坐着歇一会。” 注意到张楚在打量周围的布置,他便笑着开口:“真是见笑,这就是我随手买下的一栋房子,也没怎么装修。不过周围环境好,在这里度假放松很不错。” “那您今天都在这里?” 张楚问道,他随即重重叹气,一面抚上女孩的肩膀:“的确是这样,婉婉身体不太好,恰好长宁也在停业配合调查,我就干脆甩手回来陪她。” 对方顺势靠上他的肩膀,露出一个柔和的笑,眼睛不停眨动:“从昨天到今天,我们都腻在家里。” “胡闹!现在是在说正事。” 蒋旭沉声呵斥,又歉意地冲张楚笑笑:“不瞒你说,段秘书的事实在打击我。谁能知道最信任的人会背着我做这种事?简直是无法原谅!她这是在败坏长宁维持的好形象。” 张楚点头,关切地问:“酒店现在的情况如何?” “长宁现在在全力配合市局的工作,已经可以确定放贷这件事和长宁无关,是段清两人滥用职权的行为——能还我们一个清白就是最好的。” 说完,他的眼珠又转向张楚:“不过我记得你是刑侦支队的警官,这么急匆匆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张楚抬起下颌,气定神闲地说:“您知道段倾被有预谋地劫持这件事吗?支队正在全力追捕她,不过中途发生了一些小意外,我们在距离这里两百多公里的地方发现了您的手机。” 听到这个,蒋旭立刻直起身子,露出毫不掺假的惊讶:“我的手机?怎么可能!你确定?” “是的。而且您的号码在那里拨出过一通电话,不过我刚才尝试拨打那个号码,却是您的女伴接的电话。” 张楚耸耸肩膀:“所以我才会过来,为的就是确定一下,您对这件事是否知情。” “张警官,不管是什么打出还是打进,我可是完全不知情——因为恰好就是两天前,我那部手机恰好丢了!” 他动作一顿,立刻看向身旁的女孩:“婉婉,说实话,你怎么会接到什么电话?是不是你把我的手机藏起来的?” “我、我——” 对方结结巴巴着,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正在气氛紧张起来时,张楚突然抬起手:“等一下!让我先拿记录的东西。” 他掏出录音笔一类的杂物,不慌不忙地整理好,才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小姐,你请说。” 女孩那张娃娃脸涨得通红,她使劲眨巴着眼睛,捏紧手指,支支吾吾地说:“我知道蒋先生丢了手机,昨天就偷偷拿走他的身份证,去营业厅补办了一张卡——”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细,低到几乎听不清楚。结果还没说完,蒋旭就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地上一砸。 “你竟然拿我的身份证做这种事?谁给你的胆子?你知不知道这是在违法、违法啊!” 瓷杯碎片四处飞溅,女孩被这一下吓得尖叫起来,哆哆嗦嗦地向沙发里缩。彭子乐立刻跳起来,拦住暴怒不已的蒋旭:“蒋先生,冷静点,发脾气不能解决问题。” 对方哆嗦着摇头,腕间的鹦鹉螺也随着动作咔咔作响:“先是段清,接着是她。我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信任的人会接二连三做出格的事?” 看他又要摔东西,女孩惊叫着,攥着沙发套啜泣起来。张楚安抚她几句后,接着便问:“你还记得自己是在哪个营业厅补办的卡?具体时间是多久?” “我是拜托朋友帮的忙,如果按流程来补办,就必需要本人出面,不过他可以走后门帮我。” 对方抹着满脸的眼泪,抽抽搭搭地说:“具体什么营业厅我不知道。我只是今天一拿到电话卡后又把它安上,想着如果他背地里还有别人,那人肯定还会打这个号码。” “那——” 不等张楚把话说完,一旁的蒋旭就高声呵斥道:“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那个人的电话号码拿出来?平时的聪明劲都在哪儿!” 她一抖,立刻颤巍巍地点出通讯录,双手捧着手机递过来。张楚只好也拿出手机,装模作样拍照,实际上却是点出吴楠发来的文件。 扫过完笔录,他不禁一挑眉,但口吻依旧平稳:“所以蒋先生的手机是在前几天丢失,接着又被小姐补办回来,才会闹出这种结果?” 蒋旭叹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就是这个道理。我自己的手机,我怎么可能不清楚?不过联系这个时间——恐怕我的手机就是被段倾偷去的。” “是在两天前丢的,对吗?” “当然,我记得清清楚楚。不过我能冒昧地问一下,我这个手机号究竟是被卷进了什么意外?” 张楚爽快地点头:“当然可以。具体的不说,不过您看我们是刑侦,发生的意外自然和人命有关。” “人命!这——她这是想干什么、是想干什么!是想联合她的姐妹来诬陷我?她们两人败坏长宁酒店的名声不够,还想伤我。真是可耻,下作!” 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蒋旭立刻又激动起来,额角青筋蹦起,嘴唇也剧烈地抖动:“警察同志,你们可要查清事实!”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只要你说的都是事实,绝对没有任何虚假和含糊,我们当然能证明你的清白。” “那当然,我蒋某行的正坐的端,我做过的当然会承认,没做过的也不会允许任何污蔑!” 蒋旭把扶手拍得一震,眉眼间赫然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张楚点头,冲彭子乐摆手:“你去拿扫把簸箕过来,把地上这些扫干净。扔垃圾桶的时候也注意着,用胶带缠好,不然一会伤到人。” “怎么能让警察同志做这种事?” 蒋旭急忙要起身,却被张楚按住:“您是个堂堂的总经理,更做不得这些。大家都坐着,在走之前,我还有话要说。” 彭子乐就是一万个不乐意,也只能起身干活。等地面的碎片都被清扫干净,张楚便清清嗓子,摆出灿烂的笑脸,一字一顿道:“戏演够没?” 面对突然的发难,蒋旭一睁眼睛,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张警官,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可听不太懂。” “说实话,你们的演技没我扮外卖员的万分之一,太僵硬!那台词念得跟什么一样,要不是我忍着,中途好几次我都能笑出来。” 张楚也不再装模作样地用敬语,大大咧咧地翘起二郎腿,瞥向还埋着脑袋的女孩:“别抹了,风油精的味道不辣吗?” 对方手一抖,一瓶风油精正好从她手里骨碌碌地滚出来,蒋旭倒是很平静,挥挥手:“看你这话说的,周围树多,蚊虫也多,女孩子家细皮嫩肉受不住——婉婉,还不去捡起来放着?” 女孩慌忙把风油精瓶捡起攥在手里,一边瞅着张楚的脸色,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忙不迭地起身跑上二楼。 等人一走,蒋旭也不再作出那副勃然大怒的模样,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从兜里拿出包烟拆开:“可惜一壶好茶。” “我们都是山猪吃不来细糠,这茶您自己享受就行。” 张楚还是笑:“不过品茶归品茶,我就问一句,您的确是这两天都在这里闭门不出?就没有出去散散心,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看你说的。我自己的长宁不够,还需要找什么地方欣赏美景?难不成你认为我还会撒谎?” “当然不是。不过既然会来这一趟,我们就是有相应的线索。” “线索?什么线索,不会就是那通电话?” 蒋旭笑出来,眼睛眯成弯弯的弧线:“我们刚才不都说清楚了,那是段倾偷走的,为的是诬陷我。你打电话能打通,也是因为婉婉不懂事,竟然偷偷把卡补回来。” 说完这一通,他舔舔嘴唇,抽出一支香烟:“警官,抽烟不?” 张楚摇头,他便自顾自地咬住烟:“再说这两天我都在家里,怎么可能出现在八丈远的地方——对,八丈远只是一个虚词,可别抠我字眼。你们这些警察同志就喜欢紧抓着细枝末节折腾,没意思。” 张楚摆出没奈何的笑,伸手把录音笔握住:“保险起见,我还是再问一次。你保证刚才所说的确是事实?你在丢了手机后,这两天都没有离开珉江?” “那是当然。不要说离开珉江,我就是这小区都没迈出去半步。要去看监控、问保安,都随你。” 蒋旭徐徐吐出一口烟,笑呵呵地说:“倒是你,没有任何证据就怀疑我在说谎,这就是你们作为人民警察的所作所为吗?张警官,你这可是在冒犯我的人格和尊严。” “蒋先生,不要把话说那么绝对。” 张楚慢条斯理地笑着:“还真是恰好,我们正好抓住那个偷你手机的小贼,他供出的和你说的差不多——除了一个。” 他点开刚刚接收的文件,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我确认过两次,你都说肯定,手机是在两天前被偷走。不过也是怪,这个小毛贼怎么供认,他是在昨天从你身上摸走的手机?” 蒋旭笑容不变,也不看手机,高高昂着头,牙齿划过香烟滤嘴:“我说张警官,不必要编出这么一个谎话来诈我,明明是在两天前就被偷走的手机,怎么可能在昨天又被摸走一次?” “这帽子可扣不得,再怎么我也不至于冒着违反纪律的危险来构陷你,毕竟我们可无冤无仇。” 张楚也不急:“要是你是在不相信,那就劳烦你和我一起去一趟市局,和那个贼当面对质——到时候究竟是谁撒谎,不就清清楚楚?” 蒋旭沉默了好一会,接着又一拍手:“看我这记性!可能是被长宁那挡子事给气糊涂了。张警官,我好像的确是一天前丢的手机,也就是一个口误,还不至于抓着不放吧?” “理解理解,毕竟是人,哪有不会失误的?” 不等对方松气,张楚又笑呵呵地接口道:“不过这样一来,这不是还有个问题要问你。你看你明明这两天都窝在家里,这贼偷手机的地点却又不是这儿。这个你又要怎么解释?” 蒋旭不回答,而是皱起眉头,抬手摸着脑袋:“我觉得头有点疼,警官,可能是刚才受凉了。我能不能有点时间休息,这些问题等明天再说?” 他的声音放平缓下来,带着示弱的含义,张楚轻轻一笑:“我可以让你去吃药,不过这几个问题最好还是立刻回答。” “别这么死板,警官,即使是犯人都会有人权,你怎么对我一个普通市民这么苛刻?” “谁让我胆子小,不敢冒风险。毕竟只要有任何机会,有的人就能把黑的变成白的、白的变成黑的——类似的事我见的多得很。”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蒋旭的嘴角轻微抽搐着,他狠狠一咬烟,神情在腾腾的烟雾中阴沉起来。 “不就是一通电话,叽叽喳喳半天,还有完没完?你这已经是把我当犯人审?难不成凭这屁大点事,想证明我是杀人犯?” 张楚完全不理会他口吻中带上的威胁:“如果你不正面回答,我就只能当你默认在这件事上撒谎,事实是你这两天也并不是一直呆在别墅区。” “不管我在不在,又和你这种小角色有什么关系?就是警察的权力再大,也不能随便去调查和犯罪毫无关系的一个人!” “不惜教唆他人撒谎也要掩盖事实,蒋先生,看来你还真有不可说的事,所以这两天你到底在哪儿?又做出什么事?所谓丢手机偷手机恐怕也只是个幌子吧。” 蒋旭气得直哆嗦:“听清楚!我和你们高局长、沈书记、还有省厅的李副厅长都是熟人——小家伙,只要一句话,我立刻就能让你从这个位置上滚蛋!” “真希望你不是昨天恰好在平杨,毕竟在那帮老鼠里,可恰好混进去个不妙的家伙。” 张楚把声调扬得更高,气势也开始尖锐:“那个人大概是在前或者之后才到,也就是昨天或者今天上午。你说他在等同伙过来前,会不会买点东西打发时间——比如说那包烟?” 蒋旭的动作一顿,他缓慢地转动着眼珠,突然探身抓起一个茶杯,随即重重摔在地上。 “蒋旭!你这是做什么?难道是想要威胁我吗!” 张楚倏然站起来,手也下意识放在配枪上,一旁的彭子乐突然扯着嗓子嚎出一句:“趴下!” 紧接着就是一声炸响,子弹擦着张楚的头发射过去。他惊愕地抬头,正对上哆哆嗦嗦拿着枪的女孩——后者大口喘着气,因为后坐力浑身颤抖,一对上他的眼神,她又闭着眼睛尖叫起来,再次扣下扳机。 “你个丫头片子,闭着眼睛瞎开什么枪!彭子乐,快去把她按住!” “立刻放下武器!” 子弹穿透众人头顶上的水晶吊灯,玻璃尖叫着碎裂,张楚险险躲过扑面而来的碎片,正要抽出枪,身后的蒋旭却趁机抓起茶壶,冲他当头砸过去,张楚闷哼一声,红得刺眼的血从发间蜿蜒下来。 一把枪从碎片中落出来,蒋旭抓起枪,随即冲出大门。张楚咬着牙克制住眩晕感,抽出配枪追上去:“立刻放下武器停下!否则我有权力对你采取武力!” 对方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一路飞奔到路旁停着的保时捷旁,一个闪身就钻进去。 张楚冲车胎开了好几枪,但对方还是成功发动引擎,轰鸣着踩下油门,一眨眼的功夫就开出好远,他边拿出一直揣着的步话机——刚才彭子乐在倒垃圾的功夫,就已经呼叫好增员以防万一。 “一队一队!有辆黑色保时捷正冲三号门过去的!路障都设置好没,把他给我逮住!” 彭子乐已经用手铐把女孩铐好,又慌忙跑过来:“老张,你没事吧!我马上打急救过来!” “就是擦破点皮,瞎嚷嚷啥!抓紧时间去问那个女的,估计她知道的事不少。” “什么擦破皮啊,你明明满头都是血!” 他直接走到女孩面前蹲下,对方哭得眼睛通红:“警察同志,我是被胁迫的!那个人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帮他,我就会变成杀人犯!我不想那样!” “他说什么你就信?非法持有枪械、还把枪口对准我,光看这两条,我们都有权当场击毙你。” 一听到这个,她颤抖得更加厉害:“不、不要、我是被胁迫的——”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痉挛起来,抽搐着一头栽倒。张楚大吃一惊,立刻把人扶起来,这才注意到她的嘴角已经开始流出白沫:“快拉去急救!她被喂药了!”—— 作者有话说:彭子乐:老张,你送外卖怎么会这么熟练! 张楚:原来为了接近目标,扮过几次外卖员,结果超级管用(点烟)我肯定有天赋 因为脑袋糊涂或者bug原因重复复制了,真的服了,现在两章并为一章,逼死强迫症的字数…… 第84章 冷火 “醒醒!你还记得自己吃过什么没?” 张楚也没空怜香惜玉,直接掐起她的人中,对方在晕厥的边缘挣扎,最后只颤巍巍地吐出几个字:“维生素——” 说完,她立刻就昏厥过去。几分钟后,急救车便到别墅门口,彭子乐把浑身瘫软的女孩抱上担架,又把张楚推过去。 “请让让,这还有人需要治疗——老张,你别跑啊!” “都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正事要紧。” 张楚挥手:“快过来搜这里,既然手机都留着,其他东西估计也在附近。实在找不到,还可以去翻垃圾桶。” 看他顶着一头的血迹开始东翻西找,彭子乐没奈何地摇头:“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等会因为失血晕倒,可不会有人抱你起来。” “我又不是随时会倒下的小女生,你那么紧张做什么?况且我又不是不去医院,只是等会去。” 他一抹脸上的血,就开始指使起支援来的民警。众人把别墅翻得底朝天,最后真就在马桶水箱里找到被一包衣服,估计对方是想等案件盖棺定论后再处理。 “张队!这身衣服和监控里相似!” 有人喊道,张楚一看,果然衣袖的位置浸着血迹。他又把衣服凑到鼻子前一嗅,眉头立刻就皱起来:“就是这味道,没错——拿去装好,交给技术队的同志。” 他刚刚站起来,就一个趔趄,幸好有人及时把他扶住。他想道谢,但一看清对方的脸,笑容立刻就消失得没影:“这不是厉队?你怎么在这儿。” 厉央很淡然地回答:“虽然是个代理,我也是市局的支队长。” “你不去追蒋旭,跑这里做什么?这里有我就够。” “你指的是两腿发软的足够?” 厉央一用力,把他扶起来:“中毒的人口腔粘膜并没有严重损害,但却有明显的重金属中毒症状,医生猜测她是因为口服由胶囊包裹的重金属中毒。” “有生命危险吗?” “已经注射过解毒剂,正在洗胃。中毒时间不长,应该能抢救过来。” “对,她昏迷前说自己吃过什么维生素,估计就在卧室那里。” 张楚跳起来,刚迈出步子,就立刻摔下去。厉央又一次拽住他,避免他碰到地上的碎玻璃:“我扶着你。” “用不上。” 张楚甩开他的手,大步走向卧室。厉央摇摇头,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很快他就在抽屉里翻出几瓶贴着维生素标签的药瓶,除开几瓶是药片,其他都是胶囊类药物,张楚便一瓶不落地塞进物证袋。 “不仅不打自招,连证据都好好放着,这种人可是少见得很。如果都像段倾那么硬骨头,那他们可真就能如愿。” 咕哝完,他又意识到厉央在一旁,立刻补充:“我先声明,执法记录仪都录得清清楚楚,询问过程中我没有任何诱导,是那个蠢货被一吓唬就完全沉不住气。” 厉央垂下眼睛:“你很高兴?” “虽然证据还没找齐,蒋旭犯过事这点没得跑,再怎么也不可能盖过去。接下来就算是天皇老子过来,也不能阻止调查。” 张楚挑衅似地抬起下巴:“对吧,厉队?” 青年咧开嘴笑着,眼睛闪着光,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毫不掩饰对他的敌意。厉央也笑起来,接着稍微弯下腰,直接把张楚扛在肩膀上。 张楚尖叫起来:“你干什么!我警告你,放我下来!” “东西你也找到了,也应该乖乖去医院吧。” 他冲周围目瞪口呆的警员笑笑:“我带他去医院,这里就麻烦你们继续搜索。” 不管张楚再怎么骂娘,对方都是一副完全屹然不动的模样,彭子乐不禁感慨:“这么几年,头一次看见能克住老张的人——这领导肯定不简单。” 至于市局方面,一直在逃的团伙中,已经有两人被抓住,其他人的落网只是时间问题。 收到情况后,吴楠没有急于去审讯,而是让人带段倾出来,专门把询问蒋旭的录像放给她。 “你太高估他们,这些人不仅不聪明,胆子还小,远没有你这么有骨气。” 段倾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本来微笑着的唇终于扭曲起来,吐出两个字:“蠢货。” “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才劝告一句,不要再继续挣扎,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她叹气,抬手按着太阳穴:“别给我看这个,我血压会高。说吧,你们想知道什么?是放贷洗钱涉黑,还是秦怀安的死?或者是长风集团那些破事?” 吴楠点头,打开手中的笔记本:“现在是在侦查秦怀安被杀一案,只要把相关的实情说出来就行。” “首先,我和那帮袭击押送队的蠢货不认识。是他们突然把我带走,说是能让我远走高飞,过上不用活在阴影中的生活。” 段倾陈述道:“但这有条件,就是最后帮蒋旭一把,把包括祁寒在内的、可能威胁到他的人处理掉。” “他怎么现在才得出这个结论?” “毕竟最近像中邪似的,和那次碎尸案有关的人不是一个接着一个进去,就是死于非命,他怕得很。” 段倾停顿片刻:“至于他为什么怕,那简单,毕竟他才是最应该死的那个人——当年就是他,在包间里亲手掐死的那个女孩。” 吴楠猛地攥紧笔:“等等,当年你亲眼见到蒋旭杀死姚佳佳?” “那个人原来叫姚佳佳?随便什么吧,当时我是长宁的保洁员,因为这件事我才能成功威胁他,让段清能成为长宁酒店的管理层。” 段倾扬起笑,但语气中却带着遗憾:“不过可惜,这几年大多是替他们干脏活。幸好我们的优势大,只要没人知道这个秘密,我就能轻松洗脱任何嫌疑。” “那只能是幻想,就算是再天衣无缝的计划,只要是犯罪,就不能逃避法律的制裁。” 吴楠面无表情道:“看来你还是没有醒悟,竟然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愧疚和后悔,人的生命在你看来还不如金钱。” “我为什么要后悔?我说过,我只是在努力活下去而已。优胜劣汰,弱肉强食,既然那些人会丢掉性命,就说明他们太过软弱无能,不适合活下去。” “无可救药——继续吧。” “这件事被抹平后,他还是怕那个检察官攥着他的把柄。但好在对方也变成个疯子,长风那边也不想横生枝节。毕竟除开蒋旭都清楚,做的越多,留下把柄的机会也越多。” 她撇撇嘴:“不过一发现祁寒要去见秦怀安,他简直是被吓得魂不附体,说什么也要处理后患。” 吴楠皱眉,仍然有所怀疑:“真的只有他一个人计划一切?” “我确定这完全是蒋旭那个蠢东西自作主张,带这么多人去也是只有他才能想出的主意。但其实这也不合理,肯定有谁在背后给他出主意。” 段倾嗤笑出来,毫不掩饰露骨的厌恶:“毕竟就凭那个常年发情的脑袋,想的出这种拐弯抹角又一石二鸟的点子?” 吴楠难得赞同地点头:“请具体说说犯罪过程。” “他早就等在疗养院那边,还搞到那个地方的监控图纸,大部分事都是那帮人负责,我只是被喊去转移祁寒的注意力。” “那蒋旭什么都没做?” “你看那是什么都没做的表现吗?就是他用电话把对方引出来,再把人带走,方便动手。” “可秦怀安不是老年痴呆吗?你们怎么认为能像对正常人一样,用电话把他引出来?” 段倾耸肩:“应该感恩父爱伟大?我也没想到,那个老头竟然还能记起九年前的事,一听蒋旭的声音就哆嗦着要救什么儿子。” “救儿子?具体是什么?” “我不知道,好像是绑架什么的。不过本来这只是备选,最后竟然能成功,顺利地用电话把人引出来,我们也省去不少麻烦。” “本来就快完事,接下来只要交给另外的人收尾就行。结果不知道怎么,竟然在半路上直接动手,” “这不是原本的计划?” 段倾猛地攥紧拳头:“当然不是,而且不仅这样,他还忘记老头身上的手机拿走!按计划我本来能全身而退,结果这样一来,我倒是第一个被抓的。” 吴楠停下记录的动作,摇头道:“还真是大费周章的计划,如果不是那部用作诱饵的手机还留着,要侦破这起案子的确难。” “你们的确应该庆幸,这次是因为有个实打实的蠢货,才可能抓住把柄。” 她抬起下颌,轻蔑道:“如果不是这个意外,案子就会和当时的碎尸案一个结果——不管你们找到多么充足的证据,到最后都会灰飞烟灭。” 吴楠也摇头:“那是因为原来的政法体系并不完整,规则也不全面,才会有败类的存在,也才会给你们这些人钻空子的机会。” “看来你还真是理想主义,你肯定认为只要不停努力,就必定海晏河清?笑话。” 段倾笑吟吟地反问,眼神中竟然带着怜悯:“什么都不可信,只有金钱和权力的相互吸引才是定律。” 她一抬眼睛,丝毫没有已然成为阶下囚的颓丧,反而燃烧着狂热的火:“只要足够,就算是你们奉为圭臬的证据也可以被随意篡改。吴警官,你真认为自己能守护什么正义?那只不过是春秋大梦,是绝对权力造出的谎言——也许你自以为的证据,也不过是由权力专门捏造出的而已!” 到最后被带走,她都不曾低下头,始终是昂首挺胸着走进黑暗。吴楠攥紧手,深深吸气:“走吧。