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沉降百倍奖励[无限流]》 1、欢迎来到地窟世界 旁白从未知处突兀传来。 【欢迎来到地窟世界,新大陆上遍地黄金。】 视野柔和亮起,温热的鲜血飞溅而来。 顾磊磊悚然注视前方,险些从晃动的木板车上摔下。 一秒之前,她还在电脑维修店中,等待胖老板修她那半年内坏了十二次的电脑。 一秒之后,她就沉降进入了地窟世界,成为了恐怖游戏《地窟前线》中的参与者。 支离破碎的尸体就倒在她身前不足五厘米的地方,泛着死气的蓝色眼眸向上翻起,与她直直对视。 惊恐之余,顾磊磊不忘多瞅几眼尸体,试图辨认它的身份。 ……未果。 这具尸体的长相非常陌生,绝非是她的熟人。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顾磊磊又觉得有些可笑。 万万没想到。 在电脑维修店里等待的时候,她刚刚目击了一名客人,因为害怕沉降地窟世界而当场发疯,被保安带走; 现在,就轮到自己进入地窟世界冒险了。 …… 恐怖游戏《地窟前线》在几年前横空出世,没有人知道制作组和发行方到底是谁。 大家只知道,从那时起,人口失踪事件频频发生。 甚至于,整个城市都会突然消失,自此再无音信,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经过漫长的研究与勘测,科学家们一致认为: 这些失踪的人口与城市,都是进入了恐怖游戏《地窟前线》之中。 只有通关游戏,才能重返现实。 可惜,至今无人通关。 而“被迫进入恐怖游戏《地窟前线》中挣扎求生”,则被统称为“沉降地窟世界”。 ——或许是为了和“地窟世界”这个名词遥相呼应,“现实世界”偶尔也会被人们称为“地表世界”。 无外乎,一听见“地窟世界”四个大字,大家就会露出恐惧狂乱的神色。 …… 事已至此,“害怕”毫无意义。 顾磊磊只好把对别人说过的安慰词,重新再对自己说一遍: “是游戏,就总能通关,大家都会回家的。” 话是这么说,可顾磊磊依旧有些心虚。 还好,她并非是第一批“沉降地窟世界”的倒霉蛋。 希望能尽快和大部队们——或者至少是前辈们——汇合吧…… 正想着,一只粗糙的手从侧面探出,迅速遮住她的双眼,把她重新带入黑暗之中。 顾磊磊本想抵抗,但在听见对方杂乱的呼吸声后,改变了想法。 从左侧响起的温柔女声难掩慌乱之色:“别看,别动,别想。” 顾磊磊静止下来,于手掌的遮蔽下轻扇睫毛。 深深浅浅的呼吸声从四周传来,听上去,木板车上十分拥挤。 挤在她身边的这些不速之客,都是何人? 身下座位摇摆不定,宛若浮舟。 不知过去了多久,座位不再摇摆,挡住她双眼的手掌挪开。 温柔的女声再次响起:“睁眼吧,它们过去了。新大陆就在前方!” 说话者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色粗布长裙,黯淡的金发凝结成缕,垂于耳侧两旁。 顾磊磊不动声色,观察左右。 鼻翼翕动,她没有闻见任何血腥味;一低头,却发现自己的脚下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那个不甘死去的少女已经不见踪影。 一名同样身穿白色粗布长裙的少女坐在顾磊磊的对面,发出一声小小的抽泣:“我的妹妹不见了。” 她的眼眶中蓄满泪水,求救似的看向所有人:“我的妹妹不见了,你们有谁看见她了吗?” 周围人纷纷躲开她的追问,垂下头颅。 顾磊磊同样沉默,却想起了那具尸体——惊恐而稚嫩的脸庞上,长着一双和少女相似的蓝色眼眸。 许久的沉默后,坐在顾磊磊左侧的金发女士轻声开口。 她声音温柔,说出残酷的事实:“她一定是在穿过它们的时候,睁开了双眼。” “她被它们带走了。” 少女拼命摇动头颅:“博林太太,发发善心吧!求求您救救我的妹妹!” 被叫做“博林太太”的金发女士并不为此动容,她温柔地回答道:“在碰见它们之前,我就已经告诉过你们了。” “别看,别动,别想。” 伴随着沙哑的低语声,木板车车轮停止转动。 高耸入云的黑暗山脉出现在顾磊磊的眼前,以及…… 一个小小的、昏暗的洞口。 顾磊磊瞪大双眸,正想仔细观察洞穴,却突然眼前发黑。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再次听见了旁白的声音: 【欢迎来到《地窟前线》,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 【拜访我们,梦想成真!】 【幸存下来,获得一切!】 【尽在《地窟前线》!】 【游戏载入中……】 【游戏载入完毕。】 【副本:前往新大陆。】 【听说了吗? 在绝境山脉的另一边,穿过鲜有人生还的羊肠小道…… 新大陆上遍地黄金! 那里的河流流淌着牛奶与葡萄酒,大地上结满了熏肉与白面包。 据说,闪烁得足以让镇长流下口水的红宝石项链,哪怕丢在最繁华的大街上,都不会有人愿意看上一眼。 怀揣着这样的幻想,旧大陆上的人们背起行囊,组成车队,翻山越岭,寻找梦中天堂……】 【提示:先驱者倒在了路上,而后来者将踩着他们的尸体前进。】 【祝您……游戏愉快!】《 》 2、前往新大陆(一) 【玩家唤醒中……】 …… “哗啦——” 诡魅的水声裹挟着阴冷湿润的潮气扑面而来。 顾磊磊从冰冷的地面上惊醒,睁开了双眼。 浓郁的黑暗包裹四周,好似失去视觉。 然而,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顾磊磊却看见了一个发光的面板,浮于她的眼前。 只是,这份光芒仅能让她看清面板上的文字,却不足以照亮周围的环境。 【玩家人数:单人】 【主线任务:穿过[羊肠小道],抵达新大陆。】 【难度:新人试播】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24h、代币*1、《地窟世界漫游指南》*1】 在面板的下方,还有一个画着播放键的视频入口。 顾磊磊伸出手指,点了一下播放键。 新的窗口很快弹出。 面色苍白的女主持出现在屏幕中央,朗读手中的稿件。 “《地窟前线》节目组为您播报最新动态……” “香城、绵州、大川为今日官方指定进入区域,其余区域的地窟世界入口将随机开放。” “请进入地窟世界的冒险家们,尽快通过新人试播环节,抢占头筹!……” 随后,屏幕中的显示内容切换成《地窟前线》的宣传广告片。 这条宣传广告片,一共包含三个片段。 “第一个片段。” 在一个漆黑昏暗的洞穴中,数名幸存者仓皇逃窜。 他们无声哭叫着,面露恐慌之色,发现自己走入了绝路之中。 一道巨大而扭曲的阴影渐渐从屏幕的另一端浮现,向他们蠕动靠近。 “第二个片段。” 在一片熊熊燃烧的篝火旁,穿着破旧麻布的服务员端着一盘熏肉面包和两杯饮料,走向说笑的情侣。 她缓缓弯下身子,把餐盘递给两人。 凝结成缕的发丝轻轻滑下,露出一张骷髅脸庞。 “第三个片段。” 在一只古朴壮丽的古井边上,一队旅人欣喜地展开笑颜。 领头人弯腰贴近井面,激起一片光怪陆离的荧光雾团,似乎许下了什么愿望。 下一秒,她穿着睡衣,出现在布置奢华的客厅之中。 疑似父母的男女将她搂在中间,三人正在看喜剧电影,一派祥和。 …… 顾磊磊凝视眼前的屏幕,陷入沉思之中。 这或许是地窟世界中的三段缩影,分别代表了: 危险的副本,安全的营地与…… 如何通关? 还未等她思考出具体的结果,宣传广告片就已经播放完毕。 不仅仅是播放入口——就连整个面板都和它一起消失了! 黑暗再次袭来。 噩梦终究成真。 顾磊磊睁着双眼,努力回想已知的情报。 先是搭乘木板车,来到了地窟世界之中—— 当时,和她一起乘坐木板车的人,究竟是来自于地表世界的同类,还是《地窟前线》里的npc? 不过,不管她们是哪一种情况,都给她提供了不少知识。 比如说…… 地窟世界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这里存在着某种怪物。 当怪物出现的时候,应该“别看,别动,别想”。 这是保障安全的办法——不一定正确,但姑且起效了一次。 不过,无论如何,顾磊磊能够肯定的是:地窟世界里肯定有怪物。 那么,眼下唯一的好消息就是: 这里似乎没有别的生物。 因为她一动不动地躺了半天,也并未遭遇袭击。 顾磊磊从地上坐起,摸索身上携带的物资。 背包丢了。 手机丢了。 ……这是什么? 拇指轻轻拨动开关。 一道光从她的裤子口袋里笔直地射了出来,在岩石上照出一团嶙峋的光斑。 这是一只莫名出现的手电筒。 顾磊磊勉强回忆起之前的遭遇。 在她仍身处维修店中,尚未被拉入地窟世界之前,似乎确实抓住了什么冰冷的圆柱体。 “我怎么就抓了一只手电筒呢?”她小声嘟哝起来,“不过,倒是挺对症的。” 从手电筒照出的景物来看,自己应该身处荒凉而未开发的岩洞之中,有点儿像是《地窟前线》广告里的景色。 饶是顾磊磊对自己的运气向来不抱希望。 在突然碰见了如此厄运之后,也难逃慌乱之色。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牙齿“咯咯”作响,手指不断颤抖…… 不妙!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匆忙安慰自己:“只要还能喘气,就总有办法回家。” 反复念叨了几次后,笼罩在心头眉间的恐惧便没有那么强烈了,冰冷发麻的四肢也重获温暖。 顾磊磊放缓呼吸,小心谨慎地环视四周。 这个岩洞很小,和普通人家里的客厅差不多大,哪怕站着不动,都能照清所有岩壁。 响亮的水声从左前方不断传来,活像是水龙头被什么人打开了,却又忘记关上。 顾磊磊转动手电。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 除了左前方的石缝中不断地流出些许清水之外,其余地方都由岩石与阴影组成。 别说是人或者动物了,就连一根苔藓也无。 没有吃的,也没有光。 这绝非是一个可以久留的地方,必须得想个法子离开这里才行。 “回家……” “我要回家!” 本该出现的恐惧与慌乱,在低语中消失殆尽。 “我要回家”的念头如同扎根于地表的锚点,牢牢地拴住了她的意志。 顾磊磊转了三圈,依旧一无所获。 就连监狱也要比这里更强。 监狱…… 顾磊磊突然抬起头来。 果然,一个微凸平整的岩石顶部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 假如排除掉偶尔突出、偶尔凹下的不平整岩石块,这岩洞勉强可以算作是一个正方体。 比起自然形成,更像是人为造就的。 {我是第一个吗?沙发!} 一行模糊不清、由细小电流组成的文字突兀浮现在她的眼前。 它们转瞬即逝。 仿佛是解锁了什么功能一样,文字接二连三地出现。 {她为什么老是看着一个方向?吓傻了吗?} {可能是能看见弹幕?喂!新人,如果你能看见的话,就眨眨眼!} 顾磊磊心中一凉。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的肌肉就率先做出了选择。 既没有拼命眨眼,也没有完全不眨眼。 顾磊磊就好像是没有看见任何东西那样,自然地眨眨眼睛。 {哎!眨眼了眨眼了,很好,管理员,快去把她处理一下,都要打破次元壁了!} {妈的,这个二傻子怎么每个直播间都在,不看了。} {眨个屁,人类就是会眨眼睛的,不眨眼睛的话她们会瞎……} 弹幕突然消散。 顾磊磊的眼睛也开始酸痛起来。 上下眼皮刚一合拢,几滴泪水便从眼眶中渗出。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在连续不断地看了十几个小时的电脑之后,还非要把眼睛睁开、睁大”一样。 顾磊磊闭上双眼,缓了片刻。 刚才,她看见的、由细小电流组成的文字,明显和最开始时的面板文字不同。 而且,从那些文字里的内容来看,她应当是无法看见“弹幕”的。 眼中的酸痛感逐渐消失,早些时候的记忆悄然浮出水面。 顾磊磊记得,面板文字上曾出现过“新人试播”的字样。 所以,她现在是处在直播之中? ……到底是谁在观看她的冒险直播? 顾磊磊睁开双眼,集中注意力,企图重新看见那些由细小电流组成的文字。 只是,这次的难度与上次截然不同。 努力了好半天后,她才像断电似的看见了一小行字。 {怎么那么多?好家伙,不应该只有几滴吗?} 这行字总共才出现了不到一秒,就如同幻觉一般,从顾磊磊的眼前消失。 还未等她的脑海中冒出更多想法,熟悉的酸痛感便再次传来。 反复实验几次后,顾磊磊终于摸清了规律: 看一次弹幕最多一分钟,等到下一次看的时候,至少得间隔十分钟以上。 而且,弹幕内容完全是随机的,能否看见有效信息全靠人品。 顾磊磊抿抿嘴唇,全身松弛下来,靠在水流附近的岩壁上。 黏糊的舌头滑过牙齿和唇瓣,干裂缺水的感觉终于袭来。 她忍不住侧过头去,让密集的水汽击打在脸颊上,带来少许凉意。 这水……应该是可以喝的吧? 天然洞穴里的水肯定是不能喝的。 因为洞穴一般由岩石组成,富含大量矿物。 这些矿物的细小颗粒或许会溶解在天然水源之中,带来重金属污染,甚至可能会带有轻微辐射性,使饮用者中毒。 可是,这里一点儿也不像天然洞穴,再加上最后看见的弹幕内容…… 顾磊磊感觉,她可以冒险试一试。 念头起来之后,响亮的水流声愈发悦耳动听。 顾磊磊艰难地别过脸庞,不去看这条小瀑布: 哪怕要试,也得等到别无选择的时候再试。 她直起腰,离开冰凉的岩壁,绕着整个岩洞走了一圈。 既然四周没有出路,或许出路会隐藏在岩石之后。 顾磊磊一路敲敲打打,倒真的被她找到些许线索——在正对瀑布的岩壁上,许多拳头大小的碎石垒起了一堵隐蔽的墙。 这堵墙的面积不大——宽一米,高一米,形状是不规则的圆形。 顾磊磊试探着伸出手来,扒拉数下,很轻易就把几块石头扒拉到了地上。 没过多久,一条手腕粗细的缝隙便暴.露出来。 顾磊磊举起手电,让光透进缝隙之中。《 》 3、前往新大陆(二) 缝隙的后方,是一条深不见底的低矮洞穴。 大大小小、灰灰黑黑的石块布满四周。 令人在意的是:地面处的岩石表面非常光滑,和头顶处岩石的粗糙锋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又扒拉掉一些碎石,扩大缝隙,顾磊磊更加仔细地向内望去。 这个洞穴的直径约为一米左右,哪怕是比她宽上一倍的人,都能勉勉强强地把自己塞进去…… 顾磊磊眯起眼睛,还想往里头看,可惜手电筒的光线极为有限,在前方没多远处便消失殆尽。 按照“家用手电筒的普遍照明距离,约为三百米左右”来看。 这条洞穴只会更长,不会更短。 假如这是她的唯一出路……她就必须得调查清楚,才能往里面爬。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收回手臂,集中注意力看向前方。 距离上一次查看弹幕已经过去了很久,应该可以再次使用了。 在没有钟表的地方,她只能大致估算时间。 果然,弹幕如约而至。 {要爬了要爬了要爬了!!!!这永远是我最期待的环节!} {这条洞坑死多少新人了,他们爬进去前肯定想不到洞里又深又危险。} {想得到又如何?他们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渴得要命了,洞里又只有几滴水,连混个水饱都不够。拖越晚越难通过,不如早点出发。} {早点出发也不好过,中段的尸体啧啧啧啧……} {这人怎么还站着?吓傻了?} {她的手臂也抬着,哎,像不像被吓呆的小兔子?} {可能有幽闭恐惧症哈哈哈哈,大家快来直播间no.589956,真幽闭恐惧症患者!太刺激了!} 伴随着最后一位观众的热情呼唤,眼前的弹幕瞬间变得稀稀拉拉起来。 顾磊磊没等眼睛酸痛,便提前解除了集中注意力的状态。 她毫不犹豫地走向瀑布,先囵吞喝了个水饱,这才原地躺下,关掉手电筒,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顾磊磊的心中有很多很多疑问。 但疑问太多,除了扰乱思绪之外,别无他用。 她必须提取出最要紧的问题,一一思考它们的答案。 “……如何活着爬完全程。” 顾磊磊自问自答:“水,精力,危险。” 水,无疑是不缺的。 就在她身前的不远处,一条手腕粗细的小瀑布不断流淌,丝毫没有干涸的迹象。 “可是我没有瓶子,没办法带上水。要爬那么远,途中肯定会口渴。” 顾磊磊闭着眼睛,一边减缓体力的流逝,一边思考方案。 “精力……在这里停留得越久,我的体力越差,躺在冰凉的石头上可不是什么恢复体力的好选择。” “况且我的肚子已经有点饿了。” 她刚刚睡醒,目前正是体力最好的巅峰期,也是胃容量最满的时候。 “危险……已知在洞穴中段会出现一具尸体。” 顾磊磊的眼球在眼皮下微微滚动。 “在手电筒光能照到的三百多米内丝毫没有存在尸体的迹象,也就是说,保守估计,这条洞穴会有七百米长。” 七百米长的黑暗洞穴。 顾磊磊心中一紧,呼出一团热气。 她昨天才在报纸上看见一则新闻:某村居民深入洞穴寻找水源,光一百米的距离,就爬了三十多分钟。 而她要爬七倍! 哪怕难度比较低,也得花上两三个小时吧? “不能心急,我得慢慢爬。只是难通过而已,又不是没有人能通过。” 她拥有比其他人更多的水,年纪很轻,日常也有锻炼,没道理过不了这一关。 “要相信自己,留出充足的体力,不要慌乱。” 想到这里,顾磊磊迟疑了片刻,下意识地去考虑洞穴里究竟会有什么。 一具尸体可没什么“危险”的。 难道是……会动的尸体? 刹那间,无数恐怖电影中苍白扭曲的尸体纷纷在她的脑海中舞动起来,饶是她胆子挺大,也不由地冒出冷汗。 汗湿的衣服微微发凉,耷拉在肩膀上。 顾磊磊摸了摸布料,突然看向前方。 她找到携带水源的方法了! 一分钟后,顾磊磊缓缓站起身来,转动脖颈、肩膀、胯骨、膝盖、手腕和脚踝。 十分钟后,堵住洞穴的碎石被清理干净,顾磊磊拿着手电筒找了找,依旧没能发现新的线索。 二十分钟后,她内衣里的两片海绵垫吸饱了水分,被发绳捆住,绑在大臂中段。 二十二分钟后,她喝足了水,做足了精神建设,准备出发。 在探身钻进洞穴里的前一秒,顾磊磊最后看了一眼“石头监狱”。 影影绰绰的白色光晕在岩石上来回晃荡,带着响亮的水声暗自摇摆。 开弓没有回头箭。 钻进洞穴之后,要么活着爬出去,要么死在途中。 开头的一小段路非常好爬。 足有一米高的山洞让顾磊磊可以四肢着地,用任何一种想要的姿势进行移动。 而且底部和肩膀两旁的石壁又光滑又温润,活像是被人盘出包浆的石头串珠,哪怕磕到碰到,也完全不疼。 漫长的爬行才开始没多久,顾磊磊的体力还很好,甚至有心情思考“到底有多少人爬了进来,又有多少人爬了出去?”这种无聊的问题。 当然,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回答。 一个看似老道的弹幕在她爬入洞穴数十米后突然出现。 {足足有70%的存活率!我说,你们到底为什么喜欢看这一关?反正爬不爬得出去都能活下来,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顾磊磊的心刚刚恢复平静,很快又提了起来。 因为,紧接着那个人的疑惑,又一条弹幕迅速出现。 {因为只有不足20%的人可以“爬出去”呀!你我都知道,爬不出去的人哪怕活下来,也没有什么竞争资格了。} {噗嗤,你这话可不对,现在最受瞩目的冒险家当初也没能爬出去,但还不是在“奴隶层”逆袭了?} {一个……就一个而已!你不要用特殊情况否定常态!} 两名观众迅速吵了起来。 刷刷的电磁流字到处乱飞,看得顾磊磊一阵恶心,赶紧解除状态。 她喘了一口气,缓缓移动手脚。 “保持匀速运动”是减缓体力消耗的关键。 这一段路她早就用手电筒照过了,不会有什么危险。 因而可以稍微走走神,思考一下刚刚得到的情报。 “‘奴隶层’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看来只有成功爬出去的人,才能顺利获得‘冒险家’的身份。” “啧……爬不出去都能活下去,那余下的30%到底是怎么死的?” 顾磊磊手脚不停。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或许……在这一关里,考验的并非是参与者的体力和战斗力? 手电筒的光晕顺滑地向前衍伸,终于,在顾磊磊略微有些疲劳的时候,一堵石墙在她的眼前出现。 拐弯处,到了。 顾磊磊没有急着爬过去,而是先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仔细听了听远处的动静。 很安静。 但她没有因此而掉以轻心。 按照手电筒的照明距离来判断,在抵达拐角处之前,她至少已经爬行了四百米。 假如到现在为止,那具诡异的尸体还未出现的话…… 要么,在她爬过拐角的时候,会得到一个“巨大的惊喜”; 要么……这个山洞的长度远超一千米。 爬行一千米是什么概念? 这将会是一个高强度的有氧运动,一般人没可能坚持下去。 而且,在她爬出去之前,手电筒很可能已经没电了——她并不知道这个手电筒能坚持多久。 “还有多久?” 不知尽头地爬行让顾磊磊有些烦躁。 她用嘴唇沾了一下湿润的海绵,补充少许水分,靠在洞壁上小歇。 比起在漆黑的山洞里没完没了地爬行,她宁可扭头就看见尸体! 这样一想,“看见尸体”这件可怖的事情也变得值得期待起来。 休息了一会儿后,顾磊磊决定重新出发。 前方的拐角处非常狭窄,只有侧过身,收起腹部才能勉强通过。 可想而知,一旦钻进去,人们就很难再返回石头监狱之中了。 虽然石头监狱里什么也没有,但至少足够安全。 刹那间,基因里携带着的追求“安逸”的本能大声叫嚷起来: “万一在监狱里等着,才是正确的出路呢?比起时不时就会死掉的冒险家,进入‘奴隶层’也不算太糟糕嘛!” “不也有人是从‘奴隶层’里走出来的吗?” “那里总要比这条黑不溜秋的、说不定还会有尸体从奇怪的地方跳出来的恐怖洞穴强。” 顾磊磊犹豫片刻。 如果她想回去的话,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停下脚步,看向身后。 身后黑不溜秋的,什么也看不见。 诱惑的低语声还在继续:“回去吧……进入奴隶层,你就能碰见你的同伴了。那里有人聊天,有吃的,有喝的,还有光明。” 等等……自己是那么胆小的人吗? 顾磊磊忽略不知从何处响起的低语声,屏住呼吸,集中注意力看向前方。 可惜,这一回的弹幕并没能给她带来有关“拐角处”或是“低语声”的信息。 或许是她爬的太慢了,观众们已经对她的行动失去了兴趣,转而讨论起了no.589956,也就是那位幽闭恐惧症患者的遭遇。 据他们所言,那名可怜的幽闭恐惧症患者在发现自己身处黑暗洞穴之后,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 只用了短短半小时,就{掉下去了}。 {太惨了,还不如留在原地呢!下面比这儿更黑。} 一名观众如是评价。 他给她带来了一条暂时无用的新情报:爬行半小时后,会碰见一个“坑”。 诡异的心声还在不断回荡:“回去……回去……回去会更好……” 顾磊磊没有在意这份微弱的影响,只小心翼翼地把手电筒照向拐角的另一端。《 》 4、前往新大陆(三) 坏消息。 在拐角的另一端,既没有尸体,也没有“坑”。 这就意味着她仍旧处于洞穴爬行的前半段。 不过,考虑过这个拐角的弧度很大,宽度又很小,说不定在手电筒没有照到的地方,有一具可爱的尸体正等着偷袭她呢? 顾磊磊略带期盼地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小心翼翼地斜过身体,把自己靠到外侧石壁上。 右手攀住外侧墙壁上凸出的石块,左手支撑住里侧墙壁…… 右脚小心翼翼地向侧面迈出一小步后,大半个身体就丝滑地钻入了逐渐变窄的弯曲洞穴。 感谢长年累月的体育锻炼,顾磊磊无论是大腿处的肌肉强度,还是身体的柔韧性,都没有在这里掉链子。 很快,她就像一只横走的螃蟹一样,通过拐角处来到了对面。 在探头瞧见笔直通道的那个刹那,顾磊磊飞快地用左手取下手电筒,往前照了照。 “哦!” 无声的惊呼从口中吐出,顾磊磊收紧腹部,缩回狭窄的拐角处。 就在和入口处相似的洞穴上方,一具尸体如同墙壁里的浮雕那样,一半暴露在空气中,一半隐藏于岩壁里。 尸体面孔朝下,四肢反弓,双手双脚与灰黑色的岩石融为一体,模糊不清的脸庞隐于黑暗之中,显得分外诡异。 “回去吧……回去……”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诡异的低语声也来凑热闹。 它变得愈来愈响,愈来愈具有诱惑力,愈来愈叫人无法抵抗。 饶是顾磊磊知道这不是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也忍不住扭头望向身后,用手电筒照了照来处。 前有尸体,后有低语,只有顾磊磊本人挤在狭窄弯曲的缝隙里,动弹不得。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想:“该不会剩下的30%都是被吓死的吧?” 毫无疑问,大部分人并不会被一具尸体吓得心脏停跳。 尤其是当顾磊磊拼命扇动鼻翼,却没有闻见任何异味之后。 “这也太奇怪了。” 一具没有臭味的尸体,和小说电影里的描述完全不同。 顾磊磊略带困惑地犹豫了一会儿,手指微微松动,朝着来处返回。 啪! 返回要比前进艰难许多。 然而,当她的小腿骨敲上冰冷岩石,泛出一阵叫人动惮不得的疼痛后,顾磊磊瞬间清醒过来。 “我居然在后退!” 这个恐怖的事实让她飞快地向前爬去。 尸体可比低语声好太多了,至少不会让自己的身体莫名其妙地动起来。 彻底爬离拐角处后,诡异的低语声终于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上的尸体正在缓缓低头。 一张模糊如粗糙雕刻般的脸庞无声无息地垂下,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泛出石头的光泽。 顾磊磊吞咽口水 她无法后退,却也不想前进。 第二段洞穴要比第一段矮得多,如果想要弯曲四肢爬行的话,后背和后脑勺完全是贴着洞顶移动的。 这样一来,当她从尸体下方爬过时,尸体将完全挤压覆盖于她的身上,给她一个冰冷的拥抱。 如果抱上去了,它还会松开手吗? 顾磊磊才不想背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到处乱爬。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镶嵌于洞顶的尸体微微一震,关节明显浮出,淅索掉下不少碎石。 没时间了! 顾磊磊咬紧牙关,翻了个身,双脚踩上洞顶。 啪! 不可否认的是,当自己的鞋子无情踏上尸体的脸部,狠狠一跺时,一种诡异的快感从顾磊磊的心头涌起。 还没等她好好品味这份快感,肌肉就先于大脑行动起来。 就像是在泳池中快速转身时的动作一样,她的后背借力滑行一段,和尸体拉开距离。 一拉开距离,顾磊磊立刻翻了个身,伏低身躯,向前快速爬行。 她都没空去看一眼,身后的尸体是不是快掉下来了。 碎石的掉落声愈发密集,顾磊磊可不感觉自己能比尸体爬得更快。 蹭蹭蹭! 双手双脚o交替移动,口中咬着的手电筒上下起伏,摇动照亮前方。 也不知道多久后,第二个拐角处如约而至,而顾磊磊的鞋子也可以踩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了。 那可能是尸体的头。 来不及多做思考,顾磊磊赶紧吸气,拼命朝着缝隙中挤去。 尸体踩上去的脚感就像是石头一样,硬邦邦的。 希望它的灵活度也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 一边祈祷它快些从自己的身后消失不见,顾磊磊一边扒拉着石块,把自己挤向另一边。 就在快要离开缝隙时,她的手指一松。 冰冷的石块紧贴胸口,肺叶没有太多扩张空间,只好微弱地起伏。 艰难呼吸的顾磊磊终于看见观众们口中的“坑”了。 那是一道黝黑可怖的宽大裂缝,将第三段洞穴的底部和手电筒的光照吞没殆尽。 简单来说,就是第三段洞穴压根就没有地方可以爬。 她只能往前,然后“啪叽”一下掉到黑暗中去。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东西也贴上她的小腿,向后的拉力蓦地袭来。 “啊哦!” 顾磊磊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呼,整个人向后一沉——尸体没能拽动她。 狭窄的拐角处把她牢牢卡在中间,哪怕尸体的力气足够大,也只能把她的小腿从身体上单独扯下。 膝盖惨遭拉伸的感觉非常鲜明,顾磊磊头皮发麻。 趁着小腿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她不管不顾地猛踢了一阵。 当尸体的桎梏略微松开,顾磊磊急忙把两条腿一起收拢过来,探身进入前方。 比起被活活分尸,她宁可掉进黑暗里去。 …… 一分钟后,失去了猎物的尸体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强行从缝隙中挤出。 两分钟后,它弯曲四肢,攀附在石壁上,探头向下爬去。 三分钟后,黑暗彻底吞没了它,一切回归寂静。 顾磊磊贴着洞顶,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她很担心自己松了这口气后,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就像是一只平趴的青蛙那样,顾磊磊的两只脚分别蹬着一面墙壁,把自己腾空夹在中央,艰难地维持住了安全的高度。 恰如她猜想的那样,掉下来的尸体只能维持它原本的姿态。 因而,它的头颅始终垂下,看向后方。 或许在爬入黑暗中时,尸体已然发现了位于洞顶的顾磊磊。 可它早就被黑暗盯上,失去了返回的机会。 黑暗比尸体更加恐怖。 顾磊磊不打算在此停留。 她松开双手,快速往前一拍,紧跟着,两只脚也松开,快速往前一蹬。 一蹬一跳间,顾磊磊来到第四个拐角处,匆忙把自己卡在缝隙里,好似尸体般垂下手脚。 她的手臂和大腿早就软得像面条一样,爬不动了。 “别告诉我前面还有怪物。” 休息了一会儿后,顾磊磊嘟哝着看向前方。 许多弹幕争先恐后地出现,这也许预示着她的行为还算出挑,因而吸引了不少新观众? {哇,居然通过了,真是让我没想到啊!} {精彩,这位人类以前是运动员吧?在体能上,勉强能算是今天的第二强了。} {第一强是谁?} {隔壁有个大佬一拳砸碎了石像的头,然后把它当成桥,慢悠悠从第三关爬走了。} {一拳砸碎了石像的头????} {是啊,现在很多人都在围观大佬拆关。} {不!人类绝对不可能一拳砸碎石像的头,我可是人类学硕士!你是不是走错频道了?这里是09区人类频道。} {是吗?我再去看看。那个好像也是人类频道的,但是多少号就不记得了。} {小傻子,人类有好多个不同的区呢。有的区的人类比我们还恐怖,眼睛里会射激光,biubiu的。} {被你这么一说,应该是我走错了。对了,这个区的特色是什么来着?} {普通人冒险家,仿沉浸式游戏系统,有不少奇怪的道具和称号组合。 大部分副本以恐怖探险为主,很容易死人。 不过嘛,你现在看见的是新人免费试播,还没有到收费的时候呢! 所以副本会相对简单一些。} {居然很容易死人?真不愧是深夜档节目啊……谁来说说这个冒险家怎么样了?是死了吗?} {她只是爬不动了而已。之后的几关都不是特别难,应该还有机会爬出去的。} {这样啊……} 在眼睛酸痛前,顾磊磊主动关闭了技能。 “那不是尸体吗?难道说,我还没有碰见尸体?” “而且,这个游戏里并不止一种‘人类’吗?” 第一个问题异常惊悚,反而衬托得第二个问题有些正常。 顾磊磊自己就是一名穿越者嘛。 她从自己的地球,穿来了这个地球,职业也从一名小有名气的心理咨询师,变成了擅长体育的在读大学生。 重读一回大学,她依旧选择了心理系。 和之前人生的唯一不同是:这个世界的心理系工作包分配,对她这位崭新出炉的贫穷“孤儿”十分友好。 在这个世界里,“顾磊磊”的父母死于一次登山活动。 彼时,只有六岁的“顾磊磊”被送去了孤儿院,又在十二岁时,被顾父的弟弟顾叔,也就是胖老板找上门来。 出于未知的原因,胖老板无法收养“顾磊磊”,他只能时不时来孤儿院看看她,给她带来少许的礼物。 “顾磊磊”就在这种只有半个亲人的情况下茁壮成长,然后在十八岁时莫名死亡,被顾磊磊取而代之。 回忆完自己坎坷的前半生,顾磊磊也休息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挤进狭窄的缝隙之中。 每一次通过拐角处,下一段洞穴都会变得更加低矮。 这种规律让大脑无法克制地去幻想:迟早有那么一段洞穴,会低矮到无法通过。 到了那个时候,被卡在洞穴里的人将进退两难,无法回头,也无法继续前进。 当顾磊磊艰难地趴在地面上,使劲儿蠕动进入第四段洞穴时,这个幻想就出现在了她的大脑之中。 “真的……还能……钻过去吗?” 她低低地喘着气,闷头前行。《 》 5、前往新大陆(FOUR) 四肢无法弯曲,只有紧贴着地面,靠肩膀、手掌与脚腕的力量,才能勉强前行。 在低矮的狭小洞穴里钻了不到十米,顾磊磊就累得头晕脑胀了。 一股奇怪的异味加剧了难受感,让她的胃也翻江倒海起来。 越往前爬,味道越重。 这股异味好像是几个月没洗的臭袜子,混合着发霉的烂鸡蛋,又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周似的。 顾磊磊有了不祥的预感——她的冰箱坏掉,肉类腐烂的时候,也是这个气味。 勉强抬起手腕,让手电筒的光柱照向前方。 光柱打在一双肮脏的鞋底上,散成一片。 在几米开外,用手电筒照射前方时,这双鞋底还没有出现。 顾磊磊的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妙。 象征路途过半的尸体终于出现,但好死不死,它也堵住了她前进的道路。 已经累得半死的顾磊磊挣扎着看向前方。 {哦!哦!哦!尸体终于出现了!} 或许是因为疲劳,这一回的弹幕很快消失,只留给她星星点点的电流光泽。 “该死的!” 顾磊磊右手握拳,敲了一下地面。 她已经明白这一关要如何通过了:爬过去,把尸体拉回来,丢进上一段洞穴的黑暗中,再爬过去。 两次前进,一次倒退。 体力再好,也会被折腾个半死。 这也能叫“不是特别难”? 带着莫名的愤怒,顾磊磊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决定一鼓作气,完成这项艰巨的挑战。 她又抿了一下海绵上的水分,然后提起领口掩住口鼻,迅速向前蠕动。 不知道多久后,顾磊磊的指尖终于触碰到这双肮脏的鞋底。 她嘀咕了一句:“你可别动啊。” 就伸手握住了尸体的脚踝。 脚踝没有听话,它像受惊了似的摆动了一下。 “!” 顾磊磊愣住了。 她立刻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些。 仿佛是为了验证什么一样,她低声问道:“你……还活着吗?” 尸体怎么可能会说话呢? 但是仗着它也被卡在洞穴里动弹不得,顾磊磊心安理得地作着死。 几秒钟后,尸体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它发出了一阵含糊不清的“咕噜”声,作为回应。 还没等顾磊磊重新开口,尸体又一次发出了一串莫名其妙的“咕噜”声。 它就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一般,骤然惊慌起来。 在一阵又一阵的乱七八糟声后,尸体终于吐出一个足够清晰的词语:“……爸……” “爸”? 那应该是“不”吧? 虽然听不懂它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顾磊磊感觉对方并没有恶意——至少暂时没有。 她试探着问道:“你能动吧?” 这一回,尸体好像找到了控制舌头的方法,它含糊不清道:“热扎吧。” “……什么‘吧’?” 要猜测一个说不清话的尸体到底想表达什么,可真是一件万分艰难的事情。 见顾磊磊许久没有回应,尸体又有些着急了。 “热扎!”它喊道。 一双卡在洞穴深处的鞋子晃动几下,却没能移动分毫。 这大概是表达“它不能动”的意思。 顾磊磊试探着提议:“这样吧。如果我说对了,你‘热’一声,我说错了,你‘热’两声,如何?” 尸体诡异地沉默了下来,一言不发。 它的鞋底快速摆动了一下,叫顾磊磊想起了一只不高兴的猫。 搞不懂尸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顾磊磊只好再一次集中注意力,看向前方。 弹幕零星出现。 {妈妈啊!这具尸体居然会说话!} {不,它不能算是在说话,只能算是在乱叫。} {副本终于升级了吗?只有一个人的副本有什么好看的啊,哪怕是npc,也得有人交流才有意思嘛!} {你滚啊,我就喜欢单人副本,不行吗?} 之后都是一些无聊的争执,顾磊磊解除技能。 也许是因为她很久都没有开口,眼前的尸体不情不愿地又发出了一阵咕噜声,然后含糊不清地“热”了两声。 这是“不”的意思。 只是顾磊磊也不知道,这个回答到底是在“拒绝她的提议”,还是在回答“我不能动”,又或者是在回答“我已经死了”。 她索性忘记这些问题,转而抛出了一个新的:“你还能继续往前爬吗?” 尸体的脚踝不满地摆动起来。 它愤怒地发出了一大串咕噜声,其中夹杂了不少古怪的单音节字眼,只是依旧没办法拼凑成句。 顾磊磊趴着想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那两声“热”大概是在拒绝她的提议。 拒绝无效。 这是唯一的交流途径。 顾磊磊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懂,又好声好气地问道:“我要继续往前爬了。如果你不能继续往前的话,我就要把你往后拖了。” 说罢,她大胆地把手抓到尸体的脚踝上。 一截裤子随着她的行动向上蜷缩,顾磊磊的指尖碰到了尸体苍白的皮肤。 没有温度,也没有弹性,它果然已经死了。 无视了对方“咕噜”个不停的抗议,顾磊磊深吸一口气,用力向后拖动。 尸体很沉。 尤其是当它被卡在低矮洞穴的中央,极难动弹的时候,想要挪动它,就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行。 可顾磊磊咬着牙,依旧努力把它往后拖了一段路。 刺啦—— 腐臭味愈发明显,紧随而来的还有衣服撕裂的声音。 尸体恐慌地踢动双腿,从她的手中挣脱,拼命向前爬去。 大概是周围的石块已经撕裂了它的皮肤,减小了它的体积。 这一回,尸体的动作要比顾磊磊还快上一些。 一不留神,它的两只脏鞋底就逃出了顾磊磊的狩猎范围。 顾磊磊礼貌道谢,随后跟在尸体后方,向前爬动。 有了它的体o液做润滑,低矮洞穴倒是好爬了许多,就是有点儿臭,需要习惯习惯。 顾磊磊一边向前蠕动,一边不忘艰难发问:“你是什么时候被困在这里的?” 尸体不愿意回答她,甚至连“咕噜”声都不发出了。 有神志,有脾气,简直像活人一样好说话。 顾磊磊一咂舌头,感觉妙不可言。 她非但没有闭嘴,反而仗着自己尚有水分可以补充,不停地喋喋不休起来。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是你碰见的第一个人吗?” “你的脚看上去挺大,应该是男性吧?” “哟!这双鞋看上去很不错啊,居然是头层牛皮……怎么没有品牌标签呢?” 尸体先是沉默以对,然后“咕噜”着抗议了一阵子,最后再次沉默下来,闷头向前爬行。 顾磊磊目的达成,便也安静下来。 “多看效应”——越熟悉的事物,越遭人喜欢。 尤其是在孤寂的恐怖洞穴里,没有人会拒绝一个热情友好的同伴。 没有人——这个“人”,自然也包括了依旧保留类人思考能力的“死人”。 在轻微的喘气声中,一人一尸颇为和谐地来到第四个拐角处。 尸体艰难地转动鞋底,一点点消失在缝隙里。 顾磊磊没有立刻行动,反而凝视前方。 一分钟后,技能解除,她突然拔高嗓门,问道:“你还在吗?” 等了许久后,一声不情不愿的“热”从缝隙后传来。 顾磊磊浅松了口气,又问:“对面有危险吗?” 尸体先是“热”了一声,随后又慢悠悠地“热”了两声。 有,也没有? 顾磊磊眼珠一转:“有会动的东西吗?除了你之外。” 尸体道:“热!热!” “是环境恶劣?” “热!” “我现在爬过去的话,可以暂时保证安全吗?” 尸体犹豫很久。 顾磊磊屏气等待。 就在她以为尸体已经离开的时候,一声响亮而自然的“热”从缝隙后传来。 尸体的说辞和弹幕并无两样,姑且值得信任。 自己早些时候的努力并没有白费,顾磊磊乐观道:“那我过去了,你给我腾点地儿。” 尸体早就忘了之前的不情愿,它颇为熟练地“热”了一声,随后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嚎!” 哦……尸体终于想起来摆动舌头的正确姿势了。 顾磊磊一边收紧腹部,努力挤进狭窄的缝隙里,一边猜测对面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况。 既然尸体能挤过去,想必地方不会太小。 自己早些时候的担忧总算没有成为现实,实在是可喜可贺。《 》 6、前往新大陆(五) 好不容易挤到缝隙的另一端,顾磊磊嗅到一阵森寒的水汽。 手腕向下一斜,白晃晃的光圈照亮了一个一米来深的浅坑。 浅坑底部埋着许多滚圆滑润的卵石,还有些许漂亮的折射矿物如水草般零星分布。 她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浅坑,而是一片过分清澈见底的清潭。 恍若无物的水面一路向前延伸,消失在洞穴深处。 而一只破旧的橙色塑料小船则飘荡在缝隙附近,摇摇晃晃。 尸体没有站在船上,它的两条腿紧贴洞壁,稳稳站定——在缝隙旁,尚有一条不足巴掌宽的旱地。 顾磊磊看了看小船,又看了看尸体:“这船有问题?” 尸体没有回答。 它的喉间发出一阵凌乱琐碎的声响,一只苍白破碎的手掌出现在顾磊磊面前,把她从缝隙里提溜了出来——当然,这也少不了顾磊磊的主动配合。 当顾磊磊从缝隙中站起时,尸体弯腰触碰水面,在洞壁上快速书写:“船太小,一个人就快沉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什么一样,尸体艰难地挪动双腿,摔进船中。 塑料小船摇晃一阵,缓缓下沉。 一直沉到水面近乎于船沿持平时,才堪堪停下来。 顾磊磊手电上移,终于看清了尸体的全貌。 它穿着一套橙色的连体探洞服装,满身尘土,甚至有些浸湿。 肩膀处,两根森白的断骨突出,再往下,是剐蹭掉两条皮肉的大臂。 显然,这就是她早些时候生拖硬拽的杰作。 ……还好尸体没有痛觉。 顾磊磊心虚挪开目光,向上看去。 出人意料的清秀五官暴露出来,湿润黏腻的黑发紧贴着惨白的脸颊。 它应该才死了没多久,因而保存了大部分原貌。 展示完小船的问题,尸体艰难地转动身体,想要爬回岸上。 但一个不留神,小船晃荡,它“咕咚”一声,侧翻进了水中。 顾磊磊被吓了一跳,探头看向身下。 清澈的水面若有似无,光滑漂亮的鹅卵石和一具飘荡的尸体直接映入眼帘。 尸体不需要呼吸,因此很快,它就挣扎着走回岸边。 伸出一截湿润的手指,它在旱地上写道:“就是这样。” 这是一艘非常不牢靠的小船,哪怕是最轻微的摇晃,都会让它侧翻。 字迹干涸后,它又书写道:“你摸一下水。” 顾磊磊依言伸手触摸水面,很快便把手指缩了回来,“斯哈”乱甩。 “嘚嘚嘚嘚……太冷了嘚嘚嘚嘚……” 只是轻轻摸一下,就让她牙关打战。 顾磊磊匆忙用衣服擦去指尖的水渍。 一股可怖的寒气渗入骨头之间,近乎让她无法动弹。 哪怕是在东北滑雪场里滑雪时,都没有那么冷过。 她的大脑僵硬地转动着:那么冷的水,一旦掉下去,绝无可能再爬起来。 嗯……但是尸体,好像不会受到温度的影响? 似乎是察觉到了背后不怀好意的注视,尸体僵硬转身,茫然环视四周。 顾磊磊无辜回望。 在执行计划前,她照旧集中注意力,看向前方。 {快看,今天最接近终点的冒险家出现了!} {我打算下注她,你们谁要一起?} {现在就下注?不等最终关卡吗?万一死了怎么办?} {这已经是倒数第二关了,再拖下去,赢了也赚不到多少钱。} {对了,你们说,她能不能拿到隐藏道具?} {隐藏道具?你是说水下的那个?别开玩笑了,这玩意儿藏在暗洞之中,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 {为什么呢?} {这儿那么冷,怎么会有人闲得没事干下水乱溜达?好了好了,我下完注了,你们还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新人?我一起搞定。} {是兄弟就来no.589956,真幽闭恐惧症患者,现在正在变成新的石像!} {不如no.5899455,这个肥佬卡在第四个洞穴里进退不得,我们都在赌他能不能活下来呢!} {滚滚滚,我要能通关的那种……} 伴随着一阵呼朋引伴声,弹幕变成了打广告拉客现场。 新观众络绎不绝地进来,但大多数只发了一条{打卡,已下注。}的签到弹幕,便不再做声。 顾磊磊又等了一会儿,见没有观众给出更加具体的情报,只好挫败地关闭技能。 “要下水嘛?” 她无声嘟哝了一句,目光缓缓落到尸体身上——那么好一个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你不怕冷是不是?”她拍了拍尸体,“能不能帮我个忙?” 尸体犹豫片刻,用指尖沾水在旱地上书写:“什么忙?” 顾磊磊邪魅一笑,附耳低语:“听说水底下有一个暗洞,你能不能帮我找出来?” 尸体低头凝视字迹,湿润的字迹渐渐干涸,消失不见。 片刻后,它再一次伸手,书写道:“好。” 成功说服尸体寻找暗洞后,顾磊磊无情地扒掉了它的衣服,给自己换上。 尸体本想拒绝,但抗争失败,只好光着身子走进水中。 专业的探洞服装果真是防水的,而且非常暖和。 虽然现在已经有了不少破损,但裤子部分依旧完整——尸体要比她高上许多,提起来,正好连着腰腹一起裹住。 顾磊磊哆哆嗦嗦地踏进水里,安慰尸体:“我不是给你留了内衣吗?” 尸体看上去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它一个猛子扎进水中,到处飘荡起来。 几分钟后,尸体的头颅从不远处浮起,顾磊磊心中大喜,涉水靠近。 果然,在冰冷刺骨的清潭之下,她摸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洞。 暗洞的位置非常刁钻,当冒险家位于水面之上时,根本无法发现。 假如没有尸体的指引,顾磊磊自觉自己不可能找到它。 “嘚嘚嘚嘚……太冷了……实在是太冷了……” 左手飞速入水又离开,顾磊磊牙齿打颤,看向掌中之物。 她从暗洞里摸出了一个骨瓷做的药瓶。 {我的老天啊!居然真的有人愿意下水找道具!} {她不会是看过攻略吧?这样都能被她找到?} {说起来,她之前到底对尸体说了什么?你们有谁听见了吗?} {不知道啊,我也没听见……} “哼~”顾磊磊瞥了一眼弹幕,得意轻哼。 她爬上旱地,哆嗦着打开药瓶。 药瓶里塞着一卷小小的说明书,和一颗通体雪白的冰丸。 【“副本隐藏道具000号”——体质增强丸】 【天气太冷,天气太热,天气太过不冷不热? 气候太干,气候太湿,气候太过不干不湿? 你还在为周围的糟糕环境付出代价,丢掉小命吗? 服用此药丸,即可永久增强少许体质,让你更好地在恶劣环境中存活下来。 请注意,即便增强了体质,你依旧属于人类范畴。】 这可真是及时雨啊! 顾磊磊倒出冰丸,一口吞下。 “……没什么味道嘛,有点儿像是在含一颗会融化的玻璃珠子。” 她仔细砸了砸舌头,做出评价。 但效果显著。 原本冻得直哆嗦,几近麻木失觉的四肢重新回温,变得刺痛起来。 顾磊磊咬牙站起,对尸体喊道:“我们走吧。” “热。” 尸体站在水中,扶住小船。 顾磊磊小心翼翼,迈入其中。 {卧槽!这个女的好变态啊!居然驱使尸体!这就是传说中的赶尸人吗?} 一条弹幕亮闪闪地滑过。 {为什么她的尸体会动?} {为什么她的尸体不但会动还在帮她推船?} 因为这个猎奇的举动,她的观众再一次多了起来,而下注者也同样飞增。 顾磊磊表面冷静,内心欢呼。 就在吸引来的许多新观众中,总算有人给她带来了新情报。 {这一关我看过。只要不下水,不翻船,还是很好过的。 但是冒险家没有任何船桨,迟早会被冰冷的寒潭冻僵手臂,然后掉进水里。} {那怎么办?} {上一关的尸体要保留下来,作为这一关的船桨。但是大部分人都把尸体丢进黑暗中了,所以……} 顾磊磊眼皮一跳:她差一点儿也变成了“大部分人”。 和失败擦肩而过的感觉并不好受。 好在,尸体很快察觉到了她的不快,手指沾水在船沿上书写道:“怎么了?” 顾磊磊摇摇头:“没什么,快走吧。我对这里有不好的预感。” 平静的水面泛起波澜,尸体推着塑料小船,一点点朝着洞穴深处走去。 啵~ 伴随着一声极为舒适的声响,一只眼球从鹅卵石中挤出,看向水波的源头。 …… “你说,等我们爬出去之后,会到哪里?” 坐在船上的顾磊磊无所事事,只好骚扰尸体。 尸体沾水在船板上书写:“起始点。” “起始点?”顾磊磊开始猜测,“是成为冒险家的起始点吗?” 尸体“热”了一声,艰难说出几个单字:“你……哈不……哈……” 它又“咕噜”了一声,似乎是想说出某个发音复杂的字眼,却失败了。 沾着潭水的手指再一次在船板上滑动:“不算冒险家,没正式进入游戏。” 连起来就是:“你还不算冒险家,没正式进入游戏。” 顾磊磊回忆起刚开始听见的“奴隶层”。 她问:“假如我爬不出去,是不是就没办法当冒险家了?” 尸体写道:“是,奴隶。” 它的话语证实了弹幕的说辞。 它继续写道:“起始点,冒险家,提示,权限升级,选择安全。” 这是一串很长的句子。 顾磊磊用人话复述:“到了起始点之后,我就可以成为冒险家了。然后我才能得到提示,并且升级我的权限。” “在得到提示后,我要根据提示,选择安全的……副本?” “热。” “这里也是副本吗?新手副本?” “热。” “为什么我没看见副本提示?因为我还不是冒险家?” “热。” 尸体有问必答,两个人转过一个弯,来到洞穴中央。 啵~ 又一只眼球从鹅卵石中挤出,尸体毫无察觉,一脚踩上。 “咕!” 哗啦—— 水花四溅。 顾磊磊坐在船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尸体突然沉入水底,再也没能重新浮出。 她的“船桨”没了。 {哈哈哈哈哈哈,活该啊!谁让她那么顺利的?} {下注的人后悔吗?这下死定了吧?} {刚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尸体突然没有了?} {谁知道呢?不过尸体本来就不应该动的,这回啊,总算是回归“尸体”的本质了吧?} 观众们对着她突如其来的厄运大笑出声。 比起一路顺风顺水,安全抵达终点,还是一波三折的剧情更有看头。 而比一波三折的剧情更有看头的,是冒险家们突然面对恐怖时,悚然扭曲的脸庞。 就好比,平静的清潭突然荡起涟漪,尸体越飘越远。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长满眼球的触手突然从鹅卵石中翻滚而出,抽向小船! 顾磊磊毫不犹豫,飞身投入水中,潜泳离开。 哗啦—— 轻微的破碎声传入耳膜。 在她的视线之外,塑料小船“啪”地飞起,在空中碎成两半。 “该死的,弹幕可没有提起过这里还有一只水怪。” 顾磊磊避开触手的袭击范围,想要从侧面绕去安全的地方。 只可惜,水实在是太冷了,哪怕增强了体质,也很难迅速活动四肢。 更何况,还有一串眼球正朝她蜿蜒袭来。 就在直视眼球的那个瞬间,五彩斑斓的颜色在脑中炸开。 漩涡涌向一切神经,带来无法言喻的恶心感。 顾磊磊于水中飘起,蜷缩成团,艰难躲过袭击,却未能躲过水流。 翻滚中,她被水流冲走,消失在洞穴深处。 等到停下来的时候,顾磊磊发现自己正身处陌生暗河之中,随波逐流。 “咳咳咳!还好我早有预料。” 她一边咳嗽,一边踩水,保持上身直立。 手电筒牢牢捆在胸前,向上射出一柱白光。 周围什么也没有,但水温更暖,水位更深。 顾磊磊喘着粗气,头晕眼花,顺手拦下从身侧翻转飘过的一团白肉——好消息,尸体也被冲过来了。 一人一尸胡乱找了一个旱地作为目标,在水中艰难前行。《 》 7、前往新大陆(六) 谁也没有想到,好不容易从低矮洞穴中挤出去之后,下一个要面临的挑战居然是在地下暗河中游泳。 哗啦—— 一个人头从水面上浮出。 顾磊磊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挥臂向岸上游去。 哗啦—— 又一个人头从水面上浮出。 那个人僵硬地转动四肢,勉强追上顾磊磊的身影。 上了岸后,顾磊磊探出手臂,把正在水中胡乱挣扎的尸体捞了上来。 尸体低低地咳了几声,又张大嘴巴,艰难摆动舌头:“蛇蛇那。” 大概是“谢谢你”的意思。 顾磊磊轻喘了口气:“让我休息一会儿,你再说话。” 一人一尸沉默下来。 从胖老板处摸走的手电筒质量可靠,绝非是超市货色。 被水泡了那么久之后,还坚o挺地散发着盈盈白光。 也不知道原价多少钱。 顾磊磊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任凭思绪胡乱散发。 “我怀疑我们偏离了正确的路线,但是我没有证据。” 她拧干衣服水分,重新穿上。 尸体背向她,尴尬地“啊”了一声。 明明都已经不是活人了,却依旧保留着人类才有的习性——比如,当顾磊磊脱衣服时,它匆匆转过了身体,选择不看。 顾磊磊扣上最后一颗纽扣,再一次凝视前方。 {这是哪里?} {怎么还没死啊?不过,都被冲到了奇怪的地方,应该离死也不远了吧?} 一如既往,没有有用信息。 来到后半段旅途之后,发言的观众莫名变得恶意起来。 比起通关,他们好像更想看自己惨死的样子。 从探洞服中掉出的防水小本子被妥善摆放在地面上,顾磊磊把它捡起,从头翻阅。 【李四的日记】 【x年10月11日】 【老林告诉我,他也想去新大陆瞧瞧,看看能不能挖到属于自己的一份金子。 “我不贪心,只要能挖到手指粗细的一小条,就可以在白水晶大街最中央的位置买下一栋两层小楼了。” 说这话时,他的双眼闪闪发亮。 “小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是吧?” “我们在这该死的黑矿场里干再久,都没可能赚到那么多钱。” 几个小时过去,当我迎着月光写下这一篇日记时,都没有忘记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早在听说冒险家们发现了“新大陆”的时候,我就开始关注这个足以改变我人生的新闻。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至今无人返回。】 【x年10月12日】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林又说起了“新大陆”。 他告诉我,隔壁班的黑子已经辞职了,今天下午就会动身,踏上前往新大陆的航班。 我把我昨晚的担忧告诉了他。 他哈哈大笑,嘲笑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好不容易到了遍地都是金子的天堂,哪能这么轻易地回来呢?” “我和黑子说好了。等他到了新大陆,就找个机会往回寄份信给我。” 老林得意又心痛地竖起两根手指。 “两成。我告诉他,只要把信寄回来,让我知道那里是怎么一回事,我就分他两成的收益。” 他疯了吗? 为了一封信,就愿意付出两成!】 【x年11月1日】 【黑子的信寄回来了。 那该死的老林,也敲诈了我的两成收益,才愿意把信给我看上一眼。 不过,传闻中说得没错。 新大陆上确实遍地黄金。 那里的河流流淌着牛奶与葡萄酒,大地上结满了熏肉与白面包。 据说,闪烁得足以让镇长流下口水的红宝石项链,哪怕丢在最繁华的大街上,都不会有人愿意看上一眼。 这一回,不信的人变成了老林。 但是,我告诉他:“黑子以前从没吃过白面包。哝,这一回,他的描述完全正确。” 整个矿场中,只有我和矿场主吃过软得像云一样的白面包,因此,我的话很具有信服力。 老林和我决定找个好时机,一起去矿场小镇上打听打听。 如果合适的话……】 【x年11月12日】 【该死的黑心老板,拖了我一周多才给了我半天假期。 不过,我总算从酒吧里的酒鬼们身上搜刮到了足够的线索,拼凑出了一份前往新大陆的路线图。 首先,要搭车离开矿场小镇; 然后在距离我们200公里远的矿城中,坐上一种名叫“浮空艇”的交通工具; 接着,“浮空艇”会把我们送到“绝境山脉”外的荒原上; 步行两三天后,我们将爬进一个名叫“羊肠小道”的洞穴,横穿山脉。 新大陆就在山脉的另一端。 听上去就很麻烦,但假如传闻是真的…… 该死的,我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x年11月17日】 【决定前往新大陆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们的报童、扫灰匠、挤奶工、女仆、教师,乃至是住在白水晶大街上、拥有一整个铁匠铺的铁匠,都背上了大包小包,租车离开了矿场小镇。 老林用他攒下来的钱买了一份大地图,有事没事就在那里翻来翻去。 他喜欢用他粗黑的手指绕着王都画圈,然后说:“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搬到这里。” 真可笑,那可是王都! 在王都当一名暴发户可不是聪明人的选择——贵族们永远高高在上,让你享受不到半点优越感。 依我来看,“艺术之都”玫瑰城才是最佳选择。 那里有成片成片的玫瑰海,有砌成粉色与浅紫色的独栋小屋,还有终日萦绕不散的小提琴声……】 【x年11月23日】 【不能再等了。 矿场主告诉我们,他也决定前往新大陆,开启“事业的第二春”。 这话可没错。 身为天天挖矿的老家伙,还能有谁比他更擅长淘金? 作为硕果仅存的老伙计们——这主要是因为老林还没攒够路费——我们可以和他一起离开。 包吃包住,他会承担我们在路上的一切费用。 作为回报,我们需要在抵达新大陆后,为他干活还债。 老林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而我还没答应,因为我早就攒够钱了——不过,考虑到和很多人一起走会更加安全,我的回答是“让我再想想”。 矿场主应该意识到了什么。 可他在路上的时候,一定会需要一个像我一样的精壮小伙。 因此,他同意我可以和他们一起离开,等到了新大陆,再考虑是“打工”,还是“给钱”。 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假如新大陆和传闻中的不同,我依旧可以有一份安稳乏味的苦力活。】 【x年11月25日】 【天越来越冷,不能再拖了。 矿场主决定明天就出发。 我们这一次的队伍出奇庞大,大家把能带上的人都带上了。 足足二十多辆蒸汽动力车,就连黑暗看见我们都要落荒而逃。 老林告诉我,假如这一回不选择离开,日后就很难有离开的机会了。 他的妻子从一名在男爵府中当小姐伴读的家庭教师口中得知:“王都正在考虑封闭通往新大陆的洞口。” 原因很简单:太多女佣帮工的离开,导致贵族们的生活质量日益降低。 好吧,反正我也要走了,管他们怎么做呢! 希望新大陆上真的有那么多黄金。】 【x年12月1日】 【辗转好多天,我们终于抵达了“羊肠小道”。 矿场主请我们所有人吃了烤全羊和用奶炖煮的茶汤。 大家风尘仆仆,却依旧精神。 只要爬过这条漫长的山洞,我们就能抵达新大陆了! 呼噜声、脚臭味和兴奋的心情都让我彻夜难眠!!】 这是最后一篇日记。 如今的李四确实不再需要睡眠,可他同样也没能抵达新大陆,看见遍地的黄金。 顾磊磊合拢日记本,对上尸体浑浊的眼球。 她泰然自若地把本子收起来。 尸体歪了一下脖子,用手指沾水在地上写道:“本子里写了什么?” 本子里写了什么? 顾磊磊古怪地瞥了它一眼,随后汗毛炸起。 等等……难道这不是尸体生前的日记本吗? 可它明明是从尸体身上穿着的探洞服中搜出的呀? 诡异的矛盾之处使顾磊磊犹豫片刻,选择含糊回答:“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事实上,这本本子根本没有提及洞穴里的情况。” 尸体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疑心。 它的手指在旱地上轻轻滑动:“我不记得生前发生的事情了。当我醒来时,就发现你在喊我。” “我本想回答你,可舌头却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奇怪声音。” 顾磊磊凝视字迹。 她的语气和先前并无两样:“那我们就得一起寻找出口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尸体站起身来,原地转圈。 片刻后,它写到:“跟我来,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我。” 顾磊磊看向前方。 观众们似乎也没有见过这种展开,正在激情讨论她是否碰见了隐藏剧情。 在正儿八经的讨论中,突然有人一口气连着刷了三条相同的内容。 {她的下注池已经涨到2369点了!刷到3000点,通关后所有人都可以额外抽一次奖池!} {她的下注池已经涨到2369点了!刷到3000点,通关后所有人都可以额外抽一次奖池!} {她的下注池已经涨到2369点了!刷到3000点,通关后所有人都可以额外抽一次奖池!}《 》 8、前往新大陆(七) 奖池? 还未等顾磊磊产生疑问,就有热心观众做出了解答。 {真的吗?那赚翻了呀!除了赔率,我们还有机会抽到道具卡!快去找人来下注啊,才六百多个人,分分钟的事情!} {妈的,赌了,我也下注!} {道具卡有什么用?} {第一次来看吗?道具卡可以用在冒险家的身上,可能是奖励,也可能是惩罚,但无论如何,游戏永远公平。} {是的,得到奖励的人势必付出代价,被惩罚的人活下来之后也能获得机遇。 唯一的相同之处是:它们都很有意思。} {等等……所以说,这个隐藏剧情会不会是道具卡的效果?} {不会吧?哪有人把道具卡浪费在新人试播上的。他们太脆弱了,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动不动就会死掉。} 时限到了,顾磊磊结束技能。 与其去纠结到底有没有人给自己用道具卡,不如先通关新人副本,拿到冒险家的资格。 反正,不跟着尸体走,她就只能原路返回,去冰冷的清潭中大战奇怪的眼珠子。 两相比较,还是面对尸体更加安全。 最起码……它对自己并无恶意,还帮了一个小忙。 思虑许久,尸体仍在不远处的旱地上缓慢前行。 它时不时侧过头来,仿佛在困惑顾磊磊的行动为何如此缓慢。 跟随尸体向洞穴深处缓慢前行,周遭温度渐渐攀升。 又一次擦去额头上几近淌下的汗珠,顾磊磊喘出一口热气,匆匆叫停。 太热了,她不断想脱去保暖衣物的欲望,在此刻攀向巅峰。 但每当手指触及纽扣时,一股玄之又玄的惊恐感总是适时阻止了她的下一个动作。 所以,无论是原先的日常服装,还是在不久前才刚刚换上的探洞服,都依旧好好地穿在她身上。 听见顾磊磊的呼喊声,尸体依言止步。 苍白的指尖蘸取潭水,在旱地上留下一个大大的问号。 “?” 顾磊磊抹去汗珠:“我好热。” 尸体早在死亡之时,便已经失去了感知外界温度的功能。 因此,面对顾磊磊的抱怨,它只是保持沉默。 顾磊磊也没有指望它对此做出反应。 她并拢五指,一边扇动,一边解释道:“在没有找出原因之前,我们不能继续前进了。” 理智摇摇欲坠。 恐怕再前行没多久,炎热就会让她在惊恐中脱去衣物。 ……而她无法分辨这种炎热到底来自现实,还来自幻觉。 毕竟,长期处于寒冷之中,也会让她感到“炎热”。 而早些时候途径的寒潭,无疑非常“寒冷”。 她凝视前方,可惜弹幕并未带来新的线索。 观众们正在为了“自己的下注是否能得到够的回报?”而争执不休。 顾磊磊再次抹去汗珠。 在理智消失前,她开始回忆自己曾了解到的有关“低温症”的知识。 “……长期处于低温环中,会使身体的热感受器功能紊乱……” 顾磊磊喃喃自语。 “同样的影响还有口齿不清,感到疲惫,四肢不协调以及记忆混乱……” 她看向尸体:“我说话的语速慢吗?” 尸体困惑地看了她一眼,诚实提问:“什么样的语速算慢?” 顾磊磊吞咽口水。 她试图通过变换语速来回答尸体的疑问,可或许是由于尸体已经“死亡”,它无法分辨语速之间的细微差异。 而长期的爬行本就消耗了大量体力,感觉疲惫属于正常现象。 “四肢是否协调?”和“语速是否缓慢?”属于同一类型的问题——这也就意味着尸体同样无法分辨。 顾磊磊低低地吸了一口气,扯开衣领,让热气散出。 随后,她疲惫地卷起左手袖管,递到尸体面前。 “扇我一巴掌。” 顾磊磊提出十分古怪的要求。 尸体在反复确认后,抬起手来,轻轻打了一下。 “重一点。” 顾磊磊沉痛地看向自己的手臂。 啪! 红痕从苍白的皮肤上浮起,而她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意识到这一点后,顾磊磊无视燥热,裹紧衣物。 不幸中的万幸,她在弹幕的帮助下取得了“体质增强丸”,要不然,怕不是早就被冻死了? 想到这里,顾磊磊向尸体提出新的要求:“……如果我打算脱衣服,请立刻阻止我。” 尸体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答应下来。 两个人重新出发。 沿着时而宽阔、时而狭窄的旱道走了许久,尸体终于停下脚步。 身侧的暗河已经变成小溪,在岩石间轻快流淌。 尸体弯腰蘸取水分,在地面上写道:“到了,就在前方,可我不能继续走了。” “虽然我很想亲眼看看那里有什么,但理智告诉我,只要我看见了它们,我就不再是我。” 顾磊磊顺着尸体的指引向前望去——几根巨大的钟乳石柱挡住了她的视线,把秘密藏于身后。 她没有犹豫:“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 本来就只有一个选择,自然无需浪费时间。 事实上,当顾磊磊缓慢前行,绕到钟乳石柱后方时,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 展示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寂寥荒凉的洞穴。 在洞穴远离水流的一角,数顶粗糙的油布帐篷各自展开,围绕成环形。 顾磊磊走入帐篷们的包围圈,在中央地带发现了一簇黑色的灰烬——有点儿像是篝火燃尽后留下的痕迹。。 几只金属杯子于灰烬旁整齐叠起,内有白色的干涸水痕泛出。 三根粗麻绳在帐篷间交错垂下,不少衣服悬挂上方。 毫无疑问,这里曾经是一个营地。 或许尸体生前也在这里居住过? 怀着好奇,顾磊磊拾起滚到帐篷附近的拔火棒,拨开灰烬——灰烬中空空如也。 她又用拔火棒挑起帐篷门帘。 在路过几个毫无线索的帐篷之后,顾磊磊终于找到了营地主人的身份。 一本只剩下封皮的账本被遗忘在最大、最豪华的帐篷中,和许多衣服一起被当成保暖地垫使用。 内部的纸张八成是作为燃料烧掉了,但封皮却因为是皮革制品而逃过一劫。 顾磊磊勉强辨认深棕色皮革上的刻字:“……矿……鲁巴……?” 大概是矿场主或是矿场会计的名字。 考虑到这顶帐篷最大,是矿场主的概率大大提升。 顾磊磊把封皮塞进口袋里,又掀起地垫,裹在身上。 厚重的棉布泛起温暖的气息,几分钟后,她不再感觉炎热,反而重新开始哆嗦起来。 这是好事——失温现象正在缓解。 将所有帐篷一一翻遍,顾磊磊找到了一卷装在图桶里的地图,一只指南针,一盏玻璃外罩碎裂的油灯,一盒湿透的、已经无法使用的火柴,几枚简陋变形的银币和一只裹在油布中的黑面包。 黑面包摸起来微微发软,且散发出一阵可怖的酸臭味,显然不再适合食用。 顾磊磊失望地把它放回原位,打开图桶。 夹在地图里的照片飘落下来,被眼明手快地接住,翻回正面。 一群人挤挤挨挨,站成一团,脸上洋溢着近乎兴奋的笑容。 照片太小,人又太多,众人面容模糊,只留下少许特征。 可顾磊磊依旧认出了尸体。 他站在一位高大的巨人身边,手握日记本,露出矜持又期待的神色。 看来那本日记本确实属于尸体,是她多虑了。 顾磊磊把照片翻到背面,一行花体字倾斜书写: “离开前留影,新大陆遍地黄金。” 收起照片,顾磊磊小心翼翼地展开地图。 这份地图既然被保存在图桶之中,肯定非常贵重。 在展开前,她是这样认为的,并做足了心理准备。 可当地图完全展开后,惊喜依旧让她惊呼出声——这是一份疑似描绘着洞穴内部分布的地图! 简陋的线条勾勒出正确的路线,但顾磊磊只能猜出“波浪代表水流”。 三角形,五角星,红色大叉与墨团依旧意味不明。 她尝试找出“石头监狱”或是营地的位置…… “在这里。” 营地被绘图者画成一片葫芦形的空旷地带,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顺着当前的方位倒推,顾磊磊很快就找齐了自己爬过的洞穴。 “起始点被打了叉,三角形意味着被碎石堵住的出口,墨团意味着‘坑’或是吞没一切的黑暗……” “正确的路线果然是从寒潭深处离开,可由于眼球的出现,那条路没办法走了。” 顾磊磊的食指沿着地图虚虚滑过。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她看向葫芦形洞穴的尽头。 在那里,顺着矿场主们的来路返回之后,有一条细小的窄缝向东蜿蜒,和原本的正确路线在不远处交错。 矿场主没有选择那条路肯定是有原因的,可她别无选择。 唯一的问题是…… “你想让我蒙上眼睛通过钟乳石柱?” 尸体看向回归的顾磊磊。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点头:“只要你看不见,就不会出问题了。” 她对此非常笃定。 既然顾磊磊坚持,尸体便不再抗拒。 不知道从哪找到的布条紧紧缠住它的双眼,顾磊磊按照地图的指引,从葫芦形山洞的入口处离开。 在尸体略显焦躁的“咕噜”声中,她们走到一片陌生地带。 布条被取下。 周围没了水流,尸体无法通过书写和顾磊磊交流。 它只好屈辱地使用最开始的方式——一声“热”代表“是”,两声“热”代表“否”。 只不过,假如它能够拼凑出清晰的句子,顾磊磊同意尸体可以尝试通过“说话”来交流。 比如现在。 尸体艰难地发表看法:“我……热热……这,黑,窄。” 连起来的意思是:“我没有来过这里,这里好黑好窄啊!” 顾磊磊皱眉检查地图:“假如地图的比例尺没错,这条窄缝当好够我们挤过去。” 尸体犹豫不决。 顾磊磊叹了口气:“或者你感觉眼珠子更好对付一些?” “……” 迫于悲惨现实,尸体不再犹豫,率先钻入其中。 它能过去的地方,顾磊磊也能过去; 它过不去的…… “牺牲一点儿皮肉就能退出来了嘛!” 顾磊磊是这样说服它的。 虽然很不情愿,但她说的对。 尸体痛苦地把手臂伸进窄缝中,随后是头部和躯干…… 幸运的是,这条窄缝并没有太窄。 当顾磊磊吸着气,努力把自己缩小后,她成功从最窄小的位置蠕动离开。 尽管代价明显——为了尽可能地减小体积,探洞服和外套都被脱下。 “嘚嘚嘚嘚……” 因为寒冷,她牙关颤抖。 还好,最狭窄的区域只有十米不到。 一从窄缝中离开,顾磊磊马上穿回衣服。 但体温依旧不可避免地下降。 这一回,后果更加严重。 她感到昏昏欲睡,四肢僵硬,想要休息的念头如洪水般袭来,难以抵抗。 “我……咕噜?” 尸体因为失去回应而回头。《 》 9、前往新大陆(八) 见顾磊磊陷入昏迷,尸体顺手把她拖起。 浑浊的瞳孔落在掉出的图桶上,还没来得及泛出血光,便再一次陷入迷茫之中。 它困惑地停顿片刻,决定遵从本能,在第一时间唤醒快要被冻死的“同伴”。 于是,尸体抖抖顾磊磊,捡起湿透的火柴和油灯。 啪。 经历了又一次坠落后,油灯彻底粉碎。 仅剩的灯油从玻璃碎片中流淌出来。 尸体微垂头颅,看向自己的指尖。 …… 顾磊磊在火舌的舔舐下醒来。 尸体举着一只不知道用什么做成的火把,满脸凝重地在她身上来回烘烤。 她下意识扇动鼻翼——不知从何处传来了肉香。 “啊这!” 黑着脸拍灭身上的火焰,顾磊磊艰难起身。 好消息! 在她昏迷的时候,尸体并未移动太远,因此很容易就能找回正确的方向。 担心没有成真,带着从冻僵状态恢复的酥麻痒痛感,顾磊磊真诚道谢。 “谢谢,我醒了。接下来朝这里走……嗯?” 伴随着火把的靠近,肉香愈发浓郁。 顾磊磊困惑地停下脚步,一路沿着香味寻找源头,最终把目光停留在火把上。 她犹豫不决地辨认火把的材料:布料,纸张,还有…… 尸体僵硬地弯起手臂,露出森白断骨。 ……还有一条连着手掌的小臂。 为了让火把持续燃烧,尸体拆掉了自己的手臂,作为燃料。 不得不说,这个选择出乎顾磊磊的意料。 她心情复杂地再次道谢,却只换来尸体茫然困惑的“咕噜”声。 它似乎并不觉得这种行为有哪里不对。 没有当过尸体的顾磊磊不知道这种行为是否正常,但手臂已成火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脚步,不要浪费它的牺牲。 在快速连续的前进后,洞穴渐渐宽阔起来,水流声再一次响起。 顾磊磊与尸体返回正轨,距离洞口只剩下一步之遥。 就在这时,尸体突然停下,没有跟上。 顾磊磊同样停下脚步:“怎么了?” 尸体把火把递给她,发出一阵模糊不清的说话声:“我不能咕……你咕噜……” “什么?” “不能……热热!热热!” 不管怎么问,都只能得到相同的回答。 尸体拒绝离开,并要求顾磊磊拿上火把,独自前往新大陆。 顾磊磊没有离开,她的脸庞在火光下明灭不定。 一人一尸僵持片刻。 在她的坚持下,尸体活灵活现地叹息一声,无奈跟上。 虽然目的达成,但是古怪感萦绕心头。 顾磊磊边走边凝视前方。 {哇!!!她终于!我哭了!我的钱翻倍回来了!} {差点以为投资失败了,我吓得饭都没吃,厕所都没上。} {啧啧,前面一看就是萌新。下注下注,哪有不输的道理?急什么,迟早会输的嘛……} {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带上尸体……但是快点啊,我的钱!我的道具!你快点走!!!} {啊啊啊啊!!!快点!!!} 一阵狂欢式的催促声从观众处传来。 假如不是因为他们没办法进入游戏,肯定有很多观众想顺着试播窗口爬进来,把自己抬去终点。 顾磊磊面不改色,依旧匀速行走。 十来分钟后,一束光亮从头顶倾斜射下。 出口到了。 只要爬出洞口,就是李四心心念念想抵达的“新大陆”——“遍地黄金的新大陆”。 尸体停留在黑暗中,艰难开口:“你……可以……走了。” 虽然断断续续,但这是一句完整的句子。 顾磊磊有些惊喜,不忘再次劝说:“要不要试试看,万一你能出来呢?” 尸体犹疑不定。 顾磊磊大着胆子,把它的手指拉向阳光——手指没有化为灰烬,依旧苍白冰冷。 这个结果出乎尸体的意料。 它歪了一下脖子,小心翼翼地向前踏出一步。 温暖的阳光倾撒在它的身上,让它惊喜地低头看向指尖。 这股喜悦终结于不久之后。 当顾磊磊一只脚踏出洞口时,尸体抬起腿又落下。 洞口处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屏障在阻止它前进。 不过,当它来到洞口处后,说话的能力突然恢复了,交流变得顺畅。 它语调僵硬地解释起来:“我不能……我属于洞穴……” 顾磊磊没有急着离开:“是什么在阻止你?” 尸体再一次抬起右脚,再一次无力落下:“不知道……但是……我无法离开……” 它浑浊的眼眸贪婪地望向洞外:“虽然……不能离开……但……只是……看看……也好。” 顾磊磊目光下落,尸体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企图,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它匆匆阻止顾磊磊的“热心”:“离开后……我将……重回……尸体……” “留在……这里……至少……我……还能……说话……” 瞅着顾磊磊失望的神色,尸体从不知何处摸出一枚银币。 “留作……纪念……”它提议道。 顾磊磊接过银币。 这枚银币看上去非常古老精细,和从帐篷处搜刮出来的粗糙银币完全不同。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困惑,尸体主动回答:“这是……一枚……古银币。” 它没有做出更多解释,但名字说明一切。 “古银币”,听上去比起钱币,更像是古董。 顾磊磊用食指摩擦它的轮廓,漂亮的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尸体好不容易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又有了一名耐心的听众,忍不住喋喋不休起来。 在它缓慢僵硬的诉说中,顾磊磊勉强补全剩下的背景信息: 成为矿工之前,李四曾是一名男爵的继承人。 不要误会,在他的国度中,男爵就和路边的白菜一样不值钱——当然,平民和奴隶更比白菜低廉。 在懦弱无能的父亲去世后,母亲毫不留恋地返回自己更加显赫的家族,把破旧的城堡留给尚且年幼的李四。 空有头衔而没有武力,李四很快沦为平民,又险些沦为奴隶。 无处可去的他为了躲避被人当成“曾经的贵族!现在的奴隶!”拍卖的命运,不得不进入矿场打工——矿场主虽然苛刻黑心,却思想新派。 这意味着他顶多压榨自己,而不会卖掉自己。 勉强挖矿度日的李四在听说了“新大陆”后,将其视为命运翻身的最后稻草。 接下来的事情,顾磊磊已经从日记上得知了。 “在……进入洞穴……后……” 尸体继续讲述顾磊磊不知道的故事。 进入洞穴后,李四等人九死一生,勉强来到中段处休息。 在那里,他们建造了营地。 ……却又遭遇袭击。 不知名的怪物在洞壁上投出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将幸存者们一个接一个地带走。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哪怕有了详细的地图,李四一行人依旧在复杂的洞穴系统中迷路了。 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通往“新大陆”的出口,大家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返回营地休息,一次又一次地减员。 在黑暗、恐惧与食物短缺的多重危机下,幸存者们开始割裂,分成两派。 一派认为:只要坚持尝试,就能找到漏掉的线索,沿着正确路线离开。 另一派则认为:或许是地图出了错? 双方争执不下,最终分道扬镳。 而李四更加倒霉。 某一天,他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被扭曲阴影掠夺,关入监狱之中。 顾磊磊忍不住低声呢喃:“……石头监狱。” 尸体僵硬点头:“被……关起来……后……我……用勺子……撬开洞壁……逃生……” 最后,他因为体力不支,被困在狭窄的洞穴中活活饿死。 坚忍不拔却又足够倒霉的一生。 顾磊磊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流露出同情的色彩——坚忍不拔的倒霉蛋们一般不喜欢被人同情。 说完自己复杂又惨痛的经历,尸体心满意足地叹息。 “你……离开后……记得……珍惜……回忆……” 它没忘记提醒自己的“新同伴”。 “新大陆……上……没有……黄金……” “只有……诡异……” 这一点,倒是早就在顾磊磊的意料之中了。 她坦然向尸体告别,同样不忘留下一个小小的纪念品。 考虑到“已经黯淡的手电筒说不定还能更换电池,继续使用”,顾磊磊扯下衬衫上的装饰纽扣,递给尸体。 这种敷衍之举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所幸尸体并未在意。 它接过纽扣,微微颔首,退入黑暗之中。 “小心……不是所有……都像我……一样友善……” 在最后的离别时刻,它再一次告诫顾磊磊。 “留下……古银币……也许……会有用……” 尸体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顾磊磊等了一会儿,见尸体没有归来,便把另一只脚也踏出洞口。 温暖的阳光柔和洒下,好似她从未离开过地表世界。 只有冰冷的古银币提醒她一切都不是幻觉。 【恭喜冒险家成功完成新人试播环节!】 【新大陆上遍地黄金。】 【地图变更中……】 …… 顾磊磊再一次从黑暗的洞穴中惊醒。 同样冰冷的地面险些让她以为她从未成功逃离。 好在,当她的意识恢复清醒后,柔和的音乐伴随着昏暗的灯光响起。 【欢迎来到起始点,我们的新冒险家。】 甜美的女声说道。 【现在就开始奖励结算吗?或者,也许你想先睡一会儿?】《 》 10、起始点(一) 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副本,抵达安全区之后,顾磊磊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 紧随而来的,是压抑许久的疲惫感与痛苦。 肌肉酸痛,大脑昏沉,口干舌燥,腹中饥饿…… 一切负面状态都在同一时刻席卷而来。 她强打起精神,问出最在意的那个问题:“我要怎么才能回到现实?” 代表系统的女声温柔回答:“《地窟前线》是由星际联盟制作发行的超高自由度仿真沙盒游戏。” “是游戏,当然可以退出。只不过,如何退出,得由冒险家们自行探索。” 简而言之,能退出,但就是不告诉你怎么才能退出。 哦……对了,“退出”和“回到现实”可是两码事啊! 饶是处于昏沉疲劳中,顾磊磊依旧敏锐地捉住了小小的不同。 她又和女声你来我往了一会儿。 可惜,女声意志坚定,守口如瓶,一问三不知。 眼皮愈发沉重,连说话都变得困难起来。 顾磊磊速战速决:“起始点安全吗?我可以停留多久?”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安全”;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无限长”。 女声甜美补充:【请把起始点想象成你的新家。在劳累的旅途之后,你可以随意休息,直到做好再次出发的准备。】 这样啊…… 那假如冒险家不愿意再次出发呢? 冥冥之中,她感觉肯定会有什么原因驱赶着大家离开起始点,踏入新的冒险。 是诱惑?还是威胁? 顾磊磊想要询问更多问题,但就此时而言,连呼吸都叫她疲惫不堪。 她沉沉闭上双眼,匆忙决定道:“先让我睡一会儿……” “睡一会儿……” 虽然想着的是“只睡一会儿”,但等到她醒来的时候,无疑已经过去了很久。 在噩梦的余韵中,顾磊磊昏沉坐起。 荒诞恐怖的梦境在心头沉浮不定,过于真实的感官让它们好似现实。 一时之间,顾磊磊陷入难辨真假的恍惚。 好在,甜美的女声很快出现,将她拖回现实。 【早上好,我们的新冒险家,昨晚睡得怎么样?】 顾磊磊惊疑地看向四周。 女声温柔安抚:【“醒来后感到惊恐”是正常情况,不用太过担心。】 【甚至,在副本归来后——亦或是副本进行中——陷入疯狂的冒险家也不在少数。】 ……这算是安慰吗? 听上去可真不吉利! 顾磊磊哑声求证:“我一共经历了几个副本?” 【只有一个。】 “是爬出洞穴的那个?” 【没错。】 顾磊磊长舒一口气,重新倒回地面。 之前堪称真实的恐怖经历的确只是噩梦罢了,假的就是假的。 估计是因为经历了新手副本,而引起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俗称ptsd。 一边回忆着教科书上的内容,一边对自己不断强调目标,加深印象,以此来抵抗恐惧。 顾磊磊呢喃低语。 “是游戏,就总能通关。” “只要还能喘气,就总有办法回家。” 反复数次后,压抑恐慌的情绪逐步消退,藏回意识之海深处。 她迅速恢复精神:“两辈子加起来学了十几年的心理学,结果全用在自己身上了。” 这就是真正的“学以致用”,“学用结合”吗? 精神上冷静下来之后,肉.体上的痛苦开始占据上风。 擦破的皮肤和用力过度的酸痛肌肉让顾磊磊呲牙咧嘴。 她完全不打算委屈自己,径直询问女声:“通关副本后,有没有办法消除伤害?” 甜美女声很快出现:【当然有了。要开始奖励结算吗?我们的新冒险家?】 征得顾磊磊的同意,一片莹白色的光幕于半空中浮现。 清晰的字迹接连涌出。 【副本:前往新大陆(已完成)】 【听说了吗? 在“绝境山脉”的另一边,穿过鲜有人生还的“羊肠小道”…… 新大陆上遍地黄金! 那里的河流流淌着牛奶与葡萄酒,大地上结满了熏肉与白面包。 据说,闪烁得足以让镇长流下口水的红宝石项链,哪怕丢在最繁华的大街上,都不会有人愿意看上一眼。 怀揣着这样的幻想,旧大陆上的人们背起行囊,组成车队,翻山越岭,寻找梦中天堂……】 【提示:先驱者倒在了路上,而后来者将踩着他们的尸体前进。】 【玩家人数:单人】 【主线任务:穿过“羊肠小道”,抵达新大陆。】 【难度:新人试播】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24h、代币*1、《地窟世界漫游指南》*1】 【检测到下注人数超过3000点,获得额外奖池抽奖礼券*1……[展开]】 【检测到道具卡使用痕迹,获得补偿礼包*1……[展开]】 【检测到一名“友善”级地窟世界生物,开启《好友录》功能……[展开]】 【详细内容请点击具体条目,展开查看。】 顾磊磊目光闪烁。 她逐一领取各项奖励。 【昏暗的光】 【哪怕身处黑暗的地窟世界,人类依旧渴望光明。 这团小小的光晕可以少量治愈你的身体,带给你温暖与光明,让你短暂回忆起地表上的生活…… 或者,也可以作为货币使用。】 【残余份量:24小时】 一团拳头大小的黯淡光晕漂浮在顾磊磊的眼前。 只是看着它,都能感受到那份微弱的温暖。 不过,也许是份量太少的缘故,洞穴里寒冷依旧。 温暖的感觉如同幻象,若隐若现。 顾磊磊伸手触碰它,光晕轻轻摇晃,少许金色消失在她的指尖。 这一回,温暖的感觉非常清晰。 她指尖不再冰冷,反而微微发热。 遍布全身的擦伤似乎有所好转,痛意变得微弱,从“必须艰难忍耐的火辣辣痛楚”变成了“若隐若现的麻木刺痛感”。 只有用力按上去的时候,才会感觉到伤口的存在。 ……就是不知道结痂的伤口究竟应该归功于时间,还是应该归功于【昏暗的光】。 尽管如此,顾磊磊依旧惊喜地看向光晕: 没想到,在完成副本后,居然还会提供治……止痛道具。 只可惜,这样堪称神奇的道具同时兼具货币功能。 在没搞清楚地窟世界的生活成本前,她不能随意挥霍。 而且…… 【昏暗的光】 【残余份量:23小时】 只是让擦破的伤口轻微止疼或是结痂,甚至都没能完全愈合,就消耗了【1小时】的份量。 这团暗淡光晕看上去非常不耐用。 比起用于全身治疗,它更适合被当成急救道具。 顾磊磊询问女声:“【昏暗的光】,或者是其他奖励,能不能带进下一个副本?” 【当然,一般情况下都是可以带进副本的。如果不能,会提前在副本的信息界面上进行标注。】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顾磊磊顿时心疼地吸了几口气,急忙把光晕收回。 标注着【仓库】字样的侧边栏微微闪烁。 点开一看,一团黯淡的光晕乖巧漂浮在第一个格子里。 “……好想用光它啊。” 诱惑无处不在。 顾磊磊关闭【仓库】,强迫自己看向下一行字。 【代币】 【《地窟前线》副本通关后的必得奖励之一。 投入自动贩售机后,可以获得一份随机馈赠。 *自动贩售机将在洞穴中随机出现。 *自动贩售机将在起始点与营地中固定出现。刷新时间为“每完成一次副本”,或是“每购买一天时间并结束一次久睡后”。】 小小的塑料代币出现在顾磊磊的手中,它几乎没有份量。 顾磊磊环顾四周,果然在起始点的角落处找到了一台略带锈迹的自动贩售机。 当遍布全身的火辣辣痛楚退居二线之后,饥饿到好似要把胃囊从内部啃食干净的痛苦悄然登场。 她捂着胃,挪到自动贩售机前方。 “希望能有点儿吃的或是喝的……如果有干净衣服也好啊。” 冰冷的衣服近乎被体温烘干,但依旧带着挥之不散的潮气。 怀揣着期盼,塑料代币掉入投币口中,发出悦耳的“叮”。 按下【启动】按钮,忽略掉指尖带出的小小电流,顾磊磊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轻快音乐声响起,自动贩售机原本黑黝黝的屏幕上闪烁出一阵白光。 【一把木镐,一包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 这就是来自起始点的全部馈赠! 想要更多的话,请探索其他洞穴,寻找新的贩售机!】 声音消失不见,白光归于黑寂。 顾磊磊伸长脖子,看向自动贩售机的出口——那里空无一物。 东西呢? 木镐呢?压缩饼干呢?矿泉水呢? 她的东西呢!? 顾磊磊难以置信,忍不住又按下数次【启动】按钮。 【一把木镐……】 【一把木……】 【一把……】 【一……】 【……】 【一把木镐,一包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 这就是来自起始点的全部馈赠! 想要更多的话,请探索其他洞穴,寻找新的贩售机!】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轻快音乐声重复响起,自动贩售机原本黑黝黝的屏幕上闪烁出接连不断的白光。 可是,自动贩售机的出口处始终空无一物 就像是……坏掉了一样! “别这样对我啊!” 顾磊磊面露惊恐之色。 她慌乱地揍了自动贩售机几拳,又踹了它几脚。 一阵嘎吱嘎吱的拳打脚踢声后,自动贩售机发出艰难的“咕叽”声。 哐—— 似乎有什么东西快要掉下来了,却因为机械故障,被卡在距离出口处一步之遥的位置。 顾磊磊喜形于色。 她撸起袖子管,更加激动地拳打脚踢起来,企图让自动贩售机恢复正常。 “都锈掉了,为什么还放在这里用呢?” “节约也不是这么个节约法。” “快点下来啊!” “我还等着吃饭喝水呢。” “下来下来下来下来下来下来下来下来——!”《 》 11、起始点(二) 哐当—— 功夫不负有心人。 终于,一个重物从出口处落下,滚到顾磊磊身前。 锋利的金属镐头砸在距离脚尖不足十厘米的位置,发出瘆人的寒光。 就像是潮水袭来时飞溅出的第一滴水那样。 当锋利的金属镐头从自动贩售机中砸下时,紧随而来的是一连串咣里咣当的响声。 被卡在机器里动弹不得的馈赠们接二连三的喷涌出来,好似一片由木镐、压缩饼干与矿泉水组成的滔天巨浪。 昏暗的灯光前蒙上无数黑影,顾磊磊匆匆后退。 她躲开了几把旋转袭来的木镐,避过几袋子硬邦邦好似砖头的压缩饼干,又小跳步闪过许多滑不溜脚的透明水瓶子,终于来到安全的另一头。 在远离自动贩售机的角落处,她得空看向前方。 这是多么夸张而恐怖的场景啊! 木镐、压缩饼干和矿泉水像喷泉一样从自动贩售机的出口处喷射而出,堆成一座小山。 摇晃颤抖的机器被半埋在山下,只能隐隐绰绰地瞥见一角锈迹。 这座小山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长大,并且越来越高。 没过多久,就长到了洞顶上,开始向前方蔓延。 毫不夸张地说: 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小山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新的物品堆上去,每一分、每一秒也有新的物品滑下来。 顾磊磊颤抖着手,捡起滚到脚前的矿泉水,匆匆喝了一口。 又抓起好几包压缩饼干塞进【仓库】里,企图缓解自己被“物资山”掩埋的速度。 她悲愤地大喊起来:“假如……假如说被饼干和矿泉水淹没,还挺像一个美梦的。但如果加上木镐?” “我又不是金属做的!” 只可惜,收的不如掉的快。 顾磊磊四脚上阵也敌不过自动贩售机吐出物资的速度。 没一会儿后,她就陷在了像海洋球池一样的小山中,只能随波逐流了。 她匆匆用一堆饼干和矿泉水瓶子给自己搭建出一道“防线”,躺在中间摇来摆去,随后泄愤似地拆开压缩饼干,恶狠狠咬上一口。 硬邦邦的碎屑从指缝中散落。 浓郁的葱香味顺着舌尖融化,进入空瘪的胃肠。 一边咬着平时几乎不会去碰的压缩饼干,一边大口大口喝掉了整瓶矿泉水。 顾磊磊决定:哪怕迟早要被物资淹死,那也得做个饱死鬼才行! 吃掉了一袋半的压缩饼干,又喝了两瓶矿泉水,她的胃部成功鼓胀起来,带来许多热量。 顾磊磊满足地叹息一声,没忘记把包装纸和空瓶子收进【仓库】——万一以后能用上呢? 在完成新人试播环节后,一共有十个格子变成了白色。 也就是说,一共有十个格子得到了解锁。 即便算上尸体赠送的古银币,和不知道是不是从维修店处顺手牵羊得来的手电筒,她也没有多少可以放进格子的东西。 暂时放点垃圾,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等到顾磊磊吃饱喝足后,自动贩售机也停止了喷吐。 袅袅白烟从物资山底下钻出,让人无端生出一种“它也累得够呛”的联想。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爬到物资山表面,准备一点点儿回收“馈赠”。 早在初期收取木镐、压缩饼干和矿泉水时,她就发现了: 同一种物资可以叠加放置,只占据一个格子。 “还好可以叠加,要不然怎么把那么多东西收起来啊!” 她伸出十根手指,同时接触十样物资。 十道白光闪过,【仓库】里数字加十。 ——这是多次尝试之后,发现的最快“收物资之道”。 收着收着,顾磊磊突然被一个在半空中漂浮的圆球吸引了注意力。 那颗圆球通体雪白,表面光泽闪亮,好似瓷器,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它忽而上升,忽而下降,在洞穴中绕行片刻后,飞到顾磊磊的头顶,停驻不动。 刺啦—— 一只小小的摄像头从圆球顶部升起,如眼睛般灵活眨动。 没过多久,热情激昂的男声响亮传来: 【根据资料显示,她是一位柔弱的地球人。要不要赌一赌,什么时候会弹尽粮绝?哭着喊妈妈?】 …… 作为《地窟前线》的外勤记者,约瑟夫最喜欢的工作内容,便是前往“起始点”,向观众们播报新手冒险家们痛哭流涕的模样。 在艰难的攀爬过后,好不容易看见阳光的冒险家们,将会收到来自地窟世界的第一份馈赠——也是第一份暴击: 一把不怎么耐用的、最多向一个方向挖掘的木镐; 一袋硬得和石头一样、却只能让人勉强吃饱的压缩饼干; 一瓶容量仅为500ml、怎么想都不够喝的矿泉水。 费劲千辛万苦,总算成为了冒险家,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一点儿优待也无。 没有自动治疗,没有随心所欲变换装饰的豪宅,也没有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的神奇能力…… 所有的馈赠,只够他们勉强果腹,然后就要匆匆面朝四周,挖出新的道路,进入新的副本,奢求自己能够再次幸运存活。 如果有一顿饱饭吃,有一张软床睡,都是宛若天堂的大喜事。 这种不公平的回报,往往能够逼疯一名意志坚定的、非常具有潜力的冒险家,让他在绝望中崩溃嘶吼,把馈赠砸向四方。 ……却又不得不在饥饿与口渴的逼迫下把饼干与水捡回来,和着眼泪吞下。 真是太爽了! 看一次,爽一次! 约瑟夫非常喜欢这种镜头,他同样知道:观众们也喜欢。 正是因为牢牢把握住了观众们的喜好,他才能连续三年获得“地窟世界优秀员工”奖。 只要再连任一年,他就可以摆脱底层员工的身份,成为梦寐以求的组长,过上优渥生活。 为了不让自己口袋里的“组长之位”落入他人手中,每当轮到他负责“起始点”直播的时候,约瑟夫总会先让摄像头在洞穴中空转一圈,闭上眼睛仔细猜测对方的反应。 一直把观众们的胃口钓到最足,让他们开始不满地嘟哝抱怨,约瑟夫才会真正开启直播。 也到这时,冒险家们的惨状才会带来最大的愉悦感,令观众们热气上涌…… 也令自己的打赏金额与受欢迎程度超越全部记者,拔得头筹。 有很多观众只看自己的直播。 因为只有他,才能给予这些恐怖的存在们被人戏耍之后,却又得到满足的奇妙快感。 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 约瑟夫娴熟地东扯西扯,看着观众们不断打出催促的弹幕,又提前根据冒险家资料打好腹稿,准备好开场白,这才热情激昂地开了口。 这套流程已经做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是的,这一回,他闭上了眼睛。 先听见观众们的哄堂大笑和叮叮咚咚的打赏声,在心里头反复回味上一会儿,再睁开眼睛欣赏蜷缩于洞穴一角、不断瑟瑟发抖的冒险家。 刹那间,所有加班都有了意义。 这是约瑟夫最幸福的时刻——升职的时候除外。 然而…… 哄堂大笑始终没有响起,叮叮咚咚的打赏声也没有出现。 一切设想都不如愿,这让约瑟夫皱起眉头,感到不满。 他不得不提前睁开眼睛,查看情况。 “不会是冒险家自尽了吧?” “……也不对啊,如果真是那样,肯定会有一部分重口味的观众异常兴奋,恨不得用打赏砸烂直播间啊?”《 》 12、起始点(三) 怀揣着困惑,约瑟夫看向电脑屏幕。 就在他的目光落到屏幕上的那一秒,一声细细的疑问从扬声器中响起。 “……这是一份的量吗?” 在摄像头的注视下,年轻的女冒险家挣扎着爬出由木镐、压缩饼干和矿泉水堆成的小山。 她身边的自动贩售机冒着白烟,吐出的商品几乎堆满了整个洞穴。 哐当—— 约瑟夫碰翻了摆放在屏幕旁的“地窟世界连续三年最佳员工”纪念奖杯。 他呼吸停止,双眼发热,嘴唇颤抖,耳边蜂鸣不绝,隆隆作响。 指尖的血液不再流淌,变得冰冷麻木,双腿软趴趴的,一点儿也使不上力气。 职业生涯中最为惨痛的翻车于今日出现。 观众们非但没能看见自己想要看见的东西,反而被当成小丑一般戏耍许久,早已弥漫出恶毒的气息。 嘶嘶低语声和诡谲莫测的冷腥味从椅下传来。 约瑟夫全身僵硬,只有眼球可以缓慢挪动。 假如他没有钓足观众们的胃口……或许下场还不会太过惨烈。 可如今,从不愿意委屈自己的恐怖存在们需要一个新的……祭品。 办公室的喇叭中传来无情指令。 “约瑟夫先生,请您下楼一趟。” 下楼后的员工们从不会再次出现。 约瑟夫绝望地垂下头颅,等待椅子下沉进入地板之中。 他也曾与同事们互相嘲讽过“下楼者”的失败,也曾猜测过“下楼者”的苦难结局。 只是从未料想,居然有一天,会轮到自己。 冷汗攀上发丝,约瑟夫的后背、臀部与大腿后侧已经被椅面吞没。 他嘶哑着嗓子,如毒蛇般发出诅咒。 “顾磊磊……顾磊磊!……我永远记住你了!” “永远……给我……等着!” “你算什么啊?” 与此同时,顾磊磊挥舞木镐,从半空中击落摄像头。 她好奇地把玩了一会儿,看着它渐渐隐去身影,化为一片泡沫。 “好奇怪的东西……” 这段插曲并没能影响她太多。 中场休息完毕后,她继续伸出十指,努力把成堆的物资收入【仓库】。 哪怕连脚指头也用上了,顾磊磊依旧没能在物资彻底化为泡沫前,把它们全部收入【仓库】之中。 气喘吁吁地奋斗了一会儿后,《地窟前线》似乎发觉了这里的不对劲。 十几秒后,漫山遍野的木镐、压缩饼干与矿泉水有如梦幻泡影一般消失。 没了物资山的阻拦,顾磊磊得以重新站回坚硬的地面上,查看自己的战利品。 “每样都收集了一百份……也不错嘛!” 她从不贪心,向来见好就收。 足足一百份压缩饼干和矿泉水,按照每天三袋子压缩饼干和六瓶矿泉水的消耗量来算,也足够她在起始点里混吃等死个两周多了。 不过…… 顾磊磊伸了个懒腰,否决这种懒惰的想法。 “只有压缩饼干,没有蔬菜水果,是会便秘的。” “这里可没有医生和药房。” 如此咸鱼,不好,不好。 等自己领取完全部奖励,再好好睡上一觉之后,她就要重新启程,寻找回家的方法。 躲在昏惨惨的洞穴里啃硬邦邦的压缩饼干,怎么比得上回家吃上一顿热饭菜? 想到这里,顾磊磊的眼泪从嘴角处落下。 宿舍旁边有一家非常好吃的小锅米线。 点一碗全家福米线,再加一份炸猪排和一杯冰冷的木薯甜汤…… 她压抑住自己对回家的强烈欲望,耐心查看下一份奖励。 【《地窟世界漫游指南》】 【旅行有《旅行指南》,吃饭有《吃饭指南》,就连漫游银河系,都有《银河系漫游指南》…… 因此,作为近乎完美的地窟世界,自然也为冒险家们准备了《地窟世界漫游指南》。 翻开它,你几乎可以查阅到所有信息。 但不包括未途径区域的地图与诸如“如何通关副本”之类的秘籍。】 一本有牛津字典那么厚、有成年人小臂那么宽的巨大手册从天而降。 顾磊磊草草翻阅,随后仔细颠了颠它的重量——这本手册或许还有其他用法。 但是,目前的话…… “找到了。” 她兴致勃勃地翻到“地图”一章。 被折成四折的巨大地图蜷缩在“小小”手册中,显得分外拥挤。 顾磊磊原地蹲坐,将地图轻轻拉扯开,平铺在地面上。 “我在……这儿。” 起始点的位置处印着红红的小旗子。 小旗子无风自动,叫人一眼就能瞧见。 “这里是‘羊肠小道’吧?” 顾磊磊尚未忘记自己刚刚爬离的洞穴名字。 “但两个地方似乎并不联通啊,难道不在同一个空间里?” 也不是没有可能。 纤细手指在“羊肠小道”和“起始点”之间的莫名空白处划拉几下,沿着黑线离开。 “不管了,让我找找最近的营地在哪儿。” “手册上说只有营地,才会有大量冒险家和官方工作人员聚集……” 想打听“如何才能回家”,就得从人多的地方下手。 顾磊磊很快便顺着细细的黑线找到了自己目的地。 一团小小的篝火在不远处的平原上燃烧,下方的字迹写着…… “水晶营地。” 她的新目的地。 要想从起始点前往水晶营地,有且只有一条路线。 那就是: 横穿地下矿场,搭上每周只有一班的货运列车,前往地下矿场附近的矿场小镇站。 再在原站换乘浮空艇,于水晶站下车,步行五公里,即可抵达营地。 不想步行的话,还有摆渡车可以坐——费用没写,但顾磊磊不认为它会免费。 不过,对于目前的她而言,还不需要想那么远。 毕竟,最首要的问题是: “货运列车一张票卖100点火种?!” “浮空艇一张票卖699点火种?!” “火种是个什么啊?我根本没有这种东西啊!” 万万没想到,哪怕进了地窟世界,也难逃打工一事。 而起始点周围,除了地下矿场还能赚得三瓜两枣之外,再无其他工作场所。 比起靠双腿走上数百公里,途径不知道多少个副本,顾磊磊感觉,还不如就去地下矿场里干几天活儿,攒够两张车票钱。 下定决心之后,她又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地窟世界里的打工规则,这才合拢手册,把它放回【仓库】之中。 【检测到下注人数超过3000点,获得额外奖池抽奖礼券*1……[已展开]】 【额外奖池是对下注成功者与被下注成功者的奖励。 由此来看,在地窟世界中,拥有好眼光与吸引好眼光观众的能力,同样重要。】 一张普普通通的绿色奖券从空中飘落下来。 顾磊磊毫不犹豫,直接选择使用。 巨大的金色转盘浮空旋转,五颜六色的礼花炮交错轰鸣。 一道白光悄然闪过,顾磊磊抽中了她的奖励——尽管非常普通。 【上班不摸鱼怎么行?】 【“拜托!天天996、007得上着班,不摸鱼,怎么可能呢?” 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社畜于一次采访中如是透露观点。 《地窟前线》制作组在付出了“永久不带薪长假”的代价后,提取了他深不可测的摸鱼精神。 ……并使用特殊工艺,凝聚到了这张小小的技能卡中。】 【效果: 使用本技能卡,将获得十分钟的宝贵偷懒机会。 在这十分钟里,所有人都会以为你在努力工作,在疯狂地做着你本应该做的事情。 ——尽管,你早就不知所踪了。】 【类型:一次性技能卡。】 这张技能卡非常有用。 不需要多想,就能猜到它拥有扭转乾坤的能力。 顾磊磊垂下密绣睫毛,让白色卡片消失在自己的指尖。 只是白色而已……那假如是更好的技能卡呢?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怦怦直跳,贪婪危险生长。 对了,之前完成新人试播环节的时候,不是有人给自己用了道具卡吗? 怀揣着好奇与警惕,顾磊磊展开下一条信息。 【检测到道具卡使用痕迹,获得补偿礼包*1……[已展开]】 【[匿名]对冒险家[顾磊磊],使用了一张[怪物卡][投影][*未知信息*]。 为表公平,冒险家[顾磊磊]在幸存后,将获得额外的补偿礼包。】 【补偿礼包已投放,请冒险家自行辨别补偿效果。】 顾磊磊的好奇僵硬在脸上。 这条信息没有更多内容,就连怪物卡的贴图与名称都模糊不清。 一小条长满眼球的触手在雾团外轻轻摆动,带来少许光怪陆离的错乱感。 微弱的银色光泽沿着雾团边缘若隐若现,时有闪烁——这说明它是一张银色级别的卡片,比白色要好一些,却也好得非常有限。 而补偿礼包就像雾团后的怪物一样神秘莫测,只让她窥见了一小条“触手”,便消失不见。 顾磊磊只知道自己获得了补偿,却不知道补偿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她呼唤甜美女声询问缘由。 甜美女声的解释如下: 【补偿礼包中的内容,不包括“解释补偿礼包中的内容”这一福利。】 【但冒险家大可放心,《地窟前线》从不吞没奖励,它向来公正公平。】 顾磊磊瞪大双眼——她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把“解释补偿内容”与“补偿内容本身”一分为二的操作! 不过,考虑到《地窟前线》甚至连“袭击自己的怪物是什么?”都不愿意透露…… 会做出这种操作,倒也不怎么奇怪。 甩掉无法找出答案的困惑,顾磊磊抽搐嘴角,继续看向下一条。 【检测到一名“友善”级地窟世界生物,开启《好友录》功能……[已展开]】 【《好友录》】 【人活在世上,要想过得好,总得有那么一个、两个、三个……一百、两百、三百……一千、两千、三千……一万、两万、三万……个朋友嘛! ——地窟世界最受欢迎的花花公子,在他的墓碑上如是篆刻。 为了纪念他生生不息的交友精神,《地窟前线》节目组特别制作了《好友录》功能。 冒险家们将在《好友录》中自动记录达到“友善”级以及“友善”级以上的地窟世界生物,包含名称、出没地点、大头照以及相遇经历等多项信息。 “感情将被时间消磨殆尽,因此需要常常回顾才行。”】 顾磊磊好奇翻开《好友录》。 李四的尸体神色呆滞,出现在第一页上。 她再想往后翻,却做不到了。 活像是整本册子,就只有第一页存在似的。 估计要等到她认识更多的“好朋友”之后,才会自动向后延伸吧? 顾磊磊一边猜测,一边查看李四的尸体的资料。 【李四的尸体(?)】 【好感级别:友善】 【顾磊磊在新手副本中结识的“好朋友”。 哪怕是僵硬的尸斑、难以交流的大舌头和尸体一族自带的臭味都没能磨灭这份跨越种族的伟大友谊。】 【出没地点:洞穴“羊肠小道”,???】 【信物:古银币】 【顾磊磊的送礼记录:……[展开]】 【备注:你们才分开没多久,他并不想念你。】 【留言】【礼物】【来看看我吧?】 纸张底部的三个选项中,最后一个选项透露出诡谲的信息。 顾磊磊的目光在一连串的问号上停留片刻,又在【来看看我吧?】上停留片刻。 她试探着按下选项。《 》 13、起始点(四) 【你们才分开没多久,他并不想念你。】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李四的尸体拒绝了她的邀请。 这反倒让顾磊磊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想在某天清晨醒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被奇形怪状的“好朋友”们包围了。 这一回的“好朋友”只是一具尸体,下一回谁又知道会是什么奇怪的生物? 就比如说…… 那截长满了眼珠子的、只瞥上一眼就会叫人头晕目眩的小触手? 噫! 真是太糟糕了。 顾磊磊甩开脑中的可怖想法,大口吞咽清凉的矿泉水。 所有奖励全部领取完毕,开启的功能也都使用了个遍。 现在,她该重新上路,争取早日回家了。 把“暗淡得近乎要马上熄灭”的手电筒,李四与矿场主队伍的合影照片,几枚简陋变形的银币和李四的尸体赠送给自己的漂亮古银币一起放进【仓库】,十个格子终于全部占满。 从矿场主的帐篷里翻出来的指南针被别在裤腰带上,随身携带。 顾磊磊吃饱喝足,又躺下睡了一觉,做足了充分准备。 再次起床时,她右手按着《地窟世界漫游指南》里的地图,左手端起指南针,观察四周。 起始点和新手副本中的石头监狱非常相似,都由六面坑坑坎坎、但还算整齐的石壁构成。 不同之处在于,起始点的“天花板”上散发着昏暗的光亮,使位于洞穴内部的人可以勉强看清自己的手指,以及指南针的指针。 小小的红色指针指向身体右侧,那里应该是正确的方向。 顾磊磊握住木镐,砸向洞壁。 【消耗一把木镐,进入前方洞穴?】 【确认行动,请连续敲击前方洞壁五次。】 不真实的游戏感在此时悄然爆发。 《地窟前线》给足了冒险家们后悔的余地。 顾磊磊的【仓库】里还有九十九把木镐,她对此毫不担心。 坚硬的金属镐头砸上岩石,发出清脆响声。 五次过后,原本坚不可摧的洞壁轰然倒塌,暴露出一段直径两米的昏暗洞穴。 顾磊磊喝掉半瓶矿泉水,又吃掉一些压缩饼干,走入洞穴。 这一次,只走了不过五分钟,地势便缓缓攀升。 几缕明媚阳光从头顶洒下,照亮一节石雕楼梯。 顾磊磊犹豫片刻,凝视前方。 {听说她就是那位在新人试播环节,被穷鬼们下注3000点的潜力股?} {看来看去也没什么特别的,那群穷鬼不会是冲着脸蛋下注,结果歪打正着了吧?} {谁说不是呢?据说还有大佬对她使用了道具卡……你们有谁知道,究竟是奖励,还是惩罚?} {这还用问?假如是惩罚的话,她怎么可能活到现在呢?} 新的观众们议论纷纷。 顾磊磊不认为那张怪物投影卡会属于“奖励”,可按照观众们笃定的态度来看…… 她倒也不敢确定那张怪物投影卡一定属于“惩罚”了。 不过,既然给的是“补偿”,想必还是属于“惩罚”的概率更大一些。 还未等她从摇摆不定的两个选项中做出抉择,新的弹幕彻底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我说啊,你们听说过一个只有少数观众才知道的游戏传闻吗?} 这名观众在其他人的催促下慢悠悠打字。 {只要在前往正式副本之前,探查完起始点的四个方向,就可以获得一个名叫【探索者】的头衔。} {尽管这个头衔没什么用,却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开启头衔系统。} 有人迫不及待地发问:{开启头衔系统,有什么好处?} 这名观众神叨叨地回答:{都开启头衔系统了,你还要什么好处?能获得其他头衔的冒险家不是大佬,就是大佬预备役……你说说,这会有什么好处?} 时间到了,弹幕消失不见。 顾磊磊无声自答:可以用来装逼。 装逼是一个很有用的技能。 尤其是在这种危险的世界观中,有一次假扮老虎的机会,说不定能达到奇袭的效果。 她毫不犹豫,转身返回起始点。 两个小时后,顾磊磊探查完全部四个方向,顺利获得了名为【探索者】的头衔。 唯一的意外是:头衔居然无法收回,她只好顶着三个大字到处游走。 除地下矿场外,剩余的三个方向分别通往: {刚刚成为正式冒险家,就去挑战血崖副本,那么自信,那么勇?}的血崖; {这个冒险家是傻子吗?她难道没经历过载入动画?荒原上到处都是游荡的诡异与强制副本!}的荒原; 以及{她想要重返旧大陆吗?没可能了呀……}的新手副本。 顾磊磊在地图上标注了自己的新发现,随后来到右侧洞穴的尽头,扒拉着石壁,踏上石雕楼梯。 “希望下一个副本能温暖干燥点儿。”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从地底洞穴中走出。 明媚的阳光再次洒下,挥之不去的粉尘味于鼻尖舞动。 顾磊磊站在平原上,眺视远方。 一片被铁丝网封锁的辽阔矿场,映入眼帘。 简陋粗糙的铁皮房屋,隆隆作响的大型器械,绵延不断的大小土包……还有衣着褴褛、全身黝黑的矿工们。 一队又一队的矿工从铁皮房屋中钻出,爬上没有护栏的木板车,被司机像货物一样运送进矿洞之中, 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监工们挥舞长鞭,逐车分发奇怪的麻布袋子,还有大把大把的麻绳与金属矿镐。 但奇怪的是,哪怕手持利器,这些矿工依旧乖乖听话,丝毫没有反抗的想法。 甚至于…… 当监工们的皮鞭挥舞到他们的背脊上时,一切反应都不过是颤抖与求饶——他们连躲闪都不敢躲闪。 顾磊磊眯起眼睛。 这就是她将要前往的下一个副本,亦是通往水晶营地的必经之路。 自从脱离新人试播环节,成为正式冒险家之后,是否进入副本,就可以由自己决定了。 比方说,如果不打算进入【地下矿场】,冒险家也可以选择从更加恐怖诡异的荒原绕行。 博林太太“别看,别动,别想”的提醒依旧在耳畔处环绕,还有那具在木板车上徒然消失、好似幻觉的尸体。 毫无疑问,荒原要比地下矿场可怕得多。 在那里,规则与剧情将荡然无存,只剩下赤o裸o裸的直面与交锋。 而她对这片土地上的诡异生物一无所知。 顾磊磊不再犹豫,大步向前。 更重要的理由是,她在矿场前的平原上,瞧见了其他冒险家。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数居然还不少。 他们大多瑟瑟发抖,互相挤着挨着,抱作一团。 也有人强装镇静,双手叉腰或抱胸,面色苍白,巡视四周。 在这些头发凌乱、眼神四处飘动的人群中,顾磊磊瞧见了不少令她感觉熟悉的人。 比如某位曾在电脑维修店里见过的、眼熟的年轻人; 某位曾在电脑维修店里见过的、眼熟的莫西干头和他的两名小弟; 某位穿着眼熟的治安官制服——地球上则称这种人为“警察”——的陌生人…… 以及,某位从孤儿院时期便熟识的发小拜庄——同样也是市围棋队的头号种子选手。 拜庄的胆子不大,性格却沉稳耐心,尤其擅长涉及“记忆”方面的工作,曾被人称为“活体图书馆”。 顾磊磊暗自盘算:双剑合璧,回家指日可待。 …… 当顾磊磊看见其他冒险家时,其他冒险家也看见了她。 一名身材修长的年轻女性款款走来,面带微笑,神色放松,好似闲庭信步。 她的衣服略显凌乱,却反衬得气色更加精神,与没睡好、也没吃饱的众人形成鲜明对比。 此外……【探索者】三个大字就像是探照灯一样,杵在她的头顶上,堪称招摇撞市。 维修店里见过的莫西干头瞪大双眼,率先发问:“你头上的字是怎么回事?难道你就是潜伏在地表世界中的资深者?就像是网络小说里写的那样……什么轮回者,什么戒指老爷爷,之类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除了她发小——的眼神都变了。 顾磊磊摸摸头顶,无奈笑道:“怎么可能呢?我们明明是一块儿进来的。” 都是在电脑维修店里沉降地窟世界的倒霉蛋。 胖老板似乎更加倒霉,因为在这群人中,顾磊磊并没有瞧见他的身影。 联想到弹幕中提及的“被卡在第四个洞穴里进退不得的肥佬”,顾磊磊对他的下场有了极为不妙的预感。 等到有能力之后……试着找找胖老板吧,好歹亲戚一场。 顾磊磊把这件事塞到自己的备忘录中,暂时束之高阁。 莫西干头明显不信她的说辞。 他把脑袋扭来扭去,重新观察了一遍所有人的头顶,得出结论:“……不管怎么说,你得到的奖励要比我们多一份,说明你的能力更强嘛!” 他倒是意外地心胸开阔,和外表的混混模样截然相反。 “你说说,我们要不要进前面那个副本?” 莫西干头朝着地下矿场抬抬下巴。 顾磊磊迟疑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你们是怎么想的?” 莫西干头爽快开口:“我和我兄弟……还有这几位,都感觉晚进不如早进。反正迟早要进的嘛,这里又没有别的路。” 拜庄果然也在支持“早进”的人中。 顾磊磊和她交换一个眼神,决定暂时不暴露两人相识。 “但是……”莫西干头指指那名穿着治安官制服的人。 她的身后也站着不少人,和莫西干头等人隐隐呈现出对立之势。 “她们想再等等,等人多之后,再做决定。”《 》 14、地下矿场(一) 莫西干头话音刚落,治安官便接上了。 她的目光在顾磊磊头顶处停留片刻,提议道:“假如有你带队……我倒也放心了。” 顾磊磊眼皮一跳——她才不想为一群陌生人负责。 她匆匆摆手,实话实说:“我的头衔除了发光,没有任何效果。” 众人露出怀疑的眼神。 但没有人知道头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因此也只好选择相信。 莫西干头烦躁地揉了揉自己根根竖起的头发,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瞪大双眼。 片刻后,他指着远处的人影喊道:“怎么回事?快看!好多人啊!” 真的好多人。 足足七八个人吊儿郎当地朝着矿场大门走来。 为首一人带着琐碎浮夸的骷髅项链,倒显得比莫西干头更加像个混混。 走到人群跟前,骷髅项链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提起手中掉漆的棒球棍,搁在肩膀上。 “哟,新人们,看见资深者,怎么不问好呀?”他不怀好意地开口,“不敢进副本是吧?把【昏暗的光】交出来,哥几个保准你们能过。” 这群人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散开,把新人们包围其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莫西干头与治安官互相靠拢。 比起“进”与“不进”的分歧,骷髅项链带来的威胁更大。 见众人面露警惕之色,骷髅项链哈哈大笑。 “别紧张啊,新人们。我是来带你们过关的!” “你们听说过地下五层的最强组织——养猪场吗?有好几个分部呢,我们就是其中之一。” “没听说过也不要紧,等到了营地之后,你们可以随便向谁打听我们养猪场的大名。” “是个人都听说过,贼有名。” “那么有名的组织,谁闲得蛋疼来坑你们这群没油水的新人?还不是老大好心!啊?” 废了半天口舌,骷髅项链言归正传。 “所以快点把【昏暗的光】交出来,我知道你们刚刚通关新手副本,肯定有的。” “也不是图你们这点鸡零狗碎的东西,主要是免费带人不落好,懂不?” 说罢,他把棒球棍直立举起,来自未知处的鲜血从顶部潺潺流下。 诡异的气息油然升起,他的手臂缓慢变灰,变大。 一直到手腕都有正常人的脑门粗,方才停下。 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顾磊磊敏锐察觉到:骷髅项链的手臂正在石化。 嗖—— 劲风掠过,棒球棍砸向地面。 一个人力绝无可能砸出的深坑出现在众人面前。 骷髅项链喘了口气,让手臂与棒球棍恢复正常。 他催促道:“瞧见了没?带新人就是麻烦。我数到三,还不打算交出【昏暗的光】的人,我们就不带了,你们自谋生路去吧!” “三。” 骷髅项链的倒数声不紧不慢。 他似乎也明白,想要让大家快速交出【昏暗的光】,是一件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 因此,他留足了思考时间,语气中也夹杂着要挟恐吓的味道。 顾磊磊咬着嘴唇,迅速思考对策。 原来,地下矿场位于地窟世界的地下五层,那如果想要回家的话,是不是得一层层往上爬? 刚进入地窟世界没多久,她不知道地下五层是否真的存在“养猪场”这个组织。 也不知道“养猪场”这个组织的名声如何。 但很多细节都与骷髅项链的说法存在矛盾之处。 比如…… 虽然骷髅项链脸色红润,但他带领的小弟们却个个面露菜色,似乎吃的不是特别好。 他们拿着的装备也很差劲,最差的那个人居然……赤手空拳? 是没有装备,还是不需要装备? 顾磊磊的大脑飞速转动。 “二。” 时间不断流逝,而她需要更多细节。 还有什么呢? 还有……她眯起眼睛,决定冒险行事。 一瓶只剩一半的矿泉水从【仓库】中取出。 顾磊磊拧开瓶盖,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骷髅项链的倒数被她的行为打断。 他的目光在【探索者】三个字上停留数秒,随后不满地叫嚷起来:“你干什么呢?” 伴随着他的叫嚷声,本就没多少的矿泉水彻底被喝完。 顾磊磊一抹嘴唇,收回矿泉水瓶子:“不好意思,我突然口很渴……” 口渴啊…… 骷髅项链不耐烦地挥手:“喝吧喝吧。” 他倒数完最后一声:“一。好了,让我看看有多少人愿意交出【昏暗的光】。” 说罢,他的目光狠狠停留在顾磊磊的身上,温柔询问:“你的光呢?当然,假如不想给的话,也是可以的。” 顾磊磊挠头回答:“用完了。” 骷髅项链不可思议地看向她:“你用完了?” 顾磊磊举起手臂,满脸无辜:“是啊……它可以治疗,我又怕疼,所以用完了。” 骷髅项链脸色扭曲。 他看上去非常想发火,却碍于形象问题,不得不忍耐下来。 他扭头看向另一名新人:“你的呢?别告诉我你的也用完了?” 那名新人哆哆嗦嗦地交出光晕,被驱赶到一旁。 接连得到几团光晕后,骷髅项链的脸色好了许多。 他看向剩下的人:“你们呢?给不给?” 莫西干头率先拒绝:“我自己过副本,不用你帮忙。” 骷髅项链的眼睛危险眯起,他看向治安官:“你呢?” 治安官作出同样回答,面容冷峻。 骷髅项链开始不耐烦了:“你们一共才二十来个人,就有一半以上的人不愿意给,让我怎么和老大交代?” 他冷笑道:“我看你们不是想自己过副本,而是看不起养猪场吧?” 哄骗失败,骷髅项链原形毕露,毫不犹豫地举起棒球棍,准备用武力逼迫。 就在这时,顾磊磊一个滑步,顺着敞开的大门溜进地下矿场。 拜庄紧随其后。 莫西干头与治安官反应迅速。 用余光瞥见顾磊磊的行为后,他们分别拽上附近的熟人(或是路人),各自翻滚,躲开骷髅项链的攻击,同样进入地下矿场之中。 接连七个人选择进入矿场,其余不愿意低头的人也纷纷反应过来。 大家连滚带爬地躲到敞开的大门之后,胆战心惊地看着骷髅项链的脸色愈来愈黑。 他愤怒地高举手臂,重锤地面,但裂缝截止于地下矿场外十米的位置。 饶是所谓的资深者也无法影响副本内部。 顾磊磊呼出一口气,不动声色地躲到莫西干头与治安官身后。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她已经暗示了一条明路,何必再多管闲事? 几分钟前—— 就在顾磊磊边喝矿泉水,边观察骷髅项链的小弟们时,一种不对劲的感觉油然而生。 什么样子的人才会在看见她大口喝水时,露出垂涎之色? 那当然是喝不到矿泉水的人。 可身为强大组织的一员,怎么会喝不到矿泉水呢? 她早就觉得奇怪了。 虽然骷髅项链看上去非常有实力,可这群小弟一个比一个狼狈虚弱,完全没有资深者的气场。 这么一想,养猪场啊…… 顾磊磊轻舔嘴唇。 手无寸铁的新人,可不就是“猪”吗? 八成概率,这个组织确实有着不俗的实力。 毕竟骷髅项链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又敢让他们去营地中随意打听“养猪场”的名气,肯定有所依仗。 可她也没必要因为害怕他们而献出【昏暗的光】。 假如养猪场真能垄断地窟世界,就不会有一大堆喝不起矿泉水的小弟。 如此来看,他们的实力应该处于中游水平,能够恐吓新人,却够不着老手。 顾磊磊毫不客气地想:自己可是要离开地窟世界,安然回家的人。 如果变成“猪”了,还怎么回家? 这不是开玩笑吗? 但凡有机会,她便不会屈服。 “我要回家”的念头如锚点一般,抵抗着来自地窟世界的种种恐惧,使得顾磊磊头脑清醒,意志坚定。 却也同样如锚点一般,让她变得偏执起来。 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回家。 没有人。 想到这里时,顾磊磊听见沉重的脚步声从右后侧传来。 一名膀大腰圆的中年壮汉穿着几近崩开的西装,脚踩光亮皮鞋,止步于人群后方不足五米的位置。 他面露和善之色,高声询问道:“你们是新来的矿工吗?” 系统提醒紧随而来。 【检测到有副本触发。该副本难度较低,历史通关率为64.8%。】 【如无意挑战,请迅速离开副本范围。】 【副本载入倒计时:10……9……】 还未等众人做出反应,骷髅项链便恶狠狠撂下狠话:“你们以为躲进副本里,就没事了吗?” “养猪场的老大们早就把周围副本的出入口摸得一清二楚。” “你们最好祈祷自己死在副本里头,要不然,等到离开副本之时,就是你们被千刀万剐之日!” 莫西干头条件反射般反驳:“养猪场的老大们又不认识我们。” 骷髅项链冷笑:“可我认识啊。”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一道女声突然响起。 顾磊磊对着中年壮汉高声喊道:“对,我们就是新来的矿工……还有站在那边的几个,也都是一起的!” 话音刚落,周遭景色突兀变黑。 半透明的副本提示于半空中浮起。 【副本:地下矿场】 【哪怕是在遍地黄金的新大陆,没有钱依旧寸步难行。 在这里,光本位制代替了金本位制,形成了新的货币制度。 人们使用火种进行交易,而非旧日的硬币与纸钞。 不幸的是,在场的各位都是身无分文、身无长技、身无亲友的三无流浪汉。 为了购买前往人类营地的车票,你们不得不来到地下矿场这个糟心地儿混口饭吃。 好心的矿场主鲁巴恩愿意提供大量工作岗位,人人有份,无需竞争。 只要你们努力干活,为他挖出足够的矿石,就能得到应有的报酬。 至于拿到报酬之后……这里来去自由,绝不会强留任何人。 哦,对了,矿场主鲁巴恩虽然好心,却也不是慈善家。 因此,在矿场中的一切开销,都需要自行承担。 这笔开销包括但不限于:吃饭、喝水、洗澡和住宿等。 它们将自动扣除,以免各位矿工为了省钱而不吃不喝不睡,熬坏了身体。】 【提示:是什么深埋于地底,渗出血与泪?】 【玩家人数:二十二人】 【主线任务:赚够1000点火种】 【难度:普通收费节目】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72h、代币*3】《 》 15、地下矿场(二) 灯光再次亮起。 温热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由经年累月的汗臭、脚臭、油垢臭、土腥气和饭菜馊臭味混合而成的糟糕气息。 尤其是在封闭空间内约莫二、三十来度的高温加热之下,简直让人胃肠翻腾,几欲作呕。 “呕……” 不知道是谁真的发出了干呕声。 顾磊磊火速捂住口鼻,屏住呼吸,压下胃部酸水——在这种地方,一旦吐出来,就止不住了。 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自己就从空气清新的平原上,来到了比厕所还难闻的室内,其环境差异有如天堂地狱。 她忍不住心想:确实不冷了,可还不如冷着呢! 初来乍到的惊异感消去,顾磊磊环顾四周。 抛开屋内拥挤攒动的人头,大约可以辨认出这是一间地上铺着大通铺,墙角处放了两张瘸腿桌子的铁皮房屋。 一棱一棱的灰白色铁皮折了三折,把浇筑了灰色水泥的光秃地板潦草围住,充当墙壁。 没封严实的墙角处还攀进来了几根绿油油的杂草,杂草贴着地面长出密密麻麻的圆形小叶子,让人泛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还想继续观察四周,却被一声怒吼打断。 “你这个贱人!为什么要把我拉进副本?” “我都没有为难你,你为什么要为难我?” 骷髅项链果然被卷进副本里了。 紧随着怒吼声而来的,是一股分外凉爽的拳风。 顾磊磊不假思索,弯腰蹲下,就地滚到铺盖上,在不得已间推开几名玩家。 被推开的玩家站立不稳,一边发出惊呼声,一边像两道麦穗似的,朝两侧倒去。 稀里哗啦间,治安官和莫西干头回过神来,一个扫他下盘,一个锤他小腹,把骷髅项链按倒在地。 骷髅项链吃了一嘴水泥粉尘,鼓起肌肉,推开治安官和莫西干头。 明明挨了一腿一拳,但他看上去并不感到疼痛,甚至连揉也没有揉上一下。 不过,倒是停下了打架的行为。 他呸了一声,用手擦掉嘴巴上的灰尘,恶狠狠瞪向顾磊磊,又瞪向治安官和莫西干头,再一次放出狠话。 “很好!很好!我倒要看看,没有资深者的帮助,你们这次有几个人能活着离开副本!” “真以为地下矿场的通关率是64.8%是吧?” “我告诉你们,这都亏了养猪场!” 说罢,他拎起棒球棍,朝着小弟们一挥手臂,自顾自离开了房间。 面露菜色的小弟们诺诺看了众人一眼,不敢多话,匆忙跟上。 屋内的人顿时少了三分之一,变得空旷起来。 开门时卷进来的凉风带走了些许酸臭味,屋内空气变得好闻不少。 顾磊磊抚平衣物,原地坐下,又伸手拉来附近的被子床褥瞧了瞧,方才看向治安官和莫西干头。 她真诚道谢:“谢谢。” 治安官和莫西干头都是爽快之人。 他们也坐到铺盖上,拎过被子细瞧:“不客气,你也是为了我们嘛……怎么?你发现了什么?” 顾磊磊把身旁的被子递过去:“有血,但不多。” 说是血迹,就太过笼统概括了。 治安官拎着被子,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会儿,又用食指和拇指搓揉布料,探到鼻下轻嗅。 她补充结论:“不止有血,还有伤口感染的脓液、组织液以及少许药味。” “看来,这条被子的上一个主人受了不小的伤。” 治安官浅浅一笑:“不过有药呢,也得到了治疗,不用太担心。” 紧张看向被子的众人纷纷松了口气,他们有样学样,也在铺盖上坐下。 说实话,当前的展开着实出乎顾磊磊的意料。 她本以为会有人扑上去抱住骷髅项链的大腿,哭着喊着求大佬带通关;或是把怒气发泄到她的头上,对她的行为破口大骂。 没想到,铁皮房屋里的十来名玩家大部分头脑清醒,反倒朝她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甚至还有人当场道谢:“还好你反应快,要不然我们就真完了。” 也有人暗自庆幸:“我才不想把【昏暗的光】交给他们……养猪场,养猪场,这个名字听上去就很不吉利!” 被几个人这么一吹,再加上治安官和莫西干头用行动直白表明: 他们非但不责备顾磊磊的冲动,反而和她站在同一条线上…… 哪怕有人心怀不满,也不敢当众谴责。 不过,就算真的有人敢当众谴责,顾磊磊也不会放在心上。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回家。 没有人! 这样想着,顾磊磊又嗅探到一丝不对劲的细节。 骷髅项链看上去挺能打的,同时挑战治安官和莫西干头都有不小的胜算。 再加上他手握一根神奇的棒球棍……为什么没有继续打下去,反而离开了呢? 这分明是稳赢的呀? 只要在一开始,就把治安官和莫西干头打趴下,再揍上自己一顿…… 哪还有人敢不听他的话?妥妥立威啊! 顾磊磊可不觉得是骷髅项链良心发作,打算放大家和自己一马。 思来想去,一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 打完架之后,骷髅项链会得到相应的惩罚。 而这项惩罚代价严重,远超过当上“老大”后能得到的好处。 第二种可能是: 骷髅项链对于“带领小弟们独自通关”一事并无把握,因此不敢在副本初期就祸害光其他玩家。 等等…… 还有第三种! 顾磊磊眼珠微动。 第三种可能是: 假如全部玩家集体反抗的话,骷髅项链和他的小弟们不一定能够打赢。 这同样也意味着……他没办法无限制地使用棒球棍,或者是在副本中,他无法使用棒球棍。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对于顾磊磊来说,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因为……打从一开始,她就没准备让骷髅项链活着离开副本。 想告密?想拖慢自己回家的速度? 顾磊磊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随即恢复正常。 其余玩家正在七嘴八舌地讨论副本内容和被子上的血迹。 她一边听,一边分神观察右上角的黑色数字【22】和左上角的三根液体柱。 右上角的黑色数字,大概是指副本中玩家——也就是冒险家的存活人数。 此时全员存活,自然是满额的【22】。 左上角的三根液体柱从左到右,分别呈现出鲜艳的红色、蓝色和绿色。 它们就像是装在试管里的液体一样,伴随着视角的移动,微微晃荡。 顾磊磊猜测:红色液体柱应该代表了血条——游戏里不都是这样表示的吗? 此时此刻,血条正处于将满未满的状态。 自己身上的擦伤还散发着麻木的刺痛感,等到伤口完全愈合,血条估计就能回满了。 中间的蓝色液体柱则是满的,无论怎么摇晃,都一动不动。 右侧的绿色液体柱份量最少,只剩下三分之二的颜色。 好在,它暂时没有下降的趋势,反而缓缓回升。 没有更多的情报,顾磊磊并不知道蓝色与绿色分别代表什么。 或许,其中有一个是理智? 顾磊磊琢磨了一会儿自己早些时候的经历。 假如绿条代表理智,那空掉的三分之一估计都得拜眼球触手所赐。 截止至今,那股“五彩斑斓的颜色在脑中炸开,漩涡涌向一切神经,带来无法言喻的恶心感”的回味依旧叫她冷汗淋淋,不愿多想。 “……所以说,我们到底应该去哪儿挖矿石,赚火种?” “1000点呢,不早点开工可不行。” 有人突然拔高了嗓门。 嘎吱—— 就在这时,铁皮门毫无预兆地推开。 土腥酸臭的风迎面吹来。 咚。 沉重脚步声响起,高大的人影投射在水泥地板上,浇灭了屋内的嘈杂。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止发声,看向门外。《 》 16、地下矿场(三) 顾磊磊看向人影。 站在铁皮门外的壮汉像黑铁塔一样壮实,宽阔的背把所有缝隙都塞满了。 被他一挡,本来就不怎么亮堂的铁皮房屋变得更加昏暗。 他的上半身穿着一件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脏衬衫,衬衫下摆塞在一条同样脏兮兮的黑色牛仔吊带裤中,不断散发出一阵让人作呕的酸臭味。 油亮的黑色长鞭在空中甩了甩,唬得大家生不出任何一丁点儿的反抗想法。 {他就是监工!小心,没有矿工能反抗他的皮鞭!} 有弹幕突然剧透。 很快,这条弹幕就被密密麻麻的谩骂声刷走。 {不要剧透!我诅咒你永世不得重见日光!} {你是看过了,别人可没有!我们花钱来看的节目,凭什么要被你剧透?} {剧透狗滚!滚回老家!} {闭嘴!你们安静点!} 顾磊磊收回目光——喜欢看收费节目的观众,和喜欢看新人免费试播的观众,明显是两拨人。 在新人试播时,剧透明明很受欢迎。 看来,在这个副本中,弹幕并不会给予太多的帮助。 见众人屏气凝神,不再吵闹,壮汉隆隆开口:“恭喜来到地下矿场,小崽子们。” “老实点干活,不要闹事,手脚都勤快一些。你们过得轻松,我也过得轻松。” “今天,是你们在地面上修整的最后一天,好好珍惜。明天早上六点,门口集合,咱们就该下矿了。” 他黝黑的脸庞扫视众人:“下矿前,会给你们吃一顿好的。所以千万别错过食堂的开饭时间。” “晚上六点开饭,记好咯!晚上六点。” “还有……” 长鞭在空中打出鞭花。 顾磊磊注意到,当鞭哨声响起时,有一些胆小的玩家甚至瘫到了地上,难以动弹。 有那么恐怖吗?他根本没有打到任何人啊? 困惑在心中一闪而过。 顾磊磊没有错过来自壮汉的最后警告。 “……地下矿场禁止聚众斗殴。” 他裂开一嘴黄牙:“别让我抓到你们。” 警告恐吓的眼神分别在顾磊磊、治安官和莫西干头的脸上重重点过,壮汉转身离去,露出身后洋洋得意的骷髅项链。 骷髅项链边笑边拍了一下门:“禁止聚众斗殴……新人们啊!你们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他竖起大拇指,用力向下一捣。 放完嘲讽,骷髅项链便又带着小弟们离开了。 在连番恐吓之下,一名玩家瑟瑟发抖起来。 她脸色苍白地看向治安官:“怎么办啊?他会不会报复啊?” 说着说着,小眼神不住地往顾磊磊身上瞥。 治安官微微皱眉。 她侧身挡住对方目光,耐心劝说:“只有把他拉进副本里,我们才有活下来的可能。让他留在外面,喊来养猪场的其他成员,那才是真的完蛋。” “你想想啊,你也不想把好不容易得来的【昏暗的光】拱手让人,对吧?” “要是想的话,你早就给了,也不会躲进来。” 脸色苍白的玩家咬着嘴唇:“可是……不想给是不想给,这一回把他得罪狠了,我们又该怎么办呢?他毕竟是资深者啊,还有一根很厉害的棒球棍……” 治安官露出自信的笑容:“只要不愿意给,无论怎么做,他都会报复我们的。身为治安官,我见过太多的流氓混混犯事儿了,因此,非常有经验。” 莫西干头也在一旁帮腔:“你也别埋怨她,她又没做错什么。要埋怨,也该埋怨养猪场的人啊!” “而且,我们足足有十四个人呢?还怕他们八个?”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脸色苍白的玩家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微微垂下头颅,靠到另一名玩家——八成是她男友——的身上,泪光盈盈。 这人真麻烦。 顾磊磊呼了口气,微笑看她:“你要真那么担心,现在追上去也可以,他应该会保护你的。” 脸色苍白的玩家细细地“啊”了一声,露出震惊的神情:“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顾磊磊没有正面回答,只继续往下说:“如果有人感觉害怕,现在去找养猪场的那帮人投诚是最好的时机。他们眼下也在担心副本……” “你这个贱人!为什么要把我拉进副本?”她惟妙惟肖地轻声模仿。 “记得吗?骷髅项链一开始就没打算进副本带新人,所以这时候才会那么生气。” “还有啊,把【昏暗的光】交出去的人,似乎都没有进来呢……” 一道灵光从顾磊磊的脑海中闪过——奴隶层。 “我怀疑,失去【昏暗的光】,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脸色苍白的玩家的脸色愈发苍白起来,她抖着嗓子问:“你是说……那名资深者,一开始就……” 莫西干头打断她:“我说姐们啊,你怎么还抱着侥幸心理?这种拦路抢劫的哪有什么好货色。” “如果真想带新人,收个一半都顶天了,哪有全部收走的道理。” “再说了,现在纠结这个有什么用?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通关副本。” “大家也都经历过新人试播环节了吧?这个副本属于收费节目,肯定更加危险……” 一名玩家举手提问:“不是只要赚够1000点火种就行了吗?我们就老老实实挖矿好了,不要惹是生非。” 莫西干头暴躁地搓了一下头发:“你一看就没有社会经验,这种鬼地方怎么可能让你轻松赚够?没瞧见这里的被子上都有血迹吗?” “再加上矿工头子都不洗澡,还揣着皮鞭满地乱跑!根本就不像是法制社会。” “得了得了,赶紧自我介绍一下,然后分头出门调查线索,才是正道!” 治安官用行动表示支持:“那就先从我开始吧。我叫秦良玉,是一名治安官。我发誓,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你们都活下去的。” “等到通关副本之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去水晶营地。在那里,有一个探险记者分部。” 她停顿一下,作出简单解释:“探险记者是官方派来调查地窟世界的专业组织,他们会在一定程度上,给予无辜的沉降者——也就是我们,一些帮助。” “如果大家有一技之长的话,还可以报名考核。探险记者在地窟世界里同样招收新人。” 顾磊磊目光微动,她曾听心理学院的院长提起过“探险记者”。 在当时,心理学院的院长是这么说的:“那是一群把头颅拴在裤腰带上的疯子!但假如不幸沉降了,他们就会成为你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听起来很有实力——至少要比“养猪场”强得多。 没想到,在水晶营地里,就有他们的分部。 看来,少不得要走这一趟了。 想到这里,顾磊磊赶紧追问道:“我要怎么才能找到探险记者分部呢?我叫顾磊磊,是东区综合大学心理学专业的学生。” 东区综合大学! 这可是全国——乃至全球最顶尖的学府之一! 听说里面的学生个个都是精英,智商又高又努力。 刹那间,不少人向顾磊磊投来惊艳的注视。 治安官也恍然道:“难怪你是唯一一个拿到……呃……头顶的字的人。” “到了水晶营地之后,去咨询所里找骷髅女仆问问就行,探险记者分部在那儿还挺出名的。” 这句话似乎让治安官回忆起了骷髅项链介绍养猪场时候的模样。 她不禁有些脸红:“当然,它不是养猪场那种组织……你可以报我的名字,就说是我介绍的。” “或者,通关副本之后,我们一起去好了!” 顾磊磊点头答应。 第三个做自我介绍的是莫西干头。 虽说“做自我介绍”这一环节分明就是他提议的,可真的轮到他时,他却支支吾吾起来。 “……我叫温良……是川街一霸。很能打架,所以也会一点儿急救和包扎。”莫西干头耳尖微红,匆匆结束。 他催促下一个人:“该你了!” 莫西干头的名字和长相完全不一致,他分明应该叫热燥才对。 下一位做自我介绍的,是早些时候在维修店里见过的年轻人。 他斯斯文文地扶了一下眼镜,说:“我叫付红叶,是东区综合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研三的学生。” “虽然还没有什么实践经验,但依旧可以在紧急情况下,为大家做一些基础治疗——假如有人受伤的话。” 顾磊磊眼尖地瞧见,莫西干头的耳朵彻底红了。 这波是业余爱好者迎面撞上正规军——谁弱谁尴尬。 由于此副本中的玩家太多,要想一口气把那么多名字和人脸对上号,实在是累得慌。 因此,当顾磊磊感兴趣的人纷纷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后,她选择不再记忆新名字,转而使用代号作为替代品。 参与副本的玩家——或者说是冒险家,除了发小拜庄之外,还有…… 莫西干头的小弟甲和小弟乙; 早些时候站在莫干西身后的板寸头和单马尾; 早些时候站在秦良玉身后的一对情侣——顾磊磊特别注意了一下情侣女,她就是对自己略带怨言,还泪眼婆娑的那个; 早些时候站在秦良玉身后的,据说是在保险公司上班的两男一女三名同事。 一共十四个人。 再加上骷髅项链和他的七名小弟,正好二十二人。 至此,对于副本参与玩家的介绍告一段落。 秦良玉拍拍手:“大家还有想法吗?可以说出来交流一下。”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在顾磊磊和莫西干头的脸上扫过。 莫西干头脾气火爆:“各走各的呗?我去打听一下这个矿场主的名声如何,还有这间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见鬼的血迹,总不能是正常情况吧?” 顾磊磊也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准备在附近走走逛逛,和老矿工们随便聊聊。等晚上回来之后,就把矿场和矿场附近的地图简单画一下。” 话音刚落,付红叶立刻斯斯文文地开了口。 “一个人走会不会太危险了?”他担忧提问。 真要说危险的话,新人试播时,大家不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吗? 顾磊磊盯着付红叶瞧了一会儿,回答道:“几个人组队,自然更安全一些。” 付红叶推了推眼镜:“那我和你一起,顺便找一下医务室在哪儿。” 对此,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莫西干头立刻大声嚷嚷着,把两个人捞到自己身后:“我和我的兄弟们一起。” 秦良玉拍了一下手:“没问题。我去问问有关火种和赚钱的事情,还有各种日常消耗……比如伙食费和住宿费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环视众人:“谁和我一起?” 察觉到秦良玉的目光朝自己的方向投来,情侣女恐惧地呜咽一声。 这让秦良玉颇有些无奈:“……如果累的话,也可以在铁皮房屋里休息一会儿。或者有没有谁自愿收拾一下房间?” 情侣男硬着头皮接下任务:“我和小嫚留下来。” 众人嫌弃的目光在他们的头顶扫过——谁都知道,留在铁皮房屋里收拾房间,约等于是“我害怕,我不想冒险”的代名词。 难道我们就很喜欢冒险吗? 大家都颇有微词,不过,谁也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 屋内一片尴尬的沉默。 最后,单马尾看不下去了,主动选择和秦良玉一组:“我也来。” 拜庄与顾磊磊交换一个眼神,同样站到秦良玉的身边。 余下的三名保险公司同事自成一组。 他们决定去打听一下,到底有没有赚够1000点火种,成功离开矿场的前辈。 众玩家各司其职,分头离开铁皮房屋。 顾磊磊随便选了个人少的方向,慢吞吞前行。 走了几步路后,她突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自己的身后……似乎多了一个人。 忽略掉正在推金丝边眼镜的付红叶,顾磊磊转身凝视某位不速之客。《 》 17、地下矿场(四) 似乎是察觉到了顾磊磊眼神中的困惑,也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属于“不速之客”,板寸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主动走到她的面前。 明明长得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五官颇为端正,可他的相貌就像是摸不着的雾一样,一不留神,就从记忆中溜走了。 顾磊磊来来回回扫视他许久,才把“原来有这么一个人啊!”的念头保留下来。 板寸头看上去对自己的情况颇为了解。 他又挠了挠头发,不好意思道:“那个……我不是故意想跟着你们的。” “只是大家都组完了队,也没有人记起我来。左看右看,就你们队的人数最少,所以……” 板寸头自动排除了“加入情侣组合”这个选项,完全没有把他们纳入考虑范围。 他厚着脸皮开口:“我也知道我的要求有点儿唐突。但能不能让我加入你们呢?我不敢一个人走。” “当然,如果你们想两个人一起的话……”他露出尴尬的神色,“我就,我就去找那三名保险公司的同事吧。” 莫西干头和他的两名小弟一看就相识许久,关系很铁,板寸头作为刚刚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是没办法加入的。 秦良玉三人组又全是女生,他一个男的……哎!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如此一想,就只剩下了顾磊磊二人组和保险公司三人组两个选项。 板寸头咕咚一声吞咽口水。 他首先考虑顾磊磊,肯定也有自己的私心——无论是顾磊磊还是付红叶,看上去都比保险公司三人组强多了! 反正都是“加入”,为什么不加入一支强一些的队伍呢? 顾磊磊没有拒绝,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可以,你和我们一起吧。” 板寸头大喜:“太好了,真是谢谢你啊!” 他厚着脸皮,强行顶住付红叶的逼视,走到顾磊磊左侧。 “那个……之前把你吓了一跳,真是不好意思啊。”他一团和气地道歉,“我从小就没有什么存在感,很容易把别人吓一跳呢!” 顾磊磊又看了一眼板寸头原先站立的位置:“没事,我没在看你。” 啊? 什么……没在看我? 板寸头先是一愣,随后泛起自我意识过剩的燥红,接着炸开了满身的寒毛。 什么叫“没在看我”? 不看我,还能看谁? 他慌慌然转过身子,看向自己的来处。 几间铁皮房屋凌乱分布,各自岔开好远。 现在日头正高,又时值需要工作的上午,铁皮房屋和铁皮房屋之间空荡荡的,哪有人闲得没事干在外头溜达? 左看右看,根本瞧不见其他人影! 板寸头舌头打滑:“你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里除了我们三个,难道……难道还有别人?” 他身子不动,眼珠滑向付红叶,发现对方也眉头微皱,似乎对此有些困惑。 顾磊磊平静陈述:“在你之后,其实还坠着一个人影。” 她抬起手臂,指向距离最近的铁皮房屋:“现在已经离开了,之前,就在那儿,躲在屋后露出半张黑漆漆的脸。” “和来屋里头喊我们吃饭的人不一样……”顾磊磊思索了几秒,找出合适的描述,“他的脸更黑一些,就像是抹了黑土一样黑。” 付红叶凝视铁皮房屋,若有所思。 板寸头手软脚软:“他……他就跟在我后头?” 距离他不到半米,手一伸,就能摸着他的后背心。 板寸头恐惧地扭头张望,压低声音,问顾磊磊:“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我一看见他,他就跑了。” 付红叶提出新假设:“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完全不可能。 毕竟,观众们也看见了。 正是因为他们开始热烈讨论{躲在屋子后面的黑影到底是什么?},自己才会注意到那位不速之客。 顾磊磊瞥了一眼自己只剩下三分之二的理智条,提议道:“这样吧,不如我们直接去看看?” “如果真有人躲在那里,总会留下一些线索。” 说罢,她带头走向铁皮房屋。 付红叶推了推自己的金丝边眼镜,没有抗议,缓步跟上。 “哎……你们……”怎么胆子那么大啊!? 板寸头欲哭无泪。 只是,自己选的队伍,哭着也要跟上。 他咬咬牙,跺跺脚,发现自己已经落在了最后头,急忙小跑两步,走在付红叶的身侧。 ——虽然前方的大部队也只有两个人,但总好过落单。 恐怖片里不都是这样演的吗? 落单了,就一定会出事…… 地下矿场里的铁皮房屋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顾磊磊绕到角落处,藏起半个身子。 她对剩下两人喊:“是不是只能瞧见我的半张脸?” 付红叶后退两步,点点头:“没错。” 那就是这儿了。 顾磊磊往后一瞧,一排比正常铁皮房屋矮了三分之一的小木屋间间相连,出现在视野之中。 更加浓郁的酸臭味和药臭味萦绕不散,带来几分衰败的气息。 板寸头颠颠地跟上来:“这里怎么那么臭?” 他一抬头,瞧见了木屋,又问:“那是什么屋子?厕所吗?” 付红叶低声回应:“看上去更像是医务室。” 板寸头有些呆愣,脱口而出:“医务室怎么会那么矮?这种高度,人站起来都费劲儿吧?” 顾磊磊和付红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板寸头很快反应过来:“被子上的血和脓……其实他们也不想在医务室里待着,对不对?” 正因为医务室的条件更差,伤病员才会睡在闷热不透风的铁皮房屋里,等待伤口化脓腐烂。 隐约猜到真相,板寸头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瞳孔失真,用气声说:“那么长的医务室……这里该不会有很多伤员吧?我……我们……会不会……”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突然发问:“你的绿色液体柱还剩多少?” 板寸头楞了楞,眼珠子飘向左上方,然后回答:“少了大概五分之一的样子。现在还在下降。” “你进地窟世界之前,是干什么的?”顾磊磊往后退了两步,温柔开口。 板寸头跟着她转过身来,背朝木屋,紧张道:“我……我是送外卖的。” 顾磊磊笑道:“虽然忙了点,不过还挺赚钱。” 板寸头勉强笑起来:“都是辛苦钱,没办法买房子,也没有什么前途可言……” 最后一句话倒是说的真情实感。 他紧绷的背部放松下来。 顾磊磊又问:“现在呢?绿色液体柱还在下降吗?” 板寸头眼珠子飘了一下,惊喜道:“没有下降了!” 顾磊磊满意点头,又看向付红叶:“你呢?” 付红叶笑得斯文:“我不怕这些。” 那就是没有下降了。 顾磊磊瞅了一眼自己同样稳定,依旧静止于三分之二位置的理智条,说:“如果开始下降,记得通知队友。” 她平静猜测:“我猜,绿色液体柱表示你还剩下多少理智。理智这种东西,降得多了,肯定没什么好下场。” 说罢,她仔细回忆了一番自己的所作所为。 可惜,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顾磊磊面不改色,将疑问暂且搁置。 板寸头冷静下来之后,再往木屋处走,也不掉理智值了。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保持自己和付红叶处于一条线上,一边左顾右盼。 走了几步后,他突然拉住顾磊磊的衣角,提醒道:“有人出来了。” 顾磊停下脚步——板寸头的听觉意外敏锐。 几秒后,长排木屋中的一扇门开启,传来微弱的痛呼与呻o吟。 疑似护工的妇人端着沉重木盆,艰难离开木屋。 她面容疲倦,头发裹在脏发巾里,抬眼瞧了顾磊磊等人一眼。 “新来的矿工吗?”她疲惫开口,“你们走错路了,食堂在东边。” “我们没想去食堂……” 见顾磊磊和付红叶都看向自己,板寸头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回答妇人的问题。 妇人奇怪地瞥了他们一眼:“不去食堂?那你们是去拜矿神咯?矿神在南边。” 也不是去拜矿神……板寸头正想反驳,却被顾磊磊抢白。 她满脸和气,顺着妇人的话往下说:“我们还是第一次来这个矿场打工,什么都不懂。请问在这里拜矿神,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 18、地下矿场(五) 听见顾磊磊的问题,妇人怔怔看她:“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不要偷懒,凡事都忍着点,这里的矿神和别处不一样……” 她木讷的眼珠转了转:“……是活的。我看你长得挺漂亮,为什么来矿场工作?” 顾磊磊腼腆低头。 妇人倒也不追问:“等哪天你进医务室了,我们有的是时间聊天。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她叹了口气:“也罢,下矿前,你先去找矿场主聊几句。” 顾磊磊赶紧问她:“聊什么呢?” 妇人瞅了她一眼:“也不用聊什么,给他留个印象就行。矿场主的姐姐是男爵,时不时会来这儿讨要女仆。” 妇人的神色温柔下来:“当女仆总好过当矿工,是吧?我的女儿也在那里,她和你差不多大。” 板寸头紧张起来:“当矿工很危险吗?” 妇人笑了:“瞧你说的,哪有不危险的矿工呢?” 板寸头不甘心。 他指指自己,结结巴巴地问:“那我……还有这位小哥,有什么好去处?” 妇人仔细端详两人:“他嘛,说不定能被男爵看中,一步登天。你嘛!就得指望你的朋友们了。” “假如他们混的好呀,说不定还能捞你一把。” 板寸头傻眼。 还想再说些什么,木屋的门又开了。 一位穿着墨绿色长裙的老妇尖声叱责妇人:“海女!你又在找新女儿?矿场里哪有什么蒙尘的宝珠,她们好运被男爵看上了,也只能做苦役!” 妇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端着木盆匆匆跑开。 老妇却不肯罢休。 她双手叉腰,前倾身体,追着妇人谩骂:“还想跑?你能跑到哪里去?我们都待得,怎么偏偏你就待不得?” 一阵狂轰乱炸的辱骂过后,老妇喘着粗气,看向顾磊磊等人。 她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们,被男爵看上也没有用,你们就是一辈子当苦役的命。” 说罢,她缩回木屋里,带着酸臭和药味一起消失在门后。 板寸头愤愤不平地低叫:“这人怎么这样?” 顾磊磊拍拍他的肩膀:“别气了,副本而已。” 板寸头呼出一口热气,一边嘟哝着“通关后谁当苦役呀?”,一边转身离开。 三个人走了没多远,名叫“海女”的妇人又从另一栋铁皮房屋后探出头来。 她招手示意顾磊磊靠近,小声恳求道:“你会去的,对吧?我可没有害你,当矿工真的没什么好下场,尤其你还那么漂亮。” 她忍不住看了付红叶一眼,补充道:“你的同伴也很漂亮,两个人呢!总有一个人能混出头吧?” “到时候别忘了我,我叫海女。” 弹幕中没什么有用信息,看来,想要剧透的观众已经被骂跑了。 顾磊磊不动声色询问:“我们要怎么帮你呢?” 海女鼓起勇气,要求道:“让我离开这儿,把我要走,干什么都可以!我不想一辈子呆在这里,那太绝望了!” 顾磊磊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只说:“我们不会忘记你的。” 她担心在这种“有神论”的世界中随意许诺,会引火上身。 好在,海女并不在意她的含糊。 她的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别忘了,快去吧。矿场主喜欢在食堂附近溜达,碰到之后,随便问点什么,他不会介意的。” 她深呼吸几次:“或者,你就说,海女想问问她的女儿有没有给她写信。” 顾磊磊微微点头:“好。” 肉眼可见的,海女变得高兴起来。 她又许诺道:“我在这里待了三十多年了,但凡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顾磊磊垂下眼睫:“下过矿之后……脸上是不是会变得很脏?” 十分钟后,海女端起木盆,匆匆返回木屋。 板寸头挠挠头发:“她会不会再次被骂?” 付红叶斯斯文文地开口:“这也是她的选择,她的代价。对了,顾磊磊,你真的要去找矿场主吗?” 顾磊磊眯起眼睛,判断了一下太阳的方位:“不急,现在还没到中午呢。” 她们可以先去其他地方转转。 通过海女的简单介绍,顾磊磊等人对地下矿场的布局有了初步了解。 地下矿场一共分成东西南北中五个部分: 西边属于医疗区,那堆排排坐的矮木屋,俗称“等死长屋”; 南边属于监工、矿工头子和他们家属的生活区,小小的矿神庙就坐落在房屋的包围圈中——“等你们看见它,就会认出它的。”海女如是说道; 东边有食堂、会客室、办公楼和停车场,矿场主常常在那儿出没; 北边则是矿区,满是仓库、矿洞入口和各种大型器械; 中部的铁皮房屋里住着矿工和其他没什么地位的员工,人们来来去去,一天变一个样子。 板寸头有些忧虑:“她会不会骗我们?” 顾磊磊道:“骗我们不至于,隐瞒一些事情倒是很有可能。” 毕竟,这些消息待久了自然会知道。 一旦骗人,被发现就是分分钟的事情了。 三个人商议片刻,决定先去矿神庙瞧瞧。 离开医疗区后,空气瞬间清新起来。 板寸头使劲深呼吸,却被付红叶的一句话打断。 他推了推自己的金丝边眼镜,提醒道:“这里全是粉尘,如果你不想得尘肺病,就不要大口喘气了。” 板寸头一下子安静下来,捂住口鼻。 监工和矿工头子们住的也是铁皮房屋,但明显一间房间里的住户少了许多。 房屋和房屋之间,还拉起了绳子,上面零星挂着几件衣服。 一名壮汉腰挂皮鞭,醉醺醺走来:“你们三个是哪个小队的?怎么出来了?” 顾磊磊急忙解释:“我们都是新人,听说下矿前要拜矿神,所以才来这里。” “新人?又来?”壮汉嘟嘟哝哝着走开,没有和他们多做交流的意思。 又来? 顾磊磊三人低头匆匆避过壮汉们,没走几步,就碰见了同样满身酒气的莫西干头等人。 真不愧是曾经的川街一霸,莫西干头在男人堆里混得风生水起。 “你们怎么来了?”他抬头问道。 好消息,莫西干头闻上去满身酒味,其实并没有喝醉。 他一看见顾磊磊等人,立马把酒瓶子推开,给他们腾出座位——几个小石凳子。 顾磊磊三人毫不客气地坐下:“我们听说这里有座矿神庙,下矿前要来拜一拜。” 莫西干头沉吟片刻,却给出了相反的建议:“我倒是感觉我们不能去拜。这里的每一位矿工下矿前都会去拜矿神,可该出事,还是出事。” 他前倾身体,压低嗓门说:“你们是从等死长屋那边过来的,对吧?也瞧见各种各样缺胳膊断腿的伤病员了。他们每一个人都拜过矿神。” 顾磊磊想了想,问道:“那这些监工和矿工头子呢?” 莫西干头回答道:“监工们从不下矿,他们都是矿场主特地找来的打手。” “至于矿工头子嘛……据说,他们是在第一次下矿时,被矿场主选中的幸运儿。” “他们同样拜了矿神,却没有一个人出事。” 莫西干头摸了一下自己根根竖起的头发:“我感觉关键点在矿场主身上,而不是矿神。” 顾磊磊说:“等死长屋那边有个妇人告诉我们,矿神是活的。” 莫西干头的手掌停在脑门上:“活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磊磊坦荡荡提议:“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在这儿打听一下?” 莫西干头显然已经在监工和矿工头子里混了个脸熟,他很快答应下来。 紧接着,作为回报,他对顾磊磊说:“下矿后,我们二十二个人会编成一个小队。到时候,矿场主会选出一正一副两名队长。” 他舔舔嘴唇:“我们结盟吧?无论谁当上队长,都要照顾对方一二。”《 》 19、地下矿场(六) 莫西干头会有这种想法,并不令人意外。 等死的矿工成群结队,谁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 顾磊磊盯着他,问:“秦良玉她们呢?” 莫西干头啧了一声——他显然不是很喜欢治安官:“我还没有碰见她,不过,她也一样。别这样看我,我又不是傻子!存活率只有64……64%,咱们都得拧成一条绳。” “要不然,在骷髅项链的报复下,大家都活不成。” 顾磊磊看向两名小弟。 两名小弟马上开口:“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又看向付红叶和板寸头。 付红叶笑眯眯道:“我听你的。” 板寸头匆忙跟上:“我、我也是!你就是我的老大。” 莫西干头吹了声口哨:“不错嘛……那就这样定了。无论谁碰见秦良玉她们,都记得说一声。” 两帮人各自离开。 板寸头等莫西干头一行人走远了,才问顾磊磊:“我们还要去矿神庙吗?” 顾磊磊笑道:“都到了这儿,怎么能不去呢?就是,现在先不进去好了,我们在外头瞅几眼。” 矿神庙并不算难找。 穿过一排又一排的铁皮房屋往内圈走,顾磊磊三人很快便抵达了目的地。 就像是海女所说的那样:“等你们看见它,就会认出它的。” 矿神庙是一栋装饰华丽,和周围画风明显不同的独栋小楼。 它的造型十分奇特,尖尖的透明锥形顶斜指天空,外墙上则贴满了金箔,在阳光下异常璀璨,难以直视。 乍一眼望过去,好似一大块埋在地中的宝石。 板寸头的眼睛都快被闪瞎了,却依旧舍不得挪开视线:“真……真漂亮呀!” 他又看了看进进出出的人们,忍不住抱怨道:“好脏,他们为什么不能洗洗干净再进去?” 三三两两的矿工举着香烟或是酒瓶,走进小楼里,然后两手空空着出来。 他们身上的臭味,穿着的脏破衣服,还有粗鲁无礼的举止……实在是太辣眼睛了。 一种奇特的念头从顾磊磊心中升起:那么脏的人,就这样走进去,简直是在玷污矿神。 她马上看了一眼自己的理智条——理智条无风自动,悄悄下降。 啪。 顾磊磊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可是要回家的人!” “不就是贴了金箔,镶嵌了宝石吗?哪里比得上火锅烧烤小汉堡,奶茶可乐冰激凌啊!” 她愤怒地回忆了一会儿学校门口的烧烤店。 鲜嫩的羊肉串,弹牙的烤鸡胗,还有入味浓郁的金针菇…… 眼泪从嘴角处流下。 理智条升回三分之二处,顾磊磊目光清明,挥动右手。 啪啪啪啪。 付红叶和板寸头一人两记巴掌,公平公正。 “啊?!” 两个人顶着红肿的腮帮子清醒过来,心情微妙地道谢。 顾磊磊漫不经心地摆手,凝视前方。 {好严重的精神污染!} 等了许久,才有一条弹幕慢悠悠飘过。 观众们似乎也受到了来自矿神庙的冲击,得要好一会儿,才能从震撼中恢复清醒。 有了第一条弹幕之后,第二、第三条弹幕紧随而来。 {这才刺激,这才是我想看的节目!我决定了,我要对她使用一张道具卡!} {现在就用?她们还没有下矿呢!} 又来? 顾磊磊绷紧后背——上一回被人使用道具卡的后果,她可还没有忘记呢。 【叮咚!您的额外任务已出现,请查看右上方提示。】 甜美的女声从不知何处响起。 付红叶和板寸头或搓揉脸颊,或观察四周,并无一人望向自己。 顾磊磊若有所思:额外任务的系统提示音,好像只有接任务的人才能听见。 这样倒也不错。 她看向右上角。 【额外任务:探索矿神庙——0%】 【[平平无奇小欧皇]希望你能在十分钟内进入矿神庙,仔细探索一番。】 【提示:探索进度达到80%即可完成任务。】 【玩家人数:单人】 【难度:奖励环节】 【任务奖励:[技能卡][一分钟欧皇体验卡]*1】 【失败代价:强制性霉运当头一分钟。】 【一分钟欧皇体验卡】 【买彩票赢大奖,去餐馆得免单,抽卡永远ssr,工作第一个被升职…… 欧皇的人生就是这样无趣而乏味。 但是,有谁不想当欧皇呢? 好消息!在《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帮助下,大家都有机会过上这样的人生啦! 虽然,只有一分钟。】 【效果: 使用本技能卡,将获得一分钟的欧皇体验。 注意!欧皇只是人生顺利,而不是心想事成。太过离谱的事情,依旧不可能实现。】 【类型:一次性技能卡。】 顾磊磊本想拒绝,可奖励实在是太香了,惩罚实在是太臭了。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强制性霉运当头一分钟”的效果,一定和【一分钟欧皇体验卡】相反。 如果是平日里,倒还能够忍受,但现在可是在副本里啊! 她微微叹气,不情不愿道:“我想去矿神庙里瞧瞧。” 板寸头惊悚地看向她,犹豫不决地抬起右手:“这……你……” 眼瞅着就要给她来上一巴掌了。 顾磊磊躲开袭击:“别闹,我没掉理智。” 她左右权衡利弊,决定实话实说:“我得到了一个额外任务,需要在十分钟内进入矿神庙探索。” 咕咚。 板寸头吞咽口水:“有奖励吗?” 顾磊磊坦诚相告:“不但有奖励,还有和奖励完全相反的失败惩罚。” 板寸头羡慕的眼神顿时消失一半。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问道:“任务失败的后果严不严重?” 顾磊磊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只是摔一跤,也可能会影响整个副本。” 真要倒霉透顶放出什么奇怪的东西,大家一个也逃不掉。 顾磊磊把额外任务的失败惩罚读了一遍。 板寸头羡慕的眼神完全消失,他忍不住喃喃道:“我宁可不要这份奖励。” 顾磊磊“嗯”了一声:“但是没有放弃额外任务的选项,我猜,我得走一趟了。” 她看向两人:“准备时间没有多少,我现在就得行动了。如果我……不,你们继续踩地图吧,不用等我。” 付红叶认真提议:“我可以和你一起进去,两个人总要比一个人好。” 板寸头涨红脸庞,低头不语——他是真的不想进去冒险。 顾磊磊婉拒了付红叶:“没事的。只是探索一番,问题不大。” 付红叶没有离开,目光坚定:“你是我的学妹。” 顾磊磊道:“我们甚至都不是一个系的……不过假如你坚持的话,我得提醒你,这一定很危险。” 付红叶笑道:“没事,矿工们不是都完好无损地出来了吗?” 说话间,几名矿工散发着臭味,高谈阔论着经过。 顾磊磊收回目光。 也许吧。 她没有再做推辞。 板寸头犹犹豫豫,最终选择加入行动:“我也去好了。” 他闭上眼睛,一口气说:“我们已经是队友了我总不能放着你们不管一个人逃走这也太不讲义气了!” 顾磊磊微微点头:“那我们先去洗一下脸和手。” 十分钟太短,不够搓洗衣服。 要不然,她甚至想把身上的衣服也好好洗一遍。 三个人甩干水分,重新站到矿神庙前。 顾磊磊错开目光,避免直视金箔与宝石,迈入大门。 一股烟雾缭绕的清凉空气弥漫开来。《 》 20、地下矿场(七) 矿神庙的外墙金光璀璨,绚丽夺目,内里的摆设却显得相当简朴。 除了一些石质家具和油布帘子外,就什么也不剩了。 顾磊磊站在门口,感受到柔和的阳光从皮肤上消失,留下隐隐绰绰的凉意。 挑高建筑总是要比露天更凉快一些,这个在夏日里分外讨喜的特性,如今却令人心头发颤。 板寸头使劲儿搓了搓胳膊,疑神疑鬼道:“这里怎么那么凉快?” 话音刚落,他便瞧见了一张黑黝黝的脸,从不远处的小门后探出。 突然起来的惊吓令他牙齿发颤:“那那那那是什么……” 顾磊磊顺势望去,刚好瞧见黑脸从门后消失的那一幕。 她回答板寸头的疑问。 “那就是我早些时候看见的,躲在铁皮房屋后的黑脸“她没有急着追上去——反正矿神庙只有一个出口,“按照海女的说法,他是一名……干了很久的疯矿工。” “疯矿工?” “某一次下矿后,只有他活着回来,然后就疯了。” 很多人都会因为目睹他人死亡而出现精神障碍。 这种情况顾磊磊已经见怪不怪。 只要疯矿工还是“活人”,就没什么可害怕的,反而更值得同情一些。 恐惧消散后,板寸头的好奇心占据了上风。 他忍不住低声询问顾磊磊:“他们是怎么死的?” 顾磊磊古怪地瞅了他一眼:“海女告诉我这些事情的时候,你不是也在现场吗?她自己也不知道啊。” 为了保证矿场能够继续平稳运行,矿场主压下了所有消息。 除了当事人、矿场主和矿场主的亲信之外,估计没什么人知道真相。 小小插曲一掠而过,顾磊磊向小门走去。 或许是因为临近午饭时刻,矿神庙的入口处没什么人,空空荡荡的,格外安静。 明明一路平安无事,板寸头却吓得四肢僵硬。 尤其是当黑脸再一次从小门后探出时,他几乎要原地跳起。 顾磊磊眼明手快,一把抓住黑脸的衣服:“你三番五次跟着我们,到底想干什么?” 黑脸没有逃跑。 他任凭顾磊磊抓着自己泥泞恶心的衣服下摆,嘻嘻笑道:“你不应该进来的,你不属于这里。” 顾磊磊神色一凝:“为什么这么说?” 黑脸没有回答,反而一蹦一跳地拍起手来:“你不属于这里,你不属于这里。” 拍了几下之后,他又露出狰狞的神色,低声嘶叫道:“它们来了,它们来了!” “它们来了!哈哈哈哈!它们来啦!” 突然间,黑脸挣脱了顾磊磊的桎梏,大叫着朝门外逃去:“它们来了!它们来了!” 情况急转而下,顾磊磊三人傻眼。 但是小门内没有任何人走出,大门外也依旧阳光明媚。 一名打扮还算干净的矿工头子从楼外走入。 他先是皱着眉头环视房间,紧接着把目光落到顾磊磊三人身上。 矿工头子毫不客气地质问他们:“这里发生了什么?” 顾磊磊一脸茫然:“我们也不知道啊,突然之间,他就发疯了。” 矿工头子松开眉头。 他匆匆抱怨了一句“怎么又疯了”,便准备离开。 顾磊磊急忙喊住他:“等等……他是谁?” 海女常年待在“等死长屋”工作,并不知道这位疯矿工的名字。 矿工头子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回答道:“你们是新来的吧?他叫疯狗黑子,没事别和他说话。疯子哪怕打死了人,也不会有人见怪。” 说罢,他凶狠的目光在顾磊磊三人身上扫过:“没有带烟,也没有带酒,你们就是这样来拜矿神的?” 顾磊磊尴尬道:“我们没有……” “没有怎么行?”矿工头子板着脸说,“现在的新人,一届比一届不靠谱。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们拿。” 不容抗议地,他转身离开矿神庙。 板寸头小声问道:“我们怎么办?” 顾磊磊看了一下任务进度【额外任务:探索矿神庙——10%】。 额外任务只要求她“在十分钟内进入矿神庙”,却没有限制具体的探索时间。 她微微叹气:“还能怎么办呢?我们在这儿等吧。” 官大一级压死人。 一进地下矿场,就去得罪一个老矿工头子,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所幸,矿工头子回来得很快。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他便提着两瓶酒和两包烟走进来了。 他把烟酒塞给顾磊磊,粗鲁说道:“这是给矿神的东西,可别自己喝了。” 顾磊磊自然答应。 给完东西,矿工头子便离开了矿神庙。 顾磊磊低头看向手中的烟酒。 烟是报纸包装的自制烟,酒是装在绿玻璃瓶里的自制酒。 没有品牌,没有商标,也没有保质期。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嫌弃道:“这酒连拿来消毒伤口都不行,里面全是悬浊物。” 顾磊磊叹气:“是酒就不错了。如果有干净的酒或是医用酒精,早就被他们喝光了” 烟有了,酒有了,额外任务的进度条也卡在10%的位置一动不动。 看来,走到小门后直面矿神,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顾磊磊不再犹豫。 她把烟酒分出一部分给付红叶和板寸头,腾出一只手来,凑近小门。 小门后飘来袅袅烟雾,浓郁却不呛人。 在如同大雾天一样模糊的视野中,十来名矿工正虔诚地匍匐在木地板上,小声嘟哝自己的愿望。 “我要喝不完的酒!” “我想当矿工头子!” “烟!我要堆满一屋子的烟!” “矿神在上,给我一个胸o大屁o股o大的漂亮婆娘吧!” 全都是诸如此类的粗鄙言语。 付红叶冷漠低语:“真是低俗。” 板寸头也跟着帮腔:“就是……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许愿脱离矿场,或者是从矿洞里活着回来。” 顾磊磊噗嗤一声笑了:“你的愿望比他们的还不现实。” 一日矿工,日日矿工。 要不然海女也不会到处找新女儿了。 正如莫西干头所言:这里不是法制社会。 嗯……?这是什么? 环视间,顾磊磊的目光落在小门对面的装饰石板上。 层层叠叠的石雕人形中,一张颇为熟悉的脸庞吸引了她的注意。 板寸头的惊恐低喊声于耳侧响起:“这不是骷髅项链的小弟吗?” 石雕人形的长相和骷髅项链的小弟异常相似,再加上两者服装雷同,很难说这只是一场巧合。 也不知道骷髅项链和他的小弟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顾磊磊望向右上角。 【20】 不知不觉中,已有两人消失,看来,她们的小队还算幸运。 她目光下落。 【额外任务:探索矿神庙——40%】 很显然,不进去是不行的。 顾磊磊低声做出决定:“没事,你们在外面等我,我马上回来。” 考虑到死去的矿工只占总人数的一小部分,“进去”,或许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危险。 咕咚。 吞咽口水声分外响亮。 顾磊磊小心翼翼走进房间,低下头颅,俯下身子,学着矿工们的模样趴在地上,这才抬头看向前方。 在房间的最前端,摆着一张小小的供桌。 供桌上,难以描述的灰黑色雕像伫立在闪烁的矿石碎片之中。 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堆打了结的蛔虫缠绕成团,又被人浇上蜡油,打磨光亮一般。 污秽的气息蔓延而来,烟雾从鼻孔中钻入。 好在,胡乱抛在雕像四周的烟酒将顾磊磊拖回现实。 她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理智条,在发现它并没有下降趋势之后,这才望向右上方。 【额外任务:探索矿神庙——70%】 这里已经没有额外的房间供她探索了。 顾磊磊目光闪烁,看向手中烟酒——难道,真的要去拜一团打了结的蛔虫? 这简直是对她审美的玷污!《 》 20-25 地下矿场(八) 烟雾缭绕的房间中, 匍匐的矿工依旧喃喃自语。 细语低吟声交织成片,汇聚成让人心神不宁的噪音。 有那么一瞬间,顾磊磊很想放弃思考, 把手中的烟酒摆放到小供桌上,将一切交由天意。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 “我可是要回家的人, 怎能如此堕落?”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 顾磊磊眼眸清明, 纵使烟雾也无法阻止她观察四周。 小门, 人群, 供桌, 雕有人像的装饰石板,挑高的天花板, 平平无奇的地面…… 【额外任务】中显示的矿神庙探索进度还差30%,假如“祭拜矿神”没有占去全部, 就一定还有一个可供探索的地方。 只是, 它在哪儿呢? 顾磊磊趴在地上,轻敲地面。 木制地板发出低沉的响声, 并无异样。 小门通往入口,自己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供桌处于所有人的视野之中,再加上上方摆了一座诡异雕像——如果想要调查,就必须接近雕像。 这实在是太危险了,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不会考虑; 天花板太高,自己没有经历过攀岩训练, 也没能找到合适的落脚点, 只好作罢…… 一一排除之后,剩余的选择确实不多。 顾磊磊悄悄蠕动到石板边上, 凑近观察石板。 装饰石板的质地介于大理石和石膏岩之间。 疏松的结构上长满了无数小孔,但被一层光亮的釉质严密封上。 因此,它看上去有点儿像是鸡汤里密密麻麻的油花,堪称密集恐惧症患者的“福音”。 不仅如此。 石板上面雕刻着的人形浮雕虽然没有移动,但早些时候看见的熟悉脸庞已经足够诡异。 哪怕有人说这块石板一定安全,顾磊磊都不敢掉以轻心。 她试探着将手指靠近石板…… “不行。” 很快又缩回指尖,没有注意到小孔失望地收缩。 “这样做太冒失了。” 顾磊磊从【仓库】里掏出一只空塑料瓶,抵到石板上。 石板一动不动。 她又掏出一张印刷着“压缩饼干”字样的废弃包装纸,用它们裹住指尖,触碰石板。 被指尖抵住的位置,石板上的小孔微微扩张,如泡沫般起伏,但很快,它们就不再对冰冷的废弃包装纸做出反应。 诡异的景象并未让顾磊磊心生恐惧——她正在为自己找到了新线索而高兴。 “这样一来,剩下的10%就可以搞定了。” 她掏出一瓶矿泉水,将手指浸没其中。 直到皮肤表面温度冷却,她再一次裹上废弃包装纸,捏住石板边缘。 这一回,小孔起伏微弱,堪称平静。 “嘎吱——!” 伴随着低低的喘息,石板被掀开一小条裂缝。 在它与墙壁的夹缝中,一条黑暗无光的幽深隧道暴露出来。 略带咸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顾磊磊屏住呼吸,冒险探入脑袋,又很快缩回。 虽然她没能窥见太多秘密,但探索进度依旧上升。 【额外任务:探索矿神庙——90%】 【[平平无奇小欧皇]希望你能在十分钟内进入矿神庙,仔细探索一番。】 【提示:探索进度达到80%即可完成任务。】 【玩家人数:单人】 【难度:奖励环节】 【任务奖励:[技能卡][一分钟欧皇体验卡]*1】 【失败代价:强制性霉运当头一分钟。】 【已达成目标,是否提交?】 【是/否】 顾磊磊来不及提交任务。 她的行动过于异常,已经有好几道不友好的视线落于身上,又在困惑中挪开。 鬼知道注意到她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此地不宜久留。 她匆匆别过头,却和付红叶对上眼神,再定睛一瞧,板寸头也趴在她的前方,瑟瑟发抖。 这是怎么回事? 顾磊磊用眼神询问付红叶。 付红叶用气声回答:“好了吗?” 好了。 顾磊磊顾不上追问,她伸手拍了一下板寸头的小腿——板寸头哆嗦一下,恐惧回头。 “走。”她小声说道。 三个人鬼鬼祟祟,从人群后方爬离。 钻出小门后,顾磊磊感觉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 她大口大口呼吸着不含烟雾的新鲜空气,赶紧提交任务。 【额外任务:探索矿神庙(已完成)】 【任务奖励:[技能卡][一分钟欧皇体验卡]*1】 【检测到玩家处于副本之中,任务奖励已发送至仓库,请在安全时自行查看。】 {真利落呀!我下次还会对你用道具卡的。} 名叫【平平无奇小欧皇】的观众看上去非常满意。 顾磊磊匆匆扫过提示,幸好她刚才把垃圾都取出来了,要不然还没地方放奖励呢! 奖励的技能卡暂时用不上,先保留在【仓库】里就好。 她将注意力挪回付红叶和板寸头的身上:“你们怎么进去了?” 喘得宛若死鱼的板寸头连忙抢答:“付红叶看见你往石板那边挪动之后,立马就喊上我去给你当人体屏障了!” “你都没注意到你的动作有多大!”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特别大,特别显眼,如果没有我们两个给你挡着,早就被别人发现了。”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没有反驳。 顾磊磊噗嗤一笑:“其实我还是被别人发现了……” 板寸头的声音戛然而止,缓缓瞪大双眼。 顾磊磊接着说:“不过幸好,趴在我周围的人是你们。所以当别人发现之后,也看不清楚我到底在干嘛,就又俯下身子,继续许愿了。” 板寸头呼出一口长气:“你吓死我了。” 付红叶嘴唇微动,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并没有开口。 顾磊磊看向他:“你想问什么?” 付红叶犹豫不决:“这里不太合适,我们出去再说。” 也是,虽然离开了烟雾缭绕的小房间,可毕竟还是在矿神庙里。 顾磊磊三人依次踏出小楼,柔和阳光倾洒而下,带来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付红叶终于决定开口:“石……” “……” 他闭上嘴巴,看向前方。 一张黑脸出现在不远处的铁皮房屋后,这场景,分外眼熟。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警惕起来。 这一回,疯狗黑子倒没有跑开。 他含着拇指,摇摇摆摆地靠近三人。 顾磊磊试探道:“你想告诉我们什么?” 疯狗黑子吐出拇指,含糊道:“秘密……一个秘密……” 他的身位逐渐接近,随后……一跃而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顾磊磊很难想象一位疯子居然会有如此敏捷。 只见一道酸臭旋风席卷而过,手中的烟酒就没了。 疯狗黑子一手烟,一手酒,嘻嘻哈哈着转了个圈,转身就跑。 “站住!” 顾磊磊不假思索,急追而去。 这一回,疯狗黑子的速度并不快,就像是要把她引去什么地方一样。 仗着自己手握【一分钟欧皇体验卡】,哪怕遇上危险,也不至于束手就擒,顾磊磊决定赌上一把。 一间间铁皮房屋从身侧闪过,明明是监工和矿工头子的聚集区,却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撞见。 看样子,疯狗黑子对地下矿场了如指掌——这个念头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知道几分钟后,前方欢快奔跑的身影缓缓停下。 顾磊磊减缓步速,从跑换成走,调整呼吸。 疯狗黑子引她来到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至少一百米内,没有一个人存在。 她试探着靠近:“现在可以了吗?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疯狗黑子没有理她。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岔开两条腿,把烟酒放在中间。 啪。 酒瓶子被牙齿咬开。 顾磊磊又靠近一些:“你认识……李四和老林吗?” 她没忘记在上一个副本的日记本中得到的线索。 黑子比李四、老林和矿场主一行人更早来到新大陆。 他对新大陆的了解,是所有人中最深刻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比别人早到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却依旧出现在矿场主的地下矿场中,当一名小小矿工。 在听见“李四”和“老林”两个名字之后,疯狗黑子放下酒瓶,眼球挪向顾磊磊。 “李四?老林?”他磕磕绊绊地重复道。 有戏! 顾磊磊赶紧补充:“对,你听说过他们吗?他们曾经和你一起工作过,后来,也打算来新大陆看看。” 疯狗黑子的眼睛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浑浊。 他又重复了几遍名字,突然砸碎了酒瓶。 啪! 绿色的玻璃酒瓶在地上四分五裂。 劣质而浓郁的酒香四处蔓延。 疯狗黑子不顾地上的玻璃碎片,又哭又闹,手舞足蹈起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四……老林……是我害死了你们啊!” 剧情发展太快,顾磊磊瞠目结舌。 还未等她做出反应,付红叶和板寸头便从远处匆匆跑来。 板寸头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呼……呼……你们跑得……呼……太快了……” 付红叶虽然没有说话,但他也气息紊乱,面色潮红,显然跟不太上。 顾磊磊摆摆手:“先等等……”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疯狗黑子身前,把大块的玻璃碎片踢远。 她尝试安抚黑子:“呼吸……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来……” “吸……吸……呼……我们在这儿呢……” “来……吸……吸……呼……” 重复几遍后,嚎哭不断的黑子勉强平静下来。 他奄奄一息地靠在墙壁上,抬起眼皮:“你是怎么知道的?是李四,是李四对不对?他是不是还活着?” 勉强也能算是活着吧。 顾磊磊心虚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李四的日记】:“他把你们之间的事情告诉我了。” 黑子眼中依旧警惕:“也可能是你找到了他的尸体。” 意外猜中了真相呢! 不处于疯狂状态的黑子真不好糊弄。 顾磊磊不满噘嘴,又摸出古银币来:“哝,李四送我的。他曾经是个男爵……的继承人,这回,你总该信了吧?” 她捏着花样繁复的古银币,在黑子眼前一晃而过。 这一回,黑子信了。 他的眼中燃起希望:“你真的见到了他?他在哪里?他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怎么不可能啊? 被困在山洞中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有爬出来的希望嘛! 顾磊磊指指“羊肠小道”的方向:“想要来到新大陆,就要爬过一条羊肠小道,这事儿你知道吧?他被困在里面了。” 黑子唇瓣蠕动,重复道:“他……他被困在里面了?” 顾磊磊点点头:“他没死,但是被困住了。如果你可以离开地下矿场,前往山洞,就能见到他……还能和他聊上几句。” 不知为何,当黑子听见最后一句话时,他突然失去了力气。 他安静地靠在墙壁上,不停重复道:“被困在山洞里了,还能和他聊上几句,被困在山洞里了,还能和他聊上几句……” 几分钟后,黑子捂住脸,凄凄惨惨地笑起来:“好啊!哈哈哈哈!好你个李四,也不知道是我们倒霉,还是你倒霉!” 他勉强扶着墙壁,站直身体:“你想打听什么?” 顾磊磊惊讶地抬起眉毛:“你愿意说了?我想打听你们当时下矿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子看向她,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好似兴奋,又好似恐惧。 “可以……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但只有一个要求。”他喘着气,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我要你把我带出去……就像是你差点儿就把李四带出了山洞那样,我要你把我带出去!” 顾磊磊笑容消失,但她没有太多选择:“说说看?要怎么做?” 黑子看向付红叶和板寸头。 两个人在得到顾磊磊肯定的眼神之后,离开小巷。 黑子从衣服中摸出一根黑绳项链。 黑绳吸饱了油垢,散发出恶心的光泽。 他恋恋不舍地抚摸了一会儿,随后扯下充当挂坠的粗糙银戒指。 黑子把银戒指递给顾磊磊:“拿着它,等你离开副本后,在外面邀请我。” 顾磊磊没有拿:“你不怕我违约?” 黑子也没有动:“如果你被困在地下矿场二十多年,你也会愿意赌上一把。” 也是……等等,二十多年? 顾磊磊面露惊愕之色——他看上去还挺年轻的,怎么算都不会超过三十岁。 黑子仿佛看出了她眼中的困惑,主动解释起来:“二十多年,你没有听错。我们是不一样的……” 当他神志清醒的时候,无疑是一个非常固执的人。 这一点,从“他坚持等到顾磊磊伸手接过银戒指,才愿意述说经历”就能看得出来。 无视顾磊磊脸上的嫌弃之色,黑子把空荡荡的黑绳项链塞回衣服里,满意开口。 原来,当李四被洞中阴影捉走后,矿场主一行人终于寻得出口,狼狈抵达新大陆。 而老林亦在其中。 等到黑子独自游荡数月(他对于具体的游荡经历三缄其口,顾磊磊只好放弃追问),重返羊肠小道,准备回家之时,他突然发现,一座巨大的地下矿场凭空出现,拦在通往羊肠小道的必经之路上。 路过矿场时,他碰见了老林,得知了李四的“死讯”,也得知了这座矿场是老东家矿场主鲁巴恩开的,几乎是原班人马。 在老林的热情邀请下,他选择加入矿场,“顺便攒点儿回家的路费”。 黑子换了一片没有碎玻璃的土地坐下。 他取出一根香烟,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我看你们好像都不抽烟的样子。”嘴里咬着东西,他的说话声含糊不清,“那我也不点火了,免得被别人发现。” 途径抽烟的人,身上总会染到烟味,这是掩盖不掉的。 狠狠吸了几口没有点燃的香烟,黑子长叹一声:“被老林邀请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了。” “他们才来新大陆没多久,又都是普通人,怎么可能轻松站稳脚跟呢?” “是我害死了他们,如果我不写那封信就好了。” 沉浸在后悔与悲痛中,黑子的描述颠三倒四,但顾磊磊依旧拼凑出了事情的原貌。 她尝试用自己的话语复述故事:“你是说……在抵达新大陆后,你发现这里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但出于虚荣,你依旧写了一封信寄给老林。只不过,报喜不报忧。” “你隐瞒了新大陆灾祸横行,诡异遍地的情况。” “而当你准备返程的时候,你其实混得……呃,总之并不如意,十分后悔自己的选择。” “所以,在发现地下矿场生意欣荣之后,你想要最后努力一把,争取衣锦还乡。” “却根本没有料到,原本还算正义善良的矿场主鲁巴恩已经沦为了诡异的附庸。” “你也因此错失了带老林回家的机会,不得不看着自己的熟人们逐个失去自我,或是死亡,或是疯狂,或是……同样沦为附庸?” “为了惩罚自己,你选择留下,直到再也没有办法离开。” 顾磊磊的声音渐渐低沉。 黑子咬着香烟,眼神迷离:“是啊……我和老林一直在同一支矿工小队里工作,过去如此,现在如此,一直如此,从未改变过。” “所以,我眼睁睁看着他被一团……” 说到这里的时候,黑子嘴巴张开,香烟从口中掉下。 他喃喃自语:“蠕虫……吞没了……” 他斜着脖子,歪着脑袋,大声喃喃:“太可怕了!它们突然从矿洞里钻了出来……太可怕了!它们吃矿石,然后是我的朋友……” 猝不及防之下,疯狗黑子重新陷入疯狂。 他鼓起掌来,手舞足蹈,口中呢喃不停:“它们来了!它们来了!都逃不掉的!都逃不掉的!” 他嘻嘻笑着,一脚踩上玻璃碎片,把它们踩得嘎吱作响:“你逃不掉的,我逃不掉的!大家都逃不掉的!” 疯狗黑子毫不在意地踩扁烟盒,跳到顾磊磊面前,呢喃低语:“……只有队长才可以逃掉。” 还未等她做出回应,他又大笑着拍手蹦跳离开:“你们知道吗?黄昏最容易死人了!哈哈!黄昏最容易死人了!” 瘆人的笑声回荡不绝。 板寸头颤颤巍巍地从远处探出头来:“你们聊完了?” 顾磊磊捡起烟盒,咬牙道:“聊完了,我们也走。” 三个人尾随黑子来到岔路口,匆匆别过,拐入另一条小巷。 等到安全之后,板寸头用力搓揉胳膊:“他怎么一会儿正常,一会儿发疯?吓死个人了!” 顾磊磊想了想,猜测道:“或许是因为提到了队友死亡时的情况。这种糟糕的回忆加深了刺激,导致他的理智愈发降低。” 说罢,她没等板寸头发问,便一口气复述了黑子提供的线索——只隐瞒了有关日记的部分。 听完顾磊磊的复述,板寸头夸张地倒吸冷气:“什么叫‘被蠕虫吞没’了?矿洞里还有蠕虫?难道我们要大战蠕虫?” 付红叶的关注点有所不同。 他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冷静推断:“黄昏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的小队是在黄昏时刻出事的?” 现在天色尚早,距离黄昏至少还有三、四个小时。 付红叶抬头凝视天空,认真提议:“也许当黄昏来临的时候,我们得远离矿洞。” 顾磊磊苦笑反驳:“不可能的。我们明天就要下矿了吧?按照常理来说,一下矿,工作时间就是按天计数了。无论是不是黄昏,我们都只能在矿洞里呆着。” 刹那间,沉重的气息凝聚而来。 顾磊磊改口安慰两人:“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再看看呗?反正矿洞的出入口距离铁皮房屋也没有多远。” 假如今天晚上,能有人从矿洞中下班离开,就说明玩家们不必在矿洞里过夜。 板寸头勉强扯起嘴角:“至少我有了心理准备,等听见工作安排的时候,就不会太过害怕了。” 很显然,就连他也知道,一旦下了矿,矿工们不太可能为了吃饭、睡觉等“小事”离开矿洞。 原因非常简单:一上一下要花费很长时间,矿场主不可能放任矿工们如此懒散。 沉重气息之下,付红叶终于找到机会,问出了那个他很早就想知道,却被多次打断的问题。 “你在石板后看见了什么?”他凝视顾磊磊。 顾磊磊歪头回忆片刻,说:“咸湿的浑浊空气,还有一道黝黑的、深不见底的隧道。” “隧道么?” “对。骷髅项链似乎也在寻找隧道,他的小弟应该是在触摸石板的时候,被石板吞噬了。” 顾磊磊余光瞥见板寸头打了个哆嗦,转过身去,看向远处人群。 为了保护队友的理智,她不再过多赘述,只说:“我感觉下面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以及……” 她抬起手臂,嗅嗅衣服:“味道太重了。” 小房间里的烟雾把她的衣服熏得透透的,是个人都知道她去拜了矿神庙。 这或许也是矿场主想出的防卫手段之一。 付红叶隔空嗅了嗅,同样微皱眉头:“这股味道……倒也不难闻,但确实很特殊。如果别人问起来的话,我们要怎么说?” 顾磊磊坦然一笑:“实话实说嘛,‘去矿神庙里转了一圈’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们本来就是要在地下矿场里多走走的,要不然怎么画地图呢?” 三个人达成共识——只需要隐瞒有关额外任务的部分就可以了。 和海女聊了天,完成了额外任务,逛了会儿矿神庙,又追着疯狗黑子来到偏僻小巷中,得知了不少秘闻。 顾磊磊三人一致认为:“我们的效率太高了!应该好好犒劳自己一顿!” 顶着暖烘烘的艳阳,她们边走边聊,准备去食堂吃饭。 途中还碰见了匆匆路过的秦良玉三人。 秦良玉三人似乎混进了后厨圈,她们正扎着围裙提水桶赶路。 在瞧见顾磊磊等人后,秦良玉主动打了声招呼:“嗨!大家都没事,这真是太棒了!不过我们没空闲聊……” 她提了一下手中水桶:“……我们得帮厨娘干活。” 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磊磊没有掺和进去的意思。 她简单重复了一下莫西干头的观点,把结盟的事情和秦良玉提了一嘴,便分道扬镳。 反正,拜庄会告诉她具体经历的,不急着这一时半刻。 地下矿场的面积着实不小,足足走了一刻钟后,食堂的大门才出现在眼前。 巨大的铁皮房屋四四方方,霸占了很大一块土地,却只有一层楼高,乍一眼望过去,显得又矮又扁。 在扁屋子最右侧的屋顶上,一个带露台的房间突兀拔起,好似放错位置的积木。 顾磊磊眯起眼睛:一个高大的人影在露台后的玻璃窗里一闪而过。 八成是矿场主。 她舔了一下嘴唇:“我瞧见矿场主了。” 【一分钟欧皇体验卡】只有一张,因此,付红叶与板寸头的陪同毫无意义,反而可能会节外生枝。 顾磊磊独自走向角落,耐心等待。 几分钟后,异常壮硕的矿场主双手背在身后,摇摇摆摆从屋内走出。 顾磊磊急忙叫住他:“等等,矿场主,你还记得我吗?” 矿场主垂下脑袋,眯起的眼睛中流露出市侩的精光。 他仔仔细细端详了顾磊磊一会儿,慢吞吞开口:“哦,是你呀,我好像有点印象。” 顾磊磊咬咬嘴唇,直白问道:“我给你拉了那么多新矿工,是不是应该得到奖励?” 矿场主警惕地后退一步:“奖励?明明是我给你们提供了那么多的工作机会,你们应该给我奖励才对!” 话是这样说,可他的小眼珠子转了转,却没有完全说死。 他补充道:“但是,正义善良的我愿意听一听你的愿望。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事先说好,火种和假期都不可能有。” 顾磊磊松了口气:“我想要当队长。” 矿场主没有马上否决。 他眯着眼睛笑起来,显得分外邪恶:“队长啊……真巧,就在不久前,也有一个人想要队长之位。” 他伸出蒲扇般的手掌,三根手指向内收拢:“他给了我两个人头,你呢?只要你的出价比他高,队长之位就是你的。” 什么……两个人头? 顾磊磊难以遏制住自己看向右上角的冲动。 【20】 如此说来,少掉的两名玩家,原来是被骷髅项链送给矿场主了吗? 她当然不可能送给矿场主三个人头——这些人又不是她的小弟,怎么可能“自愿”送死? 再说了,她能送三个,骷髅项链就能送四个。 这样层层累加下去,除非她能送出八个人头,要不然队长之位九成九归骷髅项链所有。 一共才二十二个人,没了十五个,还能顺利通关吗? 顾磊磊嘴角一抽,她才不想去赌矿场主的良心。 见顾磊磊面露犹豫之色,矿场主笑眯眯道:“你不想送,也没关系。反正呀,你们几个人都是一块儿的,谁当队长不都一样?” 这怎么可能一样? 顾磊磊心中暗骂。 不过,既然骷髅项链那么想要队长之位,再加上莫西干头和黑子的情报…… 她眼珠一转,点击使用【一分钟欧皇体验卡】。 【一分钟欧皇体验卡(使用中)】 【买彩票赢大奖,去餐馆得免单,抽卡永远SSR,工作第一个被升职…… 欧皇的人生就是这样无趣而乏味。 但是,有谁不想当欧皇呢? 好消息!现在,大家都有机会过上这样的人生啦! 虽然,只有一分钟。】 【效果: 使用本技能卡,将获得一分钟的欧皇体验。 注意!欧皇只是人生顺利,而不是心想事成。太过离谱的事情,依旧不可能实现。】 【类型:一次性技能卡。】 【倒计时:00:01:00】 一共只有六十秒时间,她可不能浪费这张宝贵的技能卡。 顾磊磊扬起笑脸 ,加快语速:“他的手上只有五名玩家,我的手上却有十三名玩家,怎么算都是我赢。队长之位给我,工作效率自然更高,不是吗?我们的人数都快是他们的三倍了!” 【倒计时:00:00:48】 她的手心里泛起冷汗,唇齿间口干舌燥,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矿场主眯了眯眼睛。 就在顾磊磊以为这个技能不是这样使用的时候,他突然开了口——只是语速依旧很慢,叫人等得心急。 矿场主感慨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啊!” 顾磊磊的心脏落回原位。 【一分钟欧皇体验卡】起效了。 果然,矿场主很快接受了她的提议:“反正大部分矿工都活不了多久,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还是工作效率高,更为重要。” 他笑眯眯道:“还好你提醒了我,要不然我就真的中了他的邪!拿我的东西贿赂我?可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倒计时:00:00:25】 顾磊磊心急如焚,却不敢过分催促。 她试探道:“那队长之位?” 矿场主停了好几秒,方才惋惜开口:“还是给你吧……这样看来,你更合适一些嘛!” 成了! 顾磊磊脸颊泛起红光。 【倒计时:00:00:85】 还有一些时间,不能浪费。 正当顾磊磊想再问点其他问题的时候,矿场主突然主动开口。 他命令道:“你撩起头发,给我看看。” 顾磊磊赶紧行动——在技能有效期间,来的只会是好事,不会是坏事。 矿场主左瞧右瞧,啧啧两声:“长得真不错,你见过海女了吗?” 顾磊磊匆匆点头:“她想拜托我问问你有关她女儿的事情。” 矿场主叹息一声:“她果然没有死心……我姐姐可没有我那么正义善良。你还不如待在我这儿当矿工头子呢,去做女仆有什么好的?” 话音刚落,倒计时便清零了。 技能效果解除。 顾磊磊一下子紧张起来。 所幸,【一分钟欧皇体验卡】的效果暂时仍未消失,矿场主对她的态度依旧友好。 他拍了拍顾磊磊的肩膀,仔细嗅嗅指尖的气味:“你去拜过矿神了,是不是?哦,既然你已经是队长了,那么我再附赠一条小提示好了。” 他慢吞吞道:“别安排自己守黄昏班,虽然那确实是最轻松的班次,不过,队长要以身作则嘛!” 顾磊磊眼睛一亮:“守黄昏班会发生什么?” 可惜,此时的矿场主重新恢复市侩:“这我怎么会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消息,我送你一条,你还不满足?快走,快走!” 技能效果完全消失。 矿场主毫不客气地把顾磊磊赶走,自己则开始慢吞吞溜达消食。 顾磊磊并不为此感到愤怒——她的目的完美达成,还知道了不少秘密,值回票价。 重新回到付红叶和板寸头的身边,她笑吟吟地开口:“我搞定了。” 板寸头比她还要兴奋。 他压低嗓门问:“你是队长了?” 稳妥起见,顾磊磊淡定摇头:“暂时还不是,不过,希望很大。” 她竖起手指:“嘘。” 板寸头同样竖起手指:“嘘……我懂,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差点儿扑上去抱住顾磊磊的大腿:“我就知道我跟对了人。老大!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付红叶则相当矜持,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含笑望向顾磊磊:“恭喜。” 三个人各自高兴了一会儿,最后达成共识:该去食堂填饱肚子了! 地下矿场的食物八成不会美味,但总归可以吃。 正午已过,吃饱喝足的矿工们三五成群,离开食堂。 想来现在去吃饭的人不会太多,她们刚好错过高峰期。 顾磊磊三人排队走到食堂门口,看见一张告示粗糙贴在金属栅栏门上。 “统一就餐时间” “早——4:00至5:00” “午——12:00至14:00” “晚——20:00至22:00” 每顿饭相差八个小时,把所有班次的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也就意味着:矿工们很容易一天只能吃到两顿饭,而不是三顿。 果真黑心。 顾磊磊挪开目光,抬起右腿。 还没来得及把第一只脚踏进门槛里……不远处的人群忽而喧闹起来,格外引人注意。 “任东——!” 几近肝肠寸断的悲痛哭喊声从人群中央传来。 这声音和名字都有点儿耳熟,顾磊磊心想。 “啊这……那边怎么了?” 走在左侧的板寸头同样听见了惨叫。 他好奇伸长脖子——在兴奋的加持下,板寸头的胆子似乎稍稍变大了一些。 顾磊磊瞅了一眼右上角的数字。 【19】 看来没得选了。 她不再犹豫,扭转身体,朝反方向踏出一步:“走,我们先去看看吧。” 食堂可以等,而死人不行。 地下矿场(九)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位置太过偏僻, 来自其他地区的淡水资源很难运送到此处…… 地下矿场中水龙头、水箱和自来水管道一应俱全,却依旧在中央偏南的位置——也就是食堂的西北侧,打了一口深井。 当顾磊磊、付红叶和板寸头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挤进来时, 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坐在井口处呜呜哭泣的年轻女性。 这名年轻女性穿着一件不太服帖的廉价西装。 西装皱皱巴巴的, 好似一叶咸菜, 还有不少地方被磨薄磨破, 却并未得到修补。 在破口处, 一根根白线整齐稀疏地排列着, 估计再被摩擦几下, 就要彻底破出一个大洞了。 哪怕年轻女性没有抬头,背着身子, 顾磊磊都能猜出:她八成是保险公司三人组里的女同事。 原因无他:这种本不该出现在地下矿场之中,却又和周围完美融为一体的衣服, 也只会出现在玩家的身上了。 当然, 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曾在进入副本时的初始铁皮房屋中,见过别人穿这件衣服。 不过, 出于谨慎,顾磊磊依旧在距离她一臂远处停下了脚步。 她拔高嗓门,和蔼询问:“你怎么啦?” 女同事呜呜大哭,悲痛欲绝,没有回答。 顾磊磊不得不往前走了几步,用空矿泉水瓶子戳了戳她的肩膀:“你还好吗?” 女同事哽咽抽泣着回过头来:“不……不好……” 一双哭到红肿的眼睛望向顾磊磊,顾磊磊松了口气。 还好, 还好。 转过来的是一张非常熟悉的女性脸庞, 而不是什么后脑勺啦、马尾辫啦之类的东西。 顾磊磊收回矿泉水瓶子:“我听见了你的尖叫,任东他怎么了?” “任东”应该是保险公司三人组里的一员。 既然没有在这儿见到他, 那么…… 顾磊磊的眼神在井口处溜达一圈,稳稳落回女同事的脸上。 果然,女同事伸手指向井口。 她茫然无措地哭诉道:“任东他掉下去了!怎么办啊?” 顾磊磊眼皮一跳。 这还能怎么办啊? 从井口掉下去连声呼救都没有,肯定是凉透了啊! 不祥的预感成真,必须得从目击者的嘴里挖出点线索才行。 顾磊磊放缓语速,耐心哄起女同事来:“别怕,别怕……他是怎么掉下去的呢?你有没有听见他的呼救声?” “啊?”女同事眨了眨肿成核桃的双眼,看上去有些为难,“什么叫‘他是怎么掉下去的呢?’,他就这样掉下去了呀!” 她手足无措地看了看井口,又看了看顾磊磊,做出一个头朝下坠落的姿势,吓得顾磊磊连忙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胆子大成这样的人确实不多见,顾磊磊在心里头直犯嘀咕,古怪地瞅了女同事几眼。 女同事不好意思地坐直身体:“总之……就是这样。等我注意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掉下去了。” 顾磊磊感到奇怪:“你都没有试着伸手拉住他吗?” 此话一出,女同事的小脸瞬间煞白起来:“拉……不!我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就掉下去了!” 她的身体再次背朝人群,望向井中:“而且,当他掉下去之后,我马上就往井里看了——井里什么都没有!” 哗—— 身后的人群一下子喧嚣起来。 女同事给出的回答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顾磊磊趁着众人忙于惊讶议论,偷偷凝神看向前方。 自从那名观众被弹幕喷走之后,就没有人再敢剧透了,但考虑到观众们的视角似乎和她不同,或许他们会提及一些被她遗漏的线索。 比如…… {我说啊,你们有没有感觉奇怪?为什么坐在井边的人没有提到落水声呢?} {那么多人围在这里干啥?围了那么久,怎么没有一个人想去救人?就光看着妹子坐在井边哭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能进收费节目的,肯定都完成新手试播了,没有哪个人是萌新。他们肯定知道靠近井边很不安全啊! 万一自己也掉下去了,咋办?} {好想看看井里有什么……她什么时候才能去井边看看?} 有些有用,有些没用。 顾磊磊解除技能。 她重新看向女同事——这一回,目光中警惕之色更浓:“你要不要先从井边起来?那里好像不太安全。” 女同事茫然望去,反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 顾磊磊一时语塞:“任东刚刚从井边上掉下去,你都不害怕的吗?” 女同事依旧迷茫。 她的困惑不似作假,反倒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一样。 果真有些奇怪啊,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吗? 顾磊磊暗自猜测。 就在这时,一道爽快的女声从人群外响起:“你们为什么都挤在这里?哎……让一让啊,让一让,谢谢……” 是秦良玉。 她很快便来到顾磊磊的身边:“这是怎么了?” 顾磊磊指指女同事和她身后的井,言简意赅道:“一个叫‘任东’的人从井边上掉下去了。” 秦良玉大吃一惊:“那赶紧救人啊!你们两个为什么一个傻站着,一个傻坐着?” 说罢,她撸起袖子管,就要往井边冲。 顾磊磊赶紧拉住她:“但是没有人听见落水声。而且她现在的样子也有点儿奇怪。一点害怕的情绪都没有——这不正常。” 女同事循声望来,语气古怪:“我为什么要害怕……这里很安全啊?” 她的左手扶住井沿,丝毫没有想要逃走的意思,甚至还轻柔地抚摸了几下,流露出一丝放松的姿态来。 秦良玉停下脚步。 她迟疑侧头,在顾磊磊耳边低语:“……真的有人掉下去了?” 顾磊磊予以肯定:“刚刚那声‘任东’你听见没?就是她喊的。” 几分钟一过,一切大不相同。 女同事前后反差明显,让人感觉这口井一定有问题。 不……也不能说是“反差明显”。 毕竟,打从一开始,她不就很大胆地坐在井边哭泣吗? 这个念头在顾磊磊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还未等她捉住些什么,一道大大咧咧的男声横插进来:“这里怎么那么多人?我刚刚是不是听见谁惨叫了?” 莫西干头带着他的两名小弟大摇大摆地靠近,围观人群如摩西分海一般散开又聚拢,为他让出一条通道。 泛着古铜色光泽的鼓胀肱二头肌一看就不好惹,得赶紧避开。 不识趣的矿工们早就长眠地底,无法返回了。 还能安全喘气的,全都是有眼力见的人。 顾磊磊正想再次介绍现状,余光却瞥见女同事弯曲双腿,准备站起。 她一下子停住话茬,屏住呼吸,不祥的预感如警铃狂鸣。 之后的几秒显得尤为漫长,叫人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女同事左手用力,撑起身体。 她的臀部缓缓抬起,弯曲的双腿渐渐伸直,从坐姿变成站姿。 但是,伴随着身体不再接触水井,女同事面容上的轻松舒畅之意随之消失,化为惊恐慌乱之色。 肿成核桃的双眼慢慢睁大,苍白的双唇亦随之展开。 恰如地球上爱德华·蒙克所绘制而成的传统名画《呐喊》一般,女同事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幅尊荣,便是一张想尖叫却没能尖叫出声的脸庞。 “嗬——” 细细的气音从喉管中漏出,好似一只破损的轮胎。 最终,女同事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她突然身体后仰,快似闪电,落入水井之中。 一切都悄无声息。 没有落水声,没有呼救声,也没有给目击者留下多少救人的余地。 秦良玉跄踉往前走了几步,抓了个空——饶是治安官的专业级反应速度,都没能摸到女同事的胳膊。 这实在是太快了,太安静了。 顾磊磊等人站在不远处,亲眼目睹同伴离奇死去——而且,束手无策。 右上角的数字再次减少,现在变成了【85】。 左上角的绿色液体柱剧烈摇晃,有如怒海惊涛,起伏不定。 但顾磊磊注意到,自己的理智值在摇晃之后,依旧停驻在三分之二处。 同伴死亡所带来的理智值影响,要比想象中的低上不少。 这或许是因为她和女同事并不相熟的缘故。 打破沉默的不是任何一名玩家,而是副本NPC。 疯狗黑子从不知何处钻出,大笑着鼓起掌来:“哈哈哈哈!好啊!又死了一个!好啊!哈哈哈哈!又死了一个!” 顾磊磊抬眸望去。 黑子的脸庞一半兴奋,一半悲哀,两相汇聚,显得无比狰狞。 笑了一会儿后,黑子转向围观群众,恶狠狠道:“下一个就是你们!你们都得付出代价!” 当他吐出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价”字破了音,听起来就像是一声意味不明的尖叫。 被疯狗黑子这么一搅和,动静就太大了。 一名监工大步流星朝人群处走来,手中的长鞭发出破空尖啸声。 “嗖——啪!” 明明鞭哨击打在空气中,并没有抽中任何一名围观者的身体。 顾磊磊却觉得自己心头一紧,一种无法言喻的莫名恐惧涌上大脑皮层。 就仿佛是猎物碰见了猎人,白兔遇见了天敌,她下意识想听从监工的指挥。 但在最后关头,她恢复清醒。 “只是一名副本NPC罢了,没什么好怕的。” 理智试图从强烈的恐惧中唤醒她——不过,只成功了一半。 尽管顾磊磊的头脑重新运转起来,但肌肉依旧颤抖,有些不听使唤。 她拼命转动眼珠,终于让视野左右摇晃,得以观察周围。 左手边,原本嚣张的莫西干头脸上鼻涕和眼泪糊成一片,隐约有啜泣声传来。 右手边的秦良玉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满脸的绝望和恐惧,眼珠一动不动,失神凝视地面。 长鞭的效果果然可怕,堪称无敌。 顾磊磊回忆起刚进副本时的剧透之人。 他是这样说的:{他就是监工!小心,没有矿工能反抗他的皮鞭!} 本来还以为只是“打不过”,没想到却是“打不了”。 顾磊磊垂下眼帘,和周围人保持同样姿态:希望在成为队长之后,可以有所改善吧? 不管怎么说,“队长”和“矿工”都不属于同一阶级嘛! “队长”好歹是和“监工”住在一起的“矿工头子”……总该有些特权吧?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众人终于从涕泗横流的恐惧中恢复过来。 “妈呀……是监工!” “疯狗黑子差点害死我们了!等下次撞见他的时候,我一定要揍得他满地找牙!” “快走快走!……别在这里待着了……” 老矿工们的反应各不相同,却统一将仇恨放在了疯狗黑子的身上,一点儿也不敢责备监工。 “怕强欺弱”是人类的本性没错,但如此整齐一致,恐怕和“监工长鞭”脱不了干系。 顾磊磊思绪流转。 “监工长鞭”或许是一件自带威慑效果的装备,就和骷髅项链手中的掉漆棒球棍一样,有着超自然的特性。 假如能够得到一根……一定对自己的回家计划大有裨益! 这样想着,顾磊磊目光上移,越过逐渐稀疏的人墙,望向远处。 被监工驱赶之后,疯狗黑子并没有完全离开。 他躲在某间铁皮房屋后头,偷偷露出半张黑脸——有如初见时那般。 当顾磊磊和他对上视线时,黑子探出整个脑袋,咧嘴一笑。 他干裂的唇瓣开合起伏,无声念出六个大字:“它们爬上来了。” 它们爬上来了。 谁爬上来了? 顾磊磊转身凝视井口,井口空无一人。 秦良玉比莫西干头先从恐惧中恢复。 “嗬——!”她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住顾磊磊的肩膀,囵吞开口,“监工……监工给我的感觉……” “就像是我抓错嫌疑犯之后,马上就要被局长逮住破口大骂,然后当众念检讨时一样!” 这是什么生动形象的比喻? 顾磊磊拍拍秦良玉抓在自己肩膀上的左手:“轻点,他已经离开了。” “哦……哦对。”秦良玉匆匆松开手指,惊魂未定。 顾磊磊活动肩膀:“我想去看看井中到底有什么。” 女同事摔入井中时,她似乎瞥见了几道黑色细影。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现实。 秦良玉很快做出决定:“我陪你。” “还有我。”不知何时,莫西干头也从恐惧中挣脱出来,恢复了理智。 顾磊磊没有否决,只道:“我们靠近一些。如果有谁出事,说不定还能拉上一把。” 秦良玉之所以没能拉住女同事,是因为她们之间的距离太远。 假如一伸手就能够到,未尝没有救人的机会。 三个人肩膀贴着肩膀,小心翼翼,靠近井口。 当顾磊磊伸长脖子,看向井中时,一个念头从心中浮起: 这是一口很深很深的、已经干涸了的井。 哪怕是阳光正好的中午,也没办法看清黑暗的深处。 为什么要在这儿摆放一口枯井呢? 很快,热情的观众们便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口井里怎么什么都没有?还黑乎乎的?} {谁说什么都没有?“黑乎乎的”不就是井里的东西吗?} {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你的眼睛可真不好使啊!这井里头不全是黑色的[*未知信息*]吗?人类看不清,你也看不清?} [*未知信息*]? 还没等顾磊磊反应过来什么是[*未知信息*],一条悄然划过的弹幕便叫她泛起一身冷汗。 {嘘……别吵了,它们爬上来了。} 刹那间,肌肉反应的速度比大脑更快。 顾磊磊毫不犹豫,分别抓住秦良玉和莫西干头的胳膊,向后翻滚。 “啊?” “等——!” “哎哟!” 三个人顿时向后倒去,摔成一团。 “怎么了怎么了?” 站在后方的六人吓了一跳,匆忙扶起三人。 顾磊磊惊魂未定,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前方。 {呵,这眼神也忒好了吧?这都能躲开?} {离谱啊!离大谱了!} 观众们纷纷表示不满,顾磊磊心中却只有庆幸。 几条“黑线”如幻觉般缩回井中,留下几不可见的湿痕。 刚才瞧见的黑色细影并非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怪物。 看来,把任东和女同事拖下去的,正是这些[*未知信息*]。 可惜,自己对[*未知信息*]一无所知。 而这种“无知”的级别,甚至到了“亲眼看着观众们打出了怪物的名字,也无法认出”的地步。 短短四个字的间距滑不溜手,没能在脑海中留下半点痕迹。 顾磊磊抿着嘴唇,摸索到了地窟世界的第一条隐藏规则: 当你不知道它时,你无法通过观众得知它的名字。 这条投机取巧之路被早早封上,她必须从故事里找出真相。 就好比。 疯狗黑子曾提起过“蠕虫吞没了他的队友”; 而矿神庙里摆着的灰黑色诡异雕像,看上去也如同一团打了结的蛔虫。 蠕虫,蛔虫,它们长得非常相似,都是细细长长的虫子…… 也都是,“黑色细影”。 …… 最终,顾磊磊一行人没有在井口处停留太久。 一方面,是因为井中的怪物诡谲莫测,没有人想在第一天就正面迎敌;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监工们开始注意到她们的异常举动。 可怖的长鞭在空气中轻轻抖动,令人指尖发寒,头皮发麻。 就连疯狗黑子也不再露出半张黑脸。 他一缩脖子,蹦跳着钻进某间铁皮房屋里。 顾磊磊记下这间铁皮房屋的位置,转身招呼众人:“吃了没?” 当然没有。 于是,大家转移阵地,一起进入食堂。 …… 或许是因为在井口处逗留太久,顾磊磊一行人只赶上了午餐的末班车。 在简陋的食堂里,还未离开的矿工们就剩下小猫小狗两三只,而工作人员们也已经开始慢吞吞地拖地,擦桌子,收拾碗筷了。 “你好,我们是来吃……” “那么晚才来?到底有什么事情比吃还重要?下次再这样的话,你们就饿肚子去吧!” 裹着油腻围裙的厨娘满脸不耐烦,大铁勺一下子探进快舀空的铁桶底部,发出哐当巨响。 再举起来的时候,粘稠的灰白色浆糊从勺中甩进不锈钢碗里,十分用力。 “啪!” 不少浆糊飞溅出来,和早些时候干涸成块的污渍叠在一处。 仔细一瞧,这些层层叠叠的污渍都不知道存在多久了。 飘乎乎的、顶部长着小黑点的绿色绒毛从各个缝隙中轻快长出,随风摇晃…… 顾磊磊高抬下颚,目视前方,尽量不去思考自己的午餐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舀出来的。 端着这碗分量十足的浆糊走到就餐区域,顾磊磊、秦良玉和莫西干头一行九人完美霸占了整张长条餐桌。 或许是为了让食堂在同一时间内,能够尽可能地容纳更多矿工。 这里的餐椅不是单独的靠背椅,而是两根把长条餐桌夹在正中间的长条木凳。 介于大家都不想单独坐到另一张餐桌上——顾磊磊对此表示理解,因为她也不想——玩家们干脆一排五人,一排四人地挤到一处,凑合着吃了起来。 粘稠的灰白色浆糊发出咕叽咕叽的搅拌声,顾磊磊深吸一口气,抬起勺子,送到唇下。 一股奇怪的馊耗味扑面而来。 “yue~!” 这真是太恶心了。 完全没办法吃下去。 她艰难地放下勺子,决定找个没人的时候吃点儿压缩饼干,喝点矿泉水,拯救一下自己的胃囊。 同时放下勺子的不止顾磊磊一人。 准确说,除了秦良玉艰难地吃了一口之外,再也没有人成功把浆糊送入口中了。 “啊!这吃起来就像是……用涮锅水炖的抹布汤,还加了一大堆剩饭菜和泥土。” 秦良玉压下干呕的欲望,端起白水喝了一口。 “……” 她沉默下来,腮帮子鼓起,好一会儿才把口中白水咽下。 “……喝上去像是沉淀过的泥水,有点恶心,但没有浆糊恶心。” 秦良玉鼓起勇气,还想再喝,却被顾磊磊制止。 顾磊磊叹了口气,提醒道:“先放放吧,我们可以用衣服过滤一下这里的水,或者捡点柴火,把水烧开再喝。” 细长蠕动的黑色影子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谁知道这些水是从哪里取来的,又有没有被烧开过的呢? 万一就是从水井里舀上来的,里面还混着虫卵……那可怎么办? 显然,顾磊磊的阻止让不少人回忆起了深井和深井里的东西。 因为大家的脸色都变得更糟了。 秦良玉咬咬嘴唇,略显苍白道:“我等会儿问厨娘她们借个锅子,把水煮一煮吧。” 她用手捂住喉咙,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吃进去的东西重新吐出来”。 莫西干头一巴掌打在她的肩膀上:“别纠结了,治安官。如果水里有虫卵,你早就全喝光了。” 他端起茶杯看了看,又拿着勺子,舀起一勺浆糊。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在地下矿场里待很久,总不可能一直不吃不喝吧?” “在地面上的时候,我们还可以问厨娘借锅子烧水。等到了地下……” 他扫过全部玩家的脸庞:“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 顾磊磊双手抱胸,一时半刻的,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她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足够她吃上很久,却没办法同时供应那么多人。 正想着,一道欢快的声音横插进来。 “是你们呀!怎么样?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穿着西装的年轻男性从不远处走来,神情放松,不慌不忙,与众人格格不入。 “是你?”秦良玉很快认出来者身份,“你不是保险公司三人组之一吗?” 年轻男性欣然点头,看上去十分高兴:“对呀对呀,就是我。你居然还记得我?” 众人沉默。 早些时候,坠入井中的女同事令人印象深刻。 再早些时候,名叫“任东”的保险公司职员第一个失去生命。 结果到了现在,这位“三号”员工仍旧活蹦乱跳,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实在是叫人难以接受。 大概是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三号”员工放缓脚步,迟疑道:“死掉的那四个人……不会是我们这边的吧?” 莫西干头拍了拍桌子:“我们先不说这些,你的两个队友呢?” “三号”员工不疑有他:“他们有事,去厕所了啊。” “两个人一起?” “对。” “一男一女?” “对。” 莫西干头冷笑:“你是在逗我吧?两个人,两个异性,一起去上厕所?” “先不说那个女的。另外一个男的就算想去厕所,也应该是拉你一起去才对吧?” “他脑子坏了才不找你,反而去找一个异性!” 莫西干头的推论堪称完美无缺。 可惜,“三号”员工在挠了挠后脑勺后,给出了一个更加完美无缺的理由。 他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说:“你们还不知道吧?他们两个,是那种关系。” 莫西干头问:“哪种关系?” “就是‘那种’关系啊!” “三号”员工鬼鬼祟祟地挤到长条板凳上,伸出双手,比了个爱心。 “你们可别说是我说出去的啊!他们两个互相喜欢好久了,就差捅破那张窗户纸。” “但是呢,女的有男朋友,男的有女朋友。” “所以……这张窗户纸是捅不破的。” “三号”员工不好意思地笑笑:“别管他们找什么理由,我都不可能硬凑上去啊。” “再说了,我待在食堂里等他们,也挺安全的……还听到了不少八卦呢!” 秦良玉难以置信地开口:“你怎么不早说?” “三号”员工嘿嘿讪笑:“他们两个都不说,我怎么可能说呢?毕竟只是同事而已嘛。”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就是大部分人的想法。 顾磊磊挪动茶杯,发出轻响。 见“三号”员工望向自己,她幽幽质问道:“他们离开多久了?” “三号”员工掰掰手指头:“这里没有钟表,我也说不清楚时间。不过,确实挺久了。”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有些慌乱地问:“你们还没告诉我,到底是谁出事了呢?” 秦良玉抬起眼皮,沉痛告知真相:“就是你的队友出事了。” “啊?”“三号”员工一下子傻了眼。 他无声开合唇瓣数次,颤抖道:“哪……哪一个?” “全部,全部都出事了。” 堪称晴天霹雳。 这个消息对于“三号”员工而言,无疑是一下沉重的打击。 他哆嗦着嘴唇站起身来,后退一步:“怎么可能呢?他们只是去上个厕所……上个厕所而已!你们是不是看错了?” 秦良玉同情望他,无情反驳:“没有看错,他们也没有去厕所。” “食堂外面有一口水井,平时没什么矿工会靠近那里。” “三号”员工下意识接上话茬:“他们去了水井处聊天,然后……” “对,节哀顺变。如果你能把你们之前在做的事情和我们分享一下,就更好了。” “神情放松,不慌不忙,与众人格格不入的气场”骤然消失。 “三号”员工一下子垮下脸来,变得有些焦灼。 他不断摩擦双手,又一把抢过不知道是谁的茶杯一口喝干,喃喃道:“怎么会呢?水井那边,我们是去看过的呀?明明很安全。” 很安全嘛? 顾磊磊凑近发问:“你们三个人一起去看的时候,水井里有没有水呢?” “三号”员工没有回答。 他仿佛是被一根看不见的柱子串了起来,钉在座位上了似的。 除了双手双脚还在几不可见地颤抖,其他身体部位全都一动不动,宛若雕像。 顾磊磊无声叹气。 得,又疯了一个。 她挥手把其余玩家从长条板凳上驱散,又掰过“三号”员工的脸,一字一句道:“找上他们的东西,也可能会找上你。” “你是在救你自己,而不是在救其他人。” “想想你的工作,你的存款,你喜欢的娱乐项目……” 顾磊磊眼珠一转。 “还有,你同事的客户。” 这句话仿佛是带有什么魔力一般,让“三号”员工恍然回神。 他喘着粗气,冒着冷汗,口齿不清道:“对,我们团队刚刚拿下了一个大客户,我还有一笔奖金要拿。” “很好。”顾磊磊随手抓过一个茶杯递给他,“喝点儿水,冷静一下。” “现在,告诉我,你左上角的绿色液体柱还剩下多少?” “三号”员工喃喃道:“四……四分之三。” 四分之三? 对于“亲耳听闻同事的死亡信息”而言,这未免也掉得太多了。 顾磊磊斩钉截铁道:“你和他们的关系很好?” “不……也没有……”“三号”员工眼神飘忽,低声反驳。 那可就奇怪了。 顾磊磊埋下怀疑的种子,没有过多追问。 但她的行为引起了莫西干头与秦良玉的注意。 他们同样开始查看自己的理智值。 “我的理智值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掉了一点血皮。” “我的也是。” 这或许是因为莫西干头与秦良玉的职业分别是混混和治安官的缘故。 对于稀奇古怪的惨剧,他们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的……” 拜庄眼神飘忽,打了个哆嗦:“还剩三分之二。” 和自己一样吗? 顾磊磊看向她:“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劲?” 拜庄摇摇头:“不……不知道。” 她求助似地看向秦良玉:“你感觉我有哪里不对劲么?” 秦良玉思索片刻:“本来我还没什么感觉的,但是被你这么一说……你有没有感觉你太执着于阅读文字了。” 她斟酌字词:“还记得我们在厨房里的时候吗?你强行把所有的包装袋都看了一遍。” 拜庄有些茫然,她看了看秦良玉,又看了看顾磊磊:“有吗?” 秦良玉和单马尾异口同声道:“有!” 拜庄摸了摸自己的脸庞,眼中的茫然之色并未散去。 顾磊磊心下一沉: 难道……当一个人的理智值只剩下三分之二后,会随机患上各种不同的强迫症? 不,不一定。 样本太少,无法做出判断。 再说了,哪怕患上强迫症,也没妨碍她“寻找回家的方法”啊! 问题不大。 顾磊磊撇去心中的担忧,重新看向拜庄:“你还记得你的理智值是在哪里失去的吗?” 拜庄猜测道:“可能是从上一个副本里带出来的历史遗留问题吧?在这个副本里面,我还没有碰到过什么危险。” 说到这里时,她的眉头突兀皱起。 顾磊磊明白:这是她想到什么关键问题了。 她耐心等了一会儿,又制止了旁人的催促。 终于,几分钟后,拜庄突然吐出一口气来,笑道:“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不太对劲的细节。” 她摆摆手:“别都看着我呀?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啦!” 虽然“不太重要”,但大家依旧想听。 拜庄长话短说:“你瞧,我们吃的都是这种很恶心的浆糊,对不对?但是我想,矿场主和他的客户们总不能也吃这些吧?” “于是,在我回忆了一遍厨房里的包装袋后,发现了一个秘密!” “厨房里不是没有正常的食物。肉、蔬菜干、水果罐头……全部都有的。可是,它们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碰过了,积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而且,厨娘们都不偷吃!” “起码我们在厨房里帮忙干了一个上午的活儿,就没见过有厨娘偷吃过哪怕一口!” “三号”员工不明所以地嚷嚷起来:“这有什么问题呢?厨娘们作为员工,都很懂事听话,不去偷吃违反规则,多正常的事儿呀!再说了,矿场主嘛,总是有特权的。他或许有自己的私人厨房。” 秦良玉缓缓反驳:“不,他没有。我们问过厨娘这个问题。她们告诉我:矿场主和我们吃的是同样的东西。” 莫西干头也插话道:“你是坐办公室坐傻了吧?这里的三顿饭间隔那么久,谁不饿肚子?这种时候,不去偷吃,才比较不正常。” 厨娘就在厨房里工作,饿了之后偷偷吃几口,才是正常人的思维方式。 而且,这种事情,多半还是由厨师长带头做的。 “三号”员工还想反驳。 顾磊磊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当你们三个人一起去看的时候,水井里究竟有没有水?” 答案是:“有。” “三号”员工对此十分不解:“那个时候的水井可正常了。虽然水位不是很高,井底下也有些黑……但是,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口正常的水井。” 他打包票道:“我老家是山里的,全靠水井喝水,不可能认错。” 顾磊磊沉吟道:“那你再和我一起去看看?” “三号”员工答应下来。 于是,兵分两路。 一部分人留下烧水,一部分人离开食堂。 顾磊磊再次来到深井旁边,垂眸下望。 地下矿场(十) 不管怎么看, 顾磊磊都觉得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深井十分正常。 蔚蓝色的天空裹挟着数朵白云,把圆溜溜的水面染成漂亮的淡彩瓷盘——井水非常清澈,甚至都可以当镜子用了。 饶是她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也有些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站在她身边的板寸头更是不敢置信地惊叫起来。 “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 这怎么可能呢? 才过去了没多久,原本黝黑的水井就变得澄清透亮。 飘动的白云倒映在水中, 满眼秀丽风光。 而诡异的黑色细影们全都不知所踪, 也不知道躲去了哪儿。 会不会是藏在清澈透亮的水面之下, 准备给予松懈下来的玩家们致命一击? 没有人知道。 板寸头还想再说着什么, 却被莫西干头捂住嘴巴。 莫西干头低声喝斥道:“你要把监工引过来了!” 站在远处的监工正迷惑望向众人, 眼瞅着就要抬腿靠近。 不过, 当板寸头的惊叫声消失之后,他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监工长鞭带来的恐惧感于心头萦绕不散, 堪称“地窟阴影”。 验证完“三号”员工的说法,顾磊磊一行人心事重重, 返回食堂。 留守食堂的玩家已经问厨娘借来了一口大锅, 准备烧水。 在得知了“黑色细影的消失”之后,一股紧张慌乱的气息悄悄弥漫开来。 好在, 没有人发疯,也没有人尖叫。 大家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地看着火,手指在自己的茶杯上划来划去,间或蠕动身体,调整坐姿。 这种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顾磊磊轻拍了一下手掌:“傻坐着也没有什么意思,我们来分享一下之前找到的线索吧!” 大家调整坐姿的动静略大了一些。 很快, 就有人赞同提议道:“好, 那我先来吧。” 依旧是分头行动时的开口顺序。 莫西干头说:“在来到新大陆之前,矿场主鲁巴恩的名声非常不错。大部分矿工都真情实感地认为:他是旧大陆上最有良心的老板。” “哪怕到了新大陆之后, 这个观点依旧有不少人表示认可。” “但也有监工告诉我,矿场主鲁巴恩已经成了诡异的眷属——我怀疑这个诡异,就是顾磊磊你提到过的活矿神。他把自己献给了不可名状之物,换来了‘地下矿场’这片安宁之地。” 莫西干头停顿片刻,补充道:“这件事是一名监工告诉我的。不过,从他的语气来看,‘成为诡异的眷属’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他低着头,试图复述对方的原话。 “成为一名诡异的眷属,总好过被无数诡异胡乱支配。你再在这里待久一些,就会明白这个道理了。” “他是这样说的。” “‘诡异’究竟是什么呢?那些黑色细影吗?如果要变成那种东西的眷属,我……” 莫西干头咬咬牙:“我宁可去死!” 顾磊磊拍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杯热水:“我们是玩家。” 莫西干头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也是,我们是玩家,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他吹吹茶杯,抿了一小口,又说:“我也问了他们有关‘被子上血迹’的事情。” “他们说这种事情很正常。” “当矿工,下矿洞,哪有不受伤的道理?能在侥幸之中捡回条小命,安全回到地面上,就已经是幸运儿了。” 顾磊磊问:“这些幸运儿最后是死了,还是活下来了?” 莫西干头手腕一抖。 他低声回答道:“死了。” 顾磊磊感受到身侧的拜庄正在发抖。 她握住对方的手,以示鼓励。 莫西干头还在继续:“……全死了,没有人活着离开等死长屋。” “哪怕你不想进等死长屋,一旦腐烂的伤口被人发现,也会被监工们强制送进去。” 不祥的气息肆意弥漫,众人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但仍有一线希望。 莫西干头看向秦良玉:“我们要工作多久才能攒够一千点火种?” 假如需要工作的时间不是太久……他们或许有机会在受伤前离开地下矿场。 秦良玉似乎是看出了莫西干头的小心思。 她苦笑摇头:“一个月。” “抛开必须交给矿场主的生活费,我们需要挖矿一个月才能攒够那么多火种。” “假如没有完成当日目标、损坏了矿场工具或是惹恼了监工,那时间只会更长。” 莫西干头瞪向“三号”员工。 “三号”员工摸摸后脑勺,讪笑道:“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成功离开矿场……” 他一直在食堂里待着,哪也没去,当然没机会打听情报。 不过,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以免被抛下,“三号”员工很快又说:“但是,我打听到了一则八卦!博林男爵会在今天下午拜访地下矿场,这或许是一次机会!” 秦良玉微皱眉头:“什么机会?” “三号”员工努力编造理由:“比如……我们可以请求男爵救救我们……”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看来他也知道,这个主意简直是无稽之谈,丝毫没有可行性。 大家的气色愈发低落。 莫西干头和秦良玉叹了好几口气,才把目光落到顾磊磊身上。 眼下,顾磊磊一行人是唯一一支还没有提供线索的小队。 大家既渴望听见她们的收获,又恐惧听见她们的收获。 如果连最后一支小队也给不出任何具有可行性的方案…… 大家的下场,可想而知! 好在,顾磊磊一开口,就是一枚重磅炸弹。 “等死长屋的海女告诉我,博林男爵会问地下矿场讨要女仆。如果被她看上,自然就可以离开地下矿场了。” 刹那间,环绕在周围的呼吸声都快要停止了。 秦良玉的双眼明亮惊人,但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在听见顾磊磊开口之后,板寸头垂头丧气,而付红叶正在面无表情地推他的金丝边眼镜。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惊喜雀跃的样子。 考虑到他们都是顾磊磊的队友——顾磊磊知道的,他们八成也知道。 如今,这两人的表情如此凝重,只怕还有什么“但是”等在后头。 果然,顾磊磊又说:“但是,我之前凑巧和矿场主聊了几句。根据他的反应来判断,我感觉被博林男爵要走,或许也不是什么好事。” “最基本的,海女的女儿就被博林男爵要走了。” “自此……音讯全无。” 矿场主说出这条情报时,还在【一分钟欧皇体验卡】的技能效果笼罩之下。 因此,顾磊磊很相信这条情报的真实性。 好不容易出现的希望被再次击碎,愁苦的气氛一下子把众人压得唉声叹气。 秦良玉勉强打起精神:“不管怎么说,这总归也是一条通关途径。你还有什么别的线索吗?” 于是,顾磊磊又把在等死长屋、矿神庙和矿场主处的见闻大致说了一遍,并省略了少部分不影响通关的细节。 最后,她做出总结:“我感觉我们担心得实在是太早了。骷髅项链一行人明显有备而来,知道通关攻略,不也没有在今天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他既然准备去抢队长之位,就说明:‘下矿洞’才是常见的通关途径。” 至于“博林男爵”,那可能是另一条通关捷径,也可能会把玩家们带上死路。 顾磊磊下定决心:“假如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的话,我选择老老实实按照剧本走。” “那我也按照剧本走好了。” 拜庄坐在她的身边,小声嘀咕。 很快,付红叶和莫西干头同样做出回应:“我们也按照剧本走。” 大家的赞同声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倾泻而下。 顾磊磊无奈道:“你们别都跟着我做出决定呀!万一失败了,我岂不是变成了刽子手?” 莫西干头坐在一旁,扯了一下嘴角:“我们也没有太多选择。” 拜庄小声补充:“主要是,我们的副本主线任务是‘赚够1000点火种’,而不是逃离地下矿场。” 这一回,摇摆不定的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 “好吧,赚火种,当一个月的矿工。”秦良玉呼出一口气,“单马尾,拜庄,你们下午的时候不要再和我一组了。” “我要去跟踪骷髅项链,看看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 散场的时候,众人重新分成了三支小队。 秦良玉独自行动,负责跟踪骷髅项链,探听他们的计划。 莫西干头三人组收编了“三号”员工,也没有拒绝主动要求跟随的拜庄。 他们打算先去初始的铁皮房屋瞅一下情侣组合的现状; 然后去矿神庙里,参观一下长在装饰石板上的骷髅项链的倒霉小弟; 最后溜去厨房,看看能不能“借用”一点儿正常的食物,以免在下矿之后饿肚子。 顾磊磊三人组则收编了单马尾。 “她真是太勇敢了……” 当三支小队各自分散时,单马尾望向秦良玉消失在铁皮房屋后的影子,忍不住感慨出声。 顾磊磊心道:确实。 换做是她,她绝对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在副本里的威胁还没有全部登场前,骷髅项链无疑是地下矿场中最危险的人物。 谁知道这里还有没有更多的“装饰石板”呢? 细长黑影好躲,“装饰石板”可不好躲。 …… 按照计划,顾磊磊一行人将在下午探索地下矿场的剩余部分。 一路上,单马尾颇为好奇地左顾右盼,间或闲聊几句,倒是比板寸头的胆子大上不少。 ——自从发现自己的存活概率渺茫之后,板寸头牙齿打颤,每分每秒都死死贴着付红叶行走,甚至有种恨不得当场挂到他身上去的意味。 事实上,顾磊磊毫不怀疑: 假如自己是个男的,或者板寸头是个女的,搞不好现在他就已经挂在自己身上,扯都扯不下来了。 果然,走了几分钟后,付红叶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加快脚步,往远处躲开一些:“你别靠那么近……” 他赶上了顾磊磊的身位,重新恢复平静的神色:“我们是在朝地下矿场的出口方向行走?” 顾磊磊轻点下颚:“同样也是地下矿场的入口方向。” 她停下脚步,抬起手臂,指向前方:“瞧……那里有好多人,我猜,这就是博林男爵的队伍了。” “他们是从地底下出现的。”付红叶再次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陈述事实。 单马尾好奇凑近,甚至踮起脚尖探头张望:“可是,等我们离开地下矿场之后,是要搭乘货运列车的呀?车站在哪儿呢?” 她目光下落,迟疑道:“难道……” “货运列车是在地下搭乘的。” 顾磊磊补上了后半句话。 这样一来,想要逃票乘车的可能性就没有了。 她略带遗憾地把这个选项从“备用方案”中划去。 博林男爵的队伍十分庞大,浩浩荡荡。 打头的先行车辆已经驶入了地下矿场,最后垫底的木板车却还在从滚滚黄沙中不断出现。 顾磊磊眯起眼睛,眺望远方。 地下矿场似乎是平原与沙漠的分界线。 她记得她们一行人进来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多沙子…… 不。 不对。 应该是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当她还没有进入副本时,地下矿场坐落于平原之上; 而当她进入了副本后,地下矿场反倒位于沙漠之中了。 副本所在地或许位于一处独立空间之中,除了完成主线任务,并没有其他的离开方法。 顾磊磊更加遗憾,不得不划掉一大堆“备用方案”。 单马尾却没有想那么多。 她踮着脚尖看了一会儿后,压低声音,询问顾磊磊:“我们要去见那个什么博林男爵吗?” 顾磊磊瞅了她一眼,回答道:“不去。” 见到博林男爵的队伍只是一场戏剧性的意外,而非计划里的一环。 甚至于……当她瞧见这支队伍之后,第六感在脑海中警铃狂鸣。 “被博林男爵看见之后,将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 这种预感过于鲜明,导致顾磊磊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靠近。 她纠结了一会儿,选择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于是,四个人转身离开,绕道而行…… “你们也在看博林男爵?” 冷不丁的,一个女声从顾磊磊身后响起。 她被吓了一大跳,差点叫出声来。 再定睛一看,突然搭话的人却是她们的老熟人,海女。 顾磊磊松了口气:“我们只是路过。” 海女没有搭理她,她自顾自露出向往的神色,喃喃开口:“我的女儿也在那里。” 顾磊磊瞅了海女一眼——海女怔怔看向博林男爵的队伍,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板寸头已经远远躲开了。 她似乎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对外界失去了反应能力。 果然,尽管完全没有人和她搭话,但是,海女依旧不间断地说了下去,仿佛是在和某位看不见的人交流一般。 “博林男爵那边的条件可要比地下矿场好多了,她们每一顿饭都有熏肉和白面包。” “运气好的话,还能喝上牛奶,吃上苹果,甚至还有蜂蜜和果酱……” 海女吞咽口水。 “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儿呢?大家都说地下矿场是一座永远不会被开采完的神眷矿场。” “可我总觉得,比起神眷,这里更像是一个诅咒之地。” 她突然看向顾磊磊:“你想念阳光吗?想念晒太阳时的温暖吗?” 顾磊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在问她,而不是在自问自答。 她略带困惑地看了看天空中的太阳,迟疑回答:“这里有阳光。” 海女的眼珠子颤抖一下,又向上飘去。 明媚的阳光肆意倾撒下来,把她凝结成缕的长发照得锃亮。 她闭上眼睛,感受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我们一直在地底,不见天日。” 说罢,海女恢复了忧伤的神色。 她最后望了一眼博林男爵的队伍,朝着等死长屋的方向离开了。 她没有追上去询问女儿的下落。 …… 一直等到海女的身影完全消失,板寸头才敢出声。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又伸手在阳光下感受了一会儿,这才问道:“这不是有阳光吗?” 顾磊磊和他有着同样的疑问。 她想了片刻,说:“或许这不是阳光,又或许,海女口中的阳光还有别的意思。” 无论哪个解释,听上去都有些吓人。 板寸头像被烫到了似的收回手掌,一个劲儿地嘀咕起来:“太阳怎么会是假的呢?这肯定是有别的意思……没错,肯定有别的意思。” 他难得主动积极起来:“我们不是要绕路吗?来,快点走吧。” 四个人钻入铁皮房屋和铁皮房屋之间的间隙。 走了没多久后,顾磊磊感觉到付红叶悄悄靠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顾磊磊一个人可以听见:“或许太阳就是假的。” 顾磊磊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这么说?你的理智条还剩多少?” 付红叶轻笑一声。 随后,他茫然地挠挠头发,回答道:“我也不知道。突然之间,我就想这么说了。” “至于理智条……” 他眨眨眼:“还是满的。我说过,我不怕这些。” 可能这就是临床医学专业的底气吧。 毕竟都是一群常常和大体老师(也就是尸体)打交道的狠人。 顾磊磊关注了付红叶一会儿,见他除了说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语之外,没有其他异常举动,便不再怀疑。 她随口说道:“没事,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能是第六感呢?”便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后,北边的矿区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板寸头呼呼喘气:“太……太远了吧!我们至少走了十公里!” 顾磊磊侧目:“这主要是因为我们绕了路。” 板寸头问:“假如不绕路呢?矿区距离铁皮房屋有多远?” 顾磊磊想了想,回答道:“也就七、八公里吧。” 板寸头悲愤惨叫:“也就七、八公里!” 顾磊磊理直气壮道:“才一个小时而已。你连羊肠小道都爬过来了,怎么还怕在平地上走一个小时?” 板寸头双手支撑膝盖,言语中满是痛苦之色:“可是,我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吃东西了啊!离开羊肠小道后,我才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就连喝水,都是到了食堂里才喝饱的。” 顾磊磊停下脚步。 也是,她都忘了这些玩家没有那么多食物。 自己成堆成堆的矿泉水和压缩饼干应该是机器故障,绝非标配。 这样一想,她心中泛起一阵同情。 “这样吧,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和……” 顾磊磊看了一圈。 付红叶主动举手:“我体力很好,完全没有问题。” 顾磊磊顺着杆子往上爬:“我和付红叶先往前走着看看,你们两个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刚才都没有发现,现在仔细一瞧,板寸头和单马尾都嘴唇泛白,脸上全是冷汗,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果然,单马尾也没有反驳这项决定。 她和板寸头踉踉跄跄地找了个阴凉处躺下,摆出了一股子誓将体力节约到底的架势。 解决完两名体力耗尽的队友,顾磊磊重新上路。 付红叶走在她的身边,斯斯文文地评价:“你的体力很不错。”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回答道:“你的体力也很不错。” 或者说,付红叶的体力也太好了吧? 这年头的医学生,体力都那么好的吗? 饿着肚子都能跟上她的节奏! 她可是吃饱喝足,还睡了一觉的人啊。 如此一说,莫西干头和秦良玉看上去也神采奕奕,饿肚子对她们的影响并不显著…… 不过,既然莫西干头主动提出要去“借用”一些食材…… 显然“饿肚子”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件特别好受的事情。 还没等顾磊磊琢磨明白“医学生”、“川街一霸”和“治安官”谁的体力最强,矿洞入口就到了。 几名监工目光炯炯,互相交错站立,把入口处遮挡得密不透风。 顾磊磊和付红叶躲在一个小土包后,探出脑袋。 “怎么有那么多人?这矿洞里头是有什么宝贝吗?” 她不服气地嘀咕。 守门人实在太多,哪怕变成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样一来,原本想提前进去踩踩点的计划还没展开,就宣告破灭了。 付红叶低声安慰她:“也可能是为了防止意外。多点人看守,万一需要救人的话,也能多点人一起行动。”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这话你自己信吗?”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十分淡定:“凡事都要往好的地方想。” 顾磊磊扶着小土包,换了个姿势蹲着:“不过,有一点你说的没错。如果我们想要从矿洞里逃跑的话,可能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目不斜视地盯着监工们看:“矿洞入口,矿神庙里的密道,还有水井深处……你说,这三个地方会不会是连在一起的?” 她用力拍了一下土包,洋洋得意地推论起来:“很有可能啊!所以说,疯狗黑子在矿洞里碰见的蠕虫会出现在深井之中……” 付红叶若有似无地看了她一眼:“如果能找到一张地图就好了。” 谁不想要地图呢? 顾磊磊叹了口气:“走吧。北边的地方挺大,我们再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话音落下,顾磊磊和付红叶依次站起,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监工们突然骚动起来,改变了站位。 顾磊磊一把把站到一半的付红叶拉下来:“嘘……再等等。” 两个脑袋不再移动,安静地藏在小土包后,只露出四只炯炯有神的眼睛。 无巧不成书,她们居然撞到了监工们换班的时候,并有幸围观了全程。 ……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顾磊磊从小土包后离开,和付红叶一起顺着宽阔的空地行走,寻找除矿洞入口以外的建筑。 “好消息是:我们下矿之后还有机会上来,因为每次——也不排除这次是特例——都需要两名矿工一起,把矿石从地底下运出来。” “而且,这两名幸运儿可以在监工们的监视下,放风半小时左右。” 付红叶安静地听着:“你是要准备‘越狱’吗?” 顾磊磊神叨叨道:“做足准备总不会有错,谁知道这些细节会在什么时候救自己一命呢?” 她接着往下说:“坏消息是:监工们哪怕到了换班的时候都不会离开。而且,矿工们真的得呆在地底下吃喝拉撒睡了。” 这无疑是一个很坏消息。 因为他们没办法寻找新的食物。 希望莫西干头等人能一口气“借用”到充足的食物吧! 突然,顾磊磊又“嗯”了一声。 她转了转眼珠子,说:“其实也不是很坏。你瞧,既然矿工们得在矿洞下面吃喝拉撒睡,就说明下矿之后不会马上出事。要不然,他们脸上的表情就不应该是疲惫,而是恐惧了。” 付红叶轻轻笑道:“你说的有道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新的建筑出现了,那是一栋样式可怖、地处偏僻的正方形建筑。 守在门口的监工一看见顾磊磊两人的身影,立马拔高嗓门,驱逐起来:“矿场禁地,闲人莫入!你们再不走的话,休怪我们不客气!” 顾磊磊毫不犹豫,掉头离开。 一直走到看不见监工的地方,她才停下来。 付红叶呼出一口气:“那里好像很重要。” 顾磊磊神色凝重:“不,那里很危险。你注意到了吗?相比起其他建筑而言,那栋建筑的外皮锈迹斑斑,还有着很多黑色霉点。” “这种痕迹只有在比较潮湿的环境下才会出现……” 话音未落,她突然瞥见一位“老朋友”出现在不远处,正含着手指,蹦跳路过。 顾磊磊拍了一下付红叶的肩膀,手指前方,拔腿就追。 “嘻嘻嘻……卧槽!” 疯狗黑子猝不及防,被两个人扑到在地。 顾磊磊喘着粗气,问他:“北边的正方形建筑是什么?” 疯狗黑子挣扎着从包围圈下钻出来:“啊!啊!那是水牢!快离开!你们要压死我了!” 或许是因为她的询问方式太过激进。 疯狗黑子一边咕哝着“怎么她比我还疯”,一边快速逃走,意外地没有发疯。 顾磊磊如愿以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露出餍足的笑容。 付红叶担忧地看向她,几次犹豫都没有开口。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别纠结了。黑子废话太多,不吓唬一下,就得浪费很多时间。” 好吧,这或许能说得通。 付红叶又担忧地看了顾磊磊好几眼,吞下质疑。 但事实证明,顾磊磊的激进措施十分有必要。 因为两个人没走几步路后,就被一名膀大腰圆的“黑铁塔”当街拦下。 他的右手握向腰间长鞭,声音隆隆作响:“你们两个,不要再闲逛了。和我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是时候“吃顿好的”,然后准备“下矿”了。 顾磊磊的脑袋里迷迷糊糊浮出三个大字来:“断头饭。” 不过,长鞭的威胁非常有效。 顾磊磊和付红叶谁也没敢反驳,只老老实实缩着脑袋“哦”了一声,如同鹌鹑一般跟在“黑铁塔”的身后。 她们两个似乎是“黑铁塔”捉住的第一支小分队。 很快,板寸头和单马尾,莫西干头一长串人,不知为何没有和骷髅项链呆在一起、依旧单人成行的秦良玉,骷髅项链一长长串人…… 甚至连躲在初始铁皮房屋里偷懒的小情侣,都被“黑铁塔”一一找出带走。 十八个人重新汇合,出现在餐厅里。 喷香的气味迎面而来,带来袅袅炊烟。 “黑铁塔”,也就是在刚开始的时候,为他们介绍地下矿场的那名监工,咧嘴一笑。 他低沉命令众人:“吃吧,吃饱点,好上路。” 被他这么一说,就更像是“断头饭”了。 顾磊磊克制住心中情绪,握紧勺子,看向眼前的“人类美食”。 和中午时的白水、浆糊比起来,晚餐确实十分美味。 大块大块的白面包蓬松堆叠成小山,散发着面包店的烘焙气息; 肥瘦相间、泛着诱人油光的熏肉整齐切片,厚厚码在盘中,一看就非常可口; 炖得烂糊的豌豆汤绿油油的,表面上还浇着疑似淡奶油的白色液体; 甚至连茶水都不是泛着土腥味的白水,而是牛奶和葡萄酒。 顾磊磊扇动鼻翼: 葡萄酒散发着淡淡的酒香和酸甜气息,它的度数不高,应该是喝不醉人的。 看起来,矿场主也怕矿工们喝高了误事。 无论如何,已经饿了很久的众人在看见如上美食之后,纷纷食指大动起来。 就连第二天会面临的危险都被抛之脑后,消失不见。 骷髅项链第一个开动。 他用手抓起一整只白面包,轻轻撕开,又夹了许多熏肉放入其中。 乍一看,倒和地表世界里售卖的三明治十分相似。 骷髅项链捏着自制三明治,大口咬下。 咸香的气息扑鼻而来。 咀嚼许久后,他不怀好意的眼神掠过周遭众人:“现在敢吃了吧?感受到有资深者的好处了没?我先吃啊。等到了地下,想被我罩的人都主动点,免得大家都尴尬。” “当然了,进副本之后就不是之前的价码了。” “你们得把这次的副本通关奖励一起交出来,然后和我一起去见老大。” 骷髅项链打了个响鼻:“俗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你们要是不愿意加入养猪场,那我罩着你们也没意思,对不?” “下去之后,我就是队长,你们谁有意见,现在说出来。” 要挟的声音在食堂里来回回荡。 众玩家纷纷低头啃食食物,没有人出声。 顾磊磊慢条斯理地舀了一碗豌豆汤,余光瞥向监工。 果然,当骷髅项链第二次吹嘘自己是“队长”时,“黑铁塔”皱了皱眉头,呵斥道:“谁都有可能当队长,你给我安静一点!” 被当众落了面子,骷髅项链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但他显然很明白监工长鞭的威力。 于是,在假模假样地附和了几句“就是就是!大家都安静点啊!”之后,骷髅项链也不再开口。 尴尬的沉默遍布餐桌,所幸,这顿“断头饭”确实很好吃。 顾磊磊吃饱喝足,舔掉指尖的面包屑,悄悄揉了揉肚子。 有些不对…… 自己分明是吃饱了,却没有吃完压缩饼干后那种温暖幸福的感觉。 就如同是在饥饿之后喝了好几大碗粥似的,只混了个水饱,但依旧缺乏营养。 她凝视前方——观众们的弹幕忙着猜测“队长会花落谁家”,并没有人就餐食做出评价。 没办法了,只能主动做实验寻找原因。 顾磊磊呼了口气,举手示意“监工”:“那个……我想上个厕所。” “黑铁塔”不疑有他:“往里走到底就是,不分男女,记得关好门。” 顺利溜进厕所,顾磊磊顶着臭气,鬼鬼祟祟掰下一小块压缩饼干,塞入口中。 刹那间,温暖幸福的感觉蔓延全身,干瘪的胃囊终于得到了满足。 她大口大口吃了半块,又喝水冲走口中的残留气味,神色凝重。 早些时候,付红叶的第六感搞不好是对的。 副本的太阳或许是假的。 副本的食物,或许也是假的。 它们只能让玩家维持在一种不饿的状态,却不能让玩家真正吃饱。 刹那间,顾磊磊顿时明白骷髅项链的小弟们为什么会满脸菜色了。 吃不饱,可不就是满脸菜色吗? …… 抛开关于食物的可怖猜想,进入副本的第一个夜晚堪称平静。 众人吃完饭后,便被监工们赶去厕所洗漱。 等到大部分人都洗漱完毕后,又被监工们赶回铁皮房屋里睡觉。 在留下了一句“不想死就别说话”的警告后,“黑铁塔”握着长鞭,合拢大门。 夜晚的月光被隔绝在外,铁皮房屋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情侣女似乎非常害怕,她小声啜泣了几回,娇声开口:“好黑啊,我害怕。” 还没等情侣男做出回应,大门突然被用力拉开。 众人惊恐睁眼,目击骇人一幕。 看不清脸的监工大步流星走入屋内,长鞭一甩,抽到情侣女的身上。 惨叫声划破天际,随后化为持续不断的啜泣。 情侣男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满头冷汗,一个字儿都吐不出来。 看着屋内躺成一片的玩家,监工冷漠命令:“下一回,我会把发出声音的人拖出去!” 咚! 大门再次合拢,月光消失不见。 这一回,屋内静悄悄的,除了隐约响起的压抑哭泣声,再无其他动静。 拖出去啊…… 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搞不好直接就死掉了,也可能是被关进水牢里等死。 顾磊磊闭上眼睛,试图忽略情侣女的痛苦啼哭。 可惜了,今天晚上监工和骷髅项链全程在场,她们几个小队根本没办法交流情报,也没办法通知对方自己的收获…… 只好等明天再说了。 这样想着,她沉沉入梦。 …… 结果,这一等,就又等了大半天。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监工便拉开房屋,把全体玩家叫醒。 在粗暴地逼迫众人洗漱完毕后,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十八名玩家就被塞进四周镂空的栅栏车里,送入矿洞之中。 车轮吱呀作响,栅栏车上下颠簸。 顾磊磊扶着把手,眺望矿洞外的蓝天、白云与橙色朝阳渐渐化为一片模糊的光斑。 又随着距离的拉远,光斑缩小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 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她们已经进入矿道深处,看不见地面阳光了。 而矿道里昏暗的灯光一段有,一段无,让人凭空产生一种“黑暗中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看我?”的莫名恐惧。 顾磊磊看见左上角的理智条正在微微摇晃——幸运的是,摇晃过后,理智条依旧位于原处,没有下降。 “准备好了吗?” 单独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矿场主冷不丁地开口,把众人吓出一阵惊呼。 他在光影交替之间裂开嘴角,显得分开可怖。 “你们这一批矿工啊,看上去都很了解我嘛!也都很了解地下矿场!” “都知道在下矿之后,会从这点人里挑选出正副队长,是不是?” “我也懒得去管你们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但我要说的是——” “没错,这个消息一点儿也没错。” “哝,等矿车停下来之后,我就宣布两名队长,分别是谁……” 在哐当哐当的杂音里,矿场主的声音莫名清晰响亮。 很快,栅栏车不再往下,反而拐进一个灯火通明的岔道。 顾磊磊被灯光照得晃眼,忍不住眯起眼睛。 车停了。《 》 25-30 地下矿场(十一) 栅栏车停下来之后, 所有玩家都被矿场主鲁巴恩驱赶下车,贴着洞壁站成两排。 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像赶鸭子一般喊道:“站好!站好!这里就是你们的新家了!” “司机, 老规矩,你先开出去等我。” 听见命令, 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一言不发, 调转车头, 把栅栏车开到岔道之外停好。 趁着司机停车的时候, 顾磊磊缓慢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努力适应光亮。 其实岔道里的灯光并不算过分明亮。 缓了几秒钟后, 顾磊磊不再用手掌遮挡双眼,并惊奇地发现: 刚才明亮到使双眼刺痛, 留下生理性泪水的灯光,居然只能和地面上白天的亮度勉强媲美。 ……甚至略有不足。 早些时候漫长而昏暗的“下矿之旅”, 让玩家们的眼球不再习惯光亮。 人体的自我调节功能确实强大。 但弊端也在此时此刻彰明较著。 顾磊磊很快就反应过来: 比起站在矿洞入口处, 身携可怖长鞭的监工,“光亮与昏暗”才是阻止矿工们逃跑的最强防线。 习惯于地底昏暗环境的矿工们, 将在离开矿洞,看见阳光时的几秒钟内,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明适应……” 付红叶的声音从耳侧隐约传来。 “人类从暗处走到亮处,需要好几秒钟的时间才能重新看清物体。” “但更糟糕的是暗适应。” “假如反过来,人类从亮处走到暗处,却需要花上半小时才能重新看清物体。” 他似乎对于自己的专业知识颇为骄傲,语气中流淌着与周遭环境不符的自明得意感。 顾磊磊忍不住盯着他瞧了一会儿。 付红叶神色平静, 正仰头观察镶嵌在洞顶两侧的、成串成串的小白炽灯泡——这些亮亮的小家伙们, 将会是玩家之后几天的主要照明来源。 “好了好了,别瞧了!你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瞧呢!” 矿场主鲁巴恩显然不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人。 在等了几分钟后, 见玩家们仍旧摆出一张“刘姥姥进大观园”时的好奇脸蛋,他忍不住拍手呵斥道。 “如果你们都对‘正副队长’的职位不感兴趣,其实不选,也是可以的。” 这句话一出,骷髅项链顿时着急起来。 他拔高嗓门,差点从人群中窜上天:“不不,当然要选!当然要选!” 刹那间,岔道里的十八双眼睛齐齐看向骷髅项链。 现在,再蠢的人也明白当上“正副队长”的重要性了。 眼瞅着岔道内突然一片死寂,骷髅项链自知失言,正想找补,却被矿场主鲁巴恩笑呵呵打断。 他看上去对骷髅项链的反应十分满意:“这位小兄弟说的没错。正副队长呢,是一定要选的。要不然矿洞就会把你们当成入侵者……” 他抬手成刀,在自己的脖颈处快速划过。 “直接咔嚓掉了。” “这样可不好。” “我雇用你们,是指望你们挖矿,而不是指望你们当食物。” 矿场主鲁巴恩森森冷笑:“当然,假如有人不想挖矿,那就只好当食物了。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嘛!矿场主鲁巴恩从不做亏本生意。” 哪怕隔着许多人,顾磊磊都能瞧见骷髅项链伸长脖颈,双目瞪圆,嘴巴张大——一副非常向往的夸张作态。 骷髅项链的模样无疑取乐了矿场主。 因为矿场主在看了他几眼后,突然回归正题:“看上去,大家都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也很喜欢宣布‘正副队长花落谁家’。” “每到这个时候,矿工们的表情总是非常有意思。” “被选上的人会大吁一口气,膝盖软得快要原地跪下来,抱着我的大腿痛哭流涕。” “而没被选上的人……” “嚎哭不止的,垂头丧气的,转而去抱队长大腿的,甚至是想要逃跑的……” “什么样子的都会有。” “当然,最为平静的就是关系户了。” 他咧嘴一笑:“我也是人嘛,会挑选关系户当队长,这并不奇怪,对不对?” 顾磊磊耐心等待结果。 她听见身旁的板寸头呼吸急促,像风扇一样呼哧呼哧的,看上去比她还紧张。 关键时刻,眼前的弹幕刷刷飘过,观众们也在为她捏上一把冷汗。 {怎么样怎么样?正副队长选出来了没有?} {还没呢!这矿场主废话真多,等得我恨不得从屏幕里爬出去,给他来上一下。} {你们到底在急什么?是不相信我[平平无奇小欧皇]的运气,还是怀疑我给她拿了虚假的道具卡?} {哎哟喂!我们哪能不相信你呢?可是这矿场主卖关子卖得忒狠,我急啊我!} {就是就是,万一欧皇的运气不好使了咋办?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倒霉的都是一帆风顺的。} {滚滚滚!好你个扫把星,你的运气霉得天崩地裂,连自己的地盘都被人抢了,还好意思说我? 你们不相信我是吧?我告诉你们! 如果这一回的队长不是她,我亲自去地下矿场找鲁巴恩算账!} 顾磊磊面不改色,注视眼前由电流组成的文字。 这名自称【平平无奇小欧皇】的观众看上去地位颇高,起码和矿场主鲁巴恩平级。 难道说……观众们不一定是“纯观众”,还可能是其他副本里的生物,甚至是副本的拥有者? 他们口中的“地盘”,应该就是指“地下矿场”这样的副本区域吧? 副本的拥有者也会来看冒险家的节目? 顾磊磊眼珠微动:看来,“冒险家其实是玩家”这一线索,并非是地窟世界中的秘密。 也难怪疯狗黑子会希望自己把他带出去。 拥有《好友录》的玩家肯定不止自己,他或许是亲眼见过其他人做类似的事情。 可是……把副本生物带出副本,对玩家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思绪在不小心间飘远,又被矿场主鲁巴恩的声音扯回。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废话之后,终于决定揭晓谜底。 “你们的副队长……是李小强!” “……” 呃……李小强是谁? 众人好奇的目光四处打量,最后停留在骷髅项链黑如锅底的脸上。 原来骷髅项链的真名叫李小强啊! 好……好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 听见了矿场主鲁巴恩的宣告之后,骷髅项链一下子就捏紧了拳头。 他眼中充血,几次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一个字都没有吐出去。 他似乎不敢驳斥矿场主的决定。 因此,饶是结果不如他所愿,他依旧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愤怒。 见惯了骷髅项链嚣张跋扈的“资深者”作风之后,突然发现他居然也会有如此吃瘪不甘心,却又不敢反驳的窝囊时候…… 真是叫人忍不住拍手称快。 就连顾磊磊眼前的弹幕都飘过了一串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是不是以为队长之位非他莫属?哪来的自信?} 很快就有好心观众解答。 {他似乎是养猪场的人。} 提问的观众似乎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养猪场那群人尽喜欢搞些歪门邪道的把戏,看他们吃瘪,我的心里头十分痛快! 这样好了,我也效仿欧皇下个注。 等会儿谁是正队长,我就送谁一份大礼!} 马上就有人反驳。 {别吧!霉神,谁敢收你的礼物?收了你的礼物,岂不是嫌弃自己死得不够快?恨不得再早死一些?} 被喊作“霉神”的观众很不高兴:{你看不起我?你算老几?} 由电流组成的弹幕突兀消失。 顾磊磊看得入迷,忘了时间。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发现矿场主鲁巴恩一双狡黠的小眼珠子正盯着自己使劲儿瞧。 “哦,当然,我们还有一个正队长要宣布。”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吞吞走了过来。 在靠近顾磊磊的时候,他突然握住顾磊磊的胳膊,举起了她的右手。 矿场主鲁巴恩高兴地宣布道:“……那就是她了!” “什么!?” 这一下子,众玩家顿时像炸开了油锅一般,沸腾起来。 尤其是骷髅项链附近,窃窃私语和不敢置信的问询声互相交错。 他的小弟们纷纷讨论起了“顾磊磊到底是从哪儿跑出来的资深者?”,一点儿都没有给他留任何面子。 骷髅项链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愤怒地抽了说话声音最响的小弟一个耳光。 这下一来,骷髅项链的小弟们终于回忆起骷髅项链的可怕,纷纷消停下来,改用眼神偷偷交流。 矿场主鲁巴恩放下顾磊磊的手,眼珠子朝他站着的位置飘过去:“你好像很激动?” 骷髅项链咬牙低头:“没……没有,我只是很高兴能和她共事。” “哦,这样就好。”矿场主鲁巴恩慢吞吞朝着岔道入口处走去,最后停留在明暗交界处。 他的半边脸庞陷入昏暗之中,显得无比狡猾:“我还以为,你会对正队长有什么意见呢!如果有意见的话,我就只好把你换掉了。” 说罢,他不再搭理骷髅项链,转而伸长胳膊,朝司机勾勾手指。 司机把一条黑色长鞭弯曲成圈,递给矿场主。 顾磊磊的呼吸瞬间停止。 难道…… 在这种时候,真的很难克制住自己心里头欢呼雀跃的激动情绪。 矿场主鲁巴恩接过司机手中的长鞭,慢慢走回岔道。 他十分随意地把长鞭递给顾磊磊:“哝,队长福利。至于具体的工作安排,等一下会有有经验的矿工头子告诉你都要做些什么。” “其实也没有什么麻烦的,无非就是用矿镐在地底下挖矿,每天挖够基础数量就可以休息了。” “如果超额完成任务,还能获得奖金。” 但矿场主鲁巴恩没有提及具体的“奖金分配机制”。 他十分丝滑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如果矿工们闹事的话,直接抽。反正只要能完成任务目标,随你怎么搞都行。” 他眯起眼睛,如毒蛇般低语:“但假如完不成目标……正副队长要全权负责,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磊磊和骷髅项链同时点头。 只是,一个人精神饱满,一个人咬牙切齿。 这个队长之位确实很关键。 顾磊磊高兴地想: 不管怎么说,只有队长才能拿到“监工长鞭”这一福利,就很值得用一张技能卡去做交换。 要知道,“监工长鞭”可是自带威慑效果的装备啊! 之前还在考虑如何才能搞到一条,没想到,现在就到手了。 果然,骷髅项链想要得到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 在得不到之后,能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肯定是好好东西…… 顾磊磊热情注视骷髅项链,骷髅项链不愿意落入下风,只好愤怒回瞪。 矿场主鲁巴恩十分满意两人的“友好交流”:“很好。如果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趁着运送矿石,离开矿洞的时候,向监工们讨教。” “你们一共十八个人,但全是新手……” 他露出和蔼神色,憨厚说道:“一天就运个一百八十袋好了。” 话音刚落,顾磊磊便瞧见自己的右上角浮出一条提示。 【日常任务:挖矿——0/10(24:00:00后刷新)】 【矿场主鲁巴恩希望你每天都能挖满十袋矿石。】 【提示: 挖满十袋矿石后,把矿石运送到矿洞入口处,便可完成矿场主鲁巴恩的要求。 但系统任务将自动计数——挖满十袋矿石后,无论你有没有把矿石运送出去,都算完成。】 【玩家人数:单人】 【难度:收费节目】 【任务奖励:无】 【失败代价:来自矿场主鲁巴恩的怒火。】 日常任务没有奖励,只有惩罚。 这或许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副本主线任务的一部分。 【叮咚!您的额外任务已出现,请查看右上方提示。】 熟悉的甜美女声从不知何处响起。 这一回,顾磊磊熟练许多。 她神态自若,目光上移。 【额外任务:一次意外事故——0%】 【[哪怕我倒霉,我也是根正苗红的神!]诅咒你将在副本中遭遇一次厄运。】 【提示:意外将于二十四小时内出现。直面意外,或许会否极泰来?】 【玩家人数:单人】 【难度:惩罚环节】 【任务奖励:[技能卡][一分钟霉神体验卡]*1】 【失败代价:无】 【一分钟霉神体验卡】 【走路踩到狗屎,去餐馆碰见火灾,抽卡永远沉船,眼睁睁看着对手升职…… 非酋的人生未免也太刺激了点吧? 但是,在遭遇了那么多意外之后,你却依旧活蹦乱跳,这足以证明你的实力! 毕竟,不管如何,要想持续不断地倒霉,就得持续不断地活着。 好消息是:那么悲惨的人生,你只需要体验一分钟就可以了。】 【效果: 使用本技能卡,将获得一分钟的霉神体验。 你会遭遇一切能想象的和不能想象的厄运,但在一分钟后,你依旧存活。】 【类型:一次性技能卡。】 {哈哈,我说到做到!怎么样?要比欧皇那小子的奖励好不少吧?} 【哪怕我倒霉,我也是根正苗红的神!】得意洋洋,又发出一条弹幕。 {厉害厉害,不愧是神!就是比我们出手大方!} 哪怕顾磊磊做足了准备,有记得提前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 在阅读完技能卡的描述之后,依旧屏住了呼吸。 抛开卡面的无厘头描述,这张卡绝对要比【一分钟欧皇体验卡】更加强大! “无论如何……一分钟后,依旧存活。” 【一分钟霉神体验卡】的本质,是一张“一分钟无敌卡”! 霉神果然没有食言。 祂确实向“正队长”送出了一份大礼。 尽管,想拿到这份大礼的先决条件是: 从【额外任务:一次意外事故】里活下来。 顾磊磊的目光来回扫射,又把任务提示重复阅读几遍。 这一回,她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直面意外,或许会否极泰来?” 难道说…… 这场意外,不只是一场意外。 还可能是一次机遇? 心脏怦怦直跳,鲜血涌上脸颊。 毫不意外地,顾磊磊感觉自己的双颊变得滚烫。 在碰见意外之喜后,血管受到激素影响,导致扩张,这对于人类而言,实属正常。 她微不可见地放缓呼吸,压抑住自己的激动情绪。 现在,一切仍有变数。 还没到可以庆祝的时候。 就在顾磊磊为了来自霉神的贺礼偷偷激动之时,其他玩家却在为了日常任务的严苛而唉声叹气。 其中尤以情侣女为最。 当她的目光瞥见右上角的提示时,小脸瞬间煞白,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软绵绵地倒在自己男友的怀中,气若游丝道:“这怎么可能呢?那么大的袋子,一天要装满十袋!我还受伤了呢。连走路都感觉很疼。” 情侣男连忙扶住自己的恋人,犹豫不决:“这可怎么办呢?在副本里头,每个人都要完成日常任务的呀!矿场主鲁巴恩的怒火肯定比监工的鞭子还要可怕。” 顾磊磊心道:那确实。 惹恼了监工的话,监工只会给你一鞭子,浪费一点儿【昏暗的光】就能治好——别以为她没注意到,情侣女的伤口早就愈合了。 一些新长出来的粉色嫩肉,在她衣服的破口下若隐若现。 可如果惹恼了矿场主…… 搞不好就“水牢伺候”了。 顾磊磊正在胡思乱想,情侣男却突然看了过来。 他的眼中满怀不忍,哀求道:“队长,小嫚身体不好,挖不动那么多矿石的。你能不能发发善心,把任务目标重新分配一下?” 咦? 顾磊磊惊讶看去。 都知道自己有监工长鞭了,居然还敢这么说,也不知道是情侣男情商太低,还是被爱情迷昏了头脑,开始“病急乱投医”起来。 