去取得其他嫌疑人的口供。” 团伙中已经被控制到三人,根据档案看,他们都是有过前科的无业游民,几年前被拉拢到长宁酒店的地下生意,主要负责催债和逼收。 当意识到大势已去,他们都争先恐后地招供,希望能获得减刑,供词和段倾的相差不大。 虽然蒋旭把车开得飞到能突破阻拦,但市局早就协调好交管部门,在多条主要干道上设好检查点,等着他自投罗网。 整理好笔录,再逐一归档后,时间已经到深夜。 吴楠按着酸胀的眉心叹气,正犹豫要不要回去睡觉,一旁的电话突然响起来:“这里是珉江市局刑侦支队,请问有什么事?” “吴警官,在蒋旭家里发现的女孩现在已经清醒过来,要不要现在就进行讯问?” “她的体征如何?” “医生说好在抢救及时,现在没什么大事,意识也很清晰,只要保持情绪稳定就行。” 吴楠沉吟着回答:“现在时间太晚,让她睡一觉吧,平复好心情,明天开始讯问也不急。只不过你们注意着点,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她。” “明白!” 这么一来,吴楠的瞌睡跑得也差不多,段倾那番话更是让她心里发堵,脑袋昏昏沉沉。 她轻轻叹气,干脆到看守所找祁寒——对方因为睡到一半被直接拉起来,表情十分差,看起来阴沉沉的。 “有什么事?” “事情已经调查得差不多,只要等蒋旭落网,补齐证据链,你的嫌疑就能澄清。” “这么快?” 祁寒这才稍微清醒过来,虽然是问句,但也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她点头:“多亏有秦检提供的线索。” 他一顿,神情柔和下来:“是吗?果然,当时我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不对。” “但我不明白,祁队。这一次也许是误打误撞才保存下重要证据,但如果是下一次,还会有这么幸运吗?” 吴楠攥紧手:“证据是生命线。但仅仅是几个流氓混混,就差点把重要证据毁灭。作为警察,我们难道比罪犯还要无力?”—— 作者有话说:因为上一章弄错了,所以把重复的文字替换成新章节,请购买过的小天使翻过去瞅瞅(滑跪) 第85章 冷火 “吴楠,你是在三年前调来的,对吧?” 吴楠不清楚对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对,是五年服务期后调到的市局。” “看来这几年还没有让你彻底习惯这份工作。” “为什么这么说?” “你一直都有这种充沛的正义感和责任感,这是是好事,但有时候现实一点也不是坏事。”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是在指责吴楠的性格,她立刻反问:“但这些和我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当然。不管是干这份工作,还是是为了好好度过剩余的几十年,认识并接纳自己的平凡都很重要。” 祁寒的话很直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现实其实也很简单:我们是人,不是正义之神。是人就免不了犯错,既不能避开各种情绪,也不能无视客观事实。” “听起来更是在为自己的无能开脱。” “我承认,说难听点的确是这样。但你光想靠着自己的意志力、或者是理想之类的存在,就能克服一切艰难险阻,达成理想中的完美结果,听起来难道不是更荒诞?” 他敲敲桌面,一点也不介意吴楠刚才的话:“记得高中政治教过什么吧,物质决定意识。” 吴楠张了张嘴,她本能地想要反驳这种消极的道理,但到最后,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叹口气,任由对方继续往下说。 “你应该明白这个事实,在现在的大环境下,会让你无可奈何和爱莫能助的情况很多,以后还会更多。” “就像这次一样。” 吴楠攥紧拳头,用力抵住桌板:“难道什么方法都没有,就只能认输?” “看清现实可不是认输,与此相反,如果你只盯着结果,否定自己做的一切,就只会耗尽自己对这份工作的信仰。你觉得这样一来,会对改变现状有什么帮助?” 祁寒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道:“与其苛责自己,还不如问问这里,面对受害者、面对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深陷痛苦的人,你能不能做到问心无愧。” 片刻的沉默后,吴楠深吸一口气,喃喃:“我会试着去理解的,但过程应该不会太愉快。” “接受自己的不完美的确不愉快,更何况你这种容易钻牛角尖的个性。不吃点苦头,的确很难真正去接受这些存在。” 说完这些,祁寒自嘲似地笑起来:“你面前的就是个活生生的反面案例。警官,比起固执己见,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需要更多的勇气。” 吴楠深吸一口气,突然有些感慨:“很难想象,有一天会是你和我讨论这些事。” “真是搞不懂,我在你们心里究竟是什么形象?也不见得你们害怕书记和局长他们。” “但你的确是开始变得有人情味,不是吗?说实话,看见你的改变,我都开始有点期待爱情了。” “爱情只是个契机,它可没那么神奇。我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好,能够用更体面的姿态走向他。我很想他,所以——” 祁寒停下来,认真地问:“什么时候能把我放出去?说实话,这里的伙食真的挺一般的。” 严肃的气氛立刻被这句话破坏得一干二净,吴楠有些无奈:“我看你的性格简直越来越向奇怪的方向发展,算了我过来就是说这件事的。还要等程序,不会太久的。” “那样最好,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可以回去继续睡觉吗?” “当然,这又不是审讯。” 吴楠站起来,向他伸出手:“一切结束后,你还会回来,对吗?” 祁寒迟疑了一会:“抱歉,我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做出决定。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没了我,也不会对支队有任何影响。” “没必要解释什么。不管你怎么选择,大家都希望你能好好生活,能过上自己满意的生活。” 祁寒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安慰,微微一笑:“谢谢,也替我向大家说一声谢谢。” “我还是希望你亲口说,他们会很高兴的。” “我觉得比起这个,他们应该更高兴不久就能拿到今年的目标奖。最近发生的事多的吓人,不过你们或许可以靠这些破事拿到个优秀——” 说到一半,祁寒的声音戛然而止,吴楠立刻反射性紧张起来:“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在我任职的六年里,一共只得过两次优秀的评估。” “那还不是因为你总是不服从上级、自作主张——你压根没想过晋升吧。不过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只是酸溜溜的抱怨而已。” 吴楠说的的确是事实,不到饭点,还没能吃上今天的晚饭,祁寒就被请出看守所。 “手机已经充满电了,记得去报个平安。” 民警递过来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的都是一开始没收的随身物品。祁寒把零零碎碎的杂物收回兜里,最后才拿出手机解锁,但又立刻关上:“谢谢。” 身上的薄外套还是在进去前穿的,被灰色的厚重墙壁和铁栅栏困着,几乎不会有任何时间概念,现在看见地上堆积着的落叶时,才意识到竟然过了这么久。 拢了拢衣领,祁寒又重新打开手机,把通讯录从开头翻到结尾,又从结尾翻到开头。 绝大多数号码都存在警务手机中,被他一起上交给单位,留这部私人里手机只有寥寥无几的短信和骚扰电话——在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人际关系有多么贫弱和单调。 他叹了口气,收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往前。 不知道走过几个街口,祁寒才清醒似的,茫然地看向四周。 沉重的设施、挥汗如雨的人们、热乎乎的汗气、身边还有热情洋溢的背心猛汉——这里是拳击馆。 “先生,有兴趣了解我们的一对一私教课吗?现在预订还能享受买三节送一节,不仅强健体魄、还能指导内心,不容错过!” 猛汉介绍个不停,简直热情洋溢到过分的地步。祁寒实在摆脱不掉这份热情,干脆拿起拳套戴上,紧接着、向前挥出一拳—— 砰! 砰! 砰! 拳击是粗俗的、野蛮的,以本能的肢体殴打为乐,单纯只是躯体在肾上腺素的支配中狂欢。神经因为痛觉尖啸,所谓理性随之被击垮。 一拳砸在沙袋上,接下来是一拳、又一拳,骨头被震得发麻,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呼吸声,把一直困扰着他的声音尽数震碎。 这一套拳看得猛汉瞪直眼睛,但没一会,他又激动得手舞足蹈:“厉害、厉害!看你这步法,可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了!有没有兴趣和我打一场?” “当然可以,而且我们可以打个赌。如果你能撑到一个故事结束,我就办卡。” “那当然,拳击可是治疗心灵的良药。” 两人翻身跃上擂台,倒计时结束后,心照不宣地冲对方的面门挥出拳头。 “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其实要更早,当时是高三,我找到他的学校,包里还藏着一把刀。” 屈下身体,甩出一个勾拳,呼吸丝毫不乱:“我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复仇?杀人?但愤怒又不是那么强烈,反而是一种扭曲的嫉恨占据上风。” “嫉恨?” “我深深地憎恨着这个人,憎恨他有那么多,但自己唯一拥有的却已经彻底消失。明明都是人,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如果真的有老天爷,自己一定会割断祂的喉咙。” “那是不可能的,神也是可悲的人造品。” 在刺拳后上半步,迅速转换重心,顺势甩出拳:“当时我选择藏在花坛后,周围开着栀子花,大片大片的。等了好久,他才被班主任喊出来。” “她很漂亮?” “其实那时的他完全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唯一吸引人的大概只有那双眼睛——瞳色很浅,像当时即将落下的日轮。” 当时祁寒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攥紧刀,起身走过去。一步、一步、一步——只要再走一步,他就会抽出刀,冲着那双眼睛刺过去。 “你爸爸让我告诉你,你的妈妈她——她在今早走了。” 听见这句话,祁寒的脚步立刻顿住。到当事人似乎早有预料,紧紧地抿住嘴唇:“他还说了什么吗?” 对方叹气,表情中夹杂着为难和怜悯。她没有选择回答,而是看向祁寒:“你是哪个班的学生?怎么不在教室上晚自习?” 秦遥也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睁着,里面没有泪水、没有悲痛——什么都没有。 祁寒张开嘴,手里直冒汗,什么质问啊、报仇啊都忘得一干二净。他从包里抽出手,把一个东西塞到秦遥手里。 “会没事的。” 秦遥惊讶地看着手中的栀子花,花苞半掩着,素静又亭亭玉立。 他还想说什么,班主任却气得吹胡子瞪眼:“我说了多少次,不要攀折花草树木!你这个学生——等一下,你怎么这么脸生,到底是不是我们学校的?给我站住!” 直拳、直拳、直拳,步步紧逼。 “本来我以为自己的生命毫无意义,理应用来复仇,任何多余的情感都是累赘。但看见那朵花映在他的眼睛中时,我却没理由地坚信、这样真的很好。” 低低地吼了一声,祁寒重重挥出最后一拳,沙袋摇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沙砾哗啦啦地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刺得伤口一阵一阵疼。 “为什么你会认为那样做很好?” “因为当时你的眼神就和不久前的我一样,很空,我不希望你那样——你应该永远是骄傲、灿烂夺目的。” 猛汉在中途就已经投降,瘸着腿让人给扶下去,祁寒就继续打沙袋。现在站在祁寒面前的,是他故事中的主人公、是他缺少的那一块拼图。 祁寒扔下拳套,向秦遥俯下身。 呼吸近在咫尺,他安静地凝视着对方,却其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放缓呼吸,生怕惊扰到这一切。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为啥又消失这么久,因为我去努力获得为国家效力的资格,现在是考上文中出现的一个单位啦,就不多解释,总之后续就是等体检和政审。其实现在想想,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竟然有机会进入喜欢的系统工作,虽然有差距,但也是在权衡实力和环境做出的选择,得到的是相对好的结果,现在也总算能有时间码字咯,毕竟这种工作最大优点就是清闲…… 这本的锁章也没心思管了,明明我啥都没写啊(老人地铁手机.jpg),接下来完结这本后开无CP灵异坑。这章后是最后一个副本,当独立的看都行,节奏会加快 第86章 湿婆 “是吗?” 秦遥环抱住手臂,眯起眼睛:“那还不是因为你一出看守所就乱跑,而且明明带着手机,为什么不打电话?难不成是记不住我的手机号?” 质问到一半,他又露出戏谑的笑:“哈——抱歉,我竟然忘了你早把我调查个底朝天的事实。别说是电话号码,估计连我的三围都肯定已经倒背如流,是不是?” 不管是三围还是号码的问题,祁寒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作出一副任打任骂的姿态没能缓和气氛,现在对方正在气头上,可不吃这套。 “变哑巴了?给我说话!不要又想装可怜就能蒙混过关。” 两个人就这么无言地僵持着,祁寒听见秦遥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他想要回头看,但没有动,只是紧紧攥着手。 “你才经历了那种事,可能不会想见到我。” 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后,立刻听见对方的叹气声:“为什么会这样想?我费这么大的力气把你拉出来,你难道不清楚我究竟在想什么?” “但那是你的——” “够了!我的确是失去了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所以我应该做什么?大吼大叫、还是以泪洗面?” 秦遥哑着声音反问,肩膀轻微地发颤:“但我更不想再失去另外一个——祁寒,你清楚吗?” 衣领被突然拽住,祁寒反射性闭上眼睛,准备好迎接秦遥接下来的拳头,但对方却突然把他往后用力一推。 感受到气息的离开,祁寒抬头,看见对方的嘴唇因为强烈的情绪扭曲。眼神短暂交会后,秦遥立刻转身离开。 “遥!” 祁寒立刻追上去,秦遥上车后,他立刻也跟着坐上副驾驶,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厉声呵斥:“给我下去!” “能给我一分钟吗?” 秦遥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他垂下眼帘,轻声重复:“给我一分钟、一分钟就行。” 好一会后,秦遥伸出手,把旁边的东西翻得哐当直响,最后才掏出手机,设置好一分钟的倒计时、就重重地扣在两人之间:“说吧。” “我不想把你交给任何人,即使是你的父亲。我只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大概在你面前,我会一直这样孩子气。” 祁寒露出苦涩的笑容,避开他的视线,稍稍别开头:“你又一次找到了我——我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我真的很高兴,但也很悲哀。” “现在的我糟糕至极,压根没有留下你的资格。所以我不想恳求,我想让自己变得能与你并肩而行,而不是依靠你的一次又一次帮助。” 他伸出手按住屏幕,停下跳动的倒计时:“这就是我想说的。” “并肩而行?听起来还真是沉重,难道这几天你光在想怎么办?” “不完全是。这些事我在很早前的确就在开始考虑,因为你一定会离开岷江,我也会——这里是家乡,但并不是你热爱的地方。” 秦遥垂下眼帘,忽然笑出来:“没想到竟然计划这么多,总感觉现在被你紧紧地困着。” “不喜欢吗?” “谈不上,这是我很少体会到这种情感,就像被谁牢牢地困住。先是我的家庭,接着又是你。” 他伸手,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过他纤细却锐利的眉弓:“就像是一艘习惯在海上漂泊的船,突然被一个漩涡卷住,除非漩涡消失,要不然这辈子只能在里面原地打转。” “船会被漩涡卷碎,所以会想要逃跑吗?” “无论是船还是人,都会有消亡的一天。” 秦遥抬起眼睛,让祁寒能清楚地看见这双眸子中的冶丽,这双眼睛凝视着祁寒,它的主人突然一笑。 “而且看看,你给我带来多少的痛苦,所以我不会让你离开——连带着你的过去和软弱、你的一切都要属于我,祁寒,作为偿还。” “荣幸之至。” 祁寒用力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现在不生气了?” “你这个混蛋,我当然还在生气。” 嘴上是这样说,但他又伸手抚过祁寒面庞上的胡茬,声音缓和了一点:“刚才都忘了说。怎么几天不见,就变丑这么多。” “是吗?那可不要因为这个就丢下我。” 祁寒笑着低下头,吻在他的手背上,眼神闪烁着:“还剩下的十六秒,我还能使用吗?” “看来你那份该死的精明劲还没丢掉。” 秦遥撑住椅背,轻轻吻上他。 一开始是尚存温存的厮磨,但逐渐地,吐息在狭窄的空间中越发炙热,这个吻又一次变成了缠斗。 彼此互不相让,复杂的情绪混合在一起——怜爱、悲伤、占有欲、刻在本能中的领地意识,最后被表达为撕咬与侵占。 舌扭在一起,牙齿碰撞,唇紧紧依附,十指紧扣住。如果不是因为皮肉的阻隔,祁寒真想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中。 眼眸一眨不眨地互相凝视,像两面镜子,映射出相同的凶狠与热烈。他们只能在亲吻的空隙中呼吸,不知道是谁的皮肉破了,流出血,淡淡的铁锈味道在舌尖交换,又被吞进腹中,变成对方的一部分身体。 “就那么几天而已,就开始欲求不满?” 秦遥屈起腿,缓缓移动着,气定神闲地欣赏祁寒微微扭曲的端庄面庞。但紧接着,他就没了那份从容。 “不要挑逗我,我可不能保证自己现在的意志力。” 祁寒的那双眼睛是纯粹的漆黑,接近于蓝,看上去既清澈又冷漠,但现在却水淋淋地望着他——朦胧的、湿润的眼睛,映出神情有些慌乱的检察官。 “已经过时间了,能申请延时吗?秦检。” “狂妄的混蛋,用这样的表情说话,不论你要求了什么我恐怕都会答应吧。” 秦遥败下阵来:“只有半小时。” “结束后,我会带你去个地方。” 这一次祁寒很守信用,毕竟他不想被恼羞成怒的恋人踹下车。驾驶着黑骑士到达他口中的地方后,时间已经接近八点,天幕挂着零零星星的星子。 祁寒拔下车钥匙,没有立刻就喊起在副驾驶补觉的秦遥,而是也俯下身,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用目光把这个人的面容摹画上多少遍。 “看够没?” 祁寒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 秦遥一把推开他,打开车门,有些疑惑地张望——本应该是空空荡荡的地方,现在却围着不少人,不乏有拖家带口的,不时有孩子兴奋的尖叫声响起。 “大半晚上,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在半个月前,新闻说这个时间会有一场小型的流星雨,幸好还赶得上。” 他一挑眉,立刻拿出手机搜索,结果还真是这样:“看来你真够走运,明明过得一团糟,还恰好能赶上这种奇迹。” “看来秦检不讨厌。” 秦遥眯起眼睛,看向不远处谈笑的人们:“所有人都喜欢希望、未来这种美好又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我是俗人,也不例外。” “我也一样。” “你怎么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不过我说真的,一会许什么愿比较好?不如就明天中五百万吧。” 检察官虽然还是平常那副矜持又高傲的样子,但祁寒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分明是无法掩饰的雀跃,简直像个孩子。 看来自己的确足够走运,在各种方面。 祁寒忍不住笑起来,伸出手揽住他:“听着很不错——晚上风大,小心着凉。” 秦遥不耐烦地拍了拍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你那是什么表情?五百万多好,都可以在一环买房了——你呢?你有什么愿望?” 祁寒想了想,摇头:“我?我还没想好。” “是吗?刚才你不是还在振振有词地说什么、要和我并肩而行吗?这难道不是愿望?” 忽然刮起一阵风,祁寒把怀里的人抱紧了一些,双眼合上:“这是目标,我一定要做到。” “口气可真大,那么既然是目标,你有没有想好具体怎么做。” “当然,如果到时候被扫地出门,那就只能应聘编外的职位,也可以当保镖之类的,毕竟我挺会打架的。如果没有,就走遴选、借调。” 祁寒压低声音,挨着检察官的耳侧说:“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因为我可是你最重要的人。” 秦遥一愣:“你这个——别说这个,离新闻上估计的时间还有一会,这么难得的机会,你也快许个愿。” 看着对方通红的脸,祁寒没再逗他,只是摇摇头:“我真的没有什么愿望。” “没意思,那干脆你也要五百万吧。你早就该换房子了,那个廉价公租房你住着不难受吗。” “秦检,现在可不是说买房就能买的年代。” 