她想了想,正打算婉拒,却被身侧的付红叶抢白。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道:“你们不是还有【昏暗的光】吗?” 情侣男一下子噎住了。 他唯唯诺诺道:“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付红叶笑道:“【昏暗的光】可以疗伤,也可以缓解疲劳。你和你的女朋友加起来有四十八个小时,足够用了。” 情侣男一下子瞪大眼睛:“那……那要是用完了怎么办?” 付红叶无辜对望:“不是吧?你们两个人都从羊肠小道里爬出来了,现在却告诉我你们特别身娇体弱?” “就是就是!” 不少玩家不服气地附和。 顾磊磊趁机用目光扫了一圈周围: 矿场主鲁巴恩已经离开了,而负责教导的老矿工头子还没抵达现场,难怪大家都有些肆无忌惮。 情侣男的要求似乎是惹了众怒。 她听见单马尾阴恻恻笑道:“我也是女的,我体力也不好。你们男生是不是应该发挥一下绅O士精神,帮我们这些女生把活干了呀?” 骷髅项链也恢复了资深者的派头:“想偷懒?我可告诉你们两个,我都懒得罩你们了。养猪场才不要连日常任务都完成不了的废物。” 七嘴八舌之际,情侣男被怼得面红耳赤,只能虚弱地说一些诸如: “大家要互相帮助的嘛,你们怎么这个样子?” “哎呀,你们也太较真了吧,我只是随口一提而已。” “你们也是女的,怎么连一点同理心都没有?小嫚都已经哭了!” 之类的废话。 顾磊磊瞅了一眼藏在情侣男怀抱中的小嫚。 她果然哭了。 泪珠子晶莹剔透地挂在长睫毛上,伴随着睫翼的扇动一坠一坠,楚楚可怜。 可惜,这番装腔作势的行为在副本中毫无效果。 就连众玩家里最为圣母的秦良玉都别过脸去,说:“你们不要这个样子。想通关副本的话,请认真一点。” 舆论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来。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小情侣的要求触犯了所有人的利益,自然不会有人为他们说话。 很快,在察觉到众人的厌恶情绪变得越来越明显之后,情侣女停止哭泣,探出一张苍白小脸。 她柔声安抚众人:“我会做完自己的日常任务的。你们不要怪我男友,他也是为了我才这么说的。” 她看向情侣男,催促道:“快说呀?对不对?我们都会完成自己的日常任务的。” 情侣男叹了口气,把她搂得更紧:“你完不成的话,我来帮你完成。” 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掌声从后方传来。 众人错愕回头,看见一位衣着褴褛、散发异味的年轻壮汉出现在岔道口旁。 他赤O裸在外的胳膊肩膀全都染着白色的岩石粉末,脸上被熏得黑乎乎的,乍一看,甚至有点儿像是难民营里的难民。 但是,一根长长的、黑色的皮鞭别在他的腰间,无声彰显出他的身份。 这位,应该就是前来教导众人挖矿的“老矿工头子”了。 老矿工头子一边鼓着掌,一边靠近众人。 “真是感人肺腑的爱情啊!”他说,“你们大可不必如此。因为挖矿,挖矿,就是两个人一组的嘛!” “你们这对小情侣,只要分在一组里,不就行了?” “等到验收的时候,谁管你们谁出力多,谁出力少?反正每组矿工一天要交二十袋矿石,随便你们用什么方法,只要交上来就可以了。” 他嘿嘿笑道:“当然了,如果实在是完不成,你们也可以去地面找博林男爵碰碰运气。这段时间,博林男爵都会在矿场里待着。” 老矿工头子略显猥O琐地看了小情侣一眼,舔舔嘴唇:“瞧你们两个细皮嫩肉的样子,真是和我们太不一样了。” 小情侣脸色发白,没有作答,反而恐惧地后退了一步,躲到秦良玉的身后。 眼瞅着秦良玉的正义感就要发作,顾磊磊无奈开口:“前辈好,我是这支矿工小队的队长。我们都是昨天刚刚来这儿打工的人,以前也没有做过矿工,能不能辛苦您教我们一下?” 老矿工头子恋恋不舍地挪开目光。 他看向顾磊磊腰间的皮鞭:“你是队长?” 顾磊磊点点头:“对。” “哈?这支矿工小队的队长居然是个女娃娃!”他拍了一下大腿,“我听说过你。” 顾磊磊吃惊瞪大双眼:“你听说过我?” 老矿工头子哈哈大笑:“海女还拜托我多照顾照顾你呢!她说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好苗子,可不能死在矿洞底下。” “谁能想到啊?你居然成了队长。这哪里还需要我照顾呢?” 顾磊磊没有自傲,反而拍了拍他的马屁:“怎么不需要您照顾呢?您可是我们的前辈呀!听说下矿之后会碰到很多危险,还需要麻烦您告知一二。” 老矿工头子满意极了,但他仍旧摆摆手,说:“别‘您’来‘您’去的,兄弟们不讲这一套。下了矿之后,每个人的脑袋都栓在裤腰带上,谁知道最后是谁救谁呢?” “来吧!都别客气了,大家都坐下来,我来给你们说说当矿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都坐下来啊。别浪费体力,之后有的是累的时候呢!” 说罢,他一拍屁O股,直接就坐在了一块干净、但是布满尘土的石头上。 整个岔道里就这一块石头。 顾磊磊低头看向满是石块碎屑和泥土、显得灰白相间的地面,毫不犹豫,原地坐下。 与此同时,骷髅项链也做出了同样的抉择。 他的目光从人群另一端投来,又恨恨收回。 有了她和骷髅项链的带头,其余玩家也各自寻了个位置坐好,没有拖延。 老矿工头子高兴地拍了一下大腿:“很好,都不怕脏。” “我告诉你们,这个岔道可是未来一周里,你们能路过的最干净的地方!” “别的地方更脏!” “白花花地进去,黑不溜秋地出来,至于洗澡,就不要做梦了!” 说到起劲时,他眉飞色舞得厉害。 顾磊磊安静听着,注意力却被卡在石头墙壁中的小圆镜子吸引了过去。 这面圆镜的外壳是不透明的红色塑料,镜面很小,最多只有女孩子的巴掌大,随时可以塞进兜里带走。 它看上去非常普通,就和地摊上两块钱一面的塑料化妆镜并无两样。 假如出现在地表世界,没有人会愿意多看它一眼。 但是出现在地底矿洞之中,就显得分外诡异离奇了。 仿佛是察觉到了她的好奇,老矿工头子主动开口:“哦,对了,你们都是第一次下矿洞对吧?” “现在,我来教你们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规则!”他走到一面镜子旁边,轻轻摸了摸。 “有人知道这个镜子有什么用不?如果它裂开了……就自求多福吧!” 话音刚落,那面小小的圆镜发出“咔嚓”一声。 一道肉眼看见的裂缝横穿镜面,无比突兀。 地下矿场(十二) 就好像是三流恐怖片里的气氛烘托剧情一样。 老矿工头子刚刚发出警告, 警告的内容便化为了现实。 危险似乎朝着众人呼啸而来。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时间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 假如人类不需要依靠呼吸才能存活的话, 只怕连岔道里的微弱呼吸声都会不复存在。 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动静降到最低,目不转睛看向镜面。 顾磊磊同样紧张——她可是被霉神诅咒过的人。 然而, 当她习惯性地瞥向右上角之后, 紧张的情绪中却莫名流露出一丝困惑来。 额外任务的进度止步于【0%】, 这似乎并不是那场意外。 一时间, 顾磊磊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 还是应该失望。 长久的寂静被老矿工头子打破。 他僵硬扯起嘴角, 像是在安慰众人,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哈哈!我就说嘛, 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呢?” “可能只是镜子的质量不太好,自己开裂了吧?” 他轻拍一下手掌:“没事的, 别怕。只是裂开了一条缝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现在还在持续不断地开裂,那才叫危险呢。” 可惜, 在整个说话期间,老矿工头子的眼神都没有从镜子上离开过。 这使得他的安慰苍白无力,只有傻子才会去相信。 好在,这一回,镜子给足了面子。 它没有持续不断地开裂。 早些时候的裂缝冰冷停留在镜面之上,仿佛一条躲在洞中的毒蛇,打算伺机而动。 “矿神在上啊!” 老矿工头子喃喃自语, 呼出一口绵长悠久的气。 他原本绷紧僵硬的背脊瞬间松弛, 微微驼背含胸。 顾磊磊的注意力则被古怪的细节吸引。 正如先前所说的那样,这面小小的圆镜是依靠“卡在石头墙壁中”固定的。 因而, 它的上下左右布满了蜿蜒伸出的缝隙。 也不知道是不是光影变换带来的错觉,顾磊磊总觉得缝隙中的阴影正在流淌。 归于黑暗的影子似乎泛起了活意。 一不留神,就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一不留神,又躲回缝隙里,窥视众人。 她不动声色环视四周:周遭玩家正在窃窃私语,没有人和她有同样的发现。 难道……真的是错觉? 再一次向缝隙中望去的时候,活络的阴影却又停止不动了。 一切安静犹如死物。 顾磊磊垂下眼眸,决定等等再说。 老矿工头子已经开始介绍“挖矿规则”了,她不能错过这些重要信息。 “……对于你们这些新手而言,犯错是难以避免的事情。” “因此,今天,我只教你们最基本的规则。” “一共四条。” “第一条:你们现在所处的矿道将是你们的新家。” “睡觉,吃饭,洗漱,休息,乃至是存放工具,都会在这里完成。” “所以,尽管这里的环境并不是很……合适,你们也要好好爱护,小心对待……” “岔道尽头的三只大箱子里,分别放着挖矿用的工具、干粮和水、还有简单的衣服被褥。” “每次使用完毕后,都要由队长清点数量,放回箱子里妥善保存。” “假如出现损毁,需要当场点清,立刻告知矿洞出口处的监工。” “箱子上的锁是指纹锁,需要正副队长同时按下,才能开启。” “但在只有一名队长能够开锁的情况下,他可以同时按下红色警报按钮和指纹锁,这样也能打开。” “这主要是为了……为了防止……” 老矿工头子眼神飘忽,吞咽口水:“万一有人发疯的话,至少你们不会因为物资短缺,被困死在矿洞底下。” 真是不祥的规则。 顾磊磊举手提问:“这里经常有人发疯吗?” 老矿工头子含糊其词:“常年待在地底下不见日光,大家的心态都不会很好。” 顾磊磊执着追问:“假如有人发疯了,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老矿工头子想了片刻,说:“你们可以往上逃,逃出矿洞之后,自然有监工来解决问题。” “你们也可以往下逃,下面有很多经验丰富的矿工小队,他们应该会帮助你们的。” “越往下的矿工小队,经验越是丰富?”顾磊磊的脑子转得很快,“难道因为我们是新人,所以被安排在了矿洞的最上层干活?” 老矿工头子点点头:“新人矿工还没有适应矿洞里的生活,没办法一口气在地底下待很久。” “等你们的资格像我一样老之后,每次下矿的停留时间就不是一周,而是一个月了。” “毕竟啊!矿神在上,我们的矿洞可是很深……很深……很深的。” 冥冥之中,顾磊磊感觉老矿工头子的说话语气逐渐变得亢奋起来。 他好像很喜欢下矿,也很喜欢往下走。 这可是反常识的行为。 人类需要阳光,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喜欢待在昏暗的地底之下生活。 啊,那名女同事! 不知为何,顾磊磊的脑海中突兀浮现出昨天中午时的景象。 女同事丝毫不恐惧刚刚死了人的深井,甚至可以满脸惬意地坐在井边。 但当她的身体不再接触深井时,理智重新回归。 可惜,在极端的恐惧之中,女同事没能吐出任何清晰的字眼。 她应该是想告诉大家一些线索的,但她失败了。 接下来,老矿工头子说出的第二条规则是:“如何正确使用工具挖矿。” 因为害怕炸药的气息会污染矿神,因此,地下矿场的所有矿工都采用最古老的挖矿方法: 两人成组,一个人手握矿钉,一个人手握矿镐。 挖矿时,先把矿钉轻轻敲入石壁之中,然后由一个人紧紧握住,固定位置。 接下来,另一个人用力挥起矿镐,敲击矿钉。 多敲几下之后,矿石就会脱落。 最后,把脱落的矿石全部塞进麻袋里,就大功告成了。 手握矿钉和手握矿稿的人各有利弊。 一个危险,一个疲劳。 老矿工头子说:“大部分两人组都选择轮换角色。但是,假如你们不想轮换的话,不换也没有关系。” “反正换不换,都有人被矿镐砸断手掌,住进等死长屋。” “第三条规则是:一切损坏的工具都需要照价赔偿。” “我的建议是:每次使用前都检查工具情况,如果感觉它快要坏掉了,及时寻找监工报告。” “多跑几次,浪费点时间,总好过当几年白工,你们说是吧?” “现在你们是自由身,想走就能走。” “如果欠了债,那可就太不一样了。” 说这话时,老矿工头子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 但他没有继续扩展,而是直接开始讲述第四条规则。 “最后一条规则是:队长们要给自己小队的矿工们排班。” “一天一百八十袋矿石,需要运送好几次,才能全部运回地面上。” “而每支小队,只能分到一辆手推车。” “因此,从早到晚,都需要有人推着手推车运送矿石。” “你们现在的位置并不深,往返地面只需要三个小时。” “一天可以送八趟,每趟两人,只需要十六个人就可以了……让我数数。” 老矿工头子数了一会儿,笑了:“你们一共有十八个人呢!甚至有条件换班了!真幸运。” “当然啦,浪费三个小时推矿车,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好处之一是,当你离开矿洞之后,可以在矿洞周围的地面上自由活动半个小时,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好处之二是,假如你是在吃早饭、中饭、晚饭的时候离开矿洞,那你就可以在地面上吃一顿饱饭,不必硬塞难吃的干粮了。” 老矿工头子仿佛是想起了什么非常美好的事情一般,兴奋地满脸通红。 “最好的值班时间是黄昏班。” “在黄昏之际前往地面,就能吃一顿晚饭。” “你们也都经历过了吧?只要有新矿工进来,晚饭的质量就会很高,非常高,吃起来真是棒极了!” “而在地下矿场,几乎每天都有新矿工进来。” 顾磊磊注意到,当老矿工头子提及晚餐时,不少人的眼中都迸发出渴望的目光。 距离上一顿不饱餐已经过去了十二小时有余,就连偷偷啃了压缩饼干,喝了矿泉水的自己,也略微有些饥饿。 其他人的状况,更是不必多提。 老实说,假如没有来自矿场主鲁巴恩的警告,就连她也有些心动呢! 顾磊磊回忆了一下昨日晚餐:尽管吃了和没吃一样,但味道可真是没的说。 四条规则说完之后,老矿工头子又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依旧维持着裂开一长条裂缝的模样,没有发生更多变化。 玩家们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按奈不住,再次提问道:“你能不能和我们说说,当镜子完全裂开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老矿工头子瞬间回头,脸色苍白,瞪向提问者:“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讨论的不要讨论!矿神在上,它什么都听得见!” 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警告众人:“管住你们的脑子和舌头!” “提得越多,危险……越近!” 怨毒的气息似乎弥漫开来。 老矿工头子神色扭曲,面容狰狞。 顾磊磊迎难而上:“比如,阴影会动?” 老矿工头子愤怒看她:“我都说了让你们不要问,不要讨论,不要幻想!” 顾磊磊轻抬下颚,手指指向老矿工头子的身后:“我是在陈述事实。” 小团的黑色阴影突兀被指,一下子慌乱起来。 它们四散逃开,只给老矿工头子留下数条余影。 “我的矿神在上啊!” 这一回,他的恐惧不似作假。 老矿工头子难以置信地摇晃脑袋,又摸了一把裂开的镜子。 他勉强维持镇定:“别怕,矿神会保佑所有人……你们下矿洞之前,有去拜过矿神吗?” 只有骷髅项链和他的一大串小弟举起手来。 老矿工头子几乎都要站不稳了。 他恐惧啼叫道:“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告诉你们要去拜矿神吗?” 莫西干头眼神清明:“很多人都拜过矿神,但他们还是死了。” 老矿工头子高声尖叫:“那是因为他们的心不诚!只要诚心诚意,矿神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一定会的……一定会的!” 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一样,老矿工头子从石块上噌地站起,原地抓狂了好一会儿。 几分钟后,他冷静下来:“还有挽救余地,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帮你们把矿神像搬过来。” 说罢,他毫不犹豫,转身跑出岔道。 顾磊磊凝视前方。 {矿神?什么矿神?这里不是矿神的地盘吧?} {当然不是指真的那个。这些人口中的“矿神”,其实就是那团黑不溜秋的、到处乱爬的小细影子。} {噗!它们也能算神?它们不是害虫吗?人类可真没见识!} 观众们对于矿神的评价很低。 可惜,自己是人啊!顾磊磊无奈地想。 等到老矿工头子离开之后,岔道里重新恢复活跃。 情侣女发出一声柔弱啜泣:“我们该怎么办啊?什么影子?什么矿神?我为什么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啜泣间,石壁缝隙中的阴影又是一颤。 顾磊磊危险眯起双眼。 情侣男开始安慰情侣女:“别怕,小嫚,我会保护你的!不管是矿神,还是……” “停!”顾磊磊突然制止小情侣的交流,这把他们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别说了。” 情侣女的眼眶中再次蓄满泪水:“我……我们马上闭嘴。” 倒显得好像是她的错一样。 顾磊磊不耐烦地挥手:“你们两个人在说话的时候,就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吗?” 情侣女结结巴巴道:“什……什么问题?” 顾磊磊看向其余玩家:“你们也没有发现?” 骷髅项链冷笑一声,没有搭话——但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秦良玉好奇看来:“队长,你发现了什么?” 她倒是很快就进入了角色。 顾磊磊叹气:“影子在动啊!每当有人喊出它们的名字,它们就动起来了。” “最开始的时候,还只是在缝隙边缘来回试探。” “后来,等到情侣俩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有好几条爬了出来,甚至快贴到他们身上了。” 最后几个字的音节落下,情侣女打了个哆嗦,一把推开情侣男,跳到空地中央。 情侣男猝不及防,撞到石壁上,发出一声痛叫。 他“哎哟”着扶住石壁,站直身体,又像是触电似的把手从石壁上拿开,惊疑不定,望向手掌。 情侣女终于从恐惧中恢复正常。 她犹犹豫豫靠近情侣男:“你……你没事吧?” 情侣男反反复复看了几次手掌:“应该没事吧?” 他拍去掌心里的石屑,担忧看向情侣女:“小嫚,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推我?” 情侣女支支吾吾片刻,胡乱找了些借口,又和情侣男你侬我侬起来。 只是这一回,她的态度明显没有以往那么亲近了。 顾磊磊注意到: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和情侣男保持距离,避免肉O体接触。 看来,情侣女的脑子倒是要比情侣男的好使不少。 可惜…… 一条弹幕倏尔远逝。 {是我看错了吗?那个男的好像碰到影子了?} 顾磊磊盯着情侣男瞧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老矿工头子还没有回来。 玩家们不愿意在岔道里头空等,白白浪费时间,便决定趁机把“运送矿石的值班表”商量出来。 本来,按照常理而言,情侣男女是一定会被安排在同一班次里值班的。 但情侣女哭着闹着想要和同性别的人在一起,便和骷髅项链手下的一位女跟班组成了两人组。 女跟班没好气地看她:“我可不是你的男朋友,我不会帮你干活的。” 她在骷髅项链莫名其妙出现的“好心”下被迫与情侣女结对,早已满腹怨言。 情侣女温温柔柔道:“没事的,姐姐,我能干完自己的活。” 伸手不打笑脸人。 再加上结对已成定局,女跟班只好咬牙忍下。 只是这样一来,情侣男便落了单。 骷髅项链眯起眼睛,正准备再派出一名小弟和情侣男结对,却被莫西干头抢了先。 莫西干头冷静地看了情侣男一会儿,说:“我来。” 所有人都很吃惊。 顾磊磊挣扎片刻,良心占据上风:“你可要想好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这样选。” 莫西干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就是因为他有风险,所以才要我来。” 他鼓起腮帮子,伸出手臂,比划一下:“除了骷髅项链之外,我是所有人里最能打的。如果真的出事,我逃回来的概率最大。” 众人沉默。 秦良玉上前一步:“我是治安官,应该我来。” 莫西干头瞥了她一眼:“你体力没我好。” 这不单单是“秦良玉的体力 没有莫西干头好”的意思,还有一层“她昨天耗费了大量体力跟踪骷髅项链”的潜台词。 果然,秦良玉挣扎片刻,放弃原先打算:“好吧,如果出事了,我们一定会来救你的。” 顾磊磊无言以对。 队友的善良打破了她原先的计划。 她揉揉太阳穴,决定找个机会给莫西干头留些线索和食物,增加他幸存的概率——至少得有跑回来通风报信的体力。 解决完两个刺头,余下人的结对问题就变得轻松起来: 秦良玉和拜庄; 单马尾和板寸头; 莫西干头的两名小弟内部组合; “三号”员工和骷髅项链那边落单的某小弟; 骷髅项链余下四人内部组合; 顾磊磊和付红叶组合。 其实,顾磊磊一开始是准备和拜庄结对的——把自己人留给别人,总是不太放心。 但考虑到她身负诅咒……还是不去祸害拜庄了。 想到这里,她满怀歉意看向付红叶:“其实我和骷髅项链结对也可以的。” 祸害骷髅项链一点儿心理压力也没有。 骷髅项链眼皮一跳:“滚,我才不想和你一组。” 顾磊磊诚心诚意:“我们是正副队长,就应该一起组队。” 可惜,她的诚心未能感动骷髅项链。 骷髅项链一边摇头,一边疯狂地眨着眼睛:“不,不……就因为我们是正副队长,所以才要分开。” 说罢,他不等顾磊磊回答,便走到岔道角落抬头看天。 当顾磊磊看向他的时候,他别过脸去,开始面壁——就好像顾磊磊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低声劝说:“队长,你的身份很重要,你需要我的医学知识。” 他诚恳看向顾磊磊,反而弄得顾磊磊不好意思拒绝了。 她痛苦掩面:“行吧,我会尽力保护你这根独苗苗医生的。” 于是,《运送矿石的值班表》就这样决定下来。 至于搬运次序……为表公平,大家选择抽签决定。 幸或不幸,“黄昏班”被情侣男抽中。 他顶着压力,祈求般看向莫西干头:“我……我想把这个机会让给我女朋友。” 莫西干头冷笑:“你看我长得像不像菩萨?” 情侣男苦苦哀求:“求你了,我女朋友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我可以承担大部分体力活!” 莫西干头垂下眼皮,踢了踢地上的小碎石头:“如果你做不到的话,我就把值黄昏班的机会拿回来。” 顾磊磊侧目望向莫西干头——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有把“黄昏班”的危险性告知他才对。 莫西干头察觉到她的目光,亮出八颗大白牙。 懂了,他故意玩情侣男呢!顾磊磊挪开目光。 无巧不成书,己方队友中,只有情侣男女不知道“黄昏班”的事情。 因为他们躲在初始的铁皮房屋中,错过了集体午餐。 知情的众人怜悯看向情侣男女,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出声提醒。 死道友,不死贫道。 反正关系也不好,何必多事? 再说了,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之后,情侣女肯定不会愿意去值守“黄昏班”。 假如莫西干头也不愿意,这个危险活可不就要落到大家头上了? 一时间,众人选择如出一辙。 而情侣女对于这个小秘密并不知情。 她正因此喜出望外,连声道谢:“谢谢,谢谢。温良,你真是太好心了。” 她倒是记得莫西干头的真名。 莫西干头冷笑一声:“谢谢你男朋友吧。他为你付出那么多……” 情侣女厚着脸皮:“如果你不同意,这事儿也办不成。我欠你一个人情。” 她拉起女跟班的手:“对吧?我们都欠他一个人情。” 顾磊磊别过脸去,懒得看情侣女惺惺作态。 不过……女跟班看上去也挺高兴。 难道,骷髅项链并没有把详细的副本攻略告诉他的小弟们? 这可就有意思了。 …… 就如同是安排好的那样。 就在众人商议完毕之后,老矿工头子气喘吁吁地返回。 他的怀中抱着一座通体灰黑的雕像,活像是一团打了结的抛光蛔虫。 雕像形状与矿神庙中供奉的那座十分相似,区别在于: 这一座更小,更粗糙。 污秽的气息蔓延而来,阴影在缝隙中悄悄蠕动。 顾磊磊头皮发麻,迅速思考对策。 不行!绝对不行! 她不要去拜矿神! 这怎么看怎么有问题啊! 原本清澈的目光渐渐偏执起来。 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回家。 没有人。 终于,当老矿工头子背过身子,放下矿神像时,顾磊磊破釜沉舟,咬牙挥手。 咚—— 她手握矿镐,砸晕了老矿工头子。 “我猜,各位也不想去拜这座诡异雕像吧?” 顾磊磊低语转身,沉下肩膀,露出森寒冷笑。 在白炽灯的照射下,她半边脸庞亮得惊人,半边脸庞黑得似墨,显得分外唬人。 矿镐锋利的尖端轻点地面,与身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好似镰刀的影子。 地下矿场(十三) 所有人都被顾磊磊的疯狂之举吓了一大跳。 就连以“资深者”自居, 行事风格残忍毒辣的骷髅项链都长大了嘴巴,满脸呆滞模样。 谁也没有料到,在冒险家的第一个正式副本中, 居然会有人做出如此……凶残的行为。 她真的还记得老矿工头子是矿场主派来教大家挖矿的前辈吗? 怎么能不带犹豫地随手一挥,“咚”一下就把大家的前辈给砸晕了呢! 偏偏, 还没有人能说她的不是, 甚至全员都得感激她的激进行为。 就如同初见时, 顾磊磊突然开口, 把骷髅项链等人一起拉进副本一样。 她做出的举动虽然凶残, 却也是在帮忙。 一时间, 就连骷髅项链都心情复杂起来。 他看着卧趴在地上的老矿工头子,仿佛看见了当初被莫名拉进副本里的自己。 一模一样啊, 简直是一模一样! 碰见顾磊磊,实乃此生最不幸之大事。 …… 而此时的顾磊磊却在思考其他问题。 她轻轻颠了颠手中矿镐——没想到, 多出来的九十六把矿镐居然还能派上这个用场。 刚才事态危急, 她来不及去岔道尽头开箱子拿装备,只好从【仓库】里取出一把存货。 随便一挥, 效果意外理想。 哦……这重量,也相当得合适顺手嘛! 顾磊磊忍不住瞅了一眼同样放置在【仓库】中的“监工长鞭”,心中油然浮现出几分愧疚感来。 下一次,她默念道,下一次,一定会翻“监工长鞭”的牌子。 毕竟是好不容易得来的超自然装备,总得多用用, 才能值回票价。 …… 无论如何, 老矿工头子都已经被砸晕过去了。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莫西干头撸起袖子款, 咬牙露出混混本色。 他凶狠地看向顾磊磊:“说吧!毁尸灭迹杀人分尸,选哪个?” 顾磊磊收回矿镐,奇怪看他:“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他可是矿场主派来教我们挖矿的前辈啊!” 莫西干头一愣:“可你都把他打晕了……” 顾磊磊笑了:“谁把他打晕了?你们看见了吗?我怎么不知道凶手是谁呢?” 她漂亮的脸蛋看上去人畜无害,声音无辜又茫然:“难道说,他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打晕了,还是我们错?” 莫西干头彻底傻眼:“你……” 顾磊磊微垂眼皮:“或者,你来想个法子。” “哈?”莫西干头甩了几下手臂,来回踱步。 最终,他皱着眉头,看向秦良玉:“你……” 秦良玉闭着眼睛,语气平静:“我刚刚在闭目养神,什么都没有看见。” 莫西干头眨眨眼睛。 他突然举起右手,握拳锤在左手掌中:“真不愧是队长和治安官,说的太对了。依我看,我们不如把倒霉的老矿工头子叫醒,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可比我们有经验多了,搞不好就能找出真凶。” 莫西干头鼓鼓比人头还大的肱二头肌,看向剩余玩家:“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板寸头打了个哆嗦:“当然,当然。我们初来驾到,怎么会知道是谁袭击了老矿工头子呢?” 众人观点达成一致,就连情侣男女也满脸赞同之色。 顾磊磊远远望向骷髅项链,冲他喊道:“副队,你说呢?” 骷髅项链面壁道:“我好歹也是个资深者,当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顾磊磊不愿意轻易放过他:“那你说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骷髅项链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子丧气:“他死了都没关系,不影响通关的,你别纠结了。” 顾磊磊眼睛一亮:“你愿意把通关攻略与我们分享啦?” 骷髅项链瞥了她一眼:“除非你愿意加入养猪场。” 他认真道:“你实力不错,胆子也够大,如果愿意加入养猪场,搞不好也能混个小队长当当。” 顾磊磊问:“你是小队长吗?” 骷髅项链骄傲挺起胸脯:“当然。” 顾磊磊惊喜:“那你知道怎么才能离开地窟世界,重返现实吗?” 骷髅项链怒了:“你不想加入,也不要找那么离谱的借口。谁都知道,这儿没有回家的路!” 那就是不知道了。 顾磊磊失望拒绝:“那算了,我要加入一个有实力的组织。养猪场连怎么回家都不知道,这也太弱了吧?” “照你这么说,整个地窟世界里,就没有哪个组织是有实力的!” 被看低之后,骷髅项链气得大叫。 很快,他又回忆起自己当前的处境,不得不憋屈地压低声音:“你果然是新人。只有新人才会想着回家。” “但凡在地窟世界里生活过一会儿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没办法回家的。” 顾磊磊冷漠地瞅了他一眼,别过身去,不再理他。 她看向众人,语气漠然:“如果大家都没什么意见的话,我们就要把老矿工头子叫醒了。” “等等!”板寸头连忙举手,“等到老矿工头子醒来之后,我们岂不是还得拜矿神?” 莫西干头正在把卷起来的袖口重新放回去。 他听见板寸头的问题,嘿嘿一笑:“你说什么傻话?我们不是都拜过了吗?” 板寸头眼露茫然之色:“我们什么时候……” 但很快,他明白了莫西干头的言外之意:“哦对对对!我们当然拜过了,我们已经拜过了嘛……” 他讪笑着挠挠头发,不好意思地返回人群中站定。 顾磊磊又用目光巡逻了一圈。 见没有人有反对的意思,她拍了一下手:“那我去把他叫醒……” “我来!”付红叶突然上前一步。 他看上去隐约有些兴奋:“我是专业的,我来。” 说罢,他撸起袖子管,把老矿工头子翻了个面,双手交叠,按在心脏处。 “嘿哟!” 他低喊一句,迅速伸直双臂,用力下压。 顾磊磊眼皮一跳:她怎么觉得付红叶摆出的姿势那么眼熟呢? 这好像是做心肺复苏时的压胸动作吧! 老矿工头子好像还在呼吸吧? 哪有这么叫醒人的? 别把他的肋骨给按断了! 恍惚之间,一个奇怪的问题从心里头浮出:付红叶这个临床医学专业的硕士,到底读了几年啊? 想要阻止付红叶的念头刚刚出现,顾磊磊就听见老矿工头子呻O吟一声,悠悠转醒。 付红叶猝不及防,来不及刹车,又按了一下。 “嘿哟!” “嗷~” 老矿工头子活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濒临死亡的河鱼,腿部和头部齐齐抬起,折成一道圆弧。 在惨叫了一声后,他双手抬起,捂住胸口,侧身蜷缩成婴儿状。 顾磊磊瞅了一眼,便不忍心再看。 太惨了。 瞧他那眼白发红、目眦欲裂的模样,铁定被按得不轻。 缓了足足十来分钟,老矿工头子终于从疼痛中回过神来。 他侧躺在肮脏的地面上,“哎呦,哎呦”喊个不停。 众人纷纷聚拢过来,把老矿工头子围在中间。 顾磊磊关切询问道:“你还好吗?” 老矿工头子翻了个身。 他颤颤巍巍地把捂在胸口的其中一只手抬起,放到后脑勺上搓揉。 “嘶……”他疼得直抽气,“为什么我头疼,胸也疼?” 他委屈看向付红叶:“你为什么要打我的胸?” 付红叶半蹲身子,严肃回答:“你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打晕过去了,我在按压你的胸口,试图把你救醒。” “真的吗?”老矿工头子半信半疑。 他呲牙咧嘴地揉了一会儿后脑勺,又把手掌收回来,瞧了又瞧。 顾磊磊打他的那一下并不狠。 因此,老矿工头子的后脑勺只肿起了一个大包,并没有出血。 这也让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她高兴道:“你没事的话,就太棒了。还能站起来吗?要不要我扶你?” 老矿工头子摆摆手:“不用了,女娃娃你真好心……哎哟!我可以的!” 他踉踉跄跄站起身来,时不时搓揉一下伤处,艰难说道:“这一下可摔得不清,我必须得返回地表,找医女看看去。” “早些时候,有一名兄弟就是被石头砸中了脑袋。本来以为没事的,就拖着没去看。” “后来,你们猜怎么着?”老矿工头子嘿嘿一笑,“有一天晚上,睡到一半,他突然就死了!” 这个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 除了莫西干头和他的两名小弟勉强笑了几声,作为捧场,其他人都没有笑。 老矿工头子尴尬揉揉后脑勺:“好吧,它的确不怎么好笑。我说,你们真的没有看见是什么袭击了我吗?” 他似乎很怀疑是眼前人群中的某人干的,可惜,没有证据。 因为所有人都同情地望着他,脸上的关切之色一览无余。 莫西干头情真意切地询问:“你有什么猜测吗?或许可以说出来参考一下。” 老矿工头子犹豫片刻。 他的眼神直往镜子和矿神像上溜达——看上去,他确实找到了“嫌疑犯”。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直到离开之际,老矿工头子都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口。 他重复确认众人确实已经参拜过矿神之后,一步三回头,满脸困惑着离开岔道。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中前,老矿工头子猝然回头询问顾磊磊:“要不要我把这座矿神像留在这里?” 顾磊磊凝视前方。 {留留留!拿去营地可以卖钱的,价值240个小时的【昏暗的光】呢!在新手时期,再也没有比诡异雕像更值钱的战利品了!} {楼上看热闹不嫌事大吧?把矿神像留在身边,那该多危险啊!} {没关系的,这位冒险家已经被霉神诅咒过了。反正怎么样都得倒霉,不如选择一个可控的。} {你说的有道理啊!比起矿道塌方之类的,好像确实是直面矿神更安全一些。} {还有被矿镐砸断手掌!} {你这也太常见了。突然摔了一下砸出脑震荡?这个怎么样?} {不如吃东西被噎住,喘不过气来,然后在返回地面之前就窒息而死了!} 观众们莫名兴奋起来,开始为她策划各种死亡方案。 稀奇古怪,乱七八糟,无所不有。 顾磊磊足足看满了一分钟,才解除技能。 老实说,从观众们的弹幕中分析可得,直面矿神确实是最安全的“意外”了。 想到这里,顾磊磊不再犹豫。 她微笑凝视老矿工头子:“这当然再好不过了。” 老矿工头子心满意足地离开,消失在黑暗中。 莫西干头悚然看向顾磊磊:“你疯了吗?” 顾磊磊神态自若:“如果我拒绝的话,万一他把这座雕像藏在附近,那不是更糟糕了吗?” 说的还挺有道理啊! 莫西干头不再反驳。 于是,顾磊磊脱下外套,裹住矿神像,塞进【仓库】之中。 作为交换,几枚简陋变形的银币被她从【仓库】中取出,塞进袜子里藏好。 收拾妥当之后,众人一起来到岔道尽头。 顾磊磊与骷髅项链分别按住两个不同的指纹锁,打开三只箱子检查。 矿场主鲁巴恩倒没有在这种地方挖坑。 箱子里的东西全都完好无损,数量正确。 矿钉、矿镐、麻布袋子和装有头灯的安全头盔被分发下去,十八个人组成九支小队,走出岔道。 迎着老矿工头子指点的路线走了不过十来米,另一条稍微昏暗一些的岔道便出现在玩家们的面前。 和岔道同时出现在,还有零散分布在地面上的十个深洞。 顾磊磊一行人需要挑选出其中九个,分别钻下,才能抵达真正的工作地点。 在各自分别之际,秦良玉看向顾磊磊:“我们什么时候集合吃饭?” 顾磊磊想了想,说:“两个小时后吧?到时候,我会从洞里爬出来,往你们所在的洞里丢小石子。” 秦良玉严肃道:“行,记得多丢几个,我怕我听不见。” 众人互相回忆了一番老矿工头子留下的规则,各自走散。 顾磊磊没有急着下洞。 她趁着黑暗,偷偷走到莫西干头的身侧,把小半瓶水和一些碎压缩饼干递给他。 莫西干头十分惊讶。 他把食物和水推了回去,摆摆手,表示自己不能收。 顾磊磊用力把这两样东西塞进他的手中,附耳低语:“你需要体力,他确实碰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莫西干头的耳朵噌地变红。 他死死盯着顾磊磊看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 顾磊磊踩了他一脚,催促道:“快点!” 她可是偷偷摸摸送的东西,再不走,就要被人发现了! 好在,莫西干头很快收下物资。 他蠕动嘴唇,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顾磊磊急忙凑过去听:“你还有别的线索吗?” 莫西干头脸色略微扭曲,他咬牙切齿道:“没有……我只是想说谢谢,我会报答你的。” 这“报答”说得像“复仇”似的。 原来是想说这些啊! 顾磊磊一下子失去兴趣,匆匆告别离开。 只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大家就都快要消失在深洞里了。 顾磊磊和付红叶不甘落后,便走到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深洞处,慢慢爬下。 说是深洞,其实也没有那么深。 而且窄小的洞壁四周全部装满了竹制手脚架,十分好爬。 满打满算,在爬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后,顾磊磊就跳到了一条狭窄的矿道里。 这条矿道黑得惊人。 在岔道里的时候,至少偶尔还会有白炽灯泡出现在洞顶上,作为照明工具。 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顾磊磊拧亮头灯,看见付红叶亮晶晶的双眼。 她无奈催促:“你的头灯呢?快点打开吧,这里实在是太黑了。” 付红叶乖巧答应一声:“好。” 修长指节摸上头盔,轻轻拧动。 第二盏头灯终于亮起。 顾磊磊满意极了。 她掏出矿钉和矿镐:“二选一,你选哪个?” 付红叶没怎么思考,便拿走了矿钉。 没想到他倒是很大方——拿矿钉,可比拿矿镐危险多了。 顾磊磊不由地多瞅了他几眼。 付红叶被看得有些发愣,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怎么了?” 顾磊磊摇摇头:“没事,快走吧!……还有,没事别用手摸脸,太脏了。” 付红叶瞪圆眼睛,急忙用衣袖擦脸。 几分钟后,两个人正式开始工作。 顾磊磊握紧矿镐,跟在付红叶的身后,钻入窄道——这是一条“单行道”,没法在中间交换位置,只能由拿矿钉的人打头。 当两个人在矿道中央停下,半蹲着身子准备挖矿时,顾磊磊悲伤感慨。 “我还以为我再也不用钻那么窄的洞了。” 粗糙不平的洞顶距离她的头顶不足一条手臂。 随便一抬胳膊,就能撞到硬邦邦的石头。 整条矿道又矮又窄,最多容纳一个成年人弯腰行走。 她忍不住小声抱怨:“希望下一个副本里,没有各种需要爬来爬去的山洞!” 付红叶低头看向地面,仔细适合挑选摆放矿钉的位置。 听见顾磊磊的抱怨,他低低“嗯”了一声:“会的。” 矿钉轻砸地面,终于摆正放稳。 付红叶手扶矿钉,看向顾磊磊:“砸吧!” 顾磊磊呼出一口气。 说实话,在这种情况下挥舞矿镐,确实考验她的心理素质。 一旦不小心砸偏,付红叶的手就废了。 她变得异常耐心起来。 先是小心翼翼对准位置,再是轻轻试砸几下,最后确认不可能砸中付红叶的手之后,方才用力砸下。 叮—— 响声在矿道中回荡。 一大块岩石如豆腐般轻松脱落,在地面上堆成一片。 付红叶和顾磊磊同时停下手中动作,错愕低头。 半晌,顾磊磊的声音在矿道中响起:“这矿,是那么好挖的吗?” 她错怪了矿场主鲁巴恩呀! 照这速度,只需要三个小时不到,就能轻松挖满十个麻袋了! 地下矿场(十四) 叮—— 叮—— 叮—— 矿镐敲击矿钉的声音持续不断响起, 在狭窄的矿道里,泛起一波又一波的回音。 几分钟后,脱落的岩石在地面上堆起一座“小山”。 挖矿的动作变得不再流畅——矿道里的空间本来就小, 被这么一堆,干脆挤得连挪动身体都困难起来。 由电流组成的弹幕, 更是有一半“陷进”了岩壁里, 好似游戏穿模一般, 什么都看不到了。 顾磊磊放下矿镐:“我们先把这些东西运出去吧?” 付红叶用矿钉好奇拨弄了一下岩石, 岩石上留下一道白色划痕。 他很快抬头答应:“好。” 顺着付红叶脸庞抬起的, 还有他头顶上的矿灯。 白色的灯泡在昏暗的矿道中像太阳一样刺眼。 顾磊磊微眯了一下眼睛, 别过脸去:“我的天,头灯太亮了。” 灯光很快就暗了下来。 付红叶低头看向地面, 说:“没办法,我们在昏暗的地方待太久了。你先退出去, 我跟在你身后走。” 也只能这样了。 顾磊磊一边蹲着走, 一边把地上的“战利品”踢向矿道入口。 付红叶则跟在她的身后扫尾。 两个人步履蹒跚,好容易才重返深洞下方。 顾磊磊瞅了一眼深洞:“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假如进度快的话, 说不定还能抽空把昨天的“晚餐会议”补一下。 她可没有忘记:大家还没有来得及交流昨天下午的探索成果呢! 不过,既然在下深洞时,没有人主动提起这一点…… 想必其他人获得的情报应该与自己获得的性质相同——有用,但也不急。 这样想着,顾磊磊抖开麻袋,开始装货。 垂下手臂,手指触碰到岩石表面, 又重新握紧用力搬起, 坚硬粗糙的质感让她没有干过粗活的皮肤微微发痛。 摩擦几下之后,便隐约泛起红意来。 顾磊磊停下手中动作, 凝视自己的双手:“这些岩石分明很硬啊……” 付红叶没有抬头。 他搬起一块岩石,丢进麻袋里,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当然了。” 顾磊磊沉默下来。 微妙的猜测从第六感中浮出。 鬼使神差地,她转身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矿镐,再次砸向岩石碎片。 叮—— 这一回,岩石碎片无比坚硬,没有裂开,只散落出许多细小石屑。 在脱离岩壁之后,这些岩石仿佛是披上了一层“坚硬BUFF”一样,突然变得难砸起来。 顾磊磊重复数次,验证自己的想法。 蹲在一旁装袋的付红叶好奇望来:“你在干什么?……我也要玩。” 顾磊磊把矿镐递给他,给他让出空间。 付红叶看上去颇为兴奋。 他把矿镐拿在手里,颠来倒去研究片刻,方才用双手握紧,快速挥下。 叮——! 响亮的敲击声回荡在矿道之中。 岩石裂开一道微不可见的细缝,细小石屑飞溅而出,胡乱砸在两人的裤腿上。 “还挺难砸的哎?确实很硬。”付红叶把矿镐还给顾磊磊,眼中恋恋不舍。 总感觉他还想继续玩。 顾磊磊迟疑一秒,没有接:“如果你想试试看的话,接下来我们两个人换换班好了。” 付红叶眉开眼笑:“好,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砸到你的。” 两个人不再闲聊,加快了工作速度。 顾磊磊初次挖矿的成果颇丰: 第一只麻布袋子直接装满; 第二只麻布袋子,也浅浅装了个底。 【日常任务:挖矿——1/10(21:15:57后刷新)】 系统果真会自动计数,她的今日任务已经完成了十分之一。 顾磊磊在心中默算时间: 其实,玩家们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和老矿工头子互相折腾上。 真正下矿道后,时间反而没有过去多久。 假如她和付红叶可以全心全意地挖矿,不在闲聊打闹上浪费时间的话…… 十袋矿石,可能只需要两个小时不到就能完成了。 这就不太对了。 日常任务的完成速度太快,不符合矿场主鲁巴恩的黑心资本家作风。 如果把副本交给自己设计的话,她一定会安排满十几个小时的工作量,这样才有挑战性和观赏性。 唯一一种只安排少量工作时间的可能是:下矿之后,危险频发,玩家们没剩多少干活时间。 顾磊磊的大脑飞速转动——不管怎么转,她都觉得挖太快并非是一件好事。 想归想,活还是要干的。 两个人把装满的麻袋堆放在深洞下方,一猫腰,又钻回了矿道之中。 这一回,就是由顾磊磊手握矿钉了。 她学着付红叶早些时候的样子,认真分析了一会儿岩石成分,试图找出它们之中的薄弱环节。 效果很差。 她大学读的是心理系,而不是地质系。 这些岩石看上去简直一模一样,没什么差别。 顾磊磊只好向“熟练工”付红叶求助:“你之前是怎么分辨哪里好砸,哪里不好砸的来着?” 付红叶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没分辨呀?我只是找了一个适合握矿钉的位置。” ……行吧。 顾磊磊不再纠结。 她调整一下蹲姿,也选了个握矿钉时最为顺手的位置。 “来吧!砸。”她故作豪迈道。 付红叶倒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那我砸咯?你别躲,相信我不会砸到你的。” 这样说着,他随意尝试几下,便把矿镐砸了下来。 顾磊磊瞪大双眼,一眨不眨。 亲眼看着矿镐砸下来确实很可怕。 但更可怕的是: 因为没有亲眼看着矿镐砸下来,所以错过了躲开的时机,被粗心的队友一矿镐砸碎手掌。 一秒钟不到的时间里,顾磊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叮—— 矿镐带出一道凉风,迅速落下。 还好,还好,付红叶说话算话,确实没有砸歪。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到指尖发凉:“你继续吧。” 付红叶还真没和她客气。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后,便高高兴兴地继续砸了起来。 叮—— 叮—— 叮—— 顾磊磊蹲在地上,握紧矿钉,紧张得头皮发麻。 妈呀!这真是太可怕了! 还好“地下矿场”对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副本。 通关之后,就不用经历那么紧张刺激的事情了。 几分钟后,两个人的脚下堆起一小片矿石。 付红叶不甘心地挥手砸了一下身侧洞壁:“这太不科学了。为什么我砸的速度比你慢那么多?” 顾磊磊小心翼翼放松手指——握矿钉时太紧张用力,她的手部肌肉有些僵直发麻。 她猜测道:“大概是因为我砸得比较用力?你的发力动作明显看上去很收敛。” 付红叶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我用力了。” 只是没有用到脱力的程度罢了。 话又说回来,挖矿又不是什么短时间竞技项目,正常人哪有用力用到完全脱力的? 付红叶哀哀叹息一声,把矿镐递给顾磊磊:“还是你来吧,你比我快太多了。” 真棒! 她也不想再握矿钉了。 顾磊磊咬咬嘴唇,接过矿镐,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要表现的太过高兴。 她不想拿矿钉,付红叶肯定也不想。 她略微有些心虚:到底是他吃亏了。 没办法,如果有机会的话,在其他地方多补偿补偿好了。 两个人又退回深洞下方交换位置。 再一次开砸的时候,顾磊磊特地留意了【日常任务】上显示的倒计时。 第一次挥舞矿镐的时间是: 【日常任务:挖矿——1/10(20:45:01后刷新)】 彻底装袋完毕的时间是: 【日常任务:挖矿——3/10(20:21:45后刷新)】 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装袋上,挖矿反而只用挖几分钟就行。 两个人迅速装完五个麻袋,决定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顾磊磊一屁O股在满是岩石碎屑的矿道中坐下:“我还是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你和我一起想想,这个日常任务是不是在哪里挖了坑?等着我们跳下去?” 刚才抬头的时候,【额外任务】的进度莫名开始爬升。 现在显示的信息是: 【额外任务:一次意外事故——5%】 也不知道这“5%”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顾磊磊心想:挖矿的时候,她也没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啊? 听见了她的问题之后,付红叶不情不愿地开口:“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啊,有没有可能不是日常任务出了问题,而是你出了问题。” 他看向顾磊磊的眼神酸溜溜的,活像是考试没能考过同桌的小学生:“你挖矿的速度也太快,太轻松了点。你瞧,我的力气已经不小了,却还是没法和你相比。” 顾磊磊低头沉思: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不是在新手副本【前往新大陆】中,吃了一颗【“副本隐藏道具000号”——体质增强丸】吗? 当时的道具信息是这样描述的: 【……服用此药丸,即可永久增强少许体质,让你更好地在恶劣环境中存活下来……】 “挖坑挖得更快”,听上去就和“增强少许体质”脱不了干系嘛! 再说了,她之前还被匿名观众使用了一张【怪物投影卡】,得到了效果未知的补偿礼包。 搞不好,这个补偿礼包增强的,便是自己的挖矿速度! 有可能,都有可能,都可以有可能! 顾磊磊勉强说服自己,但在内心深处,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还不止一个地方不对劲。 她忽地一拍大腿:“付红叶啊!你还记得那面塑料镜子吗?” 古怪的第六感从心里头浮出。 此时此刻,顾磊磊非常想去镜子那儿瞅上一眼。 抓心挠肺地想! …… 假如付红叶不愿意和她一起返回岔道的话,那她就一个人回去好了。 顾磊磊真的是这样想的。 好在,付红叶热情而善良,没有拒绝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甚至连原因也没有多问。 这实在是太体贴了。 她总不能回答“这是我的第六感”吧? 两个人悄悄爬出深洞,在工作途中溜号。 其余九个深洞一片寂静,只有微弱的敲击声和含糊不清的说话声隐约传来。 岔道和矿道之间隔了足有一层楼那么厚的岩石块,互相之间听不见动静,实属正常。 顾磊磊没有费心去看其他人挖得怎么样了。 她拉上付红叶,小心翼翼踏入昏暗的过道之中。 在忽明忽暗的过道里走了一会儿后,明亮的岔道终于出现。 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突兀升起。 顾磊磊加快脚步,走入岔道。 到了只剩下最后几步路要走时,她忍不住回头张望,看向过道两头。 在过道里,无论往左看,还是往右看…… 目光可及之处的尽头都是一段黑不可见的未知区域。 密密麻麻的岔道不规则分布在过道两端,露出一个个或黑或白的小圆点。 黑的,就是比较暗的岔道。 白的,就是比较亮的岔道。 早些时候,十八个人一起热闹行走时还没有这种感觉; 但是如今,不知道会延伸出多远的昏暗过道中只剩下自己和付红叶两人…… 顾磊磊打了个哆嗦。 付红叶关切投来目光:“你怎么啦?” 顾磊磊快步跳入光明之中:“没事……我就是感觉,过道黑乎乎的,有点恐怖。” 好不容易沉入脑海深处的记忆重新浮出: 阴影会动。 它们会悄悄的,藏在黑暗之中,窥探过路者…… 左上角的绿色液体柱如面临暴风雨般剧烈摇晃。 顾磊磊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自己在家时的表现。 “比黑暗更可怕的,是来不及复习的考试和尚未做完的作业。” 她回忆起自己独自坐在卧室中,顶着凌晨的月光,拼命赶死线时候的模样。 在那时,什么恐惧,什么怕黑,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没有比考试过不了和作业做不完更可怕的事情了! 当顾磊磊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的目光坚定执着,勇往直前。 左上角的绿色液体柱风平浪静,一动不动。 付红叶奇怪于顾磊磊的前后反差,但他没有多问,只从眼神中赤O裸O裸流露出些许好奇之色。 他抬了一下下巴:“到了,我们一起去瞧瞧塑料镜子吧。” 他倒是半点不怕。 胆子真大,好羡慕啊。 顾磊磊一边想着,一边绷紧肌肉,走到镜子旁边。 一道裂缝横穿镜面,把它劈成两半。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没变化嘛……” 最后一个字的音节还没落下,她突然屏住呼吸,不再开口。 粗粗一看时,倒没有发现新的细节。 如今仔细观察后,她惊恐发现: 在垂直于原本的裂缝的方向上,一条细细的、几乎透明的裂缝突兀出现。 两条裂缝呈“十字形”,把镜子分成四瓣。《 》 30-40 地下矿场(十五) 镜子裂成了四瓣…… 不管如何找借口安慰自己, 这好像都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镜子质量不太好”就可以说明的问题了。 顾磊磊上前一步,伏身眯眼,近距离观察镜面。 镜面清澈透亮, 倒映出她在粉尘灰渍之下依旧明亮的眼眸。 “问题不在这儿。”观察了一会儿后,她做出决定, “你在这里守着镜子, 我去其他地方瞧瞧。” 付红叶断然拒绝:“如果真有危险, 单独行动的那个人遭遇意外的可能性更大。” 咦?他这是怕了? 真难得, 她还以为付红叶天不怕地不怕呢! 顾磊磊的胆子瞬间大了起来——人的情绪就是这般微妙, 当她发现自己的队友正在害怕之后, 她反而不再害怕了。 甚至还有心情弯起嘴角,安抚似地冲付红叶笑了笑:“别怕, 我就在岔道里面瞧瞧,不会出去的。” 付红叶看上去半信半疑, 有些紧张。 他的眉毛向上皱起, 挤成一团,但还是听从了顾磊磊的指令, 老老实实站在镜子旁不动了。 顾磊磊又看了付红叶几眼,给自己打打气:这儿不止她一个人,如果发生意外的话,她能得到来自队友的帮助。 这样想着,她深吸了一口地底空气,视死如归朝着岔道尽头走去。 …… “不对呀!既然镜子裂开了,就说明肯定有哪里有问题才对, 为什么我一点儿线索都找不到呢?” 循环往复, 将整个岔道都搜索了好几遍之后,顾磊磊步履沉重, 返回付红叶身边。 他身边的镜子也没有继续开裂,依旧只有那两条裂缝存在。 付红叶安慰她道:“也许真的只是质量问题呢?” 顾磊磊的眼珠子死气沉沉,瞪向付红叶:“你信吗?” 她瞥了一眼右上角。 额外任务的进度条悄无声息地爬到了【10%】。 “问题”肯定存在,只是她找不到罢了。 想到这里,顾磊磊的心情略微沮丧。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无奈道:“也可能是其他地方出事了,我们回矿道那边瞧瞧吧。” 付红叶无所谓地答应下来,两个人并肩向忽明忽暗的过道走去。 就在完全离开岔道前的那一秒,顾磊磊随意向后望了一眼,作为“最终检查”。 她的身体突然静止不动了。 付红叶察觉到异常,投来关切目光:“你怎么……” “……” 他同样安静下来。 有些时候,只有站在能够看见全局的地方,才有机会发现真相。 比如,“为什么顾磊磊检查了那么多次岔道,却始终一无所获”? 因为,泛着活意的影子早已将岔道包围。 无论是地面上,还是岔道顶部,亦或是三面环绕的洞壁…… 全都长着扭来扭去的黑色细影。 不知道有多长、却只有手指粗细的黑色细影从岩石缝隙中蜿蜒而出,停驻在和外界交错的位置,左右摇晃“头部”。 就如同是岔道里长出来了一簇又一簇的平面绒毛一般,它们密密麻麻,侵占了全部角落。 这儿,早就没有可以充当“正常情况参照物”的东西了。 咔嚓—— 镜子破碎声轻轻响起。 一下子,寒气从脚底板上涌出。 她居然和它们近距离接触了那么久! 还好,为了防止意外,她没有触碰岔道里的任何东西。 顾磊磊头皮发麻,手臂上也泛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她尽可能压低声音,对付红叶耳语:“……走,我们去通知其他人。” 两个人小心翼翼撤回过道里,试图不要因为过大的动作,而吸引黑色细影们的注意——尽管,顾磊磊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凭借什么器官来“了解世界”的。 太扁了。 就像是附着在物体表面的影子一样,黑色细影并没有留出可供脏器生长的空间。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撤回过道。 途径一盏明亮的白炽灯泡时,顾磊磊放慢脚步,往身侧洞壁瞅了一眼。 这儿倒是正常的。 她刚想松一口气,却发现前面“黑暗段”中的阴影如水波般起伏不定,有如活物。 顾磊磊迟疑一秒,问付红叶:“我出现幻觉了?” 付红叶满脸凝重,无意识地抬手推了一下他的金丝边眼镜:“……那我也出现幻觉了。” 两个人惊恐对望一眼,掉头逃跑。 “前往矿道,通知队友”是做不到了,但是,一路朝着矿洞外跑去,找监工们帮忙还是可以的。 顾磊磊和付红叶迅速原路返回,又在向上的拐角处紧急刹车。 大概是为了防止“司机因看不清前路而出车祸”,矿洞中的拐角处总是要比其他地方更加明亮一些,光源也相对稳定,不会出现一段亮一段暗的诡异场景。 因而,当顾磊磊二人来到拐角处时,很轻易便瞧见一道阴影从上层投下。 就好像是在刚刚进入地窟世界时,看见的宣传广告片一样: 一道巨大而扭曲的阴影渐渐从拐角的另一端浮现,向她们蠕动靠近。 “广告片中,幸存者仓皇逃窜,无声哭叫,面露恐慌之色”的片段在顾磊磊脑海中循环播放。 她一咬牙,宣布道:“不上去了。我们往下走,去找老矿工们帮忙。” 尽管老矿工们看上去也不是特别正常,但他们至少还是人类阵营里的。 两个人不再犹豫,转身折向下方。 踏入未知区域的心理压力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顾磊磊一边高速观察四周,一边步履匆匆,不断往下。 所幸,矿洞里的矿工确实很多。 在向下跑了不足十分钟后,新的过道出现在二人眼前。 付红叶突然指向侧前方,匆匆喊道:“去那边!我看见了一名矿工!” “好。” 顾磊磊及时刹车,调整方向。 两个人如旋风般出现在落单矿工的面前。 矿工被吓了一大跳,差点把手中拖拽着的沉甸甸麻布袋子砸到脚背上。 但在看清了顾磊磊与付红叶的长相后,他板起脸来,不高兴地呵斥道:“新人就是新人,这么急匆匆的像什么样子?” 顾磊磊压根没在意对方的态度。 她弯腰扶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气:“救……救命!我们的镜子裂开了。” “什么?……哎哟!” 这一回,矿工真的被手中拖拽着的麻布袋子砸中了脚背。 他一边抱腿来回跳跃,一边抽着气询问:“嘶……真的吗?嗷……你确定吗?” 顾磊磊从剧烈运动中缓过神来。 她赶紧回答道:“真的!我们的岔道里布满了会动的影子,过道里也是,甚至连通往上层的拐角处都有!” 矿工闻言色变。 他一把丢掉麻布袋子,单脚蹦跳离开,扯着嗓子破音高喊:“集合!集……嘶嗷……合!蠕虫袭击了——!” 伴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过道“活”了。 无数矿工从各个不同的岔道里涌出,头灯光柱四散交错,来回晃荡,叫人想起了地表音乐节里的镭射探灯。 他们看上去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意外了。 组织有序,行动迅速,分工合作,杂而不乱。 脚步声踢踢踏踏,吆喝声如雷贯耳。 这让顾磊磊的心脏掉回原处。 她在一个不影响矿工移动的角落里站定,甚至还有几分闲心,观察周围。 下层的面积要比上层更大一些,可供容纳的矿工数量也更多。 从腰间悬挂着的长鞭来看,这儿应该是由好几支不同的矿工小队共同分享的。 不过,哪怕是老矿工,他们的年纪也不大啊! ……顶天了也就三四十岁吧? 按照“矿工的外表一般要比实际年龄更老一些”的规律而言,他们或许只有二三十岁。 付红叶的声音在耳畔处响起:“他们能搞定吗?” 顾磊磊瞅了一眼忙作一团,推着小推车和巨大手电筒到处跑的矿工们,回答道:“不知道,但是也没办法了啊!” 她的观众正在津津有味地欣赏混乱场景,谁也没有想起来要对黑色细影做个具体介绍。 这样想着,顾磊磊脑袋一偏,发现身侧岔道中躺着一位呼呼大睡的老矿工。 老矿工他睡得很熟,完全没有被周遭的嘈杂环境所影响。 他的裤腿上沾着血迹,估计是前不久受伤了,现在正处于临时休养状态。 顾磊磊盯着老矿工瞧了一会儿,冲着付红叶一歪脑袋:“走!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去打听些事情。” 不得不说,在地下矿场里,压缩饼干碎屑可真是一个硬通货。 顾磊磊偷偷拆开一包压缩饼干,掰下四分之一个巴掌大的一块,拿在手中,掠过老矿工的鼻子。 老矿工剧烈扇动鼻翼,从熟睡中醒来。 他砸吧砸吧嘴——压缩饼干掠过他的鼻子时,不小心掉下了一些碎屑。 顾磊磊笑道:“向你打听一些事儿。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们有关‘会动的阴影’的事情,这块好吃的就是你的了。” 她补充道:“这可是我朋友从水晶营地带回来的好东西。” 她摇晃手掌,老矿工和付红叶的眼神黏在压缩饼干上,一起摇晃。 果然,吃不到什么好东西的矿工们很难经受住来自食物的诱惑。 老矿工语气急促:“你想打听什么?快一点!” 顾磊磊道:“‘会动的阴影’是什么,怎么才能对付它们,它们对我们又有什么威胁呢?” 老矿工长话短说——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知道的也不多。 他迅速回答道:“它们是来自矿洞深处的蠕虫。因为我们挖走了矿洞的一部分,所以矿洞派出它们来袭击我们。” “它们恐惧强光,也不会在完全黑暗的地方过分活跃。” “它们会把我们变成矿洞的一部分!” “好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老矿工迫不及待地吞咽口水,“我可以吃了吗?” 顾磊磊把手中握着的压缩饼干丢给他。 老矿工急忙扑上去接住,像狗一般啃食起来。 顾磊磊拍拍手,搓掉手中碎屑:“我们得去搞一些强光照明设备。” 付红叶没有回答。 她困惑看向身侧,却发现付红叶死死盯着碎屑掉落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对,他肯定也饿了。 但是自己已经给出不少压缩饼干,再给,总会显得有些奇怪。 顾磊磊思量片刻,权衡利弊,又摆出一小块压缩饼干,递给付红叶:“你饿了吗?这是最后一点了。” 付红叶吞咽口水。 他别过脸去,声音淡漠:“你说的对,我们是得去搞一些强光照明设备,还等什么呢?快走吧!”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没有接过自己手中的压缩饼干。 顾磊磊收拢腹部,判断了一下自己胃囊的空荡荡程度。 她又取出相同大小的一块压缩饼干:“骗你的,其实我还给自己留了一口。” 她把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吃吧,我们还得合作很久呢!” 付红叶转过头来。 他快速伸手取过压缩饼干,在老矿工嫉妒的眼神中吃进嘴里。 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一样,流露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幸福神色。 付红叶舔掉嘴边碎屑,一板一眼地保证:“你对我真好,我也会对你很好的。” 顾磊磊不在意地摆手:“那当然了,我们是队友嘛!” 一点点压缩饼干罢了。 她的仓库里还有九十多块呢! 勉强吃了一些东西,垫了垫肚子。 顾磊磊感觉自己又有力气了。 她热情地凑到路过的老矿工身边,主动要求帮忙——在安全的情况下多接触接触怪物,总好过在危机时刻两眼一抹黑地单挑。 她右上角的额外任务进度已经来到【20%】,预兆属实不祥。 老矿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有拒绝,只道:“小心点,黑色细影会偷袭,最好找个人看守你的后背。” 他手指拨弄开关,顺便告诉顾磊磊如何使用“巨大手电筒”:“弱但是范围大,强但是范围小,关闭。你自己看着办。它的电量不多,最多也就能用几分钟。” 说罢,老矿工小跑折回远处岔道,又取来两把新的:“一人一把,快点吧!这次的袭击特别凶猛,要是这儿失守了,我们都要完蛋。” 顾磊磊一边研究巨大手电筒,一边不忘趁机询问:“我们不能往下躲吗?” 在逃下来的过程中,她记得拐角处始终向下延伸,并没有抵达尽头。 老矿工很快回答:“当然不行了,下面是矿神的地盘。”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脸上流露出恐惧气息。 “别说废话了。快走!快走!” 一名疑似矿工头子的人从三人旁边匆匆跑过,扭头催促。 顾磊磊不再迟疑。 她和付红叶分别推着一把巨大手电筒,赶赴“前线”。 说是“巨大手电筒”,其实就是一把被改装过的成人手臂大小的白炽灯管。 顾磊磊推着它一路小跑,感觉自己肯定像是小太阳似的“光彩照人”。 重新来到拐角处,她和黑色细影的地位瞬间发生逆转。 原本可怖诡异的黑色细影在被光线照亮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石壁缝隙之中。 顾磊磊有些兴奋,她转动手电筒,驱散一团又一团阴影。 很快,散乱密布的黑色细影消失不见。 矿工们大获全胜。 顾磊磊与付红叶得意击掌:“本来还以为有多可怕,没想到那么好解决。” 虽然未能完全消灭黑色细影,但是能把它们赶回老家,也是棒棒哒! 付红叶微微一笑。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闭上嘴巴:“嘘……” 他在唇前竖起手指。 顾磊磊疑惑侧目,同样闭嘴聆听。 如今的拐角处可热闹了。 脚步声,说话声,推车滚动声,石子飞溅声……声声不息。 隐藏在这些正常声音之下的,还有不仔细去听便不能听见的地面震动声。 顾磊磊瞪大双眼。 她一把抓住付红叶的手臂,用气声说:“我知道那些镜子是干什么用的了!” 那些镜子根本与黑色细影无关! 它们是用来检测矿洞下方地脉移动痕迹的! 当地脉发生移动,矿洞的塌方概率上升时,镜子就会被突然挪动的洞壁挤压碎裂,以此来提醒矿工现在并不安全,需要赶紧逃走! 可惜,她反应得太迟了。 不……不! 或许还不算太迟。 这个世界和地表不同,不能用常理考量。 她急急低语:“镜子裂开是因为洞壁移动,但每次裂开前后都有黑色细影的移动痕迹……” “……它们是来自矿洞深处的蠕虫。因为我们挖走了矿洞的一部分,所以矿洞派出它们来袭击我们……” “我明白了!” 她看向付红叶:“黑色细影的移动会导致地脉移动,引起塌方!” 她匆忙关闭巨大手电筒,抽出监工长鞭于洞穴上空甩动。 “嗖——啪!” 鞭哨声响起,矿工们停止行动,眼中流露出恐惧之色。 顾磊磊下达指令:“所有人安静!关闭巨大手电筒,默数二十秒后打开!” 在监工长鞭的威胁之下,全员服从指令。 有老矿工头子露出困惑之色,却也下意识地关掉了巨大手电筒。 刹那间,拐角处陷入寂静与黑暗之中。 石壁移动的隆隆声愈发清晰。 但几秒后,声音停止。 顾磊磊站在如墨黑暗中,心跳如鼓。 她赌赢了。 ……但是站在黑暗中真的好恐怖啊啊啊啊! 哪怕完全没有幽闭恐惧症,她也忍不住会去幻想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正于黑暗中无声窥视。 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巨大手电筒接二连三打开。 黑色细影已经消失不见,藏回石缝之中。 顾磊磊察觉到身侧目光,偏头右望。 付红叶含笑看来:“恭喜。” 顾磊磊免不了有些得意。 但她很快便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差点忘了!其余人还在矿道里挖矿呢!我们得赶紧去看看!” 鬼知道黑色细影会不会侵入到矿道之中? 这样想着,顾磊磊厚颜无耻,连哄带骗,从看上去最好说话的老矿工头子处借走了一只“巨大手电筒”。 老矿工头子丝毫没有为难她们的意思。 他热情地挑选了一只电量最满的手电筒,推给顾磊磊:“拿去用吧,不必急着还我。反正,你们很快就要下来陪我们的……” …… 顾磊磊和付红叶推着巨大手电筒,顺着蜿蜒石道盘旋向上,快步返回上层。 “哦,对了。”走到一半,顾磊磊突然困惑开口,“刚才借手电筒的时候,老矿工头子对我们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你们很快就要下来陪我们’了?” “难道说……我们还是漏掉了副本里的陷阱?” 老矿工头子说话时的表情非常笃定。 假如顾磊磊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冒险家”,只怕真就以为她命中注定要挖一辈子的矿了。 可是,他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是无心之言,还是某种暗示? 带着重重心事,顾磊磊与付红叶重返矿道。 地下矿场(十六) “救……救命啊!它们!它们怎么那么多?” “别喊了, 你吵得我脑壳疼!” “六点钟方向……不!不!七点钟方向!八点钟也有!九点!九点!” “退!往后退!” “不能再退了,我们没有地方退了!” “没有地方也得退!” 此时此刻,矿道中一片混乱, 惊叫与踩踏声接连起伏,汇成一片。 假如有人偷偷录下声音的话, 甚至可以完美用在恐怖片中, 充当混乱音效。 黑色细影果然一视同仁, 并没有放过其余玩家的意思。 当顾磊磊和付红叶推着巨大手电筒一路冲刺, 抵达矿道时, 映入眼帘的, 便是开头一幕。 秦良玉和莫西干头已经带领大家组建了“攻守同盟”。 一群人正背对背围成一个大圈,试图用头灯驱逐黑色细影。 只是, 头灯的亮度很亮,但照明范围却十分有限, 因此效果并不显著。 小小一片光亮非但没能成功驱散黑色细影, 反而让它们更加活跃而富有攻击性。 成片成片的蠕虫从石壁缝隙中咕涌而出,几乎将地面与洞顶染成全黑。 玩家们背贴背, 手贴着手,终于退无可退。 莫西干头挥舞手中矿灯,气愤大叫:“我临死前居然在和一名治安官并肩作战!真是奇耻大辱!” 秦良玉喘了一口气,嘶哑回答:“那你死在一群会动的阴影之下,比和一名治安官并肩作战,更加奇耻大辱!” 板寸头瑟瑟发抖:“别……别喊了,黑色细影更活跃了!” 单马尾痛苦尖叫:“影子哪来的听觉器官?这不科学啊!” “救……救我!影子要碰到我了!”这一回, 情侣女的哭叫声情真意切, 没有半点虚假。 站在她身侧的情侣男咬牙道:“别怕!我来救你!” 说罢,他居然右跨一步, 挡在情侣女的身前! 包围圈出现缺口,黑色细影朝此地蜂拥而来。 站在他旁边的莫西干头差点被气死,破口大骂道:“你找死不要连累我!” 他面容扭曲,一脚绊向情侣男,打算把他利落地踢进阴影中去…… 一来,干脆送这两个烦人的情侣当一对地府鸳鸯。 二来,也好测试一下,当人类被阴影覆盖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这样想着,他的右脚刚刚抬起,便被一柱刺目的明媚光线遮蔽了全部视线。 留在视网膜上的最后一道影子,便是一位周身被光晕环绕的人形。 “我的神啊!” 莫西干头喃喃自语,踉跄后倒——没倒成功,身后也全是人呢! 几分钟后,刺目光线消散。 他缓缓睁开双眼,发现周遭阴影褪去。 而顾磊磊则靠在一根又粗又长的灯管旁,冲着他们得意挥手。 付红叶从她的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 …… 装逼,是要付出代价的。 才在巨大手电筒上靠了没几秒,顾磊磊便老老实实地站直了身体,不再耍帅。 烫啊!实在是太烫了! 这根灯管一点儿隔热措施都没有,实在是一个残次品! 她揉了揉自己迅速热乎起来的腰周,对眼前人堆喊道:“你们没事吧?” “没事!” “有事!” 分别是秦良玉和莫西干头的回答。 顾磊磊换了个问法:“有没有人受伤了,或是有没有人碰到了黑色细影?” 这一回,秦良玉没有开口,而是把回答机会让给了莫西干头。 莫西干头一脚把情侣男踹出人圈:“这个脑残,他碰到阴影了。” 情侣男在地面上摔了个狗吃屎,却也不敢反驳,只悻悻从地上爬起。 其实顾磊磊二人回来得非常及时。 假如情侣男没有头脑发热,突然主动挡在情侣女身前的话,大家都不会有事的。 可惜的是,他挡了。 更可惜的是,他的牺牲毫无意义。 顾磊磊的目光从情侣男身上掠过:她记得早在岔道里的时候,他就已经有碰到黑色细影的嫌疑了。 真不错,两次都是同一个倒霉蛋,没有增加更多的危险分子。 她颇为乐观地点点头,对情侣男说:“你尽量不要靠近人群,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记得及时告知我们。” 情侣男有些不愿意了,他不满地开口:“这怎么行呢?我还要保护小嫚呢!小嫚那么柔弱,没了我,她可怎么办呀?” 小嫚哪里需要他保护了?——当下,所有人的心里头都浮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就连小嫚——也就是情侣女,都开始虚弱地劝说起来:“没关系的,我不会有事的。大家都是好人,一定会照顾我的。你照顾了我那么久,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先保护好自己,再来保护我,好不好?” 情侣男挣扎着从地面上爬起来:“小嫚……你真是太让我感动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 “咳咳咳!”秦良玉咳嗽几声,打断眼前的“琼瑶剧”。 她头皮发麻,指了一下情侣男的手:“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碰她。你忘了吗?你已经被黑色细影碰到了!” “哦!哦!对啊!”情侣男快速缩回双手,满怀歉意,凝视情侣女:“对不起,为了你的安全,我暂时不能碰你了……” 顾磊磊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付红叶好奇望来:“怎么了?” 顾磊磊道:“废话好多。他真的看不出来……他的女朋友一点儿都不想被他碰到吗?” 付红叶跃跃欲试:“碰到之后,会发生什么坏事吗?” 顾磊磊耐心解释:“不知道啊!就是因为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大家才避免和他产生肉O体接触。” 但有一点是可以100%确定的: 被黑色细影碰到的人,肯定没有好下场。 要不然,老矿工们就不会做出“巨大手电筒”来驱逐它们了。 付红叶显然并不打算接受这个解释,他颇为嫌弃地瞅了顾磊磊一眼,说:“这有什么难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罢,他不小心路过了情侣男,又不小心用矿镐绊了他一下…… 在一声尖叫中,情侣男女摔成一团,倒在地上。 两个人趴在地上,对付红叶怒目而视。 其余人等目瞪口呆,陷入沉默。 情侣男生气地爬起来:“你故意绊我干什么?你是想害死我的女朋友吗?” 付红叶诚恳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害你女朋友干什么?我们连话都没有说过。” “你!” 情侣男很想发作。 但眼前之人道歉道得飞快,又是玩家中罕见的医生…… 谁能保证自己全程不会受伤,不需要医生的帮助呢? 再加上他还是队长的熟人…… 如果撞到他的是莫西干头的话,他绝不会如此善罢甘休! 情侣男忍声吞气道:“下次注意点,你这样是会害死别人的。” 付红叶再次诚恳道歉:“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这段插曲很快便被众人遗忘。 恰如情侣男所想的那样,大家也都这么认为: 付红叶的表现向来正常,这种离奇的举动,肯定是意外嘛! 只有顾磊磊皱眉看向付红叶。 她低声提醒付红叶:“你又给我们弄出来了一个定时炸弹。” 付红叶理直气壮地回答:“定时炸弹只有引爆了,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反正莫西干头早就对情侣男抱有戒心,不会有事的,” 顾磊磊心道:还有一个情侣女呢! 付红叶瞅了她一眼,又补充道:“再说了,和情侣女一组的是骷髅项链的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话也不能这么说…… 顾磊磊刚想反驳,却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绕场环视一周。 她惊讶询问秦良玉和莫西干头:“骷髅项链那群人呢?” 秦良玉“咦”了一声:“我刚刚还看见他们的……” 她转头一看:“和情侣女以及‘三号’员工组队的两位倒是都在呢!” “……” 被骷髅项链“留下”的两人缩紧脖子,低着脑袋,试图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还是被莫西干头从人群中揪出:“站好!你们的老大呢?” 两名跟班瑟瑟发抖:“队长……哦不,老大他有事,先走了?” 莫西干头瞪圆眼睛,厉声喝道:“爽快点回答,不要挤牙膏!” 他又挨个提溜了一下两名跟班的领口,这下,他们纷纷变得更加乖巧懂事了。 女跟班吞咽口水,瑟瑟发抖着开口:“老大他说你们没救了,还是得靠他来解决副本。” 男跟班补充道:“他让我们在这里等他,等准备好之后,就过来接我们。” 秦良玉温柔询问:“如果你们出事了呢?” 女跟班哭丧着脸回答:“像我们这些做小弟的,出事了也只能自认倒霉啊!骷髅项链还算是比较好的老大。至少,跟着他,不用去特别危险的副本里干活。” 男跟班心有戚戚道:“就是,你们都不知道,之前一次……” 他突然想起来眼前的人都不是养猪场的成员,立刻闭上嘴巴。 莫西干头听到一半,却没了下文,抬手就推了男跟班一下:“让你说话别说半句,你怎么不听话呢?” 男跟班捂住嘴巴,拼命摇头。 莫西干头怒从心中起,右手握拳,肱二头肌高高鼓起,眼看着就要动手…… 顾磊磊走过来,抬手拦下莫西干头。 她看向男跟班:“你说,有我在,不会让莫西干头动手的。” 男跟班挣扎片刻。 最后,在比人头还大的肱二头肌的威胁下,他弱弱出声:“就在我们进副本的前几天,我听说养猪场的一名高级老大带着二十名手下去挑战了【血崖】副本——就是一个比【地下矿场】高级很多很多的副本。” 他脸色苍白,几欲干呕:“全死了,一个都没能活着回来——而且,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没能活着回来。” 女跟班面露惊恐之色:“你别说了。” 男跟班没有理她,继续往下说:“因为那名高级老大的仪式是‘替死鬼’,他献祭了全部手下,换来自己安全脱离副本!” “替死鬼?” “仪式?” 这个回答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顾磊磊忍不住追问:“什么是‘仪式’?” 男跟班含糊不清地回答:“就是完成一系列的额外任务,然后可以换取奖励。” “仪式”就是“额外任务”吗? 顾磊磊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额外任务】。 不知不觉中,额外任务的进度已经攀升到【20%】。 莫西干头对额外任务一无所知,他正满脸严肃地逼问男跟班:“不想吃皮肉之苦,就说得清楚点,不要含含糊糊的!” 当他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观众们也在讨论什么是“仪式”。 只不过,讨论的角度和玩家们有所差别。 {仪式?替死鬼?哦,我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个谁——忘了叫啥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人——最喜欢布置的奖励环节吗?} {我没听说过,你仔细说说?} {很简单的。只要把自己的队友全部杀光,且人数在十人以上,就可以得到一张叫作【最后幸存者】的【一次性技能卡】。 技能效果是:成为最后一名活着逃离副本的冒险家。} {可是,如果他不在直播间里观看,没有及时给出额外任务,那冒险家们也拿不到技能卡吧?} {是啊,但是他订阅了很多丧心病狂的冒险家,从来不错过这些人的节目。 最夸张的一次,我去他家做客的时候,发现他正在同时看五十三个不一样的节目!} {他的精神状态还好吗?} {不好,早就没救了——他上瘾太严重,需要去医院看看脑子。} {这是病啊!得治!} {什么什么?你们在聊什么?} {哦,我看见了,你们是在讨论[*未知信息*]这个二傻子……} {哎!所以说,多么刻骨铭心的教训。大家别天天呆在家里看节目啊……神也会废的!} ……真是角度清奇的结论。 顾磊磊解除状态。 眼前的男跟班差不多也快和莫西干头解释完了,但听上去,他知道的并不多。 按照男跟班的说法,【仪式】【替死鬼】的效果是“杀掉很多很多队友,然后举办仪式的人,就可以得到无敌状态”。 两相比较之下,还是观众们的回答更可信一些。 顾磊磊问两个跟班:“你们知道骷髅项链的仪式是什么吗?” 男女跟班对望一眼,纷纷摇头。 女跟班一边摇头,一边补充:“我们也不知道他的仪式是什么,但是我们知道这个仪式要花很久很久才能举行成功——至少也要好几个小时才行。” 莫西干头冷哼一声:“要死几个才能完成?” 这一下,男女跟班的脸色骤然苍白起来。 “我们也不知道。”女跟班小声嘟囔道。 难怪骷髅项链会带着那么长一串满脸菜色的小弟,原来他们都是消耗品。 顾磊磊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发胀。 得知自己并不是副本里唯一一个有【额外任务】的人果然令人失望。 尤其是,对方的【额外任务】来源看上去非常稳定,且效果恐怖。 莫西干头用力踢飞一颗小石子儿,怒道:“怪不得你们被骷髅项链抛下了,还笑得那么开心,感情是因为不会第一批死了对吧?” 男女小弟低头不语,满脸诺诺之色。 秦良玉忧愁道:“那我们怎么办?” 她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按了一下空瘪的肚子,看向莫西干头:“你昨天战果如何?” “什么战果?哦,对了。”莫西干头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他犹豫看向周围:“我们回岔道吃饭吧,那边好歹亮一些。” 确实如此,还多了一面镜子,可以提供预警呢! 于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撤出矿道,返回岔道之中。 回到岔道后,莫西干头开始从【仓库】里掏食物,而顾磊磊则溜溜达达着来到小圆镜前。 圆镜已经彻底粉碎,但好消息是,第一只箱子里还有许多。 可惜副队长骷髅项链无故旷工,她作为唯一坚守岗位的正队长,只好通过“同时按下红色警报按钮和指纹锁”来拿了。 希望监工们收到信号后,可以给他点好果子吃。 顾磊磊难得坏笑一下,把手指贴在红色按钮之上。 箱子打开,新的小圆镜被拿了出来,塞进石壁之中。 她又如法炮制,从第二只箱子里取出一些水来,这才返回“聚餐区”坐下。 骷髅项链果然很会挑食物。 他拿的全是拆袋就能吃的方便食品。 莫西干头坐在顾磊磊左侧,见她调整完坐姿后,便开口道:“队长,你先选。” 顾磊磊毫不客气,挑走自己想要的食物:一罐午餐肉罐头,一听甜玉米粒罐头,一根巧克力糖排和几块白面包。 付红叶厚着脸皮,紧跟其后,每种都拿了一小块尝味道。 两个人选完后,莫西干头和秦良玉才动手挑选自己想要吃的东西。 他们的选择和顾磊磊没什么区别,但更注重高热量与高脂肪的食物。 接下来的取餐就没什么顺序可言了。 众人闹哄哄左撕右扯,瓜分其余食物。 一边吃,莫西干头一边说:“别吃撑了,我们不缺食物的。昨天下午,我们找到了地下矿场的仓库,搬走了好几箱吃的。哪怕要在地底下待一个月,都足够了……” 真的吗? 顾磊磊咬下一口面包,又吃了一勺午餐肉、一勺玉米粒和一块巧克力糖排。 吃了,但没完全吃。 她叹了口气,把这些半真半假的食物分给付红叶一些。 好歹是分食过压缩饼干的情谊,付红叶没有多问,就帮她消灭了这顿多余的午餐。 顾磊磊磨磨唧唧地把最后一块巧克力糖排含进嘴里,心想:也不知道这些人要过多久,才能发现食物的问题。 这或许是因为,自从来到地窟世界之后,大家一直饥一顿、饱一顿,半死不活地凑合着吃。 因而……几天后,也没有人发现“食物填不饱肚子”这个真相。 ……甚至连怀疑食物的人都没有。 顾磊磊不打算把真相说出来。 左右不能解决困境,能骗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至少,这能让大家的心情得到安抚,不至于过度焦虑。 吃完饭后,众玩家终于有了交流情报的机会。 大概是“挖矿”这一苦力活实在是太累了,而和黑色细影大战一场也让他们精疲力尽。 因此,所有人都没有选择“避开小情侣和骷髅项链的两名跟班,偷偷交流”的完美选择,转而决定直接开口。 莫西干头的战果已经揭晓,而秦良玉则神色凝重。 她压低声音,说:“我跟踪骷髅项链的时候,看见他在问老矿工们收集奇怪的东西。” “染血的毛巾,奇怪的药,还有一些我没看不清……” “是指甲,头发,还有切下来的腐烂伤处。”女跟班补充道。 这真是意外之喜。 秦良玉挑了一下眉毛,说出结论:“我猜他是在准备仪式道具。” 顾磊磊砸了一下舌头——难怪骷髅项链不打算说出通关攻略。 如果打算靠献祭队友通关,那确实是不方便开口的。 也难怪观众们对养猪场的评价是“歪门邪道”。 板寸头战战兢兢地插话:“那个……我们,算不算队友?” 刹那间,众人安静下来。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无情戳穿幻想:“我们肯定算啊!而且,搞不好啊,骷髅项链的第一批目标就是我们。” 板寸头的声音一下子细了起来。 他掐着嗓子问:“那……那……我们岂不是除了黑色细影之外,还得防备骷髅项链?” 顾磊磊坦然点头:“对啊!所以说,最好不要落单。” 单马尾也反应过来了:“可是我们每个人都会落单的!我们都要值班!” 是了,值班! 值班的时候,两名玩家将脱离大部队,单独返回地面交货。 顾磊磊沉吟片刻,问道:“你们今天早上的成果如何?” “一袋。” “一袋半。” “还差一点点满一袋。” “三袋。” “……” 大家的工作进度都不快。 第一名是莫西干头的两名小弟,三袋。 第二名是秦良玉和拜庄,两袋。 第三名是莫西干头和情侣男,两袋差一点点——顾磊磊怀疑,这是因为莫西干头偷懒了。 这不奇怪。 莫西干头和他的两名小弟,以及秦良玉,分别是当前玩家里的体力前四强。 如此一说,自己的进度就显得更加奇怪了。 顾磊磊转了一下眼珠,随意报了个数字。 报完进度后,板寸头肉眼可见地消沉起来。 他喃喃道:“我们没办法一起去交货,会来不及挖矿的。” 但凡值班两次,花去六个小时之后,十袋矿石的日常任务便不可能完成了。 哪怕只值班一次,时间也只是勉强够用罢了。 莫西干头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他应当发现自己的偷懒带来了不好的后果。 顾磊磊没有马上提出结论。 早些时候,她感觉骷髅项链也得和众人一起挖矿,因此不会有太多的时间搞小动作。 但如今,假如说他有不挖矿也能通关的方法呢? 她决定去骷髅项链旗下的两条矿道处,瞧一瞧他们的进度。 说干就干。 大致说了一下自己的观点之后,顾磊磊与付红叶顺着脚手架爬下,钻入矿道之中。 “没有碎石。”她扫了一眼周围,转身爬回地面。 还有一个矿道要看。 两人顺着脚手架,再一次往下爬去。 “这里也没有。”付红叶神色凝重。 事情变得严重起来。 糟糕的猜测变成现实,骷髅项链所选择的通关方法,并不需要他们不停挖矿! 地下矿场(十七) 这个发现使得众人沉默下来。 有一道细细的、不知是谁发出的声音在人群中悄然响起:“那个……我说, 既然骷髅项链他们没有挖矿,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不挖了?” 众人目光来回闪动,互相对视, 流露出些许意动…… 然后被一道厉喝声打断。 “不行,他有仪式, 我们没有。” 秦良玉倒是一如既往的正直。 她一身正气, 严肃开口:“……还是说, 你们打算主动牺牲, 让其余人顺利通关?” 莫西干头也阴恻恻冷笑:“我不知道真的举行仪式后, 谁会变成牺牲品。但是, 我知道有一些人绝无可能变成牺牲品。” 绝无可能变成牺牲品的名额众人心里都有数。 刹那间,某些人眼中的欲O望彻底熄火。 顾磊磊“浇灭”最后的火星:“来吧, 动起来。至少,我们不能在头几天就承担矿场主鲁巴恩的怒火。” 她义正言辞道:“按照这架势, 等骷髅项链准备完毕后, 我们就没有那么多悠闲挖矿的时间了。” 这句话比一切大道理都有用。 仪式还飘在天边遥不可及,是众人口中的幻想; 矿场主鲁巴恩的怒火倒是在不远处的未来等着大家了。 刹那间, 所有人都回忆起了早上的悲惨进度,主动站起身来,准备回去挖矿。 除了秦良玉和拜庄。 她们是第一对推车返回矿洞入口处交货的值班玩家。 早些时候的成果——十几个装满矿石的麻布袋子——被层层叠到推车之上,秦良玉握住车把,用力一推…… “居然还挺好推的,感觉并不是很重哎?”她惊喜道。 “是吗?……好像是的。” 拜庄也试了试——结论如出一辙。 这件事给大家打了一针强心剂。 当秦良玉和拜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过道中后,激动期盼的气氛仍未散去。 莫西干头吹了一记口哨, 看向顾磊磊:“你就这么放心她们两个?” 顾磊磊冷静道:“秦良玉在, 而且,她们已经是最安全的一组了。骷髅项链应该还没有准备好仪式, 暂时不会动手。” 莫西干头又吹了一记口哨,慢吞吞走开。 第二次钻进矿道里挖矿,顾磊磊不再和付红叶闲聊打闹,只埋头加快进度。 她决定趁第一天风平浪静的时候,挖满两日份的日常任务额度,以备不足之需。 再多就没有必要了。 等到第三天之后,骷髅项链搞不好都已经完成仪式,离开副本了。 到那时,还留在副本里的人,只怕凶多吉少。 全力以赴之后,顾磊磊二人组的日常任务进度节节攀升。 当顾磊磊挖满了十袋矿石,手中提着第十一袋的时候,她心想: 如果我能把这一袋矿石算成付红叶的额度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起了作用。 没过几分钟,付红叶满脸惊喜地低喊:“顾磊磊,你是把一袋矿石送我了吗?我的日常任务完成进度突然多了一袋!” 顾磊磊同样惊喜望去:“太棒了!”……终于不用等你慢吞吞地挖矿了! …… 秦良玉与拜庄顺利返回地底的速度,比顾磊磊想象中的要快上许多。 拜庄如是解释:“我们没有在地面停留,直接就回来了。” 秦良玉则不好意思地挠头,认真补充道:“真是辛苦拜庄和我一队了——我总觉得快点完成日常任务比较好。” “万一骷髅项链准备好了,我们就没什么时间去做日常了。到那时,是否承担‘矿场主鲁巴恩的怒火’说不定会变成决胜关键。” 英雄所见略同。 顾磊磊微笑点头:“上去的路安全吗?” 秦良玉也笑了:“非常安全,我们没碰见什么麻烦——哦,对了!唯一可以算得上是“麻烦”的地方,就是有很多地方太黑了,但只要贴着有灯的那一边走,就不会出事,路还挺宽的……” 因而,当值第二班的莫西干头同样迅速返回时,顾磊磊已经有些见怪不怪。 但她同样问道:“上去的路安全吗?” 莫西干头难得语气平静,毫无情绪波动。 “情侣男出事了。”他说。 狭窄的矿道里一下子沉默下来。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他被阴影碰到,左右都免不了“出事”这个结局。 只是……顾磊磊余光瞥向右上角,数字仍旧是【85】。 “他没死吗?”她困惑问道。 莫西干头表情凝重:“这就是问题所在……你瞧,我已经知道玩家被阴影碰过之后会变成什么了。” 他俯身低语:“……他们会变成一块能动来动去的石头。” 石头? “能具体点吗?”顾磊磊还想知道更多细节。 莫西干头略显烦躁地点点头,但还是仔仔细细地描述了全部细节——看得出来,饶是他外表镇定如初,内心却也已经慌乱起来了。 也是,这种事情被谁碰见,都不会被立马接受的。 总得纠结个一会儿才行。 过程复述如下: …… 事后回想起来,征兆其实在一开始就出现了。 当莫西干头和情侣男推着手推车往上走的时候,情侣男步调僵硬,神色淡漠,与之前判若两人。 莫西干头只当是因为他离开了情侣女,所以恢复了本性,因此并没有过多在意。 两个人平安无事地走了许久。 在快要抵达矿洞入口处时,情侣男突然罢工。 “我不想上去了。”他语气平静,眼珠平移向莫西干头。 莫西干头十分不解:“为什么?” 情侣男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任凭莫西干头如何劝说都不愿意动弹。 ……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顾磊磊回忆了一下莫西干头的人设。 她深切怀疑莫西干头的劝说方式是“骂了情侣男几句之后,把情侣男的领口揪起来狠狠威胁”。 …… 而莫西干头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 他见情侣男死活不肯上去,便干脆利落地推着小推车一个人离开了。 等到了矿洞入口处,交付完矿石之后,莫西干头想着“还有许多日常任务要做”,便匆匆往回赶。 这一赶,他就发现情侣男在他离开后,竟不知何时贴到了石壁上,轻轻厮磨起来。 …… “本来我还没有认出来那个人是情侣男的。” 莫西干头烦躁地揉了一下自己略显弯曲的竖发,补充说明当时的情况——他的发蜡可能正在失效,因此头发不是那么笔挺了。 “我以为是地底下的哪个疯矿工,所以就没有立刻靠近。” …… 还好没有靠近。 因为接下来看见的那一幕,让曾是“川街一霸”的莫西干头都双腿发软,瞠目结舌。 只见趴在石壁上的人缓缓贴着石壁摩擦移动了一会儿,片刻后,他的衣服梭梭作响,竟然显露出几分坚固硬脆的质感来。 再过了几分钟,那个人居然和石壁长到了一起! 就像是从五指间长出来的肉蹼一样,他的皮肤延伸拉长,融入石头之中。 很快,情侣男的周身上便包出了一层有些半透明的、灰白色的石膜,如一具未雕刻完工的雕像那样圆润光滑。 莫西干头吓得魂飞魄散,推着小推车就往矿洞入口处跑——这事儿太不正常了,他得通知监工! …… “你居然还记得带上小推车?”顾磊磊前倾身体,惊讶重复。 莫西干头自豪挺起胸脯:“那当然了……我出事的话,只会倒霉我一个;小推车出事,倒霉的就是全部玩家。” 没想到,他还挺有责任心。 …… 所幸,他与情侣男分别的地点距离矿洞入口处很近。 只跑了五六分钟的样子,地下矿场的明媚阳光便从矿洞入口处倾泻而下。 昔日里长得和黑铁塔似的监工们,在如今的莫西干头眼中,堪称眉清目秀。 他连滚带爬来到监工们的面前,高声喊道:“有矿工出事了!他变成石头了!” 监工们平静回头:“是正副队长吗?” 他们的态度让莫西干头感到惊愕。 莫西干头强调事情严重性:“虽然不是正副队长……但是他被阴影碰到之后,就和石头长在一起了!” 监工们依旧很无所谓:“那就没事,我们会通知医女收拾现场的。对了,你是在哪儿看见他的?” 莫西干头冷着脸,报出拐角处的编号。 监工们点点头:“很近啊!下次记得,不要再让被阴影碰过的人靠近矿洞入口处了。” 阳光明媚,莫西干头却被冻得全身发冷。 监工们的最后一句警告从耳畔处响起:“越远离地底,他们就死得越快啊……” …… “然后,监工们问我要不要在地面上休息一会儿,等那个倒霉蛋彻底变成石头之后,再推车回去。” 莫西干头牵扯嘴角,想笑,但是没笑成功。 “我拒绝了。既然没什么危险,我就推着小推车直接下来了。” “果然,哪怕我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当然,我很小心地没有碰到他,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但是……” 莫西干头吞咽口水。 顾磊磊与付红叶同样吞咽口水。 所有人都知道,“但是”后面没有好事。 莫西干头缓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但是,他还是有些变化的——他转过来了。” “原本是背朝我的,但是在我第二次往回走的时候……”他站起身来,虚空做出情侣男当时的动作,“他就像这样……转了个身,面朝我了。” 恐怖的气息弥漫开来,异常之物正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没有说话。 顾磊磊低头沉思,片刻后,她严肃询问:“是不是像第一个副本里的石像那样?” “什么?我没有听清?”莫西干头挖了挖耳朵,没有听清顾磊磊的问题。 刹那间,恐怖掉头离开,异常之物陷入沉默。 原本的鬼故事氛围悄然散去。 顾磊磊一字一顿,耐心重复:“是不是像第一个副本里的石像那样?你还记得吗?就是爬过第一个拐角处,会从头顶的洞壁上一点点掉下来一具石像。” 莫西干头傻眼:“真的吗?我直接就爬过去了,没有停留。” “而且那么黑耶!我怎么可能看得见头顶上有什么?” 一时语塞。 顾磊磊回忆起自己的手电筒,避重就轻,简述当时的情况:“我当时爬得比较慢,所以有一具石像从头顶上掉了下来。” “它也是镶嵌在石壁之中,一点点往外掉的。” 和情侣男的遭遇完全相反,有如镜像。 这种巧合,或许说明两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莫西干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你是说,被石壁吃掉了还没完,情侣男还会在某一时间从石壁里钻出来,追着我们跑?” 顾磊磊想了想石像的一举一动,沉痛点头:“不能否认这种可能。” 都是出现在地下洞穴之中,都是镶嵌在石壁中的人形雕像,都是一点点融进(出)去…… 实在是太像了。 哪怕不是同类,也八成是亲戚。 莫西干头脸色苍白:“我们要不要和别人说一下这件事?” 顾磊磊拍了一下手掌:“当然。这样,我和你一起把剩下的日常任务做完,付红叶,你去其他矿道里通知一下玩家?” 付红叶皱起眉头,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安全吗?” 顾磊磊知道他问的是“异常的挖矿速度被莫西干头知道之后,是不是安全”。 她爽快道:“我们要相信莫西干头能混成川街一霸,还是有些情商的。” 莫西干头狐疑望向两人,心中警铃大作。 付红叶微微一笑:“好,我相信莫西干头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 说罢,他探手抓住脚手架,爬离矿道。 顾磊磊转身看向莫西干头:“来吧,我们快点解决你的日常任务。” …… 几分钟后,莫西干头在弥漫着粉尘的矿道中倒吸一口冷气。 他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 顾磊磊接上话茬:“你记得把脱落的岩石装进袋子里,我要去别的矿道里瞧瞧了。” 莫西干头压低声音:“明白了,队长!你果然是混进新手堆里的资深者,我果然没有看错!” 他满脸兴奋:“你是不是为了考验新人,选拔出合适的人才,所以才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和我们混在一起?哦!对了,你肯定也不喜欢养猪场,是吧?他们的名声是不是在地下五层里很臭?” 倒是猜对了一半。 这一回,顾磊磊没有反驳他的观点,只笑着说:“养猪场确实喜欢歪门邪道,所以有很多人都讨厌这个组织。” 说罢,她转身离开,深藏功与名。 开玩笑,在这种关键时刻,当然还是“扮老虎吃猪”比较顺利。 爬出矿道之后,顾磊磊迎面撞见同样爬出矿道的付红叶。 付红叶主动开口:“我已经通知了大部分人,除了情侣女和女跟班,她们已经推着小推车离开了。” 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顾磊磊下意识看向右上角。 【额外任务:一次意外事故——45%】 【日常任务:挖矿——10/10(已完成,13:25:01后刷新)】 时间已至黄昏。 情侣女曾被情侣男碰过,她值的班还是黄昏班…… 两相叠加,下场可不会太妙。 她看向付红叶:“等等你通知的时候,记得带一些食物和水,分发给大家。我去提醒一下板寸头和单马尾。” 他们将在情侣女组合之后值班。 还好骷髅项链等人不打算挖矿,省去了两次往返时间。 因此,他们可以多等一会儿,以防不测。 趁着找板寸头和单马尾说话的独处间隙,顾磊磊不忘偷偷补充了一些食水,恢复体力。 又过了半个小时,顾磊磊和付红叶在矿道上方碰头。 顾磊磊拍了一下付红叶的肩膀:“距离情侣女安全归来倒计时两个半小时,我们要不要趁这段时间做点儿什么?” 付红叶脸庞骤然亮起,好奇问道:“做什么呢?” 顾磊磊神秘一笑:“找出骷髅项链离开的通道,试图端掉他的老家……你怕不怕?” 付红叶摇摇头,颇为兴奋:“不怕,很刺激。我和你一起组队,可真是做了一项绝妙的选择啊!” ……所以说,医学生的胆子果然成谜。 当两个人一点点探索矿道上方的区域时,这个念头悄无声息地浮现在顾磊磊的脑海之中。 付红叶偷偷靠近,低语呢喃:“你怎么知道骷髅项链的老家会在这附近?” 顾磊磊用气声回答:“阴影出现的时候遍布四面八方,他没多少地方能跑。我们回来得也很快,如果他是从过道离开的话,肯定会被我们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所以,也没剩多少选择了。 两个人地毯式搜索了半天,倒真的被顾磊磊发现些许端倪。 她踩了一下落在道路侧面的一块巨石,又原地蹦跳数下。 她喊来付红叶:“来,帮个忙。” 两个人同时按住巨石,一起用力—— 巨石缓缓挪开。 一条狭窄缝隙暴露出来。 顾磊磊眼前一黑:“又是洞。” 而且,又是很深、很窄、不知道通向何处的洞。 她是和洞过不去了吗? 就不能来点别的陷阱吗? 付红叶仿佛是看出来了她的不情愿,主动请缨道:“我可以先去探路。”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我下不去的地方,你也下不去。我能下去的地方,你还是下不去。” 付红叶面色不变回答道:“同理。我下不去的地方,骷髅项链也下不去。” 好像有点道理。 顾磊磊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洞口,抬头看向右上角的日常任务倒计时——现在,这个倒计时已经被她当成钟表来用了。 她说:“再等等吧。还有十分钟,情侣女就要回来了。” 谁也不想在关键时刻节外生枝。 顾磊磊和付红叶重新挪动巨石,盖住洞口,返回矿道处等候。 十分钟过去了,情侣女二人组没有回来。 二十分钟过去了,情侣女二人组依旧没有回来。 三十分钟过去了…… “我们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单马尾叹了口气,说,“我得上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和板寸头早在二十分钟之前,就应该推着手推车前往地面了。 可如今,哪怕算全了在地面的半小时放风时间,情侣女二人组也早该回来了才对! 人呢? 单马尾略有些焦急。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别急,这又不是你们的错。” 照时间来看,情侣女如果被情侣男感染了的话,也差不多是时候发作了。 难道是情侣女变成了石头,女跟班偷偷逃跑了? 她思量片刻,提议道:“我们四个人一起上去看看。” 单马尾和板寸头都不太能打,万一出事,搞不好连个活着回来报信的人都没有。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回答道:“行。” 提议直接通过。 单马尾和板寸头略显慌张地分散开来,分别走在顾磊磊与付红叶的身侧。 四个人两两成排,朝矿洞入口处走去。 走了没多远,一名老矿工推着推车从上方盘旋走下。 顾磊磊眼前一亮,匆忙喊住对方:“前辈,你们有没有见过一辆被两个女生推着的小推车?” 老矿工停下脚步,粗着嗓门喊道:“是不是一个特别柔弱的女娃娃,和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娃娃?” 特别柔弱? 好吧,那情侣女看上去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急忙回答:“对,就是她们!” 老矿工道:“那你们别磨蹭啦,赶紧去矿洞门口拿小推车吧!你们的同伴啊,已经被博林男爵选中,带走当女仆享福去啦!” “……”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仿佛是为了验证老矿工所言不虚,右上角的数字突然跳动。 【15】。 玩家再一次损失两人。 情侣女和女跟班,似乎真的成功脱离了副本——不管是死是活,反正副本已经和她俩没关系了。 回忆起矿场主的话,顾磊磊不确定询问老矿工:“博林男爵是不是……会在黄昏班的时候经过矿洞入口?” 老矿工坦然回答:“对呀!她就是很喜欢在吃完晚饭后散步。而且,她还会经常散步到矿洞入口处,送正在放风吃饭的矿工一些小礼物,再折返回去。” 他迎着白炽灯泡灯光看向顾磊磊一行人:“刚才太暗了,我都没有发现……你们这几个新人都长得细皮嫩肉的。” “怎么?很羡慕同伴的幸运?” “嘿呀,这有什么难的?你们四个人里,不就有一个队长吗?把自己人安排到黄昏班,多值守几次,总有一次会成功的嘛!” 一直到往上又走过好几处拐角,老矿工的话依旧在周围萦绕不散。 单马尾吞咽口水:“我是说……这个行为安全吗?” 她明显有些意动。 还没等顾磊磊开口,板寸头抢先回答。 他没精打采道:“不安全。海女的女儿去了那么久,一点儿消息都传不回来,肯定有问题。” 单马尾失望叹气:“天天挖矿真是太累了。我现在肚子好饿,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挖到现在才挖了六个麻袋,还有四个在等着我。” 低沉的情绪会感染所有人。 顾磊磊安慰她说:“再忍忍,再忍两天就好了。” 单马尾惊喜看向她:“你找到通关捷径了?” 付红叶的声音从后方幽幽传来:“再过两天,如果骷髅项链真的成功举行了仪式的话,我们都得死,自然就不用挖矿了。” 单马尾一下子噎住,不再说话。 几分钟后,她诺诺地自言自语:“那我还是宁可挖矿的。” 成功找回了小推车,又向值班监工确认了情侣女二人组的去向之后,大家返回矿道的身影一下子轻松起来。 顾磊磊甚至还有闲心找到了莫西干头描述的位置,仔细观察石壁。 被石头吞没的情侣男早就消失殆尽,一点儿痕迹也没有留下。 听完故事后的单马尾和板寸头脸色惨白,不得不分别挨了一记“冷静巴掌”,才勉强恢复正常。 顾磊磊甩甩自己的手,沉痛诉苦:“你们不要老是这个样子,弄得我活像是个暴力狂。都想想自己最在意的事情,想想离开地窟世界之后,打算做些什么……” 板寸头捂着脸,低声说:“我要回去好好做人,努力送外卖。勤奋点的话,一个月的工资虽然不高,但也有个一万多呢!” 一个月的工资虽然不高,但也有个一万多 单马尾和顾磊磊频频侧目,看向板寸头。 板寸头被看得很不好意思,匆忙催促道:“你们呢?别只有我一个人啊,显得我好傻!” 单马尾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说:“我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三天游戏。我的GAL都快打到结局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一如既往地正经:“我要重获自由。” 哦!果然是医学生风格的愿望! 而且他读得还是最惨最难读的临床医学专业吧? 单马尾好心安慰他说:“没事的,你的八年高考快结束了。” 顾磊磊没好意思说付红叶看上去是个学渣,可能还得读个“第九年”、“第十年”、“第十一年”之类的。 付红叶腼腆一笑,沉默不语。 四个人返回矿道。 随意吃了一些东西后,单马尾和板寸头把麻布袋子堆上小推车,快步离开。 顾磊磊拍了一下付红叶的肩膀:“别急了,学医呢,急也没有用的。大不了多读几年,然后去当医药代表,也很赚钱。” 付红叶低低“嗯”了一声。 他突然抬头看向过道深处,皱紧眉头:“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顾磊磊使劲嗅嗅:“什么味道?”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毫不心虚地转移话题:“我好像闻到了少许血腥味,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地下矿场(十八) 站在忽明忽暗的过道里, 闻到一些血腥味,总不会是什么好征兆。 顾磊磊心下一沉。 在同意付红叶的提议之前,她又使劲儿扇动鼻翼, 嗅了好一会儿。 不管怎么闻,除了地底沉闷的空气和明显的粉尘味之外, 她什么都没有闻到。 顾磊磊困惑开口:“你确定吗?” “嗯, 我对血腥味很敏感, 不会有错。” 面对顾磊磊的质问,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 自信地给予肯定答复。 好吧, 那就走呗。 顾磊磊调暗头灯亮度,猫腰前行:“在哪儿?” 付红叶低低的声音响起:“本来还挺远的, 现在开始靠近了。” 顾磊磊的脚步一下子停住:“那我们别过去了,就在这儿等吧。”——万一要逃跑的话, 还能少跑一段路。 付红叶没有意见。 于是, 两个人偷偷躲到白炽灯泡后的阴影中站立不动。 明亮的白炽灯光倾撒在前方,如果有人靠近……也只会注意到灯泡, 而不是他们。 小等片刻后,呼哧呼哧的压抑喘气声从前方传来。 顾磊磊扇动鼻翼——她终于闻到了些许血腥味。 目光闪动,监工长鞭出现在掌心之中…… 喘气声愈发靠近,然后…… “嗖——啪!” 长鞭在空气中挥舞,带来一阵强而有力的威慑感。 朝他们踉跄跑来的人脚下一滑,倒在地上,眼中流露出极为悚然的恐惧之色。 他的身上布满伤口, 衣服也被利器划破, 似乎是刚刚与人搏斗了一番,勉强才得以逃脱。 顾磊磊先望向他的后方。 后方空无一物。 “喂, 你怎么了?”付红叶已经蹲下去问话了。 伤员惊恐抬头:“救……救我!” 他的脸上满是与汗水混合在一起的泥浆,因此看不清本来面目。 但血依旧是红色的,应该是人。 伤员伸出手来,想抓住付红叶的裤腿。 付红叶不动声色后退一步,目光中带上警惕之色。 伤员悻悻缩回左手:“救我,我知道很多!” 他为自己寻找砝码:“我认出你们了!我知道他在哪儿,救我!” 顾磊磊一抬下巴:“先别碰他……你还能动吗?” 伤员呜呜点头。 顾磊磊道:“跟我们来。” 追逐伤员的怪物并未出现,阴影一片死寂。 她的目光在伤员身上流连:难道,是骷髅项链干的? …… 果然是骷髅项链干的。 当顾磊磊二人把伤员带回矿道处后,他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起苦来。 呜呜咽咽之声不绝于耳,听得人心烦意乱。 但总结下来,他无非是颠来倒去地说了两件事: 第一,骷髅项链带着他们跑了。 第二,骷髅项链想对他们动手,所以他跑了。 “全是废话。”莫西干头听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不爽地踢飞几颗小石子,摇摆转头眺望四周。 顾磊磊注意到他的动作,凑过去问:“你在找什么?” 莫西干头附耳低语:“人没了。我刚刚想找骷髅项链留在我们这儿的两名跟班对口供,才发现他们全都不在。” 是了。 女跟班已经和情侣女一起,被博林男爵带走当女仆了。 男跟班则和“三号”员工一起,不久前才推车离开,距离他俩重返矿道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这实在是太巧了。 顾磊磊找到秦良玉,把发现复述一遍。 秦良玉低吟片刻:“我来……我还需要一个记忆力很好的人捉他言语中的漏洞。” 向来正义的治安官终于露出些许狡黠之色。 也是,审问犯人同样是她的专业技能之一。 这和她的性格并不冲突。 顾磊磊推荐了拜庄:“……但她胆子比较小。” 秦良玉道:“早点习惯也没有坏处,对不对?” 拜庄站在远处,打了个哆嗦,奇怪望向四周。 她似乎感到害怕,因而往人群聚集的地方靠了靠。 顾磊磊缓缓把目光从她的身上挪开:“没错,没有坏处,交给你了。” 术业有专攻。 虽然她也想参与“拷问”,但巨石下的洞穴无疑更加具有吸引力。 解决完伤员的问题,她和付红叶走到巨石旁边。 这一回,有莫西干头的两名小弟搭手,因此没怎么费力,便挪开了巨石。 顾磊磊看向右上角倒计时:“二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发现,立刻返回。”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 犹豫一秒后,他摘掉眼镜,递给顾磊磊:“你帮我拿一下?” 顾磊磊困惑接过眼镜:“那你还能看清路吗?” 付红叶笑道:“这是平光眼镜。” 顾磊磊低头一看——果然,镜片是平的,并没有弧度。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付红叶已经探进去了半个身子。 他沉闷的声音从石头下遥遥传来:“这个洞其实不难爬,墙壁上雕刻了很多台阶……” 说着说着,两只竖在洞口处的脚突然来回摆动:“哎哟,帮我一下,我出不去了!” “来了!” 顾磊磊和莫西干头的小弟分别抓住一条小腿,把付红叶从洞中拽出。 付红叶发丝凌乱,满脸通红,解释道:“我要换个方向下去,下面太陡了。” 顾磊磊提醒他:“这样一来,你就看不见身下的东西了。” 付红叶想了想,回答道:“总比看见了身下的东西,却没办法逃走强。” 话是这样说…… “那你等我一下。” 顾磊磊匆匆返回岔道——她没忘记瞅一眼墙壁里的镜子,镜子完好无损,看上去并无异样——抱回来一大卷绳子。 她抖开绳子,把其中一头递给付红叶:“来,系上,万一你出事了……” “你还能把这具尸体拉回来?”付红叶笑了。 他接过绳子,绕着腰间打了个结。 莫西干头的一位小弟别过头去,小声嘟哝:“说什么尸体,这太不吉利了!” 顾磊磊也觉得这句话不太吉利。 她瞪着付红叶瞅了一会儿,忽得抬手把结解开:“你这样不行。系在腰间的话,我们拉的力气太大,你就得分成两截了。” 她坏笑着看向付红叶:“来,把腿分开……你知道吗?这活,我可是专业的。” 在付红叶略带不安的扭动之下,绳子绕过大腿根部和腰间,牢牢系紧。 莫西干头不知何时出现在四人后方。 他双手抱胸,调笑着吹了个口哨。 顾磊磊扭头看他:“怎么了?” 莫西干头问道:“你会系安全绳?” 顾磊磊竖起大拇指:“我父母可是登山队的。” ……虽然是业余成员,还因为登山丢掉了自己的小命。 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原主的卧室里放了一本专业级的《户外探险详解指南》。 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本着“宁可多看,绝不错漏”的想法,顾磊磊把她卧室里的全部书籍都翻阅了一遍。 没想到,这会儿就派上了用处。 付红叶拉扯一下自己腰间的绳子,不自然地打断闲聊:“我下去了?” 顾磊磊把绳子另一端握在手中,朝附近的石柱处走去:“去吧,我给你绑石头上。这样万一我们有事没办法拉你,你还能自己爬上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付红叶再次钻入洞中,缓慢向下。 顾磊磊系完绳子,发现莫西干头目不转睛地对着她瞧。 她好奇问道:“你怎么了?” 莫西干头别过脸去:“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顾磊磊双手一拍:“那太有了。来,站在这里,如果绳子抖动,就把他拉上来。” 她高兴地说:“我也想去看看秦良玉审问犯人,这种事情,我还是头一次碰见呢!” 莫西干头嘴角抽搐。 最后,他一屁股坐在巨石上,无精打采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看着,有事会喊你的。” 顾磊磊毫不犹豫,转头就走。 就在付红叶努力往下爬的时候,隔壁秦良玉的审问同样进行地如火如荼。 等到她抵达现场时,拜庄正捂住嘴巴,使劲儿吞咽口水,艰难发言:“他……他这句话和之前的说法有矛盾。” 秦良玉手部发力,伤员发出沉闷的惨叫声——他的嘴巴被布料堵住了。 顾磊磊饶有兴趣地看过去:“你们成效如何?” 秦良玉擦了擦头上的汗,略带歉意道:“还差一点点,他不肯说骷髅项链的最终计划。不过,倒是把藏身地和为什么没有挖矿的原因说出来了。” “他说,顺着过道往后跑一段路,就能看见一条下弯的洞穴。爬到底,就能抵达骷髅项链的藏身之处。这同样也是他的出逃路线。” “至于挖矿,骷髅项链告诉他们:矿场主鲁巴恩的怒火很好躲,只要不离开矿洞,就不会有事。” 顾磊磊坐到伤员对面。 伤员满头冷汗,咬着布料拼命摇头。 秦良玉问道:“你想和他聊聊吗?” 顾磊磊点头。 于是,布料被取出,伤员气若游丝道:“我……我还以为你们是好人!” 顾磊磊倒是很淡定:“如果你肯配合,我们当然是好人。说吧,骷髅项链打算怎么搭乘货运列车?” 伤员看上去非常老实:“只要完成主线任务,自然就会返回起始点了。” “而且,在这个副本结束后,起始点里只有一个出口,它通往货运列车的候车大厅。等到离开起始点之后,同一批玩家一定会同时出现在车站的候车大厅里。” “在起始点里休息多久都一样?” “在起始点里休息多久都一样,两边的时间不互通。不过,一般不会有人休息太久,毕竟没吃的也没喝的。” 拜庄补充说明:“对于这种问题,他的回答都很完整。他们好像没想隐瞒通关后的情报。” 顾磊磊心道:因为这不止是情报,还是威胁。 难怪骷髅项链那么肯定:养猪场一定能在出口处堵到不听话的新人。 伤员探究的目光悄悄投来,顾磊磊压低眼皮,又问:“你们打算怎么去赚那一千点火种?” 伤员打了个哆嗦,说:“骷髅项链说他有办法的……” 顾磊磊打断他:“你的第一次【地下矿场】 是怎么通关的?” 伤员犹豫片刻,小声回答:“我们那批玩家里没有刺头,所以老老实实挖了一个月的矿,就通关了。至于带我们通关的资深者,他们一开始就不见了,所以我们也不清楚还有没有其他的通关方法。” 见秦良玉脸色一沉,他飞快赌咒发誓:“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真的,没骗你们!” 顾磊磊不置可否,她继续询问:“你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伤员松了一口气,就连说话的速度都流畅许多:“骷髅项链想把我们作为祭品,献给不知道什么东西。我感觉左右不过是一个‘死’字,不如冒险一搏。” “嘿!谁想到真的成功了呢?” 顾磊磊:“你以前见过骷髅项链的仪式吗?” 伤员:“没有,不过我见过别人的。养猪场里的仪式似乎都很……血腥。” 顾磊磊:“他对别人做了什么?” 问这话的时候,她抬眼看向右上角。 还是【15】。 伤员悻悻道:“他切开了其他人的胳膊放血。你们是没看见,他放了好多好多血啊!至少得有一桶了。” 顾磊磊道:“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死去。” 伤员愣了一愣:“他真的放血了。” 秦良玉插话:“他确实放血了,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打算现在就杀了你们。” 伤员眨眨眼睛,没有回答。 顾磊磊叹了一口气,重新站起身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女士,她是治安官。” “如果她没办法从你的嘴里得到答案,我们就只能换人出场了……” 伤员目不转睛看向顾磊磊,喉结上下滚动。 顾磊磊幽幽道:“还好,我们还有一名医生和一名混混,他们看上去都不介意帮忙,你更喜欢哪位?” 伤员艰难开口:“你们是好人。” 顾磊磊笑了:“好人可当不了混混。” 她冲秦良玉喊:“走吧,换人。” 秦良玉叹息一声,没有反驳,只怜悯瞥了伤员一眼。 就在两人走出五步之后,伤员的惨叫声从身后传来:“等等!我又想起来了一些事情!等等!” “这不就配合多了吗?”顾磊磊微笑返回。 这一回,伤员果真配合不少。 他说出了骷髅项链藏身的具体位置:“把矿道后的巨石挪开,再往南边走一段路,就到了。” 也说出了额外的仪式情报:“他他他确实暂时不打算杀我们,他想把你们之中的几个骗下去……只要我们骗成功了,就不用死了。” “而……而且,他提到过洞穴下方四通八达,可以直达矿场主老家……” 伤员不安地蠕动:“我猜,这就是他通关游戏的方法。” 是打算直接去矿场主老家偷火种吗? 似乎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伤员期盼看向顾磊磊:“那我……” 顾磊磊没有正面回答:“秦良玉,他就交给你了。” 在对方不敢置信的眼神中,秦良玉抖开一只麻袋。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另一边,系在付红叶身上的绳子开始微弱抖动。 莫西干头一个激灵,立刻抓住绳子往上拉。 好一会儿后,付红叶灰头土脸地从洞里钻出,爬在地上喘气。 也就在这时,顾磊磊从过道里钻了进来。 一瞧见付红叶的惨状,顾磊磊匆忙跑来:“怎么了怎么了?” 她把付红叶翻过来一看,发现他的身上出现了许多细碎伤口,有点儿像是划伤。 唯一的好消息是,伤口并不严重,因为没多少血液流出。 付红叶躺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道:“那个该死的骷髅项链!他把这条通道做成了陷阱!” “下去的时候我还在想,两边的洞壁怎么会那么锋利,碰一下都疼得很。” “等到下去之后,洞口末端散落着好多碎石……这些锋利的洞壁居然是人为砍出来的!” 顾磊磊面色沉重,把来自伤员处的情报复述一遍。 付红叶愣了愣:“我真的是在陷阱里爬了一圈呀!” 倒也不能这么说…… 顾磊磊不好意思地笑笑,掏出一小点【昏暗的光】:“你疼不疼?这锅归我,我给你治疗一下。” 却被他阻止了:“没事,别浪费在这种地方。” 他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站起,说:“都是皮外伤,一点儿影响都没有。不过,我确实偷偷看了一眼骷髅项链的仪式。” 他看上去有点儿兴奋:“你们有纸笔吗?我可以画给你们看!” 纸笔是没有了。 不过,他们还有大片大片的石壁,和一划就能让石头露出白色痕迹的矿镐。 付红叶挥舞矿镐,在石头上雕刻出一副并不复杂的抽象画来。 他没忘记详细解说各种符号代表的意思:“这些是用鲜血涂抹的各种圈圈线条;这些是指甲、头发和肉块;这些是几个架子,大概是因为祭品还没到位,所以暂时是空的……” 听上去有够诡异的。 顾磊磊匆匆凝视前方——还好,她可以作弊。 果然,观众们对这幅抽象的《仪式一览图》颇有见解。 {这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丑死了!!丑死了!!谁设计的奖励环节啊,居然还要用鲜血画魔法阵!?} {这么中二的我知道不止一个,但是用鲜血的还真的没听说过。} {等一下,我见过这个魔法阵!} {快点说,吊胃口的话诅咒你一个眷属都找不到!} {别急别急……那个人在我的地盘上用过这招……哦对了,我想起来了!这招的效果是可以让冒险家暂时失去存在感!} {能失去多久?} {忘了啊,没注意……谁会去注意这种小事?} 顾磊磊收回目光。 暂时失去存在感…… 她右手握拳,敲击左手掌心:“你们说,骷髅项链的仪式,会不会是为了满足最后通关所需要的条件?” “比如说……他需要进矿场主老家偷东西的话……” 板寸头不知何时凑到众人身侧。 他插话道:“那当然是存在感越低越好啦!假如可以隐身的话,就很不错。” 太棒了,他真是自己的完美嘴替。 顾磊磊十分高兴:“所以说,我们没必要去破坏他的仪式……我们可以先走一步,抢在他前面把火种偷出来!” 而且,这样一来,就不需要在地下矿场里耗上一个月了! 计划十分完美。 唯一的问题是…… 莫西干头冷笑:“秦良玉怎么办?她最恨这种违法乱纪行为了。” 顾磊磊理直气壮:“在副本里为了通关而偷东西,这怎么能算是偷呢?等到我们离开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原状的。” 莫西干头摊开双手:“行,那你去和她说呗。而且,我们还不知道要从哪个方向爬,才能爬去矿场主的老家呢……” 哪个方向? 顾磊磊闭上眼睛,回忆地面地图。 两相结合之下,她抬手指向后方:“往那里走,食堂的方向就在那里……” “呃……就是,好像骷髅项链的仪式地点,也在那个方向上啊!” 在这种时候,“英雄所见略同”就很要命了。 另一个要命的问题则是…… “难道说,我们这群人里有人有偷东西的经验吗?” 莫西干头一拍大腿:“MD,我可是川街一霸啊,哪个什么街一霸会擅长小偷小摸?我可是有道德的混混!” 他卖过盗版光碟,进行过可回收资源的回收业务,也开过性价比极差的高档酒楼……但就是不搞小偷小摸。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混混和小偷就不是一个赛道的。 顾磊磊有点发愁——她确实有一张技能卡可以用在这种时刻。 但是,只有十分钟哎! 十分钟,搞不好连火种在哪儿都发现不了。 一时间,众人愁云满面。 板寸头看了看大家,犹豫道:“其实……” 三双眼睛齐齐望向他。 板寸头一咬牙,一跺脚,说:“我以前当过一段时间小偷但是你们别担心我已经改过自新了!” 他鼓起腮帮子:“一次,只有这一次,如果你们需要的话……” 顾磊磊提醒他:“现在的问题甚至都不是你以前是不是小偷,而是你一旦失手……” 下场肯定很惨。 板寸头诺诺道:“你们都派上用场了,就我没有用……不过,你们可别把这件事告诉秦良玉,我不想被她用有色眼镜看待。”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没推到,于是顾磊磊把眼镜还给了他,说:“你的技术怎么样?” 板寸头这回很自信:“我是自首的。” 听上去还不错的样子。 莫西干头随口一问:“你到底偷了什么啊?” 板寸头眼神飘忽:“我偷了竞争对手的电动车车瓶……” “……” 这听上去就不像是有难度的活儿。 只是,在实在是没办法的情况下,也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顾磊磊突然提议道:“或许我们应该去问问秦良玉,看看她有没有经验。” …… “你是说……你想让我去偷东西?”秦良玉目瞪口呆,“你疯了吗?这要是在地表上,现在你就已经被我抓起来了!” 顾磊磊厚着脸皮道:“打击黑O恶O势力,我们当仁不让。你瞧,那么多矿工没日没夜的干活,矿场主鲁巴恩根本就没有遵守劳动法!” 秦良玉瞪她:“你是在把我当三岁小孩子哄吗?” 顾磊磊更换方案:“那养猪场呢?” 秦良玉一身正气:“养猪场的事情,等我抵达调查记者分部之后,自然会和他们说的。” 顾磊磊一拍大腿:“难道,你在马路上看见有人聚众斗殴,还要先回治安官所登记,才去劝和吗?” 秦良玉语塞。 顾磊磊乘胜追击:“所以啊,你先阻止养猪场的邪恶阴谋,再去通知调查记者分部……不也很合理吗?” 听上去好像是挺合理的。 秦良玉终于松口。 但她依旧三番五次地强调道:“等我们偷到火种,粉碎了骷髅项链举行仪式的必要性之后,还是得老老实实把活干完才能离开!” “好的好的。” 敷衍声此起彼伏。 秦良玉叹了口气,摇摇头,对顾磊磊说:“下一班就轮到你和付红叶了。既然骷髅项链已经开始行动,你需不需要我们陪你一起走一趟?” 右上角的额外任务进度不断攀升,此时已高达【95%】。 快来了,看来,这场意外将在值班时出现。 顾磊磊拍了一下秦良玉的肩膀,语气沉重:“你留在这里,帮我照顾好拜庄。” 她在现实之中,也没有多少关系好的人。 顾叔,也就是胖老板,算一个; 拜庄,算一个。 原主应该还有一些别的青梅竹马,但是她却没有了。 因此,能别少,还是别少了。 再少,都要没啦! 地下矿场(十九) 咕噜——咕噜—— 小推车的车轮碾过掉在地面上的碎石。 第二次从地底下前往矿洞入口处, 顾磊磊已经对这条路颇为熟悉了。 而忽明忽暗的过道在反复走了几遭之后,也没了恐怖气息。 恐怖,来源于未知。 可如今, 这条道路早已变成了“已知”的一部分。 付红叶推着小推车,感慨道:“我们的第一天就快过去了吧?没想到, 还挺顺利的。” 顺利吗? 顾磊磊瞅了右上角一眼。 【额外任务:一次意外事故——95%】 距离【额外任务】的进度条达到100%, 还剩下最后5个百分点。 随时都可能走完。 【……意外将于二十四小时内出现……】 又读了一遍任务提示, 顾磊磊垂下眼眸, 提醒道:“别放松得太早, 万一在最后时刻翻车, 就不好了。” 付红叶侧目:“放心,不会翻车的, 我推得可稳。” 嗯……行吧! 顾磊磊不再说话,只闷头向上走去。 依照上一次的经验, 还差一个盘旋向上的拐弯, 她们就能抵达矿洞入口处交货了。 顾磊磊听见上方传来模糊交错的说话声,下意识停下脚步。 付红叶也停下脚步:“怎么了?” “嘘……洞口好像有很多人的样子。” 不知为何, 心中烦躁感突兀升起。 顾磊磊皱眉抬头望向洞顶。 两个人安静下来之后,头顶上的说话声略微清晰了一些。 听上去,应该是有两个人正在对话——或者说,是一个人正在谄媚地讨好另一个人。 “她怎么还没到?” “别急呀,男爵。这一班是她负责值守的,肯定会来。” “她太完美了,我想要她!” “那当然了, 她一定会是您的……” 她……还是, 他? 顾磊磊难以判断说话者使用的人称代词究竟是哪个。 更糟糕的是…… 额外任务的进度条缓缓爬向【95%】,带来极为不祥的征兆。 付红叶同样皱眉。 他看向顾磊磊, 低声询问:“我,还是你?” 顾磊磊苦笑:“我也不知道……不过,假如‘男爵’是指‘博林男爵’的话,是我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博林男爵会来地下矿场讨要女仆——这是顾磊磊等人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情报。 她忍不住想:难道是自己天赋异禀,身带奇象……就连没接触过的人都知道,自己会是个“完美女仆”? 这也太奇葩了。 把“女仆”换成“替身”都更符合逻辑一点。 顾磊磊松开车把手,往旁边让开一步:“我还是感觉她是在说我……” 她凝视付红叶。 付红叶明白了她的意思:“没问题的,我来吧。” 果然是好人啊! 顾磊磊颇为心虚地看着付红叶推车走向上方,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之后。 她屏气凝神,继续偷听头顶二人的对话。 可惜,这一回,他们不再闲谈。 过了约莫十分钟后,脚步声从拐角后响起。 顾磊磊先是松了一口气:回来了,付红叶应该没事,博林男爵的目标果然是自己。 又很快把胃提到了嗓子眼上:但为什么……没有小推车的车轮滚动声? 不!回来的不是付红叶! 可能是博林男爵见自己没有出现,所以派人来找自己了! 顾磊磊环顾四周,后退一步,藏入阴影之中。 还好,这一段过道足够昏暗,只要她不出声,应该不会被人注意到。 至于直接往下跑……拐角处很亮,那里无处藏身。 …… 踏踏踏。 下来的人步速很快。 顾磊磊瞥了一眼身后的拐角处——幸好之前没有冒险往下逃。 本来是,敌方在暗我在明。 可如今,地位反转,却是敌方在明我在暗。 她手指触上腰间皮鞭,绷紧肌肉和神经。 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她可不希望天天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追在屁O股后面,想把自己“献给博林男爵”。 踏踏踏。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来者似乎不是监工。 监工们的体型都很巨大,因而脚步声沉重,听上去有点像是“咚咚咚”的响声。 居然不是监工吗? 顾磊磊有些不解。 踏踏踏。 终于,敌方出现在一段明亮的过道之中,缓缓朝自己走来。 他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又似乎是在害怕被什么东西找到。 因而猫腰勾背,探头探脑,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 已经离得足够近了。 顾磊磊盯着“敌方”瞧了一会儿,轻松认出来者的样貌…… ……居然是骷髅项链! 顾磊磊的嘴巴张得有恐龙蛋那么大。 骷髅项链不是应该在地底深处搞他的献祭仪式,准备去矿场主老家偷东西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眼珠滑向右上角————哦,也不是很奇怪。 距离第一次日常任务结束的倒计时只剩下几个小时,假如骷髅项链再不前往地面,他就没办法前往地面了。 可是……他为什么想要把自己献给博林男爵呢? 这件事,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缺乏情报的谜题是不可能单纯靠“想”来解决的。 顾磊磊不假思索,挥动长鞭。 “嗖——啪!” 鞭哨声响起,骷髅项链嘴上还在自言自语“人呢?”,身体却已经老实地倒在地上,蜷缩成团。 不过,资深者毕竟是资深者。 他的手中很快就出现了一根染血的球棍。 来自未知处的鲜血从顶部潺潺流下,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骷髅项链脸上的惊恐惧意渐渐僵硬,转为一抹略显卡顿的狞笑。 他从地上重新爬起,一步步靠近,然后停驻在阴影之外:“想不到吧?我可没那么好对付——” 话音未落,球棍先起。 一道劲风裹挟着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顾磊磊就地一滚,躲开袭击,干脆将手中长鞭抽向骷髅项链的身体。 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额外任务的进度缓缓爬升至【80%】。 “你居然还想反抗?乖乖去当女仆不好吗?博林男爵对女仆向来不错!” 骷髅项链被鞭子抽出一条血痕,却也将球棍从顾磊磊的头顶上掠过。 刹那间,顾磊磊感觉自己的关节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有如木偶。 “啊!” 一击重击击打在自己的背部, 该死的,骷髅项链的棒球棍果然不止会自己流血那么简单。 她艰难避开下一次攻击,重新挥舞长鞭。 好想……好想惩罚骷髅项链啊! 他怎么敢这样对自己说话? 她可是队长啊! 蔑视之意从心头缓缓升起,顾磊磊滑步闪过新的攻击,反手抽向骷髅项链。 皮鞭落在棒球棍上,将它死死缠绕。 顾磊磊从骷髅项链的眼中,看见恐惧与麻木互相交汇,最后化为布满血丝的疯狂。 她猜自己应该也没差多少。 装备效果互相抵消。 骷髅项链冷笑开口:“真没想到居然让你拿到了监工长鞭,你卖了多少队友?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顾磊磊反唇相讥:“别以为谁都是你,你把你的小弟们送进石板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哈!他们只是养猪场养的猪猡,能在副本里头帮上一点儿小忙,可是他们的荣幸!” 骷髅项链用力抽回球棍,球棍顶部的鲜血掉得更快更猛。 麻木感顺着监工长鞭流淌而来。 顾磊磊发现自己的指尖动不了了——它们就像是长在自己掌心中的木头一样,几乎失去知觉。 奇怪……到底为什么要打架呢? 她的思绪渐渐麻木不仁,行动也迟缓起来。 骷髅项链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大笑起来:“我的棒球棍可不是在这种低级副本里得到的!你比不过我!” 顾磊磊目不转睛看向骷髅项链。 骷髅项链甚至连“解开监工长鞭”这件小事都懒得做了。 他直接挥手,用蛮力把顾磊磊惯到地上。 顾磊磊躲无可躲,背部撞上地面碎石。 她目光直溜溜看向骷髅项链,艰难开口:“为什么是我?” 【额外任务:一次意外事故——98%】 倒计时即将结束。 骷髅项链一脚踩上长鞭鞭尾,低头恶狠狠道:“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是你?博林男爵想要你,那我就把你给她!反正你碍手碍脚地唱了很久反调,我怎么可能让你活着离开副本?” 顾磊磊呼吸沉重,腐朽气息压得她关节僵硬。 棒球棍一直在滴血,或许是出于谨慎考虑,骷髅项链没有把它收回去,而是一直拿在手上。 这使得他的语气同样有些僵硬。 看来,装备也会对使用者产生影响。 难怪他没有在开始的时候,就使用棒球棍大打出手。 这样一看,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成功的可能性嘛…… 顾磊磊艰难笑道:“那你杀我了之后……不怕博林男爵生气?” 骷髅项链也笑了。 他似乎感觉自己胜券在握,因而放缓了语速——当然,也不能排除是使用装备带来的副作用。 他低低解释:“我又不会杀了你。我只会等你动不了之后,把你亲手送给博林男爵。” “付……付红叶呢?” “你还有闲心关心别人?是那个帮你推车的新人吗?他已经被愤怒的博林男爵杀掉了。” 骷髅项链俯身低语:“你瞧,假如你不找他帮忙,而是乖乖送死,就不会有无辜者为你牺牲了……” 他说的话近乎从顾磊磊的耳朵缝里流走了,没能留下一星半点的影响。 此时此刻,顾磊磊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别处,而不是骷髅项链的身上。 她喃喃自语,天地间只剩下自己的声音:“……99%” 骷髅项链困惑看她:“你说什么?” 额外任务的进度条已经攀升至【99%】。 顾磊磊双手紧贴地面,感到身下洞穴正在晃动。 怎么说呢…… 这场意外事故真是帮了大忙啊! 她僵硬扯起嘴角:“没事的,你也要为我牺牲了。” “什……?” 骷髅项链先是冷笑,随后惊恐瞪大双眼。 周遭摇动感渐渐加强,现在有如海中浮舟一样,晃荡不停。 这段道路要塌了! 他脸色一白,想解开缠绕在棒球棍上的监工长鞭,却发现自己脚下的地面已经龟裂开来。 裂缝像怪物一样张开血盆巨口,吞没碎石和骷髅项链。 当然……也没有漏掉顾磊磊。 “啊!” 顾磊磊一路滑过倾斜地面,费劲抓住长鞭。 她死死瞪向右上角的数字。 【15】。 果然,骷髅项链是在骗她。 【额外任务:一次意外事故——100%(已完成)】 【任务奖励:[技能卡][一分钟霉神体验卡]*1】 【检测到玩家处于副本之中,任务奖励已发送至仓库,请在安全时自行查看。】 哗—— 就像是做滑滑梯那样,顾磊磊从倾斜地面的末端飞起,落入黑暗缝隙之中。 周遭碎石不断击打在她的身上,噼里啪啦,好似雨点一般。 她已经开始自由落体了! 鬼知道下面有多深? 顾磊磊匆忙大喊道:“使用技能卡!我要使用技能卡!” 【一分钟霉神体验卡】效果发动。 顾磊磊眼睁睁看着头顶处的光亮被一块巨石遮蔽。 巨石朝她落下。 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 …… 滴答—— 滴答—— 滴答—— 水珠掉落声从未知处传来。 顾磊磊艰难睁开双眼。 遍布全身的疼痛感让她无法思考,她只能取出一小部分的【昏暗的光】,用于治疗。 虚幻的温暖感在皮肤上蔓延开来。 顾磊磊顶着酥麻痒意,支撑坐起。 技能卡的效果早已消失。 也不知道自己在晕厥后,都经历了些什么。 她缓慢抬起手臂,活动测试每一个关节。 左手,右手,左腿,右腿,腰部,后背…… 全都能动! 这真是太让人感到惊喜了! 饶是从不知道多高的裂缝处落下,直接摔在冰冷石块上,她也没有摔断自己身上的任何一根骨头! 顾磊磊咬咬嘴唇,试探着从地上站起来。 果然,除了肌肉和皮肤处还有一些疼痛感之外,骨头与关节全都完好无损。 啊,对了,她这是掉到哪里去了? 顾磊磊调亮头灯,看向洞顶。 洞顶高不可见,只留给她一片黑暗边缘。 她心中一沉,急忙转头观察周围环境。 周围环境石柱嶙峋,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头。 不妙! 非常不妙! 这里看上去就像是什么怪物老巢似的,十分可怖。 顾磊磊的手臂上泛起一片鸡皮疙瘩。 紧接着,她又想起来一个暂时还没有解除的旧威胁。 掉下来的倒霉蛋可不止她一个,还有骷髅项链呢! 骷髅项链作为资深者,肯定会有什么保命手段吧? 她都没死,他就更加不可能死了。 这个念头在走了几步路后,彻底化为泡影。 因为,骷髅项链双目圆睁,沉默俯视地面。 他的一半被石柱串起,另一半,则落在不远处的平地上。 剩余玩家人数:【15】。 他倒是真的死了。 旧威胁成功解除。 昔日的资深者如小丑一般在阴沟里翻了船,死在本与他无关的意外之下。 但凡他不要那么冒冒失失地靠近自己,一个劲儿地想把自己献给博林男爵,就不会被自己的诅咒牵连。 本来嘛,这场意外就是针对自己的,与其他玩家无关。 顾磊磊心情微妙,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庆幸?得意?恐惧? 好像都没有。 她蹒跚前行,来到骷髅项链的身边。 绿色液体柱微微晃动,向下坠落一截。 顾磊磊不再犹豫,目光坚定。 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回家。 没有人。 手指轻轻拂过,盖上骷髅项链的双眼,随后向下移动。 收获……不咋样。 …… “资深者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富嘛!” 大概是因为重要道具都放在【仓库】里的缘故,骷髅项链的身上并没有多少好东西可以拿。 而死去玩家的【仓库】自动消失,没办法打开。 看上去,地窟世界并不赞同“杀人越货”这种通关方式。 多少也算是有些安全感了。 在这种机制下,和骷髅项链以及养猪场一样奇葩、天天想着卖队友的玩家,果然还是少数吧? 顾磊磊一边感慨,一边检查自己的收获。 一根染血棒球棍,一串钥匙,一块令牌,一个装满了各种指甲、头发、和碎肉的布包。 没了,就这四样。 “真是太不值得!”她闷闷不乐地嘟哝起来,“何必呢?大家一起齐心协力,共同通关副本,才是正道啊!” 染血棒球棍的效果,她大致可以猜出。 估计就是能把使用者的一部分肢体石化,然后拥有可以石化对手的能力——代价是随着使用时间的增长,自己也会变得麻木不仁起来。 暂时还不知道这种代价是否可逆。 顾磊磊不想冒险,便把它塞入【仓库】深处,暂时搁置。 一串钥匙。 五六把钥匙大大小小,样式简单,挂在皮绳串上叮当作响。 也不知道是用来开什么门的。 钥匙上也没有什么可供参考的花纹与刻字,简直毫无头绪。 顾磊磊把它们塞进裤兜,同样暂时搁置。 一块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形状诡异的“养猪场”三个大字,呈纵向排列。 背面则雕刻着一个花里胡哨的魔法阵纹样。 感觉唯一的用处就是用来冒充养猪场成员——约等于没有用。 顾磊磊叹息一声,用布包裹,继续暂时搁置。 她的收获实在是算不上收获,一样能用的都没有。 至于最后的布包。 顾磊磊犹豫片刻,没舍得丢掉,决定把它一起带上。 万一骷髅项链的仪式已经接近完成了,只差包裹里的东西呢? 带上吧,带上吧,免得日后后悔。 拍拍裤子上的灰,顾磊磊掏出指南针,辨别方向。 然后,她大摇大摆地喝了一些矿泉水,又吃了些压缩饼干,朝着南边走去。 地下矿场(二十) 越是往南走, 石柱越是稀疏。 半个小时后,顾磊磊抵达尽头。 眼前的道路被一堵高耸入云的巨大石块严密封锁,没有给她留下一星半点的可供爬行的缝隙。 此路不通。 顾磊磊心情尚佳, 掉头离开。 南边走不通的话,去东边也行。 …… 东边也走不通。 算了, 去西边吧。 顾磊磊喝掉两瓶矿泉水, 又吃了一包压缩饼干。 …… 西边同样被巨石堵住。 “这不科学!难道这里是只进不出的吗?” 顾磊磊高高扬起脖子, 看向上空。 上空一片黑暗, 发出无声的嘲笑。 看上去, 原本的裂缝已经被早些时候掉下来的巨石堵住了, 因此才瞧不见光亮。 她看向右上角。 【日常任务:挖矿——10/10(35:12:05后刷新)】 原来,第一天已经结束了, 现在是第二天。 整整二十四小时通宵达旦的体力活让顾磊磊头脑昏沉。 她犹豫片刻……决定还是不睡了。 勉强打起精神后,顾磊磊坐在地上, 远眺北边。 还剩下最后一个方向。 …… “我就知道。” 北边也走不通。 顾磊磊气愤挥动矿镐, 在石壁上砸出一个大坑。 漫长的孤独行走让她感到疲惫——这种疲惫更多是来自于心理压力,而非生理。 万一出不去了, 她该怎么办呀? 剩余玩家人数依旧是黑漆漆的【15】。 可其余人并不会知道死的其实是骷髅项链,而不是她。 联想到自己或许已经被队友认定死亡,顾磊磊心下一沉。 “没有人会来救我的。”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眼中燃起勃勃斗志,“我只能靠我自己。” 不过,眼下, 她并非是严格意义上的“独自一人”。 毕竟, 还有很多观众在陪她呢! 顾磊磊凝视前方。 相较于她此时此刻的悲观想法,观众们倒是显得兴奋不堪。 无数弹幕刷刷飞过, 叫人目不暇接。 毫无疑问,她节目的观看人数又创新高。 {哦哦哦!这是哪里?我看了好几次在地下矿场直播的节目,却从来没有见过这里?} {你们等等……我记得我以前去地下矿场旅游过一次,我有那里的旅游宣传册!} {这里是……呃,虫子们的老巢……} 顾磊磊猛然回头。 身后阴影伸长翻转,悄悄靠近,又在触及她的目光之后,忽得回缩少许。 “这实在是太坑了吧!” 她迅速将自己的头灯拧到最亮,撒腿就跑。 明亮光柱照出前方路径,嶙峋石柱一览无余。 身后,黑色细影缠绕成团,在不远处的石壁上,投下有如巨大触手般的扭曲阴影。 当它们蠕动前行时,确实带来一种自己即将被触手卷走的危险气息。 顾磊磊万万没想到: 有朝一日,她居然会被一团影子追得满地乱爬。 而且还不是一次……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匆匆跑了一段路后,顾磊磊抬头看向身侧。 身侧的石柱无声无息,安静伫立于黑暗之中——黑色细影似乎绕开了它们。 头灯骤然熄灭。 扭曲阴影失去光亮,渐渐停止活动。 它们不甘心地从石壁上滑下,散成一地黑色细影,向四面八方蠕动离开。 半小时后,微弱灯光再次亮起。 顾磊磊蹲在石柱上,凝视地面。 在发现地面阴影安静如初后,她从石柱上跳下。 “真是太谢谢你了。” 顾磊磊很想拍拍石柱的肩膀,但理智阻止了这项不靠谱的计划。 她内心轻快地围着石柱转了一圈,发现少许秘密。 越往中心去,石柱越像人形。 手臂与双腿开始从石柱主体上分离,摆出各种不同的姿势,腰身凹了下去,胸O部微微隆O起,疑似头部的椭圆石球上也长出了些许轮廓。 有鼻子有眼的,颇像是毕加索的大作。 在被黑色细影追逐之前,顾磊磊一直贴着石壁,沿石柱外围移动,因此并未发现这些细节。 “要去看看吗?” 顾磊磊自言自语。 她踌躇片刻,还是没能抵抗住来自好奇心的诱惑。 重新调整头灯亮度,让它可以用得更久之后,顾磊磊举起指南针,直线向南走去。 她现在位于地底深处的正北边,直线向南走,自然会横穿石柱群中央。 这里的石柱分布凌乱,毫无规则,周围也没有其他参照物可供参考。 如果不选准一个方向直线行走,很有可能就此迷失地底,连最初掉下来的位置都找不回去了。 这一回,顾磊磊没有着急赶路,反而保持了一种稳定缓慢的散步状态,减少体力消耗。 在黑暗中独自行走确实是一个非常差劲的体验。 尤其是当自己的周围遍布人形石柱,宛若恐怖迷宫的时候。 在影影绰绰的灯光照射之下,人形石柱忽隐忽现,好似活过来了一般。 顾磊磊不得不反复回头确认石柱的位置,才能说服自己继续前行。 当然了,“石柱在移动”只是因为灯光变化而造成的视觉误差。 它们死死钉在地上,哪儿也去不了。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后,“石柱”已经变成了“人形雕像”。 顾磊磊用头灯挨个照亮它们的脸庞。 大半的人形雕像都长着一张陌生的脸,但其中不乏有一些眼熟的、曾经出现在《李四与矿场主队伍的合影照片》上的人。 疯狗黑子曾经提起过这些人的遭遇:“……他们都被蠕虫吞没了。” 再往前走去,人形雕像的衣着风格逐渐变得现代起来。 经常在地表世界商店中售卖的服装品牌零星出现,带来现实与副本交错的荒诞感。 顾磊磊后知后觉地想:原来,这个副本是不会刷新的。 早些时候长眠于地底的玩家被保留在这片坑洞之中。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面部细节逐渐模糊,凹凸曲线消失不见,化为圆滚滚的石柱。 这些人应该都是被蠕虫——也就是细长阴影——吞没的倒霉蛋。 一路走到石柱最中央的位置,顾磊磊瞧见了男女同事相对而立的“身影”。 他们同样化为人形雕像,簇拥于一根通天巨柱之下。 这根通天巨柱高不见顶,一路戳进了头顶上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不知通向何方。 它的直径还异常粗大,贴着底部行走一圈,都要花上足足一刻钟的时间。 此时,在巨柱的底部,一座新的人形雕像正在缓缓析出。 顾磊磊认出了它曾经的身份——情侣男。 距离“情侣男”彻底被巨柱吐出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顾磊磊眯眼眺望上方。 “……直面意外,或许会否极泰来。” 顾磊磊喃喃自语,她突然挥动矿镐,砍向巨柱。 咔—— 碎石落下,巨柱上出现一道明显豁口。 它并不比矿道中的岩石更难开采。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走不通。 那中间呢? 顾磊磊吃饱喝足,又休息了足足一个小时的时间,决定为自己砍出一条天梯来! “嘿呀!” 矿镐落下,溅起一片碎石。 顾磊磊踩着豁口,绕柱上行。 好消息是,巨柱真的很巨大。 因此,她可以把每一道台阶都砍得又深又安全——以此来降低自己因为意外,而失足坠落的概率。 此外,每砍三圈,顾磊磊都会特地砍出一道足有一人宽的大豁口,让自己躺入其中,好好放松肌肉。 一边砍,一边蜿蜒向上,顾磊磊足足花了五、六个小时,才来到石柱中段。 抬头向上望去,一个小小的光点在头顶处微弱闪烁。 也不知道这根巨柱到底通向哪儿。 顾磊磊再一次从豁口中爬起,继续自己的“浩大工程”。 剩余玩家的人数已经从【15】变成了【13】,又在一个眨眼间,从【13】变成了【12】。 也不知道是哪三个倒霉蛋丢掉了性命。 顾磊磊非常难以理解这件事情: 其余玩家还会碰到什么危险呢? 黑色细影的袭击已经有了破解方法,而骷髅项链也在地底下断成了两截,没办法背刺队友了。 都已经那么安全了,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倒霉如她,都还在活蹦乱跳地,吭哧吭哧往上爬呢! 时间悄然逝去。 又过了五个多小时后,顾磊磊终于爬到巨柱顶端。 一个洞口出现在她的头顶上方,投下昏暗光晕。 “我终于爬出来了!!” 顾磊磊热泪盈眶,举臂高呼…… 假如不是因为自己脚下的土地实在太窄太小,她真想原地起跳三百个来回,庆祝自己死里逃生。 不过,现在还没有彻底安全。 她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 顾磊磊脱下外套和裤子,用矿镐砍成布条。 然后,再把这些布条编织成长绳,牢牢捆在由三根矿镐组成的简易钩爪上。 “拼了!” 钩爪如风扇般甩动,向上飞去,钩住洞口边缘。 顾磊磊使劲拉拽绳索。 在确定锚点稳固后,她双腿上下交叠,准备爬绳。 “真的得感谢那本《户外探险详解指南》——” 她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一直以为自己将步原主父母后尘,被迫去什么奇怪的山里大冒险。 因而练习了很久诸如攀岩、探洞、溯溪、绳降之类的小众技能。 现在,这些日常生活中派不上用场的技能大显神威,散发出万丈光芒! 顾磊磊咬紧牙关,一点点往上挪动,尽量又快又稳地抵达目的地,避免遭遇中途“坠机”的惨剧。 “快到了……哦!” 在临近顶端时,绳索忽得向下一沉。 顾磊磊死死缠住绳索,抬头看向上方。 钩在洞口边缘的矿镐因为重力的加持,正在缓缓下滑。 细小石块淅索掉下,于黑暗之中无声坠落。 冷汗从发际线处冒出,顾磊磊努力忽略危险,继续上爬。 终于,在矿镐彻底钩碎洞口石块,向下坠落之时,顾磊磊的前臂成功攀上洞口的另一边,获得了短暂的喘息机会。 不……还不能休息! 顾磊磊从【仓库】里唤出新的矿镐,挥动手腕,把它扎向前方。 安全锚点再次出现。 她慢慢抬起一条腿来,探入洞口之中…… 接下来是半边身子…… 一分钟后,顾磊磊整个人都滚出了洞口,在地面上躺成一个“大”字。 “可算是爬出来了,真是累死我了……对了,我这是爬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她使劲儿扇动鼻翼,嗅到一阵浓郁的腥臭味。 嗯……好浓郁的血味。 总感觉有点熟悉啊! 顾磊磊摇晃站起,顺着血腥味一路前行。 终于,用鲜血画成的巨大魔法阵出现在她的眼前。 好家伙! 她这是从地底直通骷髅项链的仪式现场了啊! 地下矿场(二十一) {哇……这仪式现场搞得真专业啊!好漂亮的魔法阵!我都有点心动了呢……} {别心动!按死了!这个仪式的布置者已经彻底凉透了, 嘻嘻~你再想拥有他,就得亲自来地下矿场捡尸体~} {祭品呢?一……二……三……全齐了?那岂不是只差最后画龙点睛的一笔了吗?} {这是捡漏吧?绝对是捡漏吧?她知不知道最后一步应该怎么做啊?} {你傻呀!哪怕不知道,但依样画葫芦对称摆放总会吧?你瞧, 大部分仪式都已经完成,只差把地上那具多余的尸体挪开, 然后补上一些头发和指甲就行了……} {照你这么说, 她要是没有头发和指甲, 照样完不成仪式!} {……围观智障儿童。} {……围观智障儿童。+1} {……围观智障儿童。+2} {嘿!你们怎么敢骂我智障儿童?} {眼睛不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你猜猜她脑袋上的黑色细条条和手指上的透明角质层分别是什么?} {……是什么?} {笨, 那就是头发和指甲!} {话又说回来, 既然仪式的拥有者已经死了, 那制作奖励环节的大佬还在吗?} {你们有人认识祂吗?喊祂过来看续集啊!} {来了来了,马上到!……我去叫了!等我!} 观众们一如既往地热情而活跃。 技能使用时间有限, 顾磊磊暂时解除状态。 她的目光落向前方—— 早些时候,付红叶所绘制的简单示意图果然有够抽象的。 饶是顾磊磊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都被眼前这血腥一幕激得胃中翻腾。 幸好, 有断成两截的骷髅项链珠玉在前,她稍微喝了几口矿泉水后, 便压下了反胃感,可以冷静地靠近仪式现场了。 整个仪式现场由三部分组成。 第一部分就是几乎霸占了整个洞穴空间的巨大暗红色魔法阵。 复杂的线条和精细的绘制让顾磊磊忍不住猜测: 骷髅项链在进入地窟世界之前,该不会是一名原画师吧? 原因无他——地上的魔法阵实在是太精美,太复杂了! 活像是用矢量线条绘制的机械制图一般! 假如换做是她的话…… 顾磊磊用食指沾了一些水,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来…… ……不得不承认,总有些事情是自己做不到的。 她拍掉手中灰尘,忍不住又看了魔法阵一眼。 抛开颜料来源……这简直就是艺术品啊! 第二部分, 则是坐落于巨大的暗红色魔法阵外围的三只木质架子。 三只木质架子分别摆放于魔法阵的左右两侧和正后方, 与正前方的第三部分——“指甲、头发与碎肉”遥遥相对。 每一个架子上都绑着一个浑身伤口的人,一动不动, 生死未知。 通过衣着判断,这三个人分别是一直跟在骷髅项链左右的两名小弟,和被秦良玉套了麻袋、理应被关在岔道深处看守的骗子。 虽然他们是敌非友,但顾磊磊仍旧心中一紧,小心翼翼地跑去查看他们是否存活。 淋湿的食指伸到鼻孔下方探测呼吸,又隔着压缩饼干的包装袋按在手腕和脖颈处探测脉搏。 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 都死了。 顾磊磊掀开他们的衣服,查看死因。 尸体的皮肤上布满乌青与被利器划开的伤口,还有干涸血迹附着在皮肤表面。 她没有学过法医课,只能初步判断大概是死于斗殴。 死于斗殴……? 三个人都死了,那幸存者是谁? 顾磊磊屏住呼吸,手指触上长鞭。 仪式现场一片寂静,并无他人。 除了…… 她目光下落。 除了在魔法阵的中央,还摆放着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的脸上盖着白布,全身沾满鲜血,状似一份祭品——付红叶当初画的示意图上,好像没有这具尸体才对? 难道是新添上的? 顾磊磊放慢步速,更加小心翼翼地靠近,并伸出矿镐轻轻一拨…… “哈……” “吓!” 尸体突然坐起。 白布落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付红叶惊恐注视周围,但在看见顾磊磊之后,他浮现出几分惊喜之色。 “你没死!” 他高兴地站起来,想要靠近顾磊磊。 顾磊磊警惕摆手:“等一下……你等一下……你是怎么回事啊?” 付红叶委屈停住脚步:“我也不知道啊!我被人打晕了,醒来之后,就看见了你。” 他激动道:“你是来救我的吗?是你把他们都打晕了?” 顾磊磊:“……” 并不是来救你的,只是刚好路过而已。 人也不是我打晕的,等我到这儿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她头皮发麻,快速警告付红叶:“小心,这里很不安全……” 她指指后方架子上的三个倒霉蛋:“你瞧,在我到这儿之前,就已经变成这样了。这附近,肯定还藏着一名凶手!”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凶手确实不见踪影。 大概是暂时离开了吧。 ……对了,还有弹幕要看。 顾磊磊再一次凝视前方。 {……喊我什么事?} 好险,差点错过新线索。 姗姗来迟的神秘大佬同样被地面上精致的魔法阵所吸引。 祂忍不住惊叹道: {这简直是艺术啊,怎么就死了呢?} 很快,祂便做出决定: {我一定要去地下矿场一趟!说不定还能把他的尸体捡回来拼一拼,凑成一名画家!我正缺一名画家呢……} {大佬,这仪式……?} {啊,被人捡漏了啊!今天我心情好,就白送她一回吧。} 话音刚落,甜美的女声便从未知处响起。 【叮咚!您的额外任务已出现,请查看右上方提示。】 【额外任务:新世纪连环O人魔系列任务之十二——95%(该进度继承自[李小强])】 【[血腥艺术家]希望你能在副本结束前,完成一次完美的连环O人作案,并用鲜血画出相应魔法阵,祈求神明的恩赐。】 【提示:不同样式的魔法阵与祭品规格将带来不同种类的恩赐。】 【玩家人数:单人】 【难度:奖励环节】 【任务奖励:随机恩赐*1】 【失败代价:神明的怒火*1】 顾磊磊口干舌燥。 要完成这项额外任务吗? 她有些犹豫。 付红叶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缓,凑近询问:“你怎么了?” 顾磊磊艰难开口:“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人做了坏事并得到了好处,可是他已经死了,所以这个好处白白落到了你身上,你会要吗?” 付红叶笑了:“你要与不要,这件坏事都已经发生过了,何必纠结?” 他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问:“是不是又有额外任务出现了?” 顾磊磊目光落到魔法阵上:“对。” 付红叶极力教唆:“试试看呗?他们死了活该啊,就是他们把我打晕的。如果没有那位好心的神秘人,我早就死透了。” 他漂亮的眼珠透过平光镜,看向顾磊磊:“如果不是他们,就会是我们,不是吗?说起来,你和骷髅项链两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一起消失了?” 骷髅项链啊…… 顾磊磊莫名放松了下来。 她取出小包,说:“骷髅项链想背刺我,结果,矿道塌了。” 她取出指甲与头发,补全仪式:“我们两个人一起摔进裂缝里……他摔死了,我没有。后来,我从地底下的黑色细影老巢里爬了出来,凑巧碰见你躺在魔法阵里……睡觉。” 仪式补全完毕。 【额外任务:新世纪连环O人魔系列任务之十二——100%(已完成)】 微弱的红光从魔法阵上浮现,汇聚成一串光晕。 顾磊磊无法自控地僵立原地,获得神明恩赐。 尽管没有提示,但她很快就明白了恩赐的内容。 付红叶紧张望来:“怎么样?” 顾磊磊说:“三小时内,我的存在感会非常微弱。” 付红叶奇怪道:“那我为什么还能看见你?” 顾磊磊想了想,说:“你闭上眼睛,数三下。” 付红叶依言照做。 再睁开眼睛时,顾磊磊已经消失不见。 他一下子有些慌张。 到处寻找顾磊磊却没有找到之后,他忍不住低喊道:“你出来吧!确实有效!” 顾磊磊从木质架子后走出:“这项恩赐并不能让我隐身,但是可以让别人难以发现躲藏起来的我。” “骷髅项链应该是想用这项恩赐去矿场主老家偷火种的。” 只是代价确实明显。 要死三个人呢…… 顾磊磊叹气:一次性体验罢了,她是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去杀人的。 付红叶倒是很兴奋,他的双眼闪闪发亮:“所以,我们现在要去矿场主老家偷火种?” 顾磊磊扭头看向后方。 后方是连接矿道与仪式现场的窄洞,也是付红叶早些时候攀爬过的那条洞穴。 付红叶明白了:“你想爬回去找秦良玉她们?” 顾磊磊摇摇头:“不找了,洞已经塌了,我们直接去偷火种吧。” 死了那么多玩家,丢了那么多工具。 按照正常途径通关副本的想法已经变得不切实际。 她掏出指南针,找到南边,向前行走。 这一回,一切顺利,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出现在两人面前。 顺着铁门缝隙往里面望去,可以看见一串粗糙雕刻而成的石头阶梯蜿蜒向上。 “这扇门通往哪里?”付红叶的气声传来。 顾磊磊摇晃铁门:“不知道,但好像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被锁起来了……钥匙……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抱着侥幸心理,逐一尝试。 无巧不成书,果然有一把能打开铁门。 看来,骷髅项链确实是有备而来的。 不过,这也说明了,顺着这条楼梯往上走,一定可以前往矿场主的老家。 嘎吱—— 铁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声,开到一半,便推不开了。 两个人只好侧身挤入其中。 阴凉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顾磊磊凝视石阶附近长出的湿润苔藓——这里的水汽很足,和矿洞底下差距甚大。 顺着石阶一路往上爬,古怪的水声映入耳帘之中。 周遭的原始石壁渐渐变成铁皮墙的样式,露出锈迹斑斑的表面。 付红叶在身后小声开口:“地下矿场里还有这种地方?” 顾磊磊道:“水牢。” 她停顿一秒:“如果出现危险的话,你直接往回逃跑,不要管我。” 没了付红叶,她反而更不容易被监工们发现。 付红叶应该也能猜测其中缘由,因为他很快就答应下来。 又走了两节楼梯,一扇新的铁门挡住去路。 顾磊磊趴在铁门上,透过锈断的缝隙往里面瞧。 铁门后是一间布局类似于迷你室内游泳池的房间。 但和游泳池的区别在于,这间房间里的水池臭气熏天,散发着阵阵化粪池的气味。 ……真不愧是水牢啊! 还有一个倒霉蛋被金属链条拴住脖颈,关在其中。 地下矿场(二十二) 关在水牢中的倒霉蛋全身湿透, 发丝一边滴水一边垂下,遮挡住大半脸庞。 被铁链高高拴住的双臂通体赤O裸,小臂与手掌暴露在空气之中, 大臂与肩膀则渐渐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浑浊的水面挡住了他脖子以下的部分。 顾磊磊透过锈断的缝隙, 往里面使劲儿瞧了半天, 也没能认出倒霉蛋的真实身份。 付红叶在身后小声询问:“怎么了?” 顾磊磊沉吟片刻:“水牢里有一个囚犯, 但我不知道他是谁……不过, 这儿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我要开门了。” 开门并不是什么难事——谁让她有钥匙呢? 如何开门还不发出很大的响声, 这才是一件难事。 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顾磊磊和付红叶的身上都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润O滑的东西, 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硬着头皮赌一把了。 赌铁门的开合声不会过分响亮。 也赌水牢附近恰好没有监工巡逻。 嘎吱—— 锈掉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顾磊磊提心吊胆, 一旦缝隙大到足够让两个人侧身收腹挤过去之后, 立刻便握住门框,不让它继续移动了。 水牢中的人听见动静, 抬起头来。 顾磊磊寻声望去,但对方已将脸庞转向另一侧——在那里,还有一扇没什么锈迹的小门。 小门关着,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打开。 付红叶探手握住门框,用气声说道:“你先走吧。” “嗯。” 她争分夺秒,贴着门框挤进水牢。 一踩上湿漉漉的地面,顾磊磊立刻接替付红叶, 控制住铁门的移动。 付红叶吸了口气, 同样从门缝里滑入。 啪。 鞋底踩进积水之中,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水牢外围着一圈三人宽的水泥地面, 水泥地面上波光粼粼,时不时被浑浊池水淹没一截。 顾磊磊没有犹豫,踏步向前。 踩水声非常微弱,甚至还没有水牢里犯人搞出来的动静大。 水牢中囚禁着的犯人此时已经抬起脸庞,向她看来。 只是,淋湿的头发全部如柳枝般垂下,黏在脸前,因此依旧无法辨清真容。 但……浸泡在水里的肱二头肌又大又饱满,看上去非常眼熟。 顾磊磊一边摆手让付红叶去小门处瞧瞧动静,一边小心翼翼蹲下身子,用矿镐把手去够他的头发丝。 大概是因为头发黏在脸上的感觉确实很不好。 对方微微躲了一下,便不再挣扎。 发丝被拨开,熟悉的五官暴露出来。 顾磊磊倒吸一口冷气,低声喊道:“莫西干头?!” 莫西干头歪了一下脖子,眼神懵懂,像傻子一样嘿嘿憨笑起来。 简直是晴天霹雳! 在自己掉进缝隙之后,剩余玩家都经历了些什么呀! 顾磊磊用矿镐把手戳戳他的肩膀,小声呼唤:“喂!你还好吗?” 莫西干头回以少量答复。 他哗啦啦涉水靠近,小声回答:“嘘……这里不让说话,要不然坏人大哥哥会打我们的。” 坏人大哥哥……?顾磊磊警惕起来。 “坏人大哥哥不会打我们,他们只会打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可以逃跑呀!” 哗啦—— 水花四溅,疯狗黑子突然从水下窜出。 他嬉笑着在池中游来游去,活像这里不是水牢,而是游泳池一般。 顾磊磊后退一步,避开四散而出的水花——太臭了,她才不要被这种东西溅到。 既然疯狗黑子会在这里出现,而且看上去还很自由,想必此处相当安全,没事不会有监工前来巡逻。 果然,查看完小门的付红叶很快赶回她的身边:“门外只有一条灯光昏暗的过道,我没看见有人过来。” 疯狗黑子嘻嘻插话:“这儿当然不会有人来啦!这儿可是水牢呀!” 他在水池中畅快游泳,全然不顾莫西干头被水淋湿,想躲却躲不了的憋屈眼神。 疯狗黑子高兴地看向顾磊磊:“你也来了,你也被关进来了吗?哦,不对,你没有被铁链捆住,你是自己进来的!” 他的双手在水面上一合,射O出一股水线。 顾磊磊躲开水线,问道:“他是怎么回事?” 疯狗黑子乐呵呵地游到顾磊磊脚下。 顾磊磊不动声色,退回安全区域。 还好,他并不打算把顾磊磊一起拉进水中“玩耍”,只是趴在水池边上,说:“我怎么知道呢?” “这位肌肉发达的小帅哥看上去很受欢迎,你不是第一个想来救他的人。” “这下可糟了呀!两支队伍,一位公主,到底谁能把他救上来呢?”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顾磊磊缓缓蹲下,举起监工长鞭,朝疯狗黑子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你看见这是什么了吗?” 疯狗黑子安静下来,恐惧点头——哪怕他正处于疯癫时刻,也没能忘记监工长鞭的威力。 顾磊磊缓缓道:“现在,你一个个回答我的问题。回答得不好,我就请你吃鞭子,怎么样?” 疯狗黑子呜呜点头:“这不公平,你是个好人!” 顾磊磊无视他的抱怨,问道:“怎么才能把他从水牢里放出来?” 这一回,疯狗黑子终于乖巧起来。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你得有钥匙嘛!用钥匙打开铁链上的锁,不就可以了?”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样子?” “我哪知道,他被关进来的时候就这样了。不过啊,这看上去很像是博林男爵的能力。我猜呀,他肯定是得罪了博林男爵,才会被发配水牢!” “另一支想救他的队伍在哪儿?” “她们可没你聪明,现在还躲在水牢外面,讨论怎么该闯进来救人呢!” 疯狗黑子嬉皮笑脸,大声鼓掌说:“哪怕另一支队伍的人数是你们的好几倍,也没有赢得比赛嘛!我宣布,你们是本次营救公主大赛的第一名!” 两天没见,疯狗黑子的精神状态愈发岌岌可危。 顾磊磊没有搭理他的疯言疯语,兀自走到铁链的固定处。 果然有一把小锁挂在铁链上。 她再次掏出钥匙串,逐一尝试。 咔嚓—— 锁被打开,铁链哗啦啦坠进水池之中,溅起阵阵浪花。 顾磊磊把一根矿镐塞进付红叶的手中,自己又取出另一根,左右夹击,把莫西干头“夹”出了水池,甩到地上。 “噫!” 刚出水的莫西干头光光溜溜,十分不雅。 看来,在被关入水牢之前,他不但被人痛殴了一顿,还被人扒O光了衣服。 顾磊磊扯扯自己的衣服——她也没剩多少衣服了——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叹了口气,脱下外套,挡住莫西干头的马赛克部位。 顾磊磊用矿镐把手捅捅莫西干头的肚子:“还活着吗?醒醒,我们要出去了!” “我……呕!” 莫西干头被捅得吐出一大口池水,滚到池边干呕许久。 顾磊磊不忍直视这种糟糕场面,匆匆躲去小门处观察外界。 小门外是一条很长很长的昏暗过道,过道上干涸的水痕与血迹无声描述了它的功能。 她掏出指南针:这个过道,也朝向南方啊! …… 和莫西干头艰难交流了一阵子之后,顾磊磊明白过来: 莫西干头暂时还没有疯,他只是心智倒退回了幼儿园时期,变成了一个懵懂无知的幼孩。 回想起矿场主鲁巴恩的最大杀手锏无非是一根可以让人感觉恐惧的长鞭,和一堆可以把人变成石像的蠕虫…… 他的姐姐博林男爵确实更加可怕。 顾磊磊脑补了一下“自己的心智倒退回幼儿园时期,却还得在恐怖的副本中寻找通关方法”的情景。 她打了个哆嗦。 付红叶关切望来:“你怎么了?是不是有点儿冷?” 他作势就要脱下衣服,给顾磊磊披上。 顾磊磊挥手拒绝:“不是,我只是想到了博林男爵。她的能力也太无解了吧?” 付红叶把解开的扣子重新扣回去,安慰道:“地窟世界里没有完全无解的能力,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顾磊磊笑了:“你说的好像你很了解地窟世界一样。” 她拍拍还在发愣的莫西干头,看向付红叶:“来,那这位就交给你了。” 付红叶接过幼儿园心智的莫西干头,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 莫西干头很不情愿:“我要漂亮大姐姐!我不要你!” 付红叶按住他的双手,冷声道:“漂亮大姐姐把你交给我管了,听话,不然我就让你再也见不到漂亮大姐姐。” 莫西干头一瘪嘴,安静下来。 一行四人顺着过道一路向南走去。 其实,本来应该是三个人的,奈何顾磊磊死活甩不掉疯狗黑子这张狗皮膏药,只好默认他跟随了。 好在,此时的疯狗黑子渐渐正常起来,甚至偶尔还能指指路,告诉他们哪一条岔道才是正确选择。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走了很久,顾磊磊四人终于顺着一截楼梯,重返地面。 再一次窥见浓艳的夕阳,顾磊磊堪称热泪盈眶。 “我感觉我终于活过来了!”她喃喃自语。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顺着疯狗黑子的指引,他们很快便瞧见了躲在土包后的秦良玉等人。 ——没办法,她们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藏在哪里都很扎眼。 秦良玉,拜庄,板寸头,单马尾……顾磊磊先把眼熟的人都挑出来仔细瞅了瞅。 很好,都还活着,也没有缺胳膊少腿什么的。 就是衣服破了点,脸上脏了点,好像刚刚才打完一场群架似的。 此时此刻,秦良玉她们正在讨论“该如何闯入水牢,营救莫西干头,并打听顾磊磊的下落”。 “要我说,我们能把矿洞入口处的监工全部打趴下,我们当然也能把水牢入口处的监工全部打趴下!” “你太鲁莽了!要是顾磊磊在的话,绝对不会同意这样粗糙的计划!” “说起来,顾磊磊她还活着吗?死掉的三名玩家究竟是谁?” “好问题啊,鬼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所以我们才必须把莫西干头救出来,他是最有可能知道顾磊磊现状的人了!” 七嘴八舌,你争我吵,谁也说服不了谁。 顾磊磊用力咳嗽一声:“咳嗯!” 秦良玉一拍大腿:“你们别吵了,吵得我脑袋嗡嗡疼,都出幻听了!” “你出幻听了,我们就没有吗?我还听见顾磊磊咳嗽了呢!” “咦?这么一说,我也……” “我也?” “……集体幻听?不会吧!难道是真的?” 众人面面相觑,安静下来。 顾磊磊再次咳嗽一声,无奈开口:“别幻听了,我们来讨论一下怎么偷火种吧。” 地下矿场(二十三)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吵闹个不停的玩家们骤然安静下来, 或是激动,或是欣喜,或是震惊, 但不约而同地,都朝顾磊磊处投来目光。 顾磊磊的出现, 就如同是音量开关键被谁给不小心关闭了一样。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很快, 吵闹声再次响起。 秦良玉大步上前, 展开双臂, 面露惊喜之色:“顾磊磊!你没事!” 她正想给顾磊磊一个拥抱, 却被拜庄抢了先。 拜庄一头撞进顾磊磊的怀中, 呜咽大哭:“我们下一次再也不要分开了!万一你出事的话,我该怎么办呀?” 还没等顾磊磊摸上几下拜庄的脑袋, 板寸头便从秦良玉肩膀和脑袋的夹缝里探出头来。 他张牙舞爪道:“偷偷偷!老天啊,我还以为你死了, 打算去给你收尸呢!再怎么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光是数字降了,我可不信——哎哟!” 秦良玉狠狠朝他的小腹处来了一下。 板寸头弯腰勾背,倒向一旁。 接下来凑近的,是莫西干头的两名小弟。 两名小弟一边道喜,一边眼珠子左顾右盼。 找了片刻后,他们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顾……顾老大,我们的老大呢?你有见着我们的老大吗?” 莫西干头呀…… 顾磊磊颇为尴尬地挠挠后脑勺。 这个举动一下子让莫西干头的两名小弟沉默下来。 其中一个说:“没……没事的, 我们知道他在哪儿, 到时候,可以一起去救他。” 顾磊磊讪讪笑道:“倒也不用去救他了……” 一名小弟一下子惨叫起来:“难道是死了?!” 秦良玉急忙跳起来捂住他的嘴:“嘘!嘘!轻点!” 她严肃看向顾磊磊:“真死了?你们碰见了?” 顾磊磊叹了口气:“没死, 就是精神上出了点状况。” 按照莫西干头的性格来说,以幼儿园的心智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纠结地抓抓头发,对两名小弟说:“你们和莫西干头最熟了……这样,你们先去看看他的情况,再做决定,如何?” 她回头指了一下不远处的另一个土坡:“就在那儿,现在是付红叶在照顾他。” 两名小弟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顾磊磊的言语之中透露着不祥的征兆。 要受多重的伤,才会没办法和顾磊磊一起过来见他们,还需要别人特地照顾啊! 他们艰难道:“谢谢你把我们的老大救出来,我们不会放弃他的。” 说罢,两个人一溜烟朝着土包后窜去。 秦良玉的神色同样凝固:“莫西干头他是不是……” 顾磊磊猜测她应该是想问“莫西干头他是不是疯了”,但考虑到大家毕竟是队友,因而才改口道:“……还能恢复吗?” 这可不好说。 四个人一起离开水牢的时候,疯狗黑子曾在没那么疯狂时提点过她几句。 依照他的意思,莫西干头的神志会伴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恢复,但前提条件是: 不能有更多的刺激了。 莫西干头的理智值如今岌岌可危,再往下降,很有可能就“一疯不复返”,再难回头。 借此,顾磊磊获得了一条有关地窟世界的新情报: 理智值的下降是可以逆转的,但降到一定程度之后…… 就没救了。 在得知了这条情报后,顾磊磊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理智条。 历尽艰险,绿色液体柱升升降降,重回三分之二处。 倒是血条非常凄惨。 已经只剩下一半了。 她全身的肌肉都酸痛得要命,大脑也无比昏沉,极度渴求睡眠…… 她确实快没了半条命啦! 一回忆起这些,困意顿时涌上心头。 顾磊磊打了个哈欠,说:“莫西干头还有机会恢复,但他不能再参与之后的行动了。他需要休息……” “哈欠~” 她又打了一个哈欠。 秦良玉不由地一愣,问道:“你要不要也休息一会儿?” 太棒了,这必须要啊! 顾磊磊奋力挣扎:“还是算了,我用【昏暗的光】凑合凑合。” 距离【存在感微弱BUFF】的消失只剩下一个多小时。 她不能倒在黎明前夕。 这样想着,顾磊磊正要从【仓库】里唤出【昏暗的光】,却发现自己的左臂微微一暖。 一团小小光晕融入其中。 她的精神随之一振。 拜庄趴在她身上,狡黠一笑:“之前都谢谢你啦!”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人,之后发生的一切便顺理成章起来。 秦良玉和板寸头同样把一小团光晕放在顾磊磊的身上。 接下来是站在一旁的单马尾。 然后,是好不容易才把幼儿园心智的莫西干头,从远处扛回来的两名小弟。 他们两个人的小光团和其他人的比起来,稍稍大了那么一圈——可能是顺便帮神志失常的莫西干头出掉了他的那一份。 最后,付红叶慢吞吞站到顾磊磊面前,垂下眼睫,略显委屈道:“我没有【昏暗的光】。” 他不甘心地偷偷摸遍全身,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气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送你的东西。” 他的语气听上去很嫌弃自己。 顾磊磊被逗乐了:“别这样,你帮了我很多忙呢……你们也是,你们还有余量吗?” 秦良玉摆摆手:“我给你的也不多,就几个小时而已。你为通关付出了那么多努力,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单马尾也插话道:“没了你,我们更难通关。” 拜庄低声道:“你安心休息吧。先好好睡一觉,我们再计划下一步。” 真是良心队友啊! 奈何BUFF的持续时间依旧无情减少。 顾磊磊活动四肢,喝了一点儿水,说:“赶紧通关,通关之后,我可要睡个三天三夜再和你们汇合!” 见大家还想劝说,她赶紧解释:“不是我不想休息,而是状态不等人啊!” 在顾磊磊的催促下,众人很快整合完方案: 大家……直接冲吧! 别分队了。 副本中的最后九名玩家集合完毕,直奔矿场主老家。 据秦良玉打听得知:矿场主的老家正是矿场主的办公室。 矿场主鲁巴恩在对员工凶残的同时,对自己也很凶残。 他常年住在办公室里,从不回真正的家——也不排除是因为他已经回不去了。 所以,这间办公桌就得到了这么一个“昵称”。 而从顾磊磊钻出来的地方重返过道之中,沿着正确的路线继续南行,就能从食堂底部的密道,直达矿场主的办公室。 神不知,鬼不觉。 ——只要不撞见突然回来工作的矿场主鲁巴恩就可以了。 一行九人顺着楼梯爬回过道。 早些时候还在的疯狗黑子,又不知道跑去哪儿了。 顾磊磊对他的“神秘消失”习以为常,并没有在意太多。 她一边走,一边重新清点人数。 就在刚才,原本是【12】的剩余玩家人数再一次下降,变成了【11】。 可是,自己周围分明只有九个人。 ……少了“三号”员工,以及和“三号”员工结对的、骷髅项链那硕果仅存的小弟。 秦良玉察觉到顾磊磊步速减缓,便回头询问:“怎么了?” 顾磊磊问:“还有两个人呢?” 板寸头不高兴的声音响起:“还有两个人不敢和我们一起冲出来救人。所以,大概是还留在地底下挖矿吧!” 顾磊磊“哦”了一声。 九加二等于十一。 那最新死掉的那个又是谁? 她耐心地回忆了一遍“都有哪些玩家死亡”,依旧没有找到答案。 也罢,反正死都死了。 顾磊磊不再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又问板寸头:“莫西干头是怎么进水牢的?” 板寸头道:“当时,你和付红叶都没能按时回来,我们就感觉要糟。” “毕竟,你们不是那种喜欢磨磨蹭蹭的人,也没有想要逃跑的打算。” “如果回来迟了,那肯定是出事了嘛!” “于是,莫西干头决定去矿洞入口处问一问,找一找,向监工们打听一下你的去向——我们都在猜你们是不是碰见了骷髅项链,然后在过道里被伏击了。” 单马尾接过话茬:“没想到,去的时候是三个人,回来的时候却只剩下了两个人。” “他的两位兄弟匆匆跑下来找我们,说,有一个复古打扮的女性站在矿场主旁边,正在打听你的下落。” “莫西干头跑出洞口,刚刚才把你的名字喊出声,就被那名女性抓走了。” “而且,那名女性看上去就不是正常人,她居然能一把按住莫西干头,打得莫西干头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两个见势不妙,立刻跑回洞里,藏了起来。” “一直等到女性和矿场主他们全部离开之后,才敢跑回来通知我们这件事情。” “后来,我们商量了一会儿,感觉不能继续傻愣愣地挖矿了。” “你和莫西干头应该是接触到了什么秘密,因此才会被副本NPC针对。” 秦良玉回头补充:“再加上你之前提起过,骷髅项链的通关方法并不是挖矿,而是去矿场主老家偷火种……” “我们就决定打晕监工,冲出矿洞。” “一来,可以把莫西干头找回来,打听一下你的下落;二来,也可以试试看资深者的通关途径靠不靠谱。” 她笑吟吟道:“好了,我们到了。” 和秦良玉并排走在一起带路的拜庄伸手推了一下眼前的门:“不行,有锁。” 顾磊磊默默掏出钥匙。 咔嚓—— 门开了。 还能说什么呢? 骷髅项链他真的是很靠谱啊! 准备的钥匙可真够齐全的! …… 当顾磊磊九人走进矿场主的办公室时,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叹。 没有怪物,没有监工,也没有陷阱。 除了两扇上锁的门和一条长长的楼梯之外,几乎没有耗费半点力气。 “我们……这是到了?” 板寸头满脸不信。 顾磊磊沉默不语,走向整间办公室里唯一的一张办公桌。 这张办公桌上凌乱分布着许多不同的文件。 大部分文件上,都签着“矿场主鲁巴恩”六个大字。 她缓缓陈述事实:“我们到了。” 矿场主的老家如初生的婴儿一般,毫无防备之意。 只要找到足够的“火种”,就能顺利通关了!《 》 40-50 地下矿场(二十四) 好不容易来到最后一关, 众玩家后知后觉,终于想起一个被大家忽略已久的问题: “火种”,到底是什么呢? 是“光团”?是“钞票”?还是什么奇怪的“象征物”? 板寸头游移不定:“要不, 我们派个人出门问一问?” 单马尾提醒他:“我们可是打晕了一群监工才跑出来的落‘逃’矿工!” 她在“逃”字上狠狠咬出重音。 能不被监工们发现就不错了,哪儿还有自投罗网的道理? 板寸头干笑几声:“矿洞的位置那么偏, 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发现吧?” 站在办公桌前翻阅文件的顾磊磊停下手中动作:“不好说。我之前观察过, 监工们每三小时换一次班。” 哐当—— 秦良玉倒吸一口冷气, 差点碰翻一个装饰品。 她迅速探手扶住花瓶, 把它搁回展示架上。 接着, 她小步走到顾磊磊的身边, 哑声告知:“我们没剩多少时间了,最多还有半个小时。” 前来换班的人一旦发现原来的监工们全都不见了, 肯定会立刻上报给矿场主鲁巴恩。 到那时,假如众人还没能离开副本的话, 只怕凶多吉少。 顾磊磊倒是很镇定:“半个小时, 足够了。这间办公室那么小,我们还有九个人之多。大家分头找找, 很快就能找到的。” 她扫视周遭环境,迅速分配任务。 “莫西干头,我要交给你一项非常非常重要的伟大任务!” “来,你站在窗户边望哨。如果有人靠近办公室……尤其是矿场主鲁巴恩靠近办公室的话,就小声点儿告诉我们。只要一次不落,我就请你吃饭。” 莫西干头高兴地拍拍手:“没问题,漂亮的大姐姐, 都交给我吧!” 顾磊磊点点头:“其余的人分成四组, 分别负责办公桌、书架、沙发茶几和杂物柜区域。” “办公室里的火种肯定能供应好几个人的量,要不然资深者内部就要打起来了。” 她眼珠一转:“我们把明显有好几份的东西都碰一碰、摸一摸, 如果是火种的话,应该会有提示。” 虽然是个笨办法,但应该会很有效。 众人齐齐答应一声,各自分头行动。 矿场主鲁巴恩的办公桌真的很乱。 乌糟糟的文件堆得像山一样,只留下巴掌大小的区域可以写字。 顾磊磊抄起文件,哗啦啦翻过,随后在桌面上磕碰几下,整理成“豆腐块”的模样,搁到一旁。 在这种潦草的办事作风之下,桌面很快就空了出来。 “没有。”她侧身拉开身下抽屉。 又是一堆合同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们。 顾磊磊挨个触碰,一无所获。 在拉到第三个抽屉时,她抽出一卷地图。 这张地图很大很详细,似乎是标注了从“地下矿场”到“博林男爵城堡”一路上的各种关键信息。 比如…… “水晶营地”这四个字的下方被涂抹了一个大大的红点。 红点上,一根红线拉长到空白之处,手写批注是: “新手冒险家最喜欢去的营地,相对好用”。 再往上一些,顾磊磊又瞧见一座名叫“冒险者之家”的酒吧。 它坐落于另一个稍远一些的城镇——黄金镇中。 地图批注者给“黄金镇”的手写批注是: “老油条很多,喜欢偷懒,还喜欢偷东西”。 “黄金镇”坐落于这张地图的左侧三分之一处。 顾磊磊继续向右看去。 地图右侧的空白处明显变多,只有一条粗粗的、疑似主干道的蓝线连接着“黄金镇”和“博林男爵城堡”。 蓝线处的批注是:“天杀的宰人浮空艇”。 顾磊磊的目光落到“博林男爵城堡”之上。 它地处偏僻,被疑似“森林”的标记包围,周遭空无一“镇”。 就连距离它最近的蓝线,都隔着一根手指头那么多远的荒原。 果然,矿场主鲁巴恩没有骗人。 被博林男爵要走当女仆,确实没什么好下场。 顾磊磊略过正在脑海中踊跃浮现的一连串恐怖电影剧情,把目光挪向地图边缘。 两个箭头背靠着背,分别指向上方和下方。 这一回,地图批注者留下的批注分别是“第四层”和“第六层”。 顾磊磊的呼吸声一下子停止——她找到了通往上层、接近地表的路线图! 由此可见,矿场主鲁巴恩作为副本的拥有者,应该是有能力频繁往来于各个层级之间的。 而冒险家们只要实力足够…… 她的目光落回“博林男爵城堡”六个大字上。 ……只要实力足够,同样可以在地窟世界里自由上下。 刹那间,顾磊磊的心头有些滴血。 不是吧! 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博林男爵城堡”挡在两个箭头前方,一定只是某种巧合吧! 顾磊磊痛苦掩面,决定把这件事暂时搁置。 当前的首要任务是通关【地下矿场】,而非找到前往上层的路线。 她把地图卷吧卷吧收起……又突然改变主意。 她转过身来,拍拍拜庄的肩膀,把地图塞了过去:“快,快点把它看一遍,背下来。” 按照拜庄的记忆力,想要背出全部地图,只需要三分钟左右——“过目不忘”就是如此强大。 拜庄没有犹豫,立刻接过地图展开。 顾磊磊蹑手蹑脚返回办公桌前,继续搜查。 刚才,她只来得及粗粗扫过“浮空艇”沿线的区域,还有好多区域没有看呢! 如今时间有限,也只能指望拜庄这位“活体图书馆”了。 什么?你问什么不直接把地图带走? 顾磊磊还没有从副本中带出过任何“普通道具”,万一带不走,可不就傻眼了? 那么详细、那么完整的地图啊! 它要比《地窟世界漫游指南》中附带的那张,好用太多了! 浪费几分钟后,顾磊磊的动作更加迅速。 她飞快打开了全部抽屉,姑且一无所获。 时间已过去十分钟有余。 她询问其他人:“你们怎么样?” “没有。” “没找到。” “都不是……但是,我们找到了一口上锁的大箱子!” 板寸头得意洋洋,指向藏在书架最下层的黑色大箱:“有锁,打不开,老大快过来开锁!” 他叫“老大”倒是叫得毫无心理压力。 顾磊磊压力山大——她从骷髅项链身上搜刮来的好几把钥匙,已经被全部使用过了。 抱着侥幸心理,她又把钥匙们一字排开,逐个试了试。 “不行。”顾磊磊摇摇头,“打不开,你们有找到什么钥匙之类的东西吗?” 众人纷纷摇头。 啊!就知道! 顾磊磊发愁地想:这口大箱子,能不能用矿镐强行撬开呢? 就在这时,莫西干头突然笑嘻嘻回头:“钥匙?漂亮大姐姐在找钥匙吗?” 他随心所欲地使用着符合幼儿园心智的语气,又蹦又跳,挥舞双手——这让他的两名小弟不约而同地掩住面孔。 “那我找到了呀!瞧,就在矿场主的裤子上挂着呢!” 顾磊磊马上奔赴窗口。 她低头一看: 果然,一串钥匙挂在矿场主鲁巴恩的裤子腰带上,摇摇晃晃,看上去就比骷髅项链的钥匙串多上不少。 其余玩家同样赶到窗口,向下低头。 板寸头喃喃自语:“矿场主鲁巴恩……” 他们正打算躲着矿场主鲁巴恩走呢! 命运弄人! 这一回,可算是得在猫咪脖子上挂铃铛了! 距离“被监工发现”的倒计时还剩下一刻钟。 假如箱子里确实装有火种的话,时间还算宽裕。 顾磊磊从弹幕处确认完“火种确实藏在箱子里”后,咬牙切齿道:“我去偷钥匙。” 她的【存在感微弱BUFF】还有几分钟的余量。 她看向秦良玉:“快,给我速成一下!” 这回,不管秦良玉的内心是否情愿,她都开始毫无保留地教导顾磊磊如何“偷东西”。 形势严峻,保命要紧。 …… 果然,最了解你的,永远都是你的敌人。 身为治安官,秦良玉见识过无数千奇百怪的盗窃手法,因而迅速给顾磊磊找出了当前最合适的一种。 那就是——直接偷! 秦良玉快速说道:“等一下我出门之后,会撞矿场主一下,你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拿了钥匙就跑。” 顾磊磊问:“你呢?” 秦良玉咬咬牙:“再来一个人接应我,两个人一起溜矿场主,应该能坚持个一两分钟。” 顾磊磊诚恳道:“我把钥匙挂绳子上抛回办公室里吧,才一两分钟,我连跑都跑不回来。” 秦良玉思索片刻:“也行。留在办公室里的人要以最快的速度打开箱子,把火种丢给我们。” 一拿到火种,玩家们应该就可以通关了。 哪怕付出被揍一顿的代价,也无所畏惧。 计划虽然潦草,但时间有限,只能如此。 顾磊磊按照她对众人的了解快速分配任务。 九个人一拍即合。 没有谁抱怨自己的任务内容“太过危险”,所以“想要和别人换一换”。 “偷火种”小分队正式出发! …… 世间万物,左右逃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一条铁律。 当顾磊磊鬼鬼祟祟,跟在秦良玉的身后,溜下楼梯时,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好似要爆炸了一般。 户外的天光隐约可见,只差最后一次迈步…… 秦良玉突然转身,握住顾磊磊的双手:“别担心,哪怕我被抓了,也会有人代替我吸引矿场主的注意力。” 她的手指无比冰凉。 顾磊磊呼出一口气:“放心吧,我还有底牌,一定可以逃走的。”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迅速挪开目光。 怎么说呢…… 大家都是新手,有点紧张,实属正常。 顾磊磊贴着墙角处走到室外。 啪。 一根绳子从头顶窗口落下。 她抓住绳子,拉扯一下,表示“收到”。 另一边,秦良玉双手叉腰,头戴兜帽,匆匆路过正在楼下散步的矿场主。 她不由分说,突然靠近,和矿场主撞到一处。 “哎哟!” “哎哟你谁啊!?走路长没长眼睛?扣钱!必须扣钱!” 混乱之中,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出现,握刀割断裤腰带。 顾磊磊拿起钥匙就跑,没有理会身后的嘈杂。 绳子还在! 她把钥匙挂上绳子,用力拉扯两下,闷头跑向楼梯。 矿场主提着裤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钥匙嗖嗖飞走,消失在办公室里。 “天杀的小偷!!” 他怒吼一声,一把将秦良玉推倒在地,拔腿就追。 两名监工迅速靠近,刚想控制住秦良玉,却被突如其来的鞭哨声吓瘫在地。 “嗖——啪!” 付红叶笑意盈盈,凌空抽鞭,大喝一声,追入楼梯之中:“矿场主!我来救你!” 三个人噼里啪啦窜进楼道,消失不见。 监工们回头一看——早些时候撞了矿场主的家伙,同样消失不见。 此时此刻,秦良玉正挂在食堂背后的下水管道上,企图徒手爬回办公室之中。 “追!” “哎哟!” 监工们撒腿想要冲入楼梯,却被迎面滴溜溜滚下来的矿场主砸个正着。 一串人像保龄球似的接连滚回去,摔成一团。 “哪个王八蛋在楼梯上拴了根绳子啊!?我告诉你们,你们这群人再敢踏进地下矿场一步,我就叫你们软着进来,硬O着O出O去!” 矿场主鲁巴恩怒不可赦,扬天大吼。 板寸头从窗口处怂怂缩回脑袋:“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单马尾和拜庄齐心协力,掀开箱子顶盖:“不过分!毕竟是新手嘛,过火一点也很正常!” 她们把散落在箱子里的几张红纸捡起。 拜庄欣喜道:“就在这里!一共二十二张!刚好每人一张!” 红纸约莫是纸钞大小,中央写着鲜红的“火种”二字,右上角标注着“1000”。 更为关键的是,她们一碰到红纸,就得到了【主线任务已完成!】的系统提示。 单马尾忽然惊叫一声:“地图切换开始了,我……” 她消失在办公室中。 拜庄神色凝重:“别碰红纸!碰了马上就要离……” 话音未落,她同样消失不见。 站在一旁的板寸头张嘴结舌。 就在这时,顾磊磊破门而入:“找到了吗?……人呢?” 板寸头匆匆回答,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碰……碰到火种币立刻就会被传送!” 他指向箱子:“全在这儿了!” 顾磊磊瞥了一眼箱中红纸,没着急碰它们。 付红叶紧追而来:“怎么样了?” 顾磊磊道:“我等秦良玉来了一起走,你们先走!” 说罢,她好奇取出箱子里存放的另一只金属箱子——这居然里面还藏着一只保险箱? 可惜是密码锁哎! 听楼下的动静,这密码锁是没时间解开了。 想到这里,顾磊磊突然发现剩余玩家都没有动弹,不由皱眉催促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拿啊!” 莫西干头热情喊道:“我要和漂亮大姐姐一起走!” 顾磊磊脸色一黑:“万一你们又被抓走了,我还得去救人!” 她把箱子连通红纸踢到一侧,专心研究保险箱。 万一呢? 是吧! 距离秦良玉爬回来估计还要个半分钟左右,足够试几次运气了。 这样想着,顾磊磊将指尖按上保险箱前的输入键盘。 指尖触碰到键盘表面,带出小小电流。 顾磊磊乱按一气,点击“#”号键结束。 毫无疑问,保险箱“滴滴”狂叫——密码输入错误。 哐当—— 有人影从窗口处窜入。 秦良玉摔进屋内,就地打滚。 板寸头赶紧把箱子推到她的身侧:“快,碰一下红纸就能通关了!” 秦良玉目光微动:“你们都在等我?” 她伸手探入箱内—— 刺啦—— 电流爆破声响起。 一声什么东西弹开的巨响在办公室里炸开。 众人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看向声音源头。 无数红纸从保险箱里喷涌而出,顾磊磊坐在一旁,怀抱一大堆火种币,哈哈大笑:“快拿!多拿一点!” 秦良玉很快反应过来,匆匆搂住一大把红纸。 板寸头、莫西干头和莫西干头的小弟急忙加入其中。 唯独付红叶站在一边,没有伸手。 顾磊磊瞪大眼睛,困惑望向他:“你拿啊?” 话音未落,她小腿处一空。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冒险家成功完成普通收费节目的录制!】 该死,要来不及了! 她顾不得多想,一脚绊倒付红叶,让他摔进红纸堆里。 付红叶闷哼一声,溅起片片红纸,含糊不清地开口:“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去水晶营地。” 【是什么深埋于地底……】 “什么?”顾磊磊怒目而视。 她的大腿也开始消失。 【……渗出血与泪?】 付红叶快速解释:“他已经死了!” 说罢,他还没等顾磊磊开口,便摘下平光眼镜,戴到她的头上——此时此刻,她的上半身已经彻底化为虚无,只剩下最后一颗脑袋还浮在空中,撇下两个嘴角,露出了极为不高兴的表情。 【地图变更中……】 付红叶缓缓站直身体,凝视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就当做是礼尚往来吧。” 他停留片刻,在办公室门被矿场主带人踹开之前,同样消失不见。 …… 顾磊磊从黑暗的洞穴中惊醒。 惊讶与怒气萦绕心头,尚未消散。 她骤然从冰冷的地面上坐起,有什么东西从鼻梁上掉下,发出“啪”的一声。 柔和的音乐伴随着昏暗的灯光款款而来。 【欢迎来到起始点,我们的冒险家。】 甜美的女声说道。 【现在就开始奖励结算吗?或者,也许你想先睡一会儿?】 起始点(五) 谁想先睡一会儿啊! 顾磊磊捡起平光镜, 怒气冲冲地想。 付红叶居然把她蒙在鼓里,还蒙了那么久! 一直到最后分别时,才匆匆说出真相。 亏她还感觉大家已经是队友了…… 死了又如何? 她上一关还和一具尸体交了朋友, 互相交换了礼物呢! 好像死掉了就有什么了不起似的。 顾磊磊鼓起腮帮子,原地躺下。 甜美女声不厌其烦, 又问一遍: 【现在就开始奖励结算吗?或者, 也许你想先睡一会儿?】 顾磊磊闭着眼睛, 烦躁挥手:“先睡觉, 先睡觉!” 近三十多个小时没睡的威力非同小可。 她刚一闭上眼睛, 意识立刻就沉入了黑海之中, 不见踪影。 一夜无梦。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的肌肉倒是不酸痛了, 头脑也还算清醒。 就是空荡荡的胃肠咕噜个不停,泛出阵阵酸水。 “饿死我了……” 顾磊磊匆匆取出矿泉水和压缩饼干, 拼命塞进嘴里。 吃了半块后, 她开始细嚼慢咽。 其实饥饿感仍未消去,但她心里清楚: 这其实是因为吃饭速度过快, 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所以才有种什么都没吃的感觉。 等一会儿就会感觉饱了。 磨磨蹭蹭吃完早饭,顾磊磊重新拾起眼镜。 这副平光镜正是付红叶一直戴着的那枚。 她暂时搁置奖励结算,反而先翻开了《好友录》。 经历完【副本:地下矿场】之后,《好友录》里又凭空新长出来了两页。 顾磊磊先翻开第一页,看向曾经的“好朋友”。 李四的尸体还是满脸呆滞模样,看向镜头。 【李四的尸体(?)】 【……】 【备注:你们才分开没多久, 他并不想念你。】 【留言】【礼物】【来看看我吧?】 李四的个人资料一如既往, 没有半点变化。 顾磊磊犹豫片刻,按下【留言】选项。 疯狗黑子似乎很想念他, 甚至还想跑出地下矿场,和李四见上一面。 既然如此,她还是知会一声好了。 留言方框弹出,顾磊磊输入道: 【顾磊磊】 【李四,好久不见,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在地下矿场中见到了你的老朋友,黑子。 黑子他很想见你一面,你意下如何?】 李四暂时还没有答复,顾磊磊继续往后翻页。 第二页的左上角处,疯狗黑子在头像框中仰天长笑,时不时甩着手臂,跑来跑去,摇头晃脑。 没想到,头像框里的照片居然是可以活动的! 顾磊磊“咦?”了一声,返回第一页。 李四的尸体照旧一动不动,面容呆滞。 她又翻到第三页。 出现在第三页上的好朋友是“付红叶”。 或许是因为他死在了副本之中,又送给自己一副眼镜,地窟世界同样把他划进了自己的“好朋友”范畴。 顾磊磊的手指在“付红叶”的脸上摩擦几下。 付红叶也面容呆滞,一动不动,望向镜头。 他和李四活像是得罪了同一名摄影师似的,拍出来的大头照半死不活,纷纷透出一股子丧气来。 顾磊磊翻回第二页。 【疯狗黑子】 【好感级别:友善】 【顾磊磊在地下矿场中结识的塑料“好朋友”。 疯狗黑子送顾磊磊礼物的唯一原因,是因为她拥有《好友录》。 如此说来,疯狗黑子真正的好朋友,分明应该是《好友录》才对!】 【出没地点:地下矿场,水晶营地(罕见)】 【信物:粗糙银戒指】 【顾磊磊的送礼记录:……[展开]】 【备注:疯狗黑子正在等待你的召唤……你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对吧?】 【留言】【礼物】【来看看我吧?】 顾磊磊做足了心理准备,终于点击【来看看我吧?】。 让人惊讶的是,这一回,疯狗黑子居然拒绝了她的邀请。 提示匆匆浮现: 【你呼叫的好朋友正在忙碌中,请稍后邀请。】 顾磊磊瞪向提示:这可是你让我邀请的啊!? 她高高兴兴地翻到第三页。 【付红叶的尸体(?)】 【好感级别:友善】 【顾磊磊在地下矿场中结识的“好朋友”。 哦!你又找了一具尸体当朋友!我说,你不会是有什么奇怪的嗜好吧?】 顾磊磊牙齿痒痒:“你才有奇怪的嗜好呢!” 她继续往下阅读。 【出没地点:游荡中】 付红叶并不是地下矿场里的副本NPC。 没想到,当大家通关副本,返回起始点后,他居然会落得一个“到处游荡”的“流浪汉”结局。 哎…… 其实,他也蛮可怜的嘛…… 如果能不死的话,又有谁想死掉呢? 说起来,付红叶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死掉的? 难道是“魔法阵”那会儿发生的悲剧? 想来想去,顾磊磊的气瞬间就消了一半。 【信物:平光眼镜】 【顾磊磊的送礼记录:……[展开]】 【备注:他正在四处游荡,寻找新的目标。】 【留言(1)】【礼物】【来看看我吧?】 居然还有一条留言。 顾磊磊点开【留言】。 【付红叶的尸体(?)】 【刚才,你是在生气么?】 当然是在生气了!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回复道: 【顾磊磊】 【既然是队友,怎么可以隐瞒那么重要的情报呢? 你这样做,或许会害死别人的! 哪怕你暂时死了,也不要放弃通关啊! 你瞧,你现在不就出现在我的《好友录》中了? 等到了繁华点儿的地方之后,说不定有人可以复活你呢?】 付红叶似乎在线。 因为他很快就回复了留言。 【付红叶的尸体(?)】 【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一点……谢谢你的关心。 等我解决完我这里的麻烦之后,会送你一份礼物作为补偿。】 还算懂事。 暂时就允许你呆在我的《好友录》里啦! 顾磊磊盯着留言瞧了一会儿,把地上的平光眼镜拾起,整齐摆到自动贩售机旁边。 她合拢《好友录》,没有点击【来看看我吧?】。 身上的“礼物”越来越多,【仓库】里的格子都要不够用了。 哪怕在完成了【副本:地下矿场】之后,【仓库】扩容到二十个格子,也依旧捉襟见肘。 没办法,像“平光眼镜”这种在副本中起不了作用的道具,就只好暂时收容在“起始点”处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里什么家具都没有,能不能弄点床啊、桌子啊、椅子啊之类的东西出来?” “有马桶或者淋浴间也行啊!” 顾磊磊冲着甜美女声喊道。 甜美女声很快回应:“冒险家可以在营地中购买家具,布置独属于你的温馨小家。” 合着还得先去水晶营地溜达一圈,才能过上“人过的日子”。 不过……温馨小家? 顾磊磊瞅瞅昏暗洞穴,怀疑自己可能是个原始人。 她语气消沉:“那行吧,进行奖励结算。” 【副本:地下矿场(已完成)】 【哪怕是在遍地黄金的新大陆,没有钱依旧寸步难行。 在这里,光本位制代替了金本位制,形成了新的货币制度。 人们使用火种进行交易,而非旧日的硬币与纸钞。 不幸的是,在场的各位都是身无分文、身无长技、身无亲友的三无流浪汉。 为了购买前往人类营地的车票,你们不得不来到地下矿场这个糟心地儿混口饭吃。 好心的矿场主鲁巴恩愿意提供大量工作岗位,人人有份,无需竞争。 只要你们努力干活,为他挖出足够的矿石,就能得到应有的报酬。 至于拿到报酬之后……这里来去自由,绝不会强留任何人。 哦,对了,矿场主鲁巴恩虽然好心,却也不是慈善家。 因此,在矿场中的一切开销,都需要自行承担。 这笔开销包括但不限于:吃饭、喝水、洗澡和住宿等。 它们将自动扣除,以免各位矿工为了省钱而不吃不喝不睡,熬坏了身体。】 【提示:是什么深埋于地底,渗出血与泪?】 【玩家人数:二十二人】 【主线任务:赚够1000点火种(已赚够225000点火种)】 【难度:普通收费节目】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72h、代币*3】 【检测到主线任务超额完成,多余物资将作为奖励,发放至冒险家的仓库中……[展开]】 【检测到新增关注人数超过3000名,获得额外奖池抽奖礼券*1……[展开]】 【检测到道具卡使用痕迹,全部奖励与补偿已在副本中发放完毕……[展开]】 【检测到一份来自[博林男爵]的地窟世界通缉令,开启《通缉令》功能……[展开]】 【详细内容请点击具体条目,展开查看。】 顾磊磊眼皮一跳。 饶是通关了副本,博林男爵还没打算放过自己。 她的执念着实可怕,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哪里吸引了她。 不过,获得多余物资作为奖励…… 顾磊磊高兴地想:现在总不用为了车票钱发愁了。 她打开仓库,寻找“奖励”。 【火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然而,这些红色纸钞并不是真正的“火种”。 它们只是在地窟世界中流行的通用货币罢了。】 【残余份量:225000点】 都足够在地下矿场和水晶营地之间往返一百多次了! 一夜暴富,不过如此! 顾磊磊顺手点击【从地下矿场处开采的矿石】,查看它的物品信息。 【从地下矿场处开采的矿石】 【被矿工顾磊磊亲手开采出来的矿石。 哪怕是亲手开采出来的,也只是平平无奇的矿石罢了。 就连收购矿石的人,都会嫌弃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少。】 【残余份量:十袋】 嚯! 没想到,这个居然也算“多余物资”。 虽然确实没什么用处,但白拿一些东西,总是让人心情愉悦。 顾磊磊心满意足,查看正式奖励。 【昏暗的光】照例归入【仓库】之中,目前的累积存量为:【84h】。 还好,在快要通关时,其余玩家用她们的【昏暗的光】为自己做了治疗。 要不然,说不定上一回的存量一点儿都攒不下来了。 接下来是代币…… 顾磊磊走向摆放在起始点角落处的自动贩售机。 自动贩售机依旧锈迹斑斑,满脸“快要被丢进废品回收场回收再利用”的模样。 塑料代币丢入投币口中,发出“叮”得一声。 第二次投币时,顾磊磊就熟练多了。 她按下【启动】按钮,活动手腕和脚踝,准备拳打脚踢。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轻快音乐声响起,自动贩售机原本黑黝黝的屏幕上闪烁出一阵白光。 【欢迎回来,亲爱的冒险家! 今日套餐为:一套内衣,一包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 这就是来自起始点的全部馈赠! 想要更多的话,请探索其他洞穴,寻找新的贩售机!】 看来,只使用起始点处的自动贩售机,而不去寻找新机器的话…… 左右都逃不过“压缩饼干和矿泉水”这套凑合简餐了。 顾磊磊把“寻找新的自动贩售机”这一重要任务列入备忘录中。 剩下的两个代币,她选择放回【仓库】,暂不使用。 等了几秒后,声音消失不见,白光归于黑寂。 顾磊磊垂眸望向自动贩售机的出口——不出所料,那里空无一物。 她微微一笑,四指扶住自动贩售机外壳,拇指按上【启动】按钮。 接下来的三秒里,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疯狂按动。 拇指在空气中划出道道残影,近乎变成透明。 【一一一一……】 自动贩售机完全卡带。 “呼!应该够用了吧!” 顾磊磊松开拇指,一拳砸了上去。 咚! 这一回,自动贩售机的“咕叽”声,愈发艰难。 …… 十分钟后,顾磊磊躺在由内衣套装、压缩饼干和矿泉水组成的物资海中自由滑翔。 早些时候,球形摄像头刚刚露面,就被做足准备的她一下打飞。 摄像头无情坠机,滋滋作响,冒出一串白烟,在电光闪烁中消失不见。 “又来偷拍我!” 顾磊磊收起矿镐,低头嗅嗅腋下,露出厌弃之色。 足足四天没换衣服,她已经彻底臭掉了。 之后的场景,可万万不能播出去! 会被马赛克的! …… 奢侈地用两瓶矿泉水擦完身体后,顾磊磊换上了新的内衣。 她不情不愿地把其余衣服逐件穿回,决心一旦找到机会,就要去弄些干净的衣服换上。 至于用矿泉水洗衣服…… 她确实挺奢侈的,但还没奢侈到这种地步。 而【仓库】的单件物品最大容量也在刚才测出: 相同物品最多叠加到100件,就会消失不见! 难怪她收着收着,物资山突然就没了。 感情不是速度问题啊! 希望能找到一些有别于【压缩饼干】和【矿泉水】的餐食。 要不然,她被困在100件相同物品的限制之下,着实叫人不能安心浪费。 顾磊磊靠着石壁坐下,继续查看奖励。 【检测到新增关注人数超过3000名,获得额外奖池抽奖礼券*1……[已展开]】 【额外奖池……同样重要。】 看来,在成为正式冒险家之后,“下注人数”将被“新增关注人数”所取代。 顾磊磊猜测: 当观众们点击“关注”之后,就会在冒险家节目播出时,自动投票下注。 因此,点击“关注”,肯定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如果可以毫无限制地“取消”和“关注”,那只要把所有冒险家都关注一遍,就可以无限刷钱了。 思虑及此,顾磊磊询问甜美女声:“我的新增关注人数有多少?” 甜美女声温柔回答:“请冒险家自行前往营地中的咨询所,查看相关数据。” 原来营地还有这种用处…… 顾磊磊同样把这件事记入备忘录中,暂时束之高阁。 她握住从空中飘落下来的绿色奖券,选择使用。 巨大的金色转盘浮空旋转,五颜六色的礼花炮交错轰鸣。 一道白光悄然闪过,顾磊磊抽中了她的奖励——这一次,好运同样没有眷顾于她。 “这个金色转盘里,真的有除了白色级别之外的奖励吗?” 她忍不住小声嘟哝。 【逃票高手的鬼祟步伐】 【每当你挤进早高峰的地铁站时…… 总能看见有那么几个人鬼鬼祟祟地弯下腰肢,从检票口底下钻入。 哦!原来是在逃票啊。 你疲惫地想了一会儿,把自己的交通卡按在刷卡机上,无情推开栏杆。 打工人会对逃票高手们有什么想法呢? 除了多看几眼之外,似乎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当然,假如你的身份是售票员,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但很可惜,在使用本技能卡后,你将染上逃票高手的气息,而非售票员或是打工人的。】 【效果: 使用本技能卡后,将暂时把你的走路姿势变更为“逃票高手的鬼祟步伐”。 无论你是否购买车票,都会在检票处被人疑惑地关注一小会儿。 至于会不会被售票员抓住,这取决于你到底有没有真的在逃票。 本效果将在第一位关注到你的售票员挪开目光后解除。】 【类型:一次性技能卡。】 顾磊磊抿紧嘴唇。 上一次的奖励【上班不摸鱼怎么行?】看上去还算有用,但这一次…… 她沉默地把【逃票高手的鬼祟步伐】塞进【仓库】的最后一格。 还是雪藏算了。 或者……它能用来陷害敌对玩家吗? 顾磊磊摇摇头,甩掉这个一点儿都不善良的想法。 “回家,回家,所有人都要回家的嘛!” …… 领取完全部奖励,顾磊磊不得不直面可怕的现实。 “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矿泉水后,她点开通缉令。 【检测到一份来自[博林男爵]的地窟世界通缉令,开启《通缉令》功能……[已展开]】 起始点(六) 【地窟世界通缉令——1级】 【通缉对象:冒险家顾磊磊】 【具体描述: 我想要她! 她是一位基本无害的人类冒险家, 不是任何诡异的眷属,也不是任何组织的一员。 无论是谁,只要把她带来我的城堡, 都可以获得一棵已经成熟的[熏肉白面包树]作为奖励。】 【通缉令发起者:博林男爵】 【阅读人数:55】 【接取人数:0】 这可真是一份朴实无华的通缉令啊…… 顾磊磊撅起嘴巴,关闭窗口。 她还以为, 她至少能值个一百多万的火种币, 或者是一件稀有装备呢。 万万没想到, 她的价值居然和一颗树不相上下? 就算这棵树上可以结出熏肉与白面包, 它也只是一棵树罢了! 换算成地表世界的价格: 一个大活人只值几千几万? 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顾磊磊又往自己的【通缉令】上瞅了几眼。 阅读人数上升至【1788】, 接取人数依旧是【0】。 看来, 地窟世界里的其他“人”也感觉: 这份通缉令赏金实在鸡肋,没什么接取的必要。 被低廉的赏金浅 浅地“羞辱”了一顿后, 顾磊磊吃了睡,睡了吃, 整修三天。 三天后, 她神清气爽地准备出发。 正如骷髅项链的小弟所说的那样:这一回的起始点,果真只有一个出口。 顾磊磊一把矿镐也没有消耗。 只是推开莫名出现在起始点洞壁上的、上方悬挂着“入口”牌匾的银色金属小门, 就走进候车大厅里了。 …… 啪。 银色金属小门自动合拢,顾磊磊观察四周。 这是一间不算大,却十分干净整洁的候车大厅。 灰白色的瓷砖被清洁得闪闪发亮,地面上空空如也,连一片餐巾纸也无。 成排成排的银色金属椅子横平竖直,组成一大块气势昂扬的方阵,占据了候车大厅中央的有利地形。 在“椅子方阵”周围, 几个款式不同的自动贩售机和几个暂时被红带子封锁的通道鳞次环绕。 顾磊磊一瞧见自动贩售机, 眼睛就亮得和灯泡一样! 她偷偷摸摸地溜达过去……却发现自动贩售机已经售空了。 比她早到一步的高大男客人买走了最后一听果汁。 顾磊磊颇为嫉妒地看着他轻轻拉开易拉罐拉环,把散发着酸甜气息的亮橙色果汁倒进嘴里。 应该是橙子味的吧…… 可恶! 眼泪要从嘴角处流下来了! 顾磊磊抿紧嘴唇, 暗暗发誓自己绝不做一个会被果汁引诱的、没出息的人…… “嗨!我们在这儿呢!” 秦良玉的声音遥遥传来。 她从右前方的人堆里站起,探出上半身,朝顾磊磊热情挥手。 顾磊磊抹抹嘴巴,回以欣喜微笑,试图忘记那听果汁。 她快步靠近秦良玉,惊讶感叹道:“你们都到得好早啊!没想到,我又是最后一个!” 【副本:地下矿场】中硕果仅存的八名玩家齐聚一堂。 秦良玉坐回椅子上,热情招呼:“没事,没事,我们也才刚到没多久……这里看上去很安全呢!和地下矿场一点儿都不一样。” 顾磊磊同样坐下,直入主题:“你们找到搭乘货运列车的办法了吗?” 拜庄细声细气地回答:“货运列车不让无关人等搭乘,我们得偷偷上去才行。” 她略一仰下巴,指向“椅子方阵”前的方形柱子。 顾磊磊顺势望去,发现柱子上贴了两张通知。 她走过去看通知。 第一张通知上印刷着: “本车站仅供地下矿场运输货物使用,无关人等禁止搭乘。” 第二张通知上印刷着: “本列车不停靠多余站点。” “下一站为:终点站——矿场小镇站。” 下面还有几行手写小字: “搭车游客请自觉遵守《列车安全指南》!” “禁止大声喧哗,嬉戏打闹!” “禁止携带易燃易爆物品上车!” “禁止在列车公共区域取出武器装备,恢复原型,使用技能卡等。” “带有污染特性的搭车游客请在第一时间联系列车员,进入单独车厢隔离。” “严禁妨碍工作人员履行相应职责!” 那到底是能搭乘,还是不能搭乘? 顾磊磊眼珠一转,猜测这大概是某种“灰色地带”。 官方是禁止搭乘的,但是,工作人员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偷放了一些“无关人等”上车赚钱。 一张货运列车的车票要卖一百点火种呢! 这完全是“空手套白狼”的交易。 多来几个,就能抵得过在地下矿场里辛辛苦苦地挖一个月矿了。 顾磊磊默数候车大厅里的等候人数。 除了己方八人之外,还有果汁男二人组和四名散客。 果汁男二人组表现正常,看不出是地窟世界土著,还是从地表世界来的冒险家。 但是,那四名散客,肯定都是土著。 他们两男两女,有老有少,状似一家四口。 衣着打扮的风格与矿场主和博林男爵十分相似,都透着一股子“现代与欧洲中世纪”混搭的气息,活像是从哪个三流奇幻剧组里跑出来的临时演员。 顾磊磊读完通知后,就返回了人群处。 秦良玉凑过来问:“你感觉怎么样?” 顾磊磊老老实实回答:“信息太少了,我们得先找到货运列车才行。” 板寸头唉唉叹息:“等了老半天,连一辆车影子都没见着。” 确实。 这间候车大厅完全是封闭空间,周围根本看不见铁轨。 顾磊磊再次环顾四周。 买走最后一听果汁的男性正和他的同伴勾肩搭背,朝“入口”处走去。 那不是进来的门吗……? 对面应该是起始点才对。 顾磊磊眨巴了一下眼睛。 就这么短短的、连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果汁男二人组消失了。 她一下子站起身来,左右张望,喃喃自语:“人呢?” 秦良玉朝她看来:“什么人?” 顾磊磊用目光找遍整个候车大厅,一无所获。 她悻悻坐下,回答秦良玉的问题:“早些时候站在那里的两个男的,他们推开入口处的门之后,就不见了。” 板寸头迷茫看向“入口”处:“那不是我们进来的地方吗?里面是起始点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门后的空间会变?” 顾磊磊道:“也许不是门后的空间变了,而是门后的空间恢复原样了。” 那本来就是候车大厅的“入口”。 抱着“试试就试试”的心态,八个人来到“入口”处。 顾磊磊小心翼翼,推开银色金属小门。 “呜——” 火车鸣叫声裹挟着煤油和烟尘的气味扑鼻而来。 顾磊磊捂住口鼻,发现果汁男二人组果然就站在不远处,互相交谈。 在眼前破旧铁轨上停下的,应该就是《地窟世界漫游指南》中提及的“货运列车”了。 从她站着的位置来看,货运列车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粗粗一数,至少有十节车厢。 好长的列车。 “好大啊!”单马尾低声惊叫,“我们要爬上去吗?那么高!” 确实如此。 普通火车一般和一层居民楼差不多高。 但这辆“货运列车”,却有足足一层半楼的高度! 顾磊磊眯眼盘算一下,发现自己没可能赤手空拳地爬上车顶。 她看向秦良玉。 秦良玉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主动摇摇头,说:“我爬不上去。” 货运列车的车身表面太过光滑,而且还是朝外凸起的,连一个落脚点也无。 除非突然变异成蜘蛛侠,要不然,想也别想。 顾磊磊放弃自己的奇思妙想,掏出一张火种币来:“走吧,买票。” …… 本来,在“买票”这一环节上,众人也得折腾好一会儿,才能找到真正的售票员。 但是,顾磊磊机智地捉住了一对“活体攻略”,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准备依样画葫芦,照抄正确方案。 她先是跟着果汁男二人组走了一会儿,又在他们上车后,装模作样地等了几分钟,这才把火种币递给售票员。 售票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一百一张票。有零钱吗?我们不找零。” 不找零? 她就只有单位价格为“1000点”的火种币啊! 顾磊磊忍痛道:“十张票……这票能给别人用吧?” 售票员接过火种币,“撕拉”一声,扯下一把车票。 她肥嘟嘟的手指握着车票摇了摇:“可以的,可以的,但是只能坐这班啊!下周再想坐,得重新买票。” 顾磊磊道了声谢,接过车票。 浪费,也要浪费在看得见的地方。 她数出七张票,分给队友,自己则留下三张。 大不了……大不了她一个人坐三个位置! 她躺下来! …… 最后,顾磊磊还是没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举动。 她握着三张车票,踏上列车阶梯。 货运列车门口并没有检票员检票,只有售票员坐在高高的玻璃挡板后,冲她挑眉一笑。 售票员自来熟地寒暄:“我看你们都是普通人类吧?别乱走,找个安全点的车厢坐好,很快就到了。” 顾磊磊点点头,刚想再问些别的,却被系统提醒打断。 【检测到有副本触发。该副本难度非常低,历史通关率为80%。】 【如无意挑战,请迅速离开副本范围。】 【副本载入倒计时:10……9……】 单马尾的喊声从车厢外传来:“我们还有人没到!” 顾磊磊匆匆招手,给其他人让开空间:“快上来,都到齐了!” “快!上来之后再说!” 时间紧迫,副本参与倒计时一共只有十秒。 众人谁也不想和大部队分开,连忙你拉我扯,跳上车厢。 周遭景色突兀变黑。 半透明的副本提示于半空中浮起。 【副本:货运列车】 【内容: 恭喜您搭乘地窟世界地下五层最受逃票者们欢迎的“人体器官专列”! 本趟列车由二十节车厢组成。 首尾五节为单独车厢,非特殊情况,请勿随意进入。 其余十节为普通车厢,专为地下矿场运输货物设计而成。 其中,第十节车厢、第十一节车厢为就餐、医疗、办公综合车厢。 如有需求,务必及时前往。 请各位搭车客选择任意心仪车厢落座,并保管好随身携带的物品。 下车后,遗失物品概不返还。 预祝旅途愉快。】 【提示:地下矿场偶尔会派出神秘员工,检查列车的运行情况。】 【玩家人数:十人】 【主线任务:在保证自身完好的情况下,抵达矿场小镇站。】 【难度:普通收费节目】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24h、代币*1、《冒险家身份证明》*1】 货运列车(一) 灯光再次亮起。 顾磊磊睁开双眼, 发现自己站在一堆被压扁的纸板箱上。 她急忙跳开一步,却踩中了无数缠绕成团的塑料捆扎带。 原本整洁的车厢变得凌乱不堪,各种纸板箱、塑料捆扎带、岩石碎片还有层层堆叠的货箱几乎占据了大半空间, 只给大家留下一条可供行走的窄缝。 售票员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往里面走走啊,往里面走走, 别都堵在门口。” 她略带不满地催促道:“你们这群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间车厢没那么多地方。” 顾磊磊寻声望去, 看见售票员头顶的车厢壁上, 挂着一个由金属制成的“5”字。 这应该就是车厢编号了。 她问售票员:“这里是第六节车厢?” 售票员不耐烦点头:“对, 你不是瞧见了吗?快往里面走啊!这可是上货的地方, 被你们一堵,都没地方走路了!” 顾磊磊一边慢慢走, 一边厚着脸皮又问:“如果我在车里掉了东西,应该怎么办呀?” 售票员瞥了她一眼:“怎么办?掉了就掉了, 还能怎么办?都叫你们看好自己的东西了。” “要是你真的担心, 就去找一间空点儿的车厢呆着,少凑热闹, 不就没事了吗?” 说罢,她把车票簿往身侧的麻布袋子里一丢,高声嘟哝道:“你们还怕丢东西?你们的人数那么多,该怕的应该是别人才对!” 嚷嚷得那么大声,肯定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磊磊昂首挺胸,顺着车厢空档往里头走,一点儿也不觉得尴尬。 她甚至还有闲心地和两侧的搬运工搭话。 “哎, 那么多东西, 全都是矿石吗?会很重吧?……不重?那大哥你的力气可真不小!” “你们这儿的搭车客多不多?……挺多啊,那还蛮热闹的哦。” “以前有没有丢过东西?……你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如果我想知道的话, 最好去第十节车厢问问?” “……” 从一连串的箱子堆里挤出来,顾磊磊显然快成了“搬运工之友”。 她和许多人挥手告别,跨过车厢连接处,来到第七节车厢。 第七节车厢里的杂物还是很多,但比第六节车厢空了不少,至少有地方落脚说话了。 八个人围成一圈,互相帮忙警惕着有没有陌生人靠近,开始讨论副本信息。 第一个开口的是单马尾。 她把早些时候还没结束的话题重新提溜了起来:“付红叶呢?我记得他也活下来了。” 单马尾和拜庄是第一批离开副本的玩家,因此并不知道后面发生的故事。 顾磊磊沉痛哀悼:“付红叶牺牲了……他很早就死了,但一直假装成普通玩家,留在我们的身边帮忙。” 单马尾目瞪口呆:“你是说……后来和我们一起偷火种的付红叶,其实早就死了?” 顾磊磊点点头:“如果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问其他人。” 单马尾怔怔地盯着顾磊磊瞧了一会儿,哑然失声。 片刻后,她喃喃道:“不用了,我知道你不会骗我的。我只是……还有些难以置信。”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沉重的气息蔓延开来。 众人纷纷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 在顾磊磊的带领下,他们几乎没怎么体会到离别的痛苦,便通关了副本。 至于像死去的骷髅项链和他的小弟们,还有被博林男爵带走的情侣女二人组……之流。 他们本来就和大家不熟,甚至关系很差。 因此,哪怕出事了,也只会给人留下“数字减一”或是“大快人心”的简单印象。 直到付红叶的死讯传来。 付红叶的死亡头一次让他们意识到:地窟世界是一个危险而诡异的地方。 任何亲朋好友都可能被死亡分开。 顾磊磊眨眨眼睛,看着眼前七人低头不语,红了眼眶。 她知道付红叶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至少,他还能满大街活蹦乱跳地游荡,寻找目标,回复信息。 但…… 看着众人突然气势磅礴,目光坚定起来,大声宣布“一定要努力通关副本,再也不让任何一个人牺牲”之后。 顾磊磊突然就没办法把真相说出口了。 她知道这些人的强大意志已经和“付红叶的牺牲”牢牢绑定。 一旦被他们知道还能和付红叶再次相聚,这股所向披靡的气势立刻就会垮掉。 算了,还是等到了水晶营地之后,再告诉他们真相吧! 顾磊磊闭上双眼,沉沉低语:“我们都会回家的。” 哀悼完付红叶的死亡之后,众人开始围绕副本信息,讨论通关方法。 莫西干头率先开口:“很显然,这个副本里的最大威胁,就是被人偷走人体器官。”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众人惊讶看去。 莫西干头疑惑回望:“你们看我干吗?难道你们没发现这点吗?” 顾磊磊斟酌措辞:“你……恢复了?” 她还记得上个副本通关前的幼儿园版莫西干头。 非常活泼,非常热情,非常可爱……非常小孩子。 还会喊自己“漂亮大姐姐”。 莫西干头老脸一红:“什么恢复不恢复的,我又没出事!” 莫西干头的小弟甲急忙插话。 他的语气中透出一股浓浓的担心意味:“老大!你真的出事了!你是不记得了吗?你当时像幼儿园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特别活泼!难道……后遗症还没结束,你失忆了?” 说着说着,他就伸手要去扒拉莫西干头的眼皮。 莫西干头的脸色更加通红。 他咬牙切齿地按住小弟甲,说:“我没有失忆,你能不能安静点?” 小弟甲的担忧之色愈发浓郁:“老大……你……” “咳。”秦良玉看不下去了,“你别急,等到了水晶营地之后,可以安排一次全身检查。” 她拍拍手,鼓励式地看向莫西干头,说:“大家都做,一起做。万一有什么问题的话,也好早做治疗。” 这分明就是对莫西干头说的。 顾磊磊咬住嘴唇,努力不要笑出声来。 莫西干头的脸蛋红到发黑。 他恨恨道:“行,都做,一起做……现在,我们可以放过这个话题,开始讨论副本了吗?” 众人终于不再提起莫西干头的黑历史。 秦良玉冷静分析:“我接手过‘偷肾案’,没有一定的手术条件,是没办法把人体器官‘偷’走的。” 顾磊磊提醒她:“这儿可是地窟世界。连人都能变成石像,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秦良玉沉默片刻,败下阵来。 板寸头最关心自己的安全问题,他提议道:“就像是售票员所说的那样,我们足足有八个人,是货运列车上人数最多的团体。不如干脆就聚集在一起,轮流值班,互相监视,肯定能熬过这段时间的。” 想法是不错。 顾磊磊怜悯看他:“你说错了一点。” 板寸头困惑望来:“哪点?” 莫西干头冷笑插话:“我们不是货运列车上人数最多的团体。” 板寸头瞪大双眼,辩解道:“……怎么可能呢?一共十名玩家,光我们就占了八名。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两个名额了!” “哪怕把在候车大厅看见的一家四口算上……也还是我们的人数最多。” “甚至于,他们两队人全部加起来,都没有我们的人数多!——我们比他们加起来还多了俩呢!” 顾磊磊拍拍板寸头的肩膀:“嘘,嘘,别急。你忘了,搬运工和售票员也是乘客。” 秦良玉冷静补充:“所以,在货运列车上人数最多的团体,其实是列车员工。” 板寸头哑口无言。 半晌过后,他结巴开口:“他……他们可是官方员工啊!总……总不会偷乘客的东西吧?” 莫西干头双手抱在胸前:“为什么不会?” 板寸头挣扎片刻,不再做声——他显然意识到了“这儿不是地表”。 单马尾细细把列车名字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几遍。 她提出一个新的疑问:“……人体器官专列。为什么一辆从地下矿场发出的货运列车,不叫‘矿石专列’,不叫‘地下矿场专列’,反而要叫‘人体器官专列’?” 这真是个好问题啊…… 众人神色皆是一凝。 看来,地下矿场,当真是五毒俱全! …… 八个人凑在一起猜了半天,把他们即将面临的威胁猜出大半。 但对于: “小偷是如何偷走别人器官的?”和“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被偷走器官?”这两个关键问题,依旧束手无策。 板寸头犹豫开口:“我们要不要去问问那两名资深者?” “不!” “不要!” “别!” 莫西干头、秦良玉和单马尾同时开口,严厉拒绝板寸头的提议。 莫西干头跳脚道:“你忘了骷髅项链那群神经病吗?万一又是养猪场的人,那可怎么办?” 在地下矿场中,如果不是因为骷髅项链想要献祭队友,压根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板寸头嗫嚅道:“我们可以先试探一下……” 莫西干头毫不客气地反问:“谁去?” 板寸头挠挠头,意外地勇敢起来:“我去!” 他鼓起勇气,毛遂自荐:“我的存在感一向很低,我可以坐到他们的身边偷听。” 顾磊磊笑了:“也不急着求助嘛!我们先把整趟列车逛一逛,瞧一瞧,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些新的线索。” 秦良玉有些迟疑:“走来走去,动静太大,会很容易被小偷盯上。” 拜庄突然插话:“矿场主的地图上有标注这趟货运列车的运行时间,单趟一共八小时。” 她慢慢复述备注:“每周一趟,单趟八小时。先是从地下矿场出发,然后在矿场小镇站停三天返回。” 莫西干头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单趟八小时,那我们得赶紧出发了!偷东西的人绝对不会在头几个小时下手!” 下手太早,留给被偷者的反应时间就会很长。 这样一来,被偷者捉住小偷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他得意洋洋,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说:“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等到最后一个小时再下手。” 顾磊磊冷静分析:“他们不会那么晚再下手的。真的等到最后一个小时再下手,这个副本的通关率就不会是【80%】了。” 重新提起副本通关率,板寸头顿时双眼一亮。 他乐呵道:“这个副本的通关率那么高,应该会很简单吧?” 顾磊磊耐心提醒他:“你别忘了,【货运列车】和【地下矿场】的情况不一样……这种能够提供快速移动功能的‘交通工具’式副本,肯定会有很多资深者反复挑战。” 比如买掉最后一听果汁的高大男性,他肯定是一名资深者。 “这样一来,通关成功率就会被这些拥有攻略的人大幅度拉高。” 有十个资深者全员存活通关,就有十个新人冒险家死掉一小半。 只有这样,两相叠加之后,通关成功率才会是【80%】。 板寸头听完分析,顿时丧丧地皱起眉头。 他哀叹道:“这些副本的通关率,根本就是骗人的嘛!” 顾磊磊道:“倒也不是骗人的。假如你在野外看见了一个不具备任何功能的副本,你就可以通过副本通关率判断它是否安全,再考虑要不要挑战了。” 莫西干头的声音冷飕飕响起:“同理,不管在哪里,看见一个通关率特别低的副本,我们也会知道这个副本肯定很难,得避开点走。” “地窟世界没有强制冒险家挑战所有副本,已经非常良心了,我们至少还有选择权。” 话是这么说,但每次通关完副本后的食物与水少得可怜,何尝不是一种变相“强制”呢? 思虑及此,顾磊磊询问众人:“你们身上还有多余的矿泉水和压缩饼干吗?” 秦良玉误会了她的本意,掏出压缩饼干和半瓶矿泉水,递给顾磊磊:“给,我特地留了一部分,以防不测。” 顾磊磊把它们推回去:“不是,我只是想说,你们最好多留点食物和水,备着在副本里吃。因为,我感觉副本的食物并不能提供太多能量。” 莫西干头揉揉自己的小腹,若有所思:“难怪我一直想吃东西。” 拜庄补充道:“我计算过一个正常人的每日食水消耗量。” “根据心脏跳动的速度来判断:副本里的水可以代替矿泉水,它们的有效率能有一半左右。” “但是,食物的有效率只有压缩饼干的10%不到。” “也就是说,我们吃了十口饭,其实只吸收了一口不到的营养。” “而且,由于胃部的容量有限,我们也没办法靠多吃补足能量,只能一直处于饥饿状态。” “最后,还是得靠通关后得到的压缩饼干恢复体力。” 原来如此。 顾磊磊都要给拜庄鼓鼓掌了。 真不愧是她的青梅竹马,就是厉害! 单马尾好奇询问:“为什么可以通过心脏的跳动速度来判断?” 顾磊磊回答:“因为当你处于饥饿状态的时候,你的心跳会比平常的时候快上一些。” 单马尾道:“那还要考虑运动量、休息时间、身体状态……等等因素呢!” 顾磊磊得意吹捧:“拜庄都考虑了,她的脑子非常好使,对吧?” 拜庄羞涩低头:“不……我只会这些,并不能派上太多用处。” 小小科普很快结束。 最终,顾磊磊一行人决定: 趁着副本刚刚开始,小偷们大概率还没打算动手的时候,先把每一间车厢都走一遍,留个大致印象。 第六节和第七节车厢已经走过,众人来到第八节车厢中站定。 第八节车厢又比第七节车厢更空了一些,甚至还有两排面对面的三人塑料座位贴墙摆放。 顾磊磊踢开地面上堆积的纸板箱。 “怎么了?”莫西干头好奇望来。 顾磊磊摇头回答:“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残留的血迹之类的东西……没想到还挺干净的。” 就和普通车厢一模一样。 她继续往前走。 第九节车厢里的人挺多。 六名搬运工围成一圈,中间三个人正在“斗地主”,另外三个人则在围观。 他们察觉到众人的注视,纷纷抬起头来。 充当“地主”的搬运工大大咧咧地问道:“你们也想玩吗?” 板寸头下意识地缩起脖子,摇了摇头。 “地主”哈哈大笑,一眼望向板寸头:“你胆子真小。我天天和这群人玩可没意思了,下一秒想出什么牌,闭上眼睛都能猜到。怎么样,你要不要和我玩一把?” 板寸头果断拒绝:“不了,我还是算了。” 围观的人起哄道:“别怕啊!你输了又不会出事。这样,如果你赢了,我们就帮你做一件事,如何?” 顾磊磊心中一动。 板寸头同样心动了,他迟疑询问:“那我输了怎么办?” “地主”拍了一下桌子:“瞧你这怂样,你输了,什么都不用做,这总行了吧?” 看上去倒真像是一次福利。 可副本里会有那么好的事情吗? 只有奖励,没有惩罚? 板寸头犹豫不决。 围观的人继续起哄道:“这你都不敢,真是绝了,从没见过像你一样怂的人!你的卵O蛋都要缩回你妈妈的肚子里了吧?” 此话一出,板寸头瞬间变了脸色。 顾磊磊捅了一下腰窝。 板寸头全身一个激灵,恢复理智。 他喃喃道:“你……你们的……的……才缩回去呢!” 他满脸通红,转身就走。 众人跟上。 “地主”哎呀一声:“你们怎么那么不给面子,一个人都不肯留下来?” 顾磊磊唤出监工长鞭,意味深长地望去:“你们也不想被其他人知道你们在打牌摸鱼吧?” 正要站起的六人讪讪坐了回去:“是队长啊……你忙,你忙。” 他们不再要求玩家留下,和他们一起打牌。 顾磊磊一行人离开第九节车厢,步入第十节。 喷香的食物气息扑鼻而来。 “咕噜——” 众人的肚子此起彼伏,叫嚷出声。 秦良玉吸吸鼻子,艰难挪开目光:“太香了。” 真的太香了。 现在售卖的列车盒饭是美味的一荤两素。 还没走到菜品面前,顾磊磊就闻见了浓郁的大排味儿,香辣的麻婆豆腐味儿和清爽的炒豆芽味儿。 一名矿工端着盒饭,捧着一小杯汤从她的身边路过。 顾磊磊踮起脚尖,快速瞄了一眼。 是番茄蛋汤! 还飘着热乎气呢! 喝起来肯定酸溜溜、滚烫烫的,十分开胃。 “咕噜——” 她的肚子也叫了起来。 莫西干头艰难吞咽口味:“我们……要不要……”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没能抵抗住诱惑。 更重要的原因是: 顾磊磊眼尖地认出果汁男二人组也在吃饭! 有“活体攻略”就是香啊…… 八个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凑到卖盒饭的人面前:“一盒盒饭多少钱?” 卖盒饭的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两百火种一份。” 说罢,旁边就走来了一名搬运工。 他叫嚷道:“三份盒饭!” 卖盒饭的人默不作声,抽出三份递给他。 搬运工端起盒饭就走,一分钱都没有给。 莫西干头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为什么不用给钱?” 卖盒饭的人理直气壮回答:“这是员工餐,员工免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 还好他们有钱呐! 真是赞美顾磊磊的强大! 刹那间,所有人看向顾磊磊的眼神,都如同在看一碗鲜美的佛跳墙。 …… 十分钟后,八个人端着十份盒饭走到餐桌旁坐下。 原因无他: 卖盒饭的地方同样不给找零,于是大家只好多买了两份凑整。 午餐钱是秦良玉和板寸头出的。 莫西干头和他的两名小弟没抢到结账机会,只好扭扭捏捏道:“下次我们来,不许再和我们抢了!” 在欢快气氛中,八双筷子齐齐出动。 虽然副本中的食物都是假菜假肉,没什么营养也不顶饱。 但一口咬下去的浓郁肉汁和厚实口感……可全是货真价实的体验! 顾磊磊咀嚼着浓油赤酱的大排,吸溜了一口番茄蛋汤,感觉全身都暖洋洋起来了。 沉降地窟世界长达一周之后,她终于吃上了一顿热乎饭菜。 单马尾同样吃得热泪盈眶,她喃喃道:“奢侈!实在是太奢侈了!我在现实世界都没有那么奢侈过!” 区区一盒盒饭,就吃掉了在地下矿场挖六天矿的工资。 这是在吃盒饭吗?这分明是在吃黄金啊! 如果不是因为顾磊磊在最后时刻打开了保险箱,她们哪来那么多的钱可供挥霍? 顾磊磊!永远的神! …… 远处,果汁男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筷子。 他的同伴一边吃一边挑起眉毛,抬头看他:“你怎么不吃?没胃口?那我帮你吃了……” 说罢,他伸手就要去拿果汁男的盒饭。 果汁男用筷子打了一下他的手,说:“你看见我们身后的那群人了没有?” 哪群人? 同伴嚼着大排,四处张望,目光停顿在顾磊磊一行人身上。 他仔细数了数盒饭的数量,缓缓瞪大双眼:“八个人!十份!他们知道这里的饭菜顶多尝个味道,是不可能吃饱的吧!” 果汁男若有所思:“他们比我们还奢侈。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走向卖盒饭的人,附耳低语。 片刻后,他神色恍惚地返回餐桌旁。 同伴凑过去,小声询问:“怎么样?” 果汁男举起两根手指,说:“一千点的火种币,两张。” “什么?” “他们的手上根本没有面额更小的火种币了,为了不浪费……所以凑满了两千火种币的盒饭,刚好是十份。” 同伴缓缓张大嘴巴:“只有一千点的火种币?” 果汁男露出沉思之色,淡淡点头。 同伴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竭尽全力压低声音,弄得音色都扭曲起来。 “什么叫作‘只有’一千点的火种币?” “一千点,难道不是所有火种币中,面额最大的那种吗?” “除它之外,分明还有五百点,一百点,五十点,二十点……” 他的声音渐渐变低:“如果没有一千点的火种币,我倒还能理解——毕竟,除了【副本:地下矿场】之外,这种巨额纸币确实少见……” 果汁男喝了一口番茄蛋汤,没有说话。 同伴神色放空,自言自语:“据说,地下四层的消费水平,要比地下五层高很多……” “难道……他们是从地下四层‘下凡’来玩的资深者?” “那为什么穿的衣服那么破?” “是想体验人生?正在参加组织里的历练活动?还是有奇怪的爱好?” 货运列车(二)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 就在果汁男二人组窃窃私语,讨论顾磊磊一行人的来历之时; 顾磊磊一行人,同样也在窃窃私语, 讨论果汁男二人组的来历。 八个人汤饱饭足,舌头得到了充分的享受, 就连大脑的运转速度都变快了一些。 莫西干头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 用余光扫视四周。 他前倾身体, 汇报局势:“他们去和卖盒饭的人搭话了。” “卖盒饭的人?” “在第六节车厢的时候, 有个搬运工说过:如果我们想要知道以前有没有乘客丢东西, 最好去第十节车厢问问……” “他们去问了。” “我们谁去?” “我来吧……问什么?” “就问她以前有没有乘客丢过东西。” “……也帮我问一下, 这辆货运列车上,是不是经常会有队长出现?” “好。” 小弟乙站起身来, 神色自然。 他走到卖盒饭的人身边,弯下腰来, 一边查看菜品种类, 一边随口说了几句话。 卖盒饭的人喜笑颜开,回应数句。 两个人你来我往了几回合, 小弟乙点点头,走回餐桌旁。 顾磊磊倾斜上半身,凑过去问他:“怎么样?” 小弟乙高兴道:“今天晚上的盒饭是糖醋里脊,番茄炒蛋和清炒小白菜,汤是豆腐汤。我好久没吃番茄炒蛋了,听上去可真不错。” 说罢,他又压低声音, 快速回答:“她说, 几乎每一趟都会有几个冒失鬼丢了东西,然后满列车大喊大叫。” “不过, 一般丢掉的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所以大部分人都没有纠缠太久,还是准时下车了。” “至于队长……一般来说,即便成了队长,也不能离开地下矿场。” “但凡事总有例外。” 最后,小弟乙总结道:“她看上去很讨厌队长。” 顾磊磊若有所思:“讨厌队长吗?之前那群打扑克牌的,看上去更像是害怕队长。” 单马尾插话道:“或许是又讨厌,又害怕。就像是碰见了比你高一级的、喜欢挑刺的刻薄领导,被迫小心翼翼地捧着他们,但是他们偏偏又不是你的直系领导,讨好了也没有用。” 单马尾语气沉重,听起来是个有故事的社畜。 莫西干头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如今,他的头发已经全部蔫了,没有一根是向上竖起的。 他说:“可能是因为队长能把监工长鞭带上货运列车,他们同样害怕监工长鞭。” 板寸头惊喜道:“那是不是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来偷我们东西了?” 顾磊磊道:“如果我们找不出偷东西的人,那我们就没办法报复他。” 她瞥了果汁男二人组一眼:“他们是资深者,或许知道通关的方法。我们不能和他们一样在这儿耗下去。” 莫西干头主动请缨:“我来盯着他们。” 拜庄也点点头,说:“这里不缺纸和笔。正好,我可以把矿场主的地图画下来,以免日后忘记细节。” 顾磊磊爽快点头:“就这样决定了。” 这个副本里没有倒计时,但好在,钟表够多。 她看了一眼挂在第十节车厢入口处的挂钟,说:“多留几个人吧。现在是10:30,还剩五节车厢。只要没出大事,就会有人在12点前返回餐车,和你们汇合。” 于是,板寸头和单马尾也留了下来。 八个人兵分两路,各自行动。 顾磊磊等人跨过车厢连接处,走进第十一节车厢。 第十一节车厢散发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叫人平白无故想起曾经的付红叶。 医生和医疗车厢堪称绝配。 这儿倒是很适合他,顾磊磊想。 秦良玉也有同感:“如果付红叶还活着就好了,他肯定知道该怎么和他们打交道。”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表情冷漠,坐在车厢连接处旁的小桌子后,目不转睛看向众人。 小弟甲摸摸自己的脸颊,忍不住低声嘟哝:“看我干嘛?” 这句话应该是被医生听见了。 他挪开目光,低头看向桌面。 桌面上什么也没有,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些什么。 秦良玉走近小桌子:“这节车厢是干什么用的?” 医生的语气就和他的表情一样冷漠:“检查你们的随身零件有没有丢,要检查吗?” 秦良玉犹豫一秒:“怎么检查?” 医生手指车厢里用布帘子隔开的两排小隔间:“找个没人的隔间进去,里面有说明书,自己操作一下就可以了。” 小弟甲问他:“如果丢了怎么办?” 医生死气沉沉道:“找回来,我给你装回去。” 顾磊磊侧目——还真是“人体器官专列”啊? 小弟甲有些担心:“如果找不回来呢?” 医生瞥了他一眼:“找不回来你找我也没有用,我又不能给你变个新零件出来。人嘛!少点零件又不会死,凑合着活呗。” 这也太凑合了吧……等等! 顾磊磊突然问医生:“如果我找到了别人的零件,我能用吗?”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医生瞅了顾磊磊一眼,理直气壮道:“都是零件,为什么不能用呢?当然了,非原装的,肯定没有原装的好用嘛……” 本着“来都来了”的游客心理,顾磊磊四人分别走进小隔间里,检查了一番自己。 小弟乙心有戚戚,从隔间里出来:“还好,还好,暂时还是全的。” 上车一个半小时后,大家的零件全员存活,暂时没丢。 顾磊磊倒是眉头紧皱。 秦良玉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想什么呢?” 顾磊磊有些担忧:“会不会有乘客上车的目的,就是给自己装零件?” 联想到地下矿场等死长屋里的那群“残疾人”,她总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带着重重心事,顾磊磊一行人走过余下四节车厢。 余下的四节车厢普普通通,都是一个结构: 货物箱子,过道,几排座椅。 偶尔有一些员工坐在座椅上闲聊摸鱼,也有一些员工搬着箱子,正在把它们往货物堆上放。 顾磊磊没有看见候车大厅里的“一家四口”。 他们可能没有上车,也可能是在单独车厢里隔离。 足足十节单独车厢……? 顾磊磊灵光一闪。 她挽起秦良玉的手臂:“走,我要去问售票员一个问题!” 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好像知道这个副本的正确通关姿势了! 匆匆路过拜庄四人,赶到第六节车厢,顾磊磊顾不上喘气,一下子就扑到售票员的面前。 她双眼发亮,快速蠕动嘴唇:“你们每一次出发,像我这样的人,一共有几个?” …… 得到预料之中的答案,顾磊磊心满意足,一边深呼吸顺气儿,一边往回走。 刚刚走得太快,呼吸太急,她感觉有些胸闷,喘不上气了。 秦良玉走在她的身旁,为她警戒四周。 四个人慢吞吞来到餐桌旁边。 莫西干头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抬起头来,一下子愣住。 他游移不定地看向顾磊磊:“你这是……去跑马拉松了吗?” 顾磊磊又喘了几口气,瘫坐在椅子上:“不是……我刚刚连着跑了十五节车厢,有点累。” 莫西干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瞅瞅呼吸平稳的秦良玉,又瞅瞅顾磊磊:“可是……” 他摇摇脑袋,跑去饮水机处,给顾磊磊倒了杯水:“喝吧。” 顾磊磊道了声谢,接过一次性杯子,“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板寸头与单马尾的目光也在顾磊磊和秦良玉之间来来回回扫射。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不安地蠕动身体,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喝完一杯水后,顾磊磊总算是恢复了点精神。 她先瞅了一眼拜庄的地图——离开那么久,她居然连第一张都没有画完。 拜庄察觉到顾磊磊的注视,痛苦扬起脸蛋:“我画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忘记接下来该怎么画了!” 不确定的信息不能画上地图,要不然会害死队友。 拜庄哭唧唧捧住脑袋,把脸贴到餐桌上降温。 顾磊磊目光一凝:拜庄居然会有忘记细节的一天? 她下意识捧起水杯,想再喝一口水,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她把杯底的最后几滴水倒进嘴里,舔舔嘴唇。 还是很渴。 剧烈运动之后,光喝白水是很难顺利解渴的,因为人体没办法马上吸收水分。 剧烈运动。 剧烈运动? 一节车厢算二十五米好了。 来回二十节车厢,左右不过五百米,这也能算剧烈运动? 顾磊磊的脸部肌肉一阵扭曲。 她沉默放下杯子。 除非是长年不运动的死宅,要不然,区区五百米,对于任何人而言,都不能算是剧烈运动吧! 货运列车(三) 疑惑从心里头浮起之后, 就很难再被压下去了。 顾磊磊用手指头顶了一下杯子,看着它在桌面上滴溜溜打转。 莫西干头的声音从耳边响起:“你还要再来一杯吗?” 当然! 自己的身体都出问题了,当然要多喝点水, 缓解一下不适的症状。 顾磊磊把杯子递过去:“谢谢。” 莫西干头接过杯子,离开餐桌。 几分钟后, 他端着杯子回来, 忍不住伸手掩住嘴巴, 打了个哈欠。 顾磊磊的目光一下子就钉在了他的脸上。 “哈……咳嗯!” 莫西干头的第二个哈欠被吓了回去。 他摸摸自己的头发, 尴尬对视:“怎么了?” 顾磊磊压下眉毛, 沉声问道:“你很困吗?” 莫西干头犹豫不决:“也……也不是很困?” 顾磊磊盯着他看:“不, 我是在很严肃地问你。你是不是感觉很困?” 被她这么一强调,莫西干头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严肃性。 他闭上眼睛, 仔细感受一番…… 过了几秒后,他疲惫睁开双眼, 打出第三个哈欠:“好……哈欠……好像是有点儿。” 顾磊磊连忙追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莫西干头看了一眼挂钟:“大概是你们第二次离开的时候, 11点左右吧?我突然感觉有点困了。” 顾磊磊指了一下拜庄:“她画地图的速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慢下来的?” 莫西干头想了想,脊背瞬间挺直。 他皱起眉头:“也是11点左右。” 顾磊磊看向其他人:“你们呢?我们四个人继续往里面走的时候, 发现第十一节车厢可以检查自己的随身零件有没有丢。” 板寸头尖细沙哑的嗓音响起:“零件?什么零件?” “咦?” 他瞪大双眼,伸手捂住自己的喉咙。 “咳!咳咳!零件?咳咳……零件?” “我……我的声音!” 他一下子慌了,求助似地望向顾磊磊:“我是不是……” 顾磊磊沉默点头。 餐桌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 众人纷纷开口低语,或是活动手脚,检查自己的身体情况。 单马尾低头看手:“我好像没事?” 小弟甲疯狂眨动双眼:“我的视力本来很好的,甚至可以参加飞行员考试!现在怎么连挂钟指针都看不清了?” 小弟乙眯眼看向挂钟:“我也没事。” 秦良玉面露担忧之色:“那两名资深者还坐在那里没动,我们要不要去求助一下?” 顾磊磊顺势抬头, 看向果汁男二人组。 果汁男刚好也抬起头来。 他对顾磊磊矜持一笑, 和同伴一起起身离开餐桌。 他们两个人走进第十一节车厢,消失不见了。 小弟乙马上站起身来:“我跟上去看看。” 同样“平安无事”的单马尾主动请缨:“我也没事, 我和你一起去。” 他们真的没事吗? 顾磊磊犹豫片刻,没有阻止。 论众人当前的身体状况,“暂时没事”的人,似乎确实相对可靠一些。 莫西干头又打了一个哈欠,小声抱怨起来:“我总感觉现在比之前更困了。” 顾磊磊摸摸自己的右胸口。 是的,确实更严重了。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感受到自己的肺泡正在艰难运作。 不过,哪怕被偷走了零件,也无法阻止她回家。 顾磊磊坚定不移地开口:“我们得把小偷找出来。” 带着残缺的身体挑战副本,总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目光如炬,看向挂钟。 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回家。 没有人。 …… 要在二十节车厢里寻找小偷,确实非常困难。 顾磊磊的指节轻叩餐桌:“我们先从已知情报出发。” “首先,如果我的推断没有错的话,要想须尾俱全地离开副本,最佳选择是进入单独车厢。” 她背诵在候车大厅里看见的手写小字:“……带有污染特性的搭车游客请在第一时间联系列车员,进入单独车厢隔离。” “污染特性”的含义,早就被观众们的弹幕剧透得一干二净了。 “举个例子,莫西干头在地下矿场时,被博林男爵剥夺了神志,使得他的思维方式重返幼儿园时期。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就是博林男爵的污染特性。” 莫西干头深深抗议:“你怎么不拿黑色细影举例子?” 顾磊磊坦然道:“黑色细影把人变成石像,不一定是依靠‘污染’。” “一个是肉.体变化,一个是精神变化,果然还是拿你举例子最为准确。” 莫西干头气呼呼地用拳头锤了一下桌面,鼓起腮帮子,不再反驳。 顾磊磊安抚似地拍拍他的背:“人在地窟飘,哪能不挨刀。放心,大家早晚都会经历一次的,你只不过是运气太好,当了吃螃蟹的人罢了。” 莫西干头这才满意开口:“可我们……” 他突然闭上嘴巴,眼珠子转了一圈。 顾磊磊马上明白了。 她情真意切地注视他的双眼:“有能力,就要拿出来用,别怕丢人。这可是生死存亡之际啊!” 莫西干头面露挣扎之色。 就在这时,秦良玉低低出声:“我通关地下矿场之后,得到了一份奖励。” “是一张一次性技能卡,叫【冲锋令】。效果是以燃烧理智值作为代价,临时提高身体素质。” 顾磊磊侧目望去——果然,在通关【地下矿场】后,新增关注人数超过3000名的,不止自己一个。 可恶啊! 秦良玉抽出来的一次性技能卡为什么那么正经? 顾磊磊在心底里愤愤地叼起小手绢,呜呜哭泣。 秦良玉说完后,用手抹了一把脸,央求莫西干头:“你肯定也有的,说出来吧,我的技能卡没有污染效果,起不了什么作用。” 莫西干头胸腔起伏,别过脸去:“你们不许笑我,不许再提!等效果结束之后,立刻就把这件事情忘掉!” 众人齐声答应。 莫西干头这才不情不愿地报出技能名字:“它叫【是宝宝就是宝宝!】。效果是在地上撒泼打滚后,会唤起比自己年长者的母爱或是父爱,得到简单帮助。” 咦? 莫西干头好像和“小宝宝”系列脱不开干系了。 顾磊磊偷看了一眼他比人头还大的肱二头肌,抿紧嘴唇。 要严肃,不能笑! 她答应过他的! 餐桌上一片寂静。 莫西干头气恼锤桌:“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肯定是在心里头偷偷笑我!” 众人微微低头,不敢与莫西干头直视。 只有板寸头真诚地看向莫西干头,嘶哑着嗓子说:“我真没想笑你。你至少还有技能卡作为奖励,我可是什么都没有啊!我挺羡慕你的。” 莫西干头疑惑摆动眼珠:“是吗?” 顾磊磊叹了口气:“来,也让你笑笑。我的技能卡叫【逃票高手的鬼祟步伐】,效果是让大家感觉我逃票了,都来关注我一会儿。” 莫西干头轻笑一声,肩膀抖了一下。 顾磊磊倒是很淡定:“咱俩的运气半斤八两,不过好在都有污染特性,可以在这个副本里用上。” 秦良玉道:“我们有两张带污染特性的技能卡,现在倒是不愁进单独车厢的问题了。” 她托着下巴,问:“现在就出发吗?还是说……先去把丢掉的零件找回来?”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秦良玉明显底气不足。 莫西干头斜眼看她:“治安官,你居然怂了?” 秦良玉喃喃自语,没有反驳:“才上车两个小时,就被偷了一次。假如想抓住小偷的话,我们还得继续在外面行动吧?要是再被偷一次,那可怎么办啊?” 这一回,就连板寸头都感觉不对劲起来。 他戳戳顾磊磊。 顾磊磊沉思片刻:“秦良玉,你的勇气呢?” 秦良玉无辜回望。 糟糕! 怎么连“勇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都能被当成零件偷走啊! 顾磊磊对“零件”的定义,有了新的看法。 她细细翻阅记忆——还有什么东西,是丢掉也不容易发现的? …… 就在顾磊磊努力猜测单马尾和小弟乙分别丢了什么的时候。 这两个人从第十一节车厢处匆匆返回。 单马尾说:“他们进了单独车厢!” 小弟乙接上:“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好像就是对列车上的员工说了几句话,就成功进去了!” 莫西干头泰然自若:“顾磊磊刚刚把进入单独车厢的方法告诉我们了,等我们找回零件,就躲进去。” 他复述顾磊磊的说法。 小弟乙狐疑望向莫西干头:“老大,我们没有污染特性啊!” 莫西干头高深莫测地垂下眼皮:“我们有,而且是两个!” 但无论小弟乙如何询问,他都对此三缄其口。 单马尾看向顾磊磊:“我们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顾磊磊道:“去第十一节车厢,先弄清楚大家都丢了什么。” …… 就在刚才,众人一起聊天的时候,顾磊磊仔细思考了一番大家的经历,得出如下结论。 当自己、秦良玉和莫西干头的两名小弟第二次途径餐车后,两队人碰见的遭遇完全南辕北辙。 一路往第六节车厢走去的途中,她也没瞧见什么赶去餐车的员工或是搭车客。 因此,小偷要么不是简单的“人类”,要么有很多成员。 再加上,八个人都没有察觉到自己被偷…… 副本不会出那么难的难题给冒险家。 假如小偷们人数众多还神出鬼没,这个副本就完全是一个死局了。 再想想。 顾磊磊试图从全局的角度思考问题——要是拜庄的脑子还在就好了,她完全可以让拜庄把一路上碰见的人、摸过的东西全部写下来,逐一排查。 【1】这是一个通关率高达80%的副本,肯定不会特别难。 【2】资深者会多次挑战副本,因此运气好坏八成不会影响通关。 【3】果汁男二人组没有一上车就躲进单独车厢,说明哪怕被偷了,也依旧有机会找回。 【4】上一条的结论同样可以从“医生”角色中推出。 【5】既然被偷走的零件可以找回……或许她不应该去寻找小偷,而是应该直接去寻找自己的零件? 顾磊磊沉默环视四周。 到底漏掉了什么? 莫西干头拍了一下顾磊磊肩膀:“你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顾磊磊回过神来:“我在想,这辆车有哪些地方可以藏东西。” 如果不是藏在列车“里”,那玩家就没可能找回被偷零件,也不需要安排“医生”角色了。 板寸头嘶哑出声:“这有什么难的?无非是箱子里,包里,地板下面,天花板上,马桶水箱里……” 众人纷纷侧目:你好熟练啊! 板寸头嘿嘿一笑:“我住出租屋的嘛!总得学会藏东西……” 秦良玉脸色忧虑,打断板寸头的自夸:“我们别耽搁时间了,边走边想吧!” 大家还不清楚各自丢的零件都有哪些呢! 货运列车(四) 从餐车到医疗车厢, 只有短短几步路。 很快,顾磊磊八人便来到了目的地。 已经经历过一次的玩家们堪称熟门熟路。 “只要找一间空的小隔间走进去,拉上布帘子, 按照摆放在屏幕右侧的说明书行动就行。” “不疼,没什么感觉, 就像是在照镜子。” “出来后, 别忘了把检测结果告诉我, 我来统计一下。” 顾磊磊简单说明情况, 便自个儿寻了个空隔间钻进去。 她按照说明书上的指引, 先打开眼前屏幕, 再正对屏幕站立片刻。 宛若立式穿衣镜的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大字。 【检测中……】 【检测完成。】 【根据检测结果表明,患者损失了25%的肺泡, 或许会出现“呼吸障碍”等不良反应。】 【建议患者避免剧烈运动与极端情绪,尽量保持呼吸平稳。】 【如需进行手术, 请携带好相应的零件, 在医生处登记信息。】 【手术时间很短,不会耽误下车, 请各位患者放心。】 【手术费用为:同等分量的同款零件。术前支付,概不赊账。】 顾磊磊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打了个转。 想要把自己损失的25%的肺泡安装回去,就需要准备50%的肺泡。 单单是抢回自己被偷走的零件还不够…… 上车时,售票员说过的话从记忆深处浮现:“……我看你们都是普通人类吧?” “普通人类”,能使用“不普通人类”的肺泡吗? 顾磊磊脑补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又读了几遍屏幕上的句子。 直到信息牢牢印刻在大脑深处,顾磊磊这才拉开布帘子, 离开小隔间。 陆陆续续地, 众人都从小隔间里出来了。 顾磊磊扫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面容凝重, 脸色不佳。 她看向小弟乙和单马尾——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两个人分明没有特别明显的征兆才对。 怎么脸色也那么差? “你们两个丢了什么?”她问。 小弟乙垂头丧气道:“25%的耳蜗,我的听力水平下降了。” 之前没有发现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大家说话时都没有特意压低声音,因而他还能听得见。 顾磊磊扭头看向单马尾:“你呢?” 单马尾犹豫道:“我丢了25%的骨髓,可能会有一点凝血障碍。” 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在地表上,也是有人主动捐献骨髓的嘛!” 话是这么说,但也没有哪个人会一口气捐掉四分之一的骨髓。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骨髓可以再生,你是最不需要担心的那一个了。” 单马尾低低地“嗯”了一声。 见对话告一段落,拜庄匆匆开口:“我丢了海马体会影响记忆力。” 她可疑地停顿一秒:“……但是是多少来着?” 顾磊磊道:“应该也是25%。” 拜庄从小隔间出来之后,就一直在不断地呢喃低语,重复念叨着几句句子。 原来是在说这些。 拜庄挠挠头:“应该是吧?我忘了,我再去看一眼。” 她掀开帘子,再次钻进小隔间里。 大家耐心等待数分钟。 拜庄重新露面:“对!25%!” 果然,全都是“25%”。 顾磊磊看向其余四人:“你们呢?” 莫西干头打了个哈欠:“25%的脑干,后遗症是嗜睡……可能还会有一些运动障碍,这个是我猜的,屏幕上并没有写出这点。” 秦良玉道:“你动一下试试看呢?” 莫西干头原地转了几圈,晃晃悠悠停下:“暂时看不出什么问题。” 顾磊磊想了片刻,看向小弟甲:“你被偷了视神经?” 小弟甲点点头:“25%的视神经,视力下降了一些,但还没有到严重近视的地步。”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四周,说:“至少我不戴眼镜,也能看见医生的脸。” 板寸头的声音尖锐又嘶哑:“25%的声带,呵呵,没想到丢了一部分声带后,人居然还能说话。” 只剩下秦良玉了。 她有气无力道:“大家丢的东西都太重要了,哪怕只少了25%,也会对个人能力产生重大影响。我嘛!我也很糟糕,我丢了25%的多巴胺能神经元。” 好长的医学名词。 莫西干头侧目:“你少了25%的多巴胺?难怪总是丧丧的。” 秦良玉耐心纠正:“是多巴胺能神经元。损失多巴胺能神经元可要比损失多巴胺严重多了,说到底,多巴胺只是体内分泌的一种激素,多吃两块巧克力就补回来了。” 她不情不愿道:“损失多巴胺能神经元就不一样了,吃两百块巧克力都补不回来。” “噗。”不知道是谁笑了一声。 秦良玉哀哀地哭诉:“我都那么不高兴了,你们居然还能笑的出来。”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往好处想,至少你的行动能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秦良玉眼中含泪:“真的吗?我丢了那么多东西,居然还能往好处想?” 顾磊磊沉默一秒:“没事,不往好处想也行。反正,我们都要把丢掉的零件找回来。” 秦良玉的悲观来自生理激素变化,这是口头安慰无法改善的。 她拍拍手:“我们先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上一遍吧!” …… 说找就找。 由于缺乏更多的情报,众人决定使用“地毯式搜索”的笨办法——从第六节车厢一路搜到第十五节车厢,看看能不能有些新发现。 许久后,站在第十五节车厢里。 顾磊磊偷偷摸摸唤出矿镐,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在货箱上凿了个洞。 她眯起眼睛看向里面:“……全是矿石啊,还有一些填充物。” 她蹲下身子,换了个货箱开洞:“……还是矿石和填充物。” 顾磊磊站起身来,扇动鼻翼:“这些箱子的密封性都不是很好,我也没闻到什么异味,该不会全是矿石和填充物吧?” 倒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藏在随手可得的货箱之中,“找回自己丢失的零件”这项任务,就变得有些太过简单了。 板寸头和秦良玉分别从两间厕所隔间中走出:“厕所水箱里没有,洗手池下面没有。” 秦良玉补充道:“我把厕所顶上的天花板拆了,上面是空的。” 厕所顶上当然不会放东西了! 顾磊磊毫不在意地转身…… “等等!”她又转了回来,追问道,“厕所顶上的天花板有多高?” 秦良玉不假思索地回答:“就正常的高度,差不多能容纳一个人爬行。” 听见她们的对话,正在检查下层货箱的莫西干头惊悚站起:“你不会是想爬进天花板里找吧?” 顾磊磊摇摇头。 她手指列车天窗:“天花板高度正常,列车内部高度也正常,可是从列车外部来看,这辆货运列车比普通列车高了一半左右……” “秦良玉,你有没有拆开地板看一眼?” 秦良玉艰难道:“像这种列车,如果我把厕所地板拆开的话,我就掉下去了。” 一般而言,长途列车、火车之类的车辆,是不会在蹲坑底部安装污物收纳箱的。 它们选择的污物处理方式是:在车底开个口子,直接把屎尿砸在铁轨上。 顾磊磊不愿放过这个猜测:“我们已经把货运列车上所有的货箱和厕所都翻了个遍了。如果不想拆地板,就得去检查列车员工的随身行李。你选吧,二选一。” 秦良玉犹豫片刻,说:“我去拆地板。”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返回厕所。 顾磊磊没有马上行动。 她皱眉扫视四周,又再次凝视前方。 {冒险家卡关啦!卡关啦!有没有好心人给点提示?我也没猜出来她们的零件到底藏在哪里。} {我来我来!“污秽藏于黑暗之中,肆意生长。”} {给个靠谱的,跟着矿场主的神秘员工走,他们会检查列车上所有的角落。} {哪有神秘员工?} {我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都说是“神秘员工”了,怎么可能会那么轻而易举地被认出来?} {我做过“神秘员工”的兼职,他们的一大特点就是:无所事事,满车乱转。} {哈!这样一看,冒险家们也是啊?} ……“神秘员工”吗? 还没等顾磊磊从记忆中搜索出符合条件的乘客,观众们便又换了个话题。 {她们在车上待多久了?} {快13点了,第二波要来了。} 什么“第二波”? 不祥的预感如黑潮般来袭。 顾磊磊急忙看向挂钟:“12:50分!” 听见她的报时声,小弟乙挠着耳朵,伸长脖颈:“什么12点?” 第十五节车厢里暂时没有人。 顾磊磊大声重复:“12:50分!我们是11点出事的!上车两个小时后丢失了25%的零件!而现在快到四个小时了!” 她心中一紧:两个小时丢25%,丢到下车时,正正好好少掉一个完整的零件。 人没了全部肺泡,那还是人吗? 莫西干头倒吸一口冷气:“你怎么知道的?” 顾磊磊说:“我猜的。还有十分钟……十分钟后,我们就能知道我猜的对不对了。” 第二波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她干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思考上车后的经历。 “神秘员工”…… 首先,“神秘员工”肯定不是卖盒饭的、售票员、医生之类的固定员工。 其次,他们肯定也不是玩家。 那就只剩下搬运工了。 顾磊磊缓缓张大嘴巴,说:“我们还是得去找搬运工打扑克牌,只有老油条,才会知道车上多了哪些新人。” 刚刚从厕所里走出来的板寸头一个踉跄,差点摔到地上。 顾磊磊舔了一下嘴唇,补充道:“也不一定要打扑克牌,反正,能让他们开口就可以了吧?” 十分钟到了,第二波偷窃如约而至。 秦良玉哭着走出厕所,哽咽道:“厕……厕所底下太臭了,好绝望啊,我为什么会沦落到挖厕所的地步?我明明是治安官啊!” 顾磊磊没有回答。 她正在放缓呼吸。 少了一半的肺泡之后,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竭尽全力,才能吸到足够维生的氧气。 咚! 巨响声传来。 莫西干头昏昏沉沉从地上爬起来,口齿不清道:“困……不能睡……” 他渐渐陷入沉默,又在一个激灵后恢复清醒:“不行,第二波的代价太明显了。” 拜庄茫然无措地看向各位,呢喃自语:“我们要去打扑克牌?去哪里?” 众人的反应各有特色,但都十分影响行动。 尤其是小弟甲。 突然从“视力王者”变成“近视眼”,他眯缝着眼睛四处行走的模样,好像一位睁眼瞎! 顾磊磊叹了口气,对莫西干头说:“你先把没办法行动的人带进单独车厢,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吧。” 莫西干头坐在地上,昏昏欲睡:“你们……你怎么办?” 顾磊磊呼出一口长气:“人少了一个肺又不会死,我如果碰见危险,马上就带着剩下的人和你们汇合。” 货运列车(五) 就在顾磊磊说话的时候, 莫西干头的脑袋一点一点,又垂了下来。 他不小心打了个几分钟的吨。 顾磊磊蹒跚走到饮水机旁,扯下一个一次性纸杯, 接满冷水,返回莫西干头面前。 哗啦! 莫西干头打了个哆嗦, 被冷水泼醒。 他甩掉头发上的水珠, 勉强恢复意识:“哦……哦……好的, 来吧, 我们去单独车厢睡觉……” 看来完全指望不上了。 顾磊磊让拜庄和小弟甲把莫西干头架起来, 拖到对面车厢, 又让单马尾跑去餐车,找来了列车员工。 列车员工匆匆赶到:“污染?哪里有污染?” 莫西干头摇摇晃晃站起, 摔在他的身上:“我……我!” 列车员工把他扶到旁边的座位上,好脾气解释:“你只是困了, 并没有携带污染属性。” 他松手想要离开, 却被莫西干头一把抱住:“我要进单独车厢,怎么样才能进入?” 列车员工耐心解释:“请不要无理取闹了。单独车厢有限, 造价昂贵,只有确实携带污染属性的生物,才能有资格进入。再说了,进单独车厢是被隔离,怎么会有人想主动被隔离呢?” 还不是因为你们车上有小偷……躲在后一节车厢里偷听的顾磊磊如是想道。 莫西干头不肯罢休:“你等着!” 大概是困意蒙蔽了他的理智,他毫不犹豫,甩出一张技能卡来。 【是宝宝就是宝宝!】 技能卡效果发动。 莫西干头双腿一软, 像面条似的从座位上滑下来, 仰面躺在地板上。 列车员工嘴角抽搐,刚想从他身上直接跨过去, 不再搭理他,却发现他兀自在地上扭动起来。 莫西干头又滚又踢,翻腾地好似一条上了岸的鱼。 嘴里还在不高兴地喊着:“让我们进去!我们要进单独车厢!” 哦……多么可怜的小宝宝啊! 又有谁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发生,却无动于衷? 秦良玉眼中泛起泪花,在顾磊磊耳边低语道:“他真可怜,这个世界太糟糕了,连这么可爱的小宝宝都不放过。” 