秦遥拉了一下衣领,声音轻而快,像是故意不让祁寒听见一样:“要不然我们凑在一起买也可以,加上这几年攒的公积金,一千万能买的房肯定都能看见岷江大桥。” 祁寒的瞳孔颤了颤,有些不确信自己刚才听到的:“遥,你刚刚说——” “离开这里后,一起重新开始吧。” 秦遥用力握住他的手,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能听到那平稳的呼吸、周围依旧攒动的风声——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不是自己的幻想。 他没能说出什么,只有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似乎只要一张嘴,这颗心就会迫不及待地跃入面前这个人的怀中,如同最乖顺的宠物,把自己柔软的腹部送到爱人手下。 砰砰、砰砰。 秦遥咳嗽了一下,欲盖弥彰地低头看手机:“时间要到了吧,你说流星雨会不会迟到?” “抱歉,我忍不住了,至于许可,一会再补吧——” “什么?” 祁寒没回答,迅速把外套脱下、拢在秦遥身上,紧接着在遮掩下吻住他。 流星在祁寒的余光中坠落,拖拽着火一般的尾迹,夜空因为这短暂的奇迹熠熠发光。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和欢呼,众人热烈地凝望着这百年难遇的奇景,但祁寒的眼睛中只映出自己正在亲吻的人。 他看见对方因为这个吻惊讶地睁大眼睛,明明自己早就清楚这双眼睛很美,但此刻有光芒映衬其中,火红、灿烂的色彩倏然划过虹膜,在这双眼睛中燃烧起熊熊天火。 这个人是永不熄灭的火,总有一天,祁寒会像飞蛾,被自己拥抱的火焰燃烧殆尽。 “像一只小狗呢。” 秦遥摸了摸祁寒的头,忍不住笑出来:“总是喜欢舔来舔去,一叫到名字就立刻飞奔过来。” “不喜欢吗?” “很喜欢。”他轻声说:“喜欢得不得了。” 祁寒也笑出来。 从前他很少笑,只在必要场合像戴上面具一样,把面部相应的肌肉微微往上拉出一个合适的弧度,好用来博得某个人的好感,或者是证明自己的无辜。 但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笑是如此畅快,是容不得你还带着什么面具。 两个人傻乎乎地一起大笑,在最后,秦遥后知后觉地抬头:“流星没了,我还没许愿!” “那把你的愿望告诉我。” 祁寒抱着他,嘴唇蹭过秦遥微凉的耳尖:“无论是什么愿望,我都会为你实现。” “口气真大。” 秦遥想要推开他,但祁寒的力气大的很,在他的抗议下也屹然不动。他泄了气,不轻不重地咬了下这个人削薄的嘴唇:“真是受不了你——我想让我爸为我骄傲,但这个愿望永远不能实现了。” “我没有立场去安慰你,也不能让你放下心中的痛苦和悲伤。我只希望你能记住,我一直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祁寒:秦检更喜欢法警的制服,还是刑警的制服呢 张楚:呸,恋爱的酸臭味,呸呸呸 第87章 湿婆 祁寒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好一会才偏过头,盯着隐没在夜色中的楼群。 “这可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我只会越来越害怕被你抛下。” “是吗?那我可不能保证一定不扔下你。” 秦遥回答得异常直白,祁寒不禁苦笑:“我知道。在遇见我之前,你肯定已经打算好了未来的每一步。” “那当然。” 秦遥伸出食指,在眼前中画出一条直线。这条线向前笔直延伸,直到碰到祁寒的眉心。 “你才是打乱我一切、又蛮横地挤进来的变数。” 祁寒没说话,也没动作,他闭上眼睛,任由对方的指尖往下滑,到鼻尖、到嘴唇、到轻微抽动的喉头。 像把尖锐的刀,要把他的所有伪装都挑开,露出他自己都不曾了解的内里。 “任性,自大,又固执己见,但我也必须承认,这样一个混蛋竟然真的能吸引到我。” 手指最后停在胸膛,也是心脏的位置。祁寒感觉到他把手覆上来,隔着单薄的衣料,像是要握住那颗不停歇跳动着的器官。 “有时候我讨厌你,有时候又想你变成我的。” 秦遥眯起眼睛,压低语调:“如果我真的厌倦了,那你就自己追上来。实在不行,也可以选择哭着求我留下,怎么样?” 祁寒有些无奈:“秦检,你的温柔会不会太短暂了点。” “这是你自找的,谁让你要迷上我。” 秦遥得意地笑起来,祁寒也笑,凑到他耳边吐气:“那是我眼光好,除了你,谁都看不上。” 炽热的吐息在耳窝里打转,检察官一愣,脸庞比大脑先作出反应,立刻就有一层薄薄的红浮上。 注意到祁寒正带着笑意端详自己,他立刻忿忿地勒紧他的脖子:“你耍我是吧?” “绝对没有,我不说假话,秦检。” 秦遥还想说什么,对上他的目光后,却蓦得一怔——这个人光是这样笑着,就比刚才的天文奇迹明朗夺目千万倍。 注意到对方的反应,祁寒脸上的笑意更甚,顺着力道,轻松就把人抱起来。 “怎么在发呆?是不是因为这样的我很好看,让秦检着迷得头晕眼花?” 秦遥刚想开口挖苦,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来:“还不快接。” “秦检,这是你的电话。” “那还不把手放开,让我接电话?” 祁寒这才不情愿地松开手,秦遥拿起手机接通,顺带白了他一眼,嘴角却是翘着弧度的。 “你好,请问你是?” 话说到一半,秦遥却猛地收住声音:“等我一下。” 这句话是冲祁寒说的,因为他接着就急匆匆地走远,过了好一会才回来回来。 “有急事?” “让我去喝酒的。你知道那些老头什么德行,喝酒又不看日子,想一出是一出。” 秦遥从车上翻出围巾,胡乱绕在脖子上,接着又掏出一串钥匙。 “钥匙拿着,帮我把车开回去。房门钥匙也在上面,要住就住。” “可——” 看祁寒半天没动作,秦遥就拽过他的手,直接把钥匙塞过去。 在被触碰到的一瞬,祁寒突然反握住他的手:“到底是什么事?” 短暂的一滞后,秦遥没奈何地叹气:“就不能指望你学会装糊涂。” “是不好对我说吗?” “只是有人想找我谈点事,我觉得没必要说这么仔细,但没想到你这么——” 他垂下眼神,干脆把手机递过来:“我自认为没什么需要瞒着你的,要看什么、问什么,全都随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祁寒一下慌了手脚,着急地解释:“我相信你,只是担心,害怕可能有危险。” 看他语无伦次的模样,秦遥一下笑出来:“行了,逗你的——我才不给你看手机。过来,帮我系一下围巾。” 祁寒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赶紧伸手解开围巾,再重新绕好。不出片刻,原本乱七八糟的围巾就被叠得十分规整。 “手挺巧的。” 秦遥夸赞着,眼睛却直直看着他。 祁寒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刚要开口问,对方就勾勾手:“再靠过来一些。” 他顺从地弯下腰,紧接着就听见秦遥说:“乖点,这是给你的奖励。” 耳边的嗓音沉着笑意,他睁大眼睛,话全卡在喉咙里。这个猝不及防的吻像是火舌,拂过他轻微发颤的嘴唇,滚烫得惊人。 结果等祁寒回过神,秦遥已经揣着兜走出老远。 看着他的背影,就像被什么催促着,祁寒迈出一步:“遥!” 对方有些不耐地看过来:“有话快说,最后一次。” 他张张嘴,最后却只是吐出一声带着笑的叹息:“没什么,等你回来再说。” “随便你。” 秦遥摆摆手,沿着栏杆继续往前,但没走几步,却停下来,扭头看向身后。 不那里早已经是空荡荡的,哪还有人。 “糊涂哪有这么装的,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秦遥忍不住咧嘴笑起来。但这点笑意很快就淡去。 他解锁手机,在通话界面里,最新的那条记录格外扎眼。 “五个六和四个八?经典的暴发户风格。” 秦遥又一次扭头看向身后,神情有些歉意:“如果知道对方是颜朔,你肯定不会同意——只会有这一次。” 他的目的地是不远处的广场,诺大的场地中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钓鱼客苦守在河边,浮漂随着江面起起落落。 之所以选在这里,就是因为这是最近新修的,周围都覆盖有监控。 即使到时候真有什么不愉快,对方也要顾忌几分。 摸出烟盒,抽出里面孤零零的烟,点燃——秦遥刚抬起手,还没放到嘴边,却又放下。 “让他闻到烟味,肯定又要抱怨。” 他低声咕哝,任由香烟在手中缓缓燃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但到约定的时间后,并任何人出现。他拧起眉,点出通话记录回拨过去,但对面一直是无人接听。 “看来是在耍我。” 秦遥自嘲地摇头,正打算走回去,肩膀却猛地一沉:“秦遥?” 这一嗓子把他吓得不轻,手反射性地一颤,指间夹着的香烟立刻滑落,那点火星蹦跳着溅落在水泥地上。 秦遥转过头,始作俑者正向他摆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还真是你,怎么一惊一乍的,别是在做什么坏事。” “你还来倒打一耙。看好,是你弄掉了我今天唯一的烟。” 秦遥把地上的烟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白霄耸耸肩膀:“抽烟有害健康。” “都说领导要垂范表率,你这堂堂主任,可不能一点责任都不承担吧?” “我们的小秦还真是伶牙俐齿,行,那我就担责。” 他笑着说,把手里的易拉罐塞到秦遥怀里:“这是赔礼。” 易拉罐沉甸甸的,秦遥拿起一看,竟然是罐啤酒。 再看看白霄,在灯光下,他的面孔明显泛着红。 “你喝酒了?” 秦遥有些诧异,抽抽鼻子,确定闻到的是酒味:“你平时不都说自己酒精过敏吗?” 白霄微微一笑,凑到他耳边:“办好案的第一条,就是不要相信表象。” “我看你是真醉的厉害。” 秦遥抬手把他推开,半开玩笑地说:“还是打个车把你送回去吧,真怕一会你就掉进河里,还说我没尽善良管理人的注意义务。” “回去做什么?陪我聊会天怎么样。” “聊天?要我和你聊天?” 秦遥一抽嘴角,而对方点头,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今天你怎么这么不正常。” “怎么,哪条法不允许中老年人有高兴的事吗?” “真是不能看透你。” 他叹气,拉开拉罐,冲白霄示意:“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也算是感谢你上次救我。如果当时你不在场,我可就麻烦了。” “上次?是什么事?” 白霄皱着眉头,好一会才想起来:“你说是停车场那次?多大点事,举手之劳而已。” 秦遥失笑:“看来你的确不在意。不过你的身手可真是惊人,都赶得上警察了。” “你这马屁简直是拍到驴嘴上。” 白霄不在意地摇头:“我是学过散打,但把我拿来和专业人士比较,这不是驳他们的面子吗?” 说完,他又嗤笑道:“不过也不是我折损他们,现在新警的素质的确是越来越不行,老警又都顶着多大的啤酒肚。” “你说得的确有道理。” 秦遥抿了口啤酒,随意地带出另一个话题:“搞得我都有些担心,也不知道他们要多久才能抓住蒋旭。” “担心这个做什么?让公安自己去折腾,做好份内事就好。” 白霄拍拍他的肩膀:“你可算是岷江的大福星。看看,你才来不到几个月,长风这个毒瘤几乎就被连根拔起,我们部门今年的指标都够了!” “白哥,给人带高帽也要有度,这种大功劳也能扯到我身上。” 秦遥晃晃手中的易拉罐:“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长风集团的崛起是得益于时代,如今的没落也是因为时代。” “你觉得这是自然而然的?” “毕竟这个时代已经发展地快过想象,必然会把遗留的杂质甩出去,只是发生的早晚不同。” 但听完这番回答,白霄却沉默下来:“小秦,你真是抱着这种心态做工作?” 他难得收敛起笑意,口吻甚至有些尖锐。 “依靠所谓时代的淘汰实现正义,纯粹就是犯懒病。就像法律总是远远落后于实践,如果不主动作为,就是纵容犯罪。” 大概是因为被反驳,秦遥也有些不快:“那怎样的程度才算主动作为?发检察建议?刑事检察就算再主动,也不可能和公益诉讼一个程度。” “那当然——哎,我怎么就说教起来了!” 白霄这才回过神似的:“竟然在下班的时间说这个,看来我的确喝醉了。” 他露出懊恼的笑,秦遥抿抿嘴唇:“是我刚才说话欠考虑,不过——” 哐当! 话还没说完,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炸开,秦遥反射性捂住耳朵,扭头看向声源。 那赫然是一辆冲上人行横道的轿车,报警器鸣叫不止,而司机从破损的车窗中探出身,茫然地左顾右盼,似乎还没理解现状。 副驾驶一侧更已经扭曲得不成样,车门因为冲击直接变形,乘客也因此被甩出车,躺倒在不远处。 “不是醉驾就是疲劳驾驶,幸亏这里人少。” 白霄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我去报警。” “这车祸真是会找时间。” 透过滚滚浓烟,秦遥勉强能看清车牌:“五个八?那个车牌也太——等下。” 不详的预感突然升起来,秦遥赶紧往前凑几步,看清倒在地上的人后,瞬间瞪大眼睛。 他立刻想要上前,却被猛地一拽,不由后退几步。 拉住他的是白霄。 “别靠那么近,如果油箱有泄露,很可能会着火或者爆炸。” “白哥,那是颜朔!” 白霄皱眉,烟雾把他的眼神浸得有些漠然:“在车祸现场救人不是你的工作。” 秦遥一时语塞,这时他注意到颜朔动了动,还是冲着自己的方向。 他立刻冲上前,为了避免造成二次损伤,并没有轻举妄动:“还好吗?” 颜朔张开嘴,似乎竭力想说什么,在秦遥俯下身后,瞬间攥住他的手臂:“白霄!” “我是秦遥,白主任也在。你想说什么?” 颜朔不住地痉挛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白霄——” 秦遥努力想辨清他的声音:“你想说什么?” “他——” 对方的眼神迅速涣散,声音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每个字都浸泡在咕噜噜的杂音中。 秦遥终于听清他不停重复着的语句,但却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躲开!快!” 他下意识转头,白霄惊惧的面孔在视野中一闪而过,紧接着是炫目如白昼的光。 一阵刺耳的噪音瞬间穿透耳膜,秦遥紧紧闭上眼睛,意识也随之碎裂—— 作者有话说:打工两个月,我已经是钮祜禄·狗碗哒! 第88章 湿婆 “确定没问题后,就在这里写——” 在对方说完前,祁寒就唰唰落笔:“以上笔录共五页,我看过,与我说的一致。同志,签名和时间落在这儿,可以吗?” “呃、对的。然后你再按——” 他一抹印泥,迅速在每一页都按好指印。 “这次真的麻烦你们了。” 祁寒叠好笔录,异常诚恳地用双手递过去。 桌后的人迅速交换眼神,领头的清清嗓子,伸手把笔录接过来。 “麻烦谈不上,事情虽然不小,但也说大不大。具体情况我们理解,你的确是想借机会查到线索。” 唱完红脸,紧接着就是黑脸。对方一转语调,用训话的口吻说:“但这是政法系统,首要的就是要讲政治。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自作主张,搞个人英雄主义,工作该怎么开展?” 祁寒低下头:“的确是我的错误,我会接受和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 话都说到这份上,对方也没再苛责:“希望在这次后,你做出任何行动都要守规矩,而不是想一出是一出,无视纪律行动。” 祁寒颔首,他的姿态至始至终都十分谦逊,这种恰到好处的柔顺姿态很难让人对他说什么狠话。 对方又简单提点几句后,就收拾东西结束这次调查。 祁寒随即陪同着这几人下楼,在半路上,正巧碰上抱着一打文件的高行。 “何主任,真是好久不见!在你调去纪委后,我们是有好几年没喝过酒了吧。” 高行笑起来,十分热络地和对方握手,余光又扫过一旁的祁寒:“都谈完了?看让你们费这番功夫,祁寒,你也不知道懂事点,就不留何主任他们吃顿便饭?” 后者笑到:“确实是我不对,不过我也是怕这一顿饭被误会,不更添麻烦。” “有什么误会不误会,公对公的工作而已,这样,今天的便饭就由我来安排,何主任、还有这几位同志,都到我办公室坐会。” 但对方推辞道:“这次是真不行,我们马上还要赶回去开会。就下周吧,由我做东道主,再喊上李他们,我们还能好好叙旧。” “那就真是没办法,这次我就放过你,不过到时候,我可要狠狠宰你一顿。” 说着,两人一路把纪委的几人送上车,等车辆消失在视野中,高行的笑容消失得就和出现一样迅速。等他转过头时,已然恢复成平时的臭脸。 他又一睨周围看热闹的警员,众人立刻如鸟兽散。 “你过来下。” 高行把文件通通扔给祁寒,随即大步上楼。 他紧跟上去,刚关上办公室的门,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就直直砸到他头上。 “把你这玩意给我拿去扔了,看着就烦。” 他稍微把纸团展开,原来是上次交的辞职报告,看这张纸破烂的程度,当时的高行一定十分冒火。 “如果他们想较真,随时就能扣几顶帽子给你,懂吗?” 高行收回手,没好气地瞪着他:“如果不想被辞退,到时候就别那么刺头,该服软就服软。” “我明白。” “到时候不说履历的污点,起码是五年、整整五年!你都不能在——什么?你明白?” 原本的滔滔不绝猛地中断,他这才正眼看过来,夸张地挑起眉,上上下下地把祁寒打量个遍,简直见鬼似的。 “这是怎么了?我还以为你能过来,就已经是日头打西边出来,现在你竟然还在回答我,我都快感动地流眼泪咯。” 对方的话算得上刺耳,祁寒平静地承受着这番讽刺,以从未有过坚定的语气开口:“高局,如果有机会,我想去中央。” “中央?我竟然会从你的嘴里听到这个,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你以为这是多轻松的事?” 高行毫不掩饰地讥讽道:“要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上去,结果一辈子都摸不到影子。看来你这几天又在抽风。”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会去做。” 高行平静地睨视着祁寒,似乎是想逼迫他把吐出的话吞回去,但后者挺直脊背,毫不躲闪地回视他。 一时之间,办公室里只能听见空调呜呜的嗡鸣。 “算了,没发生的事,谁又说得一定。现在还是先保住你要紧。虽然内部知道这是在演戏,其他人可不一定这么想。” 高行揉揉太阳穴,还是后退一步:“在最后的结果出来前,你就暂时做一段时间内勤,安分点,给厉央打打下手。” 祁寒点头,并没有反对这个安排:“谢谢。” “有空说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多做点工作。这是最后一次帮你擦屁股——如果还有下一次,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的话依旧夹枪带棒,但姿态明显放松了些。 祁寒放下文件,把纸团揣进兜里,刚要离开,高行突然又喊住他。 “祁寒,说实话,你现在是为什么想留下?” 祁寒一顿,眼神中流露出自己都没能意识到的柔和。 “我一直都是个懦弱异常的人,既没有理想、也没有执念。但现在有人会为我担心,我也会担心他,所以我必须好好活着。” “尽是我听不懂的屁话,不过比以前假大空的答案好得多。” 高行沉吟着,挥挥手:“算了,你走吧。记住你的答案。” 祁寒带上门,立刻拿出手机。 通知栏还是干干净净的,他给秦遥打过电话,也发过短信和微信消息,但无一例外都没有回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以为秦遥很快就能回来,但直到现在,祁寒都没能和他取得联系。 他又一次拨通对方的电话,但对面响起的依旧是冷冰冰的忙音。 “祁寒!” 一声高亢的喊声突然刺中耳膜,他看见张楚大步冲上来,紧接着就抡着拳头砸向他的面门。 “呃——” 祁寒结结实实挨下这一拳,钝痛从受伤的地方蔓延开,嘴里涌出一股血腥味。 张楚还想继续出拳,祁寒舔过嘴角的伤口,一偏身子,托住他的手紧接着向前一步,顺势往下拽,后者瞬间就失去重心往下倒。 “一拳足够吧。” “快放开!这样丢脸死了!” 张楚的脸涨得通红,刚才在他要摔跤时,祁寒直接用手托住他,导致两人此刻的姿势十分尴尬。 本来要过来劝架的人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下班后,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但现在不消停,你也得被警告,知道吗?” 用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说完,祁寒便把他拽起来。后者瞪他一眼,又瞪向其他人:“看什么?这是友好的交流。” 张楚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把祁寒掐死,现在又大喇喇地架住他的肩膀,看上去哥俩好的模样。 “听他们说,老高在一大帮人面前,就抓着你的衣领把你拖上楼的?” “后面这句是假的,不过我的确是被狗血淋头地骂了一顿。” “谁叫你自作主张!你知道大家伙有多担心?就算哪天你丢了命,肯定也是你活该。” 祁寒一笑:“的确,我活该。” 大概是他表现得过于圆滑,张楚十分没趣地咂嘴:“你现在变得越来越没意思,像个普通人。” “你就当我的叛逆期长得有些过头吧。” 祁寒又看向手机,依旧没有新消息,混浊的不安缓缓翻腾而上。 他定定神,稳住情绪:“有没有什么需要送去检察院的?我要去那边一趟。” “经侦那边有份回复要给,正好我顺路,走吧。” 张楚努努嘴,把他拽向电梯:“怎么的,堂堂副队已经沦落到只能当跑腿的了?” “高局让我暂时别惹事。” 张楚耸肩:“那也好,虽然你也讨厌,但我更不想一个人面对那个讨厌鬼。” 能被他讨厌到这种程度的,也只有厉央一个人。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这么敌视厉队?以前你不是这样。” 听到这个,他一笑,语气中尽是讽刺:“我以前是怎么样的?不就是愚蠢,竟然会真心实意地崇拜那种人。” “你真是别扭的莫名其妙,有话就不能和他好好说?” “好好说个头。你自己都有那么多烂摊子要收拾,还有心思开导我。” 电梯门打开,一脸焦急的钱盈盈却跳出来,拦住他们:“张队!我有事要给祁队说。” 虽然清楚对方是好热闹的性格,但也难得看她这么慌乱的模样。 “人不就在这里,传话还给我打个报告?” 张楚想都没想就回答,钱盈盈却摇头,眼神有些闪烁:“我先给你说,你再决定要不要转述给他。” “你这丫头,装什么怪?” 两人都被搞得一头雾水,钱盈盈干脆跑到张楚旁边,拉住他的胳膊一顿嘀嘀咕咕后,张楚却也开始吞吞吐吐。 “这让我怎么决定。” 他深深吸气,突然抓起祁寒的手,力道大到让祁寒的指骨都隐隐作痛。 “你干什么?” 他莫名其妙地看向张楚,但对方完全没解释的意思,转头吩咐钱盈盈:“你也握住他的手,使劲点,别让他能挣脱。” 钱盈盈立刻从包里抽出手套,戴好后才抓住祁寒的另一只手。 注意到张楚的白眼,她不服气地咕哝:“就算情况紧急,也是男女授受不亲。” “我的手指都要被你们勒断了。如果是要抓我,直接用手铐不是更好?” 祁寒有些无奈,张楚却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我们都在这儿,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冷静。知道吗?” “我保证,可以吗?快说吧,我还急着去检察院。” 张楚咬咬牙,一字一顿道:“秦检昨晚出了车祸,手术做完不久,现在还没醒过来。” “什么?” 大概是几分钟的沉默后,祁寒忽然笑起来:“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可能有危险!可能——” 钱盈盈刚开口,张楚就用眼神制止对方——刚才他的说才说到一半,祁寒使出的力度几乎就要折断他的手。 张楚也用全力回握回去,在他忍不住痛之前,祁寒终于又开口:“秦检现在在哪儿。” 大概是他的神情太过陌生,钱盈盈有些怯怯地回答:“在二医院,房号是六楼三零七,那边好像现在还没能通知他的亲属。所以才——” “庄老年纪太大,不能受刺激,要说也要等遥醒过来。” 他很快理好情况:“松下手。盈盈,麻烦帮我请三天假,我会打电话让他们在假条上签字。” “没问题,交给我吧!” 钱盈盈紧张地松开手,祁寒随即走进电梯,见状,张楚也跟上去。 “也帮我跟厉央说声!我要请半天假。” 他拿出车钥匙,自作主张地按下负一楼的按钮:“走,我把你送过去。” 祁寒没有拒绝,上车后,为了缓和气氛,张楚在一路都一刻不停地说话。 如果是平时,对方早就针锋相对地回敬,但现在只是心不在焉地点头。 那双玻璃一样的眼珠直直地望着前方,张楚并不知道他在注视何处。 市局距离市第二人民医院只有几分钟车程,车停好后,祁寒就跳下来,几乎是在眨眼间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等张楚气喘吁吁地找上来时,祁寒正和医生结束交谈。 “因为是头部受伤,醒来的时间可能比较晚,如果观察到病人有任何不适,就立刻呼叫值班护士。” 医生合上病历,一面走出病房。张楚侧身让路,接着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耳边只有心率监测仪发出的规律响声,有过几面之缘的检察官躺在病床上,失去了本应该有的勃勃生机。 张楚很难理解祁寒对这个人的情感,但他还是努力宽慰道:“相信医生的话,秦检会没事的。” “谢谢。” 他小心地握住秦遥的手,以很低的嗓音开口,紧接着又说服自己一般喃喃:“一定会没事的。”—— 作者有话说:钱盈盈:张队怎么握个手还握得呲牙咧嘴的 祁寒:(完全只攥张楚的手) 社畜不睡午觉写文,背后原因让人五级烫伤落泪 第89章 湿婆 “对了。刚才碰到交警队那边的熟人,就是老袁,你也认识的。” 张楚咳嗽了一下,压低声音开口:“这次是他们在处理这件事,我就问了些情况。” 他停下话头,直到祁寒缓缓点头:“出去说。” 等张楚走出病房,祁寒也站起来,但要跟上去前又硬生生停下动作。 他伸出手,覆盖住秦遥的手。 温暖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 阳光从窗外投过来,在墙壁和对方的面孔上涂抹上大片苍白的光,整个空间沉寂得缺乏实感——这样过分的肃静不适合检察官。 “我一会去买束花,就放在床头。这样等你醒来后,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 祁寒摩挲着对方略显粗糙的手指,这双手被笔杆和键盘磨出一层茧。 “如果不喜欢,也要你亲口和我抱怨。” 说完,他又自言自语着摇头:“你说得对,我好像真的很没有讲笑话的天分。” 呆坐了好一会,他才松开手,起身走出病房。 “没有其他人在这里陪护吗?” 张楚抓抓下巴,犹豫地左右张望:“大概?那位白主任说是秦检不让通知家里人,这才找到的你。不过这种事你应该更清楚吧。” 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很快,祁寒的手机就响起一声提示音。 “给你发的是那个主任的电话,他当时也在场,整场手术都是他守着的,有什么事就问他。” “白主任——我认识他。” 联想到那位笑得捉摸不透的检察官,祁寒有些烦闷地蹙眉,把手机放回兜里:“算了,问题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蓄意报复?” 张楚摇摇头:“那个司机连自己撞的是谁都不清楚,怎么报复?老袁也是才问完人,这才能被我碰到。” “所以司机还活着咯?” 祁寒这句话一出,对方立刻就警惕地瞪大眼睛:“喂!” “别表现得那么夸张,我现在没那个功夫。” 祁寒仰着头靠在墙上,眼睛直直盯着粉刷得惨白的天花板:“如果知道这样,我就应该跟过去。” 张楚咂咂嘴:“你也别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撞完人他还跑得了?故意伤害就够他喝一壶的。而且相比起来,副驾驶上的才真是惨。” 祁寒敏锐地抓住废话里的重点:“还有伤者?” “现在躺在重症病房呢,听说是重度脑损伤——只是勉强吊着一条命,能撑几天都难说。” 说到一半,他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开口:“祁寒,你不如猜猜,这个重伤的是谁?” “你接下来是不是让我猜今天的彩票中奖号码?有话快说。” 看祁寒完全没有理会的意思,张楚又咂嘴:“还真是过河拆桥。不是看你没精神,想着调动一下气氛。行行行,那我就直说——是颜朔!” “颜朔?” “想不到吧。蒋旭那边还余波未平,这边又继续出事。” 张楚摸着下巴,表情里颇为感慨:“还真是老天有眼,没想到在岷江风作浪这么多年的地头蛇,竟然这么遭报应了。” “老天有眼?你别说,倒是真有可能。” 祁寒突然一本正经地附和道:“如果不是这个原因,真就没法解释,为什么和当年碎尸案有牵扯的人都在这半年一个一个出事,看来的确是他们的恶行惹得神明降下惩罚。” 确定不是自己幻听后,张楚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在开玩笑吧?” “明明是你先说这种傻话的。” 祁寒露出抹不置可否的微笑,他的声音不高,几乎被繁杂的人声淹没。 “不过如果没有神的存在,又要怎么解释这些?我们好像真变成为港片里的刑警,过着刺激到没有实感的职业生活,以至于差点忘记这份工作实际上是多么枯燥死板。” 张楚眨眨眼,也跟着压低声音:“最后那句话我勉强同意。至于你的意思,无神开眼,那不就是有人捣鬼?” “不止是捣鬼,而且是私力救济没有底线的滥用。” 祁寒摇头:“不管是采用什么方式,也不管目的为何,混沌失序的正义都与现行的司法体制相违背。” “没想到有一天我能从你嘴里听到对程序的维护,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那现在你听到了,是不是也挺没劲的。” 祁寒深吸一气,有些疲惫地开口:“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先去找下医生。” 张楚清清嗓子:“倒是还有。我问你,出事前你一直和秦检在一起,对吧?” “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离开的?或者是他提到过什么?” 祁寒敛下眼睛思索:“他当时接到一个电话,似乎是有什么急事,就提前走了。” “具体是什么事,你知道吗?” 他张张嘴,却把到嘴边的音节吞下去,变成一句:“我不知道,当时我没问他。” “这可不像你,平时的控制欲哪儿去了?” 张楚没再追问,最后用力一拍祁寒的肩膀:“不开玩笑,如果秦检醒了,及时给个消息。报个平安就行。” “306号房家属!306号房有人陪护吗!” 这时有护士扯着嗓子喊人,他赶紧把祁寒推过去:“有有有!马上来——快去吧。” “这次谢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张楚挥挥手,很快就消失在祁寒的视野中。 周围依旧吵闹,行色匆匆的人在祁寒周围穿行,耳边都是人声和脚步声,甚至有人在旁若无人地坐在地上,手中攥着皱巴巴的病历,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痛哭。 没人安慰,也没人表达惊讶。 他呆呆地凝视着那人,直到护士又一次出声催促,才恍然地回过神。 医生简单解释了秦遥目前的状况,又说完注意事项,就风风火火地离开病房。 “医生还真是忙。不过幸好你算是走运,只是身上有些擦伤。头部受到的撞击也不算重,应该很快就能醒。” 祁寒拉开凳子坐下,又从果篮里拿出个苹果低头削着。 “所以你昨天到底是去做什么?竟然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等你醒了,一定要向我说清楚——” 哗啦。 祁寒猛地站起来,甚至顾不上手上还握着水果刀,结果发现只是一筒卷纸在地上骨碌碌滚动。 他不知道是第几次开始叹气,看着手上被刀划出的血口,低声咕哝:“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草草擦干净手上的血,走过去关窗户时,忽然瞟到床头放着的手机——明显是秦遥的,但屏幕左侧布满裂纹,大概是在事故时摔坏的。 昨晚种种画面突然闪过祁寒的脑海,最后定格在对方接到的那个电话。 祁寒看着检察官苍白沉静的侧脸,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能不能告诉我,你昨天故意隐瞒的又是谁的电话?张楚说颜朔也在车祸里受伤,难道是和他有关?” 当然不会有人作出回答,但他仍然用商量的口吻开口:“遥,我能不能看一下你的通话记录?只是看一下,没有其他意思。如果不回答,我就当你同意了。” 祁寒这才拿起手机,按下侧面的开关。但等待了好一会,手机都没有任何反应,只能看见自己被裂纹分割得支离破碎的面孔。 “看来你和你的主人一样,都在睡大觉。” 祁寒苦笑起来,只能把手机放下。这时突然响起一阵铃声,他立刻抄起手机,结果意识到这是自己的铃声。 “今天怎么越来越糊涂。” 接通电话,听筒那边响起的是一个不算陌生的声音。 “祁队,我是检察院的白霄,还记得我吗?” “白主任你好。请问——” “你现在在医院吧?很抱歉,突然就把你牵连进这件事,但当时秦遥还有意识的时候,就极力阻止我把这次事故告诉他的家人。我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你。” 祁寒顿了顿:“没关系,听说还是白主任及时把秦遥送到医院,真的很感谢您。” “这是我应该做的。接下来如果有任何情况,都可以和我说。” 祁寒的喉结抽动起来,他静静地等待白霄说完,才开口:“白主任,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您知道些什么吗?” “其实昨晚我也是偶然碰到秦遥,当时他似乎在等谁,至于具体是什么事、等什么人,我就不清楚了。” 电话那头的白霄沉缓地开口:“不过当时的车祸发生的很突然,更突然的是,司机会又一次踩下油门。” “又一次?难道司机是在车祸后又故意开车撞人?” “当时秦遥发现了被甩出车的颜朔,第一时间就赶上去救人。但——” 哗啦。 耳边又传来轻微的声响,祁寒以为又是风把什么吹在地上,一低头,动作却骤然停顿住。 “白主任,我回头再回你电话。” 祁寒几乎是颤抖着挂断电话,他在床边半蹲下来,下意识屏住呼吸,似乎稍微大点的声响就会打碎眼前的一切。 “遥?能听到我说话吗?” 病床上的人颤抖着眼睫,终于缓慢睁开眼睛,些许涣散的目光随着呼吸逐渐聚拢。 祁寒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他扶起秦遥,把水杯递过来。 “没想到你醒的比医生估计的还要快。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秦遥没回答,直到把水喝完,他才吐出一口浊气,用极轻的声音开口:“请问这是哪里?” “这是医院,你凌晨才做完手术。” 祁寒接过空杯,往里面重新倒满温水:“头晕吗?感觉你有些不在状态,有什么不适要及时告诉我。” “的确有些头晕,还想吐,浑身使不上劲。” 秦遥按着太阳穴,努力用合适的词语来描述自己:“我还有点记不起事,医生,我是因为什么做的手术?” 祁寒的动作猛地停住,水杯中的水洒出来,沿着手指滴滴答答滴落。 但他浑然不知,只是死死地盯着检察官:“你叫我什么?” 秦遥不自觉往后退,似乎很不理解面前的人为什么作出这么大反应。 “医生——有什么问题?我的情况很严重吗?” 祁寒感觉到彻骨的冷意,从耳道灌注而入,彻彻底底渗入四肢百骸。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保持冷静,或者说,他其实已经冻僵在原地,忘记了如何作出反应。 接下来是怎么找到医生,又是怎么带着秦遥做完检查,祁寒都没有确切的记忆。 入秋的感觉忽然明显起来,大概思维似乎也受到寒意的侵蚀,变得异常沉缓。 “颅脑损伤以后引起的逆行性遗忘很常见,通常会是脑震荡的表现。” 医生拿着片子解释:“从片子来看,不存在明显的出血或者积液,应该是颅内压增高导致的。” 祁寒不自觉攥紧手:“这种症状大概多久能恢复?” “我无法给你确切的时间,但只要积极治疗,逆行性遗忘的症状是会恢复的。不过后续也要持续观察,注意病人的反应,如果有情况及时告诉我。” 祁寒点头,接着又,他才走出办公室,但走到病房门口时,他的动作却犹豫起来。 “重新介绍一下,我叫祁寒,这段时间暂时照顾你,你可以信任我。” 他小声重复着,又对着玻璃挤出稍微不那么僵硬的笑容,才下定决心推开门:“秦检——” 祁寒止住声音,放轻脚步,快步上前把窗帘拉上。 病房被柔和的昏暗笼罩住,他停在病床前,伸出的手又收回来,最后只是低声开口:“好好休息。”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确认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在门口,秦遥才睁开眼睛。 他咬住指甲,艰难地分辨脑海中纷乱冗杂的声音。 “杀人的……就是离你最近的……” 第90章 湿婆 在这个季节,要买到一束蓬勃生长的向日葵并不是容易的事。 不过在这个世界上,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什么大问题,祁寒最后以高出市场十几倍的溢价买到了花。 老板乐得一张脸比他售卖的花还要灿烂,在他眼里,祁寒显然已经和冤大头划上等号,这让他更热情地向这头肥羊推销自己的副业。 “小哥,我这里的可是祖传秘方,包治百病,什么风湿关节炎啊,保证立马见效!” 老板抖抖自己的皮夹克,里衬上贴的祖传秘方哗哗作响。 如果在几个月前,祁寒大概已经把这个啰啰嗦嗦的贩子和这堆灵丹妙药提去市监局了,但现在的他耐心得让自己都吃惊。 “我能给您拍张照吗?” 祁寒付完钱,又客客气气地问,老板立刻把自己的夹克敞得更开:“来!小哥,你尽管去问!我如果是骗你的,我不等你抓我,我自己就去上吊!” “上吊倒是不用,销售有毒有害食品也不至于给你判死刑。” 祁寒转过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带着标准水印,记着时间加上地点,最后一行则用微软雅黑写着取证人的名字。 老板脸色瞬间煞白,眼珠子都差点要抖出来:“哦、哦!难怪我瞧您面熟呢,原来是公安局的领导啊,还真巧。” “到时候会有市监局的同志找你,你只需要配合调查就行。” 青年笑着敲敲他的夹克,就算是如此明艳热烈的花朵,在他的笑容下也黯淡不少——活是一尊笑面罗刹。 “至于这些东西,你也可以找个垃圾桶扔进去,但就是可能会多个罪名。” 丢下被吓得哆哆嗦嗦的老板,祁寒又买了些水果,大袋小袋地提着回到病房。 他敲敲门,没有应答,于是又隔着探视窗往里看——房间是空的。 祁寒的呼吸猛地急促,刚才还稍微闷热的天,此刻却一下冷得刺骨。 他攥紧手里的花,心脏因为恐慌快速抽动,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撕扯。 他连水果都来不及放,刚转过身要找人,就听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你是谁?在哪里干什么?” 秦遥就站在楼梯上,隔着数阶梯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竟然和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如出一辙。 只不过现在的秦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时里总弯着的眼睛,此刻缓慢眨着,平静地审视着他——一位纯粹的陌生人。 祁寒从来没在他脸上看见过这种表情。 他突然感觉到喉咙被什么堵住,或许是不能出口的话语,还是混沌的情绪,全都沉甸甸地堵塞在胸口,压得生疼。 “我是祁寒。” 他稍稍停顿,接着谨慎地补充:“我是你的朋友,也是早上陪你去看医生的那个人。” “是你啊。抱歉,我醒来后就没看见你,还以为你走了。” 秦遥这才走下来,等看清他的面孔时,稍微一怔:“你还好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祁寒垂下眼睛,额头在刚才被阵阵的冷汗浸湿漉漉的,现在冷静下来,汗也干了,身上只剩下让人不快的黏糊劲。 “我没事,只是刚才跑的有点快,稍微有点累。” 他闷声闷气地说,想擦下汗水,但两手满满的都是东西,还不等他反应,秦遥却突然伸出手,手指搭在他的额头上。 略微粗糙的手指划过眉骨,痒酥酥的。秦遥大概自己都被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吓了跳,立马抽回手。 “快进来。” 即使只是短暂的触碰,祁寒紧绷的身体却一下松懈下来,但手仍然是紧紧攥着。 “朋友。” 他紧紧咬住这两个音节,只尝到一股子刺人的苦味。 “你先坐,我给你倒水。” “你是病人,要多休息。” 祁寒想拦住他,却被对方用眼神制住:“坐好。明明脸色这么差,也不知道谁才是病人。” 实在拗不过,他只好放下手里的水果,又用花瓶把向日葵装好。 金灿灿的花瓣在床头舒展开,还带着盈盈的水珠。 他很仔细地调整着花枝的位置,但奈何他从小到大也没做过这种细致工作,到最后,向日葵还是乱蓬蓬地塞在花瓶里。 秦遥把水杯递过来,就坐在床沿,看他一口口地喝。 祁寒向来不是健谈的人,又因为心里梗着事,就越发寡言,两个人就这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无言地坐着。 “刚才离得太远,我没太听清楚,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祁寒又尝到那股苦味,有些生硬地开口:“祁寒。祁是礼字旁加单耳旁的祁,寒就是寒冷的寒。” 他伸出手,在床单上一笔一划地写出这两个字,按出的印子好一会才重新平整。 “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秦遥抱着手臂看他写完,最后作出如此评价,祁寒看着他,忽然一笑:“为什么这么说?” 大概对方也没想到,一句普通的恭维还会被这么追根究源,偏偏祁寒还就这么盯着他,偏要得到个答案。 “因为——” 看秦遥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也见好就收:“我知道,因为我看起来比较不好相处。” 但没想到秦遥却摇摇头,撑着床沿俯下身,示意他凑近点。 祁寒有些犹豫地偏过头,对方便低低地在他耳朵边开口,呵出的热气绕在耳边。 “因为你是我男朋友?” 祁寒睁大眼睛,看起来倒有些懵懂天真的模样。 “你想起来了?” 秦遥从兜里拿出手机,放在他眼前:“只从手机里看到的。” 祁寒心中就一跳,盯着那些消息:“还有看见其他什么吗?” 秦遥却只是笑,没回答,接着又就着这个凑近的姿势,点开置顶的那个聊天,煞有介事地指着一条条信息分析。 “虽然我给你的备注是原名,但从聊天记录来看,我和你的关系并不生疏,比如这句——” 结论还没说出口,秦遥就被温热的手心掩住嘴, “别说了。” 青年压低嗓音说,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脸却红得不像话,连眼眶都被熏得微微泛红,那双总是过分沉寂的眼睛闪着,漂亮得紧。 “祁寒、祁寒——” 秦遥重复着这个名字,接着握住他的手,手指一根根地扣住,最后紧紧地交握。 温热的触感相互熨帖着,没人说话,但耳边全是响亮的心跳声,激烈到下一刻要跳出肋骨似的。 祁寒的脑子被热度融化成一团浆糊,转都转不动,又听见秦遥很突兀地要求:“你亲下我。” “啊?” 他愣愣地抬头,又被秦遥捏住依旧泛红的脸颊:“亲我。” 对方颇有点无理取闹的味道,祁寒仔细地望着他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秦遥却伸出手,遮住祁寒的眼睛,温度隔着皮肤烫过来:“你刚才不是问我还看见什么吗?我都知道,你藏不住的。” 祁寒听到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我真够倒霉的,要被一个人的逝去折磨两次。你倒是哄哄我啊。” 祁寒抬起空着的手,拢着秦遥的后颈往自己的方向拉,就算被蒙着眼睛,他也总是能找准方向。 自己有燃烧着的火焰作指引。 “你现在什么都没想起来,不应该这么鲁莽。” 祁寒亲上他的眉心,对方笑起来,有点不服气:“哪有坏人说自己是坏人的?” “如果不舒服,一拳把我揍开就行。” 说完,他才小心翼翼地吻上去,彼此的呼吸缓慢地纠缠在一起,短暂地触碰后又退后。 回应他的是一个更深的吻。