这么可爱的小宝宝? 顾磊磊面无表情看向前方。 在莫西干头高达一米九的大个子缠绕之下,列车员工被活生生按在地上,拼命挣扎呼吸。 他一边翻着白眼,一边用充满同情的语气喊:“宝宝!宝宝!轻点!轻点!爸爸要被你勒死了——爸爸马上把你和你的朋友们带进单独车厢,放开爸爸——!” “……” 真没想到,秦良玉的年纪居然比莫西干头大。 正想着,顾磊磊的肩膀处搭上了一只温热的手。 板寸头响亮地吸了一下鼻子,用沙哑模糊的声音喊道:“……宝宝……快救救宝宝……” 要救的明明是列车员工才对吧! 眼瞅着他的脸色渐渐泛出青意,连挣扎的动作都小了许多。 顾磊磊使劲儿努嘴,示意车厢里的其他人赶紧帮忙。 于是,单马尾和小弟甲拼命把列车员工救出了莫西干头的怀抱。 列车员工脚步不稳,衣服凌乱,呼吸急促道:“哦!不哭,宝宝不哭,爸爸这就带你去单独车厢。” 说罢,他头也不回,一溜烟地朝列车后方跑去。 小弟甲和单马尾一个拖上莫西干头,一个拉住正在原地发呆的拜庄,紧跟其后。 哒哒哒。 莫西干头消失在车厢里。 伴随着他的离开,技能效果逐渐消散。 秦良玉眨眨眼睛,好不容易收起眼中的怜爱之色,迟缓看向顾磊磊:“他……我?……这就是污染?” 顾磊磊闷笑一声,点点头:“对,别看了,我们也要出发了。” 刹那间,她感觉秦良玉和板寸头的步伐都变得有些恍惚。 板寸头一边走,一边嘶哑呢喃:“我怎么会感觉莫西干头很弱小无辜呢?……这真是可怕极了……” 重返第九节车厢,“斗地主”六人组还在打牌摸鱼。 新的“地主”蹲在座位上,从手中牌面里抽出一串顺子,砸在身边:“八九十JQK!” 其余二人纷纷摇头:“要不起,要不起,过!” 新的“地主”嘿嘿一笑,正想出牌,却被顾磊磊打断。 顾磊磊满脸微笑,大声喊道:“你想不想赚点儿外快?” 新的“地主”抽抽鼻子,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牌:“什么外快?我都快赢了!” 他拍拍身侧的一小叠火种币:“这些全是我的。” 顾磊磊顺势数了数——这堆火种币面额不大,全是“5点”、“10点”、“20点”之类的小面额。 按照张数来说,绝对不会超过“300点”。 她笑道:“当然比你这些多。” 新的“地主”停下数牌动作,眼睛翻起,看向顾磊磊:“有多多?” 顾磊磊大声道:“翻倍!” 身后的小弟乙听见指令,便从【仓库】里唤出一张“1000点”火种币来,在他们眼前虚晃一圈。 新的“地主”吞咽口水:“你……你要我们干什么?” 顾磊磊大声回答:“我让你们帮我找个人,找出来,这就是你们的。” 其余几个人起哄道:“就给他一个人吗?我们没有份?” 顾磊磊道:“谁找出来,我就给谁。至于每个人拿多少,你们自己去分。” 六对贪婪的眼珠子齐齐注视小弟乙。 其中有一个人舔着嘴唇,缓缓道:“你不怕我们抢了去?” 小弟乙啥也没有听见,面不改色,继续瞪视六人。 那人怂了。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说:“行吧,找谁。” 顾磊磊微笑道:“神秘员工。” 新的“地主”挖挖耳朵,反问道:“你说谁?” 顾磊磊坦然重复,放大音量:“神秘员工!” 新的“地主”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嘘!嘘!你轻点!这趟列车上居然有神秘员工?” 他压低声音质疑顾磊磊:“这怎么可能呢?我们没有听见风声啊?” 很快,还没等顾磊磊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你是队长,消息肯定要比我们灵通一些。”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行了,我们帮你找,等我们半小时。” 说罢,他连钱都不要了,就和其余五人迅速分散,朝不同的车厢走去。 顾磊磊眯起眼睛。 {哈哈哈哈哈,员工见了巡查组,就像老鼠碰见猫。} {被神秘员工捉到偷懒的话,就连小命都要保不住了吧?} {可不是么?瞧他们那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在上班时间摸鱼!换作是我这儿,敢摸鱼的统统下去!} {哟!那么大的口气,是电视台的部长大人来了啊?听说你手底下的头牌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呵,什么头牌不头牌的。他连“三年最佳员工奖”都没拿到就开始乱搞,死了也是活该。} {部长大人还真是不心疼下属呢!也是,毕竟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中坚力量,哪会把我们的小命放在眼里?} {你又是哪个?说话别不清不楚的,直白点。} {我嘛,就是一个小喽啰罢了,不值得您记住名字~} 两名观众在弹幕里当众阴阳怪气起来,似乎是有些前仇旧恨在身上。 顾磊磊解除状态,暗自好笑: 真没想到,都到了地窟世界,还会碰见经理和员工吵架。 实在是有种荒诞的喜剧效果。 不过,她大概也弄懂“神秘员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们应该就和餐厅里的“神秘顾客”一样,负责假扮普通员工,混入其中,探查他们的真实工作情况。 这样一说,神秘员工们确实需要走遍货运列车的每一个角落。 顾磊磊耐心等了十来分钟,“斗地主”六人组便回来了。 新的“地主”踮起脚尖,鬼鬼祟祟靠近:“找到了,第十二节车厢,穿牛仔外套的一男一女,快去。你再不快点,他们就要去下层车厢了。” 下层车厢? 顾磊磊警觉注意到这个特殊地点。 可惜,她不方便询问这种“低级问题”。 她只好开口说:“你先带我们过去,等看见他们之后,我就把……给你。” 新的“地主”笑颜如花:“好叻,走!” 他一边走,一边殷勤介绍:“下层车厢那地儿我们是没资格去的,但你是队长,说不准就可以和他们一起下去呢?毕竟啊,谁都知道,下层车厢的门只有神秘员工才能打开……忒!真是不信任我们啊!” 顾磊磊随口附和几句——她对于这些事情一无所知,越说越错。 不行,还是要多问出一点情报来。 她偷偷摸摸戳了一下身侧的秦良玉。 秦良玉眨眨眼睛,开口哭诉:“那里会不会很危险?我好害怕,好担心啊!” 新的“地主”瞅了秦良玉一眼:“你是普通矿工吧?你们的队长可真好,偷摸溜去矿场小镇玩,还愿意捎带上你们……下层车厢肯定要比这儿危险,要不然,为什么要隔开呢?” 顾磊磊一边听着,一边速记各种信息。 秦良玉担忧道:“真的吗?有多危险?” 大约是因为秦良玉表现得实在是太害怕了,新的“地主”开始于心不忍起来。 他反过来开始安慰她,说:“你也别那么害怕。神秘员工每一次巡查都会进下层车厢看看,也没见过他们出事嘛!” 他压下声音,凑近低语:“据说啊,‘下层车厢很危险’这条消息是用来唬人的。其实,里面放的都是一些贵重货物,没什么可怕的怪物。” 顾磊磊冷不丁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新的“地主”被吓了一大跳。 等他发现提问者是顾磊磊时,骤然放松下来。 他甩甩手,说:“嗨!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在货运列车上工作了那么久,总会碰见一些胆大的搭车客偷偷溜下去探险。” 秦良玉迫不及待地问:“然后呢?他们结果如何?” 新的“地主”理直气壮道:“还能有什么‘然后’?当然是被神秘员工捉上来教育了一顿,缴了些罚金就放走了呗。” 秦良玉又问:“罚金是多少?” 新的“地主”停下脚步:“也不算很多嘛!” 他对此含糊其辞,略过话题:“瞧,到了,你们去吧,我就不去触这个霉头了。” 顾磊磊看向车厢内部。 果然,一男一女分别穿着款式不同的牛仔外套,正在从货物堆上往下搬箱子。 两个人的长相都平平无奇。 属于是那种一旦混进人群里,就很难再把他们找出来的路人。 一行弹幕从眼前飘过去。 {原来这次的神秘员工长这样啊!她运气真好啊,都不用怎么等,直接就可以下楼了。} 货运列车(六) 万万没想到。 原来, 通往下层车厢的入口,就藏在货物堆里。 顾磊磊恍然大悟: 难怪自己一行人找了好几个小时,几乎把整辆货运列车都翻了个底朝天, 依旧一无所获。 作为副本玩家而言,哪怕在货箱里翻找线索, 也不敢把动静搞得太大。 这样一来, 自然就没可能找到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了。 她瞅着两名神秘员工撩起袖子管, 一个箱子接一个箱子地往下搬, 内心十分好奇。 新的“地主”惦着脸凑过来:“他们还要再搬上好一会儿呢……你瞧, 我是不是能走了?” 顾磊磊没有看他, 兀自低语:“都摸鱼那么久了,不差这几分钟。” 新的“地主”“哎呀!”一声, 跺跺脚,只好陪着她们一起等。 五个人窝在对面车厢蹲了许久, 一直到耐心渐渐消失, 两名神秘员工终于搬下所有货箱。 一扇金属暗门出现在车厢底部。 板寸头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真……真……” 他的声音嘶哑含糊,极难听清。 顾磊磊在心中默默补齐全句:“……真的是藏在地板下面呀!” 新的“地主”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更低,更急:“你看,我没有骗你吧?” 他略显焦虑地左右张望:“我可不想被神秘员工发现和你们待在一起——如果你们被抓住了,那还得牵连上我。” 这一回,顾磊磊不再强制要求他留下。 她道:“最后一个问题。神秘员工重新露面的时候,一般会从哪里出现?” 新的“地主”匆忙回答:“哪儿下去的,就在哪儿出现。这里, 或者是第九节车厢都有可能。但是, 上一回捉搭车客的时候,他们把第九节车厢的门打坏了, 应该还没修好。所以,现在可能只剩下这里了。” 顾磊磊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小弟乙,让小弟乙把钱给他。 “哎……谢谢队长,谢谢队长。” 新的“地主”喜滋滋把鲜红的火种币折成四折,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 他拍了拍藏钱的口袋,突然凑近对顾磊磊低语:“队长,你真是个爽快人。那我就逾越一回,最后奉劝你一句。” “没事儿别跟着神秘员工下去,真下去了,也千万记得要把门看好。” “之前,有被捉住的人对着神秘员工大喊‘门为什么会打不开’,‘你们完全没有给我们留活路’之类的话,听上去就慎得慌。” 顾磊磊微笑点头:“我记住了。” 新的“地主”慢慢起身:“那我先走了。” 说罢,他轻轻倒走回车厢中央,见神秘员工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立刻拔腿就跑。 秦良玉担忧的声音传来:“他们快把门打开了,接下来怎么办?” 顾磊磊略一仰下巴:“跟上,跟在他们的后面下去。” 感谢车厢里堆积的各种货物箱子。 顾磊磊四人半蹲着蠕动到箱子后面,重新猫腰藏好。 一名神秘员工忽然抬头,看向四周。 另一名神秘员工正在吹金属暗门上的灰,他见同伴偷懒,便催促道:“你看什么呢?” 抬头的神秘员工迟疑不定:“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男神秘员工笑了:“货运列车上什么声音没有?我们可是神秘员工啊,有什么可担心的?” 女神秘员工皱眉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安。你知道的,我有点儿占卜师血统,我的预感一向很准。” 男神秘员工拍拍她的肩膀,道:“别想太多。哪有什么可不安的呢?在这辆货运列车上,除了从不露面的列车长,就数我们最厉害了。这样,等到下楼之后,我们就把金属暗门牢牢锁好,不就没事了?” 顾磊磊眼皮一跳——真让他们把金属暗门锁上了,自己一行人还怎么出来? 秦良玉同样忧虑。 但她生怕自己的说话声被神秘员工听见,因此只频频瞥向顾磊磊,一言不发。 顾磊磊咬咬牙,从【仓库】里召唤出三把矿镐,递给身侧三人。 她危险眯眼,指指矿镐,五指并拢形成手刀模样,微微下劈。 秦良玉恐惧握紧矿镐。 小弟乙接过矿镐,伸手指了一下男神秘员工,又指指自己。 秦良玉比了一个“OK”的手势,接着伸出两根手指,也指指自己。 板寸头左顾右盼,顾磊磊把他的矿镐微微按下。 他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作战计划潦草制定完毕。 顾磊磊探出一双眼睛,看向神秘员工。 神秘员工从不知道哪里掏出了一把钥匙,拧开了金属暗门。 只听“呲——”的漏气声,金属暗门自动抬起。 女神秘员工员工警戒四周,男神秘员工率先往下爬。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鞭哨声于空气中突兀响起。 “嗖——啪!” 女神秘员工顿时露出惊恐之色。 但她很快恢复冷静—— “嗖——啪!” 第二声鞭哨声骤然响起。 秦良玉猫腰一滚,原地站起,一矿镐砸向女神秘员工的后脑。 劲风掠过。 女神秘员工两眼一翻,原地倒下,被秦良玉稳稳接住。 早些时候下去的男神秘员工匆匆爬上来:“怎么了?” 他的头刚刚露出,便被小弟乙从背后一把拽起,按在地上砸了一下。 男神秘员工软软向下滑去。 板寸头急忙冲上去帮忙,和小弟乙两个人一人一条胳膊,把男神秘员工从金属暗门里拖了出来。 顾磊磊抬头一看,发现正躲在更后面一节车厢里偷看的新的“地主”慌慌张张跑开。 她朝他微微一笑,比出一个口型:“你去哪里?” 新的“地主”一个踉跄,改变方向。 他老老实实地走到顾磊磊的身边,说:“我只是想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顾磊磊笑道:“你当然不会了。” 她堂而皇之从女神秘员工的身上扒下外套:“因为,你要和我们一起下去。” 新的“地主”吞咽口水:“我只是一个想来货运列车上混口饭吃的普通人。” 顾磊磊道:“巧了,我们也只是想坐一趟顺风车的普通人。” 她指指旁边的座位:“就麻烦你在这儿等几分钟了。” 新的“地主”苦着脸,坐到座位上,低头看地板。 顾磊磊很满意,她指挥众人:“看一下他们身上都有什么。” 看着其余三个人给神秘员工扒O衣服的时候,顾磊磊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想: 真没想到,神秘员工居然那么容易就被打晕了。 这可有些不太符合他们的“名声”。 按照常理推论,既然都是“神秘员工”了,怎么也得混上一个“不是人”的身份吧? 顾磊磊眼珠乱转:也不排除是矿场主的个人爱好。 毕竟,在地下矿场的时候,她就发现“人类”在矿场主鲁巴恩的员工里,占据了非常非常多的名额。 准确说,矿场主鲁巴恩雇佣的员工,几乎全是人类! 这正常吗? 刚刚进入地窟世界时观看的宣传广告片于脑海中浮现。 真的不太正常,人类未免也太多了一点。 这样想着,两名神秘员工已经在其余三人的通力合作之下,被扒了个干干净净。 秦良玉拍拍手,站起身来:“没找到多少东西。钥匙,小药丸,手电筒,对讲机,还有衣服,没了。” 零零碎碎的杂物被平摊在车厢的地板上,分门别类放置。 真不愧是治安官,就是专业。 顾磊磊扫过全部物品,把它们重新调整一番。 钥匙肯定归自己。 小药丸不知道是干啥用的,先一人一瓶,放进【仓库】再说。 手电筒给了非常害怕的秦良玉和自己。 对讲机同样由秦良玉和自己拿着。 这样分配是有原因的。 小弟乙和板寸头一个听力不好,一个说不了话,他们都需要跟着可以正常交流的人走。 如果把对讲机给他们……那和“雪藏对讲机”有什么分别? 至于手电筒。 给秦良玉是因为她“太害怕了”,手上拿着光源,可以缓解人的恐惧和压力。 给自己则是因为……现在的自己没办法打架,只能拿着手电筒给队友喊“加油”。 四个人分完道具,各自分成两组。 第一组由秦良玉和小弟乙构成,她们属于“战斗组”。 负责打架,断后和警戒。 第二组由顾磊磊和板寸头构成,她们属于“探索组”。 负责在战斗组打架的时候喊“加油”,找东西和干其他乱七八糟的琐事。 新的“地主”则被夹在顾磊磊与板寸头中间,充当“科普小精灵”一职。 小弟乙阴恻恻冷笑:“她们可能是好人,但是我保证,如果我回不来,你也回不来。” 新的“地主”欲哭无泪:“早知道我就不凑热闹了,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顾磊磊笑着安慰他:“你不是说下层车厢也挺安全的吗?真的下去走一趟,上来之后,你就可以去酒馆里吹上一年了。到时候,什么酒喝不到,什么人找不到?再说了,神秘员工都被打晕扒O光捆O起来关进厕所了,你怕什么?” 新的“地主”贪婪吞咽口水。 他犹豫不决,说:“也……也是。” 顾磊磊不再停顿,她先检查了一番暗门。 板寸头瞅着暗门,沙哑道:“钥匙齿……锁眼不匹配。可能只有特定的人……碰到钥匙,才能让钥匙长出正确的锁眼。” 众人惊奇看他。 板寸头不好意想地笑笑:“我也做过一段时间的锁匠……” 这句话就听上去就有些心虚了。 没想到,他早些时候承认自己当过“小偷”一事,居然并非虚言! 顾磊磊心中暗暗吃惊,面上却风平浪静。 她把钥匙给板寸头:“那你再看看这把钥匙。” 板寸头接过钥匙,研究片刻。 他突然起身,走进厕所,用神秘员工的手指捏住钥匙。 钥匙探出新的“牙齿”。 板寸头把钥匙还给顾磊磊,道:“钥匙上面可能覆盖了指纹锁。” 这可真是讲究啊。 顾磊磊有些犯愁了。 最后,她大手一挥:“把那个女的——对,她稍微轻一点,比较好搬,一起带下去!” 探头确认完金属暗门下方的“部分”下层车厢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之后,五人一“尸”浩浩荡荡爬下暗门。 就像是顾磊磊早些时候所分析的那样: 在货运列车中,果然藏着一层隐蔽空间。 她攀着金属扶手往下爬了几步,很快便到了底。 啪叽~ 脚踩在软乎乎的地面上,发出令人不适的声响。 顾磊磊抬起脚,重新踩下去。 啪叽~ “恶!” 好恶心。 她打开手电筒,照向下方。《 》 50-60 货运列车(七) 下层车厢里虽然也有灯泡照明, 却远没有上层亮堂。 假如说,上层车厢是晴天白天的光照亮度,那下层车厢, 就是阴天傍晚的光照亮度了。 细长的白炽灯管投下昏暗的光,让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少许昏黄。 顾磊磊手腕下翻, 低头看向地面。 手电筒的光柱有力穿透空气, 在地面上打出一个圆圆的白色光斑。 普通的蓝色塑胶地板出现在视野之中, 平平无奇, 非常正常。 啪叽~ 地面微微晃动, 似乎凹陷下去少许。 顾磊磊眨眨眼睛, 重新望去——蓝色塑胶地板一如既往。 好像有哪里不对。 难道是眼花了吗? 她凝视前方。 {刚刚地板是不是动了一下?是我眼花了吗?} 观众们由于她长期凝视地板的行为,同样看向地板。 {我用我的一百零八颗眼球作担保!绝对动了!} {有没有人知道这辆货车是哪个公司造的?} {你等等, 我去电脑上搜一下。} 这一回的观众没什么“回头客”,就连“科普帝”也变少了。 顾磊磊重新看向地板。 她抬起右脚, 轻轻踩下。 啪叽~ 微弱声音响起, 脚感轻轻摇晃,很快恢复硬O挺。 “嘿!怎么了?下面有问题吗?” 秦良玉趴在暗门上, 垂下脑袋。 顾磊磊抬头看她,说:“不知道,我感觉脚下的地板有点软。” 秦良玉沉默片刻,小声问道:“那我们还要下来吗?” 顾磊磊转身照亮后方——比上层车厢矮了一半的普通车厢出现在视野之中。 更远处的车厢汇聚成一个暗色的黑洞,看不清任何细节。 她应该留两个人在上方看门,但是留谁都不太合适。 而且,探索下层车厢也需要人手。 她狠狠心, 道:“下来吧。” 地窟世界诡谲多变, 迟早要冒险的。 秦良玉慢吞吞“哦”了一声,倒是没有犹豫, 直接就爬下来了。 顾磊磊略带惊奇地看她。 秦良玉察觉到顾磊磊的目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半恼道:“下来才更安全啊!如果你出事了,我怎么进单独车厢?” 原来如此。 顾磊磊抿嘴笑道:“我们都会活着回去的。” 她把手电筒照向暗门上方:“把女神秘员工丢下来吧,我们准备好了。” 沉甸甸的人从洞口处运下,顾磊磊接住她,把她平放到地板上。 她又喊:“打牌的你先下,然后是小弟乙,板寸头你下来的时候能不能想办法毁掉锁孔,让它锁不住?” 板寸头哑着嗓子说了半天,隔着半层楼,顾磊磊一句话都没听清。 迫不得已之下,秦良玉只好又爬回去。 几分钟后,她重新爬下来,告诉顾磊磊:“板寸头问你有没有什么可以堵住锁孔的东西,最好是可以揉捏形状的,不能是布料,这种太好掏出来了。” 顾磊磊想了想,掏出一小块压缩饼干。 秦良玉顿时开始吞咽口水:“这……这太……”奢侈了! 顾磊磊一看见秦良玉的表现,顿时明白了许多。 她干脆把压缩饼干丢进秦良玉的嘴里,又重新掰了四块下来。 一块自己吃,一块给小弟乙,两块给板寸头。 板寸头接过饼干,目瞪口呆。 顾磊磊道:“你捏捏碎,拌点水进去,凑合着用吧!” 板寸头深吸一口气:“行。” 他刚要离开,新的“地主”便抢白道:“等等,我有办法,我有根口香糖!” 他吞咽口水:“你把这块压缩饼干送我,我给你口香糖。” 顾磊磊凝视他许久:“好。” 交易达成。 板寸头接过口香糖,放进嘴里咀嚼。 新的“地主”则迫不及待地把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并仔仔细细舔干净手掌上的每一颗碎屑。 吃完了自己的那份,他还有些不满足,目光直溜溜看向小弟乙和板寸头。 几秒后,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新的“地主”扑到板寸头身边,拉起他的手,探出舌头—— 板寸头赶紧把手指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道:“窝以就舔干净了……” 新的“地主”失望地松开,主动攀住金属扶手,爬进下层车厢。 顾磊磊和秦良玉警惕看他,分别握住监工长鞭和矿镐。 新的“地主”讪笑道:“没……我不想浪费嘛!” 他的目光在顾磊磊和秦良玉的手上“舔舐”一下,打包票说:“你放心,我不会来舔你们的。”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啊! 顾磊磊没好气道:“舔谁都不行!如果你非要舔的话,等我们恢复正常,抵达矿场小镇站后,我再给你买一小块压缩饼干吃。” 新的“地主”吞咽口水:“比刚刚那块怎么样?” 顾磊磊道:“一样大!” 新的“地主”伸长脖子,双眼发绿:“好!队长,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死也会把你扛出去的!” 扛出去买单是吧? 顾磊磊无力吐槽,只好挥挥手,让他站到一边。 在看着小弟乙爬下金属扶梯时,她忍不住思考起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一块压缩饼干,在地窟世界到底值多少钱啊?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个惊世难题,板寸头已经把嚼软的口香糖捏出形状,塞进锁眼里了。 顾磊磊看见弹幕中发出一连串干呕。 {yue~!!我受不了了,这实在是太恶心了,救命啊,我走了。} {嚼过的!嚼过的!嚼过的!卧槽,我再也不要碰这辆车上的任何东西了!} {啊啊啊这些冒险家能不能正常一点,正常一点!就一点点!} {嘿!各位,我已经联系上货运列车的主O人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告诉他他应该立刻马上赶紧去把那扇门换掉!这实在是太恶心了!} {老友!吾感觉这种黏糊糊、软兮兮的粉色小东西非常可爱,我喜欢它们呆在我身上的感觉!} {呕——!你去死吧!恶心!} 顾磊磊目光一顿。 “……呆在它身上?” 她脖子僵硬,看向下方,慢慢走了两步。 啪叽~ “……” 她一点都不想知道自己到底踩在什么东西上了,真的。 考虑到货运列车的主人在弹幕中的表现非常“友好(?)”,顾磊磊决定暂时不去纠结下层车厢的真容。 她清点人数,说:“走吧,我们先去下层车厢的第十一节车厢看看。” 那里对应的是上层的医疗车厢,或许会有不少线索。 小弟乙背上女神秘员工,秦良玉站在顾磊磊左前方。 一行人或猫腰,或半蹲,小心前行 没办法,高度才到上层的一半,就连人群中最矮的顾磊磊都没办法站直身体。 众人艰难前行数米。 顾磊磊停下脚步,大口喘气。 她捂住右胸,说:“我们爬吧。” 此提议荣获一致好评。 众人纷纷丢掉颜面,在地面上爬了起来。 …… 就目前而言,下层车厢还挺安全的。 整齐的货箱堆在两旁,地面干干净净,一览无余。 顾磊磊故技重施,在货箱上凿出一个小洞。 透过货箱望去,里面依旧是矿石与填充物。 “真奇怪啊?” 她一步三回头,继续向前。 一路爬到第十一节车厢外,众人始终一无所获。 没有怪物,没有员工,也没有想找的“肺泡,脑子,视神经,多巴胺能神经元……”之类的零件。 实在是太“正常”了,看不出任何需要封起来的必要。 秦良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第十一节车厢的车厢门被关上了,里面很黑,还有点红,我们要进去吗?” 顾磊磊赶紧回答:“让我看看。”。 她爬到车厢门外,用手电筒直射其中。 原本暗色的玻璃窗上泛起鲜艳的红光——后方肯定有许多红色的东西。 人体器官,不都是红色的吗? 她咬唇惊喜道:“当然要进去了!” 找了那么久,终于发现线索,怎么能错过呢? 唯一的问题是:要怎么进入呢? 这间车厢一看就有问题。 直接开门闯入,那肯定是不行的。 货运列车(八) 哐当哐当—— 板寸头用肩膀撞击车厢门, 又伸手去够门把手。 他握着门把手转了转。 门把手上下摇动,门却没有打开,应该是上了锁。 于是, 他掏出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铁丝状物品,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插O进锁眼里, 来回拨动。 其余人成排蹲在他的身后, 死死盯着他和车厢门瞧。 尽管, 这扇车厢门上装有一大块玻璃作为“窥视窗口”——这也意味着大家除了开锁之外, 还有砸开玻璃窗, 从窗子里挤进去的选项。 但是, 顾磊磊一行人不敢轻易将它砸碎。 玻璃这种东西,砸碎了, 就拼不回去了。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没有人想干这种或许会导致“意外”发生, 还没办法补救的事情。 “能打开嘛?”秦良玉不安地换了一个姿势蹲下。 顾磊磊安慰似的捏了一下她的手, 冲板寸头喊:“怎么样?” 板寸头又拧了一下门把手。 未果。 他蹲回众人之间,沙哑着嗓子, 连比带划地解释了好一阵子。 秦良玉同声传译:“锁开了,但是门没开。要么是门的轴轮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要么是有什么东西顶在门后,所以才推不动。” 她顿了顿,又说:“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门八成是开不了了。我们是砸玻璃呢?还是先去另一头碰碰运气?” 顾磊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身后的车厢黑咕隆咚。 哪怕是已经走过的那些,都散发着源于未知的可怖气息。 绿色的液体柱微微摇晃, 但依旧坚O挺。 她定定神, 说:“再让我看一眼。” 蹲着的众人纷纷蠕动散开,顾磊磊来到门前, 第二次把手电筒的光柱照向玻璃窗后。 她仔细观察内部。 首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片浓郁的暗红色。 从玻璃窗周围的、几乎快要凝聚成黑色的“暗红色”开始,一路变浅,变透明…… 最后,于玻璃窗中央、像鲜血一样鲜红透亮的朱红色处终结。 这样一说,也不是完全看不清内部细节嘛! 至少还有颜色深浅的变化。 顾磊磊更加凑近玻璃窗,鼻尖顶上冰冷的固体,在“红色”上呼出一小团白雾。 深深浅浅的红色如抽象画一般,勾勒出模糊的形状。 那是桌椅,还是什么? 她眯起眼睛,试图凑得更近。 模糊的形状微微一动。 顾磊磊条件反射般后退。 秦良玉略带慌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 顾磊磊揉揉眼睛:“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我再看看。” 她闭目养神了一会儿,重新凑近玻璃窗。 这一回,她就有经验多了。 深深浅浅的红色在视野中展开,一片死寂。 但顾磊磊没有着急离开。 她放缓呼吸,贴到玻璃窗上,耐心等待,有如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埋伏山间。 一秒,两秒,三秒…… 终于,深深浅浅的红色再一次变化位置。 下方的深红色色块向上浮起,上方的浅红色色块跑去左侧……就像是一串构造精细的机械一般,牵一发而动全身。 顾磊磊沉默以待——至少,早些时候看见“红色”在动,并不是她盯久了之后产生的错觉。 色块们微微调整位置,再一次静止下来。 久等不得答案的秦良玉主动凑近,焦急询问:“现在呢?” 她的目光同样落在玻璃窗上。 玻璃窗后的色块突兀一动。 它在转头看我们!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莫名出现在顾磊磊的脑海之中。 她来不及深思缘由,一把拉住秦良玉的胳膊,原地趴下。 等了好一会儿后,有如实质的扫视感终于消失。 顾磊磊脊背发凉,惊出一身冷汗。 被她突然拽趴下的秦良玉早已恐惧到无法言语。 她哆哆嗦嗦地抱住自己,靠门蜷腿而坐,眼中满是慌乱,近乎失去神志。 顾磊磊顾不上安慰秦良玉,她快速攀着车厢门,再一次偷窥其中。 这一回,被扫视感消失不见。 活像是门中色块已经对门外的动静失去了兴趣,转头去做自己的事情了一般。 她松了口气,拉住秦良玉的双手,说:“没事了,放松,深呼吸……” “吸——吸——呼——” 反复做了几次后,秦良玉哽咽着恢复神志。 她抹去眼眶中渗出的泪水,自责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不应该这样的。” 顾磊磊紧紧抱住她,附耳低语:“没事的。等我们找回零件之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她拥抱了秦良玉几秒。 等到秦良玉紧绷的背脊完全松弛下来,顾磊磊松开她,转头看向剩下的人。 她正式宣布自己的发现:“门内有东西在动,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现在,是大家做决定的时候了。” “是砸开门上的玻璃,还是先去列车的另一头探索?” 有极大概率存在线索的医疗车厢就在眼皮子底下。 但冒然进入它,释放出车厢里的怪物,同样也具有极大的危险性。 一时间,众人难以抉择。 毕竟,假如列车的另一头没有任何线索的话,他们终究还是要回到这里,直面怪物的。 到那时,时间更加紧迫,说不定危险性会更大。 顾磊磊见大家低头沉思,难以做出决定,便说:“时间有限,我们不能纠结太久。” “这样,我数到十。想砸玻璃的人举右手,想去列车另一头的人举左手……十,九,八……” 她开始倒数,而且倒数得很快。 “……三,二,一。” “举手!” 她举起左手。 没有人举起右手——全员左手。 五个人的观点罕见地成一致。 顾磊磊放下手臂,说:“那我们先去列车的另一头看看吧。” 在选择有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的选项之前,所有人都想先把能选的统统选一遍,看看结果如何。 这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他们同样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被偷走的零件就藏在暗红色的车厢之中。 两者都是猜测,并无不同。 一行人转身离开暗红色的车厢。 顾磊磊返回第十二节车厢中央,略感唏嘘。 她回头望去——身后的车厢重新隐入昏暗之中。 暗红色的车厢门体积太小,甚至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 就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 第十一节车厢与第十二节车厢连接处的车厢门缓缓抖动。 门把手兀自旋转。 咔哒。 轻微的响声无法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车厢门滑开一条细缝。 一只僵硬冰冷的眼珠凑到门缝旁,远眺前方。 深深浅浅的色块再次蠕动起来。 咔哒。 车厢门重新合拢。 货运列车(九) 穿过第十二节车厢的时候, 顾磊磊还是没能忍住“重新爬回上层车厢,往外瞅一眼”的诱惑。 她悄悄顶开头顶暗门。 上层的第十二节车厢安静如初,原本散落一地的货箱已经被人重新整理整齐, 堆放在金属暗门四周。 看来,“神秘员工会通过金属暗门去下层车厢检查”一事, 确实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一双脏乱的皮鞋朝金属暗门走来。 顾磊磊手指一松, 关闭暗门。 脚步声从侧面绕过, 继续向后行走。 顾磊磊重新顶开暗门, 转了个身, 朝着脚步声的方向望去。 那人停在男厕所门口, “咔嚓咔嚓”的门把手转动声传来。 顾磊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她的手指忍不住探向监工长鞭,随时准备把这名不合时宜的路人打晕, 然后塞进隔壁厕所里,和男神秘员工作伴。 好在, 那人嘴里只是嘟哝了一句:“怎么有人啊?”便径直向后一节车厢走去了。 在整个过程中, 男厕所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儿变化。 顾磊磊松了口气。 看来, 男神秘员工还未苏醒,暂时无需担忧。 啪。 金属暗门合拢。 她爬回下层车厢。 顾磊磊右手一挥,招呼众人:“走,继续往前。” 她和秦良玉裹挟着“地主”,带头爬向第十三节车厢。 众人缓缓跟上。 爬了一阵子后,小弟乙突然抖抖肩膀,反手拍向背后。 背后空空荡荡。 不对啊! 他快速扭头扫了一眼, 骤然停下爬行, 喊道:“等等!我丢东西了!” 听见动静的顾磊磊原地停下,回头望去:“停!” 众人纷纷停下, 六双眼睛来回扫射,互相对望一眼。 顾磊磊的目光则落在小弟乙的身上。 她皱眉大声问道:“你背着的人呢?” 小弟乙尴尬挠头:“……离开的时候太慌张,我把她给忘了!” 顾磊磊沉默以对:“……” 那么大一个活人啊! 这也能忘? 不过,在离开暗红色车厢门时,没有及时清点人数,确实也是她的失误。 没办法,当时满脑子都是“接下来该怎么办?”,一不小心,就把女神秘员工这件“特大号行李”抛到脑后了。 顾磊磊叹了口气:“回去吧,还好我们才爬开没多远。” 秦良玉瞅瞅大口喘气的顾磊磊,犹豫道:“我和他一起回去好了,你也可以少爬一段路。” 顾磊磊损失一半肺泡之后,确实从“体力王者”变成了“体力青铜”。 事实如此,无法改变,她也不打算托大。 于是,顾磊磊听从秦良玉的建议,干脆原地坐下,说:“那我和他们留下来等,你们快去快回。” 她扬了扬手中的对讲机:“有事及时联系。来不及说话也没事,打开就行。” 秦良玉“嗯”了一声,与小弟乙一前一后离开。 这下,第十三节车厢里只剩下了顾磊磊四人。 顾磊磊闭眼靠在车厢上,感受到身后的墙壁“DUANG”地一下凹陷,又很快恢复原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现在发生的事情有一些古怪。 可到底是哪里古怪呢? 顾磊磊皱起眉头,仔细回忆了一遍爬入下层车厢后的全部经历。 她决定重新清点人数。 “一,二,三……四。” 她的目光诡异停顿片刻。 女神秘员工正盘腿坐在她的右手侧,露出一个十分友好的微笑。 顾磊磊:“……” 女神秘员工:“OvO” 卧槽! 顾磊磊全身汗毛炸开,一个打滚拉开距离,手中长鞭刚想挥舞,却被一只苍白的手紧紧握住。 女神秘员工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在干什么?我们不是队友吗?” 谁和你是队友啊! 你明明应该倒在地上,人事不省才对! 顾磊磊瞳孔缩小,呼吸愈发急促。 这也使得她吸入的氧气渐渐变少,手上反抗的力气也减小了许多。 女神秘员工对此十分满意。 她颇为友好地问:“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怎么那么害怕?” 她圆滚滚的双眼一眨不眨,凝视顾磊磊的脸庞。 顾磊磊被看得全身发毛。 但是,己方战斗力水平和敌军相差甚大,没有获胜可能。 她只好收回监工长鞭,顺着女神秘员工的话往下说:“……对,我刚刚被吓了一大跳。” 女神秘员工泰然自若道:“在那么黑的地方,被吓一跳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说罢,她并没有袭击顾磊磊一行人,而是自顾自坐在原地不动了。 瞧那架势,好像真的是队伍中的一员,而不是什么“工作到一半被突然打晕的倒霉蛋”一样。 顾磊磊缓缓扇动睫翼——女神秘员工的行事作风如此“正常”,一时半刻的,她也摸不透对方的想法了。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还记得我们要干什么吗?” 女神秘员工爽朗一笑:“不是在等另外两个人回来吗?” 糟了。 难怪女神秘员工没有当场翻脸,原来她是抱着“一网打尽”的念头啊! 顾磊磊也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没有变得苍白起来。 她只能竭力保持镇定,努力装傻拖延时间。 “原来你是在等她们回来啊!她们是去那边找东西了,估计还要一会儿,我们就继续坐在这里等吧。” 一边说着,顾磊磊一边伸手探进口袋里,按下 对讲机的通话键。 “女神秘员工已经醒来”的消息必须告知另一支小队。 但既然对方还未正式翻脸,她就不能直说——万一女神秘员工失忆了呢?这种小概率事件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发生啊! 因此,顾磊磊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秦良玉和小弟乙的身上。 希望他们两个人足够聪明,在听见对话后,不要有所回应,而是悄悄躲起来,等待合适的时机。 口袋里的对讲机一片寂静,顾磊磊也不知道秦良玉有没有听见这里的对话。 女神秘员工倒是十分放松,她说:“你也放松点,别那么紧张。下层车厢还算安全,不会有事的。” 是吗? 可是,目前最危险的生物,就是你了吧! 顾磊磊有槽无处吐,只好支支吾吾道:“嗯,对,没错。” 她垂头看向自己的指尖,不再说话。 女神秘员工摸了摸自己的脸庞,也不再说话。 板寸头和“地主”更是不必多说。 他们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地板里,从下层车厢直接消失才好。 于是,四个人沉默对坐,第十三节车厢里一片死寂。 十分钟后,秦良玉和小弟乙并未回归。 顾磊磊浅浅松了一口气——他们应该是藏起来了。 四位玩家里总算留下了两张底牌,没有全军覆没。 女神秘员工则开始东张西望,几秒后,她困惑开口:“咦?真是奇怪了,爬回去的话,需要那么久吗?” 她双手一拍,恍然大悟道:“不会是出事了吧?” 顾磊磊三人面面相觑,看着女神秘员工丢下一句“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找她们”,便离开了现场。 板寸头一下子瘫软下来:“哈……吓死我了……” “地主”同样脸色苍白:“怎么办?她为什么突然醒了——她是什么时候醒的?” 顾磊磊咬牙一拍大腿,说:“你们躲起来吧。” 板寸头和“地主”错愕望向顾磊磊。 顾磊磊手指第十二节车厢:“快去,直接回上层车厢躲起来。板寸头,你躲在女厕所里,如果我们上去了……我们就来找你。” 如果没有,结果自然不必多说。 板寸头吞咽口水,犹豫不决。 顾磊磊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快点,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走,这里总得留一个人观察情况。万一秦良玉她们没有收到对讲机的消息呢?” “现在,趁她不在,赶紧走吧!” 板寸头和“地主”不再犹豫。 两个人一溜烟爬起来,冲向金属扶梯。 顾磊磊坐在原地,垂眸等待。 没多久后,嘈杂声响从不远处传来。 女神秘员工独自返回,满脸写着“不高兴”三个大字。 她瞅了一眼顾磊磊,抱怨道:“那两个人没找到就算了,现在可好,这里又丢了两个。” 她气呼呼地问:“怎么就剩下你一个了?其他人呢?” 顾磊磊实话实说:“他们走了。” 女神秘员工呼出一口长气:“一个个的,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她右手抬起,在半空中停顿一秒,最后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蛋便放下。 “算了,起码你还在这里等我。这群人啊,一个比一个没有队友精神!”女神秘员工欣慰看向顾磊磊,“来吧,我们不是要去列车的另一头吗?还愣着干什么?” 顾磊磊硬着头皮拖延时间:“不找他们了吗?” 女神秘员工理直气壮地回答:“找什么?是他们自己要走的。” 她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顾磊磊:“你到底走不走?” 走,当然得走。 顾磊磊抹了一把额头,心想:和谁走不是走?女神秘员工看上去就很能打,说不定自己反而更安全了。 她深吸一口气,说:“走吧……我跟着你走。” 这一回,女神秘员工倒是没有推诿。 她点点头,直接就爬去了第十四节车厢。 顾磊磊咬牙跟上,不忘凝视前方。 可惜,就连弹幕也猜不出女神秘员工为何会突然醒来。 只好把这个意外归结于:“大概是因为秦良玉下手不够狠吧。” 顾磊磊和女神秘员工一前一后,一直爬到第十五节车厢末端方才停下。 女神秘员工转身笑道:“你要进去吗?” 她的手握住门把手。 顾磊磊没有立刻回答。 这扇门立于第十五节车厢和第十六节车厢之间。 而第十六节车厢……恰是一节独立车厢! 考虑到同为第十一节医疗车厢,上层车厢干净整洁,下层车厢就充满了奇怪的暗红色色块…… 眼前的独立车厢,搞不好也会有类似差别。 犹豫间,女神秘员工的催促声响起:“你还在等什么呢?快点决定啊!” 顾磊磊稳稳心神,试探问道:“你知道门后有什么吗?” 原本没指望女神秘员工给出回答的,毕竟,这只是她延长思考时间的权宜之计。 但是,顾磊磊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真的开口了。 女神秘员工微微一笑,说:“既然上层的第十六节车厢是独立车厢,那么,下层的第十六节车厢,当然也是独立车厢啦!” “只不过,上层坐的是搭车客,下层坐的是逃票者。” 她凝视顾磊磊,语气诱人:“你不是想知道医疗车厢里有什么,又应该去哪里找回自己丢失的零件吗?” “这里面,可全都是经验丰富的前辈啊!” 货运列车(十) 所以说, 要进去吗? 顾磊磊站在车厢门旁,犹疑不定。 连接着第十五节车厢和第十六节车厢的车厢门是全木制的,没有镶嵌任何可以让人向内窥视的玻璃。 而女神秘员工也没有着急催促。 她只是把右手搭在门把手上, 耐心等待。 这反倒让顾磊磊觉得: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希望自己进去。 如此一来…… 顾磊磊看向车厢门。 如此一来,她心中的天平正缓缓朝着“进去!”一侧倾斜。 这也是心理学中的常见理论: 如果希望别人接受你的建议, 就不要过分催促。 绝大部分人都有逆反心理, 越是被催促, 越是不想做。 顾磊磊于心中冷笑:可惜, 她不属于绝大部分人。 她是不会因为女神秘员工的态度而动摇的。 要想做出是否“进去”的决定, 首先需要更多的情报。 在没办法获取更多新情报的条件下, 当然只能通过已知情报进行深O入分析了。 顾磊磊回忆副本提示。 “恭喜您搭乘地窟世界地下五层最受逃票者们欢迎的‘人体器官专列’……” 这是副本提示中的第一句话。 她无声呢喃:“最受逃票者欢迎的……” “为什么是最受逃票者欢迎的列车?” 顾磊磊突然抬眸,询问女神秘员工。 女神秘员工笑容不减:“什么?” 顾磊磊重复问题:“为什么这里是最受逃票者欢迎的列车?” 女神秘员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没有马上回答。 顾磊磊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我们难道不是队友吗?” 果然, 在听见这句话之后, 女神秘员工的脸色稍微缓和下来。 她说:“或许是因为,列车的拥有者比较仁慈。” 顾磊磊反问:“那为什么还会有搭车客?搭车客和逃票者的区别在哪?” 女神秘员工轻转把手:“不如你亲眼看看?” 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她直接推开了车厢门。 下层车厢中的第十六节车厢突兀暴露在顾磊磊的视野里。 一股温热的沉闷空气扑鼻而来,左上角的绿色液体柱疯狂摇晃。 顾磊磊瞳孔缩小,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直面地狱之景。 这是多么可怖而恶心的车厢啊! 肉红色的车厢内表面上浮起鲜红凸痕,鲜红凸痕兀自跳动,有如活物; 微弱的腥臭味蔓延来开, 哪怕捂住口鼻, 也无法从它们的围攻下逃走; 更糟糕的是—— 这些所谓的“逃票者”全都不是人! 枯槁的树枝如手掌般颤动袭来,黏腻的液体从皱巴巴的皮肤上滴下。 顾磊磊眼珠右偏, 瞧见一坨泥土上长着细如发丝的……的……总之是像触手一样的东西。 那些触手纠缠在一起,端起了桌前的茶杯。 “逃票者”的行动举止就像是普通的搭车客一样正常。 但是,它们的长相却和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有的一拼! 顾磊磊从未在现实中见过如此具有冲击力的一幕。 她无法反抗地呆滞当场,目光涣散。 但很快恢复。 细小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快醒醒,你还要回家呢!” 顾磊磊重新睁开双眼,目光更加坚定。 她看向女神秘员工。 女神秘员工十分自然地走了进去,甚至没忘记保持车厢门开启的状态。 此番绅O士之举,如果是出现在地表世界里的话,顾磊磊一定给她的服务打五星好评。 可惜,现在是在地窟世界,因而愈发叫人感觉诡异。 顾磊磊压抑住内心恐惧,迈步进入其中。 枯树枝从地面匍匐而来。 顾磊磊握住矿镐,拦在它的面前:“随便碰别人是很不礼貌的事情。” 枯树枝略一摇晃,光速退回怪物群中。 坐在一旁的泥巴哈哈大笑,长在它身上的发丝摇摇晃晃,好似杂草:“神秘员工什么时候开始负责带搭车客游览列车了?这里不是人类的地盘,滚出去!” 女神秘员工面不改色:“你逃票还有理了?” 泥巴阴恻恻道:“我有没有花钱买票,到底关你屁事?你又不是售票员,没资格把我赶下列车!” 女神秘员工道:“我可以给售票员开罚单。说不定她一生气,就会愿意屈尊下来瞧瞧你们了。” 泥巴上裂开一条黑缝:“你是在威胁我们?” 女神秘员工平静回答:“我是在陈述事实。再者,我今天来这儿是因为其他事情。” 她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硬着头皮,抬起下巴,说:“是我,我想问各位一些事情。” 第十六节车厢瞬间安静下来。 泥巴愣了愣,诧异开口:“你知道逃票者和搭车客势不两立吗?” 顾磊磊诚恳回答:“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呢?” 泥巴破口大骂:“当然是因为你们这群该死的人类入侵了我们的地盘!我们才是这片大陆上的主人!好了,现在,你可以圆润地滚回你精致喷香的上层车厢安静坐下,然后忘掉你的古怪念头!” 顾磊磊没有动,她试探道:“如果我也是逃票者呢?” 泥巴甩出一片泥点:“骗子!逃票者只帮真正的逃票者!恶臭的人类又想来欺骗我们了!” 原本安静的乘客再次蠢蠢欲动起来。 枯朽的树枝如毒蛇般蜿蜒前行,点点泥巴汇入地面,长出了更多的泥巴…… 见势不妙,顾磊磊立刻选择使用一次性技能卡。 【逃票高手的鬼祟步伐(使用中)】 诡异的气息蔓延开来,包裹全身。 刹那间,她原本挺拔的背脊松弛下来,坚定不移的目光变得诡诈邪恶。 脚步声更轻,眼珠转动更频繁,就连说话声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这张技能卡所带来的改变会在“第一位关注到顾磊磊的售票员挪开目光”后解除。 而下层车厢里没有售票员。 顾磊磊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含胸谄笑道:“说什么呢,大家都是逃票者,哪有什么分别?” 快要碰上鞋面的枯枝困惑抖动,停止前行,不断繁殖的泥巴停止繁殖,消融在空气之中。 就连站在身边的女神秘员工都皱眉看向自己,满脸嫌弃。 好在,她总算是没有当场翻脸离开,只流露出轻微的厌恶之色。 顾磊磊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动作猥O琐而恶心。 她讨好一笑,伸手就要去摸泥巴:“前辈,不是说‘逃票者会帮助逃票者’吗?” 泥巴慌忙蠕动到另一张椅子上:“你有污染!” 咦?它居然躲开了? 顾磊磊的目光转向匍匐在地面上的枯枝。 她小心挪动脚步,缓缓向前——枯枝“嗖”得逃走。 她惊讶抬头,看向眼前的怪物们。 怪物们纷纷对她避之不及,各自返回座位。 没有座位的,或是座位距离她太近的,则堆去了角落里窃窃私语。 顾磊磊的周围瞬间空出宽达一米的真空地带。 谩骂和抗议声从怪物堆中响起。 “她有污染!该死的!有污染还来下层车厢!” “她为什么不去上层车厢享受员工们的服务?” “出去!离开这里!不要污染我们!” “这是谁的眷属?我不能再被污染了!你快点出去!” “是贪婪!她要来偷我们的东西!” 刹那间,长相奇形怪状的怪物们抱成一团,哭嚎声成片响起,炸得顾磊磊脑中翻江倒海。 各种尖锐的、沙哑的、粗糙的、丝滑的声音此起彼伏,叫人听不清任何一个单词,任何一句句子。 顾磊磊勉强从抗议中找到一个小小的关键字。 “贪婪?”她呢喃低语。 伴随着她舌尖轻点上颚,诡异气息愈发浓郁。 诱人嗓音如丝带般轻抚顾磊磊的皮肤:“我还想要更多……看看我!我还想要更多……” 啪。 一只手掌落在顾磊磊的肩头。 清晰明亮的声音扯开诡异气息:“你怎么了?” 顾磊磊恍然回神。 诱人嗓音消失不见,一切皆为幻象。 只是念出对方的名字——甚至可能是一部分名字或是一个代号,就带来了如此恐怖的影响。 顾磊磊垂眸看向肩膀上的手指,真诚道谢:“谢谢。” 女神秘员工若无其事收回手掌:“你快点问吧,我也没想到你居然……” 言外之意懂得都懂。 她略带厌弃地别过脸去,甚至往旁边挪动几步,主动和顾磊磊拉开距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磊磊总觉得她瞧见女神秘员工把碰过她的手掌偷偷按在车厢墙壁上,用力擦了几下。 活像是在把手中沾到的污物擦掉似的。 顾磊磊略有些尴尬地回过头来,看向泥巴。 泥巴缓缓后退。 顾磊磊缓缓前进。 她一路前进,一直把泥巴逼到最后一张座椅上无处可逃,方才停下。 顾磊磊无奈地用矿镐戳戳泥巴,说:“你别躲了……我真的就问两个问题!” 货运列车(十一) “就问两个问题?” “就问两个问题, 问完我就走。” 顾磊磊笃定发誓。 泥土这才不情不愿地停止蠕动——但它依旧不忘把自己的身体收缩成圆柱形,尽量和顾磊磊保持更大间距。 泥土上的发丝轻轻摇晃:“那你后退一点……” 顾磊磊往后退了一小步:“你回答一个问题,我往后退一步。” 她双眸一眨不眨, 看向泥土上的发丝。 发丝蜷缩起来,悄悄陷入泥土内部:“行吧, 快点……谁让所有逃票者, 都是我们的兄弟呢?” 顾磊磊没有在意它的不情愿, 她开口问道:“医疗车厢里有什么?” 泥土表面竖起了一根泥土柱子:“第一个问题。医疗车厢是什么?” 顾磊磊微微皱眉:“是我问你, 不是你问我。” 泥土振振有词道:“你天天和人类混在一起, 对物品的描述和我们不一样, 不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吗?既然要回答你的问题,我当然得把各种细节问问清楚。” 它挺直“腰板”, 说:“你以为我们是邪恶的人类吗?满嘴跑火车,没有一句真话!” 泥土一抱怨起人类来, 就像是一辆没了刹车的火车, 没完没了地向前开去。 顾磊磊只好打断它的抱怨,解释道:“……医疗车厢就是第十一节车厢, 这里是第十六节车厢。” 说罢,她耐心等待泥土的回应。 此时此刻的泥土也不知道是在干嘛。 它先在表面竖起一排小柱子,隔了一段距离后,又竖起单独的五根小柱子。 顾磊磊在无聊中数了数,发现小柱子们加起来正好是十六根。 就在这时,前十一根小柱子沉入泥里,只剩下后五根。 泥土哈气一声, 说:“我数完了, 原来是那节呀!” 顾磊磊微微侧目:它刚刚是在掰手指吗? 泥土压根就没有在意它刚刚暴露了自己“数学不好”的弱点。 它开始回答顾磊磊的问题:“那节车厢负责供给列车运行所需要的能源来源,因此, 里面装满了各种零件和能源!” 这说的话就和没说一样。 顾磊磊好脾气地补充:“我问的问题是里面有什么。所以里面都有些什么?你说的零件和能源我已经知道了,但它们都长什么样子呢?” 泥土迟疑:“这算第二个问题吗?” 顾磊磊斩钉截铁道:“这是你还没回答完的第一个问题。” 泥土表面再次竖起一根小柱子,接着又竖起一根。 发丝轻轻晃荡,在两根小柱子上拂过。 泥土叹了口气,不情不愿道:“好吧。零件就是我们身体上的某些部件。” 它分离出一小块泥土,向顾磊磊展示了几秒,又重新把泥土贴回身上,说:“这就是我的零件。” “列车的运行需要能源,但能源总不可能让列车自己掏吧?” “所以,列车会从乘客的身上收取一部分零件,作为补偿。” 它好心补充道:“如果你不希望列车从你身上随机收取零件,你就应该主动点儿支付。比如我们,我们哪怕逃票了,也会随身携带一具尸体上车。” 列车的能源依靠尸体? 还未能顾磊磊接受这条新规则,泥土便从它的身体内部“吐”出了半个人类头颅,耐心展示给顾磊磊看。 人类头颅还很新鲜,透着清淡的血味。 顾磊磊目光一凝:“你杀人了?” 泥土察觉到她的气息变化,赶紧出声安抚:“虽然确实是人类的尸体没错,但是现在,你也不能算是人类了!他们不是你的同族!” 你才不是人呢!顾磊磊在心中驳斥。 现在,她身上所携带的“污染”是技能卡带来的效果,从根本上来说,她还是一个人。 但是,这种事情没必要和泥土解释。 她恨恨无视泥土的最后一句话,又问:“我在那节车厢里看见了一个会动的东西,那是什么?请注意,这还是第一个问题。” 泥土抗议起来:“怎么还是第一个?我都回答了那么久了!” 好在,它抗议归抗议,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顾磊磊的疑惑。 泥土是这样说的:“第十一节车厢里不可能有任何活物,该不会是谁在支付能源,然后凑巧被你撞上了吧?” “真的没有吗?” “没有,当然没有。车厢里的一切都会被列车消化,怎么可能有活物存在呢?” 顾磊磊心头一紧。 这就更糟糕了,到底是什么东西不怕车厢的消化,非要在里面动来动去? 身后,女神秘员工目光微动,别过脸去,看向另一端。 等了半天,见顾磊磊还在沉思,泥土忍不住催促起来:“现在,第一个问题总该回答完了吧?后退!后退!” 发丝在空气中狂乱舞动。 顾磊磊见好就收,后退了一大步。 泥土整团土都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吐出一只巨大的气泡。 它的发丝拍拍自己,说:“快点吧,第二个。” 顾磊磊问:“怎么样才能取回被列车收走的零件?把你知道的所有方法都说出来。” 泥土语气淡定:“哪有那么多方法?一共只有两种。第一种就是返回上层车厢,把你找到的零件交给医生,让他给你做手术。第二种嘛……” 它停顿一秒,卖了个关子。 顾磊磊面无表情,作势要往前…… 泥土飞快开口:“第二种就是,你去找一些新的尸体喂给第十一节车厢,然后向列车祈祷,让它把你的零件还给你。” 顾磊磊追问:“这两种有什么区别呢?” 泥土回答:“区别在于,假如你使用第二种方法,你身上的污染就不会加深。但速度要快,要赶在列车消化完你的零件之前,向它祈祷。” 顾磊磊一下子警惕起来:“从被列车收走零件,到列车消化完零件,一共需要多久?” 小小的泥土柱子在泥土表面起起伏伏。 泥土慢吞吞地数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道:“时间还挺长的……大概是四到六个小时吧!” 四到六个小时! 顾磊磊瞬间紧张起来。 在11点的时候,自己一行人被列车收走了第一批零件。 假如按照最短消化时间来算,到15点的时候,这批零件就拿不回来了! 如果能取回自己的零件,那肯定要比被迫使用别人的零件好得多——这个“别人”,甚至不一定是人。 顾磊磊加快语速:“把尸体丢进第十一节车厢就可以了吗?祈祷呢?我该怎么祈祷?” 泥土给予肯定答复:“对,把尸体丢进第十一节车厢就可以了。至于祈祷嘛……” “你怎么祈祷,列车都能听见的。毕竟,我们就在它的身体里呀!” 时间太紧。 霎时间,连“自己居然在不知道什么生物的肚子里来来回回地爬!”这种爆炸级新闻都没办法吸引顾磊磊的注意力了。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哪儿有尸体?” 泥土被她充血的双眼吓到,赶紧丢出半个头颅:“……给……给你,没了。” 顾磊磊一把抓过头颅,丢下一张火种币作为补偿,迅速跑出第十一节车厢。 快速移动让她的肺部收缩得更加艰难。 女神秘员工远远坠在她的身后,喊:“你要去哪里?你为什么那么着急?” 能不着急吗? 距离“安全取回零件”的倒计时结束,已经只剩下半个小时了! 顾磊磊憋住一口气,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吼道:“没时间了,我要去第十一节车厢!” 秦良玉的声音从对讲机中匆匆传来:“哎?你那边安全了?那我们在第十一节车厢处汇合!” 顾磊磊挣扎开口:“……好。” 她埋头前行。 身后的女神秘员工似乎低低叹了一口气,像小尾巴似的坠在顾磊磊身后,同样陷入沉默之中。 顾磊磊用最快的速度爬到第十一节车厢前。 她的嘴唇微微发紫,呼吸艰难,只有原地躺下,大口大口地喘气,才能恢复一丁点儿的舒适感。 可她没有休息。 要没有时间了。 顾磊磊争分夺秒,握住门把手—— 门把手向下一滑,车厢门就开了。 “……” 好嘛! 每当你感觉现在已经非常糟糕了的时候,总是会出现一件更加糟糕的事情。 原本死活都打不开的车厢门,如今可以被轻松打开。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堵在房间里的东西已经出来了! 顾磊磊眼前一黑。 她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查看车厢内部的环境,只匆匆把手中的半只头颅往第十一节车厢中一抛。 “把我的肺泡还给我!” 她焦急地想。 过于激烈的运动让剩下的50%肺泡艰难工作。 血腥味从喉咙里泛出,应该是有哪里的毛细血管破裂了。 顾磊磊深吸几口气,想要恢复冷静。 哪怕不能找回所有的肺泡……哪怕只有第一批收走的25%,那也比现在强啊! “嗯?” 正想着,突然之间,清新的空气如飓风来袭般急急涌入! 顾磊磊的呼吸一下子顺畅起来,恢复正常。 祈祷果然有用。 列车把她的肺泡还回来了! “喝啊——”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享受着来之不易的丰裕氧气。 氧气一足,就连头脑都清醒许多。 顾磊磊很快就判断出自己的肺活量尚未完全恢复,应该还有少部分肺泡被列车扣留。 这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只付出了半只死人头颅作为代价,果然还是有些不够的。 可余下的尸体要去哪里找呢? 顾磊磊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去处——一个或许存在大量尸体的绝妙去处。 她高兴地转过身去,对女神秘员工说:“走,我们一起去餐车搬肉!” 货运列车(十二) 谁也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展成这样的。 两个小时前, 顾磊磊一行人还猫腰躲在货箱后头,时刻准备偷袭神秘员工; 两个小时后,顾磊磊就和其中一位神秘员工变成了“临时队友”, 甚至打算一块儿去餐车搬肉。 顾磊磊爬在前方,心虚地想: 既然这位女神秘员工没有拒绝自己, 想必是因为她也需要去餐车做些什么吧? 互利共赢, 互相帮助…… 总之, 肯定不是单纯的“想帮忙”。 顾磊磊很有自知之明—— 她又没有什么“玛丽苏万人迷”光环, 怎么可能突然改变一个人的阵营, 莫名其妙地把陌生人转化成“队友”呢? 这种虚假而突兀的“和平”背后, 一定藏有其他原因。 只是,顾磊磊当前急需人手, 又时间紧迫,着实缺乏查明真相的精力。 因此, 她没有选择追根究底, 而是就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默认了两个人的关系。 船到桥头自然直。 管它是真是假呢! 先把手头上的活干完再说。 这样想着,她一路爬到第十二节车厢处, 看着女神秘员工掀开地板,露出一扇新的暗门。 女神秘员工指指暗门:“下去吧。本来我们还可以从上层车厢走的,但是,就在一周前,上层第九节车厢的暗门被他们弄坏了,直到现在都没修好……” “地主”也提起过这件事情。 顾磊磊探头向暗门里望去。 暗门下方黑咕隆咚的,被手电筒的灯光一照, 便透出一股深红的肉色来。 再仔细一瞧…… 眼皮子底下的整条通道都有些凹凸不平, 带着一种猎奇的“肉”类质感,活像是一截内部光滑的肠子。 这一点, 倒是和下层第十六节车厢的内部环境十分相似。 有了早些时候的经历做铺垫,顾磊磊十分冷静地跳进暗门之中,感受到自己的双脚微微下陷又浮起,仿佛是踩在了一大块生肉之上。 啪叽~ 啪叽~ 这条通道比下层车厢还要矮,得完全蹲下,才能留出足以挺直腰板、竖起脖颈的空间。 顾磊磊蹲着走了两步,试探着把手按在地面上。 是黏糊糊、冰凉凉,却又十分干爽柔软、富有弹性的诡异手感。 她忍不住多摸了几下地板。 地板微微颤抖了一阵子,连带着通道都开始忽而收缩,忽而扩张。 就好像是能根据她的动作做出回应一般。 女神秘员工瞥了她一眼,说:“别摸了,快走吧。” 这一回,女神秘员工率先出发,爬在她的前方,为她带路。 顾磊磊四脚着地,再一次在“狭窄洞穴”中爬行。 果然,“在各种各样的窄小地方爬来爬去”,是一个萦绕不散的诅咒。 无论在哪个副本里头,都得经历一回。 顾磊磊把手按在肉块一样的地板上,心想:这还不如在山洞里爬呢! 抱怨归抱怨,爬还是要爬的。 顾磊磊一声不吭,双手双腿动作飞快。 没过几分钟,便爬出去了好几十米之远。 第十二节车厢和第九节车厢本来就只差三节。 短短七十五米的路程飞速清零。 顾磊磊脸色微红,气息微喘,愉悦地享受着自己重回巅峰的体力。 女神秘员工的动作也很快。 一抵达第九节车厢,她立刻伸手拨弄了几下天花板,很快就打开了头顶的暗门。 双手一撑,她的身影消失在上方。 顾磊磊如法炮制,重回下层车厢。 现在,她所处的位置正是位于下层的第九节车厢。 ……第九节车厢处连接上下层的金属暗门似乎是坏了? 顾磊磊眼珠一转,趁着女神秘员工开门的机会,偷偷摸摸爬上金属扶梯。 然而,还未等她爬到顶部,金属扶梯便突兀一沉。 糟了! 顾磊磊暗叫不妙,当机立断,松开双手,匆忙跳回地面上。 果然,她的双脚脚尖刚刚沾到地面,整个金属扶梯便掉了下来。 顾磊磊反应迅速,却也只抓住了金属扶梯的上半截。 下半截扶梯顺势沉沉下坠,带着劲风砸下。 啪! 哐当—— 响亮的金属声传来,顾磊磊头皮发麻。 她慎重地等了几秒,这才把扶梯靠墙放置。 好在,这个小小的插曲并未引起任何不良反应。 女神秘员工只困惑回头望了一眼,没有出现“生气”或是“紧张”之类的不祥神色。 “我都说了这扇门还没有修好。” 她轻轻念叨了一句,伸手推向前方。 连接着第九节车厢与第十节车厢的车厢门终于打开。 顾磊磊扇动鼻翼…… 然后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捂住了口鼻。 “yue!” 没当场吐出来真的算她忍耐力高强! …… 裹着谜之粘液的肉块整齐串在大铁钩上,围着餐车挂了满圈,好似一间熏肉作坊。 不知道是从什么生物身上取下的古怪器官散落在货箱里,挤挤挨挨的,把半个餐车堆满。 它们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生腥气与微咸的盐味。 顾磊磊只看了一眼,便感觉口中唾液渐渐消失,变得粘稠起来。 但这些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原本放置着“菜品”的位置上,爬满了粉色黏菌。 这些小串小串的、看上去像葡萄一样的、呈海星状分布的黏菌从地面的凹陷处长出,顺着桌椅螺旋攀爬而上。 它们成片成片地覆盖在餐盘上,甚至有一些散落到餐盘之外,拉出长长的、蛛网般的菌丝。 也不知道是因为它们本来的数量就多,还是因为它们已经把原本的东西盖在了身下,完全遮掩住了…… 总之,餐盘上堆起了厚厚的粉色“肉山”。 乍一眼望过去,真的好像是售卖的盒饭菜品一样。 顾磊磊咬着嘴唇,拼命咽下口水——救命!绝对不能去想中午吃的午餐到底是什么东西! 上层车厢的盒饭,和下层车厢又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关系! 必须没有关系! 这是怪物们的午餐,而不是自己的! 用力给自己“催眠”一阵后,顾磊磊终于缓过神来。 她颤抖着窥看墙壁上、货箱里和餐盘中的“肉”,一时之间,不知从何处下手。 搬哪个? 无论是哪个,看上去都有大问题啊! 正想着,她余光瞥见女神秘员工钻到餐盘后方,蹲下身子取走一些黏菌。 她把它们装进小玻璃瓶中,塞进口袋。 察觉到来自顾磊磊的注视,女神秘员工友好掏出小玻璃瓶,摇晃数下:“你要不要也来一点儿?” 粉色黏菌在玻璃瓶中留下少许挂壁,拉出纤细白丝。 顾磊磊试图保持冷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女神秘员工道:“吃了它,可以加强与肉O体的连接。” 顾磊磊沉默:“……” 真的吗?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这种奇怪的黏菌一看就不能塞进嘴里吧! 或许是因为她眼中的怀疑之色过于浓郁,女神秘员工笑了笑,突然提议道:“没试过吗?要不要我吃给你看看?” 说罢,她拧开玻璃瓶,作势就要往嘴里倒黏菌。 粉色黏菌缓缓从瓶中滚落。 圆球状的菌团互相挨到碰到,马上融合成一片不规则的粉色。 顾磊磊终于忍不住出声阻止:“等一下,我们先扛肉!你先把你的瓶子放下来!” 啪。 瓶塞塞回。 粉色黏菌咕涌着返回瓶底。 女神秘员工耸耸肩,把它塞回口袋里,不忘极力推销:“这种好东西就属这儿最多了。下一回,你碰见的神秘员工可不一定会像我一样好说话。” 是,确实是太好说话了。 连挖黏菌都没忘记带上自己。 顾磊磊脸色泛白,犹豫片刻,还是问女神秘员工讨要了一只小玻璃瓶子。 女神秘员工也不知道准备了多少小玻璃瓶子。 她很快便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递给顾磊磊。 在令人窒息的氛围下,顾磊磊用折成小条的包装纸“舀”起拉丝黏菌,把它们怼进小玻璃瓶里。 让她改变主意的根本原因,来自于弹幕中的一句话。 有一名好心的观众正在科普有关“粉色黏菌”的知识。 他说: {……地下四层有人大量收购粉色黏菌,据说,一克就能卖到十万火种币!} 一克就值十万火种币啊! 刹那间,这些黏糊糊的小东西在顾磊磊眼中化身红色纸钞。 可惜,这名观众的下一句话就是: {不过,想拿这种东西卖钱,就不能贪心。} {因为它们的数量越多,就越聪明。} {依我来看,作为人类的话,最好不要随身携带超过五克。要不然,被入侵的概率就太大了。} 感谢科普,顾磊磊见好就收。 她在装满了五个小玻璃瓶后,便不再继续。 五个小玻璃瓶的份量全部加在一起,也没有多重,依旧是轻飘飘的。 顾磊磊掂了掂它们,估算重量:应该没有满五克。 她把多余的小玻璃瓶还给女神秘员工:“谢谢,我装好了,这些是多出来的。” 女神秘员工瞅了她一眼:“不装了吗?你还能再装点儿。” 顾磊磊摇摇头:“够了。” 女神秘员工叹了口气,把小玻璃瓶们拿了回去。 她没有浪费多余的瓶子,而是继续把每一个都装得扑扑满。 在她的努力之下,餐盘中的粉色黏菌少了成年人手臂大小的一块。 非常显眼。 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挖走的。 女神秘员工瞅了瞅餐盘,似乎也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了些,便四处找了些“垃圾”塞进餐盘里,又用包装纸剐蹭粉色黏菌,把它们拢回“原样”。 最后,她把沾上少量粉色黏菌的包装纸塞进最后一个小玻璃瓶里,一点儿都没有浪费。 她坦然开口:“我好了。来吧,我来帮你搬东西。” 顾磊磊站在一旁,安静看完全程——毫无疑问,女神秘员工肯定不是人。 就是不知道她的原型长什么样。 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第十六节车厢里的怪物们浮现在顾磊磊的眼前。 会动的、像蛇一样的枯树枝…… 上面竖着一个个发丝的泥巴团子…… 算了,还是不要深究这些副本生物的原型了。 顾磊磊问道:“我应该选哪种代替尸体比较好?是肉块?还是器官?” …… 最后,顾磊磊和女神秘员工一致认为:要不然两种都试试看吧? 她们拆下一大块黏糊糊的肉块,又抗走了一箱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的器官。 两个人艰难地带着一大堆行李重返地道,然后顺着肠子一样的地道又推又拉,爬回第十二节车厢下方。 “呼……” 顾磊磊喘着粗气,把沉重的“货物”从地道里拉出来。 “还好这次不是山洞……”她抬手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她的手上和小臂上全是古怪粘液,顾磊磊着实没有勇气把它们沾到脸上,“要不然,地上全是石头的话,肯定要花费更多的力气!” 像肉块一样的地面虽然看起来有点恶心——摸起来也有点恶心,但确实没什么阻力,比较适合搬运重物。 正想着,对讲机突兀响起沙沙声。 顾磊磊按下接听键。 秦良玉的声音慌张传来:“……你还好吗?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请想办法留言!” 啊! 她是不是漏接了来自秦良玉的通话? 不过,难道对讲机真的有响起来过吗? 顾磊磊头疼地回忆片刻,一无所获。 应该是在某个仓促时刻被她不小心忽略了。 顾磊磊略带歉意地给予回应:“抱歉,之前太忙,没听见提醒,我们老地方见。” 对讲机安静下来。 几分钟后,秦良玉担忧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样吗?那我和小弟乙在老地方等你。” “行,我马上到。” 顾磊磊把对讲机塞回口袋。 女神秘员工趴在货箱上问:“你为什么不让她过来帮忙?”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回答:“就剩下十来米了,何必呢?” 正说着,对讲机再次响起。 顾磊磊奇怪地按下接听键。 秦良玉的声音柔和传来:“……滋啦……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顾磊磊脸色一黑,果断关掉对讲机,把它塞进【仓库】里。 这次肯定不是秦良玉。 女神秘员工好奇注视顾磊磊,问道:“怎么了?” 顾磊磊稳稳心神:“没事。走吧,我们快点结束。” 她拉住货箱前端,一点点往前爬行。 好在。 哪怕货箱很沉。 哪怕堆了一块不断滴落粘液的肉块的货箱更沉。 但是,区区十来米的路程,还是很快就爬完了。 顾磊磊刚一停下,立刻就被等候许久的秦良玉紧紧抱住。 她激动道:“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正在想该怎么和其他人取得联系呢!” 顾磊磊拍拍她的背部:“我没事……松开松开,我找到取回零件的方法了。” 秦良玉立刻松开双臂,后退到角落里等待。 顾磊磊在秦良玉和小弟乙悚然的目光中拉开车厢门,把肉块和货箱一起踹了进去。 “先把我的肺泡还回来,然后把拜庄的海马体还回来,最后把我队友的零件统统还回来!” 她想。 车闸门悄无声息地合拢。 几秒后,顾磊磊吸入了一口更加清新的空气。 而秦良玉同样恢复正常。 她立刻扑过来,挡在顾磊磊前方,警惕注视前方。 她冷声喝问道:“你要对她干什么?” 女神秘员工微微一笑,正想开口,却发现恢复听觉的小弟乙满脸警惕之色——几乎和秦良玉如出一辙,缓缓绕到身后,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只好慢慢抬起双手,展示自己的无辜:“你瞧,我没想干什么……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秦良玉没有放松警惕:“你为什么会帮我们?” 女神秘员工眨眨眼:“神秘员工本来就要对陷入困境的搭车客提供帮助……” 她若无其事地看向顾磊磊,说:“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不会对你们收取罚金。” 罚金是几缕头发和一些血液。 女神秘员工轻轻点了几下,便收取完成了。 顾磊磊摸摸自己突兀变短的长发,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诡异的荒诞感。 才那么一点点吗? 罚金只需要一点儿头发和血液? 这到底有什么好恐惧的呢? 秦良玉和小弟乙同样面露茫然之色。 女神秘员工客气笑笑:“罚金已经收完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她越过众人,看向顾磊磊——或者说,至少顾磊磊感觉她是在看自己。 “等等,还有一件事情,差点被我忘了……”女神秘员工缓缓提醒道,“少看,少动,少想。你们越是积极活跃,就越难回家。” 顾磊磊心中一沉。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女神秘员工她“想要回家”一事。 她是怎么知道的? 时间在晃神中转瞬即逝。 等到顾磊磊回过神来,女神秘员工早已离开。 秦良玉皱起眉头,自言自语:“少看,少动,少想?可是,如果不积极活跃的话,我们怎么可能找到回家的方法呢?” 听见这句话后,顾磊磊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也是,地窟世界中“想要回家”的人,肯定不止自己一个。 搞不好,这甚至是大部分人的共同愿望也说不定。 女神秘员工最后说的那句话,应该不是专门针对自己,而是一句适用于绝大部分人的警告。 想到这里,顾磊磊彻底放松下来。 她下意识地凝视前方…… {作弊!我要举报她作弊!凭什么神秘员工只收走了一点不痛不痒的头发和血液?这和没有惩罚有什么区别?} {就是啊!上一波冒险家被活生生收走了双腿和双手的反射神经,直接从优秀的潜力股变成了残废,凭什么这三个那么好运?} {这TM的是管理员的亲戚吧?能举报吗?} {你好,不能。《地窟前线》节目组什么时候处理过观众举报? 要么,你干脆杀到节目组办公室去。 说不定啊,他们会看在你积极主动的份上,给你一片领地,让你当当小BOSS呢?} {气死我了!节目组不管,我管!你们等着,我记得我手上还有一张惩罚卡……} {快找快找,我等着看!} {我也是。快点啊,我们都等你回来!} 顾磊磊眼皮一跳。 物极必反。 没想到,自己难得的好运居然会刺激到观众们的心情! 甚至有人干脆想不开到打算浪费一张“惩罚卡”来惩罚自己的地步! 这可不会是[哪怕我倒霉,我也是根正苗红的神!]那种“看似惩罚,实则奖励”的情况。 顾磊磊一点儿也不想在“快要进入单独车厢、即将通关副本”的时候,吃上一张惩罚卡,出点儿新的意外。 被收走零件的经历实在是太难受了。 拒绝! 必须拒绝! 想到这里,她匆匆蹦起,对秦良玉高喊:“快,我们赶紧上去找售票员!” 秦良玉犹豫不决:“可是你……你不是逃票了吗?如果碰见售票员,岂不是自投罗网?” 啊!这张技能卡的效果未免好过头了吧? 顾磊磊挥舞手臂,率先冲向金属扶梯:“山人自有妙计……速度点跟上!” 货运列车(十三) 顾磊磊猫腰冲到金属扶梯前, 一个上跳顶开暗门,瞬间从下层车厢里窜出。 碰巧路过的列车员工直愣愣站在原地,嘴巴渐渐张大—— 顾磊磊顾不上理他, 一个侧转从他身边滑过。 列车员工身体半转,目光紧随顾磊磊移动, 然后被追上来的小弟乙当场劈晕。 小弟乙奋起直追, 沿着顾磊磊的无形脚步越过新来的路人, 冲向医疗车厢。 哐当—— 身后传来了厕所门被踹开的响声, 板寸头的尖叫声传来:“你疯了吗?” 秦良玉喝道:“闭嘴, 跟我走!” 一连串四人先后从员工群中跑过, 惊起连连尖叫。 顾磊磊一马当先,直冲第六节车厢。 她的背脊微微发热, 应该是出汗了。 但她顾不上这些。 必须加快脚步! 必须赶在那名观众找到惩罚卡之前——! {他回来了吗?好慢啊!} {催什么催?找惩罚卡总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但是这也太慢了吧?我怕等他回来的时候,冒险家都已经离开副本了。} {知道了知道了, 就你着急?……我已经找到惩罚卡了, 现在让我挑张合适的。马上就好!别催了!} {哎呀,你快点呀!} 该死的。 要来不及了。 顾磊磊咬紧牙关, 再一次提高步速,硬生生跑出了百米冲刺的气势。 她不再避让眼前的行人,反而掏出矿镐,一路横冲直撞过去! 有路人? 直接撞! 有货箱? 原地起跳! 顾磊磊“嗖嗖”飞奔,听见耳边传来各种惊慌惨叫和噼里啪啦的东西坠落声。 不小心挡在过道中央的列车员工们匆匆跳到两旁的座位上,以免被她撞飞。 “你急什么啊?吃错药了?” “看着点路啊!你撞到我了!” “她疯了吗?就这样一路撞过去?赶着投胎啊?” “等等……她怎么那么面生?买票了吗?” “卧槽!逃票者上来了!快!快!通知所有人!逃票者上来了!” “快!有逃票者!” 呼—— 呼—— 呼吸声比任何人的说话声都响。 顾磊磊的大脑近乎停止运作。 什么逃票者? 我不是买票了吗? 这听上去就和自己没关系,还是赶紧跑吧! 为了节约时间, 顾磊磊不再凝视前方, 查看弹幕。 因此,她也不知道观众进度如何, 是不是已经选好惩罚卡,准备给自己挖坑了。 但她知道的是: 早一秒找到售票员,自己的安全系数便高上一分! 只要进了单独车厢—— 只要进了单独车厢! 起码有一大半的危险就距离自己远去了! 而且也不会再丢掉什么重要的零件,变成残疾人了! 顾磊磊咬牙狂奔。 众行人纷纷避让,然后又被身后急急追来的小弟乙撞飞。 小弟乙块头更大,撞得更痛。 几秒后,大家都学乖了,各自找了张座位站了上去,不再挡在道路途中。 于是,当秦良玉和板寸头好不容易跑到第八节车厢时,看见的就是列车员工全部站在座位上,朝他们怒目而视的场景。 板寸头战战兢兢地问:“你……你们为什么都站在座位上?我们也要站上去吗?” 有人咬牙切齿地回答:“因为之前有两个神经病冲了过去……等等!我见过你们两个!你们是一伙的!” “冲啊!报仇!” 柿子就要挑软的捏。 这两个人一看就比之前冲过去的两个正常不少,正好合适撒气。 列车员工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露出狰狞笑脸。 板寸头惊恐后退一步:“他们这是怎么了?” 秦良玉毫不犹豫,拉起他就往前冲:“闭嘴!跑!” 蹬蹬蹬—— 两个人一个起跳,冲向第七节车厢。 哗啦啦—— 第八节车厢里的列车员工跳下座椅,蜂拥而上。 …… 此时此刻,第六节车厢与第七节车厢的连接处。 顾磊磊一把推开两名员工,直直冲向售票员。 而售票员也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 就在顾磊磊踏入第六节车厢的前一秒,她突然放下手中茶杯,直直看去。 两个人对望一眼,齐齐大喊: “快让我进单独车厢!” “你居然是逃票者啊!” 刹那间,周围的列车员工风一般地消失,把战场留给顾磊磊和售票员二人。 售票员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矮下身躯,发出沉沉怒吼:“逃票者禁止进入上层车厢!你给我滚下去!” 她的气势骤然一变…… 不!应该说是连外表都骤然一变! 原本和蔼的笑容蠕动消失,鼻子和嘴巴纷纷伸出细小触须,互相编织交叠着,融合到了一处。 售票员的整个面部都变成了一块凹凸不平的粉色面团! 看上去尤为畸形! 不仅如此,她的四肢也渐渐收缩,软化成前尖后粗的柔软触手,在一个呼吸间骤然伸长,朝顾磊磊袭来。 顾磊磊就地翻滚,躲开触手,更加靠近售票员:“你仔细看看!是你卖给我的车票!” 这技能卡的效果实在是好过头了吧!她在心中怒吼。都不怀疑一下的吗? 只过了区区几秒,售票员就已经彻底恢复原型。 原本的人类衣着散落一地,被触手一抽,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她拉长身躯,隆隆怒吼:“上下车厢不可联通!你违规了!” 顾磊磊再一次狼狈翻滚,躲开两根粉色面条,大声抗议:“我买票了!我买了!你看啊!” 还好,她当时买了十张车票。 她艰难从口袋里掏出第九张车票,举到售票员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售票员的粉色触手停在顾磊磊的头顶。 触手柔软向下一卷,就卷走了顾磊磊手中的车票:“嗯……好像确实是车票。真奇怪啊?” 粉色面团安静下来,困惑地用触手挠挠自己的下巴。 再看向顾磊磊时,售票员喃喃自语,渐渐变回人形:“奇怪!明明是我卖出去的车票,怎么会感觉你逃票了呢?这可是重大工作失误啊!” 她一边摇晃着脑袋,一边伸长触手,从座位底下钩来飞走的衣服裤子,重新穿回身上。 五分钟后,售票员再次变回一个体面人。 她站在过道上,扣上最后一颗纽扣,严肃看向顾磊磊:“你的身上居然带有污染,这真是太可怕了!你必须被隔离。” 顾磊磊瘫倒在地上,凝视眼前弹幕。 {嘿呀!我终于从我高达一百零八张的惩罚卡中挑选到合适的了……} 真是谢谢你有那么多的惩罚卡,而且还是个选择困难症患者。 她虚弱一笑,从地上爬起:“快点吧,让我进单独车厢。” …… 砰。 单独车厢的门被用力关上。 咔嚓咔嚓。 甚至还上了好几道锁。 顾磊磊仰躺在硬邦邦的座位上,心满意足地凝视前方。 {就迟了那么几秒……哎!好气啊!浪费我一张惩罚卡。} 大概是因为可供挑选的惩罚卡实在是太多了,这名“富有”的观众没能及时赶上剧情。 等到甜美女声从耳畔处响起的时候,顾磊磊已经被售票员带进第五节单独车厢,安安全全地坐下来了。 不过,这名观众依旧使用了惩罚卡——虽然说,从他后面的表现上来看,更像是在点击了“使用惩罚卡”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晚了一步。 好事好事! 真不枉费自己在到处乱撞后得到的一身乌青块。 顾磊磊懒洋洋翻了个身,看向右上角。 剩余玩家人数:【10】。 此次副本,全员存活,当真是可喜可贺。 她继续看向下一条提示。 【叮咚!您的额外任务已出现,请查看右上方提示。】 【额外任务:香香甜甜的奶油小蛋糕——DEBUFF】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对你使用了一张[技能卡][香香甜甜的奶油小蛋糕]。】 【提示:正常通关原副本,即可获得奖励。】 【玩家人数:单人】 【难度:惩罚环节】 【任务奖励:[道具卡][新大陆世纪餐厅VIP会员卡]*1】 【失败代价:无】 剧情发展到如今,她肯定能正常通关原副本了。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非但没能让她进入险境,反而白白送出了一张会员卡…… 顾磊磊险些笑出声来。 她甜甜露出一对酒窝,点击技能卡查看具体信息。 【香香甜甜的奶油小蛋糕】 【松松软软,香香甜甜…… 底下的蛋糕胚摸起来还是温热的,顶上的奶油花却散发着奶丝丝的冰凉甜味。 有谁能拒绝一块精致可爱又美味的奶油小蛋糕呢? 这张技能卡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能让那些不受欢迎的生物们,可以体验一次“奶油小蛋糕”级的万人迷经历。 友情提示: 在本技能卡的作用下,当别人对你说出“我好想吃掉你啊”的时候。 他/她/它/祂的意思,真的是单纯的“吃掉你”哦! 所以,在使用本技能卡前,请确认自己的战斗力足够抵抗别人深深的“爱意”!】 【效果: 使用本技能卡后,你将获得持续时间为“从,技能卡点击使用时,到,副本结束时(进入副本时)”的“奶油小蛋糕”级的万人迷体验。 几乎所有看见你的人都会对你产生浓厚的“爱意”。 “爱意”强度从弱到强为: 拼命地想要舔你一口,拼命地想要咬你一口,或是拼命地想要把你全部吃进肚子里。 伴随着你和他人的接触时间渐渐变长,爱意同样也会往更加强烈的方向发展。】 【类型:一次性技能卡。】 这是什么鬼呀! 顾磊磊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三人。 秦良玉、小弟乙和板寸头腰背挺直,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三双眼眸中透出森森绿光。 板寸头吞咽口水,含糊不清地开口:“老……老大,你怎么越来越香甜,越来越可爱了啊……” 秦良玉握紧双手,艰难点头,表示赞同:“顾磊磊真是太甜美了,我好想……好想……” 小弟乙脸上浮出诡异红晕。 他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第一个扑了上来:“不行,我忍不住了!让我舔一口……就一口!” 什么呀! 该死的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我记住你了! 下次别让我碰见! 顾磊磊脸色更加黑沉。 她扬起监工长鞭,于空中甩动。 “嗖——啪!” 鞭哨声唤起众人深埋于心底的恐惧,但是出于对顾磊磊的渴望,哪怕已经匍匐在地面上动弹不得了,三个人都拼命伸长脖子,探出舌头,舔舐空气。 “老……老大……你为什么那么可爱?” “我们都是女的,舔一口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对!对不起!我真的好想尝一下你是什么味道的!” 啊啊啊! 去死吧! 顾磊磊恼羞成怒,挥舞监工长鞭。 半小时后,她气喘吁吁,把三只粽子扛到对面板凳上,整齐面壁,摆成一排。 咚咚咚。 敲门声从第四节车厢和第五节车厢的连接处传来。 顾磊磊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面露警惕之色。 难道! 自己身上的奶油小蛋糕味儿,连厚厚的车厢门都挡不住了吗? 她抬起手臂,轻轻嗅嗅自己。 嗯……真的好甜啊? 自己舔一口不要紧吧? 顾磊磊犹豫不决地伸长舌头,“呲溜”一下,舔了自己一口。 舔起来也像是奶呼呼的小蛋糕味儿。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要知道,她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洗澡,而且刚刚还在蠕动的肠子一样的地道里爬了半天,流了一身臭汗。 被自己舔了一口的手臂散发出微微凉意。 顾磊磊有些犹豫:要不……再舔一口尝尝?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回,它更加急促,更加响亮。 女神秘员工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听上去含糊不清:“顾磊磊,你在吗?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但是……” 她停顿一秒,诡异的口水吞咽声从后方传来:“你真的太香了,在我克制不住自己之前,赶紧把我留下的东西涂到身上去!” “快点!不要做出让大家都后悔的决定!” 威胁声从门后响起。 片刻后,对方的脚步声消失不见。 咚! 有扇门被狠狠摔上。 听上去,女神秘员工似乎是往第三节车厢的位置走去了。 这么一说……如今的第四节车厢没有其他人了?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门果然没锁。 她探头查看第四节车厢。 确实没有其他清醒的人了。 一位原型不知道是什么的西装男倒在地面上,人事不省。 大概是被女神秘员工打晕了吧! 啊!好臭!臭死了! 浓烈的腥臭味瞬间将顾磊磊的思绪打断。 她低头一看,发现下层餐车的货箱突兀出现在第四节车厢靠门口的位置,伸手一够,就能把它们拉进自己的车厢。 毫无疑问,女神秘员工应该是希望自己把它们涂到身上,掩盖香甜气息。 顾磊磊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一秒钟后,顾磊磊咬牙把货箱拖回自己的单独车厢之中,关上车厢门。 流淌着粘液的肉沫摸起来非常恶心,更不用说它还散发着阵阵古怪的腥臭味。 她捞起一把仔细查看,发现这箱东西应该是肉块和器官混合打碎后的产物。 “我的牺牲真是太大了!” 顾磊磊闭上眼睛,把冰凉肉沫涂到赤O裸的皮肤上,甚至连脸部都没有放过。 女神秘员工的战斗力卓然超群,她肯定打不过。 所以,识时务者为俊杰。 既然她都把解决方案亲自送过来了,那么,还是不要辜负她的一片好心为妙。 顾磊磊心中落泪,把自己涂成一团又红又白又黑的恶心人形。 好在,效果确实出挑。 原本拼命伸长舌头、不停流口水的秦良玉等人终于恢复清醒。 秦良玉艰难呼吸空气,向顾磊磊道歉:“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之前是怎么……呕……我不是针对你……呕!!怎么了……呕!!!” 说一句话干呕三次。 顾磊磊把她转向墙壁:“嘘,我懂,但你还是别说话了。” 谢谢,她也想吐了。 于是,坐在单独车厢里的最后一个半小时,成功荣登《顾磊磊在此次副本中最不愿意回忆的噩梦排行榜》第一名。 她艰难地平躺在椅子上,嗅着自己身上的糟糕气息,忍不住想:这股味道还能洗掉吗? 希望在下一个副本中,至少有个可以洗澡的地儿吧! 要不然真的是太可怕了! 这样想着,怀揣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可以用肉沫糊敌人一脸,好好恶心一下对方”的恶意算盘。 顾磊磊再三犹豫之后,捏着鼻子把剩下的、近乎全满的肉沫货箱塞进【仓库】之中。 她阴恻恻脑补了一会儿敌人被自己甩了一脸肉沫后,当场大吐特吐的场景,发出一阵奶油蛋糕味儿的低笑。 …… 自娱自乐许久后,无比悦耳的报站声终于响起。 “矿场小镇站,到了!” “请全体乘客,下车。” “各位乘客请检查好自己随身携带的物品,如有丢失,务必在靠站前找回。” “靠站后,为了各位的人身安全,所有乘客必须立刻离开货运列车,禁止逗留。” “矿场小镇站,到了……” 顾磊磊猛得跳起,热泪盈眶,为秦良玉三人解开绳索。 “呕……”板寸头艰难低呕,目光下落。 顾磊磊自觉跳出车厢门,跑到第六节车厢中。 “卧槽!好臭!……不过怎么臭味里夹杂着一丝特别好闻的甜味?——但还是好臭!” “救命啊,这个人的污染属性是臭味吗?这也太可怕了吧!” “哦!我的天!哦!别排队了,你第一个,你第一个!!快点下去吧!” 就连售票员也受不了顾磊磊身上的臭味。 她翻着白眼,一副快晕过去的表情,迅速按下“开门”按钮。 货运列车甚至还没有彻底停稳,货运列车的门就开了。 售票员呼吸艰难,双手捂住口鼻,催促道:“快下!你一定得买张最贵的浮空艇票!好好洗个澡吧!” 哎!! 这都怪那个什么新大陆世纪餐厅的厨师长!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跳出货运列车。 她一定要找机会把这些臭臭的肉沫糊他一脸! …… 顾磊磊带着满身的臭味,从黑暗的洞穴中惊醒。 伴随着她的起身,肉沫开始噗嗤噗嗤地往下掉。 柔和的音乐僵硬一秒,若无其事地伴随着昏暗的灯光款款而来。 【欢迎来到……起始点,我们的冒险家。】 甜美的女声说道。 【现在就开始奖励结算吗?或者,也许你想直接进入下一个副本,好好地洗个澡?】 起始点(七) 是“开始奖励结算”, 还是“直接进入下一个副本,好好地洗个澡?” 顾磊磊当然是选择……“好好睡一觉”啦! 秉持着“返回起始点的第一件事就是原地躺下睡觉”的优良传统,顾磊磊顶着甜美女声的僵硬语调, 放松肌肉,躺—— 她忽然坐起, 想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起始点会自动刷新吗?” 甜美女声幽幽响起, 隐约带着一些只有呼吸不畅时、才会出现的鼻音:“每一次副本结束后, 冒险家返回的起始点都是同一个。” “《地窟前线》中的起始点是物理存在的, 而非服务器中的数据。” “因此……当然, 它是不会刷新的。”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躺下去了。 这一躺下去, 鬼知道会有多少腥臭肉沫黏在地面上,被她的体重压平碾碎? 只要想到“一觉醒来后, 自己将不得不努力打扫卫生,从石头缝隙里抠出臭烘烘的肉沫, 恢复起始点的正常气味”…… 顾磊磊瞬间就感觉自己的大脑不昏沉了, 肌肉不酸痛了,一口气爬个六十层也变得轻轻松松了。 【副本:货运列车】只持续了八个小时左右, 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呢。 赶在上“床”前多通关一个副本,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 这样想着,顾磊磊飞速抛弃曾经的优良传统,灵活应对新状况。 她改变想法:“直接开始奖励结算吧。” 甜美女声颇为欣慰道:“这就为冒险家进行奖励结算。” 一片莹白色的光幕于半空中浮现。 清晰的字迹接连涌出。 不知道是不是顾磊磊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一回的光幕,出现得格外迅速。 【副本:货运列车(已完成)】 【内容: 恭喜您搭乘地窟世界地下五层最受逃票者们欢迎的“人体器官专列”! …… 预祝旅途愉快。】 【提示:地下矿场偶尔会派出神秘员工,检查列车的运行情况。】 【玩家人数:十人】 【主线任务:在保证自身完好的情况下, 抵达矿场小镇站。】 【难度:普通收费节目】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24h、代币*1、《冒险家身份证明》*1】 【检测到新增关注人数超过3000名, 获得额外奖池抽奖礼券*1……[展开]】 【检测到道具卡使用痕迹,获得补偿礼包*1……[展开]】 【详细内容请点击具体条目, 展开查看。】 这一次的奖励结算内容并不多,因而很快就能看完。 顾磊磊照例把【昏暗的光】收入【仓库】之中,并检查其残余份量: 【残余份量:108小时】 【昏暗的光】首次突破三位数大关,顾磊磊美滋滋地想: 怎么着自己也能算是个“百光富翁”了吧? 起码得有好几个副本不用担心“受伤”这种小事了。 下一个要领取的奖励是代币。 顾磊磊捏着塑料代币,走向自动贩售机。 这一回,她机智地调整了使用步骤,在投币前就按下【启动】按钮,试图打探到【今日套餐】的具体内容。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轻快音乐声响起,自动贩售机原本黑黝黝的屏幕上闪烁出一阵白光。 【欢迎回来,亲爱的冒险家! 今日套餐为:一套内衣,一包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 这就是来自起始点的全部馈赠! 想要更多的话,请探索其他洞穴,寻找新的贩售机!】 大概是因为“今天”还没有过去,自动贩售机里的套餐并无变化,依旧是之前的“老三样”。 顾磊磊并不缺这些东西——她更想要一些别的。 于是,怀揣着试探的心情,她开口询问甜美女声:“不是说自动贩售机的刷新时间是‘每完成一次副本’,或是‘每购买一天时间并结束一次久睡后’吗?” “为什么它卖的还是之前的商品?” 甜美女声坦然回答:“刷新的是数量,而非种类。假如你想要有更多的选择,请探索其他洞穴,寻找新的自动贩售机。” 这不就是把自动贩售机的广告词重新读了一遍吗? 也太偷懒了吧! 顾磊磊暗自腹诽片刻,把手中的代币丢进【仓库】之中。 【代币】 【残余份量:3】 还剩下最后一份副本奖励。 顾磊磊唤出一套内衣,仔细擦拭双手。 肉沫被搓进内衣里裹好,等待丢弃,但她的手指间依旧散发着挥之不去的恶臭。 尤其是当【香香甜甜的奶油小蛋糕】效果结束后,这股恶臭显得越发浓郁,叫人难以忍受起来。 顾磊磊被自己狠狠熏了个跟头,只好暂时放弃取出《冒险家身份证明》的念头。 《冒险家身份证明》可以等到洗完澡后再看——这玩意儿听上去就是像“身份证”一样的东西,暂时不看,问题也不大。 总要好过“她现在匆匆忙忙地打开,然后发现臭味沾在卡片上死活去不掉了”。 顾磊磊悻悻展开下一项,准备抽取额外奖池。 一张普普通通的绿色奖券从空中飘落下来。 她毫不犹豫,直接选择使用。 巨大的金色转盘浮空旋转,五颜六色的礼花炮交错轰鸣。 一道白光悄然闪过,顾磊磊抽中了她的奖励——这一回甚至不能用“非常普通”来描述这个奖励了。 “奖池你也太过分了吧!技能卡也能回收再利用吗?” 顾磊磊惨叫声起。 她的眼前漂浮着一张白色卡片,上方端端正正地写着几个大字: 【香香甜甜的奶油小蛋糕】。 实在是想不到这张技能卡究竟有什么用。 更何况,上一回(被)使用这张技能卡导致的糟糕后果,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呢! 顾磊磊唉声叹气了一会儿,想着大概可以把自己喜欢的人变成奶油小蛋糕味儿的,然后在没有蛋糕的时候,勉强舔几口,满足一下自己的欲O望,这才皱着鼻子把技能卡收回【仓库】里。 她无精打采地看向补偿礼包。 【检测到道具卡使用痕迹,获得补偿礼包*1……[已展开]】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对冒险家[顾磊磊],使用了一张[技能卡][香香甜甜的奶油小蛋糕]。 为表公平,冒险家[顾磊磊]在正常通关原副本后,将获得[道具卡][新大陆世纪餐厅VIP会员卡]*1。】 【[道具卡]已投放,请冒险家自行打开[仓库]查看。】 这倒是一件新鲜玩意儿。 顾磊磊点击查看道具卡信息。 【新大陆世纪餐厅VIP会员卡】 【新大陆世纪餐厅是地窟世界中最为高级的餐厅之一。 它位于地下四层,坐落于黄金枢纽113号街道南侧,和新大陆世纪酒店隔空相望,被人们合称为“世纪双塔”。 在新大陆世纪餐厅中,食客们可以享受到来自地窟世界中的全部美食。 无论是来自地下九层的“逍遥液”,还是来自地下一层的“旅者口粮”…… 只有食客想不到的,没有餐厅做不了的。 并且,在来自不同星球的冒险家们的帮助下,餐厅同样开拓了许多外星菜色——新大陆世纪餐厅的厨师长用自己的八根触手保证,绝对独一无二! ——既然新大陆世纪餐厅如此高端奢华有品位,那取得新大陆世纪餐厅VIP会员卡的老饕,自然更加高端,更加奢华,更加有品位啦!】 【效果: 这张VIP会员卡除了能让你享受到诸如免费停车、用餐95折、优先入场之类的普通服务外,最关键的,还是向其他人展示你高端奢华有品位的个人形象。】 【类型:道具卡】 这是一份可以重复使用的补偿。 金灿灿的会员卡光彩夺目,甚至自带灯光特效。 当顾磊磊隔着内衣套装,把它握在手中时,整个起始点瞬间被照得有如白日,到处都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 顾磊磊试探着用内衣完全裹住会员卡。 会员卡的光芒从布料缝隙中奋力钻出,依旧无比闪耀。 好强的光! 用布料包裹之后都没办法用肉眼直视! 顾磊磊连忙把【新大陆世纪餐厅VIP会员卡】放回【仓库】中——这绝对是一把非常合格的核能手电筒! 除了不能随心所欲地开关之外,堪称无敌! 收取完所有奖励,顾磊磊再一次翻开《好友录》,想要看看自己有没有在上一个副本中交到“新朋友”。 “又多了一页!” 她惊喜挑眉。 果然,不出顾磊磊所料,原本只有三页的《好友录》又凭空新长出来了一页。 她翻到最后,查看自己的新朋友。 女神秘员工面容呆滞,一动不动,望向镜头。 【名字未知的神秘员工的尸体(女)】 【好感级别:友善】 【顾磊磊在货运列车中结识到“好朋友”。 我认真的,你们连互相的名字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变成朋友的? 顾磊磊,原来你真的是那种看见尸体就想交朋友的变O态!】 【出没地点:货运列车,矿场小镇】 【信物:一箱肉沫】 【顾磊磊的送礼记录:……[展开]】 【备注:你闻起来真好吃……】 【留言】【礼物】【来看看我吧?】 怎么就是变态了? 女神秘员工和她一起组队冒险的时候,可还活着呢! 不过…… 顾磊磊目光下移,她盯着【备注】瞧了一会儿,默默地打了个哆嗦。 还好,还好。 【香香甜甜的奶油小蛋糕】已经失效了,她早就不是那个过分香甜、谁看见都想舔一口的食物级万人迷了! 这一次,她根本不想尝试任何交流选项,只匆匆往前翻页。 顾磊磊翻回第一页。 【李四的尸体(?)】 【……】 【备注:啊……我忍不住开始怀念我们在洞穴中爬行的美好时光……】 【留言(1)】【礼物】【来看看我吧?】 顾磊磊嘴角抽搐——她并不觉得那段时光有多美好。 现在回想起来,已经只剩下了无休止爬行带来的疲劳、寒冷和恐惧。 一言以蔽之:全都是非常糟糕的回忆。 她点击【留言】。 【李四的尸体(?)】 【我暂时不想与黑子碰面,劳烦你告知他别来见我。】 咦? 顾磊磊略有些诧异。 她还以为一位被长久困在“羊肠小道”中来回爬行、没有人说话的倒霉蛋,会很乐意和自己的“老熟人”聊聊天呢! 李四的神志看上去还挺清醒的,交流起来也非常流畅,应该没什么心理问题啊? 顾磊磊挠挠头,回复道。 【顾磊磊】 【行。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请给我留言。】 算了,说不定是因为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不好呢? 还是老老实实当传话筒得了。 顾磊磊又翻到第二页。 【疯狗黑子】 【……】 【备注:该死的![*未知信息*]为什么突然盯上了我?我一定要找到机会,和顾磊磊取得联系……】 【留言(1)】【礼物】【来看看我吧?】 疯狗黑子同样留下一条留言。 顾磊磊点开【留言】。 【疯狗黑子】 【我被[*未知信息*]盯上了!你先不要联系我,也不要召唤我! 等到安全之后,我会主动给你发消息的……哦Dacdsnkls……】 疯狗黑子应该碰到了不小的麻烦。 顾磊磊反复读了读最后的那串乱码,勉强猜测片刻,终究还是没能猜出疯狗黑子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或许只是在“脸滚键盘”,或许里面藏了一些小小的秘密。 顾磊磊决定把乱码抄下来,给拜庄看一眼。 如果连拜庄都没办法破解乱码,那…… 那还是别管了叭! 这样想着,她继续翻到第三页。 【付红叶的尸体(?)】 【……】 【备注:他正在无所事事地游荡。】 【留言(1)】【礼物】【来看看我吧?】 他同样留下一条留言。 顾磊磊查看留言。 【付红叶的尸体(?)】 【我已经准备好道歉礼物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在副本中见。】 没想到,他的速度还挺快的。 但就目前的状态而言,顾磊磊并不想见到他。 她很快回复道: 【顾磊磊】 【我这里出了点问题,等我解决完之后,就给你留言。】 付红叶没有马上回复,或许是因为他此时正在忙自己的事情。 顾磊磊合拢《好友录》,打开《通缉令》。 【地窟世界通缉令——1级】 【通缉对象:冒险家顾磊磊】 【具体描述: 我想要她! …… 无论是谁,只要把她带来我的城堡,都可以获得一棵已经成熟的[熏肉白面包树]作为奖励。】 【通缉令发起者:博林男爵】 【阅读人数:9555】 【接取人数:0】 短短八小时过去,已经有近万人阅读了这份通缉令。 但好消息是:接取人数依旧为0。 这大概是因为大家都不知道“顾磊磊”是谁,也懒得为了一棵熏肉白面包树做出太多的努力。 顾磊磊试探着想要接下自己的通缉令,却被甜美女声告知:“……请冒险家先前往营地进行身份登记,并成为赏金猎人后,再尝试接取。” 原来,通缉令也不是谁都能接取的。 顾磊磊把《通缉令》和《好友录》并排放置,准备离开。 按照《地窟世界漫游指南》中“地图”一章的指引,顾磊磊顺利找到通往“浮空艇”的正确方向。 浮空艇位于起始点的正东边。 除此之外,矿场小镇位于起始点的正北边,货运列车的候车大厅位于起始点的正西边。 而正南边,则属于地图底部的白线——这张地图的范围有限,只画了很少一部分内容。 自从见过矿场主抽屉里的《地下五层完整地图》之后,顾磊磊瞬间意识到: 原来,《地窟世界漫游指南》中提供的地图,真的只能够帮助新人冒险家前往水晶营地——或许,只有当新人冒险家抵达水晶营地之后,才勉强算是踏入了“冒险家”的行列。 如果想要走得更远,就需要找到更多、更大的地图。 终有一天,当一位冒险家走出很远很远,远到超出地图边界之后。 她必须亲自探索未知地带,一圈、一圈地向外推进,绘制独属于自己的地图。 直到,通往地表之路突然出现。 她就能回家了。 顾磊磊闭眼畅想了一番自己的未来,感觉前途可期。 再说了,搞不好资深冒险家们已经把“重返地表”的路径找出来了呢? 那自己活脱脱就能搭上顺风车,捡漏了呀! 顾磊磊充满干劲。 她暗搓搓取出了一根木镐,凿开北边洞壁——是的,北边。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先去矿场小镇看看……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来都来了嘛! 【消耗一把木镐,进入前方洞穴?】 【确认行动,请连续敲击前方洞壁五次。】 坚硬的金属镐头砸上岩石,发出清脆响声。 五次过后,原本坚不可摧的洞壁轰然倒塌,暴露出一段直径两米的昏暗洞穴。 顾磊磊被自己熏得胃口全无,干脆不吃不喝,径直走入洞穴。 走了没多久后,地势缓缓攀升。 几缕明媚阳光从头顶洒下,照亮一节石雕楼梯。 顾磊磊眨眨眼睛:这些场景是偷工减料,重复利用的吧! …… 爬上楼梯后,顾磊磊重返地面。 明媚阳光烘干了身上的肉沫,让它们变得有些干结坚硬。 “正好,先抖掉一点再说。” 顾磊磊拍打脸部、肩膀、双臂……然后是前胸和后背。 噗嗤噗嗤—— 近乎干掉的肉沫纷纷掉下,在草地上堆出一小片臭烘烘的“丘陵”。 为了彻底清理自己身上的恶心玩意儿,她甚至当场打了个滚,在草地上好好蹭了几个回合。 五、六分钟后,顾磊磊身上的气味依旧浓郁,但总算不再“边走边掉”了。 她抖掉鞋子里残余的肉沫,回头一看,惊喜地发现“通往起始点”的出入口还在! 顾磊磊匆匆返回起始点,探头张望:“原来过了那么久之后,还能返回起始点啊!” 她一直以为,只有在出去之后,马上回来,才能保持“通道”联通。 想到这里,顾磊磊问甜美女声:“起始点的出入口可以保持多久?” 甜美女声简略回答:“十分钟。” 十分钟! 顾磊磊连忙追问:“是累积的,还是会刷新的?” 甜美女声回答道:“是会刷新的,每次计数都会在你“返回起始点”后清零,然后从你‘踏出起始点’的那一刻,开始重新计算。” 顾磊磊双眼一亮。 这样一来,她岂不是可以把矿场小镇周围反复探索一遍,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副本? 想法很好,很值得实践。 为了防止自己在外面逗留太久,导致翻车,顾磊磊特地把单趟探索的时间定为“八分钟”。 八分钟,按照往返四分钟,听系统提示两分钟的时间来分配,她最远可以探索到八百米之外。 顾磊磊重新站到洞口,环视四周。 在八百米的范围内,一共只有三个选项——假如眼前宽广的草坪也算一个,那就是四个。 很快就能全部探索一遍。 在接连两次进入副本之后,她已经对“会导致冒险家触发副本的行为”有了大致的猜测。 那就是:和明显能看出具体职业的生物搭讪! 无论是进入新的封闭式空间,还是去做一件会持续数小时以上的事情…… 最终导致副本提示触发的,都是和某“人”搭讪。 而在这里,她能搭讪的过路人并不多。 几位嬉戏打闹的幼童,他们正在草坪上追逐打闹; 一名脸色黝黑、面容憔悴的中年男性,他背着破旧的布包,面朝矿场小镇蹒跚走去; 一对面容红润有光泽、衣着考究的情侣,他们坐在敞篷车上,卿卿我我。 还有……竖在草坪上的女性雕像。 它应该也算是个“人”。 顾磊磊凝视前方,但这一回,观众们都没见过这几个副本,没办法给出情报。 那就只能亲自上了。 顾磊磊找准目标,急速前冲! 起始点(八) 【检测到有副本触发。该副本难度较高, 历史通关率为10.85%。】 【如无意挑战,请迅速离开副本范围。】 【副本载入倒计时:10……9……】 “10.85%?十个里面才能活一个?这个副本的位置那么偏僻,来的应该都是资深冒险家, 不会有很多新人吧?” 顾磊磊急速后退,返回起始点。 第一回, 她冲向了中年男性。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距离自己最远, 对速度的要求最高, 因此要放在一开始的时候去冲。 要不然等她跑不动了, 就没办法去尝试了——顾磊磊可不愿意冒着“必须携带满身臭味挑战副本”的风险去初探矿场小镇。 谁料, 当中年男性苦闷说出“你也打算去矿场小镇逃难吗?”之后, 顾磊磊发现这个副本居然只有十分之一的通关率! 连续几个副本的通关率都在50%以上,她下意识地感觉: 大部分副本都不会很难, 应该都挺好通关的吧? 没想到,这只是来自新人冒险家的错觉罢了。 顾磊磊稳稳心神, 再次出发。 第二回, 她选择冲向情侣。 当顾磊磊冲到情侣面前,“呼呼”直喘气的时候, 情侣女一动不动,宛若木偶。 而情侣男则深情地转过身来,温柔低语:“你就是我的新女朋友吗?” 嗯??? 顾磊磊瞪大双眼。 副本提示紧随而来。 【检测到有副本触发。该副本难度正常,历史通关率为85.15%。】 【警告!该副本为“角色扮演”类副本,存在“人设偏移指数”要求。】 【如冒险家从未尝试过此类副本,建议从通关率高于80%的副本开始尝试。】 【如无意挑战,请迅速离开副本范围。】 【副本载入倒计时:10……9……】 “角色扮演?人设偏移指数?原来地窟世界中的副本还有那么多的花样!” 顾磊磊急速后退, 返回起始点。 第三回, 她选择冲向几名幼童。 幼童们眨巴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天真烂漫道:“大姐姐!大姐姐!要和我们一起玩捉迷藏吗?” 【检测到有副本触发。该副本难度极高, 历史通关率为8.85%。】 【如无意挑战,请迅速离开副本范围。】 【副本载入倒计时:10……9……】 “这是在开玩笑吧?玩个捉迷藏而已,失败率居然比逃难还高?” 顾磊磊急速后退,返回起始点。 她开始思考人生:“……果然,在抵达水晶营地,成为真正的冒险家之前,还是应该按照新手任务的顺序一点点挑战副本。” 在见识了那么多低通关率的副本之后,顾磊磊逐渐觉得: “按照《地窟世界漫游指南》中描述的方法,前往水晶营地”的过程,本质上是一种“新手教学”模式。 “不要跳级,不要乱跑……矿场小镇好像不是为新人冒险家准备的地图。” “……甚至也不是为普通冒险家准备的,会来这里挑战的,估计都是一些对自己非常有自信的能人。” 要不然,谁会去挑战一个通关率低于“10%”的非必要副本啊! 这不是送死吗? 顾磊磊暂时还不打算当那个“跳级挑战”的刺头。 她的目标是回家,而不是打破记录。 休息了一会儿后,顾磊磊重新活动脚踝——还剩下最后一个副本没有触发。 第四回,她冲向竖在草坪上的女性雕像。 刚刚冲到雕像面前,甚至连副本提示都还没来得及出现……顾磊磊汗毛竖起,掉头就逃。 卧槽! 雕像居然动起来了! 她还拿着一把被血染成暗红色的匕首! 一路逃回起始点后,副本提示终于姗姗来迟。 【检测到有副本触发。该副本难度非常高,历史通关率为0.85%。】 【如无意挑战,请迅速离开副本范围。】 【副本载入倒计时:10……9……】 【检测到冒险家已经离开副本范围,副本载入倒计时暂停。】 顾磊磊惊魂未定。 此次探索中的最难副本终于出现。 原来,九死一生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九十九死一生! 看见那么低的通关率还愿意往里面冲的,不是狠人就是疯子。 可在这些狠人与疯子的努力之下,它的通关率依旧连1%都没有。 当真魔鬼。 顾磊磊确实很好奇女性雕像副本的具体内容究竟是什么,才会让至少一百多个富有经验的冒险家通关失败。 但她姑且没有自O杀的打算。 她毫不犹豫,扭头走向东边——那里,才是她这种新人该去的地方。 【消耗一把木镐,进入前方洞穴?】 【确认行动,请连续敲击前方洞壁五次。】 坚硬的金属镐头砸上岩石,发出清脆响声。 五次过后,原本坚不可摧的洞壁轰然倒塌,暴露出一段直径两米的昏暗洞穴。 顾磊磊迈入其中,拾阶而上。 明亮的白炽灯泡从头顶洒下柔和光晕,原始的石雕阶梯渐渐变得精致起来。 人声嘈杂。 顾磊磊重回现世。 她自信踩上光洁的大理石砖,指尖离开扶手,傲然扫视四周。 片刻后,她好像是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周围人纷纷避让开来,如摩西分海般让出一条通道。 无数围观者踮起脚尖,侧过身体,昂起头颅,望向她的背影。 他们的目光惊艳非凡,并此起彼伏地称赞起来。 “那么臭,还那么冷静,此人绝非新人!肯定是经历过很多的资深者!” “废话,你看她头顶上顶着的三个大字就知道了。不是大佬,哪来的头衔?……唔,就是这位大佬真的有点臭啊!” “她刚刚是从哪个副本里爬出来的?救命,我绝对不要去挑战那个副本!” “大佬都是那么有个性的吗?妈妈——哇——我不要当大佬了!我不想变臭!” 交头接耳声,敬佩震服声,尖叫哭泣声,互相交织,连绵起伏,余音绕梁。 突然,有人提起嗓门喊道:“养猪场的【血手屠夫】也在这里!你们说,他们两个人见面,谁进谁退?” 养猪场? 血手屠夫? 顾磊磊悄悄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偷听。 步速一慢,抵达目的地的时间就被拉长了。 周遭路人面容扭曲,苦苦忍耐,却不敢催促分毫。 这位可是有头衔的大佬啊! 万一大佬听不得别人说她“臭”,当场发怒……自己岂不是小命不保? 不过……还真没听说过哪位大佬的头衔是“探索者”。 难道,是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黑马冒险家? 那么厉害的冒险家为什么会来地下五层? 众人眼神交错,猜个不停。 新的大佬横空出世……这地下五层,是要变天了啊! …… 与此同时,就在顾磊磊拼命竖起耳朵,偷听【血手屠夫】事迹的时候。 血手屠夫正坐在浮空艇VIP休息室的舒适沙发上,品尝红酒。 他的下属弯腰拱背,正在向他描述顾磊磊这位“臭得惊人,但实力高强又低调”的“资深冒险家”。 血手屠夫的下属低头凝视地毯:“……我已经在养猪场内部打听过了,大家都没有听说过顾磊磊这么一号人物。” “……也没有听说过【探索者】这个头衔。” 他低头哈腰,小心翼翼地赔笑:“老……老大,如果在咨询所里找不到任何记录,她会不会只是个新人啊?” 血手屠夫冷漠瞥了他一眼。 下属立刻扇了自己一巴掌,把头低得更低:“是我蠢了。能拿到头衔的,怎么可能是新人呢?” 他低低求饶道:“我再去找资料,再去找找。” 红酒摇晃声传来。 血手屠夫缓缓站起,问:“你就是负责情报的专家?” 下属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哭求道:“对……对不起,但是我们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记录啊!她就像是从石头里面蹦出来的一样!” 哗啦—— 红酒从酒杯中洒下,倒在下属的头顶。 血手屠夫把空酒杯递给身边的人,安静离开。 拿着空酒杯的人狠狠唾了下属一口唾沫:“我呸!什么叫找不到?老大要的东西,你怎么能找不到?” 下属满脸绝望:“你去试试看呢?……她真的一点儿资料都没有!我不骗你!真的一点儿都没有!我怎么可能找到根本不存在的资料呢?” 休息室中死一般寂静。 突然,一道清脆明快的声音响起:“你无能就不要找借口。” 长相清纯、个子不高的年轻男生咬着棒棒糖,从门口走入:“我都听见了,血哥他想要顾磊磊的资料。” 他狡黠眨动左眼:“你找不到有关‘顾磊磊’的资料,这很正常。她或许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也说不定。但是,你还找不到【探索者】这个头衔的资料吗?” 下属难以置信,抬起脸庞:“军……军师?你怎么来了?” 被叫作“军师”的年轻男性咬碎棒棒糖,比出一个可爱的姿势:“是我,看见我你激动吗?” 说罢,他缓步走到下属身边,蹲下身来。 在对方恐惧的眼神中,军师指尖夹着刀片,轻轻抬起,落在他的小臂内侧。 血珠从划痕中渗出。 面对这种变O态行为,下属却丝毫不敢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道又一道,不间断地划下去。 几十次后,划痕连接成几个字。 下属冷汗直冒,忍痛读出:“旧时代?” 军师轻快点头。 他双指一动,刀片飞入垃圾桶中,转身离开。 而跪在地上、手臂鲜血直冒的下属缓缓瞪大双眼。 他惊恐重复道:“旧时代……!?” …… 热热闹闹的浮空艇公共休息室中,有一片地方空空荡荡,几乎没有人烟。 无法忍受臭味的冒险家们纷纷躲开顾磊磊的行踪,为她留下一大片真空地带。 顾磊磊忧郁地停止偷听,默默走向洗手间。 是的!洗手间! 虽然暂时还不能洗澡,但用多余的内衣套装沾水擦拭身体,这总可以做到吧? 她又不是什么不讲卫生的人! 顾磊磊拉开洗手间的大门:“希望里面不要有太多人,要不然……” 话音未落,尖叫声四起。 十多名排名者怒气冲冲,掩住口鼻。 她们刚想开口叱责是谁那么不讲卫生,却突然和顾磊磊对上眼神。 众人:“……” 顾磊磊:“OvO” ……好闪好亮的头衔。 救命啊!这些大佬为什么都有怪癖! 刹那间,排队的迅速出逃,提裤子的加快速度,上厕所上到一半的也不继续上了。 洗手间的隔间门逐一开启,“砰砰”作响。 一分钟后,顾磊磊孤零零站在洗手间中央,看着一片纸巾静悄悄从眼前飞过,落到地上。 “哎!现在的人啊,真是太急了。” 她无奈关上洗手间的大门,脱下衣服,拧开水龙头…… 然后……往自己的身上挤了十泵洗手液! 勤勤恳恳擦洗许久,顾磊磊终于把自己从“臭不可闻”的级别下调到“臭飘千里”。 虽然还是有点异味,但已经比之前好上许多。 没办法,洗手间里的水流太小,又全是冷水,再加上她也没办法换上干净衣服—— 只好就这样凑合一下了。 还是去浮空艇上好好洗澡吧。 顾磊磊披上湿哒哒的衣服,甩了一下头发,心想:之前的售票员是怎么说的来着? “要买最贵的票啊……” 一听就很“大出血”。 差不多整理完自己的衣服,顾磊磊打开洗手间大门。 “……” 她默默扭头看了一眼洗手间旁的标识——是“女洗手间”没错啊! 那这群西装男为什么要堵在门口? 还都长得怪好看的…… 她好心提醒道:“这里是女洗手间,男洗手间在对面。” 西装男大军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安静散开,排成两排。 顾磊磊看向远处。 站在最末端的翘O臀西装型男缓缓转身,露出刀削般的下颚线。 他冷漠抬手捏住墨镜……然后飞快放下手捂住口鼻,转身就走。 踏踏踏—— 西装男大军整齐跟上,紧随翘O臀西装型男而去。 女洗手间前从“艳光四射”变成了“门可罗雀”。 顾磊磊郁闷低头,嗅嗅自己:“……也没有那么臭吧?” 虽然还是挺臭的,但是相较于之前而言,已经好了很多了! 可恶的西装翘O臀男! 哪怕他确实长得帅气,屁O股又翘,胸也很大…… 但这真的是太没有礼貌了! 顾磊磊面无表情,离开女洗手间门口,开始四处游荡,寻找队友。 哦……对了。 之前的西装翘O臀男头上好像也顶着一个头衔? 顾磊磊回忆片刻,将其抛之脑后, 这就是所谓的【血手屠夫】吗?真是没见过大场面! 她在下层餐车里和女神秘员工一起滚来滚去的时候,难道有想过逃跑吗? 她没有,女神秘员工也没有哇!《 》 60-70 起始点(九) 最后, 顾磊磊没有找到她的队友们,但是她的队友们找到了她。 众人各显神通,循着气味和窃窃私语声一路蜿蜒接近, 并通过多方打探,成功找到了一片“真空地带”。 当她们兴高采烈地朝顾磊磊挥手时, 顾磊磊正站在这片“真空地带”中央, 仔细研究浮空艇公共休息室的地图。 “惊喜!” 秦良玉悄悄走到她的背后, 一巴掌拍在她的肩膀上。 鬼鬼祟祟的姿态被地图上方的玻璃盖板倒映出来, 落入顾磊磊的眼中。 但她依旧配合地做出夸张表情, 转过头来:“哇哦!吓我一跳……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板寸头羞涩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没有回答。 看来,这并不是一个好问题。顾磊磊偷偷扇动鼻翼, 嗅嗅自己。 嗯…… 莫西干头丝滑地带过话题,振臂高呼:“别在这儿傻站着了, 我们坐下歇歇吧?” 这项提议被全票通过。 八个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座椅处, 霸占了两排座位。 待到顾磊磊坐稳,拜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卷:“给, 地图。” 顾磊磊接过地图展开——果然是矿场主抽屉里《地下五层完整地图》的手绘复刻版。 她大致扫视关键节点,确认无误后,问拜庄:“你的记忆都回来了?” 拜庄笑道:“还没离开副本的时候,我的记忆就回来了。正巧,口袋里被我塞了一些备用纸笔,刚好可以在单独车厢里画地图,消磨时间。” “不过, 时间有限, 我只画完了这一张。” “其他人的,等上了浮空艇之后再画。” 《地下五层完整地图》非常复杂巨大, 哪怕是拜庄这种记忆力超群的人,也要画上很久,才能画齐全部细节。 顾磊磊颇为感动地收下手绘地图,把它珍藏到【仓库】之中。 紧接着,莫西干头又开始追问他错过的剧情。 顾磊磊和秦良玉你一言,我一语,把后面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说,然后被一名微笑靠近的路人打断。 这名路人打扮平常,穿着一件兜帽卫衣,手中捧着一大叠彩色传单,肩膀上挂着一只塑料红桶——里面装满了用白纸包成小枕头状的物品。 疑似打算发传单的路人利索地开口:“地窟世界八卦组地下五层分组,相逢即是有缘,大家来点儿零食吧?”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数出八个纸包,给顾磊磊一行人每个人发了一个,又扯出一把传单,塞到顾磊磊手中。 她解释道:“吃了零食,再来点儿兼职,我看你们好像是认识的……多给你们几张好了。下次碰见亲朋好友的时候,也可以分她们一些。”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非常自然。 全部做完之后,这名路人捧着她的传单和红桶,走向后排座位。 顾磊磊扭过头去看——她一个不落,公正公平,给所有人都发了一份“传单两件套”。 没想到,在地窟世界里,也有喜欢发小广告的组织。 顾磊磊捏着小纸包,清清嗓子,朗读传单内容: “黑马冒险家横空出世,空降地下五层。” “据知情人士透露,【血手屠夫】曾与她狭路相逢,但在三秒后,便落荒而逃,毫无还手之力。” “所有人都在猜测她到底是谁……” “如果您有任何线索——无论是否可靠,请前往咨询所,联系地窟世界八卦组地下五层分组。” “我们长期收购各种副本攻略、名人八卦、规则变化以及……” “……任何涉及‘通向地表之门’的情报。” 顾磊磊怔怔看向最后一句话:“通向地表之门?” 她把传单往身边的人手中一塞,急忙追向路人:“等一等!等一等!你们传单上写的‘通向地表之门’是什么意思?” 发传单的路人一边抓小纸包,一边热情回答:“只有找到‘通向地表之门’,才能让生活恢复原状……怎么,我看你也是个有头衔的人,居然没听说过这句话吗?” 顾磊磊确实没有听说过这句话。 她略带茫然地摇摇脑袋,问:“这句话是谁说的?” 发传单的路人回答道:“占卜师说的。” 她耐心给顾磊磊做了一次简单科普。 占卜师是地窟世界中的一名“游荡型”NPC。 他会在各个营地间来回流窜,为冒险家们提供收费占卜项目。 据说,在好几年前,有一位大佬——是真的大佬,地窟世界最强者级别的大佬——曾经从他的手中获得过一条有关“如何通关《地窟前线》,返回现实”的占卜结果。 该占卜结果就是这样说的:“只有找到‘通向地表之门’,才能让生活恢复原状。” 顾磊磊的心脏狂跳不止。 她压抑住激动澎湃的心情,小声追问:“那……有人找到‘通向地表之门’了吗?” 发传单的路人自信满满:“在这之后,曾经站在冒险家顶端的大佬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他们应该是找到了的。” 顾磊磊斟酌语句:“既然已经有人找到了,为什么你们还要收集……” 她指了一下传单上的最后一句话。 发传单的路人耸耸肩,毫不在意地开口:“谁知道呢?反正,像我这样的人,是没资格知道答案的。” 她把手伸进扁扁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哝,看在你有头衔的份上,给你了。”发传单的路人略带不舍地说,“这是我今年最后的邀请名额。拿着它,你就可以在咨询所里找到八卦组的联络方式。” 她颇为期待地说:“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过来问问八卦组里更高级的成员——当然,这是收费的。” 顾磊磊看向名片。 名片的正面写着: 【地窟世界八卦组地下五层分组,成员-花花。】 名片的背面写着: 【长期收购各种副本攻略、名人八卦、规则变化以及任何涉及‘通向地表之门’的情报。】 【数量不限,价格从优。】 顾磊磊笑了。 她问花花:“你能拿多少提成?” 花花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举起一根手指:“一成,但是这很公平。” 顾磊磊挑起一边眉毛,示意她解释一下“公平的地方”。 花花道:“我会保证你收购的情报一定是被人验证过的,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许多小秘密。” 她咬咬牙,露出一股“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的气势:“比如,你肯定是第一次坐浮空艇吧?我看见你在地图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我可以告诉你不同价位的浮空艇票之间的优劣之处!” 顾磊磊沉默片刻:“最贵的肯定是最好的。” 她可没忘记售票员提供的免费情报。 花花略微有些吃惊,但她很快就做出补救行为:“对,最贵的当然是最好的。但是,你知道它好在哪里吗?” 说罢,大概是为了防止顾磊磊再一次抢白,她飞快地说完剩下的内容。 “按照八卦组的统计结果显示,只有买最贵车票的人,才能有机会进入温泉池泡温泉。” “而浮空艇上的温泉水来自血崖副本——这是一个通关率只有5%不到的危险副本!” “你想想,花钱就可以享受到血崖副本中的最大福利,难道不诱人吗?” “只要在温泉水里泡上半个小时,就可以毫无代价地清洗掉所有污垢——包括意外沾上的污染、诅咒和……气味。” 难怪货运列车上的售票员,强烈推荐自己去买一张最贵的浮空艇票,“好好地洗个澡”。 顾磊磊在心中默默叹气,哀悼自己注定要“大出血”的钱包。 但在明面上,她依旧矜持地表示“让我想想”。 花花没有放弃挣扎,她仍然保持热情:“没事。等你想好之后,可以去任何一个营地的咨询所找我们。” 发展完顾磊磊这位“潜在客户”,花花继续一边走,一边到处发传单。 这或许是“八卦组”分给成员们的必做任务。 顾磊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返回队友身边。 她把得到的新情报和众人分享了一下。 拜庄低低地“呀”了一声,说:“我们在找你的路上,途径了售票处。三种浮空艇票的售价分别是:599火种,5999火种和59999火种!” 将近七万火种币的昂贵价格! 顾磊磊心疼地倒抽一口冷气:“好贵!” 莫西干头沉吟片刻,突然反驳顾磊磊,说:“还不算贵,我们给你出了。” 顾磊磊错愕看向莫西干头:“什么?” 莫西干头示意自己的两名小弟数出七十张火种币,然后把厚厚一沓红色纸钞递给顾磊磊。 “在上一个副本中,我们几乎没出什么力,就全程躺赢了。我的心里头实在是过意不去。” 顾磊磊没有接:“这也太多了。” 莫西干头把火种币递给小弟甲:“那你去帮她买一张票吧。” 小弟甲迅速应声,拿起火种币,一溜烟儿地,消失在人群深处。 顾磊磊目瞪口呆。 莫西干头诚恳道:“总不能一直让你出力——再说了,这笔钱本来就是意外之喜。” 他壕气冲天地拍拍自己口袋:“我们还有很多呢!” 顾磊磊回忆了一番自己抱住的那堆火种币究竟有多少——莫西干头三个人均分七万火种币,也就是一个人出两万三。 还行。 和二十多万的收益相比较而言,确实不算什么大钱。 想到这里,她不再推辞莫西干头的好意:“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莫西干头爽朗一笑:“本来就不必客气。” 没过多久,小弟甲便拿着价值“59999”的浮空艇票返回。 这张浮空艇票做工精致,右上角刻着“59999”五个数字,左下角刻着“VIP”三个字母,尽显奢华本质。 顾磊磊接过昂贵车票,把它来回翻看几遍,突然高兴道:“拿着这张车票,我们可以去浮空艇的VIP休息室里免费吃喝哎!” “你们看……上面写着:每一位VIP乘客,每次可以携带三位及三位以下的下属进入VIP休息室休息。” “而且,在浮空艇出发前,每一位VIP乘客,都可以无限次进出——想怎么进出,就怎么进出!” 八双眼睛齐齐变亮。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只要她们的脸皮够厚,就可以让所有人都进去休息一会儿! 顾磊磊第一个站起身来:“还等什么呢?下一班浮空艇两个小时后就要开了。我们赶紧把票买了,然后一起去休息室里休息一会儿啊!” 时间紧迫,必须加快速度! 但不管怎么说,一张浮空艇票卖59999点火种币,还是十分奢侈的。 毕竟,从矿场小镇站到水晶站,总共只需要两天一晚的行程。 地窟世界的浮空艇无论是听上去,还是看上去,都和“飞机”挺像,实际上却要慢得多。 顾磊磊觉得,它们更像是飘在空中的“远洋游轮”或是“长途火车”。 这大概是因为: 对于常年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冒险家们而言,能够在浮空艇上安安静静地休息一晚…… 有床睡,有澡洗,有食物吃,有水喝,而不必担惊受怕,四处冒险。 这确实是一种惊人的享受吧! 不过,假如要为了短短两天的享受,付出那么多火种币的代价,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这样做的。 因此,除了顾磊磊被莫西干头三人组集体赞助了一张之外,绝大部分人都选择购买了低一档的浮空艇票,也就是5999点火种币的那款。 而单马尾更是为了省钱,直接买了最便宜的浮空艇票——只花了599点火种币。 她和拜庄离开【地下矿场】的时候,顾磊磊还没有回办公室呢! 因此,她们两人是八个人中唯二没有吃到福利的冒险家。 顾磊磊略带担忧地提议:“要不,我给你们买5999的那款吧?” 让拜庄和单马尾单独组队,她的心中确实有些不安。 拜庄笑道:“浮空艇上不会有什么考验体力的情况。而且……” 她的手指指向贴在售票处外玻璃墙上的大幅宣传广告。 “……599点火种币的副本最适合我。” 众人顺势望去。 售票处外的玻璃墙面上,一共贴着三幅广告。 第一幅广告的右上角写着大大的“59999”。 广告的内容是: 一群衣着华贵的男女泡在温泉池中,喝着五颜六色的果汁。 袅袅白雾从水面上腾起,汇聚成一道鬼影。 但众人脸色欢快,并无惊慌之意。 考虑到售票处再三强调“浮空艇”上没有危险。 顾磊磊猜测: 这或许意味着,她会在泡温泉的时候,见到一只并不可怕的鬼魂。 第二幅广告的右上角写着大大的“5999”。 广告的内容是: 一条奢华的钻石项链被摆放在红丝绒托盘上,而笼罩着钻石项链的玻璃罩子破了一个大洞。 一只呈黑影状的干瘦手臂从广告边缘处探入,似乎是想要偷取钻石项链。 其余男女衣着整齐,环绕四周,露出惊恐神态。 顾磊磊猜测:这或许意味着,秦良玉等人将面临“钻石项链失窃事件”。 第三幅广告的右上角写着大大的“599”。 广告的内容是: 一具卡通化的尸体倒在昏暗的过道中央,许多人挤在过道两头,面容模糊。 在全景照的左侧,一名头带礼帽、身穿紧绷西装、口叼烟枪、鼻子下方长着两 撇小胡子的胖侦探洋洋得意,挑起一边眉毛,看向广告之外。 顾磊磊猜测:这或许意味着,拜庄二人组将面临“浮空艇过道杀人案”。 三个选项各有利弊,很难说哪一个更简单。 拜庄认真解释:“我看完售票处的说明书了……” 顾磊磊回头望向说明书——足足几万字的说明密密麻麻印在A4纸上。 拜庄继续道:“……按照说明书上的条例,浮空艇里的副本哪怕通关失败,也不会受到惩罚——只会影响旅途体验。” “这无疑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让我们试试吧。” 话已至此,顾磊磊自然不好反驳。 于是,众人买完车票,一边讨论各自会遭遇些什么,一边前往VIP休息室。 VIP休息室坐落于二楼的角落处,占地面积颇大。 顾磊磊把自己的浮空艇票递给休息室的看门人检查过后,迈步进入房间。 “这里居然没有人哎?” 她惊讶低喊。 和她一起进入的拜庄、秦良玉和单马尾同样露出狐疑之色。 秦良玉扇动鼻翼:“我闻到了红酒的味道。” 单马尾舔舔嘴唇:“我只喝过超市里买的红酒,这里还有红酒吗?” 在休息室中靠墙站立的服务生马上开口:“有的,尊贵的VIP和冒险家们,你们需要吗?” 单马尾目光微动,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无奈扶额:“一口!只能喝一口!你别喝醉了啊!” 单马尾不好意思地笑笑,竖起一根手指,对服务生说:“一口,让我尝尝你们这里最好的红酒。” 服务生很快消失在休息室中的小门后。 秦良玉皱眉从地上站起,对顾磊磊说:“这里不对劲,地毯上除了红酒之外,还有少量血迹。” 血迹? 顾磊磊同样蹲下,用手指轻触地毯,放到鼻尖下方。 “真的。”她环顾四周,“可能是上一批使用VIP休息室的人留下的痕迹。” 她很快走到垃圾桶旁,低头道:“看,这里还有一片沾着血的刀片。” 秦良玉走过来,端详片刻,严肃道:“是手术刀刀片。” 两个人对望一眼,同时提高警惕。 很快,服务生就端着一杯浅浅装了个底的红酒归来。 顾磊磊趁机询问:“上一批使用VIP休息室的,是什么样子的人?” 服务生毕恭毕敬道:“这些事情有关客人的隐私,我们不方便透露。” 顾磊磊换了个方法,问:“他们要坐的浮空艇开了吗?” 服务生回答道:“还没呢!他们和你们的班次,是同一班。” 居然是同一班! 在得知了这个劲爆消息之后,顾磊磊一边大吃大喝,躺在舒适的按摩椅上享受按摩,一边大脑飞速转动,思考对策。 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和至少一名变O态共度两天一晚。 既然都能进VIP休息室了,那么,变O态的手上肯定拿了一张59999点火种的浮空艇票。 ……要换票吗? 顾磊磊只犹豫了一秒,便彻底打消退缩的想法。 大家都是买了票上去的,谁比谁高贵? 更何况,浮空艇上禁止斗殴,禁止互相攻击! 顾磊磊嗅嗅自己,露出坚定目光。 没有人可以阻止她洗澡。 没有人。 …… 厚颜无耻地带着三组人反复进出之后,就连看门人都无法直视顾磊磊了。 他艰难道:“反正现在的VIP休息室里没有人,你们干脆一起进去吧。等到有其他人来了之后,再出来。” 顾磊磊高高兴兴地答应一声。 于是,八个人一起在VIP休息室中,度过了相当愉快的一个半小时。 众人吃饱喝足,休息妥当,准备前往登艇处登艇。 走在路上,板寸头忍不住感慨道:“没想到,兜兜转转,居然还是599点火种币的浮空艇票最为安全。” 顾磊磊会碰见变O态本人。 秦良玉等人会碰见变O态的下属。 只有拜庄和单马尾的车票过于便宜,八成一个人都碰不上。 拜庄悠悠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众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眼神。 但是,事已至此,大家也不想浪费599点火种,重新买票。 “下浮空艇后,我们在水晶站的出口处集合!到时候一起去水晶营地!” 确认完见面时间和地点,顾磊磊八人在登艇处各自分散开来,走向三个不同的检票口。 手持“59999”VIP浮空艇票的顾磊磊享受着一路绿灯的特权。 她顺着空空荡荡的VIP通道来到私人检票口,连等都不需要等,直接就被服务生带着走向楼梯。 顾磊磊忍不住好奇道:“怎么只有我一个人?” 服务生微笑回答:“一般来说,VIP乘客们都会踩着点,一直等到最后一秒,才姗姗来迟。像你这样准时的乘客,确实还挺少见的。” 他毕恭毕敬地带着顾磊磊走过宽敞通道,走过行政酒廊,来到她的房间。 他示意顾磊磊把车票贴上门锁:“书桌上放有《浮空艇布局图》和《浮空艇VIP服务指导手册》。温泉池需要提前预约登记,才能使用。请问需要我帮您预约吗?” 话音刚落,系统提示声响起。 【检测到有副本触发。该副本难度普通,历史通关率为50%。】 【提醒!冒险家正处于安全场景中。】 【在安全场景中,无论副本通关与否,都可以离开。】 【如无意挑战,请迅速离开副本范围。】 【副本载入倒计时:10……9……】 温泉魅影(一) 【副本:温泉魅影】 【内容: 在浮空艇的VIP区中, 怪事频繁发生。 莫名出现的水滴从天花板上滴答落下; 毛骨悚然的虚幻之音于深夜中悄悄响起; 拖鞋掉转方向,毛巾突然消失…… 是谁?是哪位“不速之客”干的好事? 浮空艇的拥有者在一个月内接到了135起投诉,他对此忍无可忍, 因而在VIP乘客中发起挑战。 无论是谁,只要能成功驱逐一名“不速之客”, 都将受到邀请, 前往隐藏的温泉池中, 享受三个小时的洁净时光。】 【提示:它们都曾是这里的常客。】 【玩家人数:四人】 【主线任务: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前, 成功驱逐任意一名“不速之客”。】 【难度:安全场景特供轻喜剧】 【副本奖励:三小时温泉体验】 …… 灯光再次亮起。 顾磊磊睁开双眼, 发现自己正站在房间门口。 早些时候的服务生已经消失不见, 铺设着厚毛绒地毯的走廊中,只余下自己一人。 顾磊磊抬手把浮空艇票贴在门锁上。 滴——咔哒。 门锁打开。 她走入房间, 反手关上房门。 VIP乘客的房间非常宽敞明亮。 顾磊磊一边走,一边大致浏览房间布局。 入口处, 是一条足以容纳两个人并肩行走的玄关。 玄关的左侧放置着更衣凳、鞋柜和一个内嵌式的大立柜。 顾磊磊猜测:这个大立柜应该是用来给乘客放置武器和大型装备的。 它又宽又深, 高度也高,一个成年人抱腿蜷缩, 坐在其中,甚至都不显得拥挤。 右侧则是通往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 顾磊磊推开这扇磨砂玻璃门,往里探头一瞧,发现这里的卫生间居然是干湿分离的。 淋浴间和马桶间遥遥相对,被宽大的双人洗手池分割开来。 洗手池上,各式洗浴用品一字排开,应有尽有。 香皂、洗发水、润发乳、沐浴露、润肤乳、香氛喷雾、秀发摩丝…… 甚至还有一包小小的、由“爽肤水、乳液、面霜和润唇膏”组成的面部护理套装。 “天哪……” 顾磊磊一下子就感觉自己的全身都痒了起来。 她确实应该好好洗个澡, 然后再抹些润肤乳了。 但现在还不是洗澡的时候。 副本提示中, 由“不速之客”引发的种种怪事,听上去非常像是“闹鬼了”。 因此, 在休息、洗澡、享受之前,她必须先把这只“鬼”揪出来才行…… 或者,至少,也先得了解它的出没规律和活动范围,才能考虑其他。 顾磊磊安静离开卫生间。 再往前走,就是餐厅和客厅了。 餐厅里。 六把椅子,三三成排,分别放置在长条形餐桌的两端。 在餐桌的左侧,一个低矮的酒柜躲在咖啡桌下,里面塞满了各种红酒、白酒、啤酒和碳酸饮料。 咖啡桌上,一个非常“现代化”的咖啡机差点让顾磊磊以为自己重回地表。 除此之外,一堆长相各异的杯具整齐排在木质托盘上,挡住了旁边的那盒已经被提前打开的“咖啡胶囊大全”。 顾磊磊的手指轻轻滑过咖啡胶囊上的注释:“……纯黑、拿铁、卡布基诺。” 熟悉的名词宛若昨日再现。 真的和地表世界里的商品如出一辙。 堪称完美复刻。 顾磊磊回忆起自己在起始点中睡石头地面的糟糕经历,还有在【地下矿场】中睡铁皮房屋的糟糕经历,目光微动。 “这差距也太大点了吧!” 一秒从“中世纪落魄打工人”变成了“现代社会中的享受家”。 “难道……这就是资深冒险家们天天体验的生活?” 餐厅过后,就是客厅了。 舒适松软的皮质沙发挡在落地阳台门前。 明媚的阳光从薄纱窗帘中透进,在漂亮的浅色地板上打出几条光柱,指向书桌。 顾磊磊忍不住先去按压了几下松软沙发,这才来到书桌前,翻开《浮空艇布局图》和《浮空艇VIP服务指导手册》。 页数都不多,一共也没有几行字。 她来来回回默读几遍,便成功背下了全部规则。 说是规则,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 无非就是一些诸如: “VIP乘客能享受私人管家服务,拨打前台电话xxx-09990即可呼叫管家”; “VIP乘客能享受点餐直送服务,让您不用排队,足不出室就能享受一日三餐”; “VIP房间内的所有消耗用品全部免费提供,如有更多需要,请联系您的管家”; “每过一晚,VIP乘客都能享受一次衣物清洗服务,请将需要清洗的衣物放入废衣篓中,并呼叫管家”; “……” ……之类的东西。 “看上去确实很像飘在空中的远洋游轮,我之前的感觉果然没错。”顾磊磊合拢指导手册,“造孽啊!原来资深冒险家的日子过得那么好!” 只需要七万火种点,就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至于副本? 这个副本不通关也没事,无非是牺牲掉“温泉体验”罢了,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换算下来,她每打劫一次矿场主,就能享受三天…… 顾磊磊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觉得这个计划行不通——实在是太血亏了! 还是得努力回家。 等回到地表世界之后,这种生活哪里需要“七万”那么多? “七千都顶天了!” 顾磊磊小声嘟哝了一会儿,拉开窗帘。 薄纱窗帘外是一个小小露台。 通过露台外的景色来判断,此时此刻,浮空艇应该已经成功飞上了天,和白云肩并肩了。 顾磊磊吹了一会儿风,返回室内,走进卧室。 刹那间,温度明显降低,寒意嗖嗖来袭,裸O露在外的皮肤上汗毛竖起,根根分明。 顾磊磊目光一凝。 有!问!题! 她顺着冷气四处搜寻,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天花板的一角。 在那里,方块状的非生命体无声潜伏,于头顶悄然窥视。 在一呼一吸中,它的气息渐渐遍布了整个房间,叫人插翅难逃…… 顾磊磊从床头柜上找到空调遥控器,关闭空调。 “哪个傻子在现在这种天气把空调开到22度?”她瞪眼道,“不嫌冷吗?” 关掉空调之后,室内温度渐渐回升。 顾磊磊又从大衣柜中扒拉出几件睡袍、几件浴袍和一条泳衣。 泳衣被整齐折叠放置在扁平纸箱中,纸箱上写着“GIFT”四个字母。 抖开看看,泳衣的尺寸正合适。 顾磊磊欣然接受这份赠礼,把它塞进【仓库】。 在通关了【货运列车】之后,【仓库】的格子数量增加到三十之多! 她终于有了富裕的空间,可以小小地奢侈一把,乱塞东西进去了。 拿走泳衣后,顾磊磊暂时没有换上干净舒适的睡袍和浴袍的打算。 这两种衣服非常不适合追逐、战斗、上蹿下跳和满地乱爬。 因此,等到驱逐完“不速之客”之后,再说吧! 详详细细地在房间里转悠了几圈后,顾磊磊没能发现更多线索。 是时候出门了。 就目前来看,“不速之客”似乎并不在自己的房间之中。 也是,副本怎么可能会把需要找的东西摆在开头的地点呢? 这未免也太简单了一些。 她目光上移:右上角,【4】字清清楚楚。 顾磊磊决定先和自己的队友们汇合。 “四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反正又没有竞争关系,大家总会合作的吧?” “说起来,VIP浮空艇票那么贵,这次的队友肯定都很厉害……让我也体验体验被大佬带飞的感觉呗!” 怀揣着美好的幻想,顾磊磊离开房间,穿过走廊,抵达电梯门口。 她按下“下行键”,微笑期待和自己队友相遇的美好一幕。 “叮!” 电梯指示灯亮起。 两扇金属门丝滑打开。 胸O大臀O翘但十分没有礼貌的西装男靠在角落处,双手抱胸,面容冷漠。 他与顾磊磊直直对望一眼。 顾磊磊自然踏入电梯厢中,甚至还露出一个非常友好的微笑…… 然后眼睁睁看着西装男瞪大双眼,捂住口鼻,冲出电梯。 谢谢,有被侮辱到! 他是怀孕了吗?反应那么大!顾磊磊不高兴地想。 但她还是嗅嗅身上的气味,踌躇片刻,决定先回房喷点香水。 总得给别人留下一个相对美好的第一印象。 至少不要再一靠近她就逃跑了! 简单处理完身上的臭味之后,顾磊磊重新搭乘电梯,抵达自助餐厅。 虽然说VIP乘客可以享受送餐服务,但是,为了找到有关“不速之客”的线索,顾磊磊依旧勤劳地亲自来吃了。 绝对不是为了看看自助餐厅里都有什么菜色! “……” “真的太好吃了!哪怕是假的,我也满足了!”顾磊磊咬下一口多汁浓郁的脆皮烧肉,堪称热泪盈眶。 一餐更比一餐强。 这间自助餐厅里的食物,果真比【货运列车】上的盒饭好吃太多了! “腐败、堕落的资深者!” “该死的,日子过得那么好,难怪八卦组到现在都没有找到通向地表之门!” 八卦组都能有“地下X层”的分部了,肯定是个大组织,里面的资深冒险家只怕不在少数。 呵!人类! 顾磊磊飞速清空一盘,正想再去拿点儿小蛋糕,却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低笑声。 她回头一看,发现是买走了最后一听果汁的果汁男。 果汁男饶有兴趣地看向她:“原来你就是我这次的队友啊!” 又是见过的人? 顾磊磊迟疑点头。 果汁男伸手把桌上的餐盘扫到一边,留出一半的空间。 他提议道:“你要不要坐过来一起吃?这样还能边吃边讨论一下副本内容。” 顾磊磊欣然同意——能蹭一蹭资深者的通关攻略,又有谁会不愿意呢? “当然,你等我一下,我再去拿点儿吃的。” 她端了一盘蛋糕,又重新倒了一杯饮料,这才来到餐桌旁坐下。 果汁男并不是非常自来熟的人。 他说话的语气一板一眼,虽然柔和,却依旧掩盖不住其中的疏离感。 但是,和“一见到自己就嫌弃跑路”的西装男血手屠夫比起来,他堪称理想队友。 靠谱,有条理,有忍耐力,是个正常人。 希望尚未出现的第四名队友也能像他一样理想。 顾磊磊暗暗祈祷。 果汁男很有队友精神,他一上来就把“人尽皆知”的情报浅浅提了一提。 他说:“这个副本非常安全,也没有什么竞争性。因为,在VIP区中,一共有四只幽灵。刚好每个人分到一只,各解决各的。” 顾磊磊问:“不会有两个人同时看上某只幽灵的情况嘛?” 果汁男解释道:“这种情况很少发生。” “第一,是因为:虽然幽灵的身份每次都在变化,但是,它们都不算难找,也很好驱逐。” “第二,是因为:能买得起VIP浮空艇票的人都有两把刷子。很少会有人因为这点小事,就主动树敌。” 顾磊磊回忆起血手屠夫,心中莫名浮起不祥预感。 见她脸上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果汁男同样一个咯噔。 他问顾磊磊:“怎么了?你是想起来了什么吗?” 顾磊磊摇摇头,反问道:“你知道另外两名队友,分别是谁吗?” 果汁男诚实回答:“我不知道,你是我碰见的第一名队友。难道说……另外两名队友的名声,比较危险?” 顾磊磊思考片刻,终于找到合适的形容词:“我也只比你多碰到了一名队友……他看上去有点儿——挑剔。” “血手屠夫,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果汁男瞳孔地震。 片刻后,他喃喃自语道:“完了,我可以等下一班了。” 顾磊磊咽下最后一口小蛋糕,好奇询问:“为什么这么说?” 在果汁男郁郁寡欢的科普下,顾磊磊对血手屠夫有了新的了解。 …… 血手屠夫。 据说,他是在毁掉了副本【血腥屠宰场】之后,才获得这个头衔的。 当时,还算正常的血手屠夫被自己的亲信所坑害,不小心踏入了【血腥屠宰场】的副本范围,错过了离开的时机。 他的亲信本想利用他最大的弱点,让他死在【血腥屠宰场】之中。 却万万没有料到: 血手屠夫非但没有死,反而因为备受刺激,导致精神失常,举着一把屠刀杀遍整个屠宰场,没有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所有NPC和怪物都死没了,副本无法正常运作下去。 血手屠夫本该被丢入奴隶层,接受惩罚。 但是,他的疯狂行为同样吸引了无数观众,得到大量好评。 甚至,还吸引到了一位[*未知信息*],向他投来注视。 《地窟前线》节目组察觉到他的潜力,也不愿意得罪那么多的观众,便赐予了他“血手屠夫”这个头衔,让他继续在地窟世界中自由活动。 …… “在这之后,他一身血衣,头顶‘血手屠夫’四个大字,出现在‘冒险者之家’里。” “意外发现他居然没死,反而独自前来……” “原本站队亲信、帮助亲信一起坑害他的队员们纷纷跪地求饶,但还是一个接一个地被切成肉块,搅成肉泥,死无全尸了。” 果汁男吞下一口果汁,润润嗓子,继续说道:“然后,【血手屠夫】借此跻身到顶级冒险家的行列之中,创建了养猪场。” “养猪场是怎么一回事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太有名了,大家都碰见过的。” 见果汁男科普完了血手屠夫的事迹,顾磊磊试探问道:“他是不是有洁癖啊?” 联想起他对自己的态度、被亲信发现的“弱点”、和在副本【血腥屠宰场】中备受刺激的表现…… 顾磊磊觉得自己的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果汁男摇摇头:“很多人都猜过他是不是有洁癖。但是,他杀人从来不眨眼,任凭鲜血飞溅到自己的身上,躲也不躲……” “你瞧,这就不是一个洁癖能干出来的事情嘛!” 一个洁癖疯了,只会变得更加洁癖。 而不会变得对污物毫无顾忌。 顾磊磊“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她的目光突然落到餐桌上。 一、二、三、四、五……五杯果汁。 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灵光一闪而过。 顾磊磊自然开口:“我要再去倒一杯果汁,你要不要我帮你拿一杯?” 果汁男犹豫片刻,吞咽口水,回答道:“不了,我自己去。” 两个人分头离开餐桌。 再汇合时,果汁男捧着满满一杯果汁,小心翼翼地坐下。 顾磊磊随意找了个话题,与他闲聊数句,然后突然问道:“在地窟世界里待久了,会不会出现什么变化啊?” 果汁男一口气喝了半杯果汁,毫不设防地回答道:“那肯定是有的。我们在地窟世界里呆得越久,沾到的污染就越多。” “要不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地掏出七万点火种币,挑战【温泉魅影】,就是为了能有机会进去泡一泡?” 重新提到这件事情,他的眉头再次低垂下来:“……可惜,这回碰上了血手屠夫。他是不会让别人和他一起泡温泉的。” “哎,只好重新买一张票,再坐一次了。” 这可不行。 顾磊磊没有那么多钱,也不愿意为了血手屠夫浪费七万点火种币。 这可是七万点火种币啊! 得努力多久才能赚回来? 她的大脑飞速转动:“你说……他会用什么方法来阻止我们呢?” 阻止其他人驱逐“不速之客”? 提前把其他人的“不速之客”驱逐掉? 还是单纯靠名气要挟? 果汁男闷闷不乐道:“他懒得驱逐那么多次……八成是直接毁掉我们的驱逐仪式,用武力迫挟我们放弃副本吧!” 大概是认为自己的主线任务注定要失败了。 果汁男看上去一点儿都不着急,甚至还有闲心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说明情况。 他比划道:“你肯定也在其他副本中,经历过驱逐仪式吧?每一次举行驱逐仪式,都要收集很多的祭品,画复杂的魔法阵,还要念很久的咒语,向……祈祷。” “整个过程要持续那——么久,最少也得花个几分钟才行。而中途只要被打断过一次,驱逐仪式就有很高的概率失败,只能重头来过了。” “但是,副本中的祭品可没有那么多。” “一旦把祭品全部消耗完毕,哪怕还有时间和精力,都不可能重现仪式。” “所以说,如果我是血手屠夫的话,肯定会仗着自己的实力和对副本的了解,提前破坏祭品,让其他人都无法成功举行仪式。” “这样一来,整个【温泉魅影】只有他挑战成功,奖励自然也归他一个人所有。” “他就能合情合理地独享温泉了。” …… 和果汁男分开后,顾磊磊走在回房间的路上,心中思绪翩跹。 资深者果然是资深者。 他看上去实力平平——至少不像血手屠夫一样强大,但依旧能给出不少闻所未闻的新情报。 “如果不知道这些情报的话,肯定会做出错误的选择,导致副本挑战失败的。” 顾磊磊的鞋子落在厚厚的毛绒地毯上,无声无息。 她和果汁男都是头一回挑战【温泉魅影】。 因此,两个人都猜不到驱逐仪式会需要哪些祭品。 好在,在顾磊磊……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我们三人联手,而血手屠夫却只有一个人……两拳难敌六手,说不定还会有机会呢?” “这可是七万点火种币啊!你忍心就这么放弃吗?” “血手屠夫肯定比我们有钱吧?” “……”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不断劝说之下,果汁男终于有些意动。 他答应帮顾磊磊盯梢血手屠夫的动向,但是“我是绝对不会为了这个副本冒险的!”。 能盯梢也不错了。 冒险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还是得靠自己。 顾磊磊安静返回,走入卫生间中,拧开水龙头。 在副本提示中,一共给出了四个征兆。 第一个征兆是: 【莫名出现的水滴从天花板上滴答落下。】 第二个征兆是: 【毛骨悚然的虚幻之音于深夜中悄悄响起。】 第三个征兆是: 【拖鞋掉转方向。】 第四个征兆是: 【毛巾突然消失。】 其中,第二个征兆一定会出现在深夜里。 这位“不速之客”需要等待很久,才能有机会找出。 第三个征兆八成是在睡觉时才会发生的怪事,同样需要等待很久。 未免夜长梦多,顾磊磊不想拖到副本快结束时,才去完成主线任务。 ——万一驱逐失败,不就连换一个“不速之客”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因此,这两个选项很快就被排除。 顾磊磊继续分析。 如果要从第一个征兆和第四个征兆中做出选择的话,毫无疑问,第一个征兆更加诱人。 原因无他: 毛巾突然消失——一听就像是在洗澡时发生的怪事。 难道有谁会想在洗澡的时候丢掉毛巾,被迫湿哒哒地解决怪谈吗? 只可惜。 第一个征兆虽然是最完美的选择,但是,它的“可能出现范围”确实也有点广泛。 运气不好的话,只有走遍浮空艇VIP区的全部角落,才能找到这位“不速之客”。 再者,考虑到血手屠夫连温泉都想自己一个人泡…… 他八成不会去选第四个选项的。 他的首选项,应该是第一个。 顾磊磊姑且没有主动和他起冲突的想法。 综合考虑之下,第四个征兆反倒变成了最佳选择,值得去拼上一把,看看能不能和“不速之客”见一面,找到些许线索。 温泉魅影(二) 哗啦啦—— 水龙头的水持续流淌。 顾磊磊把手探入水流之中, 仔细搓洗。 三分钟后,水龙头被重新拧上。 她甩了甩手上水渍,走到毛巾架前, 开始清点毛巾数量。 “一、二、三……果然,这样偷懒是不行的。” 顾磊磊随手扯过擦手巾擦干双手, 耷拉下肩膀。 毛巾没有消失。 看来, “不速之客”并没有那么好糊弄。 简易计划宣布失败, 顾磊磊不得不取来浴袍, 走入淋浴间中。 这一回的气氛, 就要比之前的“纯洗手”紧张多了。 在湿哒哒的环境下, 逃跑的难度会上升不少。 人嘛!总是很容易脚滑的。 顾磊磊在脑中反复预演各种应对方案,犹豫片刻, 又取来地垫铺设在淋浴间门口。 “逃跑的时候正好擦干鞋底,防止摔跤……” 她穿着衣服, 打开花洒。 细如雨帘的密集水柱从头顶淋下, 顾磊磊耐心调整温度。 她穿着的衣服已经被完全打湿,此时此刻, 正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宛若第二层皮肤。 等到温度调整完毕后,顾磊磊取了一些沐浴露,搓揉起泡,直接按在了衣服上。 她略带厚颜无耻地想:“谁规定洗澡的时候不能穿衣服呢?” “……如果这一回还不行的话,再脱也不迟嘛!” 隔着衣服搓完沐浴露,顾磊磊用水冲洗掉泡沫, 小心翼翼拉开淋浴间的门, 向外看去。 她再一次清点毛巾数量:“一、二、三……还是没少。” 这位“不速之客”看上去非常挑剔,它深深嫌弃了顾磊磊的敷衍之举。 顾磊磊无奈地脱下完全湿透的衣服, 把它们丢入洗衣篓里,再一次走到花洒下。 这一回,她决定认认真真地洗一个澡。 勉强让自己忘掉还有一位“不速之客”正在未知处对自己虎视眈眈,顾磊磊把洗发水按在头发上,搓揉起泡。 香气在小小的淋浴间里氤氲开来。 顾磊磊搓了片刻,把头探到水柱之下。 哗啦啦—— 水流声接连不断。 啪——啪——啪—— 微弱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有点儿像是穿着鞋子踏进水池时的声音。 “咿呀!” 紧接着,细小而微弱的尖鸣声转瞬即逝。 顾磊磊立刻拧干头发,推开淋浴间大门。 宽敞的洗手间安静如初,脚步声消失不见,只有湿透的头发不断滴下水珠,发出些许声响。 顾磊磊裹上浴袍,穿上鞋子,谨慎地走到洗手池前,看向镜中自己。 镜中的自己面色红润,皮肤沾水显得更加白皙细嫩,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勾勒出蜿蜒黑丝。 她转了个身,勉强扭头看向身后。 头发一如既往,没什么奇怪的东西爬在上面。 “真是奇了怪了,我明明听见声音了呀?”顾磊磊苦闷挠头,又返回淋浴间里仔细搜索一番。 未果。 她又一次清点毛巾数量——还是一条不少。 真不愧是通关率只剩下50%的副本。 就连把“不速之客”找出来这一简单行为,都变得如此艰难! 分明出现了的“不速之客”突然没了影子,顾磊磊只好继续洗澡。 直到把自己搓得香喷喷的,这才换上浴袍。 脱下的脏衣服已经喊私人管家前来拿走了。 顾磊磊顺势问他:“……我洗澡的时候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私人管家彬彬有礼:“我这就喊维修工过来看看是不是花洒出了什么故障。” 倒也不必如此科学。 顾磊磊悄悄打听情报:“发生这种事情的乘客多嘛?” 私人管家严肃道:“浮空艇VIP区选用的花洒都是最好的,一般而言,并不会出现故障。” 显然,“不速之客”的出现并未一般情况。 但私人管家的口风很严,一个字也不愿意透露。 顾磊磊一边暗自腹诽,一边没有拒绝私人管家的提议:“行吧,那你让维修工快点来,我还急着出门呢!” “没问题的,女士。”私人管家取出对讲机吩咐了几句,说,“维修工将在十分钟后抵达,请乘客耐心等待。” 说罢,他推着洗衣篓离开了房间。 顾磊磊趁着这个时候吹干头发,调整鞋子,扎紧腰带——她其实还挺期待维修工从花洒里拆出什么奇怪的东西的。 只有拆出奇怪的东西,她才能来到第二步: 根据不速之客的外貌打听它们的来历。 单单是打听“有谁在洗澡的时候听见奇怪声音了吗?”显然并没有什么用处。 大部分乘客都不会愿意和陌生人分享自己的“洗澡趣事”。 尤其是在地窟世界中,谁知道和你交流的乘客到底是不是人类呢? 都不是人类了,甚至搞不好和“不速之客”还是同一个品种…… 嗯,这就好比一个人在洗澡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偷走了毛巾。 被“人”偷走了毛巾,这叫:“倒霉催地碰见了一个神经病……” 被“可爱小猫咪”偷走了毛巾,这叫:“妈呀!它好可爱我好幸运!” 只有被“鬼”、“怪物”、“丧尸”之类的东西偷走了毛巾,才会让被偷者惊慌失措,四处求援,愿意对陌生人喋喋不休自己的洗澡细节。 不管怎么说,拉着陌生人大聊特聊自己的“洗澡过程”,确实逃不过X骚扰的嫌疑。 虽然顾磊磊还不知道“不速之客”究竟是什么,但是她知道,至少在浮空艇的VIP区,它还没资格当“鬼”、“怪物”和“丧尸”。 因此,相较于直接打听“大家有没有碰见什么怪事?”,顾磊磊更愿意去打听“我碰见了一个长相是XXX的东西,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叮咚—— 门铃响起,打断了顾磊磊的思绪。 顾磊磊透过猫眼,瞧见一位穿着维修工制服的人提着一只维修箱,站在门口。 他满脸社畜的麻木之色,见按下门铃后,房门并未开启,便又伸手按了一次。 叮咚—— “女士,你在吗?我这里接到任务通知,说你房间里的花洒出了故障!” 他扯着嗓子叫嚷起来。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要用备用房卡刷卡进来了!” 顾磊磊站在门口,闻言便往后退了几步。 她给门外的人让出一些位置,然后说:“是维修工吗?那你快点儿进来吧!” 门外的人并没有马上进来。 顾磊磊看着门把手微微转动一小圈,又不甘心地抖了抖,终究没能打开。 由于维修工已经走到了猫眼可视范围的边缘,因此,顾磊磊只能瞧见他低着头,佝偻着身子,似乎正在埋头做些什么。 为什么还不进来? 顾磊磊忍不住催促道:“你直接刷卡进来就行,我现在不方便开门!” 温泉魅影(三) 门把手彻底不动了, 只剩下顾磊磊说话的余音在房间与走廊中反复回荡。 耐心等了十几秒后,门锁处依旧没有发出“滴——咔哒”的开启声。 情况有些不对。 顾磊磊默不作声,从【仓库】中召唤出监工长鞭, 缓步来到门前。 她的右手握住鞭柄,藏于身后, 左手握在门把手上, 抵住不动, 但并未用力。 一只眼睛微微闭拢, 一只眼睛保持张开, 顾磊磊凑近猫眼, 湿润的呼吸在房门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铺设着厚厚毛绒地毯的走廊一片寂静,空无一人。 “人呢?” 她左右转动眼珠, 然后更加贴近猫眼,向下一瞥—— 只有暗红色的厚毛绒地毯平静躺在地面上。 一切正常。 “奇怪了, 维修工呢?” 她记得【温泉魅影】的副本提示上, 并没有关于“在走廊中消失的维修工”这一怪事的描述。 顾磊磊缓缓收回目光…… 一张大脸突兀出现在猫眼之中! 绿色的理智条剧烈摇晃,下坠一截, 但很快恢复原位。 顾磊磊非但没有躲开,反而更加靠近,试图从猫眼中仔细观察维修工,找到些许线索。 虽然,到目前为止,“维修工”看上去并不属于四个征兆之一。 但是,万一他也是一名“不速之客”呢? 副本中的主线任务, 并没有特别指明冒险家们需要驱逐“哪一位”不速之客。 它是这样描述的…… 【主线任务: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前, 成功驱逐任意一名“不速之客”。】 ……任意一名。 顾磊磊贪婪扫视维修工的大脸。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行动如此怪异, 他极有可能是一名“不速之客”! 反正自己洗了半天澡也没能钓出“偷毛巾的贼”,不如先把已有的驱逐掉,看看副本提示会不会发生变化,再做决定。 …… 与此同时,维修工站在门外,同样透过猫眼,仔细打量房间内部。 为了保证浮空艇VIP区域员工的耗损率不至于太高。 当一位乘客呼叫客房服务时,他房门上的猫眼将临时变为“双向猫眼”。 也就是说,前来服务的员工同样可以使用猫眼,提前侦测屋内情况。 这主要是为了防止千奇百怪的乘客们,在有意无意中,对浮空艇员工造成伤害。 比如说…… 维修工还记得,在他刚刚加入浮空艇工作时,曾经亲眼目睹过的一桩惨剧。 一名VIP乘客在深夜呼叫私人管家,要了一份“送餐上门”的服务。 毫无警惕之心的服务员推着餐车,打开房门……直接目睹了乘客的原型,瞬间陷入疯狂之中。 他和他的餐车一起变成了乘客的点心。 而可怕的浮空艇拥有者只赔偿了一年的薪水,便了解了此事。 昔日悲剧历历在目,但维修工确实需要这份高薪工作。 因此,他小心谨慎地把眼睛凑到猫眼之前,仔细打量房间。 然而,由于顾磊磊凑得太近,他只能看见一只黑白分明、亮得惊人的眼睛。 “这是什么东西?眼睛吗……” 维修工紧张地喃喃自语。 “按照私人管家提供的乘客资料来看,她明明应该是最为安全的人类乘客才对。” “该死的,难道是资料有误?” 他已经十分不愿意进去了。 “说什么花洒坏了……浮空艇的花洒怎么可能会坏呢?” “难不成真的是想把我骗进去,当下午茶吃掉?” 维修工的汗水浸湿背部,但他无法立刻走人。 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房间里的乘客会对他造成伤害”的话,浮空艇员工是不能随意“拒绝服务”的 他不得不再一次按下门铃,充满歉意道:“抱歉,我拿错门卡了。你能不能开一下门,让我进来呢?” …… 开门,还是不开门?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在发现了维修工的异样之后,顾磊磊热情打开房门,招呼道:“你就是我的维修工吗?快进来吧!” 她侧身和换衣凳挤到一处,还趁着维修工走进来的时候,偷偷摸了一把他的手臂…… 哦! 糟糕了! 居然是有实体的手臂!而且还是温热的! “不速之客”会是一个带体温的活人吗? 顾磊磊陷入沉思。 而维修工惊恐的目光直直投来。 他哆嗦着嘴唇,感到膝盖僵硬,无法弯曲,只能勉强往房间里挪动。 为什么这位乘客突然摸了自己一把? 难道是……在判断自己的肉是否紧致弹牙? …… 看着维修工步伐僵硬,踉踉跄跄走进卫生间里,把他的维修工具一字排开。 顾磊磊愈发坚信自己的判断正确:走路都走不好,他肯定不是人。 瞅那副“双股战战,膝盖笔直无法弯曲,语调古怪瘆人”的模样…… 不是刚刚死去的尸体重新复活,就是有什么奇怪的生物披上了人皮,伪装成人。 顾磊磊拿着监工长鞭,靠在卫生间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话。 她问维修工:“听说最近一个月里,这艘浮空艇上出现了很多怪事?” 维修工手中的扳手“啪嗒”一声砸在瓷砖上。 他战战兢兢地回答:“不……不知道。” “真的吗?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用那么紧张。” “我……我只是一个维修工啊!如果你想听八卦的话,应该去问你的私人管家才对。” 口风真严,不过也可以理解。 顾磊磊换了一个问法:“最近,是不是有很多人找你修东西?” 维修工打了一个激灵。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难道是想看看他的人缘好不好?出事之后,会不会很快就被其他人发现? 那必须“好”啊! 维修工立刻大声回答道:“有,当然有很多!我可是浮空艇上的王牌维修工,每天都要从早上六点干到早上六点,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找!” 顾磊磊狐疑地望了他一眼——一天干二十四个小时,那么拙劣的谎言,亏他说得出口。 老实说,刚刚站在走廊里的时候,这名维修工还挺像是“不速之客”的。 但如今,这种诡异气质忽然消失。 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就是个怂兮兮的、脑子不太好使的正常人。 顾磊磊一下子失去兴趣。 她拉来一把椅子坐下,说:“你继续干活吧。” 维修工结结巴巴答应一声,问:“拆……拆完这个花洒就可以走了吧?” 顾磊磊直白道:“我洗澡的时候听见了奇怪的声音,你自己想想都有哪些可能性呗。” 维修工梗着脖子说了声“好”,手中动作再一次加快。 几分钟后,花洒被拆成碎片。 维修工扒拉了几下金属片片们,抬头说:“花洒没问题,挺好的,我马上就给你拼回去。” 他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试探提议:“要不这样吧,等你下次听见声音的时候,我再来给你修,怎么样?”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这里不是还有很多管道和下水道可以检查吗?你就那么笃定别的地方都没问题?” 这谁能笃定啊? 他这般敷衍,当然只是因为他急着想走啦! 但被顾磊磊这么一提醒,维修工又不敢走了。 他只好老老实实地趴到淋浴室瓷砖上,掀开地漏隔板。 老实说,当他一踏进这间房间的时候,他就觉得这里透出了一股子非常不妙的气息。 这股气息夹杂在普通的怪物和恐怖的诡异之间。 但是,又和诡异的眷属有着鲜明的区别——它是独立存在的,并没有依附于任何生物。 维修工一边把头发从地漏里扯出来,一边绞尽脑汁地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正是依靠着这种玄而又玄的预感,才能在浮空艇上工作数年,而没有死掉、疯掉、或是变成眷属。 因此,一旦他感觉有问题,就说明这里确实有问题。 可是……问题出在哪里呢? 正想着,他忽然听见乘客的声音模糊传来。 “哎!哪来的那么多头发啊?难道是我要秃了吗?” …… 卫生间里。 顾磊磊眼瞅着维修工的动作越来越慢,就连用扳手拧开螺丝,都能拧上好几分钟。 真是的,那么偷懒,还不如她自己上呢! 这样想着,顾磊磊顺着缝隙滑进淋浴间里,和维修工一起蹲在地上。 她本想催促维修工快一点干活,却在目光落到地漏上之后,改变了注意。 顾磊磊安静蹲下,看着维修工一点点拆开地漏,把成团成团的头发从管道里扯出。 饶是猜到这些头发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她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救命啊! 掉了那么多的头发! 这距离秃头就只剩下一厘米的路程了吧? 小声抱怨一句之后,顾磊磊又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事情。 比如说—— 管道里的头发一团又一团地被维修工扯出,堆在淋浴间的角落里,好似一座小山。 不管这间房间之前到底有多少人住过,而淋浴间的地漏又有多长时间没有清理…… 这掉发量都有些过分离谱了吧! 再比如—— 维修工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当他扯出第七、八团头发时,他整个人近乎静止地蹲在瓷砖上,一动不动。 顾磊磊用监工长鞭戳了一下他,大声喝问:“醒醒!醒醒!” 维修工还是一动不动。 顾磊磊只好把他一脚踹出淋浴间,又挥舞监工长鞭,试图用“恐惧”来对抗“僵直”。 “嗖——啪!” 鞭哨声在房间里响起。 顾磊磊不小心抽落一条毛巾,匆忙拾起,挂回原位。 维修工带着满脸恐惧,悠悠转醒。 顾磊磊好脾气地用鞭子尾部轻抽他的脸颊:“说吧,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一回,维修工惊恐开口,不再敷衍:“我!我看见!头发钻进了我的眼睛,我的鼻孔,我的耳朵!它们在我的血液里流动!” 顾磊磊:“……” 这真的是“安全场景特供轻喜剧”吗? 还是说这人已经被吓傻了? 她看着维修工半躺在冰冷潮湿的瓷砖上,蜷缩成团,瑟瑟发抖,嘴里不断地嘟哝着一些叫人听都听不懂的话语,无奈叹气。 返回淋浴间一瞧,头发团们整整齐齐地堆在角落里,并没有乱动,也没有变多。 除了本身的数量有些奇怪之外,并没有更多的异常。 而且,头发嘛! 也不匹配四个征兆中的任意一个啊! 顾磊磊略有些发愁地用浴袍裹住维修工,把他塞进被单里打包带走,出发去找果汁男。 两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找别人商量一下,总比一个人乱想来得可靠。 …… 拖着沉甸甸的白色布袋子到处乱逛,顾磊磊终于在某次搭乘电梯时,碰见了果汁男。 果汁男神色略显惊慌,特别是当他扭头瞧见顾磊磊和她的白布袋子后,更是发出了一声又尖又细、宛若小女孩般的尖叫。 顾磊磊急忙捂住他的嘴:“嘘!轻点,我有事找你商量。” 果汁男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偷瞄了一眼白布袋子,吞咽口水,同样开口:“我也有事找你商量!我被血手屠夫发现了,他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他说,他是绝对不会和你一起泡在同一个池子里的,让你好自为之。” 说罢,果汁男忍不住再次瞥向白布袋子,艰难开口:“那个……我还想问一下——你的床单里是裹了一个人吗?” 瞧这形状,大小,分量…… 怎么看怎么像是自己不小心碰见了顾磊磊的收尸现场啊! 他再一次吞咽口水,勉强补充道:“我只是随便问问……在地窟世界里待久了,大家都懂的……” “哪怕你杀了人,我也不会在意……” “所以,你把谁给杀了?” 温泉魅影(四) 听见果汁男带着警惕之色的疑问, 顾磊磊颇有些无语地拉开床单一角,把仍有呼吸的维修工展示给他看。 “我可不是那种人。”她振振有词道,“我还想问问你,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恢复正常呢!” 果汁男狐疑片刻,最终还是伸出一根手指, 试了试维修工的呼吸。 一分钟后, 他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说:“你差点吓死我了……他这是怎么了?” 顾磊磊道:“好像是被恐怖的幻觉吓晕了。这事儿说来话长, 你要不要去我的房间里喝听果汁, 休息一会儿?” 说罢, 她拢拢床单,把维修工重新包裹好, 顺便用余光打量果汁男的神色。 果汁男出现时神色慌张,步履匆忙。 或许, 他同样碰见了一些糟糕的情况——这里的“糟糕”, 并不局限于血手屠夫的要挟。 毕竟,假如他只是被血手屠夫要挟了一番的话, 碰见顾磊磊时的神色应该是“庆幸”和“死里逃生”。 顾磊磊快速判断完果汁男的情绪,温柔一笑:“当然,假如方便的话,你也可以把你的经历和我说一说——万一我有办法解决呢?” 果汁男吞咽口水,不再犹豫:“好,就去你的房间吧。正好,我有个可以强制唤醒昏迷者的道具, 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 顾磊磊欣然点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资深者果然是资深者。 身上奇奇怪怪的东西就是要比自己多一些。 她高兴地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缓缓下行。 在紧张的氛围中, 三个人顺利抵达顾磊磊居住的楼层,返回她的房间。 滴——咔哒。 门锁开启。 顾磊磊丢下手中重物, 第一时间走进卫生间,探望“头发团”们。 头发团没有多也没有少,黑乎乎一片糊在淋浴间的墙上。 她有些发愁地用矿镐捅了一下头发堆,失望地发现它们一动不动,好像真的只是从乘客头顶上掉下来的普通头发一样。 “怎么会没有变化呢?”顾磊磊小声嘀咕一句,返回客厅之中。 客厅里,果汁男正在探头探脑地环顾四周。 他听见顾磊磊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便随口问道:“怎么了?卫生间里有什么吗?” 顾磊磊失望叹气:“卫生间里有把这个人吓晕的一堆头发团,你想看看吗?我刚刚又去检查了一遍,但是,怎么看怎么正常。” 果汁男略有些惊奇道:“头发?可是,副本提示里并没有提到‘头发’呀?” 没想到,他的反应还挺快。 顾磊磊一拍大腿:“问题就出在这里。” “这个人晕过去之前,对我说头发钻进了他的身体,在他的血液里流动——可是,当时我全程在场,别说是钻进他的身体里了,这些头发连动都不动,特别的正常。” 她甚至抽空看了一眼弹幕。 观众们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维修工的惊恐呓语好像只是一场幻觉罢了。 果汁男沉思片刻。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银色小瓶子,说:“既然你没能发现任何异常,那么我八成也发现不了。我们还是直接唤醒这位,听听他的经历吧。” 说罢,他拧开银色小瓶子,把它放在维修工的鼻子下转了几圈。 “啊——啊啾!” 维修工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裹着床单睁开双眼。 果汁男匆忙催促道:“效果只有十分钟,快点问吧。” 顾磊磊马上开口:“你晕过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维修工躺在地板上,茫然回答:“我看见了头发……头发钻进了我的眼睛,我的鼻孔,我的耳朵……它们在我的血液里流动。” 他停顿一秒,面露惊恐之色:“我为什么会醒来?我为什么会被床单裹住?”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 果汁男急忙把他按回地面上,快速说道:“我们刚刚把你救醒了,现在,你很安全。你要做的是回答我们的问题,告诉我们真相,别的都不要去想。” 他的话语中似乎带着一些特殊的魔力。 维修工浑浑噩噩挣扎片刻,终于放弃抵抗,倒回地面上。 他双眼无神,直视天花板,不再动弹。 顾磊磊瞅了果汁男一眼。 果汁男解释道:“这是鼻盐的效果。我并没有真的唤醒他本人,我只是唤醒了他残余的潜意识。你放心问吧,他说的一定是实话,至少是他心目中的‘实话’。” 顾磊磊点点头,没有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 她赶紧问下一个问题:“这种事情在最近一个月内发生过吗?” 维修工哆嗦了一下:“发生过,但不是在浴室里。一周前,我的一位同事被乘客召唤,去修理房间内坏掉的电视机……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浮空艇的拥有者禁止我们讨论这件事情,但是后来,有一天,我在电视机里看见了他——他被困在了屏幕里!” 顾磊磊追问下去:“然后呢?” 维修工茫然重复:“然后呢?” 果汁男补全问题:“然后,那批乘客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维修工沉默许久。 就在顾磊磊以为鼻盐已经失效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说:“后来,那名乘客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搞得厨师长非常生气!” “但是,浮空艇的拥有者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邀请他泡了温泉……这真是太不公平了,他完全没有把我们当人看待!” 说着说着,他的额头猛不丁青筋暴起,眼白浮出血色:“该死的拥有者……该死的乘客……!” 顾磊磊反手握住监工长鞭,望向果汁男:“这是正常情况吗?” 果汁男脸色一变。 他迅速召唤出一瓶喷雾,朝维修工喷了一下,然后再一次掏出鼻盐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回。 顾磊磊垂眸凝视维修工“咚”得一声砸在地上,陷入昏睡之中。 这瓶喷雾应该带有昏睡效果。 只是,不知道为何,同样吸入少许雾气的自己和果汁男却依旧清醒,丝毫没有困意。 盘腿坐在身边的果汁男嗅嗅鼻盐,郁闷地盖上瓶盖:“没过期呀?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顾磊磊睐了他一眼:“鼻盐会在哪些情况下失效?” 果汁男举起三根手指:“过期,和其他污染物产生冲突,使用者彻底失去意识,没了 。” 这也许是地窟世界里的常识。 因为他回答得非常自然,一点儿都不带犹豫。 顾磊磊暂时不想暴露自己其实一无所知。 她干脆丝滑地略过了这个细节,试探询问道:“如果使用者彻底失去意识的话,那么,鼻盐应该在一开始,就不会起效吧?” 果汁男点点头:“所以,或许他说的没错——他确实是被污染了。只是,我们都错过了污染发生的那一刻——你能把当时的情况详细描述一遍吗?” 顾磊磊点点头。 她从“在洗澡时,听见了奇怪的啪嗒声”说起,结束于“维修工蜷缩在瓷砖上,喃喃呓语”。 果汁男陷入沉思。 顾磊磊打开小冰箱,取出几听果汁,递给他一听:“给。” “谢谢。” 果汁男接过果汁,一口气喝掉一半。 他突然用易拉罐敲了一下地板,说:“我想到了!” 果汁男原本平平无奇的气场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活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从【仓库】中取出纸笔,沿着白纸中间,画出一条竖线,把白纸一分为二。 “一共有两种可能。” 他说。 顾磊磊认真听讲。 “第一种可能是,维修工在进门之前,就已经被污染了。” “他身上携带的污染或许可以引起恐惧情绪。因此,他才会在幻觉中认为:头发钻进了身体里,并顺着血液流动。” “第二种可能是,污染附着在头发上,但是剩余的份量很小,只够污染一个人。” “维修工先你一步,碰到了头发,因此他被污染了,而你却没有。” 他在白纸的左侧写下“门外”,在白纸的右侧写下“头发”。 他把纸张推到顾磊磊的面前:“二选一,你认为哪一种更合理一些?” 顾磊磊沉吟片刻,分析道:“假如是第一种,污染源来自走廊。我们出门后向清洁工打听一下,应该能够打听到一些情报。” “但是走廊中的污染源……” 果汁男接上话茬:“我们可能会和血手屠夫正面撞上” 此时此刻,血手屠夫正在四处游荡,寻找他的“水滴”。 顾磊磊摇摇头:“这应该不是血手屠夫打算找的那个。” 她指指“头发”:“我感觉这个才是血手屠夫打算找的那个。” 在地漏中莫名出现的头发——>顺着管道爬行、沾满水珠的头发——>一边爬一边滴水的头发。 这个推论非常合理。 顾磊磊自信补充证据:“在维修工敲门前后,我都没有听见水滴声,所以,走廊里的污染源肯定和水滴没有关系。” 果汁男若有所思,点点头,在“头发”下写上“水滴”二字。 顾磊磊盯着白纸看了片刻,突然拿起笔,又在白纸中央画出一条黑线,把白纸分成四份。 她在右下角的空格里填上:“穿着鞋子踏进水池时的声音”和“细小而微弱的尖鸣声”。 果汁男迷惑不解:“为什么要把它们单独列出来?” 顾磊磊解释道:“这些声音是从淋浴间外传来的,而头发一直躲在地漏下方。” 因此,它们肯定来自两个不同的征兆。 “三个。”她喃喃自语,“或许这不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而是我一次性碰见了三个不同的征兆。” 果汁男想了想,说:“那这第三个,是【毛巾突然消失】,还是【拖鞋掉转方向】?” 两种都很符合。 他突然伸手拿走笔,干脆利落地划去“穿着鞋子踏进水池时的声音”这行字,然后在最后一个空格里重新写下。 四个格子全都被填满。 果汁男同情望向顾磊磊:“又或许这不是一个‘三选一’的问题,而是你一次性碰见了四个不同的征兆。” 紧接着,他愤愤不平道:“我从八卦组手里买下的攻略中,根本没有提到过这种奇怪的情况!等我离开浮空艇后,得找他们退钱才行!” 顾磊磊喝了一口手中的果汁,干涩开口:“难道……你跑了那么久,居然连一个征兆都没有碰见?” 果汁男又开了一听果汁,他略带不满地抱怨起来:“没有!血手屠夫也没有碰见任何征兆!因此,他才会把我当成其中的某个征兆,在走廊里设下陷阱,害我被抓个正着。” 话题渐渐扯远,果汁男忍不住八卦起来。 他小声问顾磊磊:“对了,你到底是怎么得罪他了?为什么血手屠夫一看见我,马上就想到了你?” 顾磊磊尴尬摇头:“我就和他见过一次……可能是因为你沾到了我身上的气味。” 哎!承认这种事情真是太尴尬了! 饶是顾磊磊,也忍不住挠了挠鼻子,悄悄和果汁男拉开了一些距离。 不过,她到底是在哪里得罪的血手屠夫? 顾磊磊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肯定是因为被我撞见了他想进女厕所的那一幕!天哪,我根本不会把这种事情到处乱说的!我又不是那么八卦的人!” 不!你已经说出去了! 血手屠夫居然是这种人设吗? 果汁男瞳孔地震。 刹那间,他似乎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不!他不能知道这种秘密! 绝对不能! 果汁男斩钉截铁道:“对!你才不是那么八卦的人,你什么都没有说,我也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迅速转移话题:“不过,假如这四个征兆全部找上了你,那你和血手屠夫迟早会撞见的呀?你打算怎么办?” 顾磊磊挠挠下巴。 她犹豫不决道:“我的运气应该没有那么糟糕吧……” 她“哎呀”一声:“糟了!你想啊,如果你是血手屠夫,在浮空艇上转了那么久,却连一个征兆都没有碰见,你会去做些什么?” 两个人互相瞪视了一会儿,异口同声道:“先去毁掉祭品!” 可惜,八卦组的攻略中只提到了:祭品一定源于不速之客的执念。 却没有提到他们的执念究竟有哪些。 顾磊磊坐在地上,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咕大叫起来。 果汁男同样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我们要不要再去吃点东西?边吃边想?” 虽然副本食物不能止住饥饿,但好歹也能骗骗自己,给冒险家们一种“我吃饭了”的错觉。 顾磊磊叹了口气,刚准备站起来,却突然停住不动了。 “吃点东西?吃?”她喃喃自语,突然抓住果汁男的袖管,说,“我好像猜到它们的执念是什么了!” 是吃啊! 在大部分副本生物的执念中,都有“吃饱”这一条愿望! 她大声道:“你还记得维修工说了什么吗?——那名乘客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搞得厨师长非常生气!” “厨房!我们得去厨房!” 虽然已经有些迟了,但是万一呢? 顾磊磊把昏迷的维修工塞进玄关里的立柜中保存,和果汁男一起,直奔自助餐厅。 站在电梯中,果汁男战战兢兢道:“万一碰见血手屠夫怎么办?”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打不过就逃呗,反正他暂时急着找征兆,也不会对我们怎么样。” 果汁男脸色略微有些泛白:“逃……逃不掉怎么办?” 顾磊磊想了想,洒脱回答:“那就凉拌吧。” 果汁男沉默下来。 他估计也没想到顾磊磊的回答居然是这个。 两个人跟随着电梯缓缓下行。 “叮!” 电梯指示灯亮起。 两扇金属门丝滑打开。 顾磊磊没有犹豫,直奔自助餐厅。 自助餐厅空无一人。 但是,这也不算太奇怪。 毕竟,现在是下午两点,大部分乘客都已经吃饱喝足,返回房间休息了。 走在顾磊磊身边,果汁男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只风铃,提在手中。 这只风铃样貌普通,但是,无论怎么摇晃,它都没有发出半点儿声音。 很显然,它其实是一个道具。 果汁男确实没有愧对资深冒险家的身份,也没有愧对高达七万点火种一张的VIP浮空艇票。 他展示出了应有的实力: 在短短一个小时内,接连掏出了“鼻盐瓶”、“昏睡喷雾”和“风铃”三种不同的道具。 并且,使用起来非常大方,毫不心疼。 顾磊磊略带垂涎地用目光“舔”了风铃一口。 这只风铃应该属于“示警”道具吧? 在副本中,拥有一件“示警”道具,果然还是非常有用的呀! 两个人和一只风铃小心翼翼路过一大排餐桌,来到后厨门口。 果汁男伸手提着风铃,靠近后厨——风铃一动不动,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果汁男收回风铃,压低嗓门,对顾磊磊说:“这只风铃只能预警‘已经’对我们产生恶意的生物,但是它不能预警陷阱,也不能预警未来或许会对我们产生恶意的生物。” 顾磊磊目光坚定。 她竖起一根手指,放于唇前。 然后慢慢靠到厨房大门上。 聆听片刻后,她后退几步,同样压低嗓门道:“这里不太对劲。厨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们应该是来晚了。” 不但来晚了,而且是来得非常晚。 晚到血手屠夫八成已经结束行动,返回走廊里找征兆去了。 果汁男双眼一亮:“这是不是说明,我们不会正面撞见血手屠夫了?” 顾磊磊无情指出:“这同样也说明,假如祭品真的在厨房里的话,搞不好已经全部被带走了。” 不过,果汁男本来就做好了“泡不到温泉”的打算。 因此他看上去并没有多少失望,反而很是庆幸。 顾磊磊没有多言,只轻轻推开厨房门。 嘎吱—— 微弱的开门声响起。 顾磊磊探头环视厨房: 厨房里一片狼藉。 锅碗瓢盆掉得满地都是,菜叶子胡乱飞舞,甚至连吊灯上都挂了一片。 一把菜刀深深插进料理台的边沿,把坚硬的木质料理台砸出一个豁口。 椅子散了架,胳膊和腿远远分开,一个落在南边,一个落在北边。 果汁男的惊叹声从身后传来——自从发现血手屠夫已经离开之后,他就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说:“真不愧是血手屠夫!简直像是拆迁办一样,都快把整个厨房给拆掉了。” 顾磊磊再一次环视厨房:“没错,他不但拆掉了厨房,还带走了所有食物。” 从调料到半成品,一个不落,全都没了。 她挥了一下胳膊,不甘心道:“我想进去看看,你要一起吗?” 果汁男欣然答应下来。 他重新掏出了风铃,并且把它挂在了厨房的门把手上。 风铃摇摇晃晃,安静如初。 这果然是一个非常有用的道具。 走进厨房之后,顾磊磊才发现这场“破坏”远比她想象中的更为严重。 大理石桌面被刀背劈开,碎成蜘蛛网状。 坚硬的不锈钢水管扭成了麻花,和一把同样弯曲的菜刀缠绕在一起。 她悄悄握住不锈钢水管,使劲儿拧了拧——不锈钢水管一动不动,只微微弯曲了一点点。 血手屠夫的力气好大,战斗力确实很强。 再加上到处溅射而出的各色液体——顾磊磊怀疑这些是厨房员工们款式各不相同的血液——充分说明血手屠夫在厨房中打了一场碾压式的大胜仗! 顾磊磊忍不住感慨道:“他果然名至实归。” 果汁男的声音从厨房的另一端响起:“那当然了。普通资深冒险家有好有坏,从来不缺少浪得虚名的人。但是,但凡成为顶级冒险家的,肯定有两把刷子。” 说着说着,他居然洋洋得意起来:“不过呀,我们的运气真是不错,刚好和血手屠夫错开了。要不然的话,少不得得狼狈逃命一回。” 他说话的时候确实有些紧张,却没有过于浓厚的恐惧。 可见,果汁男的手中也有不少底牌。 至少,他很相信自己可以顺利从血手屠夫的攻击下逃走。 顾磊磊默默揣测着这位临时队友的实力,突然听见风铃在远处悄悄响起。 两个人的脸色皆是一变,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顾磊磊和果汁男对望一眼,默契靠近,背对背环视四周。 除了刚刚响起的微弱风铃声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动静。 顾磊磊的目光从天花板扫到地面,又从地面扫到天花板,终于静止在几个宽大的橱柜前。 橱柜的门歪歪扭扭地镶嵌在框架里,似乎是被人强行塞进去的。 难道说…… 她压低声音,警示果汁男:“柜子里好像有东西。” 果汁男吞咽口水,昏睡喷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指尖:“要……要打开看看吗?” 顾磊磊同样握住监工长鞭。 她低低“嗯”了一声,从地上捡起一根拖把,把拖把末端插入橱柜门周围的缝隙之中。 手臂肌肉绷紧,拖把来回晃动。 几秒后,橱柜门被蛮力撬开,落到地面上。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塞满橱柜,叫人一点儿都看不清它们到底是什么。 弹幕中有观众大笑出声。 {哈哈哈!这不是厨师和帮厨吗?怎么被人揉成黑团子了?} {你别笑啊,把它们塞进去的人实力还挺不错的。你看,一点儿缝隙都没有留下来!} {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坐等我们的好心冒险家把它们救出来,嘻嘻,我还是喜欢善良的冒险家。} {楼上口味氢气,我竟不愿意评价……} 看上去还挺安全的。 顾磊磊犹豫片刻,用拖把捅了一下黑乎乎的东西:“嘿,你还好吗?” 黑乎乎的东西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果汁男半蹲着凑近:“这些是什么东西?” 顾磊磊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想捅一个出来看看,你介意吗?” 果汁男并不介意。 于是,顾磊磊又找了一根拖把,像夹汤圆似的把一团黑乎乎的团子“夹”了出来。 夹出第一个之后,剩下的就好弄多了。 只需要把拖把柄塞进去拨弄几下,就能看见一连串的黑团子从橱柜里滚出,落得到处都是。 顾磊磊退到门口,做好逃跑准备,这才提起一团黑团子抖了抖。 黑团子像皱巴巴的衣服一样散开。 怎么说呢?它们看上去勉强还算是一个人形叭! 顾磊磊捅捅黑团子:“你还活着吗?” 黑团子微微抖动一下。 顾磊磊警惕握住监工长鞭,挥手招来果汁男。 果汁男熟练掏出鼻盐瓶,凑到黑团子身边转了一圈。 黑团子再次抖抖身体。 “啊啾!” 它被一个喷嚏打得膨胀起来。 皱巴巴的衣服薄片突然充气胀大,而原本纯黑色的外表也飞速染上颜色。 没过多久后,黑团子突兀变成了一名头戴白色厨师帽,身穿白色围裙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又打了几个喷嚏,这才看向顾磊磊二人。 他一下子慌张起来,匆匆忙忙捡起一把已经被扭成麻花状的菜刀,挡在胸前。 “你……你们要干什么!”他紧张地大叫起来,“我要叫保安了!” 听见这句话后,顾磊磊和果汁男也紧张了起来——他们唯恐这名厨师会唤醒什么了不得的生物,前来攻击他们。 可一直等了好几分钟,厨房里依旧安安静静,只有厨师握着菜刀,瑟瑟发抖。 顾磊磊恍然大悟:这间厨房里,压根就没有保安呀! 没有保安,就好办多了。 她收起监工长鞭,摊开双手,展示自己的无害:“你瞧,我并没有什么恶意。我只是路过自助餐厅,却发现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所以才来厨房看看你们是不是遭到了什么意外。” “那个什么……”她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厨房,好奇问道,“你们是在厨房里打了一架吗?” 温泉魅影(五) 厨师狐疑扫视顾磊磊片刻, 最终还是在她无害的笑容中败下阵来。 他丢掉手中的菜刀,一屁股靠在橱柜上,大声抱怨起来:“什么呀!还不是你们这群乘客干的好事?一个个的都不好好坐浮空艇, 非要打来打去的。” “真烦人!” 顾磊磊不动声色靠近一步:“这确实挺烦人的。难道是……我在吃饭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光着膀子的客人?” 厨师瞥了她一眼,闷闷不乐道:“不是。他打扮得人摸鬼样的, 身上套着的那件西装, 一看就很贵。” “所以, 当他要求进厨房里看一眼的时候, 我们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做, 马上就答应了。” 借着聊天的掩饰, 顾磊磊又悄悄靠近了两步。 厨师一点儿都没有察觉两人之间距离的变化。 他正在愤慨激昂地抱怨:“……哪知道他一走进厨房,立刻就掏出了一把屠刀, 把我最心爱的学徒从头到尾劈成了两半。” “我们当时都惊呆了!” “真的,他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能想象当时的场景吗?一位衣着体面的客人莫名其妙地跑进厨房里杀了个人?” 厨师说到激动处, 甚至抬手耷拉在了顾磊磊的肩膀上, 唾沫横飞。 “我在浮空艇上工作了那么久,被抢走那么多食物, 但如此野蛮、凶残、不讲道理的,真就只碰见了他一个!” 他咬牙切齿道:“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好好地报复他一顿……那我一定去做!” 怒气冲冲地瞪视了一会儿空气,厨师充血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和眼前人的距离居然已经那么近了,甚至连手掌,都耷拉在这位好心的VIP乘客的肩膀上! 厨师匆忙后退一步,不好意思道:“抱歉,我刚才太激动了。” 顾磊磊摆摆手:“没事, 不用在意。” 她环顾四周:“就是, 你们的食物都已经被抢光了,之后该怎么提供自助餐呢?” 厨师哈哈大笑起来。 他安慰顾磊磊道:“你放心吧!被抢了那么多次, 我们早就被抢出经验来了。” 情绪上头之下,他主动朝着厨房的一角走去:“看在你们两个好心人过来救我们的份上,我给你们看一眼我们的秘密好了。” 顾磊磊挑起一边眉毛,迈步跟上:“秘密?” 厨师搓搓双手,满脸通红:“对,秘密!他以为他抢走了全部的食物——?” “呵!那可真是太小瞧我们了!” 伴随着恶狠狠的夸耀声,厨师绕着厨房的一角来回走了几步,重重踩下几块瓷砖。 “看好了!只此一次!” 顾磊磊和果汁男屏住呼吸,认真记忆。 几块瓷砖依次下沉,循环往复,倒也不算非常复杂。 顾磊磊只看了一遍,便把开启方式牢牢记在心中。 咔哒—— 解锁声响起。 顾磊磊寻声望去,只见身侧的墙壁缓缓滑开,暴O露出一扇足以容纳四个人并排行走的金属双开门。 啪!啪!啪! 厨师给自己鼓鼓掌,洋洋得意道:“想不到吧?放在厨房里的食物,只是一小部分罢了。真正的大头,可都藏在仓库里呢!” 咕咚。 顾磊磊听着厨师的自夸声,看着眼前满仓库堆积的食物,清晰感受到口腔中口水的分泌。 那么多的食物啊…… 她艰难挪开目光,用若无其事的语调说:“对了,我刚刚突然想起来了他是谁,还有他这么做的原因。你想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攻击你们,抢走食物?” 厨师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他好奇催促:“为什么?” 顾磊磊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目光,让它们不要落到食物上,引起厨师的警惕。 她的口气就如同是小姐妹们躲在被窝里,偷偷分享八卦一样:“因为,他可以靠食物举行驱逐仪式。在帮助浮空艇的拥有者驱逐完四个‘不速之客’之后,他就能得到一份奖励。” 她瞥了一眼厨师。 厨师看上去有些愤怒,但也有些困惑,他应当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 咬咬牙,顾磊磊决定赌上一把。 她又提醒厨师,说:“从你的厨房里抢走的食物数量,刚好可以举行四次仪式。” 说罢,她丝滑转移话题:“我还没进过那么大的仓库呢?我能进去瞧瞧吗?” 心烦意乱的厨师没有拒绝顾磊磊的要求。 他带着顾磊磊在仓库里草草转了一圈。 快要离开仓库时,厨师犹豫不决地开口:“你说的奖励,到底是什么呢?” 顾磊磊道:“当然是被浮空艇的拥有者邀请进入温泉池,泡上一小会儿啦!” 她满是憧憬地说:“这听上去就很诱人,可惜,我是没办法举行仪式了,只能看着他去泡温泉。” “偷偷告诉你,我听说他的洁癖可严重了,所以只能一个人泡呢!但凡多一个人,都会浑身不舒坦!” “不过呀,对我来说,我还是挺开心的。这里的自助餐特别好吃!特别用心!” 厨师长的嘴角明显翘起,但又很快垂下。 他忽得停下脚步,问顾磊磊:“你能抢在他之前驱逐‘不速之客’,让那个该死的家伙拿不到奖励吗?” 来了! 顾磊磊内心窃喜,表面严肃:“我连祭品都没有,怎么可能举行驱逐仪式呢?你快别开玩笑啦!” 厨师双手握拳,咬紧牙关:“如果你有足够的食物呢?” 顾磊磊没有吹嘘自己的实力,反而实话实说:“那也只是有一些概率罢了,并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他的实力你也清楚,确实是很强的。我犯不着为了一个温泉,去和这么强大的对手硬碰硬啊!” 厨师怨恨地叹了一口气。 沉默走了几步后,他突然转过身来:“有一些概率就足够了!错过这村没这个店,谁知道下一次还有没有机会呢?” 他仔细打量了顾磊磊一会儿,问:“你敢不敢帮这个忙?” 顾磊磊故装傻充愣道:“什么忙?” 厨师耐心解释:“我给你足够的食物举行驱逐仪式,你抢走他的‘不速之客’……一个!一个就好!” 他露出森森冷笑,说:“哪怕没办法抢走全部奖励,但只要能恶心他一回,同样叫我的心里舒坦极了!” 顾磊磊有些不情愿地推脱:“举行驱逐仪式倒是没有什么难度,找不速之客也很好找,但是,和他一起泡温泉……” 她皱起眉头。 厨师急忙劝说顾磊磊:“你还不知道那个温泉有多好吧?那可不是普通的温泉!……” 厨师的说法和八卦组的花花一模一样。 只要在温泉水里泡上半个小时,就可以毫无代价地清洗掉所有污垢。 于是,看在厨师“附赠”的数份祭品和温泉奖励的份上,顾磊磊“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我这个人最乐于助人了。放心吧,我一定会尽力为你复仇的!”她认真地握住厨师的手,“毕竟,你是我的朋友嘛。” 荣升为“朋友”的厨师十分感动。 他一路把顾磊磊送到厨房门口,许诺道:“假如你有什么进不去的地方,只管来厨房找我。身为浮空艇上的厨师,大家想吃口好吃的都得靠我,因此,所有人都会给我几分薄面。” 顾磊磊满意笑道:“当然,当然,我不会客气的。” 她拉上身边目瞪口呆的果汁男,离开自助餐厅。 “走,我们去找清洁工打听一下走廊里的污染。” …… 转了好半天,顾磊磊二人组没有找到清洁工,却不小心和血手屠夫撞了个正着。 全身散发着冰冷血气的血手屠夫冷漠俯视两人,甚至连一句警告都懒得留下。 顾磊磊和果汁男僵立在走廊一侧,看着他一路走远,消失在电梯里。 果汁男倒吸一口冷气:“救命,他的气场更恐怖了。上一回见面的时候还没有那么恐怖的!” 顾磊磊心有余悸,点点头道:“是啊,我在浮空艇公共休息室里碰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正常人。” 现在,倒好像是一把沾了血的屠刀。 只看上一眼,都觉得自己马上会被劈成两半,挂到肉钩子上去。 果汁男靠着墙壁,有些纠结:“我们还要去抢他的奖励吗?” 顾磊磊理直气壮道:“我就没打算抢他的奖励啊!温泉那么大,多几个人泡泡也能塞得下吧!” 果汁男幽幽叹气:“这和抢他的奖励有什么区别?” 顾磊磊说:“这区别可大了。再说了,血手屠夫应该不是地窟世界里最危险的人之一吧?” 她早就看出来了。 虽然血手屠夫臭名昭著,作风狠毒,却还没有疯到满大街乱砍人的地步。 而他所管理的养猪场同样如此。 欺软怕硬,毫无道德感,却也不是那种自爆炸弹式的疯子团体。 他邪恶,却邪恶得非常有秩序。 对于这样的对手,顾磊磊还是敢冒险一试的。 这一回,果汁男沉默许久,才说:“他确实不是地窟世界里最危险的人之一。” “但是,他是地下五层最危险的人之一。大姐啊,我们现在是在地下五层,是在新手层呢!” 原来这里是新手层啊! 这么一说,当初,骷髅项链自称“养猪场是地下五层的最强组织”,确实没有说谎咯? 顾磊磊好奇求证:“叫谁大姐呢?……对了,我听说养猪场是地下五层的最强组织?” 果汁男数了数,说:“假如排除掉所有大型组织分部,所有在其他层数建立的组织,所有官方组织,以及所有不再活跃、隐入暗中活动的组织的话,没错,养猪场确实是地下五层的最强组织。” 这排除的好像有点儿多。 顾磊磊噗嗤笑了。 她好奇问道:“那谁是地窟世界的最强组织?” 果汁男毫不犹豫,马上回答:“是《地窟前线》节目组,他们负责维护地窟世界的正常运行。但在人类中,只招收愿意成为诡异眷属的冒险家。” “排除掉《地窟前线》节目组这个人和诡异共存的官方组织,接下来的第一名,就是调查记者了。” “他们和《地窟前线》节目组完全相反——只招收人类冒险家,拒绝一切诡异和眷属的加入。” “你是不是很少在人类营地里闲逛?”果汁男问顾磊磊。 顾磊磊抓了一下头发,半真半假地回答:“对。” 果汁男羡慕地看了一眼顾磊磊的头顶:“那你下一次去人类营地的时候,可以稍微了解一下各大组织的情况。” “对于所有冒险家而言,加入一个靠谱的组织之后,都会有很多好处。” “而像你这样自带头衔的冒险家,哪怕是调查记者和《地窟前线》节目组,都不会舍得拒绝。” 顾磊磊问他:“你加入了什么组织?让我参考一下?” 果汁男深深叹气:“我还没有加入组织呢——面试一直失败!这一回来浮空艇上泡温泉,就是想洗去身上的污染,给自己增加点分数。” “哦,你还不知道组织里的面试分数是怎么打的吧?” “一般来说,面试分数分为四个部分:基础能力,副本能力,污染程度和精神状态。” “像我,一个月前面试八卦组的时候,就因为污染程度高了那么一丢丢,所以在最终轮被淘汰了。” 顾磊磊的目光滑向左上角。 只剩下三分之二的绿色液体柱波澜不惊。 她问果汁男:“你大致说一下,这四个部分分别要满足哪些条件才行?” 两个人边走边说。 果汁男道:“其实也不算太难。” “你能拿到头衔,说明基础能力和副本能力都很优秀。” “至于污染程度,只要能在温泉里稍微泡上一泡,马上就会降低到安全线之内的。”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精神状态了。” “一般的组织对精神状态的要求都是理智值在70%以上,但是调查记者的要求是理智值在80%以上,而《地窟前线》节目组的要求是理智值在50%以下。” 顾磊磊看着自己只剩下85%左右的理智值,心中一个咯噔。 果汁男还在继续往下说:“不过嘛,这种规定和要求都是用来限制普通冒险家的。只要你的实力够强,在前两个部分的表现足够出色,自然会被破格录取……” 那就只能赌破格录取了。 顾磊磊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轮子的滚动声从前方拐角处传来。 咕噜噜——咕噜噜——咕噜噜—— 她双眼一亮,一把抓住果汁男,撒腿就跑:“快!是清洁工!” 紧赶慢赶,顾磊磊二人组终于赶在清洁工和她的手推车进入货梯之前,追了上去。 顾磊磊扶着手推车,对清洁工说:“我想向你打听一些事儿。” 清洁工抬起眼皮:“我还要打扫很多房间。” 顾磊磊一边跟着清洁工走,一边戳了一下果汁男,说:“没事,我们帮你打扫,你说就行了。” 果汁男跟着附和道:“对对,打扫有我,我是男的,力气更大!” 看在可以偷懒的份上,清洁工表示妥协:“行吧,你们都想问些什么?” 顾磊磊赶紧说:“我之前在走廊里看见了气息非常奇怪的人,他看上去很像我认识的一名维修工,但是气质和维修工完全不一样,这是怎么一回事?” 清洁工目光微动:“维修工?我们倒是没有见过气息奇怪的维修工,但是,这儿确实有一名维修工出过意外。” 说完这一句话后,她掏出万能房卡,刷开身侧的一扇房间门,看向顾磊磊和果汁男。 这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了。 顾磊磊只好推着手推车走进房间,把一块抹布塞给果汁男。 果汁男提溜着抹布走进卫生间里,开始擦洗洗手池。 清洁工终于满意收回目光。 她说:“你们是来帮浮空艇的拥有者驱逐不速之客的人吧?打从一个月前开始,浮空艇上就发生了很多怪事。” “而每次发生怪事的时候,都会有几名好心乘客帮忙举行驱逐仪式。” 顾磊磊点点头:“对。我们发现的其中一件怪事,就是那名气质古怪的维修工。” 清洁工抬起眼皮:“这倒是不奇怪,但是……” 她微笑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明白过来——她是在问自己索要好处呢。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顾磊磊在【仓库】里翻了翻,没能找到面值更小的火种币。 而一次性给一张价值“1000”点的火种币的话…… 她总觉得清洁工非但不会好好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会把她当成一只大肥羊,好好宰上一顿。 无奈之下,顾磊磊只好说:“买一张浮空艇的VIP票就已经把我的钱都花光了,我去和我的队友商量一下,看他愿不愿意借我点钱。” 清洁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来,应该是勉强同意的意思。 顾磊磊溜进卫生间里,找到正在擦淋浴间的果汁男。 她大声说:“你的身上还有钱吗?给我一些,有多少给多少。” 还没等果汁男反应过来,她又掏出纸笔,快速写道:“换零钱,越小越好。” 她从【仓库】里召唤出一张一千点火种币,递给果汁男。 果汁男愣了愣,同样大声回答:“你等我一下,我凑一凑。” 他在纸上写道:“她要?” 顾磊磊点点头,又把火种币往前塞了塞。 果汁男摇摇头,没有接过火种币,反而从【仓库】里掏出一把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火种币来。 他说:“不用还了,你比我还穷。” 虽然果汁男的本意只是想说“不用还钱了”,但这句话倒是实话没错。 相比起“靠薅矿场主羊毛,才拿到起步资金的顾磊磊”而言,“勤勤恳恳在地窟世界里攒下许多身家,甚至可以干脆利落地放弃价值七万点火种币的浮空艇票,选择下次再战”的果汁男,确实要更加有钱一些。 顾磊磊感激道:“谢谢,你真大方。” 果汁男耸耸肩,一边大声说“省着点用,我们就剩下这些钱了”,一边在纸上写到“小钱而已”。 顾磊磊在纸上画了个笑脸。 她收起纸笔,清点火种币数量。 这一回,她可算是彻底把各种面额的火种币都见了一回。 “二十点、五十点、十点……一百点……” 面额最大的不过两百点火种币,而且只有一张。 一百点的也有一张,五十点的有两张。 其余零零碎碎的全是二十点以下的。 顾磊磊数了一遍,总共有三十多张,倒是气势磅礴。 但加起来也不过五百多火种币。 可以了,身上只剩下五百点火种币还挺符合冒险家的人设的,要是再少,反而让人感觉有些奇怪。 顾磊磊厚着脸皮,把一把火种币递给清洁工:“辛苦你了。” 清洁工接过火种币清点一遍,露出惊喜之色:“不辛苦不辛苦……你把你的队友喊出来,一起听吧?也不用他忙了。” 哦!居然还是给多了! 不过还好,总算是没有给太多。 顾磊磊面不改色,把果汁男从卫生间里叫了出来。 三个人排排坐在沙发上。 清洁工并没有急着开口。 她自来熟地从冰柜里拿出三听果汁,递给顾磊磊和果汁男两听:“我也不白拿,来,我请你们喝饮料!” 虽然是免费的饮料,但两个人依旧纷纷道谢,接过果汁。 这样一来,清洁工终于满意了。 她清清嗓子,说:“其实……根据我们的发现,每一回的不速之客,都是有相同特质的。” “我观察了好久了,你们选的不速之客呀,确实不是一个好选择。” 她神神秘秘地说:“这四个不速之客里有三个明显带有女性特质,还有一个带有男性特质。” “选带男性特质的,总是免不了要打上一架。每次都打得乱七八糟,特别影响我的工作。” “所以,你们要去选另外三个,这样就不用打架了。驱逐起来的时候,也会容易上一些!” 有钱能使鬼推磨。 清洁工不但把之前几次驱逐“不速之客”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还告诉顾磊磊二人要去浮空艇上的图书馆里找“魔法阵的绘制方法”和“仪式步骤”。 关于“魔法阵的绘制方法: “一进门就能看见的,瓷砖上拼出来的大圆圈花纹就是。” 关于“仪式步骤”: “你们直接问图书馆管理员要怎么祭奠亡者就行。” 答案来得太快。 一直到清洁工把顾磊磊二人赶出房间,重新开始打扫…… 果汁男脸上的神色还是晕晕乎乎的,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摇摇晃晃踩着厚地毯,说:“这样就行了?我们甚至没有翻箱倒柜,也没有到处调查!” 顾磊磊奇怪道:“怎么没有呢?我们去了自助餐厅,找了清洁工,现在,还得去图书馆背花纹。” 果汁男眼神恍惚:“……这也能算吗?” 顾磊磊更加奇怪地瞪回去:“怎么不能算呢?” 果汁男喃喃自语:“难怪我在副本能力这一部分上,始终拿不到高分……难怪啊……” 温泉魅影(六) 接下来的一切行动都十分顺利。 顾磊磊和果汁男奔赴浮空艇上配备的迷你图书馆, 从地上的瓷砖与图书馆管理员的口中分别打听到了“魔法阵的绘制方法”和“仪式步骤”。 果汁男对此十分惊喜:“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要通关这个副本了?你还在等什么呢?赶紧去找征兆啊!” 顾磊磊沉默不语。 她把记在白纸上的仪式步骤翻来覆去阅读几遍,突然停下脚步。 果汁男催促的目光从前方投来。 顾磊磊抬起右手:“等一下……你还记得当初的清洁工是怎么说的吗?” 果汁男毫不犹豫地复述道:“我们要去选带有女性特质的征兆,这样才能避免打架。” 顾磊磊竖起食指:“不是这一句。” 果汁男迷茫望来:“四个不速之客里有三个明显带有女性特质, 还有一个带有男性特质?” 顾磊磊放弃引导,直接说出答案:“也不是这一句。” “是:如果想要知道仪式步骤, 直接去问图书馆管理员要怎么祭奠亡者就行。” 她沉吟道:“假如说选择带有男性特质的征兆势必要打上一架, 那么, 选择带有女性特质的征兆, 我们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而且, 这些征兆难道是都死了吗?为什么驱逐仪式的步骤会和祭奠亡者的步骤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安全场景特供轻喜剧’, 从理论上来说,四个选项应该保持公平公正, 不会有太大的难度倾斜才对。” 她看向果汁男:“你以前有尝试过类似的副本吗?” 果汁男“嘶”了一声:“被你这么一说……” 他环顾四周,叫嚷起来:“你等我一下, 我先去拿几听果汁喝。” 他快步走到不远处的吧台旁, 问吧台服务员要了四五听果汁,这才朝顾磊磊招招手。 果汁男把其中一听递给她, 说:“先喝点果汁吧,等我五分钟,让我好好想一想。” 顾磊磊没有拒绝他的提议。 他们暂时不缺时间。 仪式步骤和祭品一应俱全,只要找到任意一个征兆,自己就能立刻开工,通关副本了。 可是,吧台旁伫立的大座钟上, 时针才刚刚爬向“17:00”。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副本:温泉魅影】的最后通关时间是明天早上八点整, 距离今天下午五点,还有满打满算的十五个小时。 顾磊磊可不觉得在这种入场资格是“七万点火种币”的“高级”副本里, 自己可以一口气提前十几个小时顺利通关。 在地窟世界中,能攒到那么多钱的冒险家都不是吃素的,她不会小瞧他们的实力。 因此,在排除掉所有的可能性之后…… 顾磊磊不得不承认:在举行驱逐仪式的时候,大概还有那么一到两个难题需要冒险家们解决。 而选择哪一个征兆……将决定她会解决哪一些难题。 或许应该再多打听打听,不能轻信清洁工和厨师的一面之辞——即便他们没有说谎,也可能会因为立场的不同,而给出错误的建议。 啪。 顾磊磊打开易拉罐。 酸甜的果汁顺着舌尖流淌到胃里。 好喝! 别说是地窟世界了,就连在地表上,它都能算是“果汁里的佼佼者”! 不得不承认,浮空艇的VIP区确实有它独特的魅力所在。 哪怕抛开副本,也同样扇惑人心。 顾磊磊一边喝着果汁,一边打量四周。 这片吧台区域寂静无人,只有轻柔舒缓的钢琴曲在空气中来回飘荡。 身下的座椅是皮质的,像小碗一样凹下,坐起来又软又舒服。 偏头望去,触手可及的透明落地玻璃窗外,晚霞橙红艳丽,在天空中烧起一片火海。 这可真是度假般的享受啊!顾磊磊心想。 难怪在折腾了老半天之后,那么多的资深冒险家依旧选择留在地窟世界里努力挑战副本,连一个愿意公开宣布“通向地表之门”的线索的人都没有! 腐败了足足五六分钟后,坐在对面的果汁男终于从苦思冥想中抬起头来。 他已经喝完了两听果汁,现在正在打开第三听。 他赞叹道:“你说的确实没错。” “虽然我一共只参与过两个‘安全场景特供轻喜剧’,但是,无论是哪一个,在副本中提供的多个选项都是完全公平公正的。” “所有冒险家获胜的概率全部均等,就像是故意设计好的综艺节目一样。” 顾磊磊一边欣赏窗外美景,一边回答:“假如真的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不能听从清洁工给予我们的建议了。” “不管怎么说,和不速之客打上一架,总好过继续解谜。” “打架”是可控的行为,而“解谜”不可控。 何况,顾磊磊不是一个人。 她身边还有一个做足了充分的准备,打算来浮空艇上清除污染的“资深冒险家”。 果然,果汁男的选择同样偏向于“打上一架”。 他顺便纠正了顾磊磊的错误认知:“和打架划等号的不是解谜,而是精神对抗。一个会导致肉O体伤害,一个会导致精神伤害。” “不过,硬是想要把‘精神对抗’说成‘解谜’的话,其实也没有太大的错误。” “毕竟,大部分冒险家是无法在精神对抗中取得胜利的。” “我们只能通过‘化解执念’和‘讨好诡异’这两种手段来‘变相取胜’。” “因此,相比起毫无胜算的精神对抗而言,我还是宁可打上一架。” “治疗肉O体可比治疗精神简单多了……也便宜多了。” 顾磊磊虚心听讲,认真学习。 一分钟后,果汁男忽然幽幽叹气一声:“说着说着,我差点给忘了……” 他悲痛无比,一口气喝完了一听果汁,抱头惨叫起来:“我们可是有两个人啊!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避免精神对抗了吧!” 顾磊磊安抚拍肩:“一份精神对抗和双份精神对抗还是有差距的。我们好歹有两个人呢!二打一总是会更加轻松一些……” …… 最终,顾磊磊和果汁男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他们选择驱逐最先碰上的两位“不速之客”,把通关难度交付给命运来决定。 果汁男踩着走廊中厚实的绒毛地毯,无精打采道:“我们都快把整个VIP区的工作人员全部问了一遍吧?没想到,除了那名清洁工之外,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维修工的事情!” 他有些紧张,求助似地看向顾磊磊:“你说,那个清洁工该不会是假的吧?” 顾磊磊正拿着一张白纸写写画画,她抬起头来:“……啊?你说什么?” 于是,果汁男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顾磊磊道:“也不一定是假的。” 她把写满字的纸张递给果汁男,笔尖在几行记录上潦草滑过:“你看,我把她们的口供全部记录下来了。在这个时间段……走廊里只有清洁工一个人。” “她因为忙着回去休息,所以落单了。” “也就是说,‘她是唯一一个目击证人’这种罕见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果汁男渐渐停下脚步。 他喃喃自语:“走廊……这条走廊……” 刹那间,他全身肌肉紧绷,目光环顾四周:“这条走廊!好像就是我们正在走的这一条啊!” 一时间,周遭突然沉寂。 咚。咚。咚。 略显沉重,却十分缓慢的脚步声从两人身后响起。 脚步声愈来愈响,愈来愈近。 令人胆寒的恐怖气息逐渐蔓延开来。 “不速之客”快要追上他们了。 顾磊磊召唤出监工长鞭,于空中挥舞; 果汁男同样取出一串捆在棍子上的风铃,双手握住,疯狂抖动。 “嗖——啪!”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瘆人的鞭哨声与清脆的风铃声互相交错。 顾磊磊眼前一花,骤然失去战斗意志。 她半张着嘴,茫然伫立在走廊之中,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十几秒后,两个人同时恢复神志。 刚一睁眼,就发现“不速之客”站在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位置,狞笑着举起手中的扳手。 真是要了命了! 顾磊磊推了一把还在恐惧颤抖的果汁男,大叫一声:“快跑啊!” …… “不速之客”出现得太快。 顾磊磊二人组甚至还没来得及观察他的形态,也没来得及绘制魔法阵,就被他从走廊上撵到了楼梯间里。 更为憋屈的是: 顾磊磊和果汁男的攻击手段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无差别攻击,不分敌我地增加着“DEBUFF”。 而“不速之客”对精神攻击的抗性显然要比她们强得多。 因此,顾磊磊二人组与其说是在攻击“不速之客”,不如说是在“互相伤害”。 攻击不了,那就只好逃跑了。 顾磊磊一边往下跑,一边喊道:“再往下就不是VIP区了!” 果汁男没有停下:“浮空艇上除副本之外的空间是联通的!” 两个人急急转弯,来到下一层的逃生门前,一把把门推开。 混乱的尖叫声响起。 打扮与上层明显不同的中层乘客们纷纷如潮水般散开,看着顾磊磊和果汁男被身后的“不速之客”追得慌不择路,遍地逃窜。 顾磊磊高声喊道:“我们得找一个符合条件的空地,或者先把它甩开!” 果汁男惊恐惨叫:“甩不开啊!它为什么会突然追着我们跑?” 是啊? 为什么呢? 顾磊磊也不能理解这件事情。 弹幕里,观众们正在绘声绘色地描述“不速之客”的外貌,展开“文笔大赛”,没有人对此作出解释。 两个人一路下逃。 最终,顾磊磊还是没敢去正在发生“浮空艇过道杀人案”的底层。 她绕了一个大圈子,重新朝着VIP区跑去。 趁着转弯的时候,顾磊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 身后的“不速之客”穿着一身皱皱巴巴的维修工制服,手上拿着一把扳手,面目狰狞。 他大步流星追向前方,但是跑步的速度不算太快。 这也许是因为,他的裤子正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时不时会往下掉一截,减缓追逐速度。 几分钟后,掉下来的裤子又被“不速之客”重新提起,拉回腰间,追逐速度悄然回升。 他就这么一直重复着“提提掉掉”的过程。 顾磊磊眨眨眼:“你继续往前跑,我去降低一下他的速度。” 果汁男梗着脖子向前逃窜:“……什么?” 顾磊磊没有解释。 她顶着果汁男难以置信的眼神,攀住身侧的水管,跳上墙壁。 咚咚咚! “不速之客”匆匆赶到。 他的裤子又被提回去了,因而速度很快。 顾磊磊于他身后落下,一个冲刺,挥舞矿镐。 锋利的矿镐“刷”得划下,“不速之客”的裤腰带断成两截,彻底报废。 在他双手提起裤子的愤怒咆哮之下,顾磊磊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她绕过人群和“神偷要来了!”、“哦!是她吗?”、“我要去看看项链。”的交头接耳声,在楼梯间与果汁男汇合。 果汁男指着她:“你你你……” 顾磊磊打掉他的手,匆忙催促道:“趁他还在提裤子,我们赶紧找地方画魔法阵吧!” 果汁男深吸一口气,手臂上挥:“走!上去!副本的任务必须在副本范围内完成!” 两个人匆匆返回上层的VIP区。 交流探讨声在楼梯间中不断响起。 “你觉得大堂怎么样?” “大堂人太多了,不符合驱逐仪式中对‘安静’的要求。” “……我们的房间呢?” “房间那么小,连半个魔法阵都画不了。” “VIP区实在是太小了,根本找不到符合仪式要求的地点啊!” “要不然,直接用图书馆?这样一来,连魔法阵都不用自己画了。” “那图书馆管理员怎么办啊?” 顾磊磊一个刹车,推开逃生门:“你不是有喷雾吗?” “不速之客”很快就会返回VIP区,它们不会在副本外逗留太久。 顾磊磊和果汁男蹲在逃生门外,耐心等待。 她反思总结错误:“之前,我们跑的方向错了,我们应该直接把他引到图书馆去的。” 果汁男悻悻道:“他就是从图书馆的方向来的。” 咦? 是这样吗? 顾磊磊脑补了一下浮空艇的布局,发现的确如此。 “但怎么可能呢?我们之前根本没有看见他啊?图书馆那边全是公共设施,也没有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他到底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等等。 藏人…… 藏? 在货运列车里爬上爬下的记忆徒然苏醒过来。 顾磊磊灵光一闪:“你还记得书桌上放着的《浮空艇布局图》吗?” 果汁男困惑抬眸:“记得,怎么了?” 顾磊磊兴奋比划:“它上面写着:每一层的供水系统和电力系统都是独立运行的,所以上中下三层之间,分别修有两个隔层!” “你说,在没有出现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就藏在隔层里,暗中偷看我们呢?” 这个设想有些离谱,却也十分合理。 顾磊磊提议道:“既然我们打不赢不速之客。或许,我们应该去隔层里看一看,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果汁男有些犹豫:“如果你的假设没错……那里可是不速之客们的老巢啊!” 顾磊磊耸耸肩:“要不然,你去试试看一个人的话行不行?” 她是没办法和果汁男一起联手了。 两个人的武器效果互相冲突,对队友的伤害比对敌人的伤害还大。 但是,想要成功举行驱逐仪式的话…… 冒险家们必须削弱不速之客的实力,把他们困在魔法阵的范围之中,不能离开才行。 打都打不过……还谈何困住? 果汁男仔细想了想,断然起身,说:“我们还是去隔层里看看吧。” 截止至今,在已经露面的三名冒险家之中,唯一一位拥有强大的战斗力、可以单挑不速之客的人,恰好就是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嘛……他不来捣乱,就算是帮忙了。 顾磊磊和果汁男别无他法,只好指望“瞎猫能碰上死耗子”。 于是,两个人选择跑进隔层里瞧一瞧。 “希望能找到一些可以限制不速之客行动能力的道具。” 顾磊磊找到《浮空艇布局图》里特别标注的垃圾处理管道,掀开金属翻盖,顺势滑下。 “哦哦哦哦!” 就像是坐了一次金属滑梯一样,她一路下滑,掉进隔层之中。 好在,管道下方没什么垃圾,只有平整光滑的水泥地面。 顾磊磊一屁股坐在地面上,砸得尾椎骨生疼。 紧随身后的,便是同样从垃圾处理管道中滑下的果汁男。 “哎哟——嗷!”果汁男艰难站起身来,痛苦呻O吟,“真是疼死我了!……但是,这里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脏嘛。” 确实。 顾磊磊伸手摸摸管道内侧。 不锈钢管道壁光洁如镜,模糊倒映出她的脸庞。 她呢喃低语:“这里太干净了……不像是垃圾管道啊……” 温泉魅影(七) 踏。踏。踏。 脚步声回荡在混凝土浇筑而成的正方形房间之中。 顾磊磊坐在垃圾处理管道的出口处, 托腮沉思。 果汁男略带纠结地双手抱胸,来回踱步:“我们是不是走错入口了?这哪里像垃圾处理管道啊!” “别说是异味了,整个管道内部干干净净, 连一点儿灰尘都没有。” “活像是游乐园里非常受小孩子们欢迎的游乐设施一样!” 顾磊磊道:“但是这里确实很像隔层。” 果汁男愁闷地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听果汁:“这里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这里给她的感觉也很不好。 颜色一致的灰白墙壁、天花板和地板; 正正方方, 有如复制黏贴的巨大房间; 不知道通向何处, 似乎无边无际向外蔓延的出入口…… 顾磊磊闷闷不乐道:“就像是一个恐怖寂静的大型混凝土迷宫。” 果汁男扯起一边嘴角。 他似乎是想努力笑一笑, 但还是失败了。 果汁男的嘴角重新垂了下去, 他沉闷低语:“这可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在我的印象里, 你很少会那么丧气。” 顾磊磊垂头丧气地看向自己的双脚:“是吗?可能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我吧?毕竟, 我们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时间。” 果汁男走到她的旁边,慢吞吞坐下:“不是一天, 我们在上一个副本里,就见过面了。” 顾磊磊敷衍地“哦”了一声, 感觉心里头有一股憋闷气儿。 她忍了又忍, 终于忍不住嘲讽道:“你说我哪里不像我了?我还说你不像你呢!” 两个人缓缓抬头,对望一眼。 果汁男摆摆手:“累, 我好疲惫啊,不想和你吵架。在这个地窟世界里没完没了得挑战副本,完全看不见尽头,真的是一点儿希望都没有。” 顾磊磊“哼哼唧唧”了一会儿,没精打采道:“我想回家。你们这群资深冒险家全是废物,在地窟世界里待了那么久,连扇门都找不到。” 果汁男沉沉低语:“你不知道那件事吗?就连我, 都听说过一些。” 大约是这件事和当前的处境无关。 两个人都稍微恢复了一点儿精神气。 顾磊磊问他:“你大概说说?我只听说过非常含糊的一小部分。” 果汁男说:“距离找到‘通向地表之门’最近的几个人都失踪了。” 顾磊磊奇怪道:“这不是很正常吗?如果他们找到了门, 肯定会选择回去的呀?” 嗯……好像是有哪里不太对劲。顾磊磊后知后觉地想。 但是,她的大脑又沉又重, 就连维持说话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因此,顾磊磊只是稍微想了那么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很快便将这个念头置之脑后。 身侧,果汁男还在缓慢摇头:“你不懂……在这些人里,有一个人曾经发过誓的。” “TA说,TA绝对不会独自离开,一定会把所有人一起带走。” 顾磊磊慢吞吞地瞥了他一眼:“这种话你也信?” 果汁男低头看向握在手中的果汁:“我信,我们都信。” 他坚定地告诉顾磊磊:“其实,很多资深冒险家都是靠着这句许诺才活下来的。如果没有TA,我们早就坚持 不下去了。” 顾磊磊侧过脸,用手托住下巴:“真好啊。” 她合拢双眼,召唤出矿泉水来,大口大口喝了一半。 冰冷的矿泉水让昏沉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顾磊磊艰难起身:“别在这里停留下去了,这里有问题。” 果汁男傻愣愣看来。 顾磊磊叹了口气,手腕下翻,把剩余半瓶浇到了他的头上。 “……卧槽!你在干什么?” 果汁男立马跳了起来,用手撸掉脸上的水珠。 顾磊磊靠在垃圾处理管道上,深深吸气:“你没感觉到吗?我们越来越累了……这应该是某个不速之客所带来的精神污染吧……” 她用力跺跺脚,勉强维持清醒:“快点,根据我的判断,最多不超过半小时,我们就不可能站起来了。” “半小时。”果汁男一边重复,一边艰难掏出鼻盐瓶,放到鼻下嗅嗅。 他勉强打起了一些精神,反手把鼻盐瓶递给顾磊磊:“可以多撑一会儿,半小时肯定不够。” 顾磊磊连“谢谢”都懒得说了。 她无精打采地接过瓶子,轻轻一闻。 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从瓶中飘出。 “啊……啊啾!”她打了个喷嚏,把鼻盐瓶还给果汁男,“谢谢,快点走吧。” 重新打起精神来之后,顾磊磊二人终于发现了隔层里的诡异之处。 啪塔啪塔的拖鞋声时有响起,却总在他们回头之后消失不见。 滴滴答答的水滴间或从角落处掉下,但无论如何寻找,都只能找到几块暗色水痕。 果汁男悄悄靠近顾磊磊,低声询问:“这些……就是你之前碰见的征兆吗?” 顾磊磊左右扭头:“对,其中的一半。还剩下那个偷毛巾的贼……” “咿呀~” 微弱尖细的鸣叫声从远处飘荡而来,转瞬即逝。 顾磊磊改变说辞:“现在,你全都见到了。” 果汁男吞咽口水:“怎么会那么鬼片?” 顾磊磊耸耸肩——关于这个问题,她同样没办法回答。 不过嘛…… 她突然停下脚步:“你有没有感觉这里很适合举行仪式?” 空旷,安静,不容易被人打扰。 果汁男紧张望向四周,用气声质疑道:“你要在这里举行驱逐仪式?在不速之客的老巢里驱逐不速之客?” 顾磊磊坦然停下脚步:“你还能找到更加合适的地方吗?” 果汁男找不到,他只好闭嘴。 片刻后,他扭扭捏捏地再次开口:“那个……在你举行驱逐仪式之前,我想先告诉你一件事情。” 顾磊磊平静望来。 果汁男紧张捏住易拉罐,说:“其实我挺怕这种空旷地带的……” 他的瞳孔略微放大,呼吸声逐渐加重,嘴唇微微颤抖,证明所言不虚。 顾磊磊眯起眼睛——她已经有了极为不祥的预感。 果然,果汁男哀叫道:“所以我的理智值已经往下掉了很久了!而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支撑多久!你要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他要开始原地发疯了吗? 顾磊磊马上警惕起来。 她一把扣住果汁男的手腕,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掏出鼻盐瓶,给他轻轻一嗅。 果汁男打了个喷嚏,勉强清醒过来。 顾磊磊斟酌用词:“假如你支撑不了的话……还是早点离开比较好。” 一个人单干,也好过和一枚定O时O炸O弹走在一起。 果汁男揉揉眼睛:“没事,我还能再坚持一会儿。你放心,我对此很有经验,绝对不会影响队友的。” “……很有经验?”顾磊磊无言以对,“那你记得保护好你自己——我对此没什么经验。” 她忍不住多看了果汁男几眼。 救命,什么叫“我对发疯很有经验”啊? 不管怎么说,发疯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吧! 在内心中挣扎片刻,顾磊磊勉强选择相信果汁男的判断,而不是马上把他打晕丢到吧台处,交给服务员处理。 她语气干涩道:“我们稍微加快一点儿动作,争取在你发疯前结束副本吧!” “来,你画魔法阵,我来摆祭品。” 不由分说地,她把番茄酱塞到果汁男的手中——有些事情,确实还是让别人做比较好。 尽管形势不妙,但果汁男看上去对绘制魔法阵一事颇有心得。 他一只手拿着五瓶番茄酱,“刷刷刷”地往地面上狂倒一阵,另一只手则挥舞硅胶锅铲,把撒出边界的番茄酱刮回正确的位置。 短短半小时过去,一大片漂亮的番茄酱魔法阵就画完了。 顾磊磊目瞪口呆地放下一块猪肉,把它怼成方方正正的模样。 果汁男无比满足地伸出舌头,舔掉瓶口的残余番茄酱:“搞定了!”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终于可以随便发疯了”的惬意感。 别啊!再等等……等等再发疯! 顾磊磊眼皮一跳。 她赶紧把最后两块生鸡肉放到正确的位置上。 魔法阵完工的那一刹那,轻松释然之意蔓延开来。 站在番茄酱正中央,被各种鸡鸭鱼肉团团包围,顾磊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一股暖流从脚底下涌出,她居然感觉自己的头脑清明不少,勉强恢复了点儿精神。 ……但战斗意志同样惨遭削弱。 她现在没有那股子舍我其谁的拼命劲儿了。 果然,万物有利有弊,不可兼得。 顾磊磊又享受了一会儿魔法阵的效果,懒洋洋凝视前方。 {这次的队友还不错啊?挺会画魔法阵的。速度很快,质量也凑合,节约了很多时间。} {你是不是新来的观众?这次的队友救了大命了好吗?我们的冒险家她居然不会画画!} {瞧你说的,不会画画咋了?到时候去人类营地买点儿道具,不就全都搞定了吗?} {这个冒险家实力不行啊,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关注?就连简单的福利副本都搞得那么吃力。} {呵,这个才是新来的观众吧?我们的冒险家还没去咨询所注册呢!} {咦?还是新人吗?那她怎么可能卖得起那么贵的浮空艇票?} {神曰:这就叫欧皇……} 没有太多有营养的话题。 顾磊磊解除状态。 她小心翼翼穿过魔法阵,把摇摇晃晃的果汁男扶到墙角处坐下:“你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就去引不速之客过来。” 果汁男慢慢点头,然后把一只风铃和一瓶喷雾递给顾磊磊,又拿出鼻盐瓶,让她闻了一下。 “啊啾!” 在喷嚏声中,果汁男的加油鼓劲声传来:“冲啊!就靠你了!把它们引过来,我们一起解决!” 是的,就靠她了。 前期步骤全部完成。 剩下的,也只有“引来不速之客,把它们困在魔法阵中达到一定时间”这一项收尾工作了。 顾磊磊提着风铃,光明正大地到处乱走,企图撞见些许征兆…… “咦?之前的几个不速之客呢?” 顾磊磊站在一间空荡荡的混凝土房间里,困惑挠头。 也不知道在隔层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本相当热闹的三个不速之客突然整齐划一消失不见。 顾磊磊左右转了好几圈,也没能找到它们的影子。 “难道是……上去了?” 顾磊磊返回垃圾处理管道附近,有些为难。 “我现在可不方便上去。” “我上去之后,果汁男该怎么办呢?” “假如我们两个人一起上去,好不容易准备好的魔法阵又该怎么办呢?” 正想着,手中的风铃微微摇晃。 叮叮当当—— 清脆的风铃声响起。 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不速之客——虽然并不是特别理想的不速之客——到了! 顾磊磊惊喜回头,差点扑上去猛亲他一口。 “快来啊!过来啊!” 她转着圈儿地挥舞铃铛,一猫腰朝驱逐仪式处跑去。 虽然没了三个,但是,这不是还剩下了一个吗? 能驱逐一个,算一个,一点点来嘛! 带着“维修工”款不速之客跑回魔法阵旁。 顾磊磊高声叫道:“你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她高高兴兴跨过一片番茄酱,跳到房间的另一头。 “维修工”一脚踩进魔法阵中,发出愤怒吼叫。 顾磊磊没听见果汁男的回应,匆忙转头一看。 只见果汁男脸白如纸,正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哦豁! 不妙,就在自己离开的时候,果汁男疯了。 顾磊磊顺着惯性又走了几步,一时之间,有些犹豫。 是先去救果汁男,还是先解决“维修工”? 还没来得及等她想出最佳方案,系统提示和尖锐破空声同时出现。 【叮咚!检测到冒险家正在举行驱逐仪式。】 【距离驱逐成功,还剩下——00:10:00。】 倒计时缩成一个小小的方框,坠在右上角的剩余玩家人数下。 【4】 【00:09:53】 顾磊磊匆匆一瞥,弯腰闪过袭击。 第四名冒险家可真够神秘的。 她都快挑战完成了,居然还没有出现。 身后,“维修工”一击不中,愈发愤怒。 他狂吼一声,高举扳手,朝着顾磊磊的后脑勺直直落下。 顾磊磊就地翻滚,取出监工长鞭,于半空中挥舞。 “嗖——啪!” 没了果汁男的武器干扰,顾磊磊清晰看见“维修工”在原地哆嗦了一会儿,才渐渐恢复。 他脱离监工长鞭的威慑效果,大约需要五秒左右。 顾磊磊绕着魔法阵跑了起来,拖延时间。 挥舞一次监工长鞭,可以争取到五秒优势。 有了这五秒的优势,顾磊磊又能坚持二十多秒不被“维修工”击中。 没办法,魔法阵就这么一丁点儿的大小,想躲都没地方躲。 顾磊磊匆匆蹲下,双手抱头,听见破空声从头顶上呼啸而过。 她侧身滚开一米,挥舞长鞭。 “呼——” 十分钟。 这种精神紧绷的高体力消耗组合还需要来上二十多回。 哪怕自己的体能再好,也不可能高速冲刺二十多回吧? 顾磊磊小跳步绕开“维修工”,跑向魔法阵的另一头。 趁着“维修工”才刚刚起步,她偷偷往前瞄了一眼。 果汁男正在遭受监工长鞭和疯狂的双重DEBUFF。 瞅他那冷汗直冒的模样,估计再被折磨个五六分钟,就真的要疯了。 想到这里,顾磊磊决定试试看果汁男的道具。 她快步从“维修工”左侧经过,朝他脸上喷了一下喷雾。 呲—— 白色雾气弥漫到“维修工”的脸上。 “维修工”摇摇晃晃,原地倒下。 顾磊磊松了口气,赶紧去查看果汁男的情况。 “喂?你还好吗?”她从【仓库】里取出新的矿泉水,劈头盖脸浇下。 果汁男眼神恍惚,哆哆嗦嗦地往她怀里钻:“妈……救……救我……妈……救我!……” 顾磊磊:“……” 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好,都开始说胡话了。 她用力拍打果汁男的脸颊:“快醒醒,我不是你妈!” 果汁男神情迷糊,一点儿反应也无。 啊!! 顾磊磊抽空瞥了“维修工”一眼——他看上去快醒了。 怎么这两个人的体质不能稍微换一换呢? 她匆匆摸向果汁男的裤兜,找到鼻盐瓶。 她先给自己吸了一下,然后又给果汁男吸了一下。 果汁男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细缝。 他伸手按住鼻盐瓶:“别……别给我用了,没用的。” 他挣扎起身:“不速……” 顾磊磊快速道:“我用了喷雾,他晕过去了一会儿。” 果汁男气若游丝:“听……听我……说……” 顾磊磊赶紧闭嘴。 果汁男深吸一口鼻盐,加快语速:“喷雾还有三次的量,鼻盐瓶不能在短时间内使用超过十次,而武器的特殊效果会增加污染……” “短时间内,冒险家的体内如果增加了太多同质污染的话,就会发生非常可怕且不可逆转的变化。” “你一个人撑完十分钟之后,估计就快变成诡异的眷属了。” 顾磊磊:“……” 你清醒过来,就是为了给我们判死刑的? “嗬——” 果汁男的胸腔剧烈起伏,他的额头上冒出冷汗。 “你先走,肯定会有其他办法的,这里由我来接手!” 他推了一把顾磊磊,咬牙道。 “我还能坚持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你一定要回来救我!” 说罢,他用手指夹走鼻盐瓶,又取出了那串捆在棍子上的风铃。 “走吧!” 果汁男一边说着,一边冲向“维修工”。 回忆起他的武器效果,顾磊磊毫不犹豫,双手捂住耳朵,拔腿就跑。 肯定会有其他办法的…… 可是,这个办法是什么呢? 往外跑了几个房间后,驱逐仪式处的动静彻底听不见了。 顾磊磊一边缓慢行走,一边努力回忆各种细节。 果汁男说的没错,肯定会有其他方法。 要不然的话,这个副本就不是一个公平的副本了——假如说,挑战的冒险家完全没有战斗力,又该怎么驱逐不速之客呢? 也许是,选择更为女性化的不速之客? “咿呀~” 尖锐鸣叫声从身后响起。 大约是因为顾磊磊落了单,这一回,这位不速之客并没有快速逃跑,而是带着一份湿漉漉的潮气悄然靠近。 空气渐渐变得湿润起来。 糟糕! 氧气变少了! 就如同是步入了桑拿房一般,顾磊磊捂住胸口,感觉自己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 不……不行。 她快速跑了几步,离开不速之客的袭击范围。 “呼……这比维修工还难对付啊?”她有点茫然地自言自语起来,“难道,真的是我跳级严重,不应该在初期就挑战浮空艇的VIP区?” 不科学! 一定不是这样的! 顾磊磊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的“咿呀”声再次靠近。 就在潮气重新弥漫开来之时,她突然明白了这个副本的通关方法! “原来如此!”《 》 70-80 温泉魅影(八) “咿呀~”款不速之客的移动速度, 甚至要比“维修工”款的更慢一些。 顾磊磊走走停停,终于计算出了应对它的正确流程: 先慢走一段路,等待潮湿的空气涌过来, 然后屏住呼吸,赶紧快步跑上几秒。 如此循环往复之下, “咿呀~”一直跟在她的屁股后面, 没有走丢。 “当‘维修工’款不速之客出现的时候, 剩余的三种征兆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这也许不是偶然。” “虽然不知道它们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情, 但是眼下, 这种反常的情况值得我冒险一试。” 吸引到第二只不速之客后, 顾磊磊没有拖延,而是迅速赶回“主战场”。 她出来的时间不长, 本来是能够及时赶回去的。 但是考虑到“咿呀~”的移动速度…… 顾磊磊原地停下,等候几秒。 “它真的好慢, 也不知道能不能给它提提速。” 身后, 潮湿的空气悄然靠近。 顾磊磊条件反射般屏住呼吸,向前跑出一小段路。 呼吸再一次顺畅起来。 不远处, “咿呀~”声慢吞吞地响起。 它还在追赶顾磊磊。 顾磊磊悠闲散步:“可惜了,监工长鞭居然对它不起作用。要不然,我可以在威慑完它之后,把它塞进外套里兜着走。” 明明是同一种生物,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抗性,这大概是因为: “维修工”好歹还有个人样,应该保留有大脑; 可是“咿呀~”, 却只剩下了一道虚无缥缈的尖锐鸣叫声。 顾磊磊一边走, 一边猜测着不速之客们过去发生的故事。 “有男有女……但只有路过的清洁工不小心撞见了真相……” “浮空艇的拥有者应该也知道这件事情吧?他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为什么不把真相传播出去?” “像浮空艇这种封闭式的工作环境,八卦绯闻应该会在员工之间疯狂流传才对。” “毕竟, 他们本来就没剩下多少娱乐活动了……” “没道理打听不出真相啊?” 她双手一合:“这样一想,整个副本的流程似乎都有些奇怪,好像大家很希望冒险家们可以快一些完成驱逐仪式一样。” “当我们把不速之客驱逐之后,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吗?” 在繁杂思绪间,顾磊磊终于抵达“主战场”。 五分钟过去。 果汁男早已脸色惨白,脚步虚浮,被“维修工”追得满地乱爬,毫无还手之力。 那串捆在棍子上的风铃歪歪扭扭地倒在魔法阵外。 顾磊磊眼尖得瞧见: 风铃串上的丝线已经断了一根,还有好几只风铃散落在外。 它们似乎是被谁给踩了一脚,原本饱满圆润的身体可怜巴巴地瘪下去一块,凭空增添出几分落魄感来。 至于到底是谁踩了风铃一脚…… 反正不可能是果汁男自己就对了。 顾磊磊高声通知果汁男:“闪开,我来了!” 果汁男脚步一歪,就地滚到魔法阵外。 顾磊磊猛冲几步,挥动监工长鞭。 “嗖——啪!” “维修工”原地僵立,露出惊恐之色。 效果不错,但是…… “我的不速之客呢?” 顾磊磊顾不上查看果汁男的情况。 她匆匆回过头去,试图把快要离开的“咿呀~”重新“逮”回主战场中央。 然而,这一回,“咿呀~”说什么都不愿意和她一起前进了。 顾磊磊心急如焚,在潮湿空气中拼命挣扎。 “该死的……”她气得嘴唇发紫,“不就是一团空气吗?你到底在怕什么呀!” 对哦——是空气啊! 顾磊磊突然放松下来。 她跑到“咿呀~”的袭击范围之外,狠狠吸了几口氧气。 紧接着,她屏住呼吸,突然掉头返回,笔直穿过了整团潮气,来到空气清新的另一头。 “去吧!” 她裂开嘴角,脱下外套,扭动腰肢,飞速挥舞。 呼—— 气流翻腾。 顾磊磊以外套为扇子,扇出阵阵凉风。 刹那间,潮湿的空气向后飘了几厘米。 “咿呀~” 尖锐鸣叫中传来惊恐之意。 但它的体重实在是太轻了。 在顾磊磊用力扇了几分钟外套后,“咿呀~”毫无抵抗之力,就像是一朵看不见的云一样,不情不愿地朝着魔法阵靠近过去。 就在潮气沾染到魔法阵上的那一刹那,原本朝着果汁男走去、快要离开魔法阵范围的“维修工”突兀回头。 它模糊不清的面容上散发出更为浓烈的恶意与狂躁之气,笔直朝着“咿呀~”冲来。 “吼!” “咿呀~” 顾磊磊迅速跳起,离开“两军对战中O央”,以免被两名不速之客同时袭击。 战斗终于告一段落。 她喘着粗气,挪到角落处躺平。 在魔法阵的另一头,果汁男时不时地翻腾一下,应该还没有彻底死透。 顾磊磊暂时没有力气去关心别人。 她慢吞吞地把脖子一扭,津津有味地围观起了不速之客之间的战斗。 由于“咿呀~”并没有实体,因此,这场战斗从“双方对打”变成了“维修工的独角戏”。 “维修工”不断对着空气拳打脚踢,间或莫名摔跤,在半空中四肢乱蹬,看上去尤为可笑。 顾磊磊摸出一瓶矿泉水来,一边小口啜饮,一边凝视前方。 {……} {哈哈哈哈!我厨师长又回来了!这一回,我提前挑选好了合适的惩罚卡,绝对不会再错失良机了!} 咦? {哟!厨师长!你又来了?上一次,白白送出去的【新大陆世纪餐厅VIP会员卡】还没让你吃到教训吗?} {闭嘴!上一次是因为我的惩罚卡太多,一时之间,难以决定,所以才会翻车。这一回……桀桀桀桀!你们都等着瞧吧!} “噗——” 顾磊磊把嘴里的水都喷了出去。 又是他! 她对那张【香香甜甜的奶油小蛋糕】印象深刻! 一想起在【副本:货运列车】结束时所遭遇的窘境,顾磊磊瞬间精神紧绷起来。 她的目光飘向右上角。 【4】 【00:00:19】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再迟个十几秒钟,她就能把“维修工”驱逐成功了! 饶是顾磊磊再不情愿,甜美的女声依旧如约而至。 【叮咚!您的额外任务已出现,请查看右上方提示。】 啪! 顾磊磊捏扁了手中的矿泉水瓶子。 她看向额外任务。 【额外任务:好吃的菜肴就要再来一盘】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对你使用了一张[技能卡][好吃的菜肴就要再来一盘]。】 【提示:正常通关原副本,即可获得奖励。】 【玩家人数:单人】 【难度:惩罚环节】 【任务奖励:[道具卡][新大陆世纪餐厅双人外带套餐]*1】 【失败代价:无】 “……好吃的菜肴就要再来一盘?” 顾磊磊轻声默念技能卡的名字。 “再来……一盘……” “……” 光从名字上来看,这张技能卡的效果就已经一览无余了。 顾磊磊嘴角抽搐,看向右上角的倒计时。 剩余玩家人数:【4】 距离驱逐成功,还剩下:【00:10:00】 果然,非常不幸的事情悄然发生。 努力半天才耗到只剩下十几秒的倒计时突兀刷新,重返“十分钟”满额状态。 咚! 顾磊磊右手握拳,砸了一下地面。 “该死的厨师长!我记住你了!” 她痛苦地从地上爬起来,准备进行新一轮的“翻滚运动”。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维修工”的动作非但没有变形,反而越战越勇。 一把闪亮亮的扳手在空中舞得虎虎生威,十分唬人。 看来,“咿呀~”的战斗力和“维修工”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 新的十分钟应该是撑不满了。 顾磊磊站起身来,活动四肢。 没想到,事到临头,还是要靠自己争取最后的几分钟时间。 趁着活动身体的时候,顾磊磊没忘记把技能卡的具体介绍粗略阅读一遍。 【好吃的菜肴就要再来一盘】 【好吃的菜肴只吃一盘,怎么会满足呢? 成年人当然是要选择“再来一盘”啦! 作为见识过无数客人追加“拿手菜”的顶级餐厅新大陆世纪餐厅的顶级厨师长。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经常在好不容易可以休息的时候,面临“再来一盘”的难题。 为了让自己能够偷偷懒,稍微多休息一会儿,[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特地拜托《地窟前线》节目组研制了这张技能卡。 ——“懒惰是推进技能卡发展的第一生产力。”BY《地窟前线》节目组】 【效果: 使用该技能卡后,目标身上的所有倒计时都将自动刷新,恢复到初始状态。 请注意,本技能卡不适用于倒计时已经清零的情况。 以下为举例说明。 一盘吃到只剩下最后一根面条的炒面——使用该技能卡后,你将获得一盘新的炒面。 一盘吃到只剩下最后一点酱油渍的炒面——使用该技能卡后,你将获得一盘抹得更均匀的酱油渍。】 【类型:一次性技能卡。】 这其实是一张效果非常惊人的技能卡。 奈何使用者的脑子有坑。 顾磊磊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到底是在哪儿得罪了厨师长,才会让他从上一个副本追到下一个副本,怎么都不愿意放手? 啊!无法理解! 她又喝了一点儿水,准备趁着“咿呀~”还没有正式落败的时候,把果汁男救醒,顺便再借点儿鼻盐嗅一嗅。 “他醒来的时候表情一定会非常好看。” 顾磊磊乐观地想。 “至少不能只有我一个痛苦。” 然而,计划还未开始,就已经宣告失败。 在抵达了魔法阵的另一端后,顾磊磊失望地发现果汁男已经彻底陷入昏迷,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哎!这体质啊!” 顾磊磊无奈叹气,只好给自己嗅了一点儿鼻盐。 她恋恋不舍地把这瓶“肾上腺素”级别的道具塞回果汁男的兜里,决定不再使用。 现在的效果应该可以支撑到第二次倒计时结束的时候了。 如果还有第三次…… 顾磊磊斩钉截铁地发誓:“那我还是升完级再来吧!” 她没有等到“咿呀~”彻底落败,才重回“战场”。 为了发挥出“1+1>2”的效果,她不得不和不速之客联手,迎战另一名更强的不速之客。 就比如说…… “咿呀~”看上去非常耐打,很适合当肉盾吸引“维修工”的注意力,如此一来,就不需要自己亲自去滚滚滚了。 但是,“咿呀~”最强的攻击手段“潮湿空气”,看上去对维修工毫无效果。 这种时候,就需要自己的监工长鞭登场,给“维修工”加点儿DEBUFF。 顾磊磊一边沿着魔法阵的外圈转悠,一边找准时机,挥舞监工长鞭。 “嗖——啪!” 鞭哨声响起。 “维修工”陷入恐惧状态,一动不动。 很快,他便整个人浮到了半空中,四肢剧烈抽搐起来,到处乱蹬,看上去就好像是想要挣脱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样。 “咿呀~”的袭击让监工长鞭的威慑效果变得更长。 至少从五秒左右,延长到了数十秒。 顾磊磊一边默算时间,一边尽量恢复体力。 “假如不出意外的话,我还是可以撑够十分钟的。” 她麻木地重复着攻击流程。 鞭哨声再一次响起。 “维修工”再一次陷入恐惧状态,四肢乱蹬…… 啪。啪。啪。 清晰的鼓掌声传来。 低沉男声在远处响起:“看不出来,你居然能坚持那么久。” 顾磊磊勉强提起精神,回头一看。 一名胸O大臀O翘的西装男靠在入口处的灰色墙壁上,硬生生让惨不忍睹的主战场变成了男模的拍摄基地。 他长得真不错,如果愿意帮帮忙,和自己分享分享温泉就更好了。 顾磊磊略带疲惫地想。 可惜,她的体力即将耗尽。 就连尝试着说服一下血手屠夫“做个好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磊磊踉跄躲开扳手,跑到安全的角落,挥动长鞭。 见她没有回答的意思,血手屠夫倒也不再出声。 他安安静静地靠在墙壁上,饶有兴趣地看着魔法阵中的战斗。 片刻后,他陈述事实:“你肯定完成不了主线任务的。但如果你加入养猪场,我可以为你支付下一次的浮空艇票。” 呵! 顾磊磊在心中冷笑一声,累得连半点想法都冒不出来了。 她麻木闪过“维修工”的袭击,跑向下一个安全点。 血手屠夫低沉的声音回荡在正方形的房间里:“别忘了……我这里还有一个不速之客……” 等一下? 顾磊磊悚然望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弯起嘴角,举起手中鸟笼。 鸟笼里,一双拖鞋正在不耐烦地原地踱步。 他特地靠近了一点,让顾磊磊看清全程。 指节分明的右手轻轻拨动鸟笼上的小小金属雕花门,让它打开了一小条缝隙。 诡异的气息散出少许。 啪嗒——啪嗒—— 微弱的拖鞋踩踏声传来。 顾磊磊脚步一沉。 就好像是突然被人拴上了铁链一般,她艰难迈动双腿,灵活度瞬间下降。 好在,凭借着长年累月的不断锻炼,顾磊磊很快就习惯了这种新“状态”,重新调整对敌战术。 可惜,刚刚踉跄的一步还是带来了无数恶劣的连环反应。 比如,本该躲过的潮湿空气区域飘荡而来,让她一下子呼吸艰难,难以移动。 接着,当顾磊磊匆匆后退,想要逃离潮气范围的时候,“维修工”从身后冷不丁袭来。 这一回,她没能躲过扳手的袭击。 扳手稳稳砸在她的左肩之上,发出令人牙碎的断裂声。 一股剧痛席卷全身。 顾磊磊不假思索,在第一时间使用【昏暗的光】。 温暖的气息顺着皮肤表面四处流淌。 但还没等骨折的左肩恢复正常,第二下扳手如约而至。 不仅如此,潮湿空气也追着“维修工”缓缓飘来,顺便把顾磊磊一起笼罩其中。 呼吸再一次变得艰难起来。 顾磊磊用力吸气,拼命滚向魔法阵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被困在恶性循环之中匆忙逃窜,是不会有出路的! 必须“弃车保帅”! 在“窒息”和“骨折”里二选一,顾磊磊毫无疑问选择“骨折”。 她硬抗了“维修工”的两下袭击,终于离开两名不速之客的攻击范围,来到安全地带。 血手屠夫的低沉笑声听上去无比愉悦。 他好心提醒道:“它们快要离开魔法阵的范围了。” 该死。 顾磊磊胡乱使用了一些【昏暗的光】,治疗骨折状态。 然后闷头跳回魔法阵中,挥舞长鞭,喷出喷雾,逃离现场,一气呵成。 这一套组合技连环使出,终于为她争取到了足够的休息时间——她可以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上,好好喘上半分钟了。 休息了数秒后,意识终于回归。 顾磊磊跺跺脚,发现自己脚上的沉重状态已经消失不见。 她望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似乎一直在注视着她。 见顾磊磊的目光投来,他十分及时地提起手中鸟笼——鸟笼上的小雕花门,在不知何时重新关上。 难怪之前使用“组合技”的时候特别顺利。 原来是DEBUFF少了一样。 察觉到顾磊磊的神色变化,血手屠夫单手叉腰,挑了一下眉毛。 顾磊磊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要么加入,要么他再把小雕花门打开一次。 可想而知,第二次打开的小雕花门就没那么容易合上了。 要加入吗? 如果选择加入的话,顾磊磊毫不怀疑,血手屠夫的战斗力足够在十分钟内驱逐完全部不速之客。 但是,“养猪场”在她心中的印象已经成功降到了谷底。 她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忍上这一回。 这一回忍了,下一回难道还要忍吗? “百忍成金”一向都是用来骗人的! 顾磊磊垂下眼眸,熊熊怒火在心头无尽燃烧。 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回家。 没有人。 ……如果她回不了家了,那其他人也休想好过! 顾磊磊在最后几秒内匆匆扫过【仓库】中的库存,挑出一张技能卡来,点击“使用”。 刹那间,香甜的蛋糕气息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血手屠夫眼神骤变。 他挣扎片刻,终于忍不住喉结滚动,吞下一口口水。 顾磊磊大笑出声。 她毫不犹豫,扭头冲进魔法阵中,返回“战场”中央! 血手屠夫没有移动。 他的左手死死抓住混凝土墙,居然硬生生在墙壁中掏出了一个大洞! 顾磊磊狼狈闪过“维修工”的扳手,用余光瞥了一眼血手屠夫。 技能卡的效果还是不够明显。 没想到,他的意志力居然如此强大,恐怖如斯! 赌了! 顾磊磊咬咬牙,朝着血手屠夫的方向迎面冲来。 “你疯了!?”血手屠夫喘了一口粗气。 他分明想要离开这里,却怎么都无法挪开视线。 愤怒之下,血手屠夫死死盯住顾磊磊,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威胁,“……你一定,会后悔的!” 温泉魅影(九) 使用完【一次性技能卡】【香香甜甜的奶油小蛋糕】后, 自己会不会后悔,顾磊磊并不清楚。 但是她知道: 如果她什么也不做,选择听天由命, 让这个副本失败在胜利前夕——那她百分之百会后悔的! 她和果汁男都为此付出了太多。 当沉没成本太大的时候,就很难收手不干了。 顾磊磊一边小心躲开“维修工”呼啸而来的扳手, 一边注意自己的路线朝着血手屠夫稳步靠近。 瞧他那“手背处青筋暴起, 却死活不肯离开现场”的模样, 估计距离理智彻底断裂, 也只剩下一步之遥了。 果然, 哪怕是顶级冒险家, 也无法抵抗技能卡的效果。 顾磊磊不退反进。 这一回,她甚至都没怎么在意身后如流星般坠落的劲风, 只把目光牢牢黏在血手屠夫的手上。 鸟笼。 她必须打开鸟笼。 光靠魔法阵里的两位不速之客拖不了血手屠夫太久。 她得把鸟笼打开,放出第三位不速之客——也好让血手屠夫在疯狂中完成自己的主线任务。 要不然, 她和果汁男挑战成功, 血手屠夫却挑战失败,这梁子就结得更大了。 再说了, 需要来泡温泉的冒险家身上或多或少都背了一点儿污染啦、诅咒啦、负面DEBUFF啦之类的东西。 身为战斗力最强的血手屠夫,鬼知道他身上都带了点什么东西? 万一,这一回的温泉没泡成,他身上的污染直接就爆炸了,把周围所有人都连累一遍,那可怎么办呀? 顾磊磊一边去够鸟笼,一边微微叹气: 像她那么好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 真的已经不多了。 …… 香甜的气息愈发浓郁。 温热蓬松的甜味和冰凉凉的奶味互相交错,熏得人口舌生津, 大脑中充满渴望。 血手屠夫知道自己应该转身就走,应该收起鸟笼,绝对不要给顾磊磊碰到第三种征兆的机会…… 但是,当他看见“维修工”的扳手快要砸到顾磊磊的身上时,还是不情不愿地取出屠刀,挥手挑开攻击。 “维修工”被震得后退两步,将身体转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皱眉挑飞再一次袭来的扳手,心想:这是他的奶油小蛋糕…… 不!奶油小蛋糕是什么鬼啊! 这是技能卡的效果! 刹那间,他的面容扭曲一阵,理智与情感相互斗争,打得你死我活。 虽然他非常不愿意碰见这种情况,但是…… 血手屠夫低低叹了一口气,放下鸟笼,血腥味与屠杀气息四散涌出。 银亮的刀尖化为一道流光,斩向前方。 不管怎么说。 “吃?还是不吃?”,这个问题等等有的是时间可以考虑。 但首先要做的,是保证自己万一想尝尝看的话,他的奶油小蛋糕还能维持原样,不要变成一滩烂泥。 …… “呼。” 顾磊磊靠在混凝土墙壁上,缓缓顺势下滑。 当她看见血手屠夫面露纠结之色,最终选择放下鸟笼,迎战不速之客时,她就明白: 自己赌赢了。 果然,对于血手屠夫这种有“洁癖”的人而言。 温泉是不能和别人一起分享的,那奶油小蛋糕,当然更不能和别人一起分享了。 因此,当他发现自己想要尝尝的“奶油小蛋糕”被不速之客盯上时,自然会选择优先解决“争夺者”,再来思考怎么处理“奶油小蛋糕”。 妙啊! 谁让他非要过来搅局的。 要是没有血手屠夫横插一脚,自己慢慢“放风筝”,也不是不可能磨死不速之客们嘛! 这样想着,顾磊磊不小心碰到了伤处。 早些时候只接受了潦草治疗、还没有完全愈合的骨折处散发出一阵隐晦的痛意,让她想要呻O吟出声。 差点忘了。 不能乐极生悲啊! 她一边忍住笑意,不要去过分刺激血手屠夫的脆弱心灵,一边吸着凉气,挥手召唤出一团【昏暗的光】来,覆盖在骨头的断裂处。 温暖却黯淡的光晕轻轻消失在皮肤上,留下暖融融的触感。 顾磊磊咬着嘴唇,盘腿坐下,悠闲围观前方的激烈战斗。 但无论如何,好消息是: 至少在这几分钟的时间内,她彻底安全了。 ——非但不会被不速之客继续追杀,还骗到了一位金牌打手,“帮助”自己完成任务。 弹幕中,【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正气得跳脚,破口大骂自己厚颜无耻。 {……不要脸!居然把我的技能卡用在这种地方!这真是太不要脸了!} {你等着!等到下一个副本的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找到资深者帮你打架!} 很快,就有观众跑过来取笑他,说: {你就是那个……对一个新人冒险家用了两张惩罚卡,结果颗粒无收的老倒霉蛋?} {我看你还是放弃吧!放弃用惩罚卡得了,你这不是在给她送菜吗?} {想帮忙就直说,别老是遮遮掩掩的,你瞧我多光明正大?虽然给的是惩罚环节,但里面全是满满的福O利哟~} 这位应该是老熟人【哪怕我倒霉,我也是根正苗红的神!】。 顾磊磊美滋滋认出了他。 因为很快,厨师长便反驳道: {你这个该死的霉神离我远点!肯定是因为你最近来我的餐厅里吃了饭,所以我才那么倒霉!} 真有意思啊! 顾磊磊潦草地看了几眼,越看越高兴。 奢侈地娱乐了一小会儿后,她解除状态,开始观察血手屠夫的战斗水平。 不得不说,顶级冒险家确实和果汁男这个只剩下半吊子的水货完全不一样。 两个人的实力天差地别。 真要打起来的话,顾磊磊怀疑自己和果汁男加起来,都撑不过血手屠夫十分钟的攻击。 举例来说。 原本追着自己和果汁男满地乱跑的“维修工”,在短短一分钟内被连砍三刀,连手中的扳手都不知道飞去了哪儿,消失不见了。 除此之外,血手屠夫一直没有表现出“缺氧”的征兆。 这大概是因为他丝滑地躲开了“咿呀~”的攻击范围……或者是,他使用了可以让自己不需要呼吸的道具? 截止至今,血手屠夫还没有拿出什么道具辅助战斗。 他完全是靠手中的屠刀,强行把两只不速之客砍得满魔法阵逃窜。 顾磊磊忍不住露出了羡慕的眼神:“真好啊。” 希望她也可以早日把不速之客们砍得满地乱爬。 看着看着,顾磊磊的目光渐渐向身侧的鸟笼飘去。 既然血手屠夫战斗力十足,她是不是应该把第三只不速之客放出来,一起加入战斗了? 这样想着,顾磊磊悄悄挪到不远处,提起金色鸟笼。 当才离得太远,她都没有发现:这只金鸟笼居然还挺漂亮的? 金色的柱子上缠绕着盛开的玫瑰,尖刺顺着藤蔓来回缠绕,挡住不少间隙。 那双“啪嗒啪嗒”的拖鞋原地踏步,鞋尖缓缓掉转方向,朝向自己。 顾磊磊和拖鞋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伸手提溜着鸟笼,把拖鞋倒进魔法阵中。 血手屠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 他愤怒地回过头来,抬手砍飞拖鞋。 拖鞋原地飞了出去。 血手屠夫这才满意转身,继续对付两名不速之客。 顾磊磊鬼鬼祟祟,猫腰把拖鞋塞回鸟笼里,再一次投放进魔法阵中。 这一回,她机智地选择了血手屠夫的死角,避免他在第一时间发现异常。 啪嗒——啪嗒—— 拖鞋似乎转过身来,看了顾磊磊一眼,这才慢吞吞朝着血手屠夫走去。 血手屠夫双腿一沉,果然没能躲开“维修工”的袭击。 他抬手硬抗了一下,把“维修工”的右手斩下挑飞。 右手“啪”得掉在顾磊磊眼前,五根手指握着扳手不断蠕动。 顾磊磊思考人生:“……” 一秒后,她飞速掰开手指,拿走扳手,顺便把右手丢回魔法阵内,物归原主。 扳手似乎和“维修工”有着莫名的联系,因为“维修工”怒吼一声,就要朝自己冲来。 顾磊磊冷静松手,扳手掉进了鸟笼里。 啪。 她扣上小金属雕花门。 联系突兀切断。 “维修工”茫然停下,左顾右盼,然后被紧随而来的血手屠夫径直打飞。 右上角的倒计时没有停下不动,还在继续往前走。 这说明: 这把扳手和“维修工”属于两件物品。 顾磊磊抱着鸟笼,看见血手屠夫朝自己微微皱眉,但很快挪开目光。 她心下一沉——看见别人抱着自己的道具还没有什么反应,这绝对是最糟糕的情况! 现在,该想想自己之后怎么办了。 还没等顾磊磊列出“一二三四五六七”条方案,一只冰凉的手掌突然无声落下,耷拉在她的肩膀之上。 “吓!” 顾磊磊就地翻滚,并召唤出监工长鞭,准备反击。 但攻击之势被阻止。 身后之人低声提醒:“是我。” 好耳熟的声音啊…… 顾磊磊没有放松警惕。 她在拉开距离之后,方才回头。 面无表情的女神秘员工蹲在身后,目光直直射来。 还真是熟人。 女神秘员工仔仔细细观察了她一会儿,接着毫不掩饰地扇动鼻翼,感慨万分:“我还在想是什么东西这么香……果然,又是你啊!” 顾磊磊艰难扯起嘴角:“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女神秘员工分明是【副本:货运列车】里的NPC吧? 怎么突然就开始串场子了? 女神秘员工认真回答:“我来挑战副本,泡温泉。” 她再一次扇动鼻翼,吞咽口水:“你太香了,我提醒过你的。在这种香味之下,想要维持理智是一种非常困难的事情。” 倒不用你来提醒,毕竟血手屠夫已经亲自演示过了…… 顾磊磊尴尬苦笑:“被迫的,这事儿说来话长……对了,我还得再持续一会儿……” 她想了想,干脆从【仓库】中取出箱子,挖出一团肉沫,放在女神秘员工的手中。 女神秘员工面无表情,看向手中肉沫。 啪。 一小滩红灰相间的肉沫从指缝中滑下,砸在混凝土地面上。 顾磊磊捂住鼻子,耐心劝说:“你先暂时忍忍,这个效果在泡完温泉后,就会消失了。” 女神秘员工深吸一口气,肉沫在她的手中消失。 她嫌弃地抬起手掌,把残余固体擦回顾磊磊的身上。 顾磊磊的身上再次飘出隐晦臭气。 但比在货运列车上的时候要好太多了。 她低头嗅嗅自己,突然听见血手屠夫的声音从魔法阵中愤怒传来:“你在给她涂什么?太臭了!马上洗掉!” 女神秘员工冷静回答:“加点儿料,更好吃。” 血手屠夫沉默片刻。 这一回,“维修工”直接被银白刀刃一劈两半。 血手屠夫冷笑看向顾磊磊:“在我们进温泉之前,你自己把你身上的脏东西好好处理一遍。如果被我闻见什么奇怪的气味……那我亲自来帮你洗干净!” 此“洗”肯定非彼“洗”。 顾磊磊心想:他的意思大概是用屠刀把沾着臭味的地方全部切掉吧。 可惜,再怎么威胁她,她也无能为力啊! 顾磊磊摆烂似地无视了血手屠夫的威胁,反而开始打量鸟笼。 寒气悄悄靠近,女神秘员工附耳低语:“别担心,浮空艇上禁止互相攻击。” 顾磊磊扭头一看,对上女神秘员工无神的双眼。 女神秘员工低头嗅嗅顾磊磊的发丝,快速伸出舌头,偷偷舔了一口顾磊磊的耳尖。 “???” “!!!” 顾磊磊迅速后退,拉开距离:“……你需不需要再来点儿肉沫?” 女神秘员工吞咽口水,一把把手中残余的肉沫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没事,我只是感觉活生生闻了两次,但是一次都没有尝到,实在是太亏了。” 顾磊磊眼神警惕——甚至连恶心的反胃感都被压在了“有可能会被吃掉”的紧张之下。 “……好吧。” 她默默掏出一团肉沫,涂到自己身上。 这个举动让血手屠夫更加愤怒。 但顾磊磊暂时还不想变成真正的奶油小蛋糕,只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两个人分别处理完自己的“小问题”,终于可以正常对话了。 顾磊磊没忘记《好友录》上透露的信息。 她困惑看向女神秘员工:“你不是地窟世界的土著吗?为什么也要挑战副本?” 女神秘员工理直气壮地拍出一块腰牌,高高抬起下巴。 顾磊磊伸手接过腰牌:“你叫……周泽水,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人类成员?” 腰牌正面刻着“《地窟前线》”六个大字,下方用奇怪的文字雕刻了一个“人”和一个圆圈。 背面则从上到下,分别刻着“周泽水”三个大字——应该就是她的名字了。 女神秘员工——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她周泽水了。 周泽水点点脑袋,轻快道:“上一回在货运列车里碰见的时候,我同样也在挑战副本。只不过,虽然我们共用了同一张地图,但是,主线任务却完全不一样。” 她丝滑流畅地科普道:“我的副本是在矿场小镇站触发的,主线任务是当一天神秘员工,检查列车状态。” 啊这! 顾磊磊瞬间想起了被自己一行人打晕的男神秘员工。 她紧张询问:“如果你们的副本挑战失败……” 周泽水目光微动。 她抬起顾磊磊的手指,按在自己的手腕之上。 手腕处冰冰凉凉,无比僵硬,没有半点脉搏。 她认真道:“所以我已经死了嘛!这会儿正在努力复活自己呢!” 顾磊磊心虚收回指尖。 她安慰似的拍拍周泽水:“没事……我还认识一个人,他也死在了副本里。到时候介绍你们两个认识一下。” 温泉魅影(十) 周泽水看上去对自己的复活计划充满信心。 因为她没有追问顾磊磊“死在副本里的朋友是谁?”, 只浅浅地笑了笑,说了声“好”。 顾磊磊打定主意:等到自己离开浮空艇,返回起始点后, 就要把付红叶介绍给她认识。 肥水不流外人田。 都是自己《好友录》里的“尸体”嘛! 如果可以多交流交流,然后一块儿复活, 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样想着, 顾磊磊的目光飘向右上角。 【4】 【00:04:01】 哦豁! 进度条已经走到一半。 血手屠夫快要结束战斗了! 她赶紧站起身来, 时刻准备结束副本, 远离“灾难”现场。 身侧的周泽水同样站起身来。 她伸了个懒腰, 幽幽感慨道:“真没看出来, 他居然还挺能打的。” 血手屠夫在魔法阵中冷漠回头。 银光滑过,他面无表情地把三只不速之客齐齐砍飞。 大概是因为不速之客们已经是鬼了, 所以怎么打都打不死。 不管是切成几片,还是被原地击飞, 碎片都能蠕动着爬回原位, 重新接上。 但是,不速之客们对冒险家的攻击却是物理有效的——这一点从顾磊磊骨折的经历就能看出。 因此, 这场不公平的战斗对于血手屠夫而言,有如“不断推石上山的西西弗”。 他确实很强,很努力,可一切努力终将白费,只有把倒计时拖完,才能摆脱不速之客们的纠缠。 不过,话又说回来。 也只有战斗力强到足以碾压“不速之客”的人, 才能拥有“西西弗”的美好体验。 对于其他人而言, 这十分钟时间属于“逃跑吧!冒险家!”。 可刺激,可紧张, 可状况百出了! 在不知不觉中,周泽水悄悄靠近顾磊磊。 她把下巴搭在顾磊磊的肩膀上,目光中闪烁着些许兴奋之色。 顾磊磊伸手想把她的头挪开,却被周泽水闪过。 周泽水委屈地抱怨道:“舔不了,我闻闻还不行吗?” 顾磊磊心道:悲剧的发生一般都来源于“XX不了,我OO还不行吗?”。 但周泽水看上去颇为克制,而她也已经非常疲惫了,便坐在地上懒得动弹,默认了周泽水的行为。 周泽水嘻嘻一笑。 她撩开顾磊磊散落下的几根发丝,直视血手屠夫:“你说,他那么厉害,肯定不会介意再多打一个的吧?” 顾磊磊低头侧目:“?” 周泽水舔舔嘴唇:“我把我的不速之客也丢进去吧!” 顾磊磊:“???” 说干就干。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周泽水就从兜里掏出了一团湿漉漉的头发。 她迅速站起身来,摆出一个专业的标枪投手姿势,将手中的湿发用力砸向血手屠夫。 饶是血手屠夫也没有料想到这种情况的出现。 “卧槽!你有毛病吧!”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挥刀劈向发团。 发团消失在刀光之下。 顾磊磊瞪大双眼,呆愣当场。 血手屠夫也愣住了。 显然,这件事同样出乎他的意料。 异变突起。 四位不速之客齐齐融化,消散在空气之中。 与之相对的是,血手屠夫身下的魔法阵突然发出了暗红色的血光。 污秽的气息蔓延而来,禁忌的喧嚣空灵响起。 咚!咚!咚! 