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遥收回手,用力揽住祁寒的脖颈。祁寒也抱住他,揽着他轻微发颤的脊背,想要给他一些支撑。 亲完后,秦遥用力喘着气,干脆坐在他腿上,胡乱擦着眼泪:“我们以前都是这样的吗?” “大概还要比这个激烈点。” 祁寒扳过秦遥的脸,擦拭掉他眼角的泪水。 “好点了吗?” “一点都不好。” “没关系,不好就不好。” 秦遥被逗地闷笑出来,又伸手去捏他的脸颊:“你哄小孩呢?” “谁让秦检就吃这套。” 秦遥手上用力一拧,看祁寒吃痛地皱起眉,才拍拍他的手:“放我下来,我有事说。” “不放。” 祁寒更用力地把人揽着,结果如愿挨上一拳,才不得不松开。 “其实我还能记起一些东西,大概是给我的印象太深,忘都忘不掉。” 祁寒揉着肩膀,明明是个病人,却把他打的生疼:“是关于昨晚的车祸的?” 秦遥点头,眉头皱起来:“我记得当时我跪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人。他还攥住我的手,说什么杀人的家伙就是离我最近的人。” 祁寒的动作一顿,后知后觉道:“你刚才是在试探我?” 秦遥缓缓点头,他又一次在检察官眼中看见钢刀般尖锐审视的神色。 “说实话,这句话让我很混乱,尤其是记忆都不完整的情况下。我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故意的,还是这就是他所认为的最好的表达方式。” 他稍微阖上眼睛,摩挲着指节,这是他在思考时会有的习惯。 “我的确在确认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如果我们的确这么亲密,你就不是他所说的那个人。” “因为如果指的是我,就不会用‘距离最近’这个形容。” 祁寒立刻明白对方的思路:“而应该是说‘最信任’或者‘最亲近’。” 秦遥看着他,眨眨眼,突然掩着嘴别开头。房间里很安静,祁寒把他的嘀咕听得一清二楚。 “真糟。难怪会喜欢上这人。” 祁寒差点把自己掐出血,才勉强克制住。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心里默念着,他深深吸气,简明扼要地给秦遥复述昨晚发生的事,从张楚那里得到的信息也都顺带告诉他。 “很奇怪。” 秦遥喃喃着,眉头皱地更紧:“按理你的来看,这只是普通醉驾引起的车祸。但偏偏出事的是那位颜朔,这个巧合也实在是巧。” 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迅速滑着,最后停在录音的界面,上面赫然是昨天才录下的录音。 “如果是接到这种危险分子的电话,我不可能不会录音。” 他笑着晃晃手机,点下播放,果然就是昨晚的那通电话。 祁寒屏气凝神听着录音,听到一句时,伸手点下暂停,把进度条重新拉回去。 “颜总,你打这通电话给我,不会就是为给我展示什么叫负隅顽抗吧。” “何必这么刻薄。秦检,我只是想作为过来人提醒你。你可以想想,为什么我能在珉江扎根十几年,为什么现在又突然被你们抓住尾巴?你不会真认为一切都是公道与正义?” 在录音中,秦遥并没回答,颜朔则笑起来,口吻带着戏谑:“我想你也应该早有察觉。但这么多年过去,没人敢说也没人敢问,我理解,因为他们都怕——秦检,你是不是也在害怕?” “有话直说,你想干什么。” “我们谈谈吧。半个小时后,就在泰山南路新建的公园,我会等你。” 电话挂断,录音也就此中断,祁寒盯着手机,半晌后才开口:“难怪昨天你的状态不太对。” 他压着声音,声线沉沉的,即使记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秦遥也本能地脱口而出:“抱歉。” “我不是想听这个。” 祁寒叹气,最后还是自己先心软,伸手抚开检察官眉心的皱纹,又用哄小孩的口气说:“别想了。等你彻底康复,我们再处理这件事。” 祁寒还想说什么,兜里的手机却震起来。拿出手机看,是张楚的电话。 他心想估计也没什么大事,便直接接通电话。 “怎么?又是上面要什么调研还是报告?” “性质变了。” 张楚没头没脑地扔出这句话,祁寒下意识拧眉:“什么?” “这他妈不是什么车祸。” 电话那头,张楚的口吻难得地有些沉闷:“昨晚有人想杀颜朔。”《 》 90-97 第91章 湿婆 祁寒没有太惊讶,他捂住听筒,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会泄露任何端倪,才侧头对秦遥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秦遥点点头,他这才拿着手机出去。“你我工作这么久,你就说,在这种时候出意外,说得过去吗?” 甚至不需要任何所谓的办案经验或直觉,在如此风雨飘摇的局面中,任何人都能猜出点什么。 “你倒是说的轻松。反正都被你知道完了,到时候受苦受累干活的可是我。” “如果你能说服纪委和党组,那你今年和明年的工作都可以由我来做。” “我如果能做到,那局长的位置还轮得到高老头坐?” 闲话扯完,张楚又扯回正题:“颜朔命大,但还不够走运。现在就看那家伙扛不扛得住——扛下来就是未遂,如果没抗住,就是既遂。” “我知道了。” 那股不安依旧在胸膛里扭动着,祁寒扭头看向虚掩的病房,这样能让他稍微平静一些。 “秦检的情况怎么样?” 张楚又问,提到这个,祁寒下意识揉揉发胀的额头:“他醒了。但是因为头部受伤,最近几个月的事他都记不起来。” “失忆?” 祁寒不想在这件事上多作解释,慢吞吞地开口:“这一点你可以自己来求证,反正你们都要来履行询问程序。” 对面沉默许久,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已经收敛起所有笑意。 “祁寒,我就和你敞开说。秦检恐怕已经被卷进这件事,你更要明白自己是什么处境。不管做什么,你都要多掂量掂量。” 张楚说得点到为止,其实不用他开口,祁寒也明白自己眼下的窘迫处境。 虽说自己在风波中也是受害者,但堂堂副队摊上这样的事,领导心中会是怎样的想法? 虽然局里没有谁说出口,但祁寒已然是处在被架起来的尴尬处境中。张楚肯提醒他,已经是给予最大的善意。 “谢谢,我知道的。” 这一次,祁寒倒是难得爽快地道谢:“其实我也有话给你说,这段时间我要提前休年假。如果没其他特别重要的事,最近都不用找我。” “你——” 张楚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气:“这段时间你也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管。” 挂断电话,祁寒疾步走回病房,正想推门,却透过探视窗注意到房间里的响动——秦遥不知道从哪里找到本杂志,正兴致勃勃地翻看着。 他不自觉停下来,安安静静地倚着墙壁,隔着窗户凝视检察官,似乎是沉静于这难得的片刻喘息。 好一会后,他才抬手轻轻敲门。秦遥立刻把东西往床垫下一塞,一个翻身坐起来:“请进。” 他推门走进去,随口问道:“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秦遥立刻摇头,欲盖弥彰地挪向一旁,但祁寒手一伸,就轻轻松松抽出被压着的杂志。 对方立刻慌里慌张地想夺回来,但祁寒动作更快,他已经迅速翻开,凑到眼前研究。 “怎么全是女生?” 祁寒的眼睛越过花里胡哨的内页,揶揄地望着秦遥:“而且还都是不好好穿衣服的女生。” 秦遥一张脸涨得通红,半天都憋不出话解释,到最后干脆把头埋进被子里。 “怎么不反驳我?” 祁寒弯下身子,把人连被子都抱进怀里:“一点都不像你。” 秦遥反问:“那你倒是说说,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祁寒一愣,就算和秦遥不熟悉,也能明显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随着记忆的空缺产生的强烈错位—— 褪去大半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应该藏在尖锐外壳下,那更柔软的部分。 “你发什么呆?不会是在骗我吧。” 直到秦遥伸手在他眼前晃,祁寒才回过神。 他捉住面前作乱的手,眨眨眼,瞬间便把波动的情绪掩藏得滴水不漏。 “那肯定是坦然地坐着,脸不红心不跳,还会反问我——” 他摩挲着秦遥的手,故意一压低嗓音,尾音便显得缱绻起来,低沉的话语在耳膜上震颤:“想一起看?那可不行,我只允许你看着我。” 秦遥睁大眼睛,脸庞上才消下去的红晕瞬间又浮起:“你——别挨我这么近。” “好好好。遵命,我的大人。” 祁寒笑着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一直呆在病房里也有些无聊,要不要出去走走?” “出去?” 秦遥的眼神立刻发亮:“那我能出院吗?” 祁寒露出为难的笑:“虽然医生说没有大问题,但神经功能有没有损伤还不能确定,需要时间观察。” 听到这,秦遥瞬间就蔫下去,没好气道:“那出去有什么用,还不是在医院打转。” “人脑可是很复杂的,更何况是这么位聪明的先生,稳妥点总没错。” 祁寒伸手想要揉秦遥垂着头,却又在中途硬生生顿住,转成伸手的姿势。 “走吗?” 虽说秦遥最后应下来,但稳妥起见,祁寒只允许他在住院部楼下遛弯。 他故意不去看秦遥的表情,只拉着他慢腾腾地走。等第十个大爷颤巍巍地超过他们时,祁寒兜里的手机终于响起来。 这次仍然是张楚的电话,不过这次他的语调更加公事公办。 “你人在不?那个司机醒了,厉央和我现在在去人民医院的路上,也顺路问秦检点情况。” 祁寒把病房号告诉他,又说:“秦检现在的状态还算不错,不过你也知道现状,所以——” 手指被用力一捏,他侧头,对上秦遥些许闪烁的眼神。 “没事的。” 低声安抚他后,祁寒才接着刚才的话说:“所以不要问一些过于刺激性和引导性的问题,到时候我也要陪同。” “你的要求是不是太过分?” “他是病人。” 祁寒不徐不疾地解释:“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放心,我不会搅和到这件事里。” 张楚沉吟着,一阵模糊的交谈后,他作出妥协:“可以,但你也不能插话。” “我当然知道自己现在要避嫌,放心。” 祁寒答应下来,放下手机,用力握住秦遥有些凉意的手:“等会会有人过来问些事,只要实话实话就行,他们知道情况,不会为难你。” 看对方低头不说话,祁寒忍不住逗他:“怎么,难不成是在害怕警察?” 没想到秦遥咬咬嘴皮,问出个让他意外的问题:“你觉得现在的我很让人失望吗?” 祁寒一愣:“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不管是在看手机还是听你的描述,过去的我都像是另一个人,可我不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眉头紧皱着,目光因为惶惶而闪烁:“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无理取闹,但我的确没有那么自信,也没那么有能力,我——” “我知道的。” 祁寒用力地拢住秦遥的手,止住他的愈发拔高的嗓音:“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知道些什么!” 秦遥下意识甩开他的手,声音尖锐,反应过来后,他又明显一僵:“抱歉,我有些……失态。” 祁寒抬起手,却是捏住他蹙起的眉:“别这样,这里都要有皱纹了。” “我在说正经事。” “我也是在认真说话。” 祁寒捋平他的眉心:“我不是医生,也不能帮你分摊痛苦。但我很爱你,所以希望你能高兴。” 说着,他重新握住对方的手,让两人十指紧扣:“现在开始我会把你抓得很紧。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松开,直到你不需要为止。” 秦遥没再说话,但直到厉央和张楚赶到,他也没松开手。 “患者目前是脑震荡造成的暂时失忆,没有病理上的变化,但这种休克后产生的选择性失忆。” 医生解释道,厉央摸着下颌问:“开鉴定证明需要多久。” “这个不麻烦,一周内就能拿出来。” 厉央点头,又重新看向秦遥,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秦检应该不记得我们,那就再介绍一下——我叫厉央,才调来不久,这是张楚,都是刑警队的,和祁寒是兄弟。” 厉央笑着说:“眼下的情况局里也清楚,不过我们现在就做个笔录,也算有个交代。不麻烦,也就几分钟的事。可以不?” 虽然是问句,但他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好,不是给人选择的姿态。 秦遥挂着淡淡的微笑点头:“当然可以。我会尽全力配合调查。” 张楚在一旁记录,问完基本情况后,厉央又问:“你现在还能记得多少事?” “近几年的事都想不起来。” “具体怎么个想不起来?” 秦遥深吸一口气,有些为难地解释:“其实目前我的记忆只停在才开始工作的时候。祁寒大概给我说了些情况。” 厉央觑着站在一旁的祁寒,唇边依旧挂着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失忆后随便信任其他人可不是好习惯。” “放心,我是失忆,又不是变傻。我是先看了手机里的信息后,才确定有谁能信任。” “手机?难不成是日记什么的?” 这个不太好笑的笑话让张楚暗暗翻白眼,秦遥迟疑着,倒是谨慎回答道:“那种东西倒是没有,但聊天记录多少能证明一些东西。” “看来职业敏感还在。” 厉央点头赞许道,敲敲自己的手背:“能给我看看你的手机吗?放心,我们只是想看看你昨天和谁有过联系。” 秦遥把解锁后的手机递过去,厉央接过后仔仔细细地看着,最后停在最后一条通话记录上。 “还记得这是谁的号码吗?” 秦遥摇头:“没备注,我现在也不知道。” 厉央抬头看眼他,接着转向正闷头写字的张楚,把手机递过去:“把这个电话记一下,回去查查。” 接下来他才开始问关于车祸的问题,无一例外,都只能得到“不知道”这一个回答。 “唔,看来目前的确没什么好问的,那我就最后再问个问题。” 厉央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出张照片后才放到秦遥面前:“秦检,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屏幕里的男性抿着笑意,漫不经心地把着手中的高尔夫球杆,俨然一副精英人士的模样。 秦遥定定盯着屏幕,面孔突然一阵苍白,嘴唇蠕动着张开:“是他。” “有想起什么?” “就是这个人,昨晚在和我说话。” 厉央瞬间收起笑意,身体前倾:“是什么话?” “杀人的——就是离你最近的人。” “离你最近的人?” 厉央缓声重复这句话:“这家伙,人都成这样了,还在这里打什么哑迷。” “抱歉,我唯一有点印象的就是这句话,其他的现在都帮不上忙。” “不要这么说,能得到这条线索已经是意料之外了。” 厉央草草检查完后,就把笔录交给秦遥签字和按手印。 “秦检还真是冷静。” 他突兀地开口:“如果我是你,一醒来就发现自己缺失了十年的记忆,肯定不会像你一样平静。” 说出这些话时厉央依旧是笑着,但那点笑意就像水面上凝着的薄冰,淡薄的,不可深探。 秦遥张张嘴,下一刻就被人挡在身后。 “不询问我吗?厉队。” 祁寒紧跟着几步,就站在两人之间,身子挡住厉央投过去的视线:“昨天我大半晚上都和他在一起,还是能帮上一些忙。” 对方掀起眼帘看他,并没对他如此贸然的行为说什么。 “当然,本来计划也是这样。” 厉央欠身站起来,提起一旁的的公文包:“那也不打扰秦检继续休息,小祁,我们换个地方做笔录,你挑重点的说就行。” 几人暂时借用医生的办公室开始询问。祁寒花了几分钟就捋清逻辑,把昨晚的情景重新描述了一遍。 “所以你也不知道那是谁打来的电话?” 厉央无语地甩甩笔录,递给他签字。祁寒解释:“就算关系再亲密,也要尊重对方的隐私。” “那你能猜到些什么吗?” 祁寒一顿,缓慢开口:“那是颜朔打的电话。” 第92章 湿婆 听到这句话,张楚诧异地抬起头,厉央倒是没有什么惊讶的情绪,反而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开口:“你倒是没有遮掩。” “在这种事上遮遮掩掩有什么用?其实秦检不太擅长撒谎,从他当时的反应就能猜出个大概。” 祁寒交过笔录,嘴唇边抿出点笑:“况且我知道他和其他事没关系,他只是偶然被卷进去的受害者。” “你很相信他。” 厉央作出没听懂的模样,也笑眯眯地站起身:“那就不要改变这份信任。无论发生什么。” “当然,我会的。不过也谢谢你的提醒。” 眼看两人就维持着这种险恶的气氛,张楚赶紧用力清清嗓子:“厉队,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厉央似乎这才意识到,他一看手机上的时间,懊恼地咂嘴:“怎么就费了这么久?看我这个记性。小祁,你也不用担心,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事也要第一时间联系,知道吗?” 祁寒点头应着,礼节性地把两人送上电梯。 等电梯门合拢,厉央的嘴角才撇下去,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询问道:“一个人的变化可以这么大?” “与其说他变了,你自己不也变了许多。” 张楚反问,厉央没说什么,只是温和地颔首:“这样说倒也是。” “你永远就只有这一句话。” 张楚紧紧拳头,气势倏然弱下来:“知道其他人是怎么传你的吗?我其实不信那些,但你至始至终都不解释,就连我也瞒着,难道是我不值得你信任?” 说着,他偏过头,似乎是长久以来第一次直视厉央。 “只需要告诉我,你不会做出那种事——我只需要这一句话就行。”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恳切与脆弱,这是依附在强烈恨意背后的另一面:“学长。” 厉央一顿,他的圆滑世故竟然经不住这样的一句呼唤,像是柄凿子,轻松就凿开他长久以来的壳。 上次听到这个称呼是多少年前?不记得,不知道,简直陌生到让他发颤。 他凝视着张楚望来的眼瞳,里面映出的自己是恍惚的,是畏缩的。 厉央拉下眼帘,盯着缓慢跳动的楼层数,嘴唇轻微蠕动着,最后拉出个僵硬的笑。 “抱歉,但是有些事情不是知道的越多就越好。” 张楚沉默着,感觉有点喘不上气。电梯门一开,他就率先走出去。 他听见对方的脚步亦步亦趋地落在自己身后,立刻加快脚步,一个没注意,就在拐角和人撞上。 “哎哟!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被撞的人夸张地跌坐在地,抱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连声叫唤。张楚皱着眉不好发作,正想说话,就被厉央按着肩膀扶稳。 “刘文斌?你应该就是刘文斌吧。不好意思,我同事有些冒失,没伤着你吧。” 厉央笑着,又顺带把对方拉起来,电梯里的谈话在他身上似乎没留下任何痕迹。 “啊?你们就是刚才打电话的警察兄弟啊?” 刘文斌赶紧一个骨碌爬起来,讪笑着向两人弓身:“领导好!快请进快请进。” 两人熟稔地攀谈起来,刘文斌看着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多的样子。全身上下除开骨折的右手,其他地方倒没有明显的伤痕,最多也就是些擦伤。 进到病房后,他拉开凳子,又单手提着暖水壶给两人倒上茶水:“我媳妇还在往这边赶,现在就我一个人住院,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啊。” “别忙活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坐着吧。” 刘文斌这才坐下来,有些局促地看着他们:“领导,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我都实话实说。” “那我们也不浪费时间,这就开始吧。小张,笔录记好。” 厉央拿出带有金属徽章的警官证,摆对方眼前,用平易近人的口吻说:“小兄弟,我叫厉央,隶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这是张楚,我的同事。这是我们的证件,你看看。” 刘文斌立马往后一缩,就像这本黑皮本会咬人似的:“刑侦支队?不是交警啊?” “别紧张,你犯没犯事自己还不清楚?我们又不是见到人就抓。” “哈哈,哪能啊!我就是个打工的。您问吧,我肯定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厉央先是按程序询问他的基本信息,提道工作时,他随口一问:“你做颜朔的司机有多久?” “这个?我年初才来的。” 刘文斌抓着头:“颜总的司机多,换的也勤快,这份工作就是上个人介绍给我的,他不想干,刚好我又急着找工作,就顺便把我介绍来了。” “换的快?” “是啊,你知道的,富人疑心病都重。害怕有人在自己车上动手脚,或者是买通司机什么的,基本都是一年一换,坐哪辆车也都是临时通知。” “需要司机也是临时通知的?” “我们都没有排班。不过一般来说都是秘书来问过一遍,谁离得近就喊谁。” 听到这句回答,厉央略微挑眉:“当时你离得很近?” “开电鸡赶过去都花我半小时,这应该不算近吧。” 厉央摸摸下巴,点头:“颜总是一直都这么谨慎,还是最近才这样?” “那我也不知道,但听我哥们说,应该是最近一年开始这么神经病的,就像有人要害他一样。” 厉央若有所思:“最近一年?他难道知道有人害他?” 刘文斌的苦水一倒起来,简直就没完没了:“要我说,就算他不换司机,司机自己也要辞职走人!钱倒是给的多,但谁受得住这么神经的老板?昨天就是,大半晚上一个电话打过来,要我立刻去给他开车,真是发疯不看时间。” “那你知道他是要去做什么?” “那我可不知道,颜总看不起我们这些打工的,嫌弃我们文化不高。” 他撇撇嘴,说道:“不过昨天挺奇怪的,一般都是他的秘书安排我们,但昨晚是他亲自打电话过来,可吓我一跳。” “亲自打电话?那你能确定那是他的声音吗?” 厉央追问,刘文斌却猛地一顿,眼睛滴溜溜转着:“应该是吧,我看来电显示是他,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看记录。” “接电话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当时和朋友在吃饭呢。我们每周都要聚一聚。都说出门靠朋友,多联络感情也是必要的,你们肯定也能理解我。” 