顾磊磊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带来了有如鼓锤般的震感。 她的手按上右胸——心脏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不过,血手屠夫当前的处境比她还要凄惨。 两道巨大的影子和着喧嚣声从魔法阵中央拉长滑出,恰好停驻在他的身后。 长长高高的影子略低下头颅,状似凝视血手屠夫的后脑。 顾磊磊的心脏猛得一跳,不祥的预感悄然浮现。 她毫不犹豫,飞速拾起身边的鸟笼,用力丢向血手屠夫:“你背后!小心!” 这倒不是她的圣母心突然发作,而是血手屠夫背后出现的“东西”一看就大有问题! 在诡异面前,哪怕是仇敌都可以暂时握手言和。 更何况,顾磊磊和血手屠夫之间的“小打小闹”,远远没有到可以忽略性命的地步。 好消息是,血手屠夫也是这样想的。 他没有犹豫,单手接过鸟笼,反身一挡。 阴影被一朵金属玫瑰挡住,为他争取了一秒钟的闪避时间。 场上地位瞬间倒转。 血手屠夫不再正面迎敌,反而使用了迂回战术。 顾磊磊的面色愈发凝重起来——就连血手屠夫,都不能硬抗新出现的东西吗? 她一把拉住正在看戏的周泽水,焦急问道:“你到底丢了什么东西进去?” 周泽水坦然回答:“第四位不速之客。” 顾磊磊看见的也是如此。 但为什么呢? 为什么当第四位不速之客下场之后,所有不速之客突然齐齐消失,变成了两道更长更高的影子? 顾磊磊咬着嘴唇,猜测起来:“难道是融合?四片碎片组成了全新的BOSS?” 用游戏化的思维来考虑眼前的问题,得到的结论确实十分离谱。 顾磊磊目不转睛,仔细观察血手屠夫与两道影子的战斗。 影子…… 副本…… 好说话的厨师…… 图书馆里的线索…… 还有,被追得优雅逃窜的血手屠夫。 顾磊磊突然灵光一闪。 她高声喊道:“你快点离开魔法阵!” 血手屠夫皱眉回望,侧身躲开影子的袭击。 顾磊磊着急地冲到血手屠夫附近,快速解释:“有一道影子和维修工一模一样!” 言尽于此。 血手屠夫露出了然之色。 他又绕着魔法阵跑了一段路,这才找准空隙,从影子间跳了出来。 血腥与肃杀的气息迎面袭来,血手屠夫稳稳落在顾磊磊的身旁,恢复冷漠神色。 顾磊磊目睹了血手屠夫跳跃的全过程。 —— 地表世界。 在一间明媚的客厅中。 有两个孩子从冰箱里取出了一只布丁。 她们把布丁倒扣在碗中,用小勺轻轻敲打。 摇~ 布丁极具弹性地上下晃动,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其中一位小孩忍不住发出惊呼:“好弹啊!我还想再敲一下!” —— 果然很大。 顾磊磊平静挪开视线,继续关注魔法阵中的情况。 魔法阵中,两道影子一左一右,互相对质,散发出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气息。 她小心翼翼,绕着魔法阵的外围走了一圈,观察它们的形容样貌。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清洁工并没有说谎。 这四个征兆确实是“一男三女”,因为它们分别隶属于两个不同的人。 左边的影子看上去就和“维修工”长得一模一样。 只不过,它的左腿于膝盖处扭曲折断,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和地面黏连在一起。 而手中扳手也同样折叠扭曲,乍一看,倒有点像是圆柱形的匕首了。 右边的影子则披散着满头长发,正不断地往魔法阵中滴下水滴。 这些水滴同样是由黑影构成的,看上去薄薄一片,没有丝毫的真实感。 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滴形黑影从右侧影子的发丝间滴落,然后掉到地上,突兀消失。 顾磊磊目光下滑。 右侧影子的双脚形状看上去很像是穿了一双拖鞋。 伴随着它的缓慢移动,两只穿着拖鞋的脚不断地发出微弱的“啪嗒啪嗒”声,和间或响起的尖锐鸣叫声相映成趣。 “咿呀~” 右侧的影子叫到。 它“啪嗒啪嗒”地追向左侧影子。 左侧影子一改昔日的战斗风采,扭头就跑。 “咿呀~” “啪嗒啪啪——” 左右两道影子自顾自在魔法阵中追逐扭打起来,全然不顾旁观者的诧异目光。 看上去,早些时候的血手屠夫之所以会被它们联手攻击,完全是因为他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妨碍了影子之间的战斗。 或许,对于这个副本而言。 假如冒险家们选择单打独斗,她们要面临的对手就会是不怎么完整的“不速之客”。 只需要撑够十分钟的时间,举行完驱逐仪式,就可以挑战成功了。 而假如冒险家们选择联手合作,她们要面临的对手就会是非常完整的“两道影子”。 ……暂时还不知道该如何驱逐这两道影子。 毕竟,右上角的倒计时已经走到了尽头。 ……而她们还在副本里待着,谁也没能顺利离开。 这或许是因为:两道影子还在魔法阵里疯狂追逐,并不能算是驱散成功的缘故。 顾磊磊艰难转头。 她先看了看兴致勃勃的周泽水,又看了看面若冰霜的血手屠夫,最后远眺了一眼依旧处于昏迷状态的果汁男。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该找谁上下而求索?” “这些个资深者啊,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 顾磊磊在心中默默叹气。 最终,她扭头看向罪魁祸首:“……现在应该怎么办?” “罪魁祸首”周泽水两手一摊:“不知道啊?可能等他们打完了,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吧?” 顾磊磊:“……” 那你还乱丢不速之客! 算了,也不能怪她。 毕竟,第三位不速之客就是自己亲手丢进魔法阵里的。 周泽水顶多算“有样学样”,“偷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懒”罢了。 顾磊磊又扭头看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抢在她前面开口:“安静。” 顾磊磊悻悻把头转了回去。 这句话应该是他也不知道的意思。 顾磊磊凝视前方。 观众们正在讨论自己是不是碰见了隐藏剧情。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副本:温泉魅影】里的四个征兆,居然还可以合体变成两个! {这简直是太离奇了!我看了那么久的节目,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状况!} {你说的这不是废话吗?正常人谁会把那么多的不速之客统统凑在一起?是嫌副本的挑战难度还不够大吗?} 甚至还有人打赌说:{我赌一次请客!她绝对可以找到解决那两道影子的方法!} {请哪家?} {随便选!} 真是有钱任性的观众——就是和她没什么关系。 顾磊磊无奈收回目光。 只能靠自己了。 她喝了几口水,再一次凑近观察。 魔法阵中,除了时不时传来的、意味不明的声音之外,最具有规律性的,就是两道影子的战斗风格了。 左侧的影子常常被右侧的影子追得满地乱跑,但它依旧会选择反击。 当它反击的时候,它的攻击手段是举起扳手,砸向右侧影子的脑袋。 这个时候,右侧影子会突然消散,然后于左侧影子的身后重现。 而右侧影子的攻击手段则分为两个回合。 分别是异常狂躁的穷追猛打,和虚弱无力的拼命挣扎。 在使用“穷追猛打”的时候,左侧影子会被撵来撵去,毫无还手之力。 但在使用“拼命挣扎”的时候,左侧影子会突然做出一个惊恐的表情,急急后退。 影子和影子之间的互动模式,会不会是提醒冒险家“如何驱逐它们”的暗示之一? 顾磊磊一边观察,一边反复猜测两道影子之间的关系。 情侣?——肯定不是。 家人?——也不太像。 朋友?——这世界上,会有打架打起来的时候,直接往脑袋上砸的朋友吗? 顾磊磊反复猜测数次,忍不住用手捂住脸颊,悲愤哀嚎:“这完全就像是仇人打架一样!怎么猜啊!” 对了! 还有仇人呢! 她双眼一亮:“打得那么狠,它们肯定有仇啊!有仇报仇……” “它们都是这里的常客……” 顾磊磊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抓住了线团的一头。 接下来,只要一点点顺着毛线的方向不断摸索,就能整理出全部真相了。 她站在魔法阵旁,喃喃自语:“只有忙着回去休息的清洁工,在路过走廊时,围观了全程……” “滴水的头发,穿着拖鞋,惊恐的尖叫声……” “走廊两侧只有房间。” “毫无疑问,左侧的影子肯定是维修工没错了——维修工的手上有万能房卡,可以打开所有的房间门。” “右侧的影子看上去正在洗澡……她就是浮空艇上的常客吧?” “虽然说维修工也可以被看作是浮空艇上的常客,但是,真正意义上的‘常客’其实是右侧影子才对。” “常客出事……祭奠亡者……” 她的思绪飞速旋转:“厨师好像从来没有为难过前来要祭品的冒险家,他只是象征性地阻止了一下,并设置了一道简单的、非常容易解决的关卡。” “图书馆管理员同样也没有为难我们……” “驱逐仪式的魔法阵绘制方法甚至直接雕刻在了图书馆的瓷砖上……” “难道,是为了让不会画画的冒险家也能顺利完成挑战?” 顾磊磊大胆假设:“或许,右侧的影子不但是一名常客,而且还和浮空艇上的某位员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因此,浮空艇的拥有者才会默许这种‘祭奠’行为的发生。” “但为什么要把‘祭奠’说成‘驱逐’呢?” 她喃喃自语。 周泽水听了全程,忍不住插嘴道:“也许是为了有趣?” 顾磊磊迷茫看向周泽水。 周泽水泰然自若地比划起来:“是啊,这个副本的定位是‘安全场景特供轻喜剧’。如果不够有趣的话,怎么能叫‘轻喜剧’呢?” 是哦! 顾磊磊一拍大腿:“居然还能从这种角度来考虑!” 周泽水补充说明:“毕竟,这里是《地窟前线》节目组制造的世界。他们的目的是让观众们享受节目……所以你得把副本难度一起考虑进去。” 顾磊磊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你知道的真多。现在,我大致上有想法了。” 血手屠夫不高兴地冷哼一声。 他凉飕飕地提醒道:“观众们对于轻喜剧的定义和我们不一样。” 顾磊磊侧目:原来你认为你的口味和正常人一样?都属于“我们”的范畴? 她无声合掌,说:“我先把我的想法大致说一下,你们看看还有哪里需要调整。” 在周泽水的好奇催促与血手屠夫的冷漠注视下,顾磊磊开始和他们分享自己新编的故事。 她绘声绘色地开口:“这个故事,开始于一场闹剧。” …… 就和所有轻喜剧一样,这个故事从闹剧起步。 正在洗澡的女主人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心头一紧,赶紧抄起了一件武器,藏在卫生间里等待不速之客的进入。 而走错房间的维修工在使用猫眼确认完房间里没有人之后,他大摇大摆地掏出万能房卡,打开了房门,走入其中。 但是,他不知道房间里其实有人。 而且,房间里的女主人已经把他当成了小偷。 因此,当他打开卫生间门的时候,武器的袭击突然出现。 维修工被吓了一大跳,然后抱头逃窜。 逃到一半,或许是因为他生气了,又或许是因为他发疯了,也可能是因为维修工还要兼职保安一职。 总之,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他突然选择反手还击。 而就在这时,女主人认出了维修工的制服,并且发现他始终没有还手,便决定暂时停手,先把当前的情况解释清楚再说。 于是,地位瞬间反转。 停下攻击行为的女主人猝不及防,被突然开始攻击的维修工用扳手打中脑袋。 她可能直接死了,因为维修工非常惊恐。 但是…… 因为这是地窟世界,所以女主人重新复活,愤怒地杀掉了维修工,为自己复仇。 …… “我编的故事怎么样?” 顾磊磊略带得意地看向众人。 周泽水非常捧场,她“啪啪啪啪”地鼓起掌来:“好,非常精彩!就是我不太喜欢这个故事。” 血手屠夫沉默片刻,目光诡异望向顾磊磊。 这是顾磊磊第一次听他说出那么长的一串句子。 血手屠夫说:“你到底哪里感觉你编出来的故事属于轻喜剧?你的理智值还好吗?” 她的理智值当然很好啦! 顾磊磊瞅了一眼左上角的绿色液体柱,满意地发现它们依旧在三分之二处摇晃。 她耐心解释道:“我也不喜欢这个故事。但是,当我揣摩完观众们的心理状态后,感觉这个故事最符合他们对于轻喜剧的定义。” “你们瞧,有死人,有打架,有复活变成诡异眷属的剧情,甚至还有阴差阳错的悲剧。” “主角有男有女,性别齐全,符合大部分观众的口味。” 顾磊磊打了一下响指:“这是不是和你们之前经历过的副本剧情十分相似?” 周泽水的双眼无神望来:“你很有天赋。” 血手屠夫没有说话,他看上去非常不高兴的样子。 顾磊磊猜测:这或许令他回忆起了他在【血腥屠宰场】里的痛苦经历。 而这些痛苦的经历,都将变成观众口中津津乐道的“剧情”,并为他增加了一大堆的“关注量”,顺便提升了不少实力。 有得必有失。 顾磊磊耸耸肩:“先做好当下,再着眼未来。” 周泽水问:“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顾磊磊想了想:“等影子们自己打完肯定是不现实的。因为我在这里说了那么多的废话,它们依旧在魔法阵里绕圈圈。” 她望向血手屠夫,试探问道:“我能不能借一下你的鸟笼?” 血手屠夫皱眉望来。 他毫无团队精神地拒绝了顾磊磊的提议:“你太臭了。” 顾磊磊叹了口气:“我保证我等等一定会把自己洗干净的,绝对不会让任何异味污染你的嗅觉。” 血手屠夫这才嫌弃地把鸟笼丢给顾磊磊:“洗三遍,送你了。” 顾磊磊惊喜接过鸟笼:“谢谢!” 这出手也太大方了——希望在完成计划之后,她还能把鸟笼捡回来继续用。 这样想着,顾磊磊打开鸟笼,三步并做两步冲进魔法阵中,朝着左侧的影子兜头盖下。 啪。 小金属雕花门牢牢合拢。 小小的影子被困在鸟笼中央,不满地挥舞扳手。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把鸟笼递给右侧的影子:“给你。” 右侧的影子“啪嗒啪嗒”靠近。 扭曲的气息如影随形,怨毒的注视忽隐忽现。 顾磊磊艰难忍住逃跑的欲望,伸直左臂:“复仇吧,他是你的了。” 她的左手忽然一轻。 右侧的影子微微弯腰,取走鸟笼。 “谢谢。”它高兴地开口。 居然是好听清脆的女声!?顾磊磊错愕地想。 紧接着,更加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眼前薄薄的影子骤然充气胀大,纯黑色的外表飞速染上颜色。 湿哒哒的黑发遽然变得金光璀璨起来,而扭曲纤长的形状也在逐渐缩小。 最后,出现在顾磊磊面前的是一位娇俏的金发少女,她蔚蓝色的眼眸调皮眨动。 金发少女潦草地裹着浴袍,露出一双纤细小腿,踩在白色的毛绒拖鞋之中。 她右手提着金色鸟笼,笑得明媚而天真:“谢谢,这还是第一次有冒险家送我礼物呢!” 她冲着身后的混凝土墙壁叫道:“爸爸!我收到礼物了!你快点出来!” 顾磊磊:“……” 温泉魅影(十一) “鸟笼不是礼物!鸟笼里的影子才是!” 虽然顾磊磊很想这样说, 但是看着金发少女欣喜若狂的模样,她倒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 扭捏之间,一道身影从混凝土墙中缓慢浮出。 这道身影的头发是浅金色的, 一丝不苟,二八分成, 贴在头颅两侧。 他锋利的脸上毫无笑意, 凭空给人一种教导主任的错觉。 踏。 他从墙壁里走出来, 皮靴的鞋跟踩在混凝土地板上, 发出一声脆响。 顾磊磊略微打量了一会儿他身上的制服。 这位中年帅大叔肯定就是浮空艇的船长了——他肩膀上的古怪徽章闪闪发亮, 透露出一股秩序但不祥的气息。 尽管顾磊磊认不出徽章上的图案究竟代表着什么, 但是,她已经学会通过气息强弱来判断眼前生物的大致水平。 比如, 帅大叔的不祥气息和【地下矿场】里的矿神像差不多,要比矿场主鲁巴恩略胜一筹。 由此可见, 他的地位要么是比矿场主更高一级的诡异眷属, 要么是比各种正神差一口气的伪神。 果然,帅大叔严肃开口:“克莱儿, 你在干什么?” 金发少女克莱儿嘻嘻笑道:“爸爸!我不想继续这个副本了!” 她小步跑到帅大叔的身前,踮起脚尖,把金色鸟笼高高举起,说:“她送了我一份礼物哎?” 帅大叔板着脸,训斥道:“做事要有始有终。” 克莱儿眨眨眼,放下鸟笼,委屈撒娇:“她本来就快通关了……” 帅大叔不为所动:“但目前还没有。我们先把这个副本结束掉, 然后再去和冒险家小姐姐玩, 好不好?” 克莱儿扭扭捏捏了一会儿。 她不高兴地撅起嘴巴,蔚蓝色的双眼望向顾磊磊。 很快, 一道严肃锐利的目光紧随而来。 别这样看我啊!又不是我说要提前结束副本的!顾磊磊头皮发麻。 迫于船长的“热情”注视,她只好主动上前一步,安抚克莱儿说:“没事的,我们先结束副本吧。” 克莱儿提着鸟笼,跺跺小腿:“那好吧……你快点和我爸爸说:你已经抓住了不速之客,现在请船长驱逐它们!” 这算是官方攻略吗? 顶着船长不悦的神色,顾磊磊硬着头皮,把克莱儿的话复述一遍。 “我们已经抓住了四位不速之客,现在,请船长驱逐它们。” 船长冷哼一声:“真是诡计多端的冒险家!那么,为了感谢你们的付出,我邀请你们来我的私人温泉池中做客,享受三个小时的洁净时光。” 克莱儿马上叫唤起来:“五个小时!” 船长顿了顿:“四个小时,不能更多了。” 他宠溺看向金发少女,娓娓劝说道:“冒险家们都是非常狡猾的生物,像你这样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是很容易被骗的。” “你还记得以前经常来浮空艇上蹭饭吃的霉神叔叔吗?” “他就被邪恶的人类骗走了地盘,搞得现在只好到处流浪,去其他人的领地上乞讨,过得可惨可惨了!” “……我的小公主也想去流浪乞讨吗?” 克莱儿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灿烂地傻笑起来:“这听上去很有趣,爸爸,我也想试试看!” “噗。” 顾磊磊牢牢抿紧嘴唇,提醒自己千万不要笑出声来。 抛开“克莱儿厚颜无耻地抢走了自己的鸟笼!”这件事之外,她还是挺可爱的嘛! 这样想着,她就看见克莱儿结束了和船长的对话,蹦蹦跳跳地,像小鸟一样跑过来。 克莱儿一手提溜着金色鸟笼,一手举起一张金色卡片。 这张金色卡片和【新大陆世纪餐厅VIP会员卡】十分相似,只是它散发的光芒略暗一些,并不能当手电筒来使用。 克莱儿把金色卡片塞到顾磊磊的手中,故作严肃道:“冒险家,为了感谢你的礼物,我把这张【浮空艇终身VIP会员卡】赠送于你!” 咦? 顾磊磊双眼一亮——VIP会员卡啊!这一听就是好东西! 哪怕按照【新大陆世纪餐厅VIP会员卡】的抠门待遇来算: 高达七万点火种币的昂贵票价在打上九五折之后,马上就可以节约将近四千点火种币呢! 她低头看向卡片。 【浮空艇终身VIP会员卡】 【浮空艇是地窟世界中最为常见的交通工具之一。 无论是居住在地下二层,还是居住在地下九层,都能瞧见它的身影。 不过,这张会员卡并非是《地窟世界》节目组制作的官方会员卡。 它是来自船长的私人馈赠。】 【效果: 这张VIP会员卡可以让你以“0点火种币”的价格无限次购买VIP浮空艇票,但购买后的车票仅供私人使用。 请不要滥用船长的好意。】 【类型:道具卡】 无限次免费乘坐…… 这可要比【新大陆世纪餐厅VIP会员卡】大方多了! 顾磊磊腮帮子上的肌肉止不住地上扬,她露出一个非常真情实感的灿烂笑容:“谢谢!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克莱儿蔚蓝色的双眼璀璨夺目:“我叫克莱儿,你呢?” 顾磊磊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假思索,飞快回答:“你可以叫我顾六石。” “噗。” 有人笑出声来。 顾磊磊回头怒视,发现是周泽水。 周泽水无辜眨眨眼睛,捂住自己的嘴巴。 克莱儿不解道:“祂为什么要笑你呢?” 顾磊磊厚着脸皮回答:“大概是因为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儿可笑吧。” 顾磊磊。 顾石石石石石石。 怎么就不是“顾六石”呢? 她泰然自若地想:这完全就不算是骗人嘛! 只不过是使用了少许的修辞手法,改变了一下表达方式罢了。 克莱儿倒是信以为真。 她伸出小手指,说:“你以后还会来找我玩吗?” 顾磊磊道:“我之后肯定还会乘坐浮空艇的,当然会来找你玩啦。” 克莱儿摇摇头,说:“我最近在放假,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我自己的领地在地下……地下……忘了!” 她蔚蓝色的双眼一眨一眨:“反正是你可以去的地方,我们拉钩吧!” 顾磊磊笑意朦胧:“怎么还需要拉钩呢?” 克莱儿认真道:“我爸爸说了,冒险家都喜欢骗人。你肯定不会骗我的,对不对?你一定会来陪我玩的。” 诡异气息悄然增长。 看来,船长的女儿也不是什么能够低看的角色。 顾磊磊爽快伸出小指,和克莱儿的小指钩在一起。 “顾六石一定会来找克莱儿玩的。”她认真发誓。 暗红色的光芒在小指间旋转。 最后,当两根小指分开时,一道黯淡的烙印环绕在顾磊磊的手指根部。 【叮咚!您获得了一枚临时标记,请查看右上方提示。】 甜美女声欢快提醒。 顾磊磊目光上移。 【被标记:来自克莱儿的临时标记】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BY克莱儿】 【*由于在标记时,冒险家并没有使用真实姓名,因此,本标记将于七天后彻底消失。】 她看向克莱儿。 克莱儿笑得十分好看,有如欧洲油画中的金发小天使一样天真无邪。 看来,地窟世界里的土著们并不能直接知道冒险家们的真实姓名。 又或者是,“交换真实姓名”其实也是标记仪式中的一环。 因此,当她选择使用假名时,仪式举行失败。 残余的力量只能够支撑“七天”的有效期。 顾磊磊目光微动:看来,在地窟世界中随意许诺果然是会出事的。 她得顶着“顾六石”这个新名字活动一段时间了。 在完成标记仪式后,克莱儿笑得像一只偷腥的小猫。 她挥挥手,和顾磊磊告别:“已经拖延太久啦!我们在温泉池见!” 说罢,周遭场景飞速消失。 【副本:温泉魅影(已完成)】 【本次副本为“安全场景特供轻喜剧”。】 【因此,副本奖励将于冒险家返回安全场景后发放。】 【其余奖励暂时封存,请冒险家在回归起始点后,主动领取。】 …… 再次睁开眼睛时,周围非常明亮。 顾磊磊发现自己正站在房间门口。 打扮得体的服务生微笑看她:“尊敬的VIP乘客,您的温泉池已经预约好了。” 这事儿她已经知道了。 顾磊磊点点头,问:“什么时候开始?” 服务生道:“三个小时之后。” 右上角重新挂起一串倒计时。 【03:00:00】 三个小时啊…… 提供给乘客们的休息时间倒是非常充裕。 在服务生离开之后 ,顾磊磊再一次打开房门,查看自己的房间。 除了自己的立柜中少了一名被床单包裹起来的维修工之外,一切保持原样。 她环顾四周,踢开几条毛巾,呼叫私人管家:“那个什么,你能不能帮忙找个人过来,打扫一下房间呢?” 清洁工很快抵达现场。 半小时后,房间崭新如初。 顾磊磊心满意足地脱下衣服,走进淋浴间里,把自己好好搓洗了一遍。 奶油小蛋糕的诱人气息和肉沫的腥臭味同时消失。 洗浴产品的香气则在淋浴间里氤氲开来。 虽然说血手屠夫赠送的鸟笼只在她的手里头呆了不足五分钟的时间,就换了新主人。 但答应的事情还是得做到的。 “我可是一个非常讲信誉的人。” 顾磊磊一边吹着头发,一边看向镜中的自己。 包括“答应克莱儿去找她玩”这件事。 虽然她给的是假名字没错,但是,她依旧会实现这个许诺。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顾磊磊放下手中的吹风机,唤出监工长鞭。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大门:“谁?” 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我,周泽水。” 顾磊磊凑近猫眼,向外看去。 周泽水正抱着一大堆打包盒,脑袋左右转动,观察四周。 见顾磊磊没有开门,她艰难地用下巴抵住打包盒的上沿,腾出手来,再次“咚咚咚”了一个回合。 周泽水大声催促:“快开门!现在不是在副本里,浮空艇上很安全的!” 嘎吱—— 顾磊磊打开房门。 周泽水捧着打包盒,匆匆喊道:“快!帮我拿一下,太多了,拿不下了!” …… 把周泽水和她的十几个打包盒一起请进房间之后,顾磊磊返回卫生间,吹干头发。 无事可做的周泽水一块儿挤了进来。 她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环顾四周:“这儿好香啊……你刚刚是在洗澡?” 顾磊磊一边吹头发,一边回答:“毕竟都答应血手屠夫了。” 周泽水用手擦擦镜子上的雾气:“你的技能卡效果已经消失了,无论洗不洗,他都不会高兴的。” 顾磊磊仔细吹干发根:“他高不高兴,是他的事情;但违不违约,是我的事情。” 她把用完的吹风机搁回架子上:“反正我问心无愧就行。” 周泽水贴近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蛋:“那克莱儿呢?她那边怎么办?” 顾磊磊伸出小指:“她给我留了一个标记——你知道这个标记会对我产生什么影响吗?” 周泽水终于不看镜子了。 她懒洋洋伸出右手:“来,给我看看。” 顾磊磊把手搁在她的右手上。 周泽水摸摸碰碰,检查片刻:“没什么影响,就是一个小闹钟罢了——还是一个持续不了多久的半吊子小闹钟。” 她耸耸肩,说:“大概是怕你违约吧……虽然说,你肯定是要违约的。” 顾磊磊偏了一下头:“为什么?” 周泽水乐了:“不是吧?难道你真的打算赴约?” 顾磊磊严肃回答:“我答应别人的事情,除非真的实现不了,不然肯定会做到的。” 周泽水慢吞吞“哦”了一声。 她走出卫生间,朝顾磊磊勾勾手指:“……但是啊,那个地方,你确实去不了。好了,别浪费我特地打包的午餐,快点来吃。” 周泽水真的打包了特别特别多的午餐。 大大小小的纸盒霸占了全部餐桌,一点儿吃饭的空隙都没有留下。 顾磊磊只好端着一盒炸鸡翅,跑到沙发上坐下。 她一边啃着鸡翅中,一边看着周泽水忙忙碌碌,转来转去,打开每一份食物。 十分钟后,周泽水终于停下。 她端着番茄酱、薯条和牛排靠近顾磊磊,坐在她的身边。 顾磊磊转身问她:“你为什么说我去不了那个地方?” 周泽水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努力把牛排和薯条叠成三明治:“因为人类是不能去那里的。” 顾磊磊好奇反问:“你怎么知道?” 周泽水翻起白眼,用硕果仅存的干净小指勾起腰牌晃了晃:“《地窟前线》节目组不收人类。” 如此一说,她应该是诡异眷属了。 顾磊磊凑近询问:“你是谁的眷属?能说吗?我还是第一次和诡异眷属一起吃午饭呢!” 周泽水舔了舔手指上的番茄酱:“无名之辈……” 她咬了一口薯条牛排“三明治”:“嘿!别那么失望,大部分人类冒险家都不可能成为神祇的眷属。” 她指指顾磊磊的左上角:“你们的意志完全抵抗不了神祇的污染,分分钟就疯得没个人型了。” “这样啊……”顾磊磊从周泽水的纸盒里抽走一根薯条,换来一记瞪视。 顾磊磊一边啃薯条,一边叹息:“那我岂不是只能违约了?” 周泽水一点都不同情顾磊磊。 她无情指出:“谁让你那么喜欢到处送别人东西?和诡异交朋友,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顾磊磊委屈大喊:“谁送了啊!” 她“嘤嘤嘤”着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不动了。 这鸟笼明明就是被克莱儿强行抢走的! 周泽水指尖一顿:“你没想送她?” 顾磊磊捂脸悲鸣:“我只是想把影子送给她来着……这叫什么?地窟世界版的买椟还珠?” 周泽水轻笑起来:“你的鸟笼可要比这些影子值钱多了。” 顾磊磊一溜烟儿地爬起来:“但是,血手屠夫送我的时候,表现得好像它一点儿都不值钱一样!” 周泽水道:“毕竟金色鸟笼只是一个量产品罢了,有钱就能买到。” 她想了想,安慰顾磊磊说:“一只鸟笼左右不过二十万点火种,你努力坐三次浮空艇,就值回票价了。” 顾磊磊咬牙算了算:“那我肯定能赚回来。” 很好……起码她没有亏本! 想到这里,顾磊磊食欲大开。 她一次性多拿了几个纸盒堆在茶几上。 周泽水暗搓搓靠近,同样偷走一些食物。 打闹了一个多小时,欢快的气息萦绕不散。 周泽水吃掉最后一口咖喱焗饭,严肃看向顾磊磊:“不过,不管怎么说,你的身上毕竟带着克莱儿的标记。” “在标记没有消失之前,最好不要进新的副本了。” “你也不知道副本的拥有者和克莱儿的关系如何,这种行为非常冒险,得不偿失。” 顾磊磊竖起小指,照向灯光。 暗红色的痕迹如戒指一般环绕在她的皮肤上。 “不进副本的问题不大,我马上就要去水晶营地了,正好休息一周。” “但是……” 她扭捏望向周泽水:“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消除标记呢?” 周泽水平静回答:“让更强大的诡异留个新的标记,覆盖原来的那个。” 顾磊磊鼓起腮帮子:“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 顾磊磊凝视周泽水的双眼:“真的没有?” 周泽水叹了口气,挪开目光:“或者,你也可以把它隐藏起来——但是你知道的,这种行为治标不治本。” 顾磊磊高兴道:“可是这个标记只有七天有效期。”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 周泽水严肃拒绝了顾磊磊的提议:“正好可以提醒你不要老是把诡异当成普通人类来相处。” 顾磊磊耸耸肩,没有反驳。 她轻快回答道:“如果我很恐惧诡异的话,我们就不可能变成朋友了。” 周泽水全身一僵。 她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吧,等到离开浮空艇之后,我帮你隐藏标记。” 太早隐藏的话会引起克莱儿的注意。 顾磊磊满意送走准备回房间换衣服的周泽水,同样走进卧室,更换泳衣。 毕竟温泉池是混浴的,该遮住的地方必须得遮住。 三小时倒计时一晃而过。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顾磊磊乘上电梯,来到温泉池处。 “果然是温泉啊!” 她舒舒服服地踩进水中,把脖子靠在周围烘热的石头上。 暖洋洋的气息从皮肤表面渗进五脏六腑,带来一种神圣超凡的洁净感。 刹那间,她肌肉不再僵硬,大脑骤然清醒,就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古怪的注视感悄然散去——它出现得无声无息,只有在消失后,才叫人忽然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我!”。 顾磊磊眉头一皱:难怪有那么多人舍得掏出七万火种点购买浮空艇VIP票。 她甚至都不知道这种古怪的注视起源于何时何地。 清澈的温泉水中裹挟着盈盈碎闪,顺着呼吸起起伏伏。 一道影子从头顶处投下。 果汁男战战兢兢的声音响起:“我一醒来就发现自己站在房间门口,还预约了温泉池。” 他小心翼翼地在岸边坐下:“你是不是成功驱逐了不速之客?我们挑战成功了?” 顾磊磊笑眯眯挥手:“是的,下来吧!” 果汁男犹豫片刻,问:“血手屠夫……他?” 顾磊磊理直气壮:“当然也成功了。” 果汁男:“……” 他眼瞅着就要从温泉里爬回岸上,却被第三位抵达的周泽水一把推进水中。 周泽水道:“别磨蹭了,难道你还要为了血手屠夫放弃马上就能得到的奖励?” 果汁男从温泉池中央浮起,他欲哭无泪道:“血手屠夫真的会报复我们的!” “那我还没有那么小心眼。”血手屠夫冷漠的声音响起,“但是,假如你继续往温泉水里吐口水,那可就不一定了。” 果汁男赶紧闭嘴。 他缩到顾磊磊身边安静坐下,努力变成一具没有生命气息的雕像。 血手屠夫裹着浴袍,冷哼一声,从远离人群的另一个角落处下水。 白色的毛绒浴袍沾水即沉,但依旧牢牢裹在他的身上。 顾磊磊伸长双腿,幽幽叹气——哎,特殊福利没有了。 血手屠夫的胸肌,是真的非常壮观啊! 这种像时尚杂志男模一样的身材,她还是头一次在现实中碰见呢! …… “水晶站,到了。” “请全体乘客,下车。” “各位乘客请检查好自己随身携带的武器、道具和私人用品。” “如有丢失,请及时联系工作人员找回……” 到站广播音乐悠扬,语调舒缓。 顾磊磊两手空空,跟着服务生从VIP通道中离开。 离开浮空艇时,VIP通道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这大概是因为“血手屠夫不愿意和别人挤在一处”,“果汁男不愿意走VIP通道,因为他害怕碰见血手屠夫”,而“周泽水又原地消失,不知道去了哪里”的缘故吧! 顾磊磊一路绿灯,畅通无阻,第一个抵达“汇合点”。 她左右张望,环顾四周。 毫无疑问,“水晶站”的乘客更多,环境更加喧哗,甚至让顾磊磊窥见了几丝地表世界火车站的热闹气息。 无数人背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沸腾走过。 不远处,甚至有人大声嚎哭,说自己“又被店主开除了,如果再找不到下一份工作的话,就只好去挑战副本,冒死混口饭吃”。 顾磊磊眼皮一跳。 在地窟世界里,居然还逃不过被开除的命运。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正想着,她看见熟悉的身影从远处渐渐靠近。 顾磊磊欣喜高举双手,用力挥舞:“这里——这里!” 水晶营地(一) 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 顾磊磊一眼便瞧见了拜庄和单马尾。 原因无他: 在一群衣着褴褛、面容憔悴、走路有气无力的“599”里,拜庄和单马尾大步流星,神采飞扬, 显得格外出挑。 “这里!这里!” 顾磊磊高举双手,挥舞了几下, 便瞧见两个人先后停下脚步, 掉转方向, 朝自己跑来。 “我们都没事!这真是太好了!” 拜庄一下子跳进顾磊磊的怀中。 顾磊磊拍拍她的脊背:“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没问题的!” 她松开拜庄, 主动向单马尾展开双臂。 单马尾愣了一愣, 上前一步, 被抱了个满怀。 她略有些脸红道:“其实都是拜庄的功劳。” 拜庄靠在柱子上,笑着补充:“破案算我的, 打架算她的。” 打架? 顾磊磊目光下落——拜庄胸前染着大片大片的血迹,触目惊心。 她瞠目结舌道:“你……” 拜庄拍拍胸口:“假的。我制造了我自己被杀的假象, 钓出了真凶。” 她大致把【副本:浮空艇过道杀人案】说了说。 “我们碰见的副本内容是:” “浮空艇的底层突然发生了一起恐怖事件——有一具无名尸体躺在走廊中央, 胸口处染着大团大团的鲜血,疑似被人杀害。” “就在众人因为走廊中的尸体惊慌失措时, 一位自称‘小胡子’的侦探挺身而出,说是要帮助众人找出真凶,维持浮空艇内的安全。” “他自称自己曾经是一位享誉地窟世界的名侦探,之所以会出现在浮空艇的底层,是因为他今天刚好丢了行李和全部身家,不得不厚着脸皮问陌生人借钱,这才购买了最为便宜的浮空艇票。” 单马尾接过话茬:“在他的带领之下, 我们和乘客们一起到处收集线索, 帮助他找出真凶。” “一开始,小胡子侦探的表现非常出色。” “他的每一次推理都能得到正确答案, 每一次带路都能找到新的线索。” “所以,我和拜庄就什么都没有做,一路跟着他走来走去。” “但是后来,拜庄突然发现他的前后话语中存在漏洞,他提前说出了我们还没有发现的线索!” 拜庄羞涩道:“所以,我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偷偷开溜,重新检查了一遍案件发生地点……” “结果发现,真凶好像就是小胡子侦探。”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单马尾,单马尾毫不犹豫地相信我,并且帮助我布置了一个新的谋杀现场。” “死者是我,发现者是她。” “果然,小胡子侦探以为浮空艇中真的出现了杀人犯,立马惨叫一声,原地逃跑了。” 单马尾耸耸肩:“没想到,小胡子一逃跑,副本就告诉我们,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当当!顺利完成挑战!” 大概就是这样了。 顾磊磊忍不住感慨道:“浮空艇上的副本怎么都那么奇怪。” 她同样也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 拜庄沉吟片刻:“有点儿像是同一个三流编剧写出来的劣质剧本,充满了相似的古怪反转和脱线的思维方式。” 刹那间,“头发一丝不苟的严肃船长”和“活蹦乱跳的船长之女克莱儿”这两张脸庞同时出现在顾磊磊的脑海之中。 副本里的剧情肯定出自于这两人中的其中一人之手。 顾磊磊心道:不管从哪种角度来考虑,都是克莱儿的嫌疑更大。 看来,假如自己要去找她玩的话,肯定还得面临一次类似的“脱线剧本”。 好消息是: 大概是因为克莱儿年纪比较小的缘故,这些副本虽然剧情离奇,但解谜难度都不算太大,故事流程也相对较短一些,不会花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 这样想着,又一波乘客从浮空艇的出口处拥挤走来。 他们本该穿着得体的服装优雅走来,如今却个个衣服凌乱,蓬头垢面,满脸义愤填膺的模样。 活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混战一般。 顾磊磊三人不约而同停下讨论,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剩余的队友。 这一回就难找多了——毕竟“5999”款的乘客种类繁多,各具特色。 而“在花里胡哨的背景中找人”,总是要比“在单调统一的背景中找人”难度更高。 顾磊磊来来回回扫视片刻,终于看见了莫西干头三人组“高人一等”的个子。 其实,他们的身高在路过的乘客中并不算十分高挑——在这群乘客里,甚至还有几位高达三米的大个子巨人。 他们就像是一座活动小山那样挪来挪去,引得周围乘客四处散开,绕道而行。 但是,莫西干头非常心机地走在了一群小矮子中间。 这使得他和他的小弟们高达“一米九”的身高异常显眼,发挥出了百分之两百的优势。 顾磊磊三人组再一次高举双手,呼喊起来。 “这里!这里!” 在找到了莫西干头三人组之后,秦良玉和板寸头也被迅速揪出。 他们就跟在距离莫西干头不远处的位置,慢吞吞走动。 顾磊磊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便干脆主动跑了过去。 这一跑过去,瞬间就看见了让她惊讶的一幕。 她从板寸头的手中接过秦良玉:“你的腿怎么了?” 秦良玉单脚跳跃,言简意赅:“被玻璃划伤了。” 顾磊磊目光一凝:“你没有【昏暗的光】了吗?我给你……” “不……不用。”秦良玉苦笑摆手。 过大的动作让她疼得满头冷汗,嘶嘶吸气:“嘶……伤口被污染了,我得尽快前往水晶营地,找调查记者分部求助。” 她作为治安官,在地表上就和调查记者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无外乎,碰见意外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寻找“调查记者”。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也好,反正我也要去调查记者分部看看。” 地窟世界中的两大组织分别是代表人类的“调查记者”和代表非人类的“《地窟前线》节目组”。 从二者中选其一,顾磊磊自然不会去选“非人类”的那个。 她还是要做人的。 不过…… 她严肃问道:“你怎么会受伤呢?” 秦良玉的身手和莫西干头并列第一,各有千秋。 如果连她都会受伤…… 顾磊磊慎重询问:“难道说……5999点火种币的副本很难?” 秦良玉再一次苦笑道:“不是副本很难,而是副本突然崩了。” 板寸头在一旁诺诺开口:“我们的副本内容,本来是要阻止在宴会厅中展示的昂贵项链被神偷偷走。”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时间线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跑出来一位看不清脸的维修工,在宴会厅中大开杀戒。” “秦良玉为了掩护我们离开,一直走在最后……然后……” 莫西干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顾磊磊身后:“……然后,我们的治安官女士就被带有污染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划破了小腿。” “这件事还是其他乘客告诉我们的。” “当时,无论我们如何使用【昏暗的光】,她的伤口都流血不止,差点把大家一起吓死。” “还好,有一位好心的八卦组成员送了我们一瓶止血药,这才勉强止住血,可以跳着走了。” 顾磊磊眼皮一跳——看不清脸的维修工? 她谨小慎微地问:“那名维修工后来……” 莫西干头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后来他打着打着,突然就朝着楼梯间跑了过去,消失不见了。” 板寸头心有余悸道:“还好他自己消失了,他实在是太能打了……我头一次感觉我没办法从副本里活着离开。” 顾磊磊讪讪笑道:“他的裤子是不是……” 莫西干头高兴道:“是啊!还好他的裤腰带是断的,这才让我们有机会从宴会厅里逃走,免于团灭的下场。” “也不知道是哪位英雄动的手,这可真得好好谢谢他才行!” 顾磊磊随口附和几句,笑容僵硬在了脸上——真没想到,原来是自己害了秦良玉啊! 她真心诚意道:“没事,我们一定可以找到解除污染的办法,让秦良玉恢复过来的。” 实在不行,就带着秦良玉重新坐一回浮空艇,去温泉里泡一泡。 这样想着,一行八人顺利会师。 顾磊磊跑去自动贩售机里卖了几瓶饮料,分给众人:“庆祝全员存活!” 众人各自举起五颜六色的易拉罐:“庆祝全员存活!” 尽管秦良玉组的副本并未挑战成功,但是,没有出现更大的意外,也算是好消息一桩。 顾磊磊喝了一口果汁,心中如是想到。 坐在座位上休息了没多久,人群突然喧闹起来。 有一位外套没了一半的冒险家跌跌撞撞跑来,撕心裂肺地大喊道:“快!快撤退!血手屠夫过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马上就有人站起来问:“他怎么会来公共休息室?” 外套没了一半的冒险家喘着粗气,回答道:“不……不知道!他看上去心情很差,已经干掉好几个倒霉蛋了!” “快跑!能跑就跑吧!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又有人问:“这里不是还有调查记者分部吗?他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血手屠夫胡作非为?” 顾磊磊偷偷竖起耳朵。 很快,就有知情人士开口:“调查记者们最近很忙,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怎么出现了。” 众人哗然:“那地下五层岂不是养猪场的天下了?” 窃窃私语声传来。 眨眼间,就有不少人收拾包裹,拖家带口离开。 板寸头紧张道:“我们要不要跑?” 莫西干头看向顾磊磊:“你有没有在副本里碰见血手屠夫?” 那可太有了! 顾磊磊一拍靠背,当机立断:“撤,我们也撤!” 她一口闷干果汁,把易拉罐丢进垃圾桶里,然后招呼莫西干头背起秦良玉,顺着人流的方向离开。 由于顾磊磊一行人所在的位置刚好距离出口处很近,因此,他们迅速离开了“出入站层”,前往一楼大厅。 隐约的惨叫声从头顶上朦胧传来。 莫西干头一边快步疾走,一边担忧望向顾磊磊:“他是不是很可怕?” 顾磊磊毫不掩饰地回答道:“我这么说吧,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没办法在血手屠夫的手下撑过十分钟。” 板寸头倒吸一口冷气:“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顾磊磊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副本里的BOSS比他还可怕,而血手屠夫姑且算是个正常人,没有那种拼死也要弄死队友的爱好。” 众人沉默:“……” 秦良玉努力鼓舞士气:“往好处想嘛!幸好我们比较穷,没有人手一张59999点火种币的浮空艇票。” 拜庄幽幽叹气:“真没想到,我们面临的副本居然是最简单的。” 其实还挺科学的。 毕竟,新手冒险家的口袋里根本没有多少余钱,买不起那么贵的浮空艇票。 而等到大家的手里有余钱了,自然也都混成了老油条,应该去难度更高的副本中挑战自我。 顾磊磊一路快走,突然开口道:“右转!那里有地图!” 一行八人脱离大部队,转向侧厅。 血手屠夫应该还在“出入站层”大杀特杀,因为侧厅里一片祥和,并没有什么满地乱逃的恐怖气氛。 顾磊磊走到地图前:“这上面画了从水晶站前往水晶营地的路线图。” 拜庄凑近一看,说:“没想到路线还挺简单的。” 从“水晶站”前往“水晶营地”,一共就只有三种路线可以选择。 第一种,是沿着主干道徒步行走。 好处是免费。 坏处是可能会撞见游荡在主干道附近的诡异,并且,冒险家们要走足足一个多小时,才能再次抵达安全区。 第二种,是乘坐摆渡大巴。 好处是安全又快速。 只需要十分钟就能抵达水晶营地,再加上官方的工作人员们可不会突然翻脸,打劫乘客—— 简直是战斗力不足的冒险家们的第一选择! 坏处是不但票价高达200点火种币,而且想坐的冒险家非常非常多。 因此,大家必须要排队很久,才能顺利挤上摆渡大巴。 顾磊磊眯眼看向侧厅中的大屏幕。 “摆渡大巴的预计等待时间是十八个小时?这比春运的时候还要离谱!” 板寸头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中掉下。 有人听见了他的惊呼声,悄悄靠近:“要黄牛位吗?1000点火种币一个人。” 莫西干头不耐烦看去:“等等再说。” 那个人没有离开,只揣着双手,安静等待。 顾磊磊继续看向第三种路线。 第三种,是搭乘黑车。 好处是价格自定,各凭本事,同样只需要十分钟就能抵达水晶营地。 坏处是冒险家们究竟能不能活着抵达水晶营地,确实变成了一个非常具有挑战性的问题。 顾磊磊沉吟片刻。 走是肯定不可能走的。 秦良玉的腿伤没办法承受长达一个小时的颠簸,更不用说还要面临进副本挑战的风险了。 但是…… 等待十八个小时啊! 这也太离谱了! 她有些犹豫不定。 要么,就花钱买个黄牛位……? 正想着,突然有人大步流星走来。 那个人长着一张稚嫩脸蛋,大声说:“你怎么又来骗人了?” 黄牛瞪大双眼:“我怎么骗人了?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稚嫩脸蛋颇为正义地双手叉腰,厉声喝道:“你又来骗新人……” 她的目光在顾磊磊的头衔上停留一秒,声音一下子止住。 顾磊磊好奇看向她。 稚嫩脸蛋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你又来骗新人买你的黄牛票了!谁不知道摆渡大巴根本不允许插队?所有人都必须老老实实排队,要不然是上不了车的!” 黄牛嘿嘿一笑:“小姑娘口气真大,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我卖的位置,我当然负责,管你什么事?” 稚嫩脸蛋恼怒抬头,看向秦良玉:“大姐姐!你可千万不要相信她!” 顾磊磊清清嗓子:“咳咳咳!” 秦良玉左右扭头,环顾四周。 她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我?” 稚嫩脸蛋用力点头:“大姐姐你一看就是个好人,可千万不能被他骗了!” 顾磊磊更加用力地清清嗓子:“咳咳咳!!” 秦良玉无奈地问:“为什么是我?” 稚嫩脸蛋眼珠一转:“因为你受伤了,肯定会想快点上车。” 哟!这小脑瓜子转得还挺快啊。 顾磊磊再一次咳嗽提醒:“咳咳!那个什么……你干嘛不提醒我啊!” 难道秦良玉长着一张好人脸,她就没长着一张好人脸吗? 拜托! 论善良指数,在这八个人当中,自己不是第一名,就是第二名好吗!? 稚嫩脸蛋后退一步,喃喃道:“那你一看就不太需要我提醒的样子……再说了,我们的车上也坐不了那么多人……” 她略带犹豫地看向秦良玉:“我只是看这位大姐姐受伤了好可怜,所以才想来帮个忙的……” 她鼓起勇气,再次问道:“大姐姐,要上车吗?我们的车上还有两个位置。” 秦良玉委婉道:“那我和她一起上去,可以吗?” 稚嫩脸蛋瞪大双眼:“这位小哥哥背了你那么久,你忍心让他干等十八个小时吗?” 秦良玉更加委婉:“我们八个人肯定是要一起走的。” 稚嫩脸蛋眼珠滴溜溜地转:“到时候,我可以说服我们的队长,重新回来接你们一次……当然,这样的话,油费肯定需要你们多出一些了。” 顾磊磊断然拒绝:“谢谢你的好心,但是不用了。” 稚嫩脸蛋小声道:“可是,这位大姐姐腿上的伤口……好像支撑不了那么久了哎?她是不是被污染了?如果不赶紧处理的话,污染会去不掉的。” 不,至少还有温泉这种大杀器在。 顾磊磊不假思索地问秦良玉:“要么,我们再回去坐一次浮空艇?VIP区的温泉可以消除一切污染。” 还没等秦良玉做出回答,稚嫩脸蛋和黄牛突然齐齐后退一步。 黄牛的胸腔剧烈起伏:“等等,你是从VIP区出来的?” 顾磊磊点点头:“怎么了?” 稚嫩脸蛋拼命摇头:“没事没事……那个什么……” 她看了黄牛一眼,飞快道:“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没办法载你们了,要不然你们还是去买黄牛位吧!” 黄牛扭头就走:“别……别!我哪有那么多黄牛位可以卖啊!你们去抢她车吧,八个人绝对够坐了。” 两个人步速飞快,边说边走,一眨眼,就走到了侧厅的出口处。 就在离开侧厅的刹那,他们同时扭过身体,撒腿就跑。 顾磊磊:“……” 其余人:“……” 莫西干头幽幽道:“居然诈骗到我们的头上来了。” 说罢,他略带悲愤地摸摸脸蛋:“我看上去有那么弱吗?” 顾磊磊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一定是因为他们眼瞎。” 她再一次环顾四周:“走吧,我们还是得去坐摆渡大巴。秦良玉你放心,如果你真的出问题了,我们马上回来买VIP票挑战温泉副本。” 秦良玉摇摇头:“太贵了,不值得。” 顾磊磊咧开嘴角:“没事,我免费。” 才刚刚和克莱儿分开不到一天,她应该不会突然翻脸吧? 顾磊磊心虚地想。 但是,目前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自己一行人全员新人,根本没有什么酷炫的武器装备。 一旦动起手来,简直分分钟就会被人识破。 着实不适合坐黑车冒险。 还好,大家都很明白这一点。 因此,面对即将要站在候车处干等十八个小时的悲惨命运,顾磊磊八人没有一个人抱怨,纷纷安静跟上。 他们很快便顺着指引走到队伍末端。 莫西干头放下秦良玉,让他的两名小弟扶着她原地坐下。 他双手叉腰,踮脚远眺道:“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真不愧是要排十八个小时的队伍啊! 站在末端往前看,连尽头在哪儿都看不见。 正想着,排在她们前面的人突然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又回头看了一眼。 又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磊磊好奇摸摸自己的脸颊,忍不住也回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她再次回过头来,发现队伍前方突然空了一截! 她惊喜往前走了几步:“人呢?” 莫西干头犹豫道:“不知道,好像是在回头看了我们几眼之后,突然就走了。” 话音刚落,眼前的队伍再次空了一块。 约莫十来个人惊恐扫视四周,匆匆离开。 顾磊磊皱起眉头——事情的展开有些不对。 她低声道:“我去前面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水晶营地(二) 想要乘坐摆渡大巴, 前往水晶营地的冒险家确实非常多。 排着队的人们挤挤挨挨,层层叠叠,好像一大块黑色的正方形那样密不透风。 顾磊磊绕着队伍的边缘向前走了一段路。 身侧, 几位冒险家的议 论声隐约传来。 “……喂,你们听说了吗?有人在浮空艇上得罪了血手屠夫。” “是吗?难怪血手屠夫那么生气……还好我们跑得比较快。” 嗯?? 顾磊磊歪头看向身侧。 冒险家们尚未发现她的到来, 他们正在十分热情地与周围人分享八卦。 “什么什么?血手屠夫怎么了?” “有人在浮空艇上和血手屠夫结了仇, 眼下, 血手屠夫正在休息室里发飙呢!” 嗯…… 这说的应该不会是自己吧? 顾磊磊挠挠头, 听见八卦像海浪一样向前冲去。 “你们在聊什么?我好像听见了血手屠夫的名字?”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嘘, 我跟你说, 血手屠夫在浮空艇上和别人结了仇!” “居然有人想和他结仇?” “肯定也是资深者……资深者嘛……脑子多多少少都有点儿问题……” “……” 顾磊磊沉默下来,并肩行走。 身侧的人又说:“那我们要不要早点儿离开, 万一血手屠夫追上来怎么办?” “对对对,再往前走就没地方可以躲了, 我们还是先回水晶站吧!” “让一让……让一让!” 哗啦—— 队伍中多了一小块缺口。 但很快就被附近的人补上。 他们交头接耳道:“那群人怎么跑了?你们有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立刻就有“好心人”回答:“我也没怎么听清, 好像是血手屠夫多了个仇人,正在车站里寻仇呢!” “什么?血手屠夫要过来寻仇了?那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呆着!是生怕自己活太久吗?” “你们是不是没听说过血手屠夫的事迹?他手握一把宰人刀, 杀人简直不眨眼啊!” “那么恐怖?那我们要不也躲躲?” 哗啦—— 队伍中多了一大块缺口。 冒险家们你拉拉我,我拉拉你,选择“赶紧离开,暂避风头”的人越来越多。 顾磊磊犹豫不决,站在道路中央:血手屠夫当真那么可怕? 明明在泡温泉的时候,他的表现看上去十分正常——除了喜欢裹着浴袍下水之外,其他举动和旁人并无两样。 而当自己一行人下了浮空艇后……血手屠夫也没有马上追过来砍她啊! 离开?还是不离开? 这真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人流中, 有一位好心的冒险家瞧见了顾磊磊左右为难的模样。 她凑近科普道:“你是新来的吧?” 顾磊磊警惕起来:“怎么了?” 那位好心的冒险家问:“你是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跟着人群一起躲开血手屠夫?” 顾磊磊迟疑点头:“但是……我赶时间。” 那位好心的冒险家毫不客气地打断顾磊磊:“这里的谁不赶时间呢!但只要能活下来……时间还不是想要多少, 就有多少?” “我看你有头衔,估计是刚刚从地下四层过来的吧?” “那我可得提醒你一句——血手屠夫的实力, 在地下四层也不容小觑。” “他是真的会杀人的!” 话音刚落,她便提着裙摆,匆匆离开了。 顾磊磊本想喊住那位好心的冒险家,再多问上几句…… 但是,瞧她那迫不及待、小跑开溜的模样。 还是不要“恩将仇报”了叭! 顾磊磊跺跺脚,最终还是决定先返回大部队处,和众人商议片刻…… “顾磊磊!怎么回事啊?” 莫西干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顾磊磊吃惊回头:“你们怎么过来了?” 一不留神,剩余七人居然集体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众人满脸好奇地望向她:“我们正排着队呢!突然之间,前面的人全都走光了……你打听到了嘛?到底发生了什么?” 打听是打听到了,只是…… 顾磊磊叹了口气:“他们在躲血手屠夫。” 秦良玉问道:“血手屠夫不是在公共休息室里吗?公共休息室分明距离这里很远。” 很快,就有准备离开的排队者主动插话:“这你就不懂了。我们在这儿要排十几个小时,哪怕是蜗牛,都能追上来了……” 顾磊磊不解反驳:“但是,早在半个小时之前,血手屠夫就已经去公共休息室发飙了。我感觉他这会儿不来,之后也不会来的。” 排队者挠挠脸颊,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最终说道:“……那我也不想冒险呀!你看,那么多人都走了,跟着一块儿走,总不会有错。”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实在不行,我还能靠两条腿,走到水晶营地去!” 秦良玉笑容一僵。 顾磊磊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低声安抚:“哪怕你没有受伤,我也不想徒步走过去。” 秦良玉点点头,没有说话。 排队者瞅了瞅秦良玉,又瞅了瞅明显属于一支队伍的众人,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他冲着顾磊磊比出一个大拇指:“你们队真不错。假如能在水晶营地里碰见的话,我就请大家喝一杯!” 说罢,他丝滑地收回大拇指,消失在人群之中。 板寸头凑近感慨:“这才过了多久?离开的人就比留下来的人多了。” 黑压压的人群向四面八方散开。 十来分钟过去,队伍硬生生少了一大截,空出了一小半的广场。 莫西干头背着秦良玉,冷哼一声:“一群胆小鬼。” 虽然他说出来的句子十分硬气,但顾磊磊明显能察觉到他的惶恐不安。 万一呢…… 万一血手屠夫真的来寻仇了呢? 这道风险就如同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使得八个人之间的氛围愈发凝重起来。 顾磊磊没有继续闲聊。 她踮脚看向前方队伍:“如果能再少一点儿就好了……” 不是怕被血手屠夫追上吗? 如果现在就可以离开的话,血手屠夫就追不上她们了吧! 当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浮现出来之后,顾磊磊瞬间觉得排在自己前面的冒险家们还是散得太慢了。 这话怎么说来着? 在人与人之间传播小道八卦,终究还是需要时间的。 哪怕任何一个听见“血手屠夫要来了”的冒险家都选择离开,那也得有那么长的时间让所有冒险家都听见这个消息才行。 顾磊磊想了想,挥手招来众人。 她诚恳提议道:“我们也来添一把火吧!” 不需要说得太多。 只需要提一句“什么?血手屠夫在公共休息室里?”就行。 想走的人,自然会走。 一行八人兵分三路,到处“闲聊”起来——顾磊磊除外。 她脑袋上顶着的三个大字太过显眼,分分钟就能让别人对她印象深刻。 …… 十分钟过去。 原本人声鼎沸的候车大厅变得空空荡荡,只余下不得不等待摆渡大巴的冒险家们惊慌失措,环顾四周。 顾磊磊如愿以偿,排到了队伍前方。 经过这一次之后,她也明白了: 在地窟世界里,但凡有点儿能力的人,都不会来蹭摆渡大巴这种非常不舒适的交通工具。 因为,在排队的人里,能听见“血手屠夫”的大名而不动声色的冒险家,居然一个也无! 这概率低得也太离谱了! 正想着,车来了。 吱—— 长相酷似旅游巴士的摆渡大巴发出了尖锐刹车声。 破旧的白色车身前后摇晃,急停在候车大厅的出口处。 司机的脑袋从车窗里冒出来:“上车!去水晶营地!” 刹那间,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骤然复活。 大家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前赴后继地朝大巴上挤去。 顾磊磊拍开伸到她脸旁的左胳膊肘:“别挤了!一共就这点人,都能上去的!” 没有人理睬她。 冒险家们纷纷伸长脖子,支棱起胳膊,大腿半蹲,死命往前推搡,唯恐自己变成“落后之人”。 顾磊磊很快就被身后簇拥而来的冒险家们顺着人群挤上了摆渡大巴。 “上车啊——上车!挤一挤叻!挤一挤!” 摆渡大巴的司机扯着嗓子大喊。 顾磊磊挣扎着躲开一水桶的活鱼,贴到车窗附近。 她瞪大眼睛瞧了半天,发现有不少人还在下面。 背着秦良玉的莫西干头因为行动不便,不得不转身给了旁边的人一拳,这才有了方寸喘息之地。 “哦!该死的!” 她还看见了有人正在扒拉秦良玉的大腿,企图把她推开。 这也太离谱了。 顾磊磊头皮发麻。 她想下车帮忙——但所有人都在往车上挤,根本没有下车的余地。 顾磊磊愤怒地砸了一下车窗,弯曲胳膊,把插销打开。 她穿过车窗,爬到车顶上,挥舞监工长鞭。 “嗖——啪!” 鞭哨声于半空中响起。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止推搡,惊恐环视四周。 顾磊磊气沉丹田,坐在车顶上,怒吼道:“排队!” “……” 候车大厅中一片沉默。 顾磊磊略有些心虚——这毕竟是她头一次在副本之外使用武器。 但她依旧挺直了腰板,没有露出半点退缩之色。 她大声重复了一遍:“排队!这里才多少人?所有人都能上车的!” 既然这群人里一个能打的也没有,都是混得不怎么样的冒险家——说不定,她确实可以逼迫大家排队上车,也好把伤员秦良玉从踩踏事件里解救出来。 果然,在监工长鞭的威慑之下,挤来挤去的冒险家们终于老实了起来。 他们缩着脖子,两两一组,一对一对地上车。 速度倒还挺快的。 没过多久,大家就都有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或站或立,把摆渡大巴塞得严严实实。 顾磊磊满意地从车顶爬回车内。 站着的人们纷纷贴向两侧,给她留出一条道来。 顾磊磊沿着通道走到队友们为她预留的位置前,理直气壮地坐下。 她面无表情,环视四周。 众乘客纷纷别过脸去,不再打量她的身影。 哐当—— 摆渡大巴关拢车门,略微抖了抖车身。 一分钟后,轮胎顺利滚动起来。 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 顾磊磊扭头看向窗外。 拜庄凑过来,附耳低语:“怎么了?” 顾磊磊眯起眼睛,摇摇头,缩回自己的座位里。 鞭哨声挺响的,可能会吸引一些人的注意。 就在刚刚,她看向窗外的时候,内心中莫名出现了一种预感: 好像有谁正在看着我。 顾磊磊闭上双眼。 看吧看吧! 反正被别人多看几眼,也不会少掉任何一块肉嘛! …… 有那么多人想要乘坐摆渡大巴,果然还是有原因的。 几分钟后,顾磊磊侧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主干道上,三三两两的冒险家扎堆行走,面露疲惫之色。 而更远处,诡异们站在气息不祥的荒原上,摇摆腾挪,邪恶窥视。 时不时就有长相古怪的东西在主干道和荒原的边界线上爬去爬去,搜寻自己的猎物。 “嘻嘻嘻嘻……” 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却丝毫不让人感觉愉快。 顾磊磊垂眸凝视车身下方。 一位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正在大步奔跑,和摆渡大巴速度相同。 她扬起精致脸庞,看向顾磊磊:“大姐姐,下车啊!下车来和我玩啊!” 顾磊磊沉默注视着她,没有回答——摆渡大巴属于安全区,没有诡异可以把冒险家从安全区中强行带走。 小女孩又跑了几步,露出天真笑容:“大姐姐不下来玩吗?我这里有好多好玩的玩具啊!” 她的言辞中流露出诱惑之色:“陪我玩,我就送你,怎么样?” 顾磊磊就像是完全没听见任何一个字那样,托腮看向别处。 小女孩气愤地握起拳头,砸向玻璃窗。 咚! 沉闷响声传来。 小女孩厉声尖叫起来:“下来!陪我玩!下来!” 顾磊磊没有理睬她。 她又追着摆渡大巴跑了一段路,终于愤恨放弃。 她提起裙摆,跑向前方,拉住一位正在行走的路人,再一次扬起精致脸庞:“大姐姐,你陪我玩,好不好?” 顾磊磊能清晰看见对方脸上的惊恐之色。 那个倒霉蛋拼命往前行走,想要甩开小女孩的手指。 但小女孩如影随形。 一分钟后,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主干道上。 秦良玉的低语声从身后传来:“她被拉进副本里了。” “嗯。” 顾磊磊继续托腮,看向窗外。 又过了一分钟,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嬉笑着从不远处的岔道口跑来。 她路过顾磊磊时,还不忘冲着车窗龇牙咧嘴,威胁片刻。 顾磊磊忍不住曲起指节。 咚。 她突然隔着车窗玻璃,朝着小女孩的眼睛处敲下。 吓! 小女孩被吓了一大跳。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摆渡大巴车轮滚滚,把她抛在了身后。 莫西干头突然探手摸了摸车窗玻璃,又缩了回去。 顾磊磊感觉好笑,也摸了一把车窗。 车窗摸起来就和地表世界里的普通公交车车窗一模一样。 但它可以阻挡诡异的袭击。 而走在主干道上的人,则将被荒原上的诡异肆意玩弄,潦草拉进副本之中,然后…… “她消失了。” 摆渡大巴驶过岔道口,可顾磊磊并没有看见倒霉蛋的身影。 拜庄总结陈词:“这才一半的路程,就已经消失了七个人了。还有六个人从副本里侥幸存活下来,但受了不小的伤。” 顾磊磊没有回头:“一共路过了几个人?” 拜庄道:“三十二个人。” 如此一算,走完全程之后,大概会有二十三个人被诡异盯上,拉入副本之中。 概率不小了。 看来,选择徒步前往“水晶营地”的代价,就是“挑战一次副本”。 站在拜庄身边的冒险家突然开口:“如果不是真的没钱,或是对自己的实力非常有自信,一般不会有人主动选择徒步走路的。” 顾磊磊抬头看向他。 冒险家咧嘴一笑,露出一个讨好的表情:“当然,也有很多人是为了狩猎诡异,完成组织里的任务。” 他的手指指向不远处的几名黑衣人。 那几名黑衣人正追着一片羽毛拔腿狂奔,和周遭人颓废压抑的气场形成鲜明的对比。 冒险家谄媚开口:“那片羽毛是一个通关率只有30%,但是有机会获得【讴歌之羽】的副本。” “【讴歌之羽】永远不愁卖,一片就价值水晶营地的一套房。” “当然,如果你的运气足够好,碰见的买家足够大方……也可能是黄金镇的一套房子。” 冒险家低声笑道:“那可是一套房子啊,有多少人为了买套房子费劲千辛万苦,死去活来地打工?” 在地窟世界里居然还需要买房? 顾磊磊奇怪地问:“难道他们就定居在水晶营地或是黄金镇里了吗?” 冒险家颇为憧憬地回答道:“这样难道不好吗?水晶营地和黄金镇可是地下五层最大的两个人类营地之一,交通便利,治安优秀,生活设施一应俱全……” 他越说越激动,但声音依旧很轻,没有过分打扰到周围的人:“要知道,只有有了固定房产,才能避免颠沛流离的生活,才能在人类营地里找到一份安全的工作。” “给诡异打工,总要比挑战副本强……” 他的眼珠子在顾磊磊的头顶上转了一圈,又落在秦良玉的小腿上。 “像你这样的资深者肯定是不怕的,但你也要为你的队友着想一下。” “天天住酒店肯定不如有自己的房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顾磊磊说:“我们不是有起始点吗?” 冒险家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拍了一下椅背:“起始点那个破山洞哪里比得过正儿八经的房子啊!你知道吗?同样的家具,能带进起始点的,就要比只能放在房子里用的贵十倍都不止!” 贵十倍都不止? 顾磊磊眼眸微动。 板寸头听着听着,忍不住脱口而出:“为什么差那么多?不都是家具吗?” 冒险家神神秘秘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起始点其实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它完全属于我们。比起地表世界中的房子,它的本质更像是一个粗制滥造的半成品副本。” “所以,能带进起始点的家具,其实都属于【道具】。” “而放在房子里用的,那就只是普通的家具了!” 顾磊磊沉吟片刻,总结道:“起始点里的家具可以跟着我们到处跑,但是放在房子里的家具,就只能在固定的地方使用?” 冒险家小声肯定道:“没错,就是这样。可是,哪有那么多人能够到处跑呢?对于普通水平的冒险家而言,我们一生的活动范围就是在水晶营地附近了——顶多顶多,会再去黄金镇看看。” 莫西干头不解插话:“为什么不继续往外走?难道你们不想离开这里吗?” 冒险家“哎哟”一声:“瞧你这话说的,谁不想离开呢?但是,想要离开的话,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啊!” “从水晶营地到黄金镇的浮空艇票只需要1299点火种币,但是再远,票价动辄上2000点火种币的。甚至是5000点、7000点火种币的,也不是没有!” “我们通关一次副本才能拿多少火种币?还需要吃喝拉撒,给酒店交租金,购买一些简单的防身道具……” 他掰着手指数了数,悲伤道:“实在是太贵了。再说了,我们跑那么远干什么?去挑战副本吗?” 顾磊磊目不转睛道:“去地下四层。” 冒险家摇摇头:“想去地下四层的人很多,但是去了地下四层,又能活着回来的人很少。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秦良玉问:“有多少?” 冒险家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起码你们肯定不行。” 他竖起一根手指:“地下四层人均拥有头衔。在那里,没有头衔的冒险家,才是异类——这是我家老板告诉我的。” 顾磊磊好奇重复:“你家老板?” 冒险家快速回答:“对,我家老板。” 他赶紧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明信片,分发给众人。 动作行云流水,丝般顺滑,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一边分发明信片,一边解释道:“我一看就知道各位混得很不错,这回来坐摆渡大巴,肯定是有特殊的原因。如果需要买家具或是买房子,请务必联系我哈。我的价格是水晶营地里最便宜的,童叟无欺!” 顾磊磊心情复杂地接过明信片。 难怪他那么热情地科普了半天“家具”和“房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们呢! 收下明信片后,顾磊磊不打算轻易地放过眼前的推销员。 她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店铺地址和营业时间,又问:“买房的人多吗?住房子和住酒店,又有什么区别?” 水晶营地(三) 哐当!哐当! 摆渡大巴摇摇晃晃, 停在破旧却整洁的公交车站旁。 司机大声吼道:“水晶营地到了!下车!” 或站或坐的乘客们提起行李,带上亲友,排队走出大巴。 “这里就是水晶营地啊!” 顾磊磊躲开摆渡大巴喷出的黑烟, 走到附近的土路上,抬手眺望前方。 前方数百米处, 一道破旧的城门伫立在略高一些的土坡上。 黑灰色的砖石层层垒砌, 堆得凹凸不平。 不能说是和“水晶”一模一样, 只能说是和“水晶”毫不相干。 拜庄稀奇的声音响起:“为什么要管一座石头堡叫水晶营地?” 莫西干头慢吞吞拖长语调:“就好比是鱼香肉丝里没有鱼, 而老婆饼里也没有老婆。” 水晶营地里, 当然也没有水晶。 一行八人跟着先走一步的乘客们, 朝着破旧城门走去。 板寸头一边走,一边感慨:“也不知道这里的房子和地表世界的房子比起来, 哪一个更贵一些。” 早些时候,顾磊磊一行人坐在摆渡大巴上, 听推销员仔仔细细地介绍了一回“房子”和“酒店”的区别。 所谓“房子”, 其实就是一片不会触发副本的、绝对安全的区域。 房产中介们各显神通,使出种种手段, 把这片区域占为己有,然后在上面建好不同种类的建筑,就可以卖给冒险家们了。 由于这栋“房子”位于地窟世界之中,因此,所有得到“房子主人”认可的生物都可以自由出入。 像是什么“一个小队住在一块儿”啦,“组织的固定活动场所”啦,“在人类营地中开店”啦…… 都少不了“房子”的身影。 但就和地窟世界中的其他建筑一样:位于水晶营地的房子, 不能从黄金镇中进入。 它圈死了“房子主人”的活动范围。 因而, 对于长期在外挑战副本的冒险家们而言,“房子”确实是一件挺鸡肋的东西。 他们一般会选择直接住“酒店”——特指花钱购买人类营地工作人员们所提供的安全副本通道, 直接返回“起始点”休息。 顾磊磊没怎么多想,就回答道:“那肯定是地表世界的房子更贵。” 板寸头忐忑搓手,又问:“你说,我在地表世界里买不起房子,那在这儿……能买得起吗?” 秦良玉一跳一跳地蹦过来,好奇打量板寸头:“你想住在这儿?” 莫西干头悠悠评价:“重返中世纪,体验农奴生活。” 板寸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这里当然不行啦!但如果有一个稍微舒适一点儿的营地……我还挺想买一套房子,住上十天半个月的。” 莫西干头露出嫌弃的表情:“在地窟世界里多住上十天半个月?” 他挥手轻打了一下板寸头的肚子:“你的胃都要被饿扁了!” 板寸头怏怏揉揉肚子。 顾磊磊看了他一眼,安抚道:“也不是不行。” 莫西干头惊悚看向顾磊磊:“你也想重返中世纪,体验农奴生活?” 顾磊磊摇摇头,说:“这取决于我们究竟要花多久才能重返地表。如果战线拉得太长,我们确实需要一个固定的、可以互相联络的地方。” 秦良玉接上话茬:“还有学习交流,进行训练,培养感情……来加入调查记者分部吧!” 此项提议被全票通过。 板寸头苦着脸道:“这不是我们想不想加入的问题,这是他们要不要我们的问题。” 哪怕是他,都已经听说过“调查记者”们的大名了。 拜庄想了想,说:“调查记者们最近不是很忙吗?或许,他们会需要更多的人手……” 板寸头双眼一亮:“你是说,加入门槛可能会降低?” 莫西干头提醒他:“也可能是大家都忙着干活,没空带新人了,所以加入门槛反而会增高。” 板寸头又颓废下来。 顾磊磊拍了他一下:“别想那么多了,直接去看看吧。” 她把果汁男告诉她的“面试分数构成”大致提了一提,然后总结道:“我估摸着如果想要加入这种大型组织的话,前两项应该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反而是后面的两项……才是真正的筛人项目。” 秦良玉一边单脚跳,一边赞同顾磊磊的说法:“没错,大家的体力和智力都在及格线之上,不用太过担心。” 话是这样说,但板寸头依旧有些紧张。 他揉捏着手指,不安道:“你们说他们会怎么面试?做题?体测?老天啊,我最讨厌做数学了!”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回答道:“单人下副本。” 板寸头倒吸一口冷气:“单人下副本?” 顾磊磊冷静分析:“对,单人下副本。组织招收新人的原因一共就这么几个。显然,只要让面试者单独下一次副本,基础能力和副本能力就都一览无余了。” 板寸头的声音一下子消失。 他担忧地捂住脸颊:“……我还没有一个人下过副本。” 莫西干头把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跃跃欲试道:“人生总有第一次的——也该轮到我在副本里大显身手了!” 说说笑笑之间,顾磊磊一行人顺利进入水晶营地。 守门人并没有为难任何冒险家。 他们只是穿着棕色的制服,安静地站立在城门之下。 顾磊磊厚着脸皮,走过去问:“你们是在看守城门,防御诡异吗?” 既然不打算防御冒险家,那肯定是在防御诡异了。 地窟世界里总共就这么两种生物值得防御。 果然,守门人动也不动,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我们会阻止诡异进入水晶营地。水晶营地非常安全,你可以放心进入。” 顾磊磊好奇追问:“万一有诡异入侵,你们会发出示警吗?” 守门人面不改色:“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因为营地自有神祗庇佑。” 明白了。 这人类营地本来就是神祗的地盘,难怪诡异们无法入侵。 顾磊磊正想返回队伍,却听见耳侧传来一阵轻轻的低笑声。 诱人嗓音如丝带般轻抚顾磊磊的皮肤:“我想要你……是谁抢走了你?……” 什么? 顾磊磊警觉环视四周。 四周一切正常。 诱人嗓音没有再次出现。 莫西干头大大咧咧地走过来,问:“怎么了?” 顾磊磊摇摇头,抬腿跟上:“没事……走吧。” 她记得这个声音——她曾在货运列车的下层单独车厢里听过。 而那一次,下层车厢里的乘客称它为“贪婪”。 “贪婪”……? 难道水晶营地其实是“贪婪”的地盘? 顾磊磊心中一沉,狐疑看向右上角。 右上角空空如也。 离开副本之后,一切提示皆如过眼云烟般消失殆尽。 于是,顾磊磊只好趁着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左右张望了一阵子。 鬼鬼祟祟的动作让她看上去十分可疑。 好几位冒险家都在快要靠近顾磊磊时,扭转脚尖方向,选择绕道而行。 “……” 顾磊磊沉痛反思自己的行为,恢复正常走姿。 …… 哪怕不知道咨询所的具体地址,冒险家们也能在进入人类营地后,飞快地找到它。 原因十分简单:除了这栋建筑之外,再也没有哪栋建筑有那么多千奇百怪的“人”反反复复地进出了。 顾磊磊排在一具骨感非常的骷髅身后,心情复杂: 没想到,咨询所不但为活着的人类服务,还为死去的人类服务。 在长长的队伍里,除了打扮古怪的冒险家们之外,居然有好几具骷髅在认真排队! 它们泰然自若地把洁白骸骨暴O露在外,时不时地,和排在前后的冒险家们聊上几句,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的长相有些特殊。 真是魔幻现实主义啊。 正想着,顾磊磊便看见排在自己身前的骷髅转过身来。 骷髅的下颌骨上上下下,开开合合:“你是从外面来的,是不是?外面怎么样?” 顾磊磊注视它的眼眶:“外面挺正常的,这儿呢?这儿怎么样?” 骷髅像人类一样抬起小臂骨头:“我在咨询所里工作的姐妹们告诉我,最近的资深冒险家们很忙,好像是有谁出事了。” 咦? 顾磊磊灵光一闪,问道:“是不是调查记者他们?” 骷髅用指骨挠挠下颌骨,说:“大概吧……我不记得了,你知道的,我的脑子不太好。” 它敲了敲自己的头盖骨,发出“咚咚”响声。 ……它真的还有脑子吗? 顾磊磊好奇打量头盖骨,感觉自己的手指有些痒痒。 骷髅误解了她的热情注视。 它耸动一下肩胛骨,说:“别这么看我,这样吧,我换班的时候帮你打听一下,如何?” 它诱惑地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然后你要记得,多点点我哦?……” 多点点它? 顾磊磊往咨询所里望了一眼,很快就明白了它的意思。 因为有好几只骷髅穿着素雅的制服,坐在玻璃窗口后面,和冒险家们交头接耳。 顾磊磊道:“你叫什么?” 骷髅森冷一笑:“工号9889,我可是上个月的优秀女仆。” 说罢,它朝顾磊磊勾勾手指,离开队伍,径直走进咨询所中。 莫西干头在身后吹了一声口哨:“你被盯上了,顾磊磊。” 顾磊磊低头凝视自己的双手:“大概是因为我长着一张足够内卷的脸,一看就能给它带来很多业绩。” 骷髅们是咨询所里的工作人员,本不需要和冒险家们一起排队。 但是,为了让富有潜力的冒险家们多点点自己,它们会特地排在队伍中,和前后冒险家搭话,争取更多“客户”。 板寸头的声音从后方幽幽传来:“……就连地窟世界都那么竞争激烈。” 他听上去有些垂头丧气。 顾磊磊被逗乐了。 她咬咬嘴唇,把笑声吞回肚子里。 大约半小时后,顾磊磊一行人终于结束排队,有了进入咨询所的资格。 站在门口的骷髅女仆疲惫问道:“新人吗?” 顾磊磊点点头:“对。” 骷髅女仆叹了一口气,在纸上胡乱画了几条线。 撕拉—— 它把画了线条的纸撕下来,递给顾磊磊:“9号房间,先注册。” 它匆匆看向下一位:“新人吗?” 顾磊磊只好捏着纸张,往里面走去。 很快,又有一名骷髅女仆站在岔道口,把她拦下:“去哪里?” “9号房……” 顾磊磊还没说完,它就指向右侧走廊:“走到底,电梯按3楼,自己看房间号。” 它同样匆匆看向下一位冒险家:“去哪里?” 顾磊磊赶紧往前走——真是好忙碌啊! 看来,骷髅女仆的日子也没比冒险家们好过多少。 她捏着纸张,一路走到走廊尽头,按下“上行”按钮。 “叮!” 电梯指示灯亮起。 两扇金属门丝滑打开。 几位穿着风衣的冒险家一边争吵,一边大步流星走出电梯。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行不通的!水晶营地全是新人,怎么可能找到符合条件的人?” “找不到也得找!要不然怎么办?我们就不联系了?” “放屁!怎么可能不联系?不联系的话,上面出事了我们都不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联系一次少一个人!干脆把他们当一次性话筒用好了?……” 争吵声渐渐远去。 顾磊磊瞠目结舌,走进电梯。 她按下“3楼”。 “看来加入组织的冒险家们也不好过啊……” 那几个人都穿着同样的风衣,应该是一个组织里的。 “人生真难。” “叮!” 电梯指示灯再次亮起。 顾磊磊离开电梯,一路找向“9号房间”。 “至于我,还是先注册了再说吧!” 她抿着嘴唇,扬起微笑,敲响房门:“请问有人吗?门口的骷髅女仆让我过来注册。” “进来。” 顾磊磊打开房门,把画了几条线的纸张交给坐在办公桌后的工作人员。 这里的工作人员倒是正常人类了。 他穿着一件工字背心,吊儿郎当地啃着手中的三明治,说:“先把表格填一下,然后握住水晶球,我们检查一下你的污染程度。” 顾磊磊乖巧答应一声:“好的。” 她拉开椅子坐下,看向平铺在桌上的表格。 第一行:【姓名:】 “……” 顾磊磊苦恼地捏住水笔:要不要填个假名?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啃着三明治的工作人员含糊不清地提醒道:“全部填写真实信息,这只水笔只能写出真话。你放心好了,填完之后,信息会自动消失,我们看不见的。” 顾磊磊不好意思地讪笑几声,赶紧落笔。 【姓名:顾磊磊】 几秒后,黑色的字迹渐渐消失。 顾磊磊摸了一下表格,抬头看向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头也不抬,说:“继续填。” 顾磊磊低头看向下一行。 【种族:人类】 【信仰神祗:无】 【加入组织:无】 【进入地窟世界时间:……】 她哗啦啦填完一大堆内容,放下水笔,把依旧空白的表格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把表格塞进机器里扫描了一下,指指水晶球:“握住。” 顾磊磊依言握住水晶球。 微弱的电流从指尖跳跃而出。 砰! 水晶球爆炸了。 晶莹的碎片像雪花一般飘落,闪闪烁烁,十分好看。 顾磊磊愣愣抬头:“……” 工作人员瞪圆双眼:“……”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顾磊磊急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工作人员艰难咽下口中的三明治,安抚开口:“没……没事,这种事情偶尔也会发生。”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又是我”,接着抬手拉下墙壁上话筒,按下几个数字。 “喂?后勤处吗?我这里的水晶球爆炸了,需要新的……对对……意外……对……” “9号房间……不是,什么叫‘又是我’?你们的水晶球质量有问题也能怪我?” 他恨恨地挂断电话,和颜悦色道:“没事,新的水晶球马上就来,你在这里稍微坐一会儿吧。” 顾磊磊勉强笑了笑:“好。”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 不应该啊? 自己刚刚才泡完温泉,怎么看都不可能那么快就重新染上污染。 她心虚地鼓起腮帮子,老老实实看着工作人员啃三明治——果然是水晶球的质量问题吧? 咨询所的工作效率非常之高。 几分钟后,9号房间的房门便被重新敲响。 严厉的男声从门外传来:“短短三个月,你已经干掉了第十只水晶球了!” 好家伙! 这句话可真耳熟啊! 顾磊磊无缝衔接。 她仿佛重返地表,来到电脑维修店中,听见胖老板对自己的怒吼道:“短短半年,你已经干掉了十二台笔记本了!” 咳……嗯! 听起来,这位工作人员比自己更加凶残,干掉水晶球的效率比自己还高。 顾磊磊一边感觉好笑,一边看着工作人员迅速把三明治藏到文件夹里,扯过餐巾纸擦拭手指和嘴唇。 “……” 她沉默凝视三明治的藏身之处。 工作人员用力挥舞双手,示意她不要再看了。 他含糊不清地喊:“进来!这又不是我的错!” 嘎吱—— 带着教导主任一样的严肃气息,一位穿着风衣、身型高大的男士走入房间。 他皱起眉头,捏着水晶球,问:“又在注册室里吃饭?下班后来我的办公室一趟。” 工作人员惦着脸笑道:“没有,没有……霍教授,新的水晶球呢?这位新人冒险家还在等待注册呢!” 霍教授垂眸看向顾磊磊。 刹那间,顾磊磊仿佛重回大学课堂。 她一个激灵,坐直身体,举起右手:“是我。” 霍教授把水晶球摆在她的面前:“来吧。” 这一回,就更像重回大学课堂了。 顾磊磊吞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把手靠近水晶球。 ……还是没带作业,被教授点名批评的那种大学课堂。 她胆战心惊地看着手指碰到水晶球上。 微弱的电流在透明表面轻轻一触。 砰! 悲剧重演,顾磊磊胃部一紧。 水晶球又爆炸了。 霍教授站在像雪花一样的晶莹碎片里,闪闪烁烁,沉默不语。 顾磊磊眯起眼睛,绷紧腿部,准备逃跑。 高兴的声音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工作人员“砰”得拍了一下桌子,高兴喊道:“嘿!我就说是水晶球的质量问题吧!” “我跟你说,霍教授,肯定是这批货的质量有问题,以前哪有那么容易坏啊!” 咦? 顾磊磊的屁股悄悄落回椅子上。 霍教授平静道:“我会联系他们的。” 他如鹰一般的眼神落到顾磊磊的身上,看得她头皮发麻:“你跟我来。” 顾磊磊紧张地吸气,站起身来:“我……” 霍教授的眼睛一眨不眨:“别紧张,我们换个方法测。” 谢谢,更加紧张了。 顾磊磊忍不住看向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幸灾乐祸地对她比出一个口型。 也不知道是啥意思。 有可能是“自求多福”吧。 怀揣着“我不会真的被严重污染了吧?”的恐惧心情,顾磊磊跟在霍教授身后一路走向电梯,快要同手同脚了。 她忍不住开口询问自己的情况:“那个……我的污染情况很严重吗?” 霍教授瞥了她一眼,说:“没事,水晶球没变色,问题不大。” 水晶球确实没变色。 它只是原地爆炸了! 顾磊磊在内心尖叫出声,冷静走入电梯。 电梯一路下行。 这一回的路程,格外漫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电梯终于停下。 没有“叮”的一声,没有亮起的指示灯,也没有楼层号。 金属门无声打开,冷气嗖嗖涌入。 顾磊磊哆哆嗦嗦地跟在霍教授身后,踏入神秘楼层。 还好,神秘楼层挺热闹的。 不少人拿着奇怪的装备,背着双肩包,打扮得仿佛刚刚从副本中归来那样,说笑走过。 她看见有人端着马克杯走过来,向霍教授问好:“霍教授好——她是新人吗?” 霍教授低头看了她一眼,平静回答:“她的水晶球炸了,带她去重新检测污染值。” “两个吗?都炸了?” 那人惊讶地挑起眉毛,然后在霍教授的皱眉凝视中沉默下来,恢复专业素养。 “咳!”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对顾磊磊说,“没事的,跟我来吧。” 越是强调“没事”,就越是让她感觉“有事”。 顾磊磊脖颈僵硬,迈动双腿。 她感觉周围的人都在偷偷看她,小声交头接耳。 带着这样的恐慌心情,顾磊磊眼睁睁看着带路人分别用密码、指纹和声音打开三道铁门。 那人放下了手中的马克杯,从抽屉里取出了第三只水晶球:“来,让我们再试一次。” 水晶营地(四) 砰! 水晶球第三次炸开。 顾磊磊沉默望向空气中飘飘扬扬洒落下来的透明细闪。 她听见带路者像小姑娘那样尖细着嗓子叫嚷起来:“你简直和地窟世界的土著有得一拼, 你真的不是它们派来的卧底吗?” 顾磊磊低头凝视自己的指尖:“毫无疑问,我是人类。” 带路者伸手抓了一把空中的细闪,说:“我当然知道你是人类, 但是你身上携带的污染实在是太严重了。” 她躲开顾磊磊的目光:“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顾磊磊挑起一边眉毛,很快便想起来了在城门处听见的诱人嗓音。 带路者敏锐的目光直射而来:“你确实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对不对?” 顾磊磊吞咽口水。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掌, 把小指展示给带路者看。 带路者握住她的指根, 轻轻摩擦:“这看上去像一个标记……别动。” 她拉开抽屉, 取出一根像电笔一样的东西, 按在顾磊磊的小指根处:“三、二、一……好了!让我们看看……” 她把电笔举到眼前, 读道:“3550,给你留下这个临时标记的人, 肯定是个实力相当不错的邪神。” “至少也是某个大型副本的拥有者……或者诸如此类的家伙。” 顾磊磊重复道:“邪神?” 带路者坦然回答:“是的,邪神, 我们认为:地窟世界里的神祗都是邪神。因为没有哪个正经神会喜欢那么血腥残酷的东西。” 这样啊。 那, 克莱儿能算是实力不错的邪神吗? 顾磊磊沉思片刻。 她感觉: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考虑,克莱儿都远远没有被称为“邪神”的资格。 毕竟, 浮空艇船长的实力才勉强介于“高级诡异眷属”和“伪神”之间,没道理她一个做女儿的会比做爸爸的强大那么多。 尤其是,克莱儿尚未成年,她还十分年幼。 思虑及此,顾磊磊斟酌语句,问带路者:“有没有可能,我同时被好几个诡异一起盯上了。它们之间的污染互相叠加, 导致最终的数字看上去和邪神留下的差不多高?” 带路者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我从没碰见过这种情况。一般来说, 强大诡异留下的气息会覆盖弱小诡异留下的气息,它们之间是互相排斥的。但是, 你说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发生。” 她把空杯子放回桌面上:“毕竟我们对地窟世界的了解非常有限。” 顾磊磊问:“你们来这儿多久了?” 带路者茫然看向桌上的日历本:“一年?两年?地窟世界里没有日期的概念,我已经记不清了。” 她伸手翻了几页日历:“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顾磊磊回答:“2595年4月5日。” 带路者愣了愣:“清明节?” 很快,她的面孔上就浮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苦笑。 “原来已经那么久了啊!”她喃喃自语,“我居然已经在地窟世界里待了两年零三个月了 。” 顾磊磊狐疑道:“你是早期沉降地底的人之一?” 带路者摇摇头。 她怅然若失地抚摸日历:“地窟世界和地表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地上一月,地下一年。如果按照地表世界的时间来计算的话……我其实只在地窟世界里生活了不到三个月。” “但是对于我而言,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顾磊磊瞪大双眼:“这怎么可能呢?地窟世界已经被发现了好几年了!” 按照带路者的逻辑,地上几年,约等于地下几十年。 ……几十年过去了,都没有人成功重返地表吗? 带路者闷闷不乐地端起杯子——杯子是空的。 她喝了一口空气,重新把马克杯放回桌面上,说:“别担心,其实地窟世界里的生活也挺不错的。起码你再也不用在公司里当苦力,天天拧螺丝钉了。” 顾磊磊直直注视她,问出心中恐惧:“几十年了,就没有人成功重返地表吗?” 带路者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这是机密。” 那就是有了。 顾磊磊浅浅松了一口气。 带路者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道:“你要不要加入我们,这样,我就可以把这个机密告诉你了。” 她再一次拉开抽屉,掏出一枚胸章:“它在地窟世界里挺受欢迎的。” 顾磊磊的目光落到胸章上:“……调查记者?” 带路者饶有兴趣地把玩胸章,顺便观察顾磊磊的表情:“你想要吗?” 顾磊磊平静陈述规则:“调查记者只招收理智值在80%以上的人。” 带路者噗嗤一笑:“你肯定没有那么高的理智值,但是,还有一条规则——我们可以破格录取足够出色的人。” 顾磊磊道:“我还没有经过面试。” 带路者看向她的头顶:“你已经通过了面试。我们用来面试新成员的单人副本,在有头衔的人面前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甚至对我而言,也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顾磊磊道:“也有可能,我的头衔只是一个意外。” 这一回,带路者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地窟世界给你头衔,一定有其原因。哪怕你只是足够幸运,但幸运也是实力的一环。” 顾磊磊凝视带路者的双眼:“你们是不是碰到了什么麻烦,需要我帮忙?” 带路者微微低头,错开目光,小声嘟哝道:“果然有头衔的人都很敏锐。” 她重新抬起头来:“是的,我们需要一个自带严重污染的成员。” 她开始交换重心,小腿互相摩擦——这是心虚的表现:“而你是唯一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果然。 天上不会掉馅饼,好事必有其原因。 顾磊磊回忆起在一楼电梯口撞见的那群匆匆忙忙、大吵大闹的风衣人,心中大致有了些许猜测。 污染……联系上层……一次性电话…… 她略带厌恶地回答:“我不想牺牲自己,造福你们。” 带路者的头垂得更低:“不、不会的,你身上的污染比它还多,只有你污染它的份,没有它污染你的份……” 顾磊磊:“???” 带路者见顾磊磊没有回答,便鼓起勇气,继续劝说道:“你放心,我们之前是有专人负责这件事的。但是,他最近去地下四层拜访总部了,所以才会需要临时找人。” “其实,大部分调查记者身上携带的污染都足够应付这些情况,但是,我们最近突然收到了一封……一个……” 她面露犹豫之色:“抱歉,这涉及机密信息。” 顾磊磊说:“在不知道具体内容的情况下,我不可能答应你们,也不可能加入你们。” 带路者跺跺脚:“那我得打个电话问一下霍教授,可以吗?” 顾磊磊矜持点头。 带路者拉下墙壁上的话筒,按下几个数字。 电话接通。 她低声说:“霍教授,我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她吗?” 这肯定是一件困扰了调查记者们很久的事情。 因为哪怕不直说,大家也能明白“这件事”究竟指的是哪件事。 不一会儿后,带路者把话筒挂了回去,对顾磊磊说:“可以,霍教授说可以直接告诉你。” 她浮起礼貌而尴尬地微笑:“但是,我们得签署一个保密协议——你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无关紧要的人。” 顾磊磊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直视带路者——这是“拒绝”的意思。 带路者不安地错开目光:“你也可以选择先大致了解一下这个污染物到底是什么,再做决定。” 顾磊磊问:“这些信息不会给我带来新的污染吧?” 带路者看向三道门:“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带你来这儿的原因。在这里,不会;在外面,有一定的概率。” 听上去就不像是什么好事情。 但顾磊磊依旧愿意浅浅地听上一听。 她对带路者说:“只告诉我我可以知道的部分就行了。” 带路者松了一口气。 她把一张照片递给顾磊磊:“是一封信,它来自我们的某个成员。而巧合的是,那名成员最近正好在调查有关‘通向地表之门’的线索。” 顾磊磊接过照片——这张照片上其实没有多少线索。 只有一封普普通通的信被放在一个玻璃罩子里严密保存。 她眯起眼睛,艰难阅读信封表面的字迹:“调查记者总部收。” 她看向带路者:“这里不是调查记者总部。” 带路者讪笑几声:“是的,这就是问题。不知道因为什么的缘故,这封信直接寄给了我们,而没有寄到正确的地址处。” 顾磊磊道:“你们可以把信重新寄给总部。” 带路者回答道:“地窟世界的邮差不会送错地址,这封信就是寄给我们的。” 虽然信封上写着“调查记者总部收”,但真正的目标地址其实是“调查记者水晶营地分部”。 带路者略显愧疚地摩擦马克杯,说:“其实,我们也很好奇为什么这封信会寄给我们——水晶营地是地窟世界中的‘新手村’,因此,我们分部的实力是最弱的。” “任何一个分部都有打开信封的能力,只有我们不行。” “因为我们没有一个人可以抵抗住信封上自带的污染。” “其实,在你来这儿之前,我们已经有好几名记者自告奋勇,想要打开信封了……他们目前的情况都不是很好。” 能听出来,这句“都不是很好”其实描述得十分委婉。 顾磊磊颇有些心动,但她并不打算如此轻易地帮忙。 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我只听见了你们可以得到的好处,我呢?” 带路者双眼一亮:“你要什么?只要你可以打开信封,把里面的内容告诉我们,我们什么都可以给你!” 顾磊磊傲慢俯视她:“你能做主吗?” 带路者咬咬嘴唇。 还没等她回答,霍教授的声音就从广播中慢条斯理地响起:“可以,我可以做主。乔红,你继续吧。” 原来霍教授一直在监听啊。 倒也不是特别意外。 顾磊磊不动声色,环顾四周。 乔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问:“你要不要也来一点儿?” 顾磊磊摇摇头:“不必了。” 她从【仓库】里召唤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乔红的目光停留在矿泉水上,几秒后,僵硬挪开:“你看上去不缺水和食物。” 顾磊磊点点头:“确实不缺。” 乔红又问:“火种币?【昏暗的光】?道具?武器?房子?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给你。” 顾磊磊保持微笑:“现在难道不应该由你们主动展示诚意吗?” 乔红咬咬牙,拉开桌下的倒数第二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眼熟的小瓶子来:“鼻盐瓶,现在炒得很热,没点儿关系是买不到的。” 哟! 这么一看,果汁男其实混得挺不错的嘛? 起码在浮空艇上的时候,他用鼻盐瓶用起来毫不心疼。 顾磊磊看着眼熟的道具,面不改色:“但也不算太难买。” 乔红手指一顿,她拉开桌下倒数第一个抽屉:“【滴水长发】。” 她紧张地把一只透明的盒子递给顾磊磊:“可以长期使用的示警道具,除了会滴水之外,没有什么副作用。” 见顾磊磊依旧面无表情,她匆匆补充道:“这不是量产型道具。” 懂了,就是“很贵、很罕见”的意思。 顾磊磊看向透明的盒子、 这只透明的盒子大约有手指粗细,里面装满了液体,而液体中正悬浮飘荡着一簇弯曲折叠的黑色长发。 不得不承认,顾磊磊并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但她也不能突然把道具收进【仓库】里查看提示。 顾磊磊想了想,迂回询问乔红:“这是从哪个副本里得到的?” 乔红小声道:“矿场小镇里的【澡堂】。” 矿场小镇? 顾磊磊一下子就想起来了那四个通关率低到吐血的副本。 既然【澡堂】同样属于矿场小镇,想必它的难度也低不到哪里去。 其实,顾磊磊已经对目前的收获感到满意了,但她还想再榨一榨乔红口袋里的好东西。 她保持一贯微笑,看向乔红:“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乔红瞪大双眼:“还不够吗?这已经是我能调用的全部东西了!”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 她正想再恐吓一下乔红,却听见广播声再次响起。 霍教授开口了:“我可以给你写一封推荐信,让你有资格参与地下五层的最终副本【城堡夜宴】。” 嗯?? 顾磊磊正想询问,便听见霍教授继续说道:“如果你没有这封推荐信,你只能以女仆的身份参加副本,但是你有了这封推荐信,你就可以以宾客的身份参加副本。” 声音停止。 他没有继续解释“女仆”和“宾客”的身份差异。 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参与【城堡夜宴】这个最终副本”。 霍教授似乎笃定顾磊磊一定知道这些细节背后的缘由,并且能被这项条件所诱惑。 而顾磊磊确实被诱惑到了。 她同样也能明白:霍教授的开口是“最终通牒”,调查记者们不会再为这件事情付出更多。 做人,要学会见好就收。 顾磊磊爽快答应:“成交。” 乔红松了一口气。 她略带肉疼地把透明盒子和鼻盐瓶一起递给顾磊磊,说:“等你正式加入调查记者之后,我会把配套的火种币、【昏暗的光】、调查记者通用制服、调查记者通用武器和房子钥匙一起交给你。” 看来,后面的这一大连串东西还没有前面的两个小道具值钱。 也可能是它们只是“人人都有”的标配大礼包。 顾磊磊对此没什么意见,她收起道具,问:“推荐信呢?” 乔红停下动作,看向话筒。 还没有等她拉下话筒,霍教授的声音便在房间里重新回荡起来——显然,他一直在监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霍教授说:“等你看完了信,准备离开水晶营地的时候,来我的办公室一趟。” 真是小心谨慎啊! 顾磊磊无奈看向乔红,问道:“信在哪儿呢?” 水晶营地(五) 信就被放在这间房间里。 当顾磊磊看见乔红从桌上的文件夹里随意取出信封时, 忍不住有点想要大声询问“这份信真的有污染吗?你们怕不是在骗我吧!”的冲动。 好在,乔红很快就解释道:“只要不打开这封信,就不会有事。” 她把信递给顾磊磊, 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摆出一副准备打持久战的姿态来。 顾磊磊捏着信, 诧异询问:“你不躲躲吗?” 乔红把胳膊撑在桌面上, 摇摇头, 说:“不用。根据我们的经验, 只有看信的人才会遭遇污染的冲击。” 她踢了一下摆放在桌下的、长相疑似灭火器的红色金属瓶子, 说:“你放心看吧!我已经很熟练了。” 你到底在熟练一些什么啊! 这封信究竟消灭了多少调查记者? 顾磊磊一边在心中疯狂吐槽, 一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她不可能错过任何有关“通向地表之门”的线索。 谁让她想要回家呢? 没有人能阻止她回家。 没有人。 …… 伴随着指尖触及信封表面,诡异晦暗的气息油然升起。 顾磊磊隐约能听见诱人嗓音在耳畔处响起:“……别打开它!……别离开我……不要……” 很抱歉, 不管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都是要重返地表的。 顾磊磊咬紧牙关, 一点点撕开信封。 难以言喻的抗拒心态阻止她继续行动, 但顾磊磊丝毫没有退缩。 努力了十多分钟后,信封被彻底撕开。 顾磊磊抹去额头处的冷汗, 双眼赤红,抽出信纸。 “呕……” 干呕声从前方传来。 扑通! 似乎有什么重物倒地。 但是,顾磊磊的注意力被信件内容彻底吸引,对外界失去了感知。 她没有在意这些小小的插曲,而是把目光落在第一个比划上。 扭曲陌生的字迹轻轻舞动,黑色的墨渍扩散又收缩。 顾磊磊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学过这种文字,但她莫名其妙地可以理解其中的意思。 像蚯蚓一样的线条缓缓游动, 径直钻入她的脑海之中。 她正在“阅读”这份信。 —— 未知的冒险家, 我终于等到了你。 请原谅我的信件格式并不怎么准确,因为我现在正处于灾难之中, 无心纠结这些繁文缛节。[不对!我们写的非常棒!] 事实上,我已经失去了写字的能力。 是[*未知信息*]在帮助我书写这份信件。[不客气=3=] 长话短说。 在付出了严重的代价之后,我终于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哦……我们该说什么好呢?照着写吧。] 但是[*未知信息*]告诉我:当我走进去之后,我将无法返回。 我猜:那些突然消失的前辈们应该面临过同样的选择。 他们大概是都选择了“进去”,所以才没能留下半点线索。 但是,我不想那么早就“进去”。 因为这样一来,这份关键的线索就断在我的手上了。[迟早会有人再来这儿的,就和你一样。] 而且,我还没有把房子的钥匙交给我的继承人。 在出发时,我没想到我会那么快获得成功!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简直是一桩甜蜜的烦恼。[嗨!考虑到你的脑子正在流出来,我感觉应该改成“痛苦的烦恼”才对。……好吧好吧!听你的,不改了。] 可惜,我也没办法回去了。 我的伤势真的很严重,无法支撑我把这些路重新再走一遍。[你不是伤势很严重,你是快死了……等等?我的废话很多吗?闭嘴!] 是的,我被困在了这里——没办法回去,却也舍不得进去。 我能做的,就是拜托[*未知信息*]把这封信送出去。 然后希望能有人在我死去之前,和我汇合,从我手中得到足够的信息,带领所有人离开地窟世界,重返地表。 假如你看见了这封信和信里的钥匙,请妥善保管,然后帮我把它们送到地下四层的调查记者总部。[哦!恶心的地下四层!我们是不会去的!] 如果情况合适的话,请让我的继承人派出足够的人手,顺着我留下来的标记找到我。 在出发时,我原本以为我会再走第二遍、第三遍的,因此,我在沿途留下了许多道具和“好朋友”,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我是用不上了。 但是,你们正好可以用。 只要能够找到它们,就请随便使用,不必客气。[反正放着也是浪费,不是吗?] 最后,希望占卜师的预言是对的。[占卜师永远是对的!] 你能够顺利看见这封信吧。[我们也在等你:)] 你尚未谋面的志同道合者——[前]首席调查记者,留。 —— “呃啊!” 顾磊磊看完最后一行字,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她的胃部像麻花一样被拧来拧去,口中泛起酸水。 炙热的呼吸从口中吐出,血腥味悄无声息,爬上厌门。 顾磊磊“哇”得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这封信的污染非常严重,甚至到了足以化为实质性伤害的地步。 她半跪在地上,伸手擦去嘴角血迹。 模糊的视线渐渐恢复。 清凉的粉末当头洒下。 顾磊磊深呼吸了很久,才攒够重新爬起来的力气。 她挥挥手,示意周围围着的“人”不要继续喷粉末了。 “咳咳……我已经好了!咳!停!” 但他们还是坚持多喷了几分钟,方才停下。 顾磊磊拍掉身上散发着薄荷香味的粉末,扶着桌子,缓缓站起:“我没事了。” 眩晕感还有,但程度削弱到可以忍耐的地步。 顾磊磊摇摇晃晃迈出一步——有点像是晕车的感觉。 她费劲拧开矿泉水瓶,大口大口喝了一半。 恶心感被冰水压下。 她环顾四周,嗓音沙哑:“乔红呢?” 嗓子也很疼,有如刀割一般。 顾磊磊捂着喉咙,赶紧多喝了几口水。 一位穿着桶装制服的人端起“灭火器”,命令道:“张嘴。” 顾磊磊犹豫片刻,依言张大嘴巴——然后就被清冷的薄荷粉末喷了一脸。 她胡乱抹去脸上的粉末,吞咽下了少许。 清凉感滑下胃肠,透过血管游向四面八方。 她再一次问道:“乔红呢?” 乔红不在。 在她留下的“痕迹”还在。 端着“灭火器”的人瓮声瓮气地回答:“她没办法承受溢出的污染,已经被送去治疗了。” 顾磊磊眨眨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她的双手只是有点儿过分苍白和冰凉,但柔软如初。 她指指自己:“那我……” 端着“灭火器”的人互相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人把电笔戳到顾磊磊的手臂上。 几秒后,那个人说:“污染值正在降低。恭喜!你没有什么大碍。只需要稍微睡上一觉,就能满血复活了。” 他笨拙地从口袋里掏出三个小瓶子:“把它们喝了吧,会对你有所帮助。” 顾磊磊接过手指大小的三个玻璃瓶——它们分别是红色、蓝色和绿色的。 作用一览无余。 顾磊磊拧开瓶子,喝掉三瓶液体。 还挺好喝的。 分别是甜丝丝的苹果口味、酸甜的蓝莓口味和酸涩的青柠檬口味。 顾磊磊咂咂嘴巴,感觉自己的大脑缓缓恢复清明,而疲惫感和疼痛也逐渐消失。 穿着桶装制服的人凑近拾起瓶子,把它们塞进一只黑色的塑料袋里,用胶带仔细封住。 广播声突然响起,霍教授的声音传来:“你还好吗?” 顾磊磊轻咳几声,回答道:“我还好。你可没有说过这封信的污染那么严重。” 霍教授低低地笑了一会儿,说:“你已经吃完了药,恢复健康了。这封信的污染足够让其他冒险家变成诡异眷属,却只能让你稍微难受上几分钟。” “你想看看其他调查记者的下场吗?” 顾磊磊沉默不语。 房间尽头的一扇小门无声打开。 霍教授说:“走进来看一眼吧。这是你在加入调查记者后的第一堂实践课。”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没有退缩,迈步走入其中。 她顺着狭窄的通道往前走,又爬下一截楼梯。 浓郁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霍教授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现在,转过身来,和他们打个招呼。” 顾磊磊依言转身。 几团融化的肉块漂浮在圆柱形水箱之中,散发着瘆人的气息。 顾磊磊瞳孔微缩,忍不住后退一步。 踏。踏。踏。 低沉的脚步声响起。 霍教授披着风衣,从水箱后走出。 他锐利的鹰眼严肃凝视顾磊磊,说:“这很吓人,是不是?但是这是地窟世界里的常态。” “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都有人因为污染超标,而不再是人。” 他修长的指节敲击在水箱的玻璃上:“我正在努力挽救他们。这些水是温泉水,来自【血崖】。” 他看向顾磊磊:“现在,你应该知道你有多幸运了吧?” “你可以直面大部分人无法直面的污染,因为你已经携带了数量惊人的污染——你正在被诡异注视。” “诡异们在威胁你,在诱骗你,同时也在保护你。” 他轻轻抖了一下如墨的短发。 顾磊磊震惊地看见一行闪闪发亮的字迹凭空出现在霍教授的头顶。 她默读道:“白衣天使。” 顾磊磊诡异地瞅了霍教授一眼:“……” 既不“白衣”,也不“天使”。 霍教授面不改色,仿佛这个头衔的拥有者并不是他一样。 他继续科普道:“每一个头衔的拥有者都携带着大量的污染,区别在于:污染的属性各有不同。” “比如说,我本来是一名非常优秀的调查记者,但是,当我不小心获得了这个头衔之后,我就没办法再动手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顾磊磊寒毛竖起,第六感告诉她:此时的霍教授比血手屠夫更加可怕。 还好,霍教授很快就把手放了回去。 他甚至还若无其事地重新扣了一下衬衫上的袖扣。 紧接着,霍教授“和蔼可亲”地问顾磊磊:“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顾磊磊愣了一下:“什么?” 霍教授道:“你在房间里把那封信全部读出来了。” 顾磊磊悚然一惊:“我没有读出来?” 霍教授道:“不,你读出来了。这就是污染的可怕之处。” 顾磊磊努力回忆半天,也不记得自己到底在什么时候把信读了出来。 她只好暂时搁置这件事:“你是想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地下四层,把信交给总部吗?” 霍教授微微点头,露出少量的赞许之色:“没错。” 哈哈…… 她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问道:“【城堡夜宴】难不难?” 不难的话,她什么时候出发都行。 霍教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出手! “等?!” 顾磊磊瞪大双眼,匆匆后退,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召唤监工长鞭。 但是…… 啪! “啊!” 顾磊磊惨叫一声,被霍教授轻松摔在地上。 她龇牙咧嘴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听见熟悉的鞭哨声从半空中响起。 “嗖——啪!” 刹那间,恐惧涌上心头。 顾磊磊咬紧牙关,趴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浓郁的消毒水味从鼻孔中传入。 顾磊磊的脑海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我要死了。 她死定了。 所幸,对她突然发难的人属于己方阵营。 霍教授一边摇头,一边把软成面条的顾磊磊从地板上提溜起来。 他微微叹息一声:“对你来说,确实挺难的。” 言外之意是“对他来说,一点儿都不难”。 顾磊磊头一次被人以碾压之势击败,感觉脸颊发烫。 她不好意思地看向地板,正想道歉,却听见霍教授说:“那就没办法了,只好给你特训一周了。” 哎?? 顾磊磊猛得抬头,看见霍教授丧心病狂的笑容消失在严肃面容之后。 顾磊磊:“……” 刚刚一定是她眼花了。 她小心试探道:“一周没问题吗?” 霍教授冷静点头:“总部可以等。” 顾磊磊勉强笑了笑,指指自己:“我是说,我没问题吗?” 霍教授打量了她一会儿,微微点头:“你也没有问题,你只是缺少经验罢了。” 他垂眸靠近顾磊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这里有我在,保证你能完好无损地离开。” “明天早上八点,来调查记者分部报道。” 顾磊磊眼睁睁看着霍教授走出房间。 什么叫“保证她能完好无损地离开”? 合着没离开的时候,就不能保证她的完好无损了是吧! …… 从地下不知道几层的调查记者分部离开,顾磊磊被微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她叹了口气,仗着自己体质不错,干脆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等待剩余七人。 没过多久,莫西干头和秦良玉结伴走出。 莫西干头双手抱在脑后,夸夸其谈:“我怎么可能过不了关呢?浮空艇上的失败,分明只是意外而已。” 他倒是对此念念不忘。 顾磊磊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莫西干头眼睛一亮,“嗖”得窜了过来:“你过关了?我过关了。” 他指指身后的秦良玉:“她也是。” 顾磊磊道了一声“恭喜”,便看向秦良玉的腿:“你的污染解决了?” 秦良玉沉默地摇摇头:“还要再养一会儿。我能顺利进去,是因为我在地表上是治安官。” 顾磊磊宽慰道:“不会有事的,调查记者可擅长对付污染了。” 擅长到了略微有些过分擅长的地步。 秦良玉笑了笑,轻轻打了顾磊磊一拳,担忧道:“你才是最需要担心的那个。我听说你弄炸了两个水晶球。” 顾磊磊耸耸肩:“这是因为水晶球的质量太差了!” 秦良玉皱眉怀疑,满脸不信。 顾磊磊错开目光,看向前方:“哎!拜庄啊!” 她踮起脚尖,挥舞手臂:“拜庄!你怎么样?” 拜庄小跑过来:“勉强及格。但是调查记者们说我的意志力太差,不能随便挑战副本,也不能到处探索。” 她笑出一对小酒窝,说:“然后我说我想和我的朋友一起,应该怎么弥补差距。” “她们让我明天去调查记者分部报道,看看有没有道具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顾磊磊眼皮一跳。 拜庄敏锐发觉顾磊磊的异样:“怎么了?你也需要去上课吗?” 顾磊磊苦涩点头。 人和人的差距真是比人和狗的还大。 凭什么拜庄就可以靠道具弥补,而她就得去接受为期七天的“恐怖训练”。 八成是被揍七天,她想。 秦良玉好奇戳了顾磊磊一下:“你要上什么课?说来听听,我去给你打听一下。” 身为治安官的秦良玉在调查记者里找到了不少“老熟人”,堪称如鱼得水。 顾磊磊有气无力道:“霍教授要教我怎么打架。” 秦良玉眨了一下左眼,溜入人群之中:“我去帮你问问他的水平怎么样。” 莫西干头则好奇望来:“你要学打架?要我先教你几招吗?” 顾磊磊摆摆手:“算了算了,让我享受享受最后的假期吧。” 她环顾四周:“还有几个呢?” 莫西干头无所谓道:“我的两个兄弟八成过不了的,你不用等了。” 他大致把单人副本的内容描述了一遍:“就连我都险象环生,勉强才能通关。” 顾磊磊惊奇看向拜庄。 拜庄吐吐舌头,说:“我一开始就说了我的长处是记忆和逻辑,不擅长体能和战斗。” 她理直气壮道:“地窟世界里的副本种类那么多,大部分又是组队副本,没必要去当全才。” “打架交给别人嘛!我负责解谜就好。” 顾磊磊微微有些头疼:“但是,地下五层的最终副本听上去是个综合副本,不能单靠解谜。” 要不然,霍教授也不会主动提出“教她如何打架”了。 拜庄也很无奈:“可是我的体能太弱了,短时间内追不上你们,只能靠道具了。” 这是没办法速成的东西。 聊着聊着,板寸头、单马尾以及莫西干头的两名小弟前后走来。 果然,莫西干头的两名小弟看上去垂头丧气的,想必是没能通过面试。 顾磊磊安抚了他们一会儿,又给了单马尾一个拥抱,最后看向板寸头。 她皱眉问道:“你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又哭又笑的?” 板寸头抬起一张青青紫紫的脸,哭道:“副本里的BOSS无视了我,然后我在偷偷布置仪式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山谷,莫名其妙就通关了。” 单马尾好奇道:“这不是很好吗?” 板寸头更加委屈:“调查记者们非要说幸运也是能力的一部分,她们建议我往‘探索未知副本,捞一把线索就跑’的方向发展。” 他哭出了一个响亮的鼻涕泡:“我是不是离死不远了啊!” 嗯…… 顾磊磊双手合击:“这不是很好吗?我们可以一起去地下四层了。再说了,你要相信调查记者的医疗手段……” 板寸头停止哭泣:“你们都过关了?” 他惊讶地看向单马尾。 单马尾翻了个白眼,敲了一下板寸头的脑壳:“我也是有长处的好吗?电脑里的几百个GALGAME不是白玩的!” 她心虚道:“当然,我的短处更加明显一点,所以有很多副本都不能进……” 聊了片刻,顾磊磊眼尖地瞧见秦良玉从远处匆匆跑了回来,急忙示意大家嘘声。 众人安静下来,等待她的发言。 秦良玉喘了几口气,趴在顾磊磊的肩膀上,使劲儿锤了她一下。 “你完蛋了!”她说,“霍教授在拿到‘白衣天使’的称号之前,是调查记者里最能打的一个!” 水晶营地(六) 今天的快乐今天享受, 明天的不幸明天再说。 很快,顾磊磊就把“自己将要被紧急训练七天”的痛苦未来抛在了脑后,转而为“自己的训练导师居然是曾经的最强调查记者!”而兴奋不堪。 霍教授都是“最强调查记者”了, 在经历过他的特训之后,自己怎么着也能跻身于一流高手的行列之中吧? 说不定, 下一回碰见血手屠夫的时候, 就轮到自己把他追得满地跑了。 怀揣着这样的美妙幻想, 顾磊磊嘴角噙着笑意, 来到玻璃窗前。 坐在玻璃窗后的骷髅女仆穿着素雅制服。 它整理完上一位冒险家留下的大堆资料, 疲惫抬头:“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哦!原来是你。”它瞬间精神起来, “我等了你好久。” 顾磊磊笑笑,说:“之前被意外耽搁了一小会儿……我是来接任务的。” 她按照贴在玻璃窗上的流程图, 把《冒险家身份证明》从玻璃窗下塞进去。 工号9889接过卡片,娴熟地把它插进身侧的机器之中。 工号9889说:“新注册的?一进来就加入了调查记者?让我看看你的关注人数……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雪白的骨架自如活动, 把拴着塑料绳子的平板电脑递给顾磊磊:“你要接什么任务?” 顾磊磊低头看向平板电脑。 平板电脑上的选项不多, 一共只有四项: 【变更基本信息】【任务大厅】【跳蚤市场】【扩充地图】 顾磊磊先点开了第一项——她倒是没有想要变更基本信息的意思,她只是想查看一下自己的基本信息罢了。 【冒险家基本信息】 【姓名:顾磊磊】 【头衔:探索者……[展开]】 【……】 【加入组织:调查记者……[展开]】 【进入地窟世界时间:2595年4月5日】 【个人素质:优秀】 【污染程度:5332点(下降中)】 【精神状态:70%(需警惕)】 【……】 【副本挑战次数:4……[展开]】【副本通关次数:4】【副本失败次数:0】【副本挑战历史成功率:100%】 【……】 【关注人数:15598人……[展开]】【特别关注清单:……[展开]】 【仓库】【《好友录》】【《通缉令》】【投诉】 顾磊磊很快便浏览完全部关键信息。 “我的个人素质果然很不错。”她对此有些沾沾自喜, “就是污染程度有些高,精神状态有些差。” “不过没关系,这两样都是可以通过道具弥补的。没看见在污染程度的最后,还有一行‘下降中’的小字吗?” 她的目光落回最上沿。 “‘头衔’一栏似乎也可以展开?” 她指尖轻触平板。 【头衔:探索者……[已展开]】 【探索者】 【生命不止,探索不休。 你人生的意义在于驱散未知区域的迷雾,寻找心之所向。】 【优势: 就连邪神与诡异都会为你的探索精神而感动。 在前往未知区域时,你将拥有更大的存活概率。】 【劣势: 没有人可以容忍探索者停下脚步。 当你在一个地点停留过久, 意外将敲响你的大门。】 “这就是头衔所带来的优势与劣势吗?”顾磊磊眼眸一深, “似乎和弹幕中观众的说法似乎并不一样。” “我记得,它们当时是这样说的。” “{尽管这个头衔没什么用, 却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开启头衔系统。}” “难道是我理解错了它们的意思?” “【探索者】只是‘没什么用’,并不代表‘它没有特殊效果’?” 顾磊磊反复阅读数遍。 “无论是优势还是劣势,对于效果的描述都太含糊了。” “什么叫‘更大的存活概率’?是偶尔的幸运?还是足以让我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还有,停留多久才算‘停留过久’?找上门来的意外又会是什么?” 顾磊磊心中蠢蠢欲动。 她甚至有些想要在水晶营地里多呆一会儿,直到把【探索者】自带的【优势】与【劣势】测试出来,才肯罢休。 “算了,万一后果太严重,耽误我回家就不妙了。”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这个“疯狂”的念头,选择乖乖听话。 她点击【返回】,回到了【基础信息】页面。 【关注人数】在展开之后,是密密麻麻的观众清单。 顾磊磊只匆匆扫了几眼,便没了继续往下翻页的兴趣。 她点开【特别关注清单】。 【特别关注清单】里只有短短的几个名字,全都是对她使用过“奖励”或是“惩罚”的观众。 顾磊磊尝试点击观众名字,却得到了【你们的互动值尚不满足条件,请冒险家积极挑战副本】的提示。 “难道说?如果有一名观众长期给予额外任务,最后,我们甚至可以在咨询所里进行一定的交流?” 她瞳孔微缩:“……或者是线下见面?” “这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 如果是双向的,那这就有点可怕了。 因为和她互动值最高的观众,正是恨她恨得莫名其妙的[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 他以“两次互动记录”荣登榜首。 顾磊磊忍不住向工号9889询问了这个问题。 工号9889淡然回答道:“当然是单向的。我们会保护冒险家免受狂热者们的骚扰。” “那就好。” 顾磊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个机制倒是和地表世界的机制很像。 虽然“榜首”们可以主动询问主播是否愿意见面,但是最终选择权依旧掌握在主播的手中。 顾磊磊退出【基本信息】界面。 她点开任务大厅。 工号9889一下子激动起来,她洁白的指骨点在玻璃窗上,对顾磊磊喊:“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马上就可以完成的任务?” “我记得,任务大厅里的任务大部分都是提供各种信息,你可以搜一下你之前通关过的副本……” 它雪白的下颌骨开开合合:“哪怕已经有人提交过了,也没有关系。补充新情报同样可以获得报酬。” 骷髅女仆应该可以从这项行为中获得提成。 顾磊磊答应一声,跳过新手副本,在搜索框中输入:“地下矿场。” 密密麻麻的提交记录从页面中跳出。 “已经被提交了9532455次。” 真是一个非常夸张的数字。 但考虑到【地下矿场】属于冒险家们需要挑战的第一个副本…… “原来地窟世界里的冒险家已经有九百五十万人之多了。” 顾磊磊轻叹一声,老老实实输入信息。 她按照屏幕上的提示,把拇指按在方框中,仔细回忆全部通关内容。 她小心翼翼地暗示自己忘掉少量细节,跳过了“不太适合提交”的部分。 最终,当所有情报都输入完毕后,顾磊磊看见屏幕上弹出了一行提示。 【咨询所感谢你的付出。】 【本次情报提交的报酬为:[昏暗的光]*1h】 才一个小时吗? 顾磊磊略显吃惊。 工号9889凑近玻璃窗:“你是不是提交了一个所有冒险家都要经历的副本?” “这种副本早就被掘地三尺,挖出所有细节了。” “像什么‘速通法’,‘赚钱攻略’,‘如何套路海女拿到女仆推荐资格’,‘当上队长的一百零一种方法’……” 它低头看向桌面上镶嵌着的屏幕,读出一个又一个的标题:“太多了,吃力不讨好。” “你仔细想想,你有没有经历过什么特殊一点的副本?” 那还真的没有。 顾磊磊左想右想,感觉最特殊的副本就是之前经历过的【温泉魅影】了。 她抱着尝试的心态,把除了结局之外的全过程输入平板之中。 这一回,屏幕上弹出的提示说: 【本次情报提交的报酬为:[昏暗的光]*9h】 不好不坏。 工号9889倒是显得十分高兴:“真不错。” 它主动提起排队时的事情来:“你是不是想打听有关调查记者的事情?我看你已经加入了他们,想必是想知道一些不方便问的东西吧?” 白色的指骨在某个按钮上轻轻一点。 顾磊磊发觉周围的嘈杂声响一下子都不见了。 工号9889说:“这种事情呢,就不太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了,我用罩子给你隔了一下。说吧,你想要知道些什么?” 顾磊磊想知道“调查记者们最近在忙些什么”,以及“首席调查记者到底去了哪儿”。 工号9889只能回答第一个问题——首席调查记者的活动范围位于地下四层,这就不是它能够打听到的八卦了。 顾磊磊对此没什么意见,只道:“都行。” 于是,工号9889便慢吞吞开了口。 “调查记者总部自称他们发现了有关‘通向地表之门’的线索。”——这件事情,顾磊磊已经从被污染的信中得知了。 “但是,在我们骷髅女仆中,有一道流传许久的八卦。那就是:” “截止至今,地窟世界里没有任何一名冒险家找到了真正的‘通向地表之门’。” “这是一根拴在驴子头脑上的、吃不到的胡萝卜。” “而所有想去够这根胡萝卜的人,都会陷入危险境地,被《地窟前线》节目组放逐。” “因此,调查记者们之所以那么忙,大概是因为他们中特别活跃的几位关键人物失踪了吧。” “一部分人在找人,一部分人在找门,还有一部分人在勉强维持空壳子,以免被昔日不对付的组织盯上。” 顾磊磊问:“有谁和调查记者们不对付?” 她感觉调查记者的名声还挺不错的。 工号9889耸起肩胛骨:“那可太多了。调查记者在人类冒险家中的地位一骑绝尘,有不少人想要成为它们。” 顾磊磊皱起眉头:“为什么不是一起想办法回去?” 工号9889笑出尖锐噪声:“回去?回哪里去?几十年了,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成功。” 它就像是人类一样凑近玻璃窗,把空荡荡的眼眶贴在上面:“你知道吗?我们一般把这种线索,叫做‘传说’。” “它只是一个传说,一个虚构的故事,一个不可触及的梦想。” “但是,在地窟世界里当老大,这是可以触及的梦想,而且已经有人成功了。” 顾磊磊想了想,说:“比如,调查记者?” 工号9889点点头:“对,他们没能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却依靠着这句口号,吸纳了地窟世界里最优秀的佼佼者们……” “谁知道他们真正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呢?可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们的成果,这才是最诱人的地方。” 然而,调查记者们确实在努力找门。 这一点,从那封带有严重污染的信即可看出。 顾磊磊没有反驳。 工号9889也不在意她信与不信。 它懒洋洋又按了一回按钮。 咨询所里的喧嚣声突兀出现。 顾磊磊低头退出任务大厅,点击【跳蚤市场】。 【跳蚤市场】里什么都卖。 顾磊磊的目光在【求购由年龄段位于25至30岁之间的年轻人自愿献出的10g脑髓】、【重金悬赏副本情报!要求通关率100%且过程舒适享受,可以双人组队】与【从通关率只有5%的副本中带出的特殊道具,效果是安全异常状态,有意者私聊】中来回扫视一圈。 “还真是什么都卖。” 哪天在这里看见【求购人体!】或是【求购地窟世界土著尸体!】的交易内容,都不会让她感觉震惊了。 顾磊磊略过一连串奇怪的【求购信息】、【悬赏信息】和【出售信息】,在搜索框中输入“通向地表之门”六个字。 刹那间,无数信息喷涌而出。 没想到,涉及“通向地表之门”的交易内容居然会有数万条之多! 顾磊磊草草浏览一遍,发现几乎所有的交易内容都是“挂羊头,卖狗肉”,是专门用来诈骗脑子不太好使的人的虚假小广告。 她删掉原本的搜索内容,又偷偷摸摸搜了一下有关“弹幕”的消息。 这一回,交易内容就只剩下十多条了。 抛开一看就知道不可能靠谱的小广告,其余五条交易内容如下: 【出售有关“弹幕”的情报。本人是《地窟前线》节目组实习成员,情报来源绝对可靠,有意者私聊!】 【收购可以看见“弹幕”的道具!可交换内容点击我的主页自选。】 【有没有人有办法看见“弹幕”?(阅读门槛:[昏暗的光]>=240h)】 【出售《维持特殊关注人数,快速刷互动值》的攻略!内含“通过特殊条件查看部分‘弹幕’,从而按照观众喜好进行表演”的具体操作流程!】 【某天醒来,当我看见了“弹幕”之后,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情……(阅读收费:[昏暗的光]*1h)】《 》 80-90 水晶营地(七) 五条交易内容各有千秋。 顾磊磊先把三条免费的交易信息大致看了一遍, 得到少量不确定真假的情报。 【1】在加入《地窟前线》节目组后,可以在工作时看见观众们对其他冒险家发出的弹幕。 【2】可以发出弹幕的观众在地窟世界中的地位都不会太低。一般属于“强大的诡异、颇有地位的诡异眷属、小型副本的拥有者以及大型副本中的关键性成员、伪神或是正神”其中的一种。 【3】正神在观众中只占了很少的一部分,但是, 绝大多数额外任务都是由祂们发布的。 【4】身为《地窟前线》节目组的成员,哪怕地位不高, 也有发送弹幕的资格——虽然说这属于违规行为, 会受到相当严厉的惩罚。 【5】按照弹幕中所描述的观众喜好来行动, 可以给冒险家带来大量的额外关注人数, 也会给冒险家带来巨大的灾难——根据《地窟前线》节目组中的历史记录统计可得, 大部分观众都以看见冒险家们痛苦挣扎为乐, 只有少部分观众才会对观众施以援手。 【5】使用特定道具可以看见“弹幕”,但是, 这种道具的数量应该非常稀少——因为那条收购信息已经挂了大半年了,却连一条留言都没有。 【7】维持“特殊关注人数”中的“特殊关注人数”, 应该就是【基本信息】中的“特别关注清单”。这有可能是发布交易内容的人打错了一个字。 【8】冒险家确实可以通过一些手段来临时满足“看见弹幕”的条件。 【9】但是这种条件会造成大量污染和不可逆转的变化。 九条情报互相佐证, 顾磊磊快速分析可得: 除了第【1】条和第【4】条有待了解更多之外,其他情报全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地窟世界的冒险家们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来污染自己, 从而看见弹幕。” “或许,看见弹幕的过程,其实就是冒险家们缓缓从人类变成诡异眷属的过程。” 顾磊磊一点点抽丝剥茧地想道。 “包括我们一直在使用的、附着着特殊属性的武器和道具,说不定也是如此。” “它们依靠自身携带的诡异气息为我们带来力量。” “但是,冒险家们不可能不使用武器和道具,而且,我也没有听说过有谁因为使用武器和道具, 就变成新的诡异眷属了。” “这可能是因为武器和道具上附着的污染并不多, 因此没办法通过‘量变’,达成‘质变’效果。” “而第【8】条中的手段肯定不会像武器和道具一样无害。” “如此一说……那我是什么情况?难道在一开始, 就已经被严重污染了?” 顾磊磊皱眉沉思,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不行,我手上的情报还是太少了。现在的大部分结论都是靠猜猜出来的,根本没有什么实际案例可以充当证据。” 由于顾磊磊没有240个小时的【昏暗的光】,不满足第三条交易内容的阅读权限。 因此,她只好点击最后一条交易内容,花去“【昏暗的光】*1h”作为阅读代价。 “一派胡言乱语!” 最后一条交易内容就和它的题目一样,完全就是一篇乱八七糟的、以第一人称描述的虚构小说。 花掉一小时的【昏暗的光】,就是为了看一篇小说? 顾磊磊恼羞成怒,刚想点个“踩”,却被夹杂在文字中的一行描述所吸引。 她沉下心来,一字一字地读过去:“在被观众们发现我可以看见弹幕之后,他们热情邀请我加入《地窟前线》节目组,成为诡异的一员……” “但是,我生而为人,绝不会放弃这个从母亲肚子里带出来的身份。” “因此,我表面上答应下来,背地里却联合了[*未知信息*]、[*未知信息*]和[*未知信息*]。” “我们几个‘人’决定里应外合,把《地窟前线》节目组闹个天翻地覆,以解心头之恨……” “这件事让推荐我加入《地窟前线》节目组的诡异非常难堪。它被管理员视作叛徒,送去了地下八层,进行关押……” 顾磊磊沉默下来。 这段描述似乎有些耳熟。 管理员……? 顾磊磊闭上眼睛,耐心回忆…… 好像在【副本:前往新大陆】中,曾经有一名观众提到过这么一句话: {哎!眨眼了眨眼了,很好,管理员,快去把她处理一下,都要打破次元壁了!} 她猛然睁开双眼。 惊呆了! 这篇满是胡言乱语的第一人称龙傲天虚构小说,居然有可能是一篇纪实文学? 起码,截止至今,她从未在别人的口中听说过“管理员”这三个字! 顾磊磊内心翻江倒海,急忙重回第一句话,把整篇小说全部认真阅读了一遍。 可惜,这篇小说烂尾了。 故事截止于“主角团战败,各自面临悲惨结局”。 他们死的死,被关押的被关押,回炉重造的回炉重造。 没有一个人得到善终。 顾磊磊猜测: 这篇小说之所以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跳蚤市场】之中,就是因为它的结局是一个悲剧。 地窟世界的掌控者们希望它可以成为一个完美的警示案例,打消“反叛者”们的想法。 顾磊磊轻轻叹气:“还好我只是想找到‘通向地表之门’,然后顺利回家罢了……” 她并没有“毁掉地窟世界,打败诡异们,成为救世主”的念头。 不过……地下八层? 原来地窟世界有那么多层啊! 顾磊磊略微有些惊愕,但很快便转移了注意力。 她又搜索了一下“胖老板”、“顾叔”、“新人+电脑维修”之类的关键字,一点儿线索也无。 她问工号9889:“如果我想找一个人,但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应该怎么办呢?” 工号9889懒洋洋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一个骷髅是怎么做出这种活灵活现的表情的,但是顾磊磊就是能感受到它当前的情绪是“懒洋洋”,而非其他。 它说:“发布【求购!寻人线索!】的信息,然后仔细回忆对方的长相特征。” 顾磊磊依言照办。 在悬赏金额处,她想了想,填了【昏暗的光】*1h。 只要给出足够的线索,她就愿意支付一个小时作为代价。 假如可以把胖老板原样带来,酬劳则可以面议。 顾磊磊心机地填上了“电脑维修店”这个关键字。 比起等待路人认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胖老板,她更期待胖老板能在看见关键字之后,主动联系她。 