对面还想说什么,厉央敲敲手背,笑道:“刘文斌,我们看过你的检验报告,知道吗?” “我、我——” “胆子这么大,喝了酒还去开车?” 厉央瞬间收起笑容,直直盯着他:“一百毫升就有接近七十毫克的酒精,喝的可真够多的。难道你不知道今天要开车?” 这一嗓子直接吓得刘文斌一个激灵,哭丧着脸道:“我、我就是感觉自己没醉,想着不影响——我错了!我认罪!” “那接下来我问什么,就答什么,知道吗?” “一定,我一定知无不言!” 他急忙点头,手攥在一起,脸上挤出谄媚的笑:“警官,你就只管问!” 厉央点着手里的提纲,开口问:“你开车时,车上还有没有其他人?” “那没有,颜总一个人坐在副驾驶上的,我没看到其他人,他也没说。” “开车的时候,颜朔就没注意到你喝过酒?” 刘文斌挠挠下巴,回答:“感觉颜总当时挺累的,一直在闭目养神,我也不敢触他霉头。车里有香薰,可能就把酒味盖着了。” “那给我描述一遍,昨晚你是怎么撞到树上的,接下来又发生什么。” “颜总不是让我开去公园吗,那里才修好不久,灯没通电,到处乌漆麻黑,我看不太清楚路。” 刘文斌咽咽口水:“当时我头有点晕,看到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就只能撞上去。” “然后呢?” “我被气囊撞到头,简直头晕眼花,回过神就看到颜总躺在地上,还有人蹲在他旁边。” 厉央颔首:“那你认不认识那个人?”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毕竟跟着颜总去过这么多地方,也知道他是检察院。” 刘文斌咂嘴,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说起来,当时光看姿势,就像那个人在掐颜总的脖子!” 他立刻激动起来,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警官,他肯定是想害死颜总!说不定也是他设计让我喝醉的!” 一直没说话的张楚抬起眼皮,轻嗤道:“你之前可说自己是每周都要聚一聚,怎么?是他逼着让你每周在酒桌聚一聚?” 眼见不能糊弄过去,刘文斌耷拉下眉毛,悻悻地嘟囔:“那他掐人总没法解释,这不就是那个——激情杀人?” “你懂的倒是多。” 厉央翻到提纲的下一页:“那你解释解释,在撞到树后,为什么踩油门还要撞人?” 刘文斌犹豫起来,舔舔嘴唇道:“当时脑袋还是不清醒,就想把车开下来,不小心就踩到油门——” “脑袋不清醒到挑准有人的方向开?” 他突然大喝,猛地拔高语调:“刘文斌,你这才是想杀人!” “我没有!我是开过去才看见的!” 对方被吓得一哆嗦,双腿抖如筛糠,声音几乎都破音:“我冤枉!当时周围那么黑,我也是车灯打过去才能看见。我不是杀人!我——” 说到一半,刘文斌的脸色霎时苍白一片。厉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把他盯得哆嗦得更厉害,才笑着拿过一旁的抽纸。 “看把你吓得,擦擦汗,被人撞见还以为我们在刑讯逼供。” 他嗔怪道,就好像刚刚咄咄逼人的不是他一样:“再仔细想想,说真话,对你才有好处。是不是?” 刘文斌颤着手接过纸,塑料包装发出沙沙的响声,半响后,他才开口。 “我怕喝酒开车会被抓,脑袋一热,就想着先跑,结果开过去才发现有人。” “那然后呢?” 刘文斌揪住头发:“就那一瞬间,我看到那个人在掐颜总,这是真的。” 厉央站起身:“不要着急,这一点是重要信息。你仔细想想是什么姿势,然后在我身上比一下。” 对方张大嘴,慌张地摆手:“警官,这我可不敢。现在我本来就背着不是我干的事,你难道还要我加上条袭警罪?” 厉央也没坚持,只是拍拍张楚的肩膀:“来配合我。” 看他已经不顾形象地往地上躺去,张楚犹豫片刻,还是合上电脑站起来。 “不对,还要再往下点,对对对!就这样。” “手呢?颜朔的手要怎么放?” “往上,是那样,像是要掐住那个人的脖子。” 最后两人比出个经典的姿势。 张楚皱眉,刚想说话,还被他掐着的厉央开口问:“你确定这是你在驾驶室看到的?” 看刘文斌笃定点头,他笑起来:“哦?那怎么在驾驶位的行车记录仪只拍到两个人的背面,你却连他们怎么互掐都看的这么清楚?” “行车记录仪?” 他哆嗦着嘴唇,挤出笑容:“那我应该是记错了。” “那麻烦你再好好想想。” 厉央偏过头:“刘文斌,我对你很失望,如果接下来还这么不老实,我们会很难办的。” 这一次刘文斌没敢耍花招,张楚调整着姿势,压低声音问:“我们什么时候有录像的?那不是没找到吗?” “兵不厌诈。” 厉央笑得狡黠:“而且看他的反应,的确车里有录像,也应该不是他拿走的储存卡。” “这样对吗?” 这次张楚俯身按着厉央的咽喉,背对着刘文斌。 柔软的喉结在他的手指间颤动,张楚突然使出力气,扼住他脖颈的双手收紧。 厉央没有挣扎,甚至还在笑,瞳仁映着张楚没有表情的面孔。 “这个姿势下,刘文斌不能看清楚我的手在做什么。” 他哑着声音喃喃,眸光闪烁:“就算我真的杀死你,也不会被他注意到。” 第93章 湿婆 隔着骨与血,对方的脉搏正平稳地鼓动着。把一个人的性命轻松攥在手里的感觉,让他感觉陌生又毛骨悚然。 僵持片刻后,还是张楚先松开手:“你确定看到的是这个姿势吗?” “没错!就是这样。反正你们手里有行车记录仪录像,我一说谎,你肯定会知道。” “那你走过来看看。” 刘文斌拖拖拉拉地走过来,本来嘴里还嘟囔着自己肯定没看错,探头一看,立马不吱声了。 张楚冷笑:“还真是满口胡言,光就这么几分钟,能从你嘴里听到几句实话?” “好了,我想刘先生也是无心的,毕竟当时那种情况,慌乱之下扭曲一些细节也能理解。” 厉央笑眯眯地站起来,掸掸身上的灰:“那其实你也没有看清当时他们的情况,到底是掐人还是救人,你也不能确定?” 刘文斌焉头巴脑地点头,已经没再耍心眼的心思。 “警官,你要信我,我真没看到那里有人,真是不小心撞上去的。” 他还在辩解:“我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撞人啊!我是读书少,但我也知道故意杀人和酒驾可不是一个等级。” 厉央拍拍他的肩膀:“罪名认定不是一张嘴就能完成的,但你放心,你没做的事我们绝对不会扣在你头上。” 接下来问的都是些可有可无的问题,询问结束,厉央便把打印好的笔录和印泥一起递过去。 “真感谢你的配合,到时候如果还想起什么,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厉央算得上和蔼,刘文斌却躲闪着他的眼睛,僵着脸点头:“我一定配合调查。” 签完字,他几乎是急切地把两人送走。刚走出去,病房门就在身后重重合上。 张楚看着紧闭的房门,询问:“要再过去问问秦检吗?” “一个失忆的人,再问能有什么用。” 厉央看着手机,眼睛缓慢眨着:“不过的确有件事我们要确认一下,走吧。” 祁寒对他们的去而复返并不欢迎,眉头皱得紧紧的。 厉央也不在意,只是笑着问秦遥:“秦检,能配合我们一下吗?只需要几分钟,不会浪费多少时间的。” 秦遥点头:“您还想问什么?只要我有印象,一定会回答。” “我只需要你把袖子挽起来,双手的。” 秦遥一愣,不明所以地拉起袖管,露出自己的小臂。 入眼的皮肤上留着因为输液出现的斑驳淤青,厉央握住他的手腕,稍微一拧:“关于这个伤痕,你有印象吗?” 在他右手手臂外侧,赫然有几道已经结痂的长长伤痕。看起来才愈合不久,伤处因为肿胀隆起,明显是被抓挠产生的。 秦遥摸着这几道伤痕,蹙起眉,茫然的神情不似作假:“抱歉,我没有什么印象。” “没关系。不过我们需要拍几张照,秦检,麻烦把手抬高些。” 拍完照,厉央也遵守承诺,直接就起身告辞。 “这不能证明什么,几道抓伤,不能说明秦检当时意图伤害颜朔。” 在两人离开病房没几步,祁寒叫住他们,不咸不淡道:“厉队,即使在颜朔的指甲里找到皮肤组织,证据链也不完整。” “你说得对,所以不要这么紧张,我这也只是例行公事。” 厉央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摇摇头,转向张楚:“我先去开车。” 也不管张楚回答与否,他已经干脆转身,几步就消失在两人视线中。 “喂!听我说一句。” 在祁寒要回到病房时,张楚出声喊住他:“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照顾好秦检,只要他恢复记忆,一切都会好的。” 祁寒笑了笑:“抱歉,我有些太急躁了。我只是没想到秦遥会被卷进来。”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就像是你说的,秦检不会有什么事,你也要相信他。” 张楚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说:“往好的方面想,至少这次没人死,也就是最坏的结果还没出现。” 停顿片刻,他又用几乎无法辨认清晰的语调咕哝:“你难道不觉得,就算颜朔最后死了,也算是件好事?” “不要说幼稚的话。” 祁寒叹气,收敛起脸上的表情:“其实关于颜朔的意外,我也有些话想说,当然,也只是个人猜测,就当我在说胡话吧。” 张楚急忙打断他,本能地左右看看:“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说吧。”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楼梯间,确定没人后,祁寒才慢吞吞地开口。 “假定秦检的记忆可靠。既然颜朔在生命攸关的时候会选择说出这句话,就证明其中一定有重要信息。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也只能从这句话入手。” “感觉你正在进行一场侦探游戏。” 张楚开了一个干巴巴的玩笑,看他没接茬,又正经回来:“其实我也早就想问,为什么秦检只记得这句话,但相关的一概不知?这也太刻意了点。” “虽然他的失忆是外界刺激导致,但个人情绪也可能是诱因之一。” 祁寒回答:“我猜测,因为这个答案对他的冲击力太大,才导致印象格外深刻,但话中包含的事实是他不愿面对甚至抗拒的。” “我想不出来什么事能让秦检震惊成这样,你呢?有想法吗?” “抱歉,这个我不知道。” 张楚忍不住咧嘴:“我还以为你真成神探了。” “不要打断我。” 祁寒摇头:“说回颜朔。他现在的处境很艰难,但如果他想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也不应该找到秦检,颜朔就算再无路可走,也不至于把自己送到敌人枪口上。” 张楚一皱眉:“有没有可能,他或许是抓住了秦检的什么重要把柄,单纯在威胁他?” 这个想法又立刻被否定:“不,我们和颜朔也算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一般来说,他想对谁施压,可不会把人约到个偏僻的公园里,这不符合他的做派。” “不是自首,也不是威胁,总不能是出来叙旧的吧?” “叙旧?你可能还真说到点子上了。” 在张楚惊讶的瞪视中,祁寒露出微笑:“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找其他人,只找秦检吗?秦检和我们的不同很多,但最大的一点是什么,你知道吗?” 张楚苦思冥想起来,像上课溜号时被抽中回答问题的学生,最后才犹豫着开口:“下派?他是中心院下派挂职来锻炼的?” “说对了。秦检平日接触的人比我们高一个层级,他的人脉和我们这些基层科员可不一样。” 祁寒挑眉:“颜朔笃定这个事实能扭转局面,并且只有秦检能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那相关的问题大概也存在于我们接触不到的层级。” 张楚愣了好一会,眼睛里满是困惑与怀疑:“你把我绕迷糊了。回头我自己想想,现在直接点吧,你就说个结论。” “回头还是先改一下你急躁的个性。” 祁寒无语地看他:“总之你们要看好颜朔,不然他就会和前面的人一样,被那位黑暗裁决者杀死,死人可真就没说话的机会。” “行,这个我总算听得懂了。” 张楚笑起来,低头看了眼手机:“厉央催我了,我就先走了,有事联系我。你和秦检也别一直闷在房间里,多出去走走,放松下心情。” 后半句祁寒听进去了,他也在考虑怎么带秦遥散散心。 不能长途,不能有剧烈活动的项目,也不能太无聊。 这件事对基本没有户外娱乐的祁寒是个巨大的考验,他苦思冥想几天,在各种网站上挑挑拣拣,总算找到个还算适合的方案。 “想不想去喂海鸥?” “河里怎么会有海鸥?” 秦遥抬起头,表情就像是看个傻子,祁寒便拿着平板坐到床沿。 “当然有。这几年都会有海鸥飞来过冬,就在码头那里,好多人专门坐车过来看。” 他有些自满地展示平板上的攻略,继续解释:“这是北方的红嘴海鸥,我看今天天气就不错,一天都是太阳。看完海鸥我们还能去坐渡轮,到对面逛逛。” 说走就走,目的地并不算远,从换好衣服到站在江边也不过用了十几分钟。 海鸥聚集在一处,扑棱着翅膀在水面滑行,飞快地略过人群,如同一片吵闹不歇的云。 河边围着不少人,两人并肩逛着,一路走走停停,用来喂食的面包空了一袋又一袋。 祁寒恍惚地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工作了七八年,竟然对生活的城市了解甚少。 他的生活一直被大大小小的工作占满,既没有空闲,也没有兴趣放任自己如此漫无目的地散步。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给秦遥,对方扭过头打量他:“你一直都这样吗?” 祁寒没有回答,而是半开玩笑地问:“如果我说是这样,秦检会不会更心疼我一点。” “我不吃这套。” 秦遥把手里剩余的面包塞给他:“不过生活怎么能全是工作?到时候你七老八十,回忆这辈子就只有单位和工作,那多悲哀。” 祁寒笑着掰下一块面包,碾碎抛向鸟群:“总感觉这句话由你说出来就变得很没说服力,毕竟你比我还工作狂一些。” “你不要仗着我记不起事就胡说,我最讨厌的就是工作。” 秦遥立刻皱着眉反驳:“如果能有其他事做,和工作有关的事我绝对不会沾一点。” “看来秦检是忘了检查微信里的工作消息。” 他摇头,随口问道:“那你说,我怎么会变成你说的那样?” 祁寒却是心一跳,抿紧嘴唇,急忙拍干净手里的面包碎屑,指着岸边停靠的船只:“渡轮到了,我们走吧。” 秦遥也没再追问,专心去研究渡轮的构造。 等渡轮靠岸时,原本明亮的天色沉下来,流动摊贩如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迅捷而整齐地在江边铺展开。 叫卖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合着油烟在街道上蔓延,各色灯牌映射出的光随着热气徐徐颤动。 秦遥用胳膊肘碰他,指着不远处:“学生下晚自习了。” 身上穿着鼓囊囊的校服的孩子三五成群,嬉笑着穿梭在摊贩间。乍一看,他们这两个成年人在其中倒显得突兀。 “光是站在这里,感觉自己都像是年轻了不少。” 听他这样感慨,祁寒笑着回答:“感觉再年轻也不能吃这些路边摊。” “我看你才是想吃路边摊的人。我只是想到我在读书的时候——” 祁寒注意到秦遥的神情开始有些不好,下意识拉起他的手,又有些局促地松开。 “我的确有些饿,先去吃饭吧,我做过攻略,这边有家面馆很不错。” 秦遥重新扯出笑容:“走吧。” 面馆就在不远的街巷,并不算宽敞的大堂里满当当都是人,学生装扮的少男少女们拥挤着坐着。 “真是这家?” 秦遥不确定地问,祁寒愣了一下,慌忙翻看手机,片刻后有些尴尬地点头:“地址就是这里,但图片似乎有点差别。” 他探头看向屏幕,忍不住笑出来:“这哪里是有点差别?只有那尊财神像是一样的吧。” “我们还是去其他店吃饭吧。” 秦遥拉住他:“来都来了,这里人这么多,说不定味道的确不错。就在这里吃吧。” 最后两人在人行道临时搭起的桌椅上落座,点好单,秦遥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当目光落到祁寒身上时,突然噗嗤一下笑出来。 祁寒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的你很有反差感。” 塑料凳偏矮,青年一双长腿也只能屈着,看着有些乖巧。秦遥弯起眼睛,补充道:“很可爱。” 第94章 湿婆 “我不是能用可爱形容的年纪。” 偏偏秦遥不放过他,笑得十分开怀:“害羞的样子也很可爱,难怪我会喜欢。” 祁寒的脸开始发烫,他不是善于表达的类型,顿时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那边怎么有点吵?” 话题转移得刻意,好在秦遥也没在意,他随着声音转过头,看见几个孩子正围在角落,一人手里还攥着什么,有些带着斑驳血迹的绒毛露出来。 “好像是一只鸟。” 秦遥眯起眼睛:“大概是宠物鸟吧,但被这样攥着,恐怕已经死了。” “都怪你,怎么办?它都不动了!” 有人尖利地喊,似乎在争吵。抓着鸟的孩子也很激动,手在空中摇晃:“又不是我的错!谁知道只是轻轻抓一下,它就不会动了。” “别吵了,都想想办法啊,我可不想挨打!” 这时有人压低声音说:“扔给猫吃就好了,不会有人知道的。” 不知道那群孩子又讨论了什么,一阵窸窸窣窣后,祁寒眼尖地看见有东西被抛到不远处。 几乎是一瞬间,一只皮毛粗糙的狸花猫就从面馆里窜出来,扑到那小小的尸体前。 只消几口,猫就把小鸟吃入腹中。骨头被嚼碎,发出些嘎吱嘎吱的轻微脆响。 “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怎么掩饰秘密来保护自己。” 祁寒微微蹙眉:“他们也的确选到了好目标,不管是鸟还是猫可都不会说话。” 秦遥却没说话,他突然站起来,大步走过去。 “遥?” 祁寒立刻跟上去,两人停在正悠闲进食的狸花猫面前。 面对陌生人,狸花猫只是舔舔爪子,身上一股子主人家才有的神气,橙黄的眼珠上映出陌生人们的面容。 它拖着粗砺的嗓音叫唤,慢悠悠地迈步离开,只剩几根沾血的羽毛还粘在水泥地上。 秦遥突然弓下身,下意识揪住胸口的衣物,眼睛死死地瞪着那滩血迹。 “我好像想起些什么。” 他自言自语着,褐色的瞳仁在清明和混乱间摇摆:“到底是什么?” 祁寒扶住他的肩膀,才注意到对方的身体在轻微发颤:“没关系,不要勉强自己。” 他半抱半拽地把秦遥拉起来,把人搀回座位。好在秦遥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他松开紧攥着的手,恹恹地任由他动作。 “要回去吗?” 祁寒紧皱起眉头,双手因为紧张有些汗湿。秦遥摇头:“没关系,我没事。” “喝点热水。” 他拿出保温杯,拧开递过去。看到秦遥的脸色缓和才松口气。 “你们的面!小碗鸡汤面和牛肉面,葱花香菜店里有,想要自己加。” 老板扯着嗓子招呼,把热气腾腾的面放在桌上。他在围裙上擦擦手,刚想走,秦遥忽然开口问:“老板,那几个孩子是哪家的?” 老板不明所以,但还是热络地答道:“是对面门面的,就喜欢在这边玩,咋啦?” “我刚才看到他们把一只鸟喂给你家的猫,怕可能有毒,你还是去问问吧。” 老板脸色一变:“这帮手脚不干净的兔崽子,我和他们家长说道说道去。” 对方匆匆走远,祁寒正低头把鸡汤面里的浮油撇到空碗里,又把面碗推到秦遥面前:“这不是给他们找事吗?” 秦遥拨弄着碗里的面条,挑眉:“就像你说的,猫又不会给自己辩解,还不知道自己被当枪使,你不觉得它很委屈?” “听起来的确委屈,只会喵喵叫。” 他轻轻眨眼,半是开玩笑道:“看来秦检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是刻在骨子里的。” 祁寒又把自己碗里的牛肉拨给秦遥,才开始埋头吃面。 面的味道的确不错,牛肉给的大方,红油浇在上面,入口鲜香麻辣。他边吃边拿着手机,给那条推荐贴点赞。 “你儿子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到底你是他老子,还是他是你老子?我还没问你儿子赔钱呢!把死鸟喂给我家猫,个黑心肝的兔崽子!” 不远处吵闹起来,一抬头,就看见老板面红耳赤地叫嚷,对面的人提着个空荡荡的鸟笼,也不甘示弱地和他对骂。 祁寒低声说:“那边开始吵起来了。” “等会要是他们要揍我,你可记得拦着。” 他笑:“放心。秦检,比武大赛连续三年的第一名都是我。” 秦遥瞥他一眼:“我的记忆是出现部分空缺,不是全都没了。” 最后两人虽然的确找了过来,却也没给祁寒逞威风的机会,秦遥三两言语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最后他们互相拧住对方,吵嚷着去查监控,看热闹的人群也跟着围过去。 不再关注那边的动静,看秦遥已经有些犯困,祁寒结过帐,便带着人返程。 前脚才到医院,后脚他就接到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祁队,是我,检察院白霄。很抱歉现在才有空余联系你。” 听筒那边的声音的确带着疲惫,还夹杂着敲击键盘的声音:“秦遥的状况还好吗?听说你专门休年假好照顾他。他家庭情况比较复杂,这种时候真是让你这个朋友受累了。” “秦遥帮助过我很多,这是我应该做的。” 祁寒停顿片刻,组织好语言:“秦遥恢复的很快,但因为头部受创,他现在缺失了部分记忆,尤其是入职后的那部分。” “失忆?” 白霄很吃惊:“有仔细检查过吗?” “目前看是有瘀血压迫到部分神经,只能慢慢恢复。” 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会,白霄才开口:“如果情况允许,我和二部的同事想过来探望秦遥。” “这会不会太麻烦?刚好是季度考核的节骨眼,你们最近应该很忙。” 他笑着说:“忙的确是忙,各种材料写的我头疼,这不,现在还在挑灯夜战!但就算再忙,也不能因为工作不关心自己的战友嘛。” 祁寒沉吟着开口:“秦遥目前还处在记忆混乱的状况,他可能对你们不熟悉,我觉得还是要先问问他自己的意愿。” 白霄宽容地笑笑:“当然,一切都以秦遥的想法为准。后续怎么安排,你回我短信就行。” “好,我会尽快回复。” 祁寒挂断电话,发现本应该在假寐的秦遥睁开眼睛:“是谁?” “二部的主任白霄,白日的白、凌霄的霄,是你的领导。” 祁寒温声说:“他很照顾你,人很随和,平时总是笑呵呵的。有点印象吗?” 秦遥沉默片刻,合上手里的书:“这怎么想得起来?不过我不想见那么多人,不要让他们来。” “你出这么大的事,单位于情于理都要过来探病。而且多见见以前的同事,和他们聊一聊,也有利于你恢复记忆。” 祁寒这次没纵着他,双方短暂地僵持着,最后是秦遥退让一步:“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先说。” “今晚上你回家休息,不用一直守着我。” 祁寒一怔,接着不禁弯起眼睛:“原来秦检是在担心我。” “本来你就不用陪床,我受的伤也不严重。” 秦遥不自在地伸手,指尖点着祁寒因为疲惫略微发肿的眼眶:“你也不去照下镜子,你现在的黑眼圈都熊猫的都还大。” 对方的手温暖干燥,祁寒下意识低下头,用脸颊贴着他柔软的掌心。 “我很高兴你这么关心我,遥,我真的很高兴。但现在对你来说危险的不止是病症。” 祁寒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像是呢喃:“我不敢冒险,遥。” 秦遥似乎被烫到似的,手轻颤一下,像手中捧着的是一团灼热却寂静的火。 祁寒没得到回答,刚想睁开眼睛,却感觉到一抹柔软的热度落在自己的额头。 “祁队一直这么呆吗?” 秦遥的声音带着笑,却似乎又在叹息:“那我们各退一步,隔壁病房没人,我和护士商量一下,你就在那里凑合休息。” “可——” 祁寒刚想开口,就被对方用吻把话都堵了回去。 几次三番下来,他实在拗不过,只能按照秦遥的安排,在隔壁病房暂时休息一晚。 “如果有事,一定记得喊醒我。” 祁寒还是不放心,反复地叮嘱,于是秦遥又亲他的唇角,接着趁他愣神,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我知道。你快睡吧,晚安。” 或许是难得休息这么早,祁寒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没什么睡意。 他揉着额头,重新打开手机,查看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 没有工作打扰,他的微信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团购群还在孜孜不倦更新着消息。 犹豫片刻,他还是向张楚发去几条消息,但对面并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闭着眼睛倒回床上。 灯被关上,只能偶尔听见些含糊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祁寒的确感觉到疲惫,但一切又像一个纠缠不清的线团,把他搅得难以入睡。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晃晃荡荡的,漂浮着各色的画面。 一个接一个的死亡案件、报应、九年前的碎尸案、长风集团、借调至此的秦遥—— 难道真的如张楚开玩笑一般的,有什么掌管因果报应的神?那这个神的正义也来得有些太迟,而且目标也太过于明晰。 杀人的是离你最近的人。 最近。 祁寒突然一个激灵,面颊禁不住轻轻抖了下。 那抹灵光乍现一般的猜想让他感到眩晕,明明室内的温度不算冷,他却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距离最近的人,可以是心理的距离,也可以是物理上的距离,并没有固定指出到底是哪方面。 他被这个想法激得打起寒战,如果事情真如他所想,那秦遥的失控和抗拒、接二连三降下的裁决、甚至是颜朔的孤注一掷都能得到解释。 “但是如果是真的,那要怎么办。我又能能做些什么?” 祁寒自言自语着,声音被空调外机的嗡鸣吞没,没有人能回答。 一股深刻而强烈的茫然把他淹没。激烈的情绪起伏让他感觉到头疼,冰冷干燥的空气沉进胸膛,激起一阵微弱的刺痛感。 祁寒呆呆地扶着头,在他终于察觉到什么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无知无觉地成为某个计划的一枚齿轮,能做的只是任由机器隆隆运转着,不可抵挡地向前驶去。 甚至连螳臂当车的资格都没有。 沉默地坐了许久,他倏然站起身,快步走回到秦遥的病房。 对方睡得很沉,眉头轻微皱着。祁寒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祁寒没回去休息,而是在病房门口站着。 窗外的城市仍旧是热闹的,在霓虹灯照耀下,如同在晃悠悠的肥皂泡里,被热腾腾的繁华喧嚣托在空中。 他凝视着远处的河流,因为受到冲击而变得迟缓的思维重新开始转动。 现在要做什么? 在所谓政治上,祁寒毫无疑问是幼稚的,他并不是能处理这类事的人。他需要找到可信的人寻求帮助,但似乎哪条路都是被堵死的,祁寒无法找到可以商量这件事的人。 反应过来后,他不禁发笑,自己也开始疑神疑鬼,开始怀疑起一切。 祁寒拿着手机,翻着长长的联系人列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停留在一个号码上。 犹豫片刻,他编辑好短信发过去。接着他又立刻给张楚拨出电话。 短暂的等待后,电话被接起。 “怎么?最近比较忙,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我有空会回你电话。” 张楚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疲惫,看来最近并不好过,祁寒也不废话,直截了当道:“帮我一个忙,这段时间保护好秦遥,不要让他单独一个人。” 张楚下意识扬起声音:“保护秦检?那你——” “还有,要看好颜朔。” 祁寒来不及解释,直接打断他:“我不能解释原因,因为这只是我的猜想。但如果颜朔侥幸活下来,凶手可能会再次出现,直到真正地杀死他。” 第95章 湿婆 远洋对岸的那位法证之父所言,凡有过必留下痕迹。 有些时候,如果怎么也找不到某项事物的存在,只觉得茫茫天涯不见路,或许不应该恼火对方太能藏匿,而应该想想,是不是那是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巨物。 蚂蚁要怎么分辨自己用纤细触足攀着的是大象,还是飞溅起的土块? 不过无论答案是哪个,都不是小虫能感知到。 祁寒突然察觉到,自己现在就是那只蚂蚁,把所有线索拼凑出的不是结果,反而是起点。 “在想什么?” 祁寒回过神,秦遥正挨着他,用力捏他的脸颊:“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奇怪。” “只是想到一些事,脑袋里有些混乱。” 祁寒捉住他的手,放在手中捂暖:“还记得你为什么会调来这里吗?” 据说秦遥被调来这里,是为了未来的升迁作出一个名正言顺的原因,只是为了让履历更加好看点。但这其实有些勉强,把人从省会支到岷江,不如说是发配更合适。 也恰好是这个时机开始,和当年有关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出事。 现在来看,怎么想都很不对劲。 “这个我还是想得起来。一开始我就有回岷江的想法,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秦遥像是想到什么:“还要多亏文老师,是老师一直在帮我协调,才能找到借调的机会。” 文景延。 祁寒掩下眼睫,咀嚼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对。就是这个。曾经的政治明星,从岷江走出的优秀干部——蚂蚁足下的庞然巨物。 “怎么了?你又心不在焉的,还问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是有什么问题?” 祁寒松开手,没回答这个问题:“我可能要离开几天,这几天你要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秦遥看了他好一会,眉头皱得更紧:“这么突然?你不会是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虽然怎么想,自己要做的都是蚍蜉撼树的事,但祁寒暂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放心。我只是有点事想去确认,我这个人是很惜命的,不会做危险的事。” 秦遥打断他,声音变得严厉:“祁寒,你觉得我很好糊弄吗?不要和我打马虎眼。” 祁寒收起笑,稍稍沉默了下,抬头迎上秦遥的目光。 “九年前碎尸案的事实已经很清楚了,所有凶手都得到了报应。但我总觉得一切似乎太轻松了,并不真实——像谁刻意写出的完美答案。” 秦遥怔住,眼睛因为荒唐感睁大:“你认为这些事和文老师有关?” “还记得颜朔的那句话吗?离你最近的人。” “因为一句话?” “不止是一句话。钱与权本身就密不可分,我们一直都太关注长风集团本身,反而忽略了它能这么肆无忌惮的理由。” 祁寒一字一顿:“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凭空生出的横财。” 秦遥定定地看着他,嘴唇颤动着,却没有说话。病房里只有空调运作发出的轻微嗡鸣。 “如果你是在乱说,最坏的情况也只是得罪人。但如果是对的,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如果有揭示真相的机会,我是不会放弃的。你不也是这样的人吗?” 祁寒半蹲在他面前,勾着他的小拇指:“遥,相信我的能力。我也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我还不如什么都不问。” 秦遥用力攥紧他的手,直到他疼得抽气才松开:“随你吧,我现在只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病人。” “毕竟我瞒不住你,还是坦白从宽吧。” 祁寒笑起来:“不要想我。如果真的很想,那记得给我打电话,我会立刻接的。” “这不是重点,我能帮你些什么?我现在的状态也提供不了多的信息。” “那先给我个吻吧。” 他把脸颊凑近,显然是想索要个已经迟到的回家吻。 秦遥抿紧嘴唇,将脸上的笑意尽力扯平,然后抬手在这个恋爱后智商极速下降的家伙前额上轻轻敲了一记。 “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再不正经,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好吧,给我看看你和文景延的来往消息,或许能找到些什么。” 现代生活的便利让大部分信息都能保存在这台小小的智能手机里。即使失去记忆,也能靠着网络上的痕迹摸索出些东西。 祁寒把所有能找到消息打包发到账号上,粗略地浏览过去,他们的交流并不多,甚至电话都没有几通。 他们的私交并不多,秦遥也没有借着父辈的关系攀附对方的心思。这显得文景延关注秦遥的行为更为刻意。 为什么是这个时间?把他调任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兜里的手机响起来。思考被打断,祁寒只好接通电话。 “祁队,你现在在吗?我们正在来的路上,转个弯就到。” 电话那边是白霄的声音,祁寒站起来,把东西收拾好:“我就在病房里,你们来吧。” 没过几分钟,白霄便带着人准时登门。 “祁队,好久不见。” 他笑着放下果篮和牛奶,和祁寒简短地寒暄起来。 “秦遥的情况稳定些了吗?” “身体上没什么大碍,但记忆还是没有恢复。或许和你们多说说话,说不定就能想起些什么。” 和他一道的还有几位眼熟的同事,祁寒和他们并不熟悉,只是微笑着点头。 人们拥挤在病房里,说的无非是些宽慰和互相恭维的体面话。这几天祁寒本来就有些缺觉,这样一来更昏昏欲睡了。 他看气氛还算不错,便借口出去装水,提着水壶走出病房。等回来时,却和刚出门的几人迎面撞上。 “怎么走得这么快,不再坐坐吗?” 祁寒有些奇怪,其中年轻些的出声解释:“我们人多,闹哄哄的,就不打扰继续病人休息了,不过白主任还留着,应该是有话单独说。” “有什么事是单独说的?” “大概是和案子有关。” 话一说出口,一众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掠过些微妙的神情。 对方去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气氛,颇有些忧心忡忡:“听说肇事司机咬死目击到的嫌疑人就是秦哥。就昨天,公安还找白主任了解情况呢。” 有人在旁边用胳膊撞他,示意他别再说下去。 祁寒笑笑:“我送送你们吧。” “不用,哥,你去忙自己的事吧,我们就不继续叨扰了。” 一行人推让好一会后,才算乘上电梯,等电梯门合拢,祁寒便转身往回走,但他们的谈话结束的很快,白霄正准备离开。 “你来的刚好,他们不是怀疑秦遥,而是目前证据不足,导致他的行为逻辑不能补齐。” 白霄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又笑着宽慰:“你也不用太担心,事情很快就会结束的。” 祁寒看着他,在寥寥无几的见面中,这似乎是这个人表现得最为轻松愉快的一次。 “白主任说的很肯定,是昨天有听到他们说什么吗?” “那倒不是,只是一种很好的预感。” 他笑着说:“一切会很快结束的。” —— 张楚把刚拿到的检验报告翻得哗哗作响,咂咂嘴,把报告胡乱塞进文件袋:“证据不够啊。” “张楚!” 警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厉央冲他招手:“上车。” 张楚犹豫了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要去哪儿?” “去查那天晚上的监控。要做的事比较多,要抓紧时间。” 他从抽出张打印纸,递过来:“先从地下停车场开始,那里近,再一路查到公园。” 纸上写着从司机证词里整理出的行驶路线,乍一看不多,但真去挨个看,工作量也够他们喝一壶了。 “沿路的监控要看吗?” “先把重点的查一遍,如果还是没什么有用的,再说路上的。” 厉央发动警车,驶离了公安局。张楚又想到才拿到手的检验报告。 “报告出来了,颜朔指甲里的皮肤碎屑的确是秦遥的。” “这个没什么用,毕竟这个和他手臂上的伤痕是对得上。有其他的发现吗?比如布料纤维什么的。” “这个的确也有查出来,和秦遥、颜朔自己当天穿的衣服对不上,也不是车内存在的。” 张楚有些为难:“但这个的参考意义不大,很难证明这些纤维是凶手身上的,毕竟人一天总不会只接触那点东西。” “那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厉央屈指敲着方向盘:“车拖过来了吗?” “暂时放在车库,已经让盈盈他们去看了。但大概也找不出什么有用的,不要抱太大期望。” 厉央挑眉:“盈盈转性了?能愿意去扒拉那堆垃圾?” “这不是都没空吗?别说了,她现在应该还在骂我。”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话太多,张楚又闭住嘴。 厉央笑了笑:“虽然车是烧了起来,但在爆炸前已经把火扑灭了,总不是最坏的情况。行车记录仪有找到吗?” 张楚摇头:“那个没有,不是被撞坏的,是本身就没安。” 厉央按着额角:“真是会给人找麻烦,这不是什么都没防住吗?” “看来只能按照行驶路线,找沿路的监控了,希望今天能有些收获。” 停车场的管理员是个干瘦的大爷,一看到警车,他就开始双腿打战,看到厉央他们的警官证,更是整个人都开始猛猛地打摆子。 “我记忆力不好,哪能记得住啊。警官,你们可别为难我了。” 厉央把他扶住,不然真怕这把老骨头散了架:“大爷,我们不是让你想,我们只是想查一下那天的监控。” “这个我也不会呀!你去找年轻人问问,他们才会搞。” 管理员颤巍巍地掏出钥匙,把办公室的大门拧开:“警察同志,我还能做点啥?我肯定全力配合。” “大爷,你就别折腾了。剩下的交给我们自己吧。” 停车场面积大,光是摄像头就是好几十个,要把一辆没有特征的私家车找出来就花了好一会。 张楚揉着发昏的眼睛:“这防窥膜贴质量也太好了,车里什么情况都看不见啊。” “那我们只能祈祷车里没藏着个凶手。” 厉央盯着画面,录像里的颜朔似乎有些脚步踉跄,上车时还差点摔倒。 “他当天也喝了酒吗?” “是,那天的血检结果里有写,应该是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喝的闷酒。” “至少他还记得喝酒不开车。不过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司机也喝了酒。” “喝酒可真害人。” 张楚点着屏幕里的人:“你说会不会就是因为酒精,他在冲动之下做出了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把这段时间压抑的愤懑和痛苦全都发泄出来?” “比如?” “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家伙不都是一个样。不是结束自己的命,就是去取别人的命。” 两人正聊着,一直没什么变化的屏幕突然出现个人。 “那是谁?” “是司机吧。” “不对。不是司机。” 他拖拽着画面,放大、放大、放大,直到终于看清那人的面孔。 厉央露出笑:“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 是白霄。 第96章 湿婆 白霄。一个沉默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为人一派和气,既不刺头也不拔尖。从寥寥几次接触看下来,他是个称得上普通、甚至平庸的人。 短短的录像中,他出现在车库,目标明确地走向颜朔乘坐的轿车,接着上车。 两人大概交谈了几分钟,车窗玻璃贴着防窥膜,加上录像并不清晰,只知道在这之后白霄下了车。 “他会搅和到这些事里?为什么?” 张楚的第一反应是反问,接着有些无奈:“这能算作证据吗?” “如果只是这个,当然不够,一段监控完全不够。” 历央转着手中的中性笔,这是他思索时会有的习惯。“如果现在去问他。大概什么信息都得不到,还会引起他的警觉。” “厉队,你似乎已经把他看成嫌疑人了,先入为主是个很危险的行为。” 张楚的语调带上点挖苦,厉央不甚在意,晃晃手指笑着说:“你对他的印象难道不也是一种先入为主?” 两个人就这个问题拌了会嘴,视频就拷贝好了。厉央拔下U盘揣进兜里。“先去问问勘察的情况,或许能在那辆废铁里找出什么。” “都烧成那样了,你别抱太大希望。” “人总是要有点期待。” 然而勘察组的报告没能给出惊喜。那辆价值不菲的豪华轿车烧得只剩下扭曲变形的骨架和一堆焦黑的零件,火焰几乎抹去了一切生物痕迹和潜在物证。 “行车记录仪的卡槽里是空的,并不是被烧没了。” “那就算没有录像文件。但他没有连云储存吗?云端都不同步?” “是的。他们用的行车记录仪很老式,似乎是故意为之。” 警员无奈地解释道:“还有一部份报告没出来,有结果我会给你们的。” “麻烦了。” 离开实验室,厉央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里面那团焦炭疙瘩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个人做的很干净。” 他又拿起报告,盯着上面的照片,试图从那些焦黑的线条里看出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废墟中浮沉,他伸出手,什么也没抓住。 “你说那几分钟,他们到底谈了什么?” “他的动机?目的?” 张楚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你还在想着那段监控吗?如果这么在意,还是把他叫过来询问吧。” 厉央眨眨眼,忽然莞尔一笑:“问?的确,我们还是应该问问。” 张楚有种不太好的感觉:“我去催催进度。” “小张。”厉央开口喊住他,笑眯眯的:“麻烦你联系下白检,看他什么时候有空能过来一趟。态度客气点,就说我们想听听他这位直系领导对秦遥的看法,方便我们对案情的评估。” “你真是会指使人。” “总得找个由头,把他请到咱们的地盘上聊聊算是有主场优势。而且我们的理由也很充分,不是吗?” 厉央拍拍他的肩膀:“他到了就给我说,我和他聊聊。你就在这里看看能不能帮上他们的忙,快点把鉴定报告写出来。” 张楚和白霄约好在两天后见面。 到约定的时间,白霄如约而至。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衫,身形略显单薄,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略显疏离的温和笑容。 他敲敲门:“厉队?还在忙吗。” “不忙,就是在专程等你。” 厉央站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和他亲切地握手:“上次见面没来得及说几句,我们哥俩真是好久不见啊——来,坐这儿!我给你早就泡好上好的普洱,也是我从那边带来的。” 白霄微微笑着点头,坐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姿态放松却不失端正,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秦遥的事,的确让你们费心了。” “是我们该感谢你们的配合。我虽然才调回来不久,也略微知道秦遥同志的情况,他的工作能力还是不错的,没想到卷进这种事。” “秦遥这孩子,做事踏实,就是有时候太执拗,认准一条路就不会回头。为了当年的真相,一直在闷头调查。这是他的心结,我以为时间过去他就会放下,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我应该强硬一些阻止他的,一开始就不让他卷进这件事。” 厉央靠在桌沿,双手抱臂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补上几句。 “偏偏在那个时间点,偏偏只有他在场,对方还是颜朔……加上他失忆,简直是无从辩驳。” 厉央跟着长吁短叹了一会:“白检,以你对这孩子的了解,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因为一些原因,做出一些过激行为?” “过激行为?” 白霄微微蹙眉,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片刻后摇头。 “厉队,恕我直言,这绝对不是秦遥的性格。他这个人,原则性很强,甚至有点轴,但绝不是冲动易怒的性格。即使他个人对颜朔再不满,但上升到犯罪的程度,我不认为他有这个必要。”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基于对他的了解,具体如何,还要看你们的调查结果。” “的确,其实我也是认同你刚才说的。” 厉央点点头,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们也倾向于秦遥的嫌疑缺少更多证据支撑。只是眼下所有线索都指向他,那辆车又好巧不巧又爆炸……” 他忽然一拍额头,像是总算想起什么:“对了!白检,还有个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 “什么?我会尽力帮忙的。”白霄端起纸杯,吹开扑面而来的热气。 “我们在调阅颜朔死亡当天下午,地下车库的监控时,发现你在下午9点15分左右,也出现在车库。” 厉央语速不快,很随意似的:“监控显示你上了车,停留了几分钟才下来。能方便说说,你当时去找颜朔,是有什么事吗?”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厉央的目光落在白霄身上,捕捉着对方最细微的一丝变化。但他什么都没发现。 白霄只是很自然地尝了口茶,接着微笑着放下纸杯, “哦,厉队说的是这个啊。”纸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的语气依旧平缓。 “那天下午我确实去找过颜朔。因为他也给我打了电话,和联系秦遥一样,也联系过我,而且都约的同一天见面。” “也联系你?”厉央有些愕然,身体微微前倾。 “他打电话说的很简单。他说如果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就这个时间来找他。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一套说辞和不同人说。” 通话记录上的确有这段半分钟的通话,时间也对的上。 白霄笑得很温和,耐心地补充:“对。那通电话我虽然忘记了录音,但我们在车上沟通的过程是有录音的,我发给你吧。” 录音沙沙的电流声在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你要说什么?” “……当年的……真正的……不是我……” “我怎么做到……一手遮天?” 话语戛然而止。愤怒的、甚至是有些尖锐的声音刺出来,在办公室中回响。 "就这些?"厉央问。 "就这些。" 白霄关上手机,露出略微苦恼的表情:“我也不怕厉队你笑话,我这个人的确怕事。我只想着应付完就走,和他嘴上打了几圈太极,他估计是看讨不到自己想要的,就草草把我打发了。” 厉央慢慢合上记事本,指节在硬壳封面上轻轻叩击。"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 白霄想了想,说:"他似乎很恐惧。大概是和当年案子有关的人一个个出事,他也精神崩溃了。" 他笑了笑,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毕竟不管是谁,都会怕死啊……厉队。”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张楚站在门口,脸色异常凝重。 他看了眼白霄,匆匆点头示意后,便快步走到厉央身边,俯身耳语几句。 厉央手中的笔突然停下,笔尖在记事本上洇开一小片墨渍。他抬眼看向白霄。 "白检,失陪一下,工作上突然有急事。不能送你了,下次我们再接着聊。"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在门口又回头看了眼对方:"后面恐怕还要耽误你些时间。有些新发现——后续会和你沟通。" 白霄笑了笑:"需要专门做一次笔录?" "比那更重要。"厉央莞尔一笑:"技术科在颜朔车里发现了点东西,真的很有意思。" 走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楚站在一旁,语速飞快:"驾驶座头枕夹缝里找到的,被金属部件压住了才没烧毁。技术科刚做完初步检测——" "直接说结果。"厉央打断他。 张楚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个透明的物证袋,袋子里的东西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泽——那是一根大约两厘米长、保存相对完整的头发。 “记得林白潜吗?” 张楚说:“这根在车里发现的头发。DNA比对显示就属于林白潜。" 厉央的动作一顿。他转头,看向远处。 白霄站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里,注意到他看过来,抬手微微向他示意。那张微笑着、柔和的、平庸的面具依旧挂着。 "哈。"厉央慢慢咧开笑容:“他X的,我在想什么呢——对吧?” 第97章 湿婆 厉央几步走到电梯前,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他猛地伸出手,金属门被硬生生卡住,发出刺耳尖利的摩擦声。 张楚有些错愕地瞪大眼睛,但他意识到什么,手立刻按到腰间的手铐上。 白霄称得上镇静,甚至没有任何的情绪变化:“还有什么事吗?厉队。” 厉央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九年不见了。林队——林白潜。”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白霄眨眨眼,忽地露出一个微笑。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副老好人皮囊上的表情。 “恭喜你,终于发现了凶手的作案动机,值得恭喜。” 厉央一言不发地撑住电梯门,直到电梯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就算再着急,也不至于要站在这里记笔录吧。” 白霄——或者是林白潜招招手,示意张楚过来:“别拿着手铐发呆了,给我戴上吧。” 他抬起手,配合地等着戴上手铐。张楚看了眼一言不发的厉央,攥着手铐走上前。 在距离林白潜半步的距离时,对方忽然一动。 侧身、欺近、手臂一绕便锁住张楚脖颈,同时一把手枪赫然抵上他的太阳穴。 “呃!” 张楚被狠狠掼到金属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轿厢因为剧烈的撞击微微嗡鸣。 厉央呵道:“林白潜!” “别动。” 林白潜淡淡地开口,扫视着被动静吸引过来的众人。“厉队,麻烦让同事们都散开。如果不想牵扯上无辜人的性命。”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厉央攥着配枪低吼。 “我当然知道。我有付出代价的决心。” 林白潜依旧是笑着,枪口却忽然一压,电光火石之间,尖锐的枪鸣炸开,子弹击中张楚正尝试拔枪的手。 “呃!” 张楚死死地咬住牙,额头因为剧烈的痛苦渗出层冷汗,配枪脱手,重重砸在电梯地板上。 “我都让你别动了。” 林白潜把枪踢向角落,血腥味在楼道间弥漫开。厉央的面色因为愤怒和惊惧变得惨白。 “林白潜!” “不要紧张。” 林白潜手臂收紧,枪口死死抵着张楚的太阳穴:“我不会伤害无辜的人,前提是不要阻拦我,这就是警告。” 他拖着张楚,一步步退进电梯。血淅淅沥沥地滴溅在地板上。 “不要跟上来。” “按他说的做!”厉央厉呵道,眼神死死钉在林白潜身上。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痛吗?” 林白潜忽然问。张楚闭上眼睛,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还好。” “那就按电梯,去地下车库,开车带我去医院。” “……” 张楚重重地喘了口气:“你才开枪打中我的手,现在让我自己开车去医院?” “小朋友。你又不是左撇子。” 林白潜温和地说:“虽然我瞄准的是你的小拇指,但如果不快点开车去医院处理,可是会真的留下残疾。” “医院那边早已经布控了,你就算到了那里,也未必能得偿所愿。” “布控?” 林白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我要的不是活着离开,是亲眼看到颜朔死透。如果他没死,我就一枪崩了他。” “……” 张楚咬着牙说:“果然,能教出祁寒这种疯子的只会是更疯的疯子!” —— 警车拉响警笛一路疾驰。厉央带人紧随其后。 抵达医院后,林白潜挟持着因为失血显得面色苍白的张楚,一步步走进住院部大楼。 无视被惊吓地四处逃窜的人,一步步向颜朔的病房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血痕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 这层的医护人员和病人都被疏散,执勤的警员已经收到指令,虽然都拿着枪指着林白潜,却没有阻止他。 颜朔仍旧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依靠呼吸机维持着生命。 枪口终于从张楚头上移开。林白潜猛地将他推向紧跟而来的厉央,转而将枪口指向病床上的颜朔。 “真能活啊。” 林白潜垂头看着颜朔:“热衷于玩弄财权掌控一切的人,最后被自己一生追求的东西害死。是不是很符合传统意义的因果业报?” “这不值得。” 把张楚交给门外的警员,厉央才转过头:“明明你已经活了下来,但你选择抛弃一切——朋友、身份、地位,换几个。”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喜欢抓着没有意义的问题刨根问底。” 林白潜笑着摇头,不等厉央的反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或许吧。搭上自己的一生很愚蠢。但如果不这样做,我就不能原谅自己。” 某一瞬间,林白潜的眼神里透出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疲惫。如同火焰燃尽后衰败的亮光。 “你应该理解我。我一直没变。厉央,我只是改变了实现正义的方式。” 他摩挲着手中的枪:“直到现在,一切才能算结束了。” 病房里很静。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厉央沉默地看着他——凝视着自己曾经的上级、朋友也是战友。这张的面孔陌生的同时又无比熟悉。 驳杂难辨的情绪一瞬间溢满胸腔,堵在喉咙里。 “你想过你为什么会这么做吗?”他沉声问。 林白潜看着他:“因为这个世界的确有因果报应。他们种下因,换得今日的苦果。这很公平——” “我问的不是这个!” 厉央紧紧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我指的是、你隐藏身份、改头换面、蛰伏多年,偏偏在这个时间点出手——为什么是现在!” “那当然——” 林白潜停顿住,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厉央,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抽动。 “从你死而复生开始,到你借白霄的身份回来,再到因为秦遥借调回岷江、你开始动手清理当年涉及碎尸案的人——这一切,太快、太顺了!像不像有人在给你铺路,催着你往前走!” 厉央语速加快,声音猛地拔高:“有人在利用你的仇恨和正义,借你的手除掉所有可能开口的人!颜朔如果现在死了,他手里可能掌握的证据和真相,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林白潜的呼吸一滞。 他皱着眉,看向病床上的颜朔。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你认为你做到了。你结束了自己复仇者的使命,你可以毫无遗憾地接受审判。你很满意?” 厉央深吸一口气:“但你成为了他掩盖自己过去的工具。你和颜朔他们成了同一类人。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吗?白潜。” 林白潜僵住了,一动不动地站着,就这样站了许久,脸色都灰败下去,过了好一会才颤抖着闭上眼睛。 他如此聪明,他是当年最优秀的刑警,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文景延。” 他持枪的手缓缓垂下,任由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自己:“原来如此。” 片刻后,林白潜平静地抬头,眼中那簇复仇的火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灰烬。 “太晚了。颜朔已经死了。” 顿了顿,他问:“我做错了事吗?” “放心吧。颜朔没死。他也死不了。” 厉央说:“那个伪装成护士的人早已经被我们扣下了。” 林白潜一顿,淡淡地看向他:“你很聪明。” “祁寒那家伙恨不得说八百遍要注意,我能不听吗?” 厉央疲惫地笑了笑:“你的后辈也不是吃干饭的。” “祁寒呀……” 林白潜有些恍然,这一次他没有反抗,任由手铐落在手腕上。 这场跨越九年的审判,最终以这样荒诞的方式结束。而这背后牵扯出的才仅仅是冰山的一角。 —— “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张楚躺在病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竟然在自己家被劫持,还中了一枪。就是埋地里都会被笑话。” “他的枪法是不是很准?输给他没什么意外的。” 厉央坐在陪护椅上,慢悠悠地削着苹果。 张楚拉下被单,盯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厉央撇了他一眼:“怎么可能。又不是小说,谁会想到整容和换身份蛰伏九年复仇这么夸张的剧情。” “也是。” 张楚也没追问下去:“接下来要怎么做。在林……白霄背后的人,对我们来说,这已经查的太深了。” 这是他鲜少露出的有些惶然的时刻。那个名字代表的能量和层级,不是基层办案人员能触动的。 厉央没回答,反而抛出新的问题:“在你看来,那些落马官员最开始是为了什么?” 张楚皱了皱眉:“为了钱吧。或者色。大部分不都这样?” “一名出身自岷江、再普通不过的基层干警,摸爬滚打,一路往爬,走出这里、走到省级、最终走到高处,钱能买到的东西,对他来说早就不稀罕了。” 厉央顺便给切好的苹果块切出兔子形状:“就算是我们这个小小的市局,也有好多老前辈吵着闹着不愿意退休。毕竟在局里,哪里都是人捧着吹着,一出去,谁还搭理这个老头。” 张楚想笑,却扯动了伤口,只能抖着肩膀倒吸几口凉气,又赶紧掩着嘴咳嗽几声:“你小点声,别让老同志听见了。” “权力是蚀人的毒药。一旦碰过,就再也忘不掉那种滋味。” 厉央说:“体会过被万人簇拥过的人,是不能接受失去这份特权带来的光辉的。他们只会用尽一切,确保自己牢牢地握着权力,直到带进坟墓里。” 他顿了顿,把切好的苹果放在张楚怀里:“况且颜朔还活着,他这么谨慎的性格,肯定藏的有底牌。” 张楚嫌弃地拿起兔子苹果:“还真是祸害遗千年,这么折腾下来都没死,他说不定明天就醒了呢。” “先好好治病。相信祁寒吧,万一他会从另一个方向带给我们惊喜呢。” 张楚露出个笑:“那我还是更相信他是某某首长家流落在外的真少爷吧。”《 》 【END】 第98章 湿婆 “阿嚏!” 祁寒揉了揉鼻子,坐在对面的男人殷勤地把热茶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颜朔的生活助理,平日里也负责协助处理一些事务。 “听说昨天市里出了大事呢,半个警局都出动了。” “或许是什么案子结束了吧。” 祁寒大概能猜到一些,他们应该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凶手,秦遥也能彻底洗脱嫌疑。不过自己这边的重点不是这个。 男人看他没什么聊天的兴致,便说:“颜总寄存的文件已经有好些人看过了,都没问题的。您尽管查。” 祁寒翻着有些陈旧的书页,闻言抬眼看了眼这人:“很多人看过这些?” “唉。都有好几波不同的人来了,该看的都看过,就差把地砖都撬起来看呢。” 他是以查案的名义来的,经理似乎习以为常,甚至连颜朔的保险箱都打开让他查看。毫无意外地,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新发现。 有价值的证据早就被带走,余下的都是一些普通的文件。再怎么看也看不出花来。 保险箱里甚至还放着叠病历材料,包括了颜朔本人的与一些集团内部人员,把它们放进保险箱,难道是证明颜朔很在乎自己的身体健康? 一直没找到线索,祁寒也有些浮躁起来:“至少留下些有用的东西吧。” 颜朔很谨慎,他一定会留存些什么作为日后的保障,也肯定会预料到自己出“意外”的可能。 仔细想想,他会给接收消息的一方留下什么线索?毕竟他都准备好向秦遥摊牌,不可能什么都没准备。 或者往反推,可能会存在的腐败的证据会是什么? 在权力狩猎中当做诱饵的,往往是钱与情。但在这两方面,目前都没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两袖清风的清廉者,是藏的太过深?还是自己找错了方向? 或者……他寻求的是其他存在? 其他的—— 祁寒动作一顿。 “警官,您还有其他事吗?”男人搓了搓手,露出些许讨好的笑:“您继续看,没事的话,我就先下楼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就被拽住。 “恐怕还有这事要麻烦你,我想知道这些档案是属于谁的。如果有具体的资料就更好了。” 祁寒起身按住他的肩膀,微微一笑:“真的麻烦了。” 好在材料不算多,祁寒一页一页翻过去,最后停在其中一页。 这是一份入院记录。名字很陌生,没有任何印象,至少和已知的案件没有任何关联。 “这是谁?是因为什么进的医院?” 对方看了看,也有些迟疑:“根据人事档案看,这只是十年前在集团工作的一名普通文员,在工作时突发晕厥被送到医院,最后颜总为他支付了手术费用。” “他可真有人情味。” 祁寒收起这份文件:“还能联系到他吗?” 对方十分为难:“很抱歉,他本人已经去世了。毕竟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难和亲属有什么联系。” “每年集团的慰问名单有他的家人吗?” 他一拍脑袋:“可能还真有!” 近十年的慰问记录里,的确有这名员工的亲属,那是有些偏远的县城,距离算不上近。 拿到地址后,祁寒立刻定好车票赶往目的地。 对方的妻儿目前居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中,祁寒一层层楼往上,最后停在一扇陈旧的防盗门前。 犹豫了下,他屈指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约近四十多岁的妇人,衣着干净朴素,她似乎对祁寒的到来早有预料,又或者是把他误认为另外的人,只是沉默地让开身,让他进到屋里。 “大老远过来,辛苦了,先喝点热水吧。” 她把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在祁寒面前,费力地笑了笑:“是颜总让你来的吗?你来的比预订时间晚。” 祁寒点头,很明显对方误解了自己的身份。或许是颜朔早就安排好了。 他斟酌着用词,不确定如果暴露自己的身份,会不会迅速失去对方的信任。 “到时候了。我们要把真相说出来。” 她攥紧手:“一定要有这天吗?可如果我们被报复怎么办?我家轩轩——” “为了你的孩子,你也要说。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祁寒低声说:“你的孩子不能一直蜗居在这里,只是为了躲开谁,他应该走出去,有更大的世界。” 妇人张了张嘴,有些颓然地掩住面孔:“好。我和你走。” 颜朔最后的底牌,也是当年交易的一部分,终于被揭开。比意料的更轻,也更冰冷。纠缠近十年的网,最后被轻飘飘的一纸证言割开口子。 “当年他的心脏出现问题,恰好匹配到合适的供体,也就是当年晕倒的文员。” 祁寒坐在局长办公室里,平静地说:“恰好这人的孩子有急症,急需一笔高昂的手术费,所以他接受了颜朔的交易。” “不是钱权交易,而是命的交易?这还真是……” 高行咋舌:“证人呢?” “在纪委,被他们保护着。” 他点头:“接下来的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我明白。我只是做了我能做到的全部。这就够了。” 看他思考的模样,高行开口:“你应该已经知道林白潜的事了吧。他拒绝了任何人的探视,你或许可以试试,但他应该也不会见你。” 祁寒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或者在这之前就有所感觉。 “要写封信吗?可能他不会看。” 祁寒摇头:“没必要。” 活下来的只不过是被扭曲的恨支撑起来的躯壳,即使见面,彼此之间又能说什么? “不过他还是说了一句话。” 高行说:“他不并不后悔。” 祁寒没有回答。 “你的处分还有一段时间。去休息吧,一切都结束了。” 高行难得柔和地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祁寒走出大门,买了一束有着琥珀色泽的花束,迈步往医院的方向走。今天是秦遥出院的日子,天气不算晴朗,但已经是深秋难得的好天气。 秦遥已经等在门口了,行李箱放在脚边,他正仰头看着落叶。 “遥。” 对方回过头,冲他弯起眼睛:“你再不来,我就不知道要怎么回去了。” “还是想不起来吗。” 秦遥点头:“想不起来,也无所谓,工作方面我还是记得很清楚。” “为什么偏偏记得工作……” 祁寒有很多话想说,关于自己,关注他,关于终于结束的沉重过去,但把这一切忘记了,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我们之间,我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该怎么办?” 秦遥把围巾拢了拢,把行李箱塞到他手里:“那这段时间,就要麻烦你了。帮我找回那些记忆了。” “如果一直想不起来呢?” “那就创造新的啊。你怎么这么呆,以前的你也这么呆吗?” 祁寒笑起来:“的确呆的不行。” 不仅是找回,也是创造、创造出新的记忆,填满这些空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