这样就可以省下很多不必要的酬劳了。 顾磊磊退出【跳蚤市场】,点击第四个选项【扩充地图】。 她沉默下来,死死盯着【扩充地图——地下五层全景图】后的售价瞧了半天。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它怎么不去抢啊!” 全景地图贵到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顾磊磊不得不放弃这种奢侈行为,转而搜索小范围内的细节地图。 “也好贵。” 随便买哪张都要倾家荡产的节奏。 顾磊磊毫不犹豫,点击退出。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不如等到明天早上训练的时候,去问一问霍教授有没有调查记者专用地图好了。 说不定还能薅到一些免费的。 这样想着,贫穷的顾磊磊把用完的平板推回玻璃窗里:“谢谢,我结束了。” 工号9889看了她一眼,说:“下次记得继续点我。” 骷髅脑袋转了过去,把《冒险家身份证明》拔O出O来,还给了她。 顾磊磊百味交杂,接过卡片。 临别之际,工号9889提醒她:“水晶营地里最受欢迎的自动贩售机就在咨询所二楼。它的位置并不固定,每天都不一样。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去找一找。” 哦? 这倒是个不错的消息。 顾磊磊感激道谢。 她离开玻璃窗处,望了“汇合点”一眼。 汇合点空空如也,想必是大家还在仔细研究“要接什么任务?”或是“要买什么东西?”吧。 假如她之后一周的行程没有被提前预定的话,她也会是其中的一员。 顾磊磊调转脚尖方向,朝着二楼走去——正好,可以趁机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拿。 她【仓库】里的代币已经攒了三个了,哪怕浪费一个,也不是很要紧。 …… “叮!” 电梯指示灯亮起。 两扇金属门丝滑打开。 顾磊磊来到咨询所二楼。 二楼出人意料的热闹。 许多骷髅女仆嬉笑打闹着从顾磊磊的身侧走过,冰凉坚硬的骨头时不时在她的皮肤上蹭上一把,叫她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简直就像是到了骷髅架子们举办聚会的地点一样。 顾磊磊心中腹诽,从交织的骨头里溜走。 她抬头看向身侧木门上的门牌:“骷髅女仆办公室【一】”。 她看向走廊另一侧木门上的门牌:“咨询所综合办”。 难怪有那么多骷髅女仆,原来这里是咨询所工作人员的办公楼层。 顾磊磊挠挠下巴,凑近一具看上去比较友好的骷髅女仆,问道:“打扰一下,请问你知道这一层楼的自动贩售机在哪里吗?” 骷髅女仆用它的两只眼眶“瞪着”顾磊磊:“走到底,进茶水间。” “谢谢。” 真好说话。 顾磊磊艰难挤进另一片骷髅海洋,终于找到了目的地。 “茶水间……” 她拧开茶水间的门。 “啊啊!!!!” 一具骷髅女仆惊声尖叫起来,匆匆拉起布料,挡住自己的身体。 顾磊磊连忙别过脸去,一边反手关上茶水间的门,一边喊道:“抱……抱歉!我不知道里面有人!” 里面的骷髅女仆没有做声。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主动走到走廊里“罚站”。 没过多久,两具骷髅从门中走出,看也不看顾磊磊一眼,便汇入骷髅海中,消失不见了。 顾磊磊挠挠头发:“见鬼了……两具骷髅?” 她嘀嘀咕咕地重新返回茶水间里。 两具骷髅! 这不全都是骨头架子吗? 至于吗? 她反手关上木门。 自动贩售机就在眼前。 而且,它很新、很大、很漂亮,外壳上还涂鸦了色彩鲜艳的卡通汉堡图案,煞是可爱。 顾磊磊舔舔嘴唇,鬼鬼祟祟走到自动贩售机面前。 “在这里就不要出事了吧?” 她心虚地伸出指尖,按下【启动】按钮。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轻快音乐声响起,自动贩售机原本黑黝黝的屏幕上闪烁出一阵白光。 【欢迎使用本自动贩售机,亲爱的冒险家! 今日套餐为:一套冒险家通用制服,一套汉堡三件套,一瓶2L矿泉水! 这就是来自咨询所的全部馈赠! 想要更多的话,请探索其他设施,寻找新的贩售机!】 制服! 汉堡! 顾磊磊双眼一亮。 她还在用浮空艇上提供的浴袍充当“浴袍式”大衣呢! 这一回,能有一套正儿八经的衣服穿,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赶紧把代币丢进投币口中,满脸迫不及待。 自动贩售机安静如初。 顾磊磊心下一沉。 她潦草而安静地按了几下按钮,听见这座“很新、很大、很漂亮”的自动贩售机发出了耳熟的卡顿声。 “该死!” 如果她在这里砸自动贩售机的话,会不会被骷髅女仆当成是在“破坏公共设施”,直接带走? 顾磊磊咬牙取出一大堆浴袍,小心翼翼地塞在门缝和自动贩售机的周围,然后她用身体顶住木门,用毛巾包裹拳头,用力而缓慢地砸了上去。 自动贩售机发出沉闷的响声。 顾磊磊心跳极快。 她似乎听见门外有骷髅女仆正在窃窃私语:“茶水间里怎么回事?不会吧?怎么会有人在公共场合干这种事情啊!” 顾磊磊脸颊滚烫:真是够了,你们以为我愿意吗? 她呼出一口长气,等到外面的走廊稍微安静一些后,又鬼鬼祟祟踹了自动贩售机一脚。 然后又是一脚。 又是一脚…… 终于,在度过了非常煎熬的半个小时之后,自动贩售机宣布投降。 它发出一阵沉闷的“咕叽”声——这主要是因为顾磊磊在它的周围塞了很多吸音的睡袍和浴袍——吐出第一套制服。 很快,顾磊磊就被喷涌而出的货物挤到了天花板上。 她的半边脸庞贴着天花板,挣扎着收取物资:“……不……行……要被挤没了……” 茶水间太小。 甚至比起始点都小得多。 在这种情况下,来不及收取的物资简直如海啸一般将她淹没。 顾磊磊面红耳赤,拼命触碰身边的东西。 她好像听见有人在门外疑惑地敲门,但是因为里面的东西已经把空间全部塞满了,所以门压根就没办法往里打开。 她好像还听见有人在窗外疑惑地敲窗。 “简直了。” 顾磊磊咕涌了一分钟左右,感激涕零地看着【仓库】中的【冒险家通用制服】、【汉堡三件套】和【2L矿泉水】是数量纷纷到达【100】。 上限已到,物资消失。 顾磊磊一点点落回地面上。 她才松了一口气,马上就听见门外有人拔高嗓门喊道:“里面有人吗?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听见了奇怪的动静……你们没事吧?” 顾磊磊的脸颊一阵滚烫。 太丢人了。 她感觉自己的脸皮和多余的物资一块儿化成了泡沫,消失在了空气里。 “没事!抱歉!” 顾磊磊刚想这么不要脸地回应,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捂住嘴巴。 “嘘。” 熟悉的声音响起。 顾磊磊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瞪大双眼,回过头去,发现是失踪已久的付红叶——的尸体。 付红叶一把拉起顾磊磊,附耳低语道:“数三下,再回答她们。” 顾磊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鬼鬼祟祟走到窗前,把手放在了窗户把手上。 她眨眨眼,喊道:“没事,我马上出来。” 就在说话时,付红叶快速打开窗户,从二楼跳了下去。 他甚至没忘记用不知道什么方法在半空中把窗户重新锁了回去。 笑死,好像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奇怪的情况。 顾磊磊一边想着,一边看着骷髅女仆们推门进来。 为首的骷髅女仆不高兴地看向顾磊磊:“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顾磊磊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在这里用自动贩售机拿物资。” 骷髅女仆的目光落在一地的浴袍上。 它们的神色似乎恍惚了一阵。 片刻后,为首的骷髅女仆叹了口气,无奈离开。 隐隐约约的对话声从走廊中传来。 “真不愧是冒险家……她居然在茶水间里……偷偷睡觉?” “算了,冒险家们也不容易,可能是正好没钱吧。” “嘘,别声张了,我们去另一个好了。” 顾磊磊:“……” 行吧! 她弯腰把落了一地的浴袍睡袍一点点收回仓库里。 哒。 窗口再一次被打开。 付红叶身手敏捷地翻回屋内:“谢谢,我欠你一次。” 顾磊磊疲惫摆手:“没事,你在干什么?” 付红叶道:“找些东西……哦,对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红色小方盒,丢给顾磊磊。 顾磊磊匆匆接住:“这是什么?” 付红叶理直气壮地开口:“欠你的礼物。” 说话时,顾磊磊正好打开了方盒。 一枚闪烁的戒指出现在法兰绒中央。 顾磊磊没有碰戒指:“……?” 付红叶主动科普起来:“这是一个可以触发特殊副本的媒介。在通关前,它只是一枚普通的戒指,但是在通关后,它可以变成一个很有用的道具。” 他诚恳看向顾磊磊:“你是我见过的最喜欢交朋友的人,这个道具很适合你。” 顾磊磊好奇望去:“它有什么用?” 付红叶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可以减少你因为交到不太合适的朋友导致死亡的概率。” 顾磊磊:“……” 付红叶:“至少它们在动手杀掉你前,可以多犹豫上几秒。” 多犹豫几秒之后,说不定就时来运转了呢? 这确实是一件大杀器。 顾磊磊沉默片刻,回答道:“……谢谢。你呢?你不需要吗?” 这枚戒指虽然说起来有点儿一言难尽,但其实还挺有用的。 付红叶毫不客气地指着自己,回答道:“这是一具尸体。” 谢谢你的坦白,谢谢你的直白。 顾磊磊不再纠结这份礼物是不是太过贵重。 她盖上方盒,把它丢进【仓库】之中。 顾磊磊没忘记问出最重要的那个问题:“我要去哪里挑战这个副本?” 付红叶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严肃回答:“你暂时还去不了这个副本,因为它在地下四层。我之所以提前给你,是因为不想违约。” 他好心解释道:“如果拖很久都不把礼物给你的话,总会给人一种我根本就不想给的感觉。我不想给你留下这种不守承诺的印象。” 顾磊磊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我不会在意这些的。” 付红叶道:“但是我在意。” 他返回窗口,拉开插销:“等你到了地下四层之后,我就把副本地址给你。” 他坐在窗口处,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想了想,说:“行。对了,我在副本中和另一具尸体成为了好朋友,你想不想和她交流一下?我是说,如何复活,如何变成人类……诸如此类的事情。” 付红叶一本正经地点头:“没问题,你给我留言就好,我会去找她的。” 棒极了。 顾磊磊目送付红叶从二楼跳下,然后消失在空气之中。 她弯腰趴在窗口处,往下看了几眼。 可能是直接顺着商户顶棚进店里了。 她随手关上窗户,返回“汇合点”。 果然,被这么一耽搁,其余七人已经全部集合完毕,纷纷摆着各种各样的姿势,一边闲聊,一边等她。 拜庄一看见她的到来,便扭头通知了所有人。 顾磊磊见状,连忙小跑几步。 她提议道:“都搞定了吗?那我们先去找个酒店住下来吧!” 水晶营地(八) 水晶营地的酒店延续了水晶营地一贯的粗旷风格。 由大块木头堆积而成的五层小楼上, 歪歪扭扭地挂着一块牌匾。 “这里就是酒店?”拜庄低声惊叹。 顾磊磊没有回答。 她被酒店旁狭窄小巷里的某样东西吸引了注意力——那是一个锈迹斑斑的自动贩售机。 也不知道这个自动贩售机里售卖的套餐是什么。 她有点想去看看。 拜庄没有得到回应,便顺着顾磊磊的目光向小巷中望去:“……一个自动贩售机?” 顾磊磊“嗯”了一声。 她言简意赅道:“我有点好奇它里面的套餐是什么。不过,我们先进酒店登记吧, 别的事情等等再说。” 水晶营地里的酒店入住规则和地表世界的略有不同。 在这里,付清当天的费用之后, 就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无限制出入起始点。 坐在酒店一楼入口处的骷髅女仆一看见顾磊磊一行人鱼贯涌入, 便懒洋洋指向身侧悬挂着的大幅示意图。 它提醒众人, 说:“二十四小时三百点火种币, 需要在上楼前付清。顶楼和二楼的厕所别去, 那是副本入口。路过旁边小巷的时候, 如果有流浪汉和你搭讪的话,千万不要回答, 那也是副本的入口。” 它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没有倒计时的那种。” 顾磊磊牢牢记住了骷髅女仆的提醒。 她取出一张一千点的火种币, 放在柜台上:“我先住一天。” 骷髅女仆接过火种币, 仔细瞧了瞧,接着无比娴熟地从收银机里抽出一张五百点的火种币和两张一百点的火种币。 它把三张火种币和一枚钥匙递给顾磊磊:“三楼右转第一间。开门前先看提示灯, 提示灯是绿色的,才可以直接进去。要不然你就得在门口先等等。” 顾磊磊一口答应下来——看来,酒店提供的入口通道是和其他客人“共用”的。 她没有急着上楼,而是趁着其余队友掏钱的时候,在大堂里简单地转了转。 一分钟后,顾磊磊捏着钥匙,在地图前停下脚步。 “让我看看我在哪里?”她仔细寻找酒店的位置, “找到了……往左边走就是商业街——家具店距离酒店很近啊!” 她决定在检查完自己的“房间”之后, 就去家具店里 转转。 很快,所有人都入住完毕。 顾磊磊一行人走上楼梯, 各自分散开来。 三楼右转第一间是距离大堂最近的一间,因此,顾磊磊第一个脱离队伍。 她捏着钥匙,顶着房门上绿油油的提示灯,把它插O入门锁之中。 咔哒。 门锁被轻松打开。 顾磊磊推门而入。 白光骤亮。 她条件反射般闭拢双眼。 ……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顾磊磊已经回到了熟悉的昏暗洞穴之中。 柔和的音乐伴随着昏暗的灯光款款而来。 【欢迎来到起始点,我们的冒险家。】 甜美的女声说道。 【现在就开始奖励结算吗?或者,也许你想先睡一会儿?】 这一回,顾磊磊没有选择睡觉。 “直接开始奖励结算吧。”她说。 【副本:温泉魅影(已完成)】 【……】 【副本奖励:三小时温泉体验】 【检测到新增关注人数超过3000名,获得额外奖池抽奖礼券*1……[展开]】 【检测到道具卡使用痕迹,获得补偿礼包*1……[展开]】 【检测到来自诡异的临时标记。请冒险家及时清理体内污染,否则,或将导致不可逆转的变化。】 【详细内容请点击具体条目,展开查看。】 副本的通关奖励已经在浮空艇上享受完了。 而起始点的自动贩售机对于目前的顾磊磊而言,严重缺乏吸引力。 因此,今天的奖励结算将从抽取额外奖池开始。 一张普普通通的绿色奖券从空中飘落下来。 顾磊磊闭眼祈祷片刻,选择使用。 巨大的金色转盘浮空旋转,五颜六色的礼花炮交错轰鸣。 一道白光悄然闪过,顾磊磊抽中了她的奖励——在抽了三次白卡之后,她终于欧洲了一回。 顾磊磊垂涎欲滴地看着银光渐渐黯淡,一张闪烁的银卡飘浮在她的眼前。 “居然是银卡!我终于脱非入欧了吗!” 她激动搓揉双手,取出矿泉水来喝掉大半瓶,又紧张不堪地碎碎念片刻,这才伸出手掌,托住卡片。 “吸——吸——呼!” 顾磊磊深呼吸数回,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银色的非凡卡面上,高高的路灯在黑夜中投下昏黄的光晕,竭尽全力地驱散着无比浓郁的绝望。 一根草编的粗绳子从路灯顶上垂坠下来,于末端处被人缠绕几圈,牢牢系了个死结。 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用绳子圈出来的电灯泡。 或者说,它看上去就像是一根绞刑绳。 “是武器吗?” 顾磊磊翻过卡片,查看它的名字。 【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 【这条绞刑绳曾经吊死过无数冤魂,但这一回,被挂在上面的人死得其所。 当矿场主鲁巴恩还是人类的时候,他曾因为苛刻的工作要求与极端吝啬的工资,被愤怒的矿工们挂上了路灯。 但是,黑心资本家之魂永不言败。 在挣扎了足足十五分钟之后,矿场主鲁巴恩于黑暗中复活,成了“贪婪眼魔”的眷属。 他亲手解下了这根吊死过他的绞刑绳,并将自己的顽强意志附着于绳索之上。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但凡是杀不死我的东西,都将变成我的一部分!”BY狂热的、愤怒的、死而复生的、贪婪眼魔的眷属,矿场主鲁巴恩。】 【效果: 把绞刑绳从卡片中放出之后,它将悬挂于使用者身前十厘米的位置。 使用者可以主动将脖子伸入其中,从而感受到矿场主鲁巴恩那惊艳绝伦的经商才能。 但需要注意的是,伴随着使用时间的延长,使用者将越来越难以挣脱绞刑绳的束缚。 《地窟前线》节目组提醒各位冒险家。 本道具卡需节制使用,请不要真的吊死自己。】 【类型:道具卡】 顾磊磊沉默了:“……” 她又把卡片翻来覆去地厮磨几回,恋恋不舍地把它塞进【仓库】的最后一格。 “既然是银色级别的卡片,它的效果一定很强劲。” “但是,这代价未免也太严重了吧!” 顾磊磊无奈叹气。 在没有找到让自己“无法被吊死”的方法前,这张卡片只能在关键时刻使用。 她关闭【仓库】。 一秒后,【仓库】被重新打开。 顾磊磊犹犹豫豫地把【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从最后一格中取出,放到第一格里。 “还是得找个机会,在有队友看护的情况下,试一试它的效果。”她说服自己,“要不然的话,在危机时刻算错时间,那就会倒大霉了!” 不管怎么说,这张道具卡都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存在。 它寓意着在金色转盘中,果然还是有好东西的。 早些时候,顾磊磊连抽三张白卡,确实只是因为她太非了。 额外奖池给今天的奖励结算起了一个好头。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一个良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顾磊磊搓搓双手,看向下一条奖励。 【检测到道具卡使用痕迹,获得补偿礼包*1……[已展开]】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对冒险家[顾磊磊],使用了一张[技能卡][好吃的菜肴就要再来一盘]。 为表公平,冒险家[顾磊磊]在正常通关原副本后,将获得[道具卡][新大陆世纪餐厅双人外带套餐]*1。】 【[道具卡]已投放,请冒险家自行打开[仓库]查看。】 这份补偿听上去十分美味可口。 假如[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能始终保持这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复仇水平,顾磊磊还是很乐意看见他出现在自己的副本中,嗷嗷乱叫着丢下额外任务的。 她点击查看道具卡信息。 【新大陆世纪餐厅双人外带套餐】 【高端奢华有品位的新大陆世纪餐厅,是地窟世界中最为高级的餐厅之一。 高端奢华有品位的新大陆世纪餐厅所提供的外带套餐,自然也是地窟世界中最受欢迎的外带套餐之一。 本套餐继承了新大陆世纪餐厅一贯以稳定如一的优秀质量而闻名的品格,并为食客们提供了精美的餐具与极具氛围感的香薰蜡烛。 套餐内容包括: 一道前菜,一杯餐前酒,一道主菜,一道甜品和一杯热茶。 菜肴酒水均一式两份,将在食客布置完餐具与香薰蜡烛之后,自动出现在餐盘之中。 每份双人外带套餐的平均食用时间为两个小时。】 【效果: 在体验完双人外带套餐的全部流程之后,两名参与食客将获得为期“三个小时”的愉悦心情。 该愉悦心情不可被任何情况打破。 同时,在食用完全部内容之后,食客的肉O体损伤和精神损伤都将一扫而空——本效果不可叠加,只会在第一次食用时出现。】 【类型:道具卡】 这是一套需要两个小时才能生效、同一名冒险家一生只能使用一次的“九转还魂丹”。 毫无疑问,只要冒险家还有一口气在,能坚持两个小时不死,她就能凭借这套【新大陆世纪餐厅双人外带套餐】满血复活。 “这效果逆天了吧……” 顾磊磊喃喃自语。 “哪天我快死了,就去大街上找一个同样快死的人一起复活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把道具卡放进【仓库】之中。 什么叫神器啊! 这就叫神器啊! 顾磊磊一下子就感觉自己轻松了许多。 “不过,也不能依赖这张道具卡的效果,毕竟它只能使用一次。” “按照‘越往上,越危险’的普遍规律来看,把它留到大战前夕,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当然,也不排除‘等到大战前夕,自己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来使用到道具卡了’的情况。” 顾磊磊心满意足地琢磨片刻,开始查看自己的“临时标记”。 “临时标记”的状态并没有发生变化。 甚至于,距离克莱儿给她留下标记的那一刻,都还没有满一天呢! 顾磊磊选择继续搁置此事。 她打开了《好友录》。 许久未见,《好友录》中的尸体们依旧摆着一张麻木不仁的脸庞,死气沉沉看向自己。 倒是疯狗黑子活泼如故,在小小照片里做出各种各样的鬼脸。 顾磊磊一页一页查看留言。 第一条留言来自疯狗黑子。 【疯狗黑子】 【……】 【备注:他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你分享这份喜悦了……如果你忙完了的话,请回复他的留言。】 【留言(4)】【礼物】【来看看我吧?】 居然有那么多? 顾磊磊点开【留言】。 【疯狗黑子】 【你肯定想不到,李四居然主动来地下矿场找我了! 虽然他的身体冰凉,四肢僵硬,皮肤上爬满了尸斑…… 但是,他还是那个李四——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李四! 哦!留言根本没办法表达出我心中万分之一的激动。 我真想让你也体验一番这种和老友重新见面的喜悦之情!】 【疯狗黑子】 【顾磊磊,你在吗?你为什么不回复我?】 【疯狗黑子】 【李四告诉我你忙着挑战副本,让我不要太过频繁地打扰你。 我感觉他说的没错——毕竟,你是一名冒险家,一名大有前途的冒险家! 和我这种疯疯癫癫的矿工不一样。 总之,我已经听从李四的建议,提交辞呈,退出地下矿场了。 我现在居住在矿场小镇里,找了一份夜间保安的工作。 希望你能有机会路过这儿,这样一来,我们还可以聚一聚,聊聊彼此的生活。】 顾磊磊耐心读完四条留言。 她回复道: 【顾磊磊】 【我很高兴你和李四成功见了面,再一次重聚了,也很高兴你过上了更好的生活。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来矿场小镇拜访你的。 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带一些朋友们过来呢?】 “疯狗黑子的文笔明显变好了很多,各种描写也都正常起来了。”她欣慰道,“这可能是因为李四和他见面之后,帮助他修改了一些措辞吧。” “看来,和朋友重聚,果然是会让人的精神状态变好的。” 想到这里,她翻回了第一页,给李四留言。 【顾磊磊】 【你改变主意了?听说你和疯狗黑子见了面?】 她顺便看了一下李四的状态。 【李四的尸体(?)】 【……】 【备注: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留言】【礼物】【来看看我吧?】 李四看上去十分忙碌,生活得非常充实。 顾磊磊继续往后翻页。 【付红叶的尸体(?)】 【……】 【备注:他正在地窟世界中疯狂游荡。】 【留言(5)】【礼物】【来看看我吧?】 没想到,他的留言比疯狗黑子还多。 【付红叶的尸体(?)】 【你出什么事情了?】 【付红叶的尸体(?)】 【?】 【付红叶的尸体(?)】 【??】 【付红叶的尸体(?)】 【???】 【付红叶的尸体(?)】 【不是……你至少也要活到我送完道歉礼物的时候吧?】 “咳!”顾磊磊挠挠头发。 难怪付红叶会选择从咨询所的窗户里爬进来,把礼物提前送给她。 他可能是怕自己死得太快太早,然后这份道歉礼物就砸在他的手里,送不出去了。 顾磊磊回复道。 【顾磊磊】 【没事,就是一些气味上的小麻烦,我已经顺利解决了。】 【顾磊磊】 【谢谢你的道歉礼物,我会尽快前往地下四层,把它激活的。】 付红叶的回复照例十分及时。 很快,留言便多了一条。 【付红叶的尸体(?)】 【不急。这个戒指对于冒险家而言非常有用,但是对于诡异眷属而言,可以无缝替代的东西就太多太多了。】 “……”她也没有那么容易死吧? 顾磊磊诚恳回复。 【顾磊磊】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努力以“活着的冒险家”的身份抵达地下四层的。】 【付红叶的尸体(?)】 【祝你成功。】 【顾磊磊】 【你也是,祝你顺利复活。】 寒暄到此为止。 顾磊磊继续往后翻页。 【周泽水的尸体(?)】 【备注:满脑子都是喷香的你……这具尸体已经被它的主人抛弃了。】 【留言】【礼物】【来看看我吧?】 《好友录》自动更新了周泽水的姓名,但她的备注一如既往地让人不安。 顾磊磊下意识地嗅嗅自己——是消毒水混杂着水晶营地的味道。 她恍然意识到【香香甜甜的奶油小蛋糕】的效果早已消失。 “下一次,还是尽量不要用这种道具卡了。” 顾磊磊沉痛地把这件事记在脑海中的备忘录上。 她继续向后翻页。 最后一页是她在【副本:温泉魅影】中结识的新“朋友”。 克莱儿如天使一般精致的脸庞正怼在照片的一角,好奇打量四周。 顾磊磊忍不住用手戳了她一下。 刹那间,克莱儿惊喜望来。 顾磊磊后退一步:“!” 好在,被诡异注视的感觉转瞬即逝。 照片中的克莱儿很快便转移了注意力,改为把玩自己的金色长发。 她开始给自己编麻花辫。 【克莱儿】 【好感级别:友善】 【顾磊磊在浮空艇中结识到“好朋友”。 准确说,顾磊磊是克莱儿在浮空艇中,结识到的“好朋友”。 唔……冒险家和诡异们交朋友总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已经有多少冒险家因此失踪了来着?】 【出没地点:浮空艇,???,???,博林男爵城堡,???……】 克莱儿的出没地点非常之多,甚至到了要用一大堆省略号来表示的地步。 【信物:浮空艇终身VIP会员卡】 【顾磊磊的送礼记录:……[展开]】 【备注:她对于留在你身上的标记只是一个“临时标记”而感到焦虑。她发誓一定会好好听课,绝对不会再偷懒了。】 【留言】【礼物】【来看看我吧?】 顾磊磊眼皮一跳。 看来,在没有找到一个比克莱儿强大且情绪稳定、愿意帮忙的诡异前,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和她见面了。 下一回见面的时候,“临时标记”八成会变成“永久标记”。 顾磊磊合上《好友录》。 下一步,是查看博林男爵给自己发出的通缉令有没有人接单。 【地窟世界通缉令——1级】 【通缉对象:冒险家顾磊磊】 【具体描述: 我想要她! …… 无论是谁,只要把她带来我的城堡,都可以获得两棵已经成熟的[熏肉白面包树]作为奖励。】 【通缉令发起者:博林男爵】 【阅读人数:19555】 【接取人数:0】 好消息,自己的身价翻倍了。 坏消息,博林男爵还在惦记着自己。 她甚至都没有忘记更新通缉令,浅浅增加一些悬赏。 顾磊磊忧心忡忡,离开起始点。 在没有看见《通缉令》的变化之前,她差一点都要忘了: 她得去注册一下“赏金猎人”,然后接下自己的通缉令,以防被闲得蛋疼的人半路截胡。 顾磊磊给队友们留下纸条,匆匆离开酒店,返回咨询所。 又排了一回长队后,她站在陌生的骷髅女仆面前,说:“我要注册赏金猎人。” 骷髅女仆好笑地看她:“你已经是调查记者了,你是不是被人通缉了?” 顾磊磊瞳孔微缩。 只是,还没等她做出回应,骷髅女仆又开了口:“来这儿说要当赏金猎人的,全都是发现自己上了《通缉令》的家伙。不过,你是最不需要担心的那个。因为假如有人接下了你的通缉令,就将会面临全体调查记者的追捕。” 她十根指骨快速纷飞,娴熟提议道:“你们调查记者人均被通缉,这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去隔壁的酒吧里喝一杯,缓解一下压力吧。” 顾磊磊沉默离开。 她来到电梯处,按下“下行”按钮。 …… 十分钟后,顾磊磊脚步轻快,出现在商业街上。 她左右探头,四处张望,寻找着水晶营地中的唯一一家家具店,准备选购一些基础家具。 是的,骷髅女仆说的没错: 调查记者们人均惨遭通缉。 当她忧心忡忡地向前辈们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之后,被所有围观的人一起毫不留情地嗤笑了一番——因为她的悬赏金额实在是太便宜了。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菜市场门口。 菜市场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 今日特价:熏肉白面包树 一棵只要9999点火种币! (原价35333点火种币!劲爆四三折!) 水晶营地(九) 顾磊磊忍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没有走进菜市场,去瞧瞧传说中的“熏肉白面包树”究竟长什么样子。 她顺着酒店大堂中的地图指引,径直走向家具店。 家具店的装修风格就比酒店正常多了。 原木色的外墙平平整整, 搭配上平平无奇的玻璃门和一看就是量产批发的大幅广告,反而在一堆奇形怪状的店铺包围之中, 显得特立独行起来。 顾磊磊推开玻璃门。 热情的声音立刻从柜台后响起:“欢迎光临地窟风尚家居专卖店。哎呀!我们又见面了呀!” 熟悉的脑袋从玻璃台面下钻出, 出现在顾磊磊的视野之中。 摆渡大巴上的推销员嘴角上弯, 语气谄媚, 热情洋溢。 他心满意足地开口道:“我就知道, 像你这样的大佬, 是一定会来光顾我的生意的。真不乏我费了那么多口舌,给你们详详细细地介绍了一遍‘房子’和‘酒店’的区别。” 顾磊磊沉默看他。 老实说, 她已经把推销员和推销员的名片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一回,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 完全是因为这家家具店是水晶营地中的唯一一根独苗苗, 压根就没有什么选择余地罢了。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 顾磊磊假装自己还记得他:“那当然了, 我怎么会忘记你呢?不过,我的口袋里也没有多少钱。所以这一回,只是想买一些简单的家具,临时凑合一下。” 她的目光掠过一连串精美的样品家具,落在鲜红的折扣区中。 推销员立刻心领神会,往折扣区走去:“没事儿的,谁还没有过缺钱的时候呢?” “来!我刚刚把几件商品摆进折扣区里。这会儿下单, 正是省钱的好时机呢!” 不得不说, 这名推销员确实把“推销”精神发挥到了淋漓致尽的地步。 顾磊磊一边走,一边听他喋喋不休地介绍商品信息, 颇有些“什么都想买”的意味。 这也是正常人的心理变化。 当一个人被各种“骨折价”包围,又有人在耳边不断强调“今天的价格可是近期最低,之后再也不会有那么低的价格了!”…… 是真的很难摆脱诱惑,理智思考性价比的。 所幸,打从走进店铺的那一刻起,顾磊磊就给自己的心中拴上了一杆秤。 这一回的购物,总共只买三样东西。 而且,在这三样东西中,只买最最便宜的那一款。 不考虑性价比,不考虑折扣是否优惠,也不考虑有什么新奇的功能。 只考虑价格。 只要它是最便宜的,那就买了。 抱着这个信念,顾磊磊垂涎欲滴地把所有家具都摸了一遍,最后从非折扣区中选出了自己想要的款式。 推销员有些失望。 他再一次强调道:“这几件商品全都不打折。” 顾磊磊笑道:“那不是正好吗?你还可以再多赚一些。” 推销员艰难看向折扣区:“你可以先买一些打折的家具。然后等这几样商品进入打折区之后,我立刻通知你,你再来买,这样不就省钱了吗?” 顾磊磊眨眨眼睛,不打算改变想法:“可我就想买这几件。” 推销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勉强打起精神,保持热情姿态,为顾磊磊结了账。 推销员看着收银机上的数字,说:“一共五万点火种币……现金还是刷卡?” “现金。” 顾磊磊数出五十张火种币递给他。 推销员接过火种币,把它们塞进收银机的抽屉中,不甘心地做出最后一次尝试。 他好言相劝道:“你要不要再看看我们的二合一厕所、简易置物架和充气沙发?” “它们可以大幅度改善你的生活质量,而且,加起来也只需要二十万点火种币!” “这真是太优惠了……连我都买了一套回家。” 顾磊磊诚实回答:“我买不起。” 推销员的肩膀耷拉下来。 他从柜台里摸出一叠传单,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张,递给顾磊磊。 他说:“如果你真的缺钱的话,要不要考虑一下做兼职呢?” 顾磊磊低头看向传单。 【特大喜讯!鬼屋试住员招聘啦!】 【不需要打架,不需要干活,甚至不需要思考…… 只需要在指定房屋中居住一晚,睡上一觉,就可以获得大量火种币和珍贵道具! 还有比这更好、更舒适、更轻松简单的工作吗? 今天就来当鬼屋试住员吧! 只要你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就可以一夜暴富!】 【工作时间】 【21:00——9:00】 【工作地点】 【请拨打444-44448咨询具体信息。】 推销员趴在柜台上,凑近低语:“最近的报酬是一晚上五十万点火种币。” 听上去确实诱人。 顾磊磊把传单折了四折,塞进口袋:“如果我想做的话,会主动联系你的。” 推销员喜笑颜开:“没问题,没问题!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事随时联络。” 等等……手机? 在地窟世界中,原来是有“手机”这种东西的!? 顾磊磊马上开口:“我也想买一部手机——我应该去哪里买它呢?” 推销员道:“地下五层当然是没有这种金贵货卖的。” “我的手机其实是老板借给我使用的工作装备,一旦离职,就得把它重新还回去,不能再继续使用了。” “如果你想买一部属于你自己的手机……你就得去地下四层的黄金枢纽问问。” 黄金枢纽吗? 顾磊磊牢牢记下这个地点:“行,那我的家具……?” 推销员一秒切换成微笑脸:“你的家具将于一天内送达起始点处,请及时拆箱。” “地窟风尚家居专卖店不会出现错送、漏送、商品损坏等情况。因此,商品一经售出,概不接受退换。” 倒也不是很奇怪。 顾磊磊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返回酒店。 在快要抵达酒店时,顾磊磊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她左右张望片刻,转身凝视狭窄小巷。 趁现在刚好没有多少人路过…… 要不…… 顾磊磊鬼鬼祟祟,朝着小巷走去。 一名流浪汉从昏暗的阴影中睁开双眼。 他嘶哑开口:“好心的冒险家……请给我一点吃的吧!” 顾磊磊目光微动,没有回答。 她继续往里走去。 可是,越往里走,流浪汉越多。 一直到后来,他们干脆手挽着手,把小巷堵得密不透风起来。 顾磊磊不敢托大,只好转身离开。 她返回酒店前台,问骷髅女仆:“这条小巷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流浪汉?” 骷髅女仆正在专心致志地给自己的骨头抛光。 它一边用蜡擦拭腿骨,一边回答顾磊磊的问题:“你是不是没有搭理最开始的流浪汉?其实只要完成最开始的请求,就可以顺利走过去了。” 它空荡荡的眼眶看向顾磊磊:“我应该提醒过你的,对吧?流浪汉副本没有倒计时。” 因此,哪怕发现副本的通关率太低,想要放弃,也不会有机会了。 此类副本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顾磊磊悄悄取出一张面额为“100”的火种币,塞给骷髅女仆:“一般来说,这些副本的通关率有多少呢?” 骷髅女仆快速把火种币卷成细卷,塞进自己的脑壳之中。 它若无其事地回答道:“在20%到80%之间。正午的时候最简单,天黑之后会越来越难。” 看来,流浪汉副本的通关率和日照强度挂钩。 顾磊磊低声道谢,返回房间。 她已经错过了正午时分。 如果有机会的话……或许可以找一天中午去试一试。 买完家具之后,接下来的必做任务就少了许多。 顾磊磊和队友们汇合,随意找了一家餐厅吃了几口,充当“来到水晶营地之后的第一顿聚餐”。 骷髅女仆们把一盘又一盘的炒菜端上桌子,热情招待道:“白斩鸡、醋溜鱼、清炒卷心菜、小炒肉、红烧狮子头、青椒擂皮蛋还有番茄蛋汤。” “菜上齐了,请各位慢用。” 餐厅老板挥舞铁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骷髅女仆!你快点把这些垃圾搬出去!” 骷髅女仆赶紧把手中的盘子放下,匆匆向厨房跑去。 顾磊磊一边吃,一边好奇打量骷髅女仆的行动。 只见它拖着一大箱血呼刺啦的东西从厨房里弯腰倒退走出,一点点把箱子拖到了餐厅之外。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板寸头脸色难看地注视小炒肉片刻,干呕出声。 顾磊磊看了他一眼:“是猪肉,这里的菜肉都是假的,你忘了?” 板寸头这才好受不少。 他快速喝了碗酸溜溜的番茄蛋汤,低声对顾磊磊说:“那箱子里有一节人的手指头。” 顾磊磊面不改色继续吃饭:“我看见了。” 身侧,骷髅女仆已经丢完垃圾,开始拿着拖把拖地。 假借着骷髅女仆来到自己身边的机会,顾磊磊低声询问道:“那箱东西是什么?” 板寸头惊恐的目光投来。 顾磊磊无视了他,只牢牢盯住骷髅女仆,不让它轻易溜走。 骷髅女仆见餐厅老板正在厨房里炒菜,便乐得趁机偷懒。 它拄着拖把站立不动,对顾磊磊说:“是老板雇佣的侦探们。他们自己没有半点实力还非要接下委托,结果被厨房里的东西咬死了,还得连累我一起倒霉。” 它愤愤不平地用拖把怼了一下地面,发出“啪”得水声:“打扫这些血肉可麻烦了,尽给我添乱。” 话音未落,餐厅老板的脑袋再一次从厨房里探出。 她尖叫起来:“骷髅女仆!你又在偷懒!” 骷髅女仆马上回答说:“这些客人还想再点一些别的菜,我正在给他们介绍呢!” 餐厅老板狐疑望向众人。 顾磊磊冷静帮腔:“对,我还想再点道点心。” 餐厅老板这才缩回厨房里,不再骂人。 骷髅女仆弯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勾勾手指,叹了口气,说:“把菜单拿来吧。” 一大叠菜单再次回到她的手中。 她把菜单随手塞给身旁的人,继续问道:“你知道委托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吗?” 骷髅女仆笑眯眯道:“当然了,虽然老板不许我们说出去……但是……” 它轻声说:“看在你帮了我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 “我们的厨房里正在闹老鼠,它们啃掉了我们的食物。” “那些侦探想要从餐厅老板的手中拿到一道特殊的点心,就得先帮我们店处理鼠患。” 顾磊磊不解地问:“什么点心?” 骷髅女仆开合下颚:“金包银……菜单上没有的,这是我们老板的私房菜。” 顾磊磊灵光一闪:“流浪汉想要吃金包银?” 骷髅女仆警惕回答:“对,我是不是马上就可以在半夜看见你了?” 顾磊磊思索片刻,决定不把话说死:“确实有这个可能性。你有没有什么好的提议?关于如何解决鼠患?” 骷髅女仆握着拖把,说:“如果是老鼠药和捕鼠夹可以解决的问题,我们的老板自然不会委托给别人处理了。我只能说……唔,反正你掂量一下自己的打架水平呗,别再给我添乱了。” 是需要和老鼠们物理战斗吗? 顾磊磊目光微动。 身侧的队友们已经决定完了新增的点心:“来碗酒酿小圆子,怎么样?” 顾磊磊点点头,又把菜单递给骷髅女仆:“你推荐一道点心。” 骷髅女仆高兴地加了一份水果色拉,转身前往厨房。 看来水果色拉的制作难度最低。 顾磊磊没有在意这种小事,她把从两名骷髅女仆处得到的消息告知众人。 莫西干头跃跃欲试:“我想去试试看,你们呢?” 顾磊磊微微一笑:“如果我能从训练中脱身的话。” 考虑到这是一个“战斗剧情”占比很大的副本,除了顾磊磊和莫西干头之外,其余人等都决定珍惜自己和队友的小命,不来当扯后腿的拖油瓶了。 秦良玉摸了一下自己的腿,露出“英雄迟暮”的神色。 假如她没有受伤,她肯定是会参与进来的。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之后一起下副本的机会海了去了,你先安心养伤。” 秦良玉道了声“好”,说:“那我去我的同事那里帮你们打听一下?” 顾磊磊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秦良玉十分高兴地给自己舀了碗酒酿小圆子喝。 挑战流浪汉副本的计划就这么决定下来。 付过钱后,顾磊磊一行人重返酒店,互相约定“每天晚上都要聚餐一次,分享各自经历,交流情报线索”。 如果临时有事,不能参加聚餐,就要在酒店大堂的骷髅女仆处留下一张纸条,告知众人。 在收下了八张“100”点面额的火种币后,骷髅女仆表示:这种小事,就包在她的身上吧! …… 与队友们互道晚安后,顾磊磊返回起始点。 柔和的音乐伴随着昏暗的灯光款款而来。 【欢迎来到起始点,我们的冒险家。您有三个快递,正在等待查收。】 甜美的女声说道。 来得真快啊! 顾磊磊搓搓双手,用矿镐划开快递纸箱。 她从里面取出三个家具模型,和一张《使用说明书》。 说明书上写道: “只要把家具放在想放的位置,然后淋上一些水分。五分钟后,家具就可以恢复成原本的大小,供冒险家们正常使用了。” 看起来还挺方便的。 顾磊磊把一张单人床、一只马桶和一个洗手盆摆放在昏暗洞穴之中,拧开矿泉水,分别撒上几滴。 五分钟过去,昏暗洞穴终于有了“家”的感觉。 顾磊磊喃喃自语:“这简直比孤儿院的集体宿舍还要糟糕。” 不过,总归是要比睡地面强多了。 她平静躺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心想。 一夜无梦。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顾磊磊提前十分钟,抵达了调查记者分部。 负责接待她、为她做基础介绍的人,恰是已经恢复健康的乔红。 乔红看上去还有些憔悴。 她恹恹地端着马克杯,大口大口地饮用咖啡:“那封信可把我害惨了,我根本没想到它的污染级别居然有那么高!” 她冲着顾磊磊抱怨起来:“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可怕的东西。当你完全打开信封的时候,我活像是一件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的衣服,只能翻江倒海,什么都做不了了。” “真是见鬼了……说起来,之后呢?之后怎么样了?” 顾磊磊挠挠头,说:“有一群打扮得和铁桶一样的人冲了过来,朝我喷了很多薄荷味的粉末。” 乔红惊讶张大嘴巴,过了好半天才合拢。 她一口气闷干了马克杯中的咖啡:“真是刺激的开头。” 她神叨叨地说:“一个刺激的开头总会带来更加刺激的后续,霍教授告诉我他要亲自给你特训?” 顾磊磊点点头:“对,他让我在八点的时候到调查记者分部,和他汇合。” 乔红看向挂钟:“还有六分钟……走吧,我带你去他的办公室。” 她放下马克杯,紧紧握住顾磊磊的双手,说:“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太过吃惊,不要临场退缩——霍教授最讨厌半途而废的人。” “坚持下去,你会过得比中途逃跑好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她的语气听上去非常可怕,活像是自己马上就要走上不归路,从悬崖边跳下去了一样。 顾磊磊同样牢牢握住乔红的双手,说:“我会坚持到底的。” 乔红深深地望顾磊磊一眼,再一次强调道:“千万别忘记我说的话,这不是鸡汤,这是生存攻略。” 她朝走廊深处走去:“走吧,我们可以去他的办公室外等着了。” 还没走到办公室,顾磊磊就看见有人抱着一大堆文件,哭着朝她们跑来。 她匆匆贴到墙壁上,看着那个人横冲直撞,一边哭嚎,一边消失在拐角处。 乔红同情地看向他的身影:“又是一个倒霉蛋,他可以申请调去黄金镇了。” 她拍了一下顾磊磊的肩膀:“别看了,走吧。” 顾磊磊心有余悸,急忙跟上。 她低声问乔红:“黄金镇不是比这里厉害吗?” 乔红同样低声回答道:“黄金镇是比这里厉害,但是霍教授比所有人都厉害——除了首席和他的继承人之外。” “来吧,我们到了。” 她安静站在门外,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奇怪地问:“你不和我一起进去吗?” 乔红理直气壮道:“那我还想再多活几年的。” 顾磊磊:“……” 行吧! 她视死如归,敲响办公室的门。 霍教授的声音从门中传来:“进来。” 顾磊磊推门而入。 霍教授正在脱下西装,解开袖扣。 他撸起衬衫袖子,对顾磊磊说:“来吧,先测试一下你的实力有没有进步。” 从这句话开始,顾磊磊度过了一个非常惨痛的上午。 她先是和霍教授“实战”了几轮,然后被赶去健身房跑了二十公里,做了五十组全身力量训练,最后被丢到实战室当“沙包”。 好在,当“沙包”也是可以还手的。 在输掉了几个回合之后,顾磊磊畅快地挥拳揍在对手的下巴上,看着他“嗖”地滑过一道弧线,砸在实战室的墙壁上。 对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捂着下巴,说:“你进步得太快了。” 顾磊磊从柜子里拿出两瓶红色药水,丢给对方一瓶:“你也进步得很快。” 她一口气喝完药水,活动肩膀:“再来!” 对方沉思片刻,后退一步:“你去喊下一个人吧,我要去干活了。” 他喝完药水,抱起毛巾,匆匆朝更衣室跑去。 顾磊磊把空瓶子丢进垃圾桶里,打开房门:“下一个。” 对于污染值高达几万点的顾磊磊而言,红色药水带来的几点污染值简直不痛不痒。 因此,在消耗掉五六瓶药水之后,实战室门口终于没有人排队了。 “任务完成!之后的上课时间是下午两点,正好可以抽空把流浪汉副本刷一下。” 顾磊磊高兴地打卡“放学”,又和霍教授说了一声,便赶去酒店和莫西干头汇合。 …… 在当顾磊磊来到酒店里时,秦良玉同样站在大堂里,捧着一大叠资料皱眉沉思。 她赶紧加快步速,小跑到两人身侧:“你们没等太久吧?” 莫西干头咬着棒棒糖,说:“你没迟到,是我们早到了。” 秦良玉把资料递给顾磊磊:“我们花了一个上午,把得到的线索分类总结了一下。” 她又从资料中抽出几张,摆在最上面:“这些是你们在正午时分和流浪汉搭讪时,有比较大的概率会碰见的委托内容。” “根据统计结果显示,鼠患副本确实是相对简单的副本之一。而它的触发时间,正好是下午一点。” “你还有一个小时可以休息。” 秦良玉微微一笑:“至于挑战鼠患副本时,需要的基础装备,我已经给你们两个准备好了。” 她轻踢了一下摆在地上的两只双肩包,说:“包括手电筒、火把、诱饵、铁丝网、防割手套、长叉和皮质护腿。” 鼠患(一) 下午一点整。 全副武装的顾磊磊和莫西干头并肩走进偏僻小巷。 蜷缩在阴影中的流浪汉睁开双眼, 嘶哑哀求道:“好心的冒险家们……无论是谁都好,请给我一点吃的吧!” 顾磊磊上前一步:“你想吃什么?” 流浪汉舔舐干涸黝黑的嘴唇:“……金包银,我想吃金包银!” 他藏在浓厚眉毛之下的眼睛中, 散发出贪婪而卑劣的光。 秦良玉提供的资料一点儿也没有错,可是…… 顾磊磊微微皱眉。 她注意到:原本有一半笼罩在阳光之下的小巷渐渐变得昏暗起来。 而小巷外的街道上, 车轮滚动声和市井喧哗声突兀响起。 就好像是世界线在刹那间发生了变化——她和莫西干头已经不在水晶营地之中了。 但副本提示并未出现。 顾磊磊只好耐着性子追问流浪汉:“我该去哪里买你想吃的金包银呢?” 流浪汉沙哑呓语:“水晶街42号……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餐厅。” 线索已获得。 顾磊磊又追问了几句, 见流浪汉始终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便不再在他的身上浪费更多时间。 她对莫西干头说:“走吧, 副本提示可能要在餐厅里触发。” 莫西干头点点头:“好。” 两个人一起离开小巷。 水晶街42号非常显眼。 因为它就坐落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旁边。 鲜艳的橙绿色招牌从墙壁上直直凸起, 几乎让所有过路人都能够一眼明白:“这是一家餐厅。” 莫西干头眯眼望向招牌, 他念出上面的刻字:“老水晶餐厅……?” 顾磊磊感慨道:“这就是我们昨天聚餐的店啊!只是换了一下地址,别的全都一样。” 莫西干头困惑询问:“为什么要换地址呢?” 假如真的是同一家店的话, 哪怕不改变地址,也不会影响剧情。 顾磊磊想了想, 说:“大概是为了防止冒险家们因为找不到水晶街42号, 导致任务失败吧。” 在水晶营地中,老水晶餐厅坐落于商业街的深处。 但凡冒险家们稍微心急一些, 就很容易将它错过。 虽然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勉强能解释得通。 莫西干头“嘎吱嘎吱”咬碎棒棒糖:“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吗?” 当然。 顾磊磊略一点头,便穿过了嘈杂的马路,来到十字路口的另一边。 莫西干头吊儿郎当地跟上:“这儿要比水晶营地热闹多了。” 顾磊磊环顾四周。 她微微数了一数人和车的数量,总结道:“其实水晶营地中的人,反而要比这里多。” “但是,因为那里没有多少车辆, 相对来说, 要比这里更加安静一些……” “所以才会给我们一种‘这儿要比水晶营地热闹’的错觉。” 莫西干头咂了一下舌头。 片刻后,他缓缓道:“这里的人更有活气, 更像是人。”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烤红薯摊位上。 甜滋滋、暖融融的香气伴随着微风飘荡而来。 顾磊磊赞同他的观点:“这里更像地表一些。” 她抬起左臂,虚虚招呼了一下,喊道:“走啦!还有任务在等着我们呢!” 莫西干头不再纠结于周围环境的“真实与否”。 两个人一起推开“老水晶餐厅”的玻璃门,先后踏入其中。 “老水晶餐厅”的老板感官十分敏锐。 顾磊磊感觉自己的鞋底才刚刚碰到瓷砖,餐厅的老板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她打量了一会儿顾磊磊和莫西干头,问:“你们想吃什么?” 顾磊磊直接道出来意:“我们想问问这里有没有金包银卖。” “金包银……?”老板脸上的肥肉一颤,“我们不卖这个东西。哝,菜单就放在餐桌上,想吃什么自己看。” 顾磊磊一边翻阅菜单,一边解释道:“不是我们想要吃金包银。我们也是受人之托,才会来这儿买的。” “你还记得旁边小巷子里流浪汉吗?他拜托我们来找你买一些金包银。” 餐厅老板没有马上回答顾磊磊的问题。 取而代之的是,噼里啪啦的炒菜声从厨房里响起。 接着是“刺啦——刺啦——”的锅铲刮菜声。 几分钟后,隔断就餐区与厨房的油布帘子被餐厅老板掀开。 她先是把手中的菜肴摆到另一桌客人的餐桌上,这才走到顾磊磊和莫西干头身边,问:“你们见到他了?” 顾磊磊把“被流浪汉拦住”的全过程仔细说了一遍。 餐厅老板长吁了一口气。 她圆滚滚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语气微妙地感慨道:“他也是可怜哦。” “这样吧,我免费送你们一份金包银,但是,你们也要帮我做一件事。” 这笔交易,早在昨晚吃饭时,顾磊磊便已经知道了。 因此,她毫不意外地回答道:“没问题,你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呢?” 餐厅老板的眼珠转了转,说:“你们先在这儿随便吃点,等闭店后,我再和你们细说。” 说罢,她把一块写着“暂停歇业”的木牌子挂到门口,然后进厨房给顾磊磊和莫西干头炒了两道小菜。 一道是清炒豆芽,一道是青椒肉丝。 餐厅老板把它们端到顾磊磊二人的桌子上:“尝尝我的手艺?饭在那边的锅里,要吃的话,自己去盛。” “我的店大概在一个小时后歇业,不会让你们等太久的。” 顾磊磊答应一声。 餐厅老板又回到厨房里,继续炒菜。 莫西干头主动请缨:“你要吃饭吗?我帮你盛一碗?” 顾磊磊没有拒绝:“谢谢。” 于是,莫西干头端着两只碗,走到锅那边去了。 坐在座位上的顾磊磊无所事事,环顾四周。 这家餐厅面积不大,所有位置加起来,总共也就能坐个二十来号人。 在厨房和就餐区的交界处,一道狭窄的楼梯直直通向二楼。 二楼的灯光没有开,乍一眼望过去,完全是全黑的。 也不知道是尚未开放的第二片就餐区,还是餐厅老板的休息室。 对了。 骷髅女仆们呢? 顾磊磊好奇环视左右。 盛完饭的莫西干头把一只小碗推到顾磊磊的面前,警惕地问:“怎么了?” 顾磊磊接过小碗:“这家餐厅的员工也太少了吧……你瞧,一位服务员也没有,只有老板一个人在干活。” 在水晶营地里的时候,餐厅老板尚有几名骷髅女仆可供驱使。 万万没想到,等到了流浪汉的“世界”里后,这位餐厅老板居然变成了可怜的光杆司令,手底下是一具骷髅也无。 莫西干头连声惊叹起来:“那她是怎么一个人把餐厅运营起来的?我开过餐厅,这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开餐厅不止是“上菜”,“炒菜”和“端菜”那么简单的事情。 它还有一系列诸如打扫卫生,洗碗,准备食材,收银以及防止客人逃单……等等等等的琐事。 光是听上去,就非常麻烦。 因此,一个人运营一家可供二十个人同时就餐的小餐馆,简直是天方夜谭。 顾磊磊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随口猜测道:“毕竟是副本里的世界嘛……也不排除这只是流浪汉的幻想罢了。” “或许,我们要做的,就是满足他的幻想,然后离开这里。” …… 吃饱喝足,又休息了半个多小时后,餐厅里的最后一桌客人终于离开。 肉一颠一颠的餐厅老板拉下卷帘门,严肃看向顾磊磊二人。 顾磊磊瞬间精神起来:“你想要我们帮你做些什么呢?” 餐厅老板死死盯着顾磊磊,用气声说:“作为餐厅的老板,我本来也不希望别人知道这种事情的……” “但是,接连一个星期,我放在仓库里的食材都被奇怪的东西偷了个精光。” “只要你们能帮我抓住这些该死的小偷,我就给你们做一份金包银!” 嚯!终于来了。 顾磊磊激动地想。 果然,几秒钟后,周遭环境突然凝固。 半透明的副本提示于半空中浮起。 【检测到有副本触发。该副本难度较低,历史通关率为70%。】 【检测到副本异常,数据修正中。】 【检测到有副本触发。该副本难度正常,历史通关率为48%。】 【副本载入中……】 …… 【副本:鼠患】 【内容: 最近一周,老水晶餐厅的储备食材老是消失不见。 该死的小偷们把麻袋剪破,把木箱凿穿,把水桶捅漏……还把能吃的都啃了个精光! 餐厅老板对此十分生气。 因此,她想要委托冒险家们,为她抓住小偷,避免食材再次受损。】 【提示:据说,小巷里躺着的流浪汉曾经是捕鼠专家。】 【玩家人数:两人。】 【主线任务:在三天内,彻底解决老水晶餐厅的“鼠患”问题。】 【难度:普通收费节目】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24h、代币*1、金包银*1】 …… 时间重新开始流淌。 顾磊磊看见右上角的剩余玩家人数和左上角的三条红蓝绿液体柱,顿时明白自己和莫西干头已经进入到副本之中了。 餐厅老板正在从裤腰带上接下钥匙。 她数出其中的三把,递给顾磊磊:“第一把是大门的钥匙,第二把是楼上卧室的钥匙,第三把是储藏室的钥匙,千万别弄丢了。” 顾磊磊接过钥匙,找了一根细线,把它们串了起来:“三天时间,对吗?” 餐厅老板点点头:“准确说是三个晚上——餐厅在白天的时间段里,还要继续营业的。” “不过,哪怕餐厅处于开门状态,你们也可以在不影响正常营业、不暴露具体问题的情况下,随意行动。” 也就是说,当餐厅开门时,顾磊磊与莫西干头依旧可以到处调查、寻找线索、布置陷阱…… 但他们的行动不能引起顾客的警惕,尤其是不能让顾客知道“老水晶餐厅”正在闹鼠患。 顾磊磊眼珠一转: 这个要求在副本内容中并未提及,显然属于可以“灵活机动”的部分。 她诚恳问道:“假如我们在餐厅开门的时候抓住了小偷,那该怎么办呢?” 餐厅老板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我从没在白天的时候听到过奇怪的动静,但是,假如它们非要在白天出现……那也不能怪你们,对不对?” “你们不要主动去和顾客说这件事就行了,也不要把行动过程搞得太夸张。” 顾磊磊点点头,她又问:“你见过小偷吗?” 餐厅老板缓缓摇头:“没有,但是我听见过它们。当它们出现的时候,总会发出让人难受的淅索声。” 这真的不是普通的“老鼠”吗? 顾磊磊有些纠结。 但按照地窟世界的传统而言,“老鼠”八成“不是老鼠”。 通过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可知,此时正是“下午两点”,属于餐厅关门歇业的时间段。 顾磊磊问餐厅老板要了一张《营业时间表》,又请她带着自己和莫西干头前往储藏室,亲眼看看小偷们的罪犯现场。 莫西干头一边走,一边问道:“老板!你就一个人单干啊?不打算去请点服务员什么的吗?” 餐厅老板泰然自若道:“不用,我一个人就可以应付得过来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呀,我的餐厅就快搬迁了。等到搬迁完毕后,确实有点儿想请几个人帮忙。” “一个人干,毕竟还是有点累的,连生病都不敢生……” 伴随着絮絮叨叨的陈述声,顾磊磊二人跟着餐厅老板,走进厨房。 餐厅老板弯腰蹲下,掀开地上的翻盖门:“来,小心梯子——这把梯子也有些年头了。” 她带头往下爬。 梯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莫西干头瞳孔微缩,用气声对顾磊磊说:“我总觉得这把梯子迟早要断。” 是这样的没错。 恐怖片里也是这样演的。 顾磊磊耳语道:“等餐厅开门的时候,我们出门找找五金店,重新买把梯子吧!” 两个人刚刚商议完之后的行动,餐厅老板的声音便从地窖中幽幽传来:“你们人呢?地下储藏室很矮的,不要怕。” “马上就来!” 顾磊磊叫喊一声,同样转过身来,顺着梯子往下爬。 嘎吱。 梯子微微摇晃。 储藏室确实不高,粗略估计,它要比普通的居民楼矮了半米左右。 但是,老到快要散架的梯子让这段短小的路途变得格外漫长。 顾磊磊无视最后几步梯子,径直跳到地上。 啪。 少许灰尘随风飘扬。 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面积不大的储藏室,三排金属陈列架靠墙放置,上面摆着许多诸如卫生纸、洗洁精、未开封的毛巾、大米、盐……之类的干货。 在梯子对面,则竖着三个大大的冰柜和一台双开门冰箱——老水晶餐厅的食材消耗量并不算太大,因此不需要储备太多冻品。 摆放在储藏室正中央的,则是一堆竹制编织篮、几个玻璃鱼缸和几个陶瓷坛子。 竹制编织篮里堆了一半的蔬菜水果; 玻璃鱼缸中游着两条草鱼和半缸河虾; 陶瓷坛子有大有小,小的上面贴着用红纸作为打底的“酒”字,大的上面则什么都没有贴。 顾磊磊凑近闻了闻,感觉大的里面浸着泡菜,隐约散发出让人食指大动的酸味儿。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旧家具如小山般堆在墙角。 顾磊磊问餐厅老板:“这些家具你还要用吗?” 餐厅老板摇摇头,说:“现在的店铺太小,已经摆不下了。等到搬迁之后,我打算给它们重新上一层油漆,再拿出来用。” 顾磊磊诚恳道:“堆成这样,还长期不动,是很容易变成老鼠窝的。” 餐厅老板犹豫片刻,说:“下面没有老鼠,你听,没有淅淅索索的声音。” 顾磊磊侧耳听了听,确实没有。 但也不能排除里面藏了几个老鼠洞。 想到这里,她对餐厅老板说:“你不介意我们把这些旧家具统统搬出来检查一遍吧?” 餐厅老板好脾气道:“当然不介意了。只要能抓住小偷,店里的东西随便你们用。” 倒还挺大方的。 顾磊磊又问了一些有关“小偷”的细节,得到如下线索: 第一,小偷一般在深夜出现,但在白天无人时,偶尔也会发出淅淅索索的声音; 第二,假如有人在地下储藏室呆着,它们便不会光明正大地出现,但食物依旧会变少。 最后,餐厅老板说她还要去厨房里准备晚上的食材。 顾磊磊二人暂时没有理由留下她,便看着她一扭一扭,爬上了梯子,离开地下。 地下储藏室瞬间安静下来。 莫西干头凑到顾磊磊的身边,压低嗓门问:“你有没有感觉地下室里散发着一阵诡异的气息?” 顾磊磊茫然睁眼:“有吗?” 她仔细感受一番,只觉得下面确实很凉快。 但因为通风并不是很好,所以沉积着一股子酸朽的气味——也不排除是泡菜坛子干的好事。 莫西干头搓搓自己的胳膊,神色凝重:“有,这里给我的感觉和恐怖片一样。” 顾磊磊噗嗤笑道:“那我们确实生活在恐怖片里。” 她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好了,不开玩笑。我们赶紧把这里检查一遍。这样,万一有什么需要买的,还能赶在其他店停止营业前,出门把它们统统买回来。” 莫西干头犹豫道:“我们有钱吗?” 顾磊磊斩钉截铁地说:“有,我刚刚仔细观察过了,这里的通用货币,也是火种币。” 副本倒是没有在经济上为难她们。 顾磊磊很快就和莫西干头兵分两路,一个从左边开始检查,一个从右边开始检查。 两个人一分开,周围的环境更加阴森起来。 毕竟嘛,地下室一直是恐怖片里的死亡高发地带。 总是会给人带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更何况是落单的时候呢? 顾磊磊警惕环顾身侧,确定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方才站在铁架子前,踮起脚尖,眯眼望去。 “这些灰可真够多的……餐厅老板到底囤了多少东西啊!总感觉至少有几个月没有动过了。” 顶层放着的都是一些不常用到的轻物。 越往下,东西越沉,食物的占比也渐渐多了起来。 最后,顾磊磊原地蹲下,看向倒数第一排和倒数第二排。 “大半个架子都空了,只剩下最后一袋米和一袋面粉。” 她伸手摸了一把包装袋。 “没有灰,看上去很新鲜,应该是最近刚买的。” 可能就是在食材被小偷霍霍完毕后,餐厅老板临时去市场购买的存货。 顾磊磊趴在地上,往货架底层的缝隙中看去。 黑暗一览无余。 她召唤出一把矿镐,把底下看不见的东西统统勾出来,又捅了一遍墙壁,确定没有什么大洞,方才罢休。 “呼。” 顾磊磊开始检查藏在最最底层的“垃圾”们。 “一块破抹布,半只装米的编织袋,两个塑料夹子……一大堆灰尘。” 她甚至饶有闲心地用矿镐头部碾开灰尘,把它们平铺在地上。 “里面有点儿菜叶子和……” 她把几缕棕色的、硬邦邦的小细条条扒拉出来。 “和已经风干的肉丝。” 顾磊磊对莫西干头喊道:“我这儿找到了点肉丝,你呢?” 莫西干头的声音很快传来:“我找到了一只死老鼠!它卡在冰箱后面,我正在想办法把它弄出来——!” 好嘛! 大家都有不小的收获。 顾磊磊走过去,丢给莫西干头一把矿镐。 莫西干头惊喜道:“你还藏了这种好东西?” 他喜滋滋挥舞几下,把矿镐头卡在冰箱和墙壁的缝隙中,一点点把死老鼠钩了出来。 “YUE!” 确实是有点恶心的。 顾磊磊捂住口鼻,瓮声瓮气道:“你给它尸检一下吧!” 说是尸检,其实就是看看老鼠的身上有没有伤口。 莫西干头很快便说:“有,它被什么利器划开了皮毛……就在它的肚子上!” “唔……”他有些不确定道,“反正就是一道长达五厘米的口子,看上去像是用小刀划的。” 毕竟莫西干头不是专业的法医,他只能粗糙辨认伤口的形状。 顾磊磊很快便说:“把它放到一边吧,我们一起看看冰箱后面有什么。” 冰箱后面什么都没有。 顾磊磊问餐厅老板要了块干抹布,把积灰弹去。 小小的、梅花一样的爪印出现在冰箱底部和后侧。 莫西干头伸出大拇指比了一下,接着改为伸出小手指。 他说:“和我的小手指甲盖差不多大,这是什么?老鼠爪印吗?” 顾磊磊仔细观察片刻,说:“看上去还挺像的,但是,它们给我的感觉和资料的里不一样。” 秦良玉提供的资料里就有“老鼠爪印”,不过数量不多,种类也不是很全。 顾磊磊一时半刻地,倒也拿不定主意了。 偏偏地窟世界里还没有手机,都不能上网搜一搜,现场对比一番。 顾磊磊凝视前方。 {哦哦哦!失踪人口回归!} {冒险家终于回来啦!我还以为她乐不思副本了呢!} {算算时间,也确实差不多了,这个副本是“鼠患”?我怎么没听说过它?} {它是水晶营地里的随机副本,被随机到的概率不算太大。} {原来如此,那冒险家现在在看什么?小手印吗?} {好像是老鼠爪印。} {反正我分不清楚。我感觉爪印相似的生物实在是太多了,没有更多线索,实在是很难判断……} 观众们也没办法单靠爪印来判断生物种类。 爪印……爪子…… 顾磊磊突然开口,冲着莫西干头提议道:“我们要不要把你捡到的死老鼠清洗一下,对比一下两者之间的区别?” 这的确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注意。 唯一的问题是: 当顾磊磊和莫西干头好不容易清洗完老鼠尸体,把它的爪子沾水按在纸上,拿来和冰箱后的爪印对比时…… 两个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面露惊愕之色! 鼠患(二) “这肯定不是同一种生物!” 虽然冰箱后的爪印和老鼠尸体上的爪印都有五根指头, 但是明显能看出,冰箱后的爪印更加纤细修长,“大拇指”的位置也和其他四根手指距离更远。 顾磊磊张开右手, 放在白纸旁比了比:“老鼠的爪子确实挺像人手的,但总归会有少许不同之处……” 然后, 她又放在冰箱旁边比了比:“可是这个, 完全就一模一样啊!你感觉呢?” 莫西干头凑近用手指擦了一下冰箱上的爪印:“这个简直就像是迷你版的人手。” 顾磊磊“嗯”了一声:“迷你人。而且, 冰箱上的爪印全部都是五根指头的。” 她翻过老鼠尸体, 举起它的前爪:“老鼠的前爪只有四根指头。” 莫西干头犹豫问道:“老鼠可以直立行走吗?” 如果可以直立行走的话, 只留下有五根指头的后爪印, 也不是太大的难题。 顾磊磊想了想,说:“不可以的吧?我记得老鼠虽然可以原地站立, 却没办法直立行走。” 尤其是在近乎垂直的平面上直立行走。 别说是老鼠了,就算是人类, 也不可能摆脱地心引力, 和地面平行啊? 顾磊磊拎着死老鼠,站起身来:“别想那么多了。既然是在地窟世界中发生的‘鼠患’, 我们就要做好这不是老鼠的准备。” “至于这只死老鼠嘛!有可能是撞见了留下爪印的生物,然后被它杀死了。” 莫西干头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五厘米的伤口啊!哪怕是我们,也得痛很久!” 顾磊磊耸耸肩:“我们还没有老鼠灵活呢。” 她把老鼠摆到空桌子上,然后撸起袖子管,说:“来,我们把冰柜也挪开一些, 看看后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冰柜的底下倒是装着四个轮子。 除了因为太久不移动, 而被灰尘和铁锈卡死了两只之外,其余两只还是可以正常活动的。 顾磊磊和莫西干头分别抓住冰柜两侧, 手臂用力,把冰柜抬起一半,压在硕果仅存的两个好轮子上。 两个人缓缓倒退几步。 “小心……我数三下,然后放手。” 顾磊磊把自己的脚从冰柜底下挪出,念道:“三,二,一!放!” 咚。 沉重冰柜落下。 灰尘飘飘扬扬。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很好,没有谁的脚被砸到。” 她侧过身子,挤到冰柜后面,用干抹布掸走蜘蛛网和灰尘。 莫西干头屏住呼吸,叫道:“冰柜后面也有!” 正如同在冰箱后面见到的爪印一样,冰柜后同样沾着不少爪印。 顾磊磊打开手电筒:“轮子上还有点血迹,但不多。” 莫西干头也凑近瞧了瞧:“是老鼠血吗?” 顾磊磊道:“应该是吧。” 如果是人类受伤的话,出血量就不会那么少了。 不过,地下储藏室的访客八成只有餐厅老板一人。 既然她还能够在厨房里活蹦乱跳地炒菜,想必是没有受伤的。 顾磊磊直起腰来,若有所思:“墙壁上都没有洞啊!” 一连看了好多被挡住的墙壁,墙角处都四角俱全,没有任何破损的“出入口”。 除了少量由于铁锈和污垢留下的橙红色锈痕与霉菌之外,堪称完好无缺。 莫西干头看向旧家具“山”。 他猜测道:“可能是在家具后面?” 顾磊磊心道:她的第六感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把这些家具全部清空,是一件浪费体力的无用功。 但是,目前也没有其他线索可以追踪了,总不能放着可疑点不检查吧? 想到这里,顾磊磊主动握住一把椅子的椅背,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先把它们搬开看看吧。” 搬开所有家具之后,“老鼠洞”依旧无影无踪。 莫西干头略有些垂头丧气地靠在架子上,说:“果然,48%的通关率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问顾磊磊:“你说,到底是什么让副本异常,通关率下降?” 顾磊磊想了想,猜测道:“线索变少,BOSS更聪明,NPC更不配合。” 莫西干头问:“你感觉哪一个选项的可能性比较大?” 顾磊磊摊开双手:“我又没有见过原版副本,这怎么可能猜得到呢?不过,我们就把这个副本当成原版来对待好了。”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曾经通关过的【温泉魅影】,说:“根据我上一次的通关经历来看,首先,我们要等待第一个征兆出现。” “只有当第一个征兆出现了,我们才会知道应该向谁提问。” 莫西干头一阵恍惚:“你上一次通关的那个副本,通关率是多少来着?” 顾磊磊道:“50%。不过,我那一次全员都通关了——它的真实通关率应该会比50%更低。” 莫西干头双眼一亮:“那不是和现在的这个通关率差不多?” 顾磊磊矜持点头:“所以我想,从上一个副本处得到的经验,应该是可以用在这个副本中的。” 她竖起三根手指:“线索伴随征兆而来,一定会有NPC负责提供道具……还有最终之战。” 莫西干头问:“上一次的最终之战好打吗?” 顾磊磊瞬间放下手指。 她谨慎回答道:“上一次打得非常困难,不过那是因为有人在捣乱,但是……” 莫西干头的战斗力应该不如果汁男。 想必最终之战的难度并不会相差太大。 顾磊磊总结道:“好消息还是有的,至少我们这次不用打鬼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竹筐:“继续吧,马上就能检查完整个储藏室,然后爬回餐厅里了。” 在地下室待久了,总是觉得瘆得慌。 尤其是那把摇摇晃晃的梯子——不把它换掉,顾磊磊心中难安。 …… 十分钟后,检查彻底结束。 顾磊磊从兜里取出笔记本,挨个记录线索。 “怪物的攻击强度可以割断竹子,因为竹筐底下被切开了一个拳头那么大的洞。” “这也说明怪物的体积并不大,或许真的和老鼠差不多。” 莫西干头小声补充线索:“而且,它的攻击武器长度很短,因为老鼠身上的伤口是被一刀切开的,但是深度只有半厘米不到。” 顾磊磊依言记录,然后又补上一句:“它们应该不止一只。” 莫西干头瞪向最后那句话:“为什么?” 顾磊磊合拢笔记本,起身走向梯子:“因为如果只有一只的话,脚印就不会那么整齐了。” “粗略估计,至少三只以上。” 只有三只以上的怪物同时并排行走,才能踩出冰箱和冰柜后的“脚印群”。 莫西干头微微一愣,很快便跟上顾磊磊的步伐:“天哪,你等等我,我不要一个人呆在下面!” …… 两个人顺利从厨房的地板里钻出。 餐厅老板低头看向她们:“调查的怎么样?” 顾磊磊道:“只找到了很少量的线索……而且你们的储藏室中没有老鼠洞。” 餐厅老板哈哈大笑,把漏勺舞得虎虎生风:“哈哈!我就说嘛!我的餐厅可干净了,怎么可能会有老鼠呢?肯定是有小偷过来偷吃的,看我不把他抓住,然后扭送给治安所!” 顾磊磊目光微动:“治安所?你报警了没?” 餐厅老板当然在第一时间报了警。 她闷闷不乐地回答道:“……治安官说只是老鼠而已,让我不要想太多。哪怕有小偷,也不会对那么便宜的食材下手。” 她生气地用漏勺砸了一下案板,怒骂道:“一群只知道啃甜甜圈的废物!整天就在办公室里喝咖啡聊天,正经事儿是一点都不干啊!” 顾磊磊安抚了她片刻,又问:“这里的治安所……在哪儿呢?” 餐厅老板没好气道:“就在十字路口对面,往左走过一条马路就到了。我的店距离治安所那么近都没有用,还不如搬去远一些的地方,省点儿租金呢!” 顾磊磊又安抚了餐厅老板几句。 餐厅老板十分感动,遂答应帮他们多留意留意奇怪的动静。 离开餐厅,下午的阳光从天空中倾撒而下。 莫西干头抖抖身子,开玩笑似地抱怨起来:“明明站在太阳底下,却一点儿都不感觉温暖。你说,这是不是因为我们见骷髅见太多了?身上的阴气太重?” 顾磊磊脚步一顿。 地下矿场中,海女的抱怨没由来地与莫西干头重合。 她曾经提到过,她已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 “我们一直住在地底,不见天日。” 假肉,假菜,假阳光。 地窟世界当真把“游戏”精神贯彻到底。 顾磊磊看向街旁边的咖啡店,提议道:“我们先绕个路,去咖啡店里买点吃的和喝的,暖暖身子吧?” …… 一杯热巧克力到手,哪怕是虚假的热量,也叫人感觉舒服。 顾磊磊捧着纸杯,喝了一半,终于等到甜甜圈们上场。 穿着红白色围裙的圆脸少女把两大盒甜甜圈端过来,轻声说道:“你们的甜甜圈——我们店的甜甜圈是水晶镇上最好吃的,就连隔壁的矿工们都经常成群结队地来买呢!” 顾磊磊皱起眉头:“水晶镇?” 圆脸少女和气地笑道:“对呀,你们不知道吗?你们就在水晶镇里。” 莫西干头迟疑放下纸杯:“那你说说……你们的世界叫什么?” 圆脸少女嘻嘻笑开了花:“小帅哥你真有意思,你是不是从王都来的?王都那儿的贵族们都不感觉他们和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 莫西干头满脸困惑:“什么王都?” 圆脸少女“哎”了一声:“你不是从王都来的?难道是绝境山脉另一边的人?听说有厉害的探险家发现了新大陆,你们是住在那一边的人吗?” 伴随着圆脸少女的询问,莫西干头的脸色愈发茫然起来:“新大陆?我们不就在新大陆吗?” 顾磊磊心中一沉,从桌底踩了莫西干头一脚,插话道:“你别管他——他实在是太兴奋了,所以有些迷糊。隔壁是不是有一个矿场小镇?镇里一条白水晶大街?” 圆脸少女骄傲地挺起胸O脯:“对呀!白水晶大街的名字就来源于我们镇嘛!” 顾磊磊沉默下来,嘴上敷衍道:“那真不错。” 大约是察觉到这两名顾客没什么聊天的欲望,圆脸少女很快便说:“还有客人在等我呢!如果你们想知道什么,可以在下班后,约我喝一杯咖啡。” 她恋恋不舍地看向莫西干头,脸上浮起少许红晕:“我晚上八点下班。” 莫西干头低头不语。 顾磊磊又从桌底踢了他一脚。 莫西干头“嗷”了一声,看向圆脸少女:“什么?” 圆脸少女看上去快哭出来了。 顾磊磊无奈道:“我哥哥很害羞的,你不要介意。你八点下班是吧?放心去吧,我记下来了。” 圆脸少女这才重新笑出两只酒窝:“原来你们是兄妹啊!我在咖啡厅里等你们哦?不见不散。” 她终于离开。 莫西干头赶紧趴到顾磊磊身边,低声恐惧耳语道:“她在说什么啊?为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还有她为什么要约我喝咖啡?她是不是什么……我不会出事吧?” 顾磊磊拍拍他的肩膀:“你太紧张了,走吧,带上甜甜圈们……你要先来一个吗?” 莫西干头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顾磊磊只好独自拿出一个甜甜圈,塞进嘴里。 “不会有事的。”她含糊不清道,“唔,挺好吃的其实。” 既然顾磊磊的一只手端着热巧克力,另一只手拿着甜甜圈,没有更多的空位了。 那么,用来贿赂治安官的两大盒甜甜圈,当然都由莫西干头一人拎着。 莫西干头任劳任怨地当搬运工。 他站在大街上,恐惧地看了咖啡厅一眼:“你为什么要答应她的约会?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不是人!” 顾磊磊理直气壮道:“送上门来的线索,哪有不要的道理呢?你放心好了,除了‘老鼠们’之外,其他NPC都不会突然变成怪物的。” “副本也是讲逻辑的,至少,在通关率高达48%的正常副本里,不会出现必死选项。” 莫西干头显然有些不信。 他压低嗓门,问顾磊磊:“你确定吗?你居然在地窟世界里讲逻辑?”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冷不丁询问道:“你的理智值还剩多少?” 莫西干头的眼神往右上角瞥去。 一秒后,他震惊地在道路中央停下:“……掉了?!” 身后有人不小心撞上莫西干头,然后破口大骂道:“你有病啊!突然停下来?” 路人一边回头,一边骂骂咧咧地走开。 顾磊磊把莫西干头拉到墙边,说:“果然吧?我就说你的情绪有点儿不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莫西干头难以置信道:“我……我中招了?什么时候……地下室!” 顾磊磊捏着下巴,回忆片刻:“至少在清洗老鼠尸体的时候还是正常的。餐厅老板给的线索一点儿也没错,地下室里应该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偷偷观察我们。” 她右手握拳,击中左手掌心:“肯定是发现你的胆子比我小,所以选了你下手。这样一看,我们的判断应该没有大问题,正在往正确的通关路上走!” 莫西干头脸色阴晴不定:“……我的胆子比你小?”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怪物的选择说明了一切。 顾磊磊同样把这条线索记录下来:“……怪物可以影响人类的情绪……” “……而且这还不是它最大的杀招。” 她微微叹气:“你感觉好点了吗?我们要去治安所了。” 莫西干头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一般,主动走在前面:“走啊!治安所有什么可怕的?” 顾磊磊摇摇头,缓步跟上:“走吧,胆大的你走在最前面。” 看样子,治安所里的线索并不是很重要。 因为莫西干头不害怕治安所。 她慢吞吞跟着莫西干头的身后,心想:难道圆脸少女真的能够给出什么关键线索? 走过一条马路后,顾磊磊二人不但抵达了治安所,还找到了一家五金店。 为了防止被治安官们当成“准备袭击治安所的恐O怖O分O子”,顾磊磊决定等到离开的时候,再去购买梯子。 紧接着,她就看见莫西干头大摇大摆地推开治安所大门,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那姿态,那气势,一看就知道是一名老手了! 顾磊磊摸摸鼻子,安静跟上。 进入治安所后,莫西干头径直走到值班警察的身边,把一盒甜甜圈打开,递给对方。 他熟络地开口:“大哥,饿不饿?要不要来一个?我想打听点儿事情。” 值班警察狐疑看他:“什么事?你直接说。” 莫西干头低声说:“我老姐家里老是有老鼠在爬,搞得她睡不着觉。她本来想报警的,但是我琢磨这种小事没必要浪费你们的时间,就干脆自己来这儿跑一趟了。” 他捏起一只甜甜圈吃起来:“我想找人灭个鼠,应该找谁?” 值班警察放松下来:“哈哈,原来就这点小事。” 他同样拿起一个甜甜圈啃起来:“最近镇上是不太干净,碰见好几个人说自己家里有老鼠了。” 他拉开抽屉,把一张名片丢给莫西干头:“哝,灭鼠的,名片都发到治安所来了!” 莫西干头笑着把它塞进口袋里:“谢谢大哥,还有人也碰到这种事情了吗?我想找他们商量商量。” 值班警察道:“这是别人的隐私,我怎么可能告诉你?不过,倒是有几个公共场所……老水晶饭店和五金店都报过警了,你可以去找他们问问情况。” “还有……” 他扭头看了一下身后:“最近少去没人的地方晃啊,有流浪汉被老鼠咬死了。” 值班警察又从盒子里拿了一只甜甜圈,笑道:“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人,最近消停点,听见没有?” 莫西干头哈哈笑道:“大哥,你这就是在开玩笑了!我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居然有流浪汉被咬死了?” 值班警察道:“对,再多的就不能告诉你了啊。” 莫西干头厚着脸皮问道:“大哥,还有件事儿——我听说有一个流浪汉是灭鼠高手?” 值班警察扫了他两眼,笑了:“你逗我呢!有能力的谁当流浪汉?好了好了,赶紧走,别影响我工作……” 莫西干头又寒暄几句,空手离开。 顾磊磊跟着他离开治安所。 莫西干头抖抖袖子,自夸道:“你哥我帅气吧?” 顾磊磊竖起大拇指:“不错,那你看见公告栏上的新闻了没?” 莫西干头瞪大双眼:“什么新闻?” 懂了,这才是真正的线索。 顾磊磊严肃道:“最近几天,水晶镇上的流浪汉变少了,镇长正在夸耀自己治理有方呢……” 话音未落,诡异声音淅索响起。 顾磊磊汗毛林立,猛得回头。 街道上,人群走来走去,并无任何异样。 莫西干头被她的举动吓得一颤:“你……你别吓我!” 顾磊磊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 她凝视前方。 {哟!小冒险家挺警觉啊!} {毕竟也算是最近的‘新人王’了吧?总得有点实力。} {说起来,刚刚的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我也没注意到,我不太擅长这方面的事情。} {嘘……当然是来自其他地方啦! 我说,你们不是吧?身为诡异还在依赖自己的物理条件? 听……那是从心灵深处传来的声音……} {……你这个神叨叨的家伙给我消停点!} 顾磊磊解除状态。 莫西干头紧张地看向她:“怎……怎么样?” 顾磊磊道:“声音停了,附近也没有老鼠洞。” 莫西干头松了口气:“那就好。” 顾磊磊又说:“但是我的理智值没有掉,这不是幻听。” 莫西干头:“……” 他艰难开口:“我们不会真的见鬼了吧?” 这一回,连顾磊磊也不敢否认了。 她的沉默让莫西干头明白了一切。 咕咚。 响亮的口水吞咽声传来。 莫西干头瑟瑟发抖,主动朝五金店走去:“走!买梯子!我绝对不要在关键时刻发现梯子断了,然后被困在储藏室里出不去!” 话说到最后,俨然有了些哭腔。 顾磊磊慢悠悠走在莫西干头的身侧,无情补充道:“我们还要买点荧光剂和绳子……我猜,它们在今晚还会出现。” 听见这句话之后,莫西干头抖得更加明显,甚至还发出来了“哒哒哒”的牙齿寒颤声。 顾磊磊侧目望向莫西干头:“有什么恐怖吗?” 莫西干头艰难吞咽口水:“就像是马上要和天敌打架了一样!” 那么夸张? 顾磊磊从兜里掏出鼻盐瓶,给他嗅了嗅。 莫西干头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啊——啾!谢谢,我好多了。” “这些该死的怪物!有种和我正面单挑啊!”他咬牙切齿地甩甩头发,似乎是想要把之前的懦弱表现全部甩走,“尽会使一些下三滥的手段!” 顾磊磊收起鼻盐瓶,泰然自若道:“这也是它们的本事。” 马路上,人群喧闹。 墙角下,一条斑秃灰黑的尾巴在下水道口一晃而过,消失不见。 鼠患(三) 虽然在鼻盐瓶的影响下, 莫西干头可以暂时摆脱情绪的阻挠,恢复理智。 但是…… 他烦躁地把头发从前往后撸了一遍,说:“这样不行。万一我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怎么办?” 顾磊磊耸耸肩膀:“我不会见死不救的。” 莫西干头泄了气:“这不是你救不救我的问题, 而是……而是……” 他眼神飘忽了一会儿,很快又坚定起来。 莫西干头诚恳求教:“你是怎么做到的?可以教教我吗?我真的不想拖你的后腿。” 倒也不是不行。 顾磊磊想了想, 说:“首先, 你需要在心中坚定一个信念。” “这个信念将成为你情绪的锚点。” 她语气沉稳缓和, 一点一点地引导莫西干头:“闭上眼睛……想想你最渴望的东西……” “人、物、事、理想……你为什么而活?” 莫西干头偷偷睁开一条细缝, 瞥了顾磊磊一眼。 他的脸颊莫名浮起红晕。 顾磊磊正在警戒周围, 因而并没有发现莫西干头的小动作。 身处不安全的副本中, 她当然不能像在心理咨询室时那样慢慢来。 节奏必须加快,因为时间有限。 顾磊磊的语速又轻又急:“虽然你的信念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 但锚点将一直指引你前行。恐惧无法阻止你,它只会变成你的动力!” “现在, 为了你真正渴望的东西, 睁开双眼,努力通关。” 她真情实感地凝视莫西干头的双眼, 说:“我们都可以回家的。” 莫西干头“嗯”了一声。 他的眼神坚定起来,不再迟疑不定。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还好,莫西干头确实在渴望着什么东西。 这在地窟世界中,无疑是一件大好事儿。 身为心理咨询师,顾磊磊最怕的就是碰见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因为,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同样也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他们的人生宛若一根绵软炖烂的面条, 轻轻一碾, 就会烂个精光。 莫西干头期待又迟疑的声音忽得响起:“对了,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好歹也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副本了,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顾磊磊努力从记忆深处扒拉出来少许线索:“温良,对不对?我记得你在地下矿场的时候,自我介绍过的。” “拜托,我还没有老年痴呆呢!” 温良点点头,答非所问道:“我也知道你的名字。” “是吗?这真是太好了。我想我们就不必重新自我介绍了吧?” 顾磊磊脸上笑容不改,心中困惑无比。 温良这到底是选了个什么当成自己的“锚点”啊? 难道是队友吗? 哎……这种控制权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信念,真的不是什么好选择啊! 地窟世界那么危险,哪怕强大如首席调查记者,都会出点儿意外呢! 她在心里头琢磨起来: 等到离开副本之后,得努力说服温良,让他把他的信念稍微改一改——起码也要换成是自己能控制的事情才行。 不过,现在嘛—— 还是算了,以免节外生枝。 …… 水晶镇的五金店就开在治安所的不远处。 顾磊磊推开玻璃门,一眼便相中了一把可折叠的不锈钢梯子。 够牢,够轻,够便携。 虽然它的长度不是很长,但是,考虑到地下储藏室的层高本来也不是很高,用不着更长的梯子了,便也能勉强接受这个缺陷。 察觉到顾磊磊的目光,莫西干头主动走过去,把它扛了起来:“这把?” 很好,看上去已经彻底恢复正常了。 顾磊磊很满意他的主观能动性:“对,我去拿点绳子和荧光剂。” 绳子也是五金店里的常见商品之一,顾磊磊很快便从后排货架上取下一卷陶瓷纤维绳来。 倒是荧光剂有些难找。 她抱着绳子,走到店老板面前:“老板,你们店里有没有荧光剂卖?” 正在看碟片的店老板看也不看她一眼,反手从柜子里一淘,把一瓶喷剂敲在柜台上:“七十点火种币。你手上的绳子一百二十点,加起来一共一百九十点火种币。” 顾磊磊好脾气道:“有没有粉状的?” 店老板不耐烦地按下暂停键:“等我一下。” 他转身回到柜台后的仓库里,高声问道:“你要几瓶?” 几瓶? 顾磊磊想了想,说:“先来个十瓶吧!” 店老板警惕起来:“……你不会是想去霍霍墙壁搞涂鸦吧?” 顾磊磊诚恳解释:“不是的,我是想靠荧光剂抓小偷。我家里突然少了不少东西,肯定是有小偷偷偷摸摸地溜进来了!” 店老板“嘶”了一声。 大概是因为顾磊磊的遭遇和他十分相似,店老板在刹那之间,和顾磊磊达成了共情。 他抱着十瓶荧光剂返回柜台,唏嘘不已:“最近的治安真不怎么样,对吧?人心惶惶。我儿子也常说有人在窗外看着他——天天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顾磊磊一边拿起一瓶荧光剂看标签,一边试探道:“或许是真的呢?” 店老板摆了一下胳膊,说:“这怎么可能呢?我家住三楼,窗外也没有树,什么人才能飘在半空中吓唬我儿子?” 人不行,但是怪物可以。 顾磊磊不动声色地暗示他:“我这儿也是。明明房间里一个老鼠洞也没有,却总能瞧见被咬开的竹筐和米袋。” 果然,店老板打了个哆嗦,凑近低语:“该不会……那个谣言是真的吧?” 什么谣言? 顾磊磊把已知线索拼凑了一下,含糊不清地问:“……是流浪汉吗?” 店老板激动地拍了一下柜台。 他的手掌高高抬起,轻轻落下,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这说明他其实也挺怕这个谣言的。 店老板回答道:“就是那个,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对不对?” “据说啊,水晶镇里的流浪汉没有离开。他们是在睡梦中……被老鼠杀掉啦!” 顾磊磊明知故问:“老鼠?为什么会是老鼠?” 店老板神神秘秘道:“这也是我凑巧听客人们提到的。就在前天深夜,有一个人不幸目击了流浪汉被杀的全过程。” “然而……在报警后,治安官们都认为是他的嫌疑更大,所以反而把他当成嫌疑犯,关进了治安所里。” “嫌疑犯是关起来了,可流浪汉们依旧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店老板直起身子:“总之,我已经把关店的时间提前了。” 他指指玻璃橱窗上贴着的告示。 顾磊磊凑过去一看,发现原本的关门时间被黑色马克笔划去,改成了“21:00”。 莫西干头看向店老板:“就提前了一个小时?” 店老板“嗨”了一声:“那也不能太早关门啊?晚上九点足够了!毕竟,流浪汉们一般在晚上十点之后才会出事。我还给自己留了一个小时的机动时间呢!” 他眼眸垂下,看向柜台上的一大堆荧光剂,问顾磊磊:“对了,你是说,你要用荧光剂抓老……小偷?” 他是想说老鼠吧? 顾磊磊点点头:“我是这样计划的没错。但究竟能不能成功,还是个未知数。” 店老板若有所思。 他又看向顾磊磊手中的绳子和温良怀中的梯子:“这些也是?” 顾磊磊再一次点头:“对。” 店老板“啧”了一声。 沉默片刻后,他仿佛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说:“假如是为了抓那东西……你们直接走吧,我就不收你们钱了。” 顾磊磊微微有些吃惊:“你打算把这些东西免费送给我们吗?” 店老板垂下肩膀:“不瞒你说,其实我也报过警的……但治安官们真的只会吃甜甜圈,不是吗?” 他没有多提他究竟是因为什么才报的警——店老板看上去满脸抗拒,带着一种宁死不屈的精神。 “那好吧,回头见,老板。” 顾磊磊见好就收,她抱着一大堆东西离开了五金店。 回到街道上,温良扛着梯子,并指成刀,在自己的脖子前狠狠空划一道:“我们可以用……威胁他一下。” 顾磊磊冷静回答:“还没到这个时候。” 温良问:“万一他死了怎么办?” 顾磊磊想了想,说:“那我们就知道它们的攻击模式了。” 温良笑了:“如果秦良玉在这里,她一定会被我们气死的。” 顾磊磊理直气壮道:“可惜她不在。而且……” 她抬起下巴,指了指五金店,说:“如果老板真的碰到了危险,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像这种传统小镇,土生土长的店老板们可擅长找人了。” 毕竟是人情社会,大家都沾亲带故的,总是会比较好说话一些。 像温良这种外来者都能从治安官的口中打听到“老水晶餐厅”和“五金店”…… 顾磊磊感觉:倘若是五金店的店老板想要打听他们的去向,也不会是一件多难的事情。 可能随便问几个人,就能知道自己和温良住在老水晶餐厅里了。 …… 重回老水晶餐厅的时候,老水晶餐厅已经进入营业模式之中。 稀稀拉拉的客人们走进餐厅里,互相交头接耳。 顾磊磊偷听了一阵,并没有听见什么有用的信息,遂和温良一起前往二楼补觉。 温良问顾磊磊:“我们要不要轮流守夜?” 顾磊磊道:“床边有闹钟的,我们睡到晚上七点再起来好了。根据大家的说辞,这段时间里应该不会出事,醒着也是浪费。” 总共就两个人。 假如在一开始就选择轮流守夜的话,只会谁也睡不好觉。 温良想了想,感觉顾磊磊说的确实有些道理,便也不再坚持。 由于餐厅二楼只有餐厅老板一个人居住,因此,卧室中仅有一张单人床可睡。 温良主动抱着被子睡到了沙发上。 顾磊磊没有客气。 她调整好闹钟,关掉大灯,合拢双眼。 …… 嘘……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窥视自己。 如影随形的目光让顾磊磊辗转反侧。 终于,她睁开双眼。 卧室中一片寂静,昏暗的台灯照亮了床头的一小块区域,将其余空间衬托得更加黑暗。 啪。 顾磊磊反手按上电灯开关。 卧室骤然亮起。 她坐起身来,眯起眼睛,环视四周。 “叮铃铃铃——” 闹钟铃声响起。 顾磊磊躺在单人床上,睁开双眼。 她茫然看向昏暗的天花板——发生了什么? 等待片刻后,顾磊磊起身下床,打开电灯。 卧室再一次亮起。 顾磊磊坐回床边,揉揉眼睛——原来只是一场梦啊。 睡在沙发上的温良同样被灯光与闹钟吵醒。 他打着哈欠坐起身来:“我做了一个噩梦。” 顾磊磊沉痛回答:“我也是。” 温良道:“我梦见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顾磊磊:“……我也是?” 温良的脸色开始难看起来:“……还有细小的声音说我看上去细皮嫩肉的,十分好吃。” 顾磊磊松了口气:“我没有梦见这个。” 一个人的噩梦是噩梦。 两个人的噩梦,就不再是噩梦那么简单了。 她看了一眼闹钟,说:“走吧,我们应该去赴约了。” 温良揉揉头发:“……那我们的噩梦怎么办?” 顾磊磊耸耸肩,道:“这只是一个威胁罢了。就和早些时候,你突然对某些事情感到恐惧一样。” “所以我们就不管了?” “我们想管也找不到它们,不是吗?看!” 顾磊磊突然熄灭所有灯光。 微弱的荧光色绕墙一周,散发着幽幽绿意。 温良震惊道:“你什么时候布置的?” 顾磊磊说:“你去洗手间的时候。” 她环顾四周,仿佛是一位领主正在巡视她的领地:“很不幸,哪怕我们做了噩梦,它们也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脚印。” “可见,这种让人做噩梦的恐吓技能是可以远程发动的。” 温良吞咽口水。 他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恐惧,但随即变得愈发坚定起来:“它们选择警告我们,说明我们的战斗力对于它们而言,同样是一种威胁。” 顾磊磊赞同点头:“它们没办法在不发出任何动静的情况下同时杀死两个活人,这也说明了它们的主要攻击手段确实是物理攻击。” “像是早些时候你所经历的莫名恐惧,和刚才的噩梦,都只能充当辅助手段,本质上并没有任何杀伤力。” 温良恶狠狠道:“既然这样,只要可以抵抗住心中的恐惧,它们其实也没有那么强大。” 足够强大的怪物才不会放着过两只熟睡的羔羊。 顾磊磊双手一拍,说:“不过,今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就需要轮流守夜了。” 晚上比白天更加危险。 商量完夜间的行动后,顾磊磊又在餐厅和地下储藏室中转了一圈,顺便用折叠金属梯子代替了摇摇欲坠的木梯。 木梯被拆下,搁置在厨房的一角。 顾磊磊对餐厅老板说:“我们有事,需要出去一趟,这里的动静就要拜托你了。” 餐厅老板自然是答应的:“没问题,你们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她踌躇片刻,补充道:“最好在晚上十点前回来,因为……” 顾磊磊颔首接上话茬:“我懂,因为老鼠。” 餐厅老板双手擦擦围裙:“我会等你们等到晚上十一点。” 顾磊磊道:“你可以先回家,毕竟我们有钥匙的。” 餐厅老板思索片刻,坚定地摇头反驳说:“万一你们不回来,我还可以帮你们报警。已经有很多流浪汉在半夜出事了。” 咦? 知道这件事的人,确实有点儿多啊? 温良困惑询问:“既然你们都知道这件事情,为什么治安官们还是随随便便地找了一只替罪羊,草草结案?” 餐厅老板也不知道治安官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顾磊磊和温良带着重重疑惑,离开餐厅。 夜间冷风带来阵阵凉意。 温良突然瞪大双眼。 他一把拉住顾磊磊的手臂,说:“你说,治安官们……会不会和我之前一样?” 同样被老鼠们影响了情绪? 顾磊磊轻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用那么激动。 她神态自若道:“这是很显然的事情嘛!但是,它们没有直接下手,恰恰强调出了它们的战斗力有限,不是吗?” 这场战斗或许会比【温泉魅影】中的简单不少。 …… 晚上八点整,两个人如约抵达“约会现场”。 圆脸少女已经下班了。 当顾磊磊和温良踏进咖啡厅时,她正准备接下自己的围裙,披上一件厚实的挡风外套。 听见脚步声,圆脸少女转过身来,激动地看向温良……然后是顾磊磊。 “你们来了?哦……一起来了。” 她免不了有些失望。 “你不必在意我。” 顾磊磊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和几个甜甜圈,于不远处安静坐下。 按照他们早些时候的计划,温良需要出卖一部分的“色O相”,吸引圆脸少女开口。 他缓缓走到圆脸少女的身边,低声解释道:“我的妹妹不敢一个人在家呆着。” 圆脸少女恍然大悟:“原来你们也……” 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抱歉,我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我只是有点紧张。” 虽然已经下班了,但圆脸少女还是亲自给顾磊磊和温良端来了两杯热巧克力和一大盘甜甜圈。 她对顾磊磊笑道:“你是不是点单了?我已经帮你取消了。这些东西本来就不能放过夜的,不吃也是浪费。” 她歪了一下脖子,说:“我请客——尽管,我也没有花钱。” 她捏起一只甜甜圈,闷头咬下。 温良凝视圆脸少女。 圆脸少女难以抵抗这种如影随形的凝视,只好红着脸,转头看向顾磊磊,以此来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 她结结巴巴道:“那个……你哥哥说……你也……” 顾磊磊软声回答:“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在最近几天,我总能在深夜里听见老鼠的淅索声。” “我有点害怕,所以就厚着脸皮跟过来了。” 圆脸少女忧愁开口:“我爸爸也因为这件事情,不许我太晚回家了。” 哦? 顾磊磊瞥了一眼挂钟:“可是现在就已经八点一刻了。” 圆脸少女吐吐舌头:“我家就住在附近,走过去只要十分钟不到。” 她托腮偷瞄了一眼温良,赶紧挪回目光,看向顾磊磊,说:“我本来是打算九点回家的。” 原来如此。 顾磊磊无视她红扑扑的脸庞,熟络地寒暄起来:“你爸爸不来接你吗?” 圆脸少女道:“我爸爸还要加班呢!最近出事的流浪汉太多了,治安所所长给他们下了死命令,让他们一定要把真凶抓住。” 等等?圆脸少女的爸爸是……? 顾磊磊目光一震,和温良对视一眼。 她很快恢复平常口气,问道:“我听说治安官们已经抓住真凶了?” 圆脸少女唉声叹气:“是啊!但是流浪汉们还在出事,真烦人!” 温良趁机开口:“或许是因为他们抓错了人?” 圆脸少女略带恼怒地反驳道:“我爸爸是水晶镇上最负责任的治安官!” 出于对自己爸爸的维护,圆脸少女一下子就忘记了这本该是一场“约会”。 她站起身来,说:“我知道有很多人都在猜测是治安官们抓错了人,但是,他们真的没有抓错人,那名嫌疑犯真的很可疑!” “这样,你们跟我来,我给你们瞧瞧我发现的证据!” 她神神秘秘地说:“其实我爸爸也不知道,在那一天,我偷偷跟踪了他。所以,我知道还有一个人,也在现场!” 顾磊磊神色古怪地站起身来:“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你爸爸?” 圆脸少女局促搓手:“我爸爸一定会禁足我的。” 就因为这个? 好吧,她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可以理解。 温良皱眉质疑:“那你为什么会愿意告诉我们?” 圆脸少女脸颊滚烫,眼神飘忽:“因为……你们看上去都像是好人……” 她气息微弱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又求证道:“你们不会告诉我爸爸的,对吧?” 这件事的重点根本就不是“告不告诉你爸爸”好吧! 顾磊磊无奈许诺:“只要不出事。” 圆脸少女笑了,她颇为自信地说:“这怎么会出事呢?走,我带你们去找他。” “他看上去很缺钱……只要给一些小费,肯定会愿意开口的。” …… 深夜的大街上寂静无声。 尤其是在流浪汉频频失踪之后,愈发地没有人愿意出来了。 温良跟在圆脸少女的身后,嘴唇使劲儿蠕动,朝顾磊磊无声比划口型。 顾磊磊瞅了半天,终于认出他是在问自己:“可以相信吗?” 她从【仓库】里找出一张白纸,写到:“总得试试看。” 暂时没有什么特别有价值的线索。 今晚的尝试不算浪费时间。 温良抿抿嘴唇,目光死死盯住圆脸少女的背影,露出警戒之色。 圆脸少女倒是一点儿也不紧张。 她满脸“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场,似乎并不担心顾磊磊和温良可能是两个想要对她图谋不轨的坏家伙。 走了片刻后,圆脸少女突然停下,说:“就是那里!” 顾磊磊顺势望去,发现那是一条昏暗幽深的小巷。 鼠患(四) 深夜, 无人,怪物,小巷。 顾磊磊狐疑望向少女, 确认道:“这里?” “就是这里。” 圆脸少女泰然自若地点点头,甚至主动走在前方, 为顾磊磊和温良带路。 她的胆子确实很大, 令人敬佩。 顾磊磊忍不住瞅了温良一眼, 无声说道:“学学她。” 温良别过脸去, 假装没有看懂。 往小巷里走了几步之后, 路灯的光亮逐渐远去。 顾磊磊从兜里掏出手电筒打开。 透亮的光柱照出一串浮动的灰尘, 反而显得周围愈发阴森起来。 很快,第二只手电筒同样亮起。 温良低声解释:“只开一只, 看上去更恐怖了。” 确实如此。 顾磊磊也有些害怕,遂没有嘲笑温良的举措。 三个人在小巷中沉默前行, 只有圆脸少女无知无畏。 走了几分钟后, 圆脸少女停下脚步。 她手指前方,说:“看!” 顾磊磊和温良顺势望去。 就在前方不足五米处, 五六只木板箱胡乱堆砌在破旧的三轮车上。 长长的阴影从木板箱的缝隙中蜿蜒流出。 路灯的余韵与长阴影的丝滑过渡,亮蓝色的手推车一角斜斜刺入空气里,半遮半掩地藏在木板箱后头。 圆脸少女生怕顾磊磊没有看见,特地强调说:“就是那辆蓝色的手推车,清洁工经常推着的那种。” 顾磊磊看见了。 她低低地“哦”了一声,又拉住冒冒失失就想往前窜的圆脸少女。 “等一下。”顾磊磊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车是有了, 人呢?” 圆脸少女不疑有他:“车都有了, 人当然是被杂物挡住了,所以才看不见的。” 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顾磊磊没有松开圆脸少女的手臂。 圆脸少女只当她是害怕了, 便也不再一个人往前冲。 于是,三个人呈现出一种倒“品”字型的阵容来,缓缓走向木板箱后的手推车。 微弱的铁锈味被微风裹挟而来。 温良从身后靠近顾磊磊和圆脸少女。 他低声提醒:“有血。” 顾磊磊扇动鼻翼——她同样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隐约之中,似乎还有股甜丝丝的感觉,反而没有多少黏腻的腥臭味。 看来,这血确实很新鲜了,甚至都没来得及被空气氧化。 顾磊磊停住脚步,把圆脸少女挡在身后。 她轻且快速地从口袋里摸出防割手套带上,比出一个安静的姿势。 圆脸少女被顾磊磊和温良的警惕所感染,同样减缓呼吸,放慢脚步,不再说话。 顾磊磊三人安安静静地跃过木板箱,得以窥见手推车的全貌。 一个清洁工打扮的中年男子半躺在手推车中,他饱经风霜的下巴向后高高扬起,一眨不眨的双眸无神凝视三人。 “吱——” 尖锐到足以炸开神经的刺耳鸣叫声突兀响起。 顾磊磊还没来得及捂住自己的耳朵,就看见有什么黑不溜秋的东西从墙上蹿下,扑面而来! “什么?!” 她条件反射般想要召唤监工长鞭,却在临行前的刹那改变主意。 和霍教授实战时的情形历历在目。 被按在地板上的滋味也依旧鲜活。 无数轮的失败经历告诉顾磊磊: 假如敌军速度太快的话,在监工长鞭生效之前,它的攻击就会命中自己,让自己失去反击能力。 呵! 打不过霍教授,还打不过你们这些小怪吗? 顾磊磊眉头下压,目光一凝。 在身侧人的惶恐尖叫下,她不退反进,化掌为拳,正面迎击。 流光瞬息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那团朝她跃来的黑色阴影。 顾磊磊畅快挥拳,击中对方! 无声无息。 小小的突袭者滑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砸在墙壁之上。 它甚至都没能做出任何攻击行为,就已经被顾磊磊打飞了。 “啊!” 圆脸少女的惨叫声传来。 顾磊磊回头一瞧。 只听得“砰——”的一声,圆脸少女在匆忙之中,举起了身侧的木板箱,用力砸下。 但木板箱上的缝隙太大。 小小的突袭者们从木板与木板之间窜出,安然无恙地跳上了三轮车的车把手,耀武扬威起来。 这一回,留给顾磊磊的反应时间宽裕许多。 她毫不犹豫,选择召唤监工长鞭。 “嗖——啪!” 鞭哨声于半空中响起。 在恐惧气息的笼罩下,灵活跳动的小小突袭者们突然全身僵直,原地坠落。 同时僵直的还有温良和圆脸少女。 圆脸少女难以置信地蜷缩在地上,眼眶含泪:“你……怎么……” 顾磊磊顾不上搭理她。 她踢了温良一脚,厉声催促道:“快!” 说罢,她从背包里抖出一片铁丝网,试图把突袭者们笼罩其中。 温良踉跄站起,颇为配合地抓住铁丝网的一侧。 两个人以三轮车的车头为中轴,绕动数圈,然后扎紧下摆。 铁丝网和铁丝网中的突袭者们被牢牢系在三轮车车头上,无法逃脱。 顾磊磊隔着昏暗灯光粗略一瞧,发现它们果然很像老鼠! 灰黑色的斑秃皮毛蜷缩成脊背拱起的模样,约莫三四只怪物互相贴近,凑成一只恶心的崎岖肉球。 副本提示说的一点儿也不错。 “还真的是鼠患啊……”顾磊磊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得空看向二人,“你们怎么样?有受伤吗?” 圆脸少女躺在冰冷的小巷中,“呼呼”直喘粗气。 她抹去眼泪,哽咽道:“没……没事。” 顾磊磊蹲下身子:“真的没事?” 圆脸少女惊恐看向她,往后倒爬几步:“我……你不要过来!” 顾磊磊叹了一口气:“明明是我救了你呀!” 她掏出鼻盐瓶,在圆脸少女的鼻尖下挥舞。 伴随着一连串的喷嚏声,圆脸少女的脸色重新红润起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顾磊磊的目光:“对……对不起,我……突然就感觉你很可怕,忍不住想马上逃走,再也不出现在你的面前。” 顾磊磊温柔安抚她:“没事的,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可怕。好了,你能站起来吗?” “能。”圆脸少女打了个哭嗝,握住顾磊磊的手,从地上爬起来。 她站直身体,目光闪烁,看向顾磊磊:“谢谢你救了我。” 顾磊磊微微一笑,将食指竖于唇前:“保密。” 圆脸少女脸色泛红,用力点头:“当然,当然!我明白的,刚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她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尖,很快就把注意力挪回铁丝网中。 圆脸少女好奇道:“这是什么?” 顾磊磊回答:“这就是刚才袭击我们的怪物,看上去很像是老鼠。” 圆脸少女轻声反驳:“老鼠可没有那么聪明。” 她小心翼翼地弯腰,凑近观看。 一只老鼠突然发难! 顾磊磊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出老鼠的攻击范围。 “小心!你靠太近了!” 顾磊磊冷声叱责道。 圆脸少女惊魂未定,摇摇晃晃地站稳,第二次道歉说:“对不起,我只是感觉它们长得很奇怪,忍不住想要仔细观察一下。” 这话一出,顾磊磊倒是有些好奇了。 她打开手电筒,让光柱照到老鼠们的身上。 灰黑色的皮毛下方,肉色的皮肤隐约可见,显得分外可憎。 它们互相抱拢成团,间或响起刺耳的鸣叫声。 顾磊磊用水笔穿过铁丝网的缝隙,戳了它们一下。 其中一只老鼠猛得扭过头来,呲出尖利白牙。 “嗬!” 抽气声从背后响起。 圆脸少女脸颊上的血色再一次褪去,变得苍白无比。 她从喉咙中发出艰难含糊的音节:“它……这……它长得!” 顾磊磊用水笔戳了她的前臂一下。 圆脸少女原地蹦跳起来:“嗷!好痛!” 她揉着前臂,恢复少许精神,小声抗议:“太疼了!” 但她的语气中并没有什么怨愤的意思。 顾磊磊微微颔首,转移话题:“我们去看看你的清洁工吧。” …… 毫无疑问,清洁工已经死了。 要不然他不会全程都安静地躺在手推车里,围观众人大战老鼠。 圆脸少女的脸色苍白如纸:“他死了。” 顾磊磊“嗯”了一声。 她并不觉得清洁工的死亡有多么令人惊讶。 毕竟,早在好几天前,喜欢在夜晚的水晶镇中四处闲逛的流浪汉们,就已经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了。 同样是“深夜里,单独出现在小巷中的人”,没道理流浪汉会惨遭毒手,清洁工却能逃过一劫。 可惜,圆脸少女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她小小地哽咽了一声,拉住顾磊磊的袖子:“我们……我们报警吧?” 顾磊磊摇摇头:“暂时不能这 么做。” 圆脸少女反问道:“为什么不行?有人在水晶镇里死了!” 温良冷漠的声音打断了圆脸少女的反驳:“因为之前已经死过很多人了,我看不出这一次的结果会有什么不同。” 圆脸少女咬住嘴唇。 她又看了一眼已然死透的清洁工,问道:“那我们怎么办?我们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如果不报警的话,治安官会不会以为我们才是凶手?” “要知道,我们已经在这里留下了无数线索,治安官们会找到我们的。” 顾磊磊沉默看向尸体:“没有那么快。” 圆脸少女诧异地看向顾磊磊:“什么?” 顾磊磊说:“治安官发现我们的速度没有那么快。来,我们先把尸体检查一下,别的之后再说。” 圆脸少女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抽泣。 她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帮忙抓住了尸体的手臂:“恶!真恶心!” 她别过脸去,不愿意直视尸体:“你们检查吧,我实在是……看不下去!” 这一回,顾磊磊并没有强求她的参与。 她对着温良抬了一下下巴:“你呢?” 温良嗤笑一声:“我当然没有问题。” 他带上手套,一只手托出尸体的头颅,另一只手则捏住了外套上的拉链,用力往下一拉。 撕拉。 外套被脱下。 顾磊磊接过衣服,逐一检查口袋。 温良的声音响起:“都是皮外伤,五厘米,伤口深度不深,和那只死老鼠差不多。” 顾磊磊抖抖已经因为鲜血而板结的外套:“出血量倒是不少。对了,我找到了一张名片和一把钥匙。” 她迎着灯光阅读名片上的字迹:“……这是那个灭鼠人的名片,和治安官给我们的那张一模一样。” 顾磊磊收起名片,平静陈述事实:“看来,我们免不得要去找一下那位灭鼠人了。” 圆脸少女小声补充:“我们还应该把老鼠和尸体一起交给治安所。” 温良无视了她的提议,继续开口:“下半身有撕裂性损伤——通俗来讲,就是说他的大腿肉被咬掉了几块。手臂上也是。” 顾磊磊想了想,猜测道:“这或许是因为他在使劲儿挣扎,但是老鼠们并不想放过他。” “为什么老鼠要袭击他呢?” 为什么老鼠们要袭击流浪汉和清洁工? 从“它们颇为理智地选择了夜晚出动,而非白天”一事可以看出: 老鼠们其实具备一定的智力水平。 因为它们已经有了躲避人们追查的意思,而且还尽可能地选择在己方有优势的情况下下手。 在这样的条件下,老鼠们莫名其妙地去袭击没有敌意的路人,确实是一件十分可疑的事情。 想到这里,顾磊磊又问温良:“尸体上还有没有什么伤口?” 温良道:“搭把手,我翻过来看一下。” 于是,顾磊磊抓住尸体的上半身,温良抓住尸体的下半身,圆脸少女则抱着尸体的腰肢。 三个人齐心协力,把尸体…… 分尸了。 圆脸少女抱了个空,怔怔看向一胳膊的鲜血。 顾磊磊抓着上半个清洁工,和抓着下半个清洁工的温良对视一眼,无奈苦笑。 她垂眸看向尸体的腰腹边缘:“看来,我们已经找到老鼠们的目标了。” 尸体的内脏,全都不翼而飞。 只留下空落落的皮囊支撑在骨架上,散发出一阵萧败的气息来。 顾磊磊把上半个清洁工丢回手推车里:“行吧,没什么可以检查的了。” 温良同样把下半个清洁工丢回手推车里。 他调整了一下两个半身的间距,让它们不至于是像两坨完全的死肉一样烂作一摊。 圆脸少女坚定表达看法:“如果你们不想去治安所的话,那我去。” 顾磊磊指了指手推车,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圆脸少女脸色一白。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手推车,走向小巷之外。 温良扭头看向顾磊磊:“我们呢?” 顾磊磊掏出闹钟,瞅了一眼:“还有半个多小时呢!走,我们跟上去看看到底会发生些什么。” 一路上,顾磊磊和温良走在圆脸少女的身后,小声嘀咕着立下赌约。 顾磊磊道:“我赌治安官们不会搭理她,只会收下尸体,然后放在治安所里动也不动。” 温良则说:“我赌治安官们非但不会搭理她,还会叱责她一顿,甚至于把她直接关进治安所里,充当嫌疑犯!” 圆脸少女气恼道:“我听得见!” 顾磊磊问她:“那你要不要参加赌局?” 圆脸少女咬牙:“不了,谢谢。” 温良淡定地接上:“毕竟你最了解治安官们都是什么样子的人,对吧?” 圆脸少女一把按住手推车,愤怒回头:“天啊,你闭嘴吧!我不许你这么说我的爸爸和我的叔叔们!” “我赌!我赌还不行吗?我赌他们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所以,赌什么?” 顾磊磊浅浅笑道:“我们输了,我们一个人给你五万点火种币;你输了,接下来三天你都得听我们的。” 圆脸少女冷笑一声:“可以,等着掏钱吧!” 她撸起袖子管,咬牙切齿地握住把手,推动手推车。 顾磊磊和温良对视一眼,无声耸肩,紧跟其后。 …… 怎么说呢? 作为小有名气的心理咨询师,顾磊磊的预判自然不会错到哪里去。 啪! 响亮的耳光声从治安所里传来。 顾磊磊靠在门口的外墙上,沉默不语。 温良乐了:“她输惨了。” 顾磊磊语气沉痛:“这不好笑。” 温良耸耸肩,垮下嘴角,说:“这叫苦中作乐。” 话音刚落,圆脸少女的怒吼声穿透墙壁,灌入顾磊磊的耳膜之中。 她大声叫嚷道:“我没有你这样的爸爸!” 然后愤怒地摔门而出。 从治安所里走出来时,圆脸少女被气得头发凌乱,满脸通红。 她一把按住顾磊磊的肩膀,说:“你说的对,我爸爸他们一定是疯了!走!他们不管,我管!” 温良咳嗽一声:“那个什么,你还是个未成年人呢。” 圆脸少女瞪他:“所以呢?” 顾磊磊委婉提醒:“这或许会有点危险。” 圆脸少女咬咬牙,弯曲手臂:“我好歹也是水晶镇高中的啦啦队队长!” 哇哦! 顾磊磊好奇了:“原来你还在读高中?那为什么会出现在咖啡厅里当服务员?” 圆脸少女奇怪回答:“因为现在是假期呀?我不用上课。” 原来如此。 顾磊磊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又一次做了个“请”的姿势,说:“距离九点还有十分钟,如果你有宵禁的话,我们可以明天早上在咖啡厅里碰头。” 圆脸少女拒绝了她的提议:“不,我们今晚就动手,免得夜长梦多。” “我听我爸爸提起过各个流浪汉的死亡时间,他们都是在晚上十点后出事的。” 温良道:“难道你打算以身做饵?” 圆脸少女梗着脖子说:“怎么不行呢?” 顾磊磊笑了。 她拍拍圆脸少女的肩膀,说:“我们带了诱饵。而且,我们已经打败了一群老鼠,如果它们真的有智慧,就不会再对我们下手了。” 圆脸少女闷声不响。 顾磊磊盯着她瞧了片刻,猜测她是因为丢了面子,所以才不愿意就此低头。 顾磊磊好声好气道:“或者,假如你知道有什么可以藏下大量老鼠的地方,也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这一下,圆脸少女的双眸顿时亮了起来。 她就差把右手高高举起,等待老师抽问了。 顾磊磊满足了她的愿望:“怎么?你想到什么了吗?” 圆脸少女的语气中夹杂着紧张与欣喜:“对!我还真的知道这么个地方!” “以前我们逃课的时候,经常会躲去那里!” “安静,无人,潮湿,空旷,偶尔会有点臭味和垃圾……” “老鼠们会喜欢住在这种地方的,我说的对吗?” 确实挺对。 顾磊磊和温良很快达成一致,纷纷赞同圆脸少女的计划。 “不过。”顾磊磊补充道,“在去那里之前,我们先得回老水晶餐厅一趟。” “老水晶餐厅的老板还在为我们守夜,我们不能让她在店里干坐上一整晚。” “而且……”她从兜里取出一只死“老鼠”,露出邪恶笑容,“我还给她准备了一份礼物。” “希望她会喜欢。” 鼠患(五) 正如顾磊磊所料的那样。 在看见了死“老鼠”后, 餐厅老板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有恐怖的东西就要和朋友们一起分享。 虽然餐厅老板还不算是自己的朋友,但好歹也是个志同道合之人——特指大家都想要解决“鼠患”一事。 顾磊磊心满意足,诚恳提问:“你见过它们吗?这是我特地为你捉住的样本。” 餐厅老板脸色苍白:“没有!你快点拿走!” 顾磊磊把死“老鼠”凑地更近:“真的吗?要不要再仔细看看?” 她厚颜无耻地提着老鼠, 跟着餐厅老板满地乱转。 终于,餐厅老板宣告投降。 她战战兢兢地掏出一副眼镜, 给自己带上, 说:“看完之后, 马上把它拿走!” 顾磊磊笑而不语, 只把死“老鼠”轻轻放在餐桌之上。 餐厅老板看上去又想尖叫了。 但她的尖叫声消失在顾磊磊的友好微笑之下。 也可能是因为顾磊磊说:“如果一只不够的话, 我还可以多找几只来。” 总之, 餐厅老板屏住呼吸,终于凑近老鼠, 开始仔细观察。 片刻后,她喃喃自语道:“天哪!这真的是老鼠吗?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样的老鼠!” 这句话听上去比之前真诚多了。 顾磊磊耐心追问道:“可是, 在地下储藏室里, 我们发现了许多类似的爪印。它们应该就是由这种……动物留下来的。” 餐厅老板眼珠颤动,反驳道:“动物?不!这是怪物!” 她哆哆嗦嗦地拉过一把椅子, 坐了下来:“在我年轻的时候,我爸妈经常拿这种怪物吓唬我。” “他们说……” “如果我在放学后不及时回家的话,就会被这种怪物拖进下水道里,然后一点儿、一点儿地被啃干净皮肉。” “最后,只留下一具光秃秃的白骨架子浸泡在污水之中,永远不见天日!” 餐厅老板扶了扶眼镜,低头看向老鼠:“没想到, 这种怪物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圆脸少女问:“它们叫什么呢?” 餐厅老板故意压低嗓门, 使语气变得阴森起来:“污水之灵。” 斑秃的灰毛在瞳仁上一闪而过,鬼祟的气息和着餐厅老板的声音悄然升起。 就在听见这个名字的刹那, 顾磊磊的脑海中恍然泛起了一阵怨毒低笑。 哗啦——哗啦—— 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成群结队地涉水而过,即将把眼前世界堵得密不透风。 顾磊磊察觉到自己左上角的理智值正在微微摇晃。 听见诡异的真名,同样会对冒险家们造成污染。 但她很快恢复清醒。 这种弱小的诡异已经不能撼动她坚O挺的理智值了。 尤其是当它们被自己一拳打飞之后,愈发显得弱小无助起来。 顾磊磊悄无声息地挪动左腿,踩了双眼无神、透着恐惧的温良一脚。 温良在惊吓与疼痛中回过神来。 他龇牙咧嘴地回收右腿,小幅度活动脚趾。 餐厅老板早已恢复原本神色。 她看向温良:“怎么了?被吓到了?” 温良忍着疼痛,艰难回答:“没……没有。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会叫它们‘污水之灵’呢?” 餐厅老板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谁知道呢?反正从我父母那一辈开始,大家就都这么称呼它们了。” 她缓缓模仿起不知道是谁的语调:“哦!我们要感谢污水之灵,是它们让我们的下水道不至于堵塞,泛起恶臭。” “但是,我们也要畏惧污水之灵,我们必须记住它们的牺牲。” 顾磊磊重复字眼:“牺牲?” 圆脸少女弱弱举手:“我知道……我爸爸也提起过这个童话。据说,污水之灵是由天真善良的小孩子们变成的。只有他们才可以抵抗住污水的侵袭,永远保持本心。” 这种剧情,也能算是童话吗? 顾磊磊没有反驳,只开口问道:“我没有听过这个故事,能不能把完整的童话和我说一遍?” “当然可以了。” 餐厅老板缓缓开口。 …… 童话“污水之灵”的剧情非常简单。 大意是: 水晶镇曾经饱受污水污染的困扰。 当镇民们拧开水龙头时,从水龙头中流出的,不是干净清澈的自来水,而是混合着泥沙与臭气的黄水和橙水。 大家想尽一切办法,来拯救仅有的水源,却始终没有成功。 直到有一天,前前前……不知道有多少个“前”字的前镇长突然梦见神明,得到了一个启示。 神明说:“如果你们想要摆脱污水,就必须让小镇中最纯洁的东西放弃自由,生活在下水道之中。” 于是,不知道有多少个“前”字的前镇长便在第二天的早上,对所有镇民宣布道: “神明要求大家把心地纯洁的小孩贡献出来,让他们生活在下水道中。这样,才能净化污染,保佑水流清澈。” 淳朴虔诚的镇民们自然没有不信的道理。 一周后,镇民们贡献出了上百个心地纯洁的小孩。 小孩们根据神明的指示,披上由数百只老鼠皮制成的大衣,光着手脚,走进下水道中。 自此,他们将一辈子生活在地底,为水晶镇做出伟大的牺牲。 而水晶镇的镇民则必须永久传颂他们的事迹。 去感谢、畏惧和尊敬“污水之灵”们。 …… 圆脸少女补充道:“在我知道的版本中:小孩子们披着老鼠皮大衣,一走进下水道,立刻就变成了人不人、鼠不鼠的怪物了。” 餐厅老板微微欠身:“我说的是原版。” 圆脸少女吐吐舌头,不再说话。 顾磊磊沉吟片刻:“或许,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污水之灵’们不再对自己的牺牲感到理所应当。” 餐厅老板摇动头颅:“这不可能——因为这正是它们存在的意义。难道,你会怀疑你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吗?” 顾磊磊没有反驳。 她想,她存在的意义大概就是“回家”吧! 至于“回家”之后的事儿,不如等到顺利“回家”之后再说。 餐厅老板对顾磊磊的沉默感到满意。 她再一次站起身来,看向挂钟:“时间不早了,我必须赶回家了。” 顾磊磊礼貌道:“那我送你出去?” 餐厅老板没有拒绝。 顾磊磊走到餐厅门口,为她推开大门。 略带凉意的夜间空气扑面而来。 顾磊磊深吸几口气,感觉自己的大脑清醒了许多。 餐厅老板没有着急离开。 她对顾磊磊说:“假如你们打算在半夜出门冒险的话,就把钥匙藏在门口的第三个花盆里。” 顾磊磊目光微动:“你好像很肯定,我们不可能及时赶回来。” 餐厅老板抿嘴笑道:“谁还没有年轻过呢?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去过下水道里探险。” 她流露出一种“英雄留恋往昔”的哀悼之情:“那已经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情了……” 哦!停! 顾磊磊不想从餐厅老板的出生开始听起。 她匆匆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那个问题:“探险的结果……怎么样?” 餐厅老板哈哈大笑:“还能怎么样?我们都在下水道里睡着了。一直等到第二天,才被脸色难看的大人们叫醒。” “离开下水道之后,所有参与冒险的人都被罚抄了一千遍的‘对不起,我再也不去下水道冒险了!’。” 她耸耸肩:“印象深刻。” 说罢,餐厅老板提着她的小布包,一点点朝着夜幕中走去。 终于,她的身影消失在路灯下方。 顾磊磊回过神来。 温良和圆脸少女已经准备完毕了:“走吗?”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说:“走!我们各自带点儿吃的和水,然后就出发吧!” 在正式进入下水道前,还有两件事情要做。 顾磊磊一行人依照副本提示中的信息,返回流浪汉所在的小巷。 小巷空空荡荡,没有人烟。 他们又依照名片上的地址敲响了“灭鼠人”的家门。 门里没有半点动静,仿佛是一栋空屋。 圆脸少女搓搓胳膊:“他是不是出门了?” 顾磊磊想了想,说:“跟我来!” 她绕到后院,用一条浴巾擦去后窗上的灰尘,然后趴在玻璃上看了一会儿。 “屋子里面乱七八糟的。”顾磊磊描述道,“衣服和鞋子丢得满地都是,抽屉被拉开了却没有合上……” 温良插话道:“遭贼了?” 顾磊磊笑着教唆温良:“说不定呢?该你上场了。” 她伸手指了一下左右两侧的房屋:“发挥发挥你的人格魅力,想办法打听一下这栋房子的主人究竟去了哪儿吧。” 温良叹了口气,乖乖走到灭鼠人的邻居门前,按响门铃。 圆脸少女和顾磊磊一起蹲在灌木丛后窥视。 她皱眉想了片刻,突然用手肘顶了一下顾磊磊:“那个时候……是不是?” 顾磊磊没懂她的意思:“什么?” 圆脸少女耳尖泛红,略带气恼地问:“那个时候,你说你是他的妹妹,是不是骗我的?” 顾磊磊盯着她看。 一直看到圆脸少女不自在地别过头去,才说:“你想和他约会,我帮你一把,仅此而已。” 圆脸少女轻轻打了一下顾磊磊的肩膀:“你用他的脸来诱惑我!” 顾磊磊嬉笑着小幅度躲开。 她一把按住圆脸少女的手:“嘘,现在轮到你这样做了。快看,门开了。” 开门的人是一位斯文儒雅的男士。 温良娴熟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包香烟,递给对方一根。 片刻后,交谈声模糊传来。 温良问:“……隔壁的人怎么不在?我刚刚从治安所那边过来,正想找他呢!” 男士说:“谁知道呢?他经常会消失好几天,然后带着满身的下水道味回来。我说啊,我都给治安所写了多少封投诉信了,你们怎么一封也不回?” 治安官们整天都忙着吃甜甜圈呢! 一封也不回,不是很正常? 顾磊磊一边腹诽,一边继续偷听。 几分钟后,男士关上了大门。 温良绕了一圈,从后方与顾磊磊二人汇合。 他严肃道:“我猜他可能是去下水道了。” 顾磊磊颔首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 “而且……”她看向独栋房屋,“我猜,他的别墅里就有一个直通下水道的密道。” 没在餐厅里派上用场的陶瓷纤维绳和折叠梯在这里当上了主力军。 顾磊磊踩着梯子和后墙的下水管道爬到屋顶,又从屋顶的阁楼晒台处翻入屋内。 她放轻脚步,快速下楼,走到一楼的后门旁。 “快!”倒腾片刻后,顾磊磊推开后门,招呼余下二人,“没想到他居然没有锁门,只是插了个插销!” 温良和圆脸少女先后挤进来。 圆脸少女喃喃道:“你们这是私闯民宅啊!” 顾磊磊心道:三天后我就不在了,谁还在乎那么多? 但嘴上还是要安慰圆脸少女的:“万一他出事了,我们就不是私闯民宅,而是救他一命啦!” 这个“我们”把圆脸少女圈了进去。 圆脸少女僵硬片刻,痛苦捂脸:“天哪,我也在私闯民宅!” 考虑到副本世界对于冒险家们而言,只是一个不需要考虑太多后果的“一次性游乐园”。 但是对于生活在副本世界中的土著而言,却是她们真实存在的“家乡”。 因此,顾磊磊难得浪费了半个小时左右,耐心劝说圆脸少女“看开”。 好在,效果不错。 圆脸少女终于不再纠结“私闯民宅”和“私拿民物”这两项罪名。 顾磊磊颇为满意地把独栋房屋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还找到了一组飞镖、几根能量棒和一只手表,作为装备补充。 她把三样装备分了分,争取让其余二人也变成从犯。 紧接着,温良开口道:“我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我在开餐厅的时候,曾经用过类似的机关!” 他洋洋得意地走到一楼的书房中,开始旋转一座看上去就很后现代艺术的雕像。 伴随着雕像的转动,书房里的书架们渐渐向前滑动,然后朝两旁散开。 一扇只能容纳一人进出的小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圆脸少女吞咽口水,用气声说:“我们会不会一进去,就碰见灭鼠人?” 顾磊磊瞥了她一眼,低声道:“我们更应该担心进去之后出不来的后果。” 圆脸少女瞪大双眼:“还有这种事情?那万一我们真的出不来了……怎么办?” 顾磊磊附耳低语:“凉拌。” 圆脸少女:“……” 她锤了顾磊磊一下:“你又耍我!” 顾磊磊耸肩躲开,示意温良给圆脸少女解释一下。 温良耐心开口:“如果它通向下水道的话,我们可以从下水道的其他出口中离开。” “如果它不通向下水道的话……” 顾磊磊笑吟吟看了两人一眼。 温良头皮发麻,继续说:“那我们在原地等着就好,顾磊磊会强行挖一条路出来的。” 圆脸少女:“……” 她开始感觉自己是不是上了一艘相当不靠谱的贼船。 这种感觉在顾磊磊给圆脸少女展示了一下她的矿镐后,达到了巅峰。 …… 但是,无论如何,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自然没有突然退出的道理。 顾磊磊率先点燃一支火把,走入小门之中。 “走啦,越等越怕。”她招呼身后二人,“假如我们的速度够快,说不定还能赶上早饭时间呢!” 小门后,除了一片还没有厕所大的水泥小平台之外,就只剩下一道又窄又抖、直直往下的楼梯了。 这道楼梯被两道石墙夹在中间,乍一眼望过去,就给人一种“会被夹在里面动弹不得”的窒息感。 顾磊磊自嘲了一句“每一个副本都逃不过这种经历。”,带头向下走去。 温良主动站到队伍末端——毫无疑问,他将负责殿后。 而圆脸少女则走在最安全的位置,也就是顾磊磊与温良的中间——作为新人与土著的结合体,她理应受到最完善的保护。 走了几节台阶之后,橙色的火光摇摇晃晃,在石质墙壁上投下各种毛骨悚然的倒影。 火把的照明亮度其实很弱。 它的主要功能是测试氧气含量和通道里是否含有大量的有毒气体。 因此,顾磊磊还打开了一把手电筒,用作照明。 为了腾出手打架,她把手电筒别在腰间,任凭光柱左摇右摆。 圆脸少女看不下去了,她提议道:“我来拿手电筒吧?” 那感情好。 顾磊磊取出一把手电筒,递给她,然后关闭腰间的那一把。 光柱终于稳定下来。 一道圆形白光向下垂去,照亮了近大远小的无数台阶。 最远处的台阶缩进黑暗深处,带来无限惊悚可怖的遐想。 顾磊磊沉默凝视下方,迈出了通往黑暗的第一步。《 》 90-100 鼠患(六) 又高又窄的楼梯活像是一条竖直镶嵌在墙缝里的蛇。 顾磊磊小心翼翼, 屈膝探出脚尖。 很快,脚尖落在只有一个脚掌宽的逼仄台阶上。 潮湿的空气让石质台阶变得湿滑,一不小心, 就会顺着台阶滚落下去。 顾磊磊走了两步,提醒身后的温良和圆脸少女:“别走太快, 踩稳了再继续。” 迎合声此起彼伏。 圆脸少女举着手电筒, 颤声询问:“还要走多久?” “我看看……” 顾磊磊从【仓库】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和一瓶荧光粉。 她胡乱把荧光粉撒进矿泉水中摇匀, 挥手丢向下方。 咕噜——啪!咕噜——啪!咕噜——啪! 微微发亮的矿泉水砸在台阶上, 蹦跳着消失在黑暗深处。 几秒后, 黄绿色的光点彻底无影无踪。 安静与黑暗结伴同行, 一起袭来。 顾磊磊垂眸道:“很久。” 圆脸少女就站在她的身后,她同样目睹了矿泉水瓶消失的全过程, 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顾磊磊掏出手表:“现在还很早。既然你是高中的拉拉队队长,想必体力不错?” 提起这个, 圆脸少女顿时自豪起来:“对, 我们每周都有四次训练,长跑三千米不在话下。” 顾磊磊收起手表, 走向下方:“那你爬个三四十层楼,是不会有问题的。” 她幽幽道:“我数着台阶数呢!每下一层——也就是二十六个台阶,就告诉你们一声。” 圆脸少女很是欣喜:“好!如果你累了,就换我。” 顾磊磊同样答应下来,并数出第一个数字:“一。” 她向下走了二十六阶台阶,又说:“二。” 伴随着时不时响起的数数声,众人一路下行。 很快, 当顾磊磊数到“十一”的时候, 来路便已经看不见了。 圆脸少女忍不住回头看向上方,却差点和正在下楼的温良撞个正着。 “哎哟!” “喂!你别停下来啊!” 两道声音响起。 顾磊磊停下脚步:“我们再走慢点。” 圆脸少女不好意思道:“没、没事, 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回头的。” 顾磊磊道:“那么简单就会撞到一起——如果是我突然停下来了,大家怕不是要变成一串溜滚下去的保龄球?” 温良主动道歉:“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 顾磊磊勉强“嗯”了一声,说:“我们轮流数数吧。” 就像是高速公路上需要时不时出现岔道和路标牌吸引司机的注意力,防止车祸一样。 不断走在狭窄台阶上的冒险家同样需要一些带有变化的事情,防止思维麻木。 顾磊磊一边听着圆脸少女和温良小声报数,一边皱眉看向下方。 已经至少走了二十三层楼的高度了,这台阶,怎么看都应该到底了吧? 可是,发着光的矿泉水瓶依旧没有出现。 这就有些离谱了。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荧光绿的最大可视距离是五百米。 往下走五百米? 这是要“前往地心”吗? 顾磊磊挥手示意众人停下,她拿出三个汉堡和矿泉水分给温良和圆脸少女:“先吃点,休息一下。” 温良吃惊接过汉堡:“这是……?” 他应该还不知道咨询所里也有一个自动贩售机。 顾磊磊闭着眼睛说瞎话:“我在来水晶镇的路上买的。” 温良迟疑接过汉堡:“这是不是很贵?还有水……” 圆脸少女不明所以地咬下一口食物:“汉堡而已,能有多贵?你先吃嘛,下次换你请客,不就行了?” 她揶揄道:“实在不行,你还可以用脸多骗几个人手帮忙!” 温良耳尖一烫。 他轻声驳斥圆脸少女:“你别瞎说,我什么时候沦落到用脸骗人的地步了?下一回,我请!” 说罢,他拆开包装,低头咬下一大口。 顾磊磊没有搭理身后两人的闲聊。 她一边啃着汉堡,一边把荧光剂撒进矿泉水中。 没看见早些时候丢下去的路标,还可能是因为矿泉水已经滚到了自己看不见的位置。 她扯开陶瓷纤维绳,把它系在幽幽发亮的矿泉水上。 咕噜——啪!咕噜——啪!咕噜——啪! 这一回,矿泉水只往下掉了不足两分钟,就停止不动了。 它变成一个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黄绿色光点,坠在黑暗之中。 顾磊磊顺着绳子把它拉回来:“我们快到了。” “什么?”圆脸少女凑到顾磊磊的身边往下看,“哇哦!你居然还准备了这个!” 顾磊磊得意一笑:“那当然了,我的准备,向来充分。” 吃饱喝足的三个人重新启程。 期间,圆脸少女没忘记分给大家几颗薄荷糖,用来提神醒脑。 顾磊磊一边含着凉凉的薄荷糖,一边默数距离。 嗡—— 奇怪的震动声从脚下传来,让人大脑发胀。 顾磊磊首先看向左上角处——理智值没有变化,不是幻觉。 然后,她集中精神,凝视前方。 {哇!这是什么地方啊!我怎么记得这个副本只需要打污水之灵就可以了?} {恭喜你发现了这位冒险家的本质,她特别擅长从副本里找到奇奇怪怪的隐藏地点,然后到处爬来爬去探险。} {毕竟,她的头衔就叫“探索者”嘛!“探索者”,“探索者”,不探索,怎么行呢?} {有道理!不过,这是到底哪里啊?} {等等!你们有没有感觉屏幕有点晃?是不是我家又地震了?} {我这里也是,不过我家本来就住在火山口里。正常。} {哎?你们别说啊,我这儿也有点晃啊!我出门看一眼……} {我回来了,没地震啊!是屏幕在晃吧!} 嗯???? 顾磊磊一下子警觉起来。 她试探着把手按在墙壁上。 微弱而持O久的震动隐晦传来,活像是一把忘记关闭的电动牙刷。 “卧槽!” 这看上去就不像是好兆头! 顾磊磊眉头一皱,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她一边脚步不停,一边同时伸开双臂,按在左右两侧。 肩胛骨渐渐收拢,压迫感在不知不觉中,由量变形成质变。 顾磊磊低声喊道:“温良,拉拉队长!墙壁在收拢!接住浴袍!” 话音未落,她就把两件浴袍甩向身后,然后又召唤出第三件浴袍,捏在手里。 快速跑了几步后,她把浴袍往屁O股下方一垫,迅速伸直双腿,原地坐下。 嗖—— 顾磊磊夹O紧肩膀,上身后仰,大声喊道:“躺下来!滑!” 跑是跑不过墙壁了,但滑滑梯可以。 至于会不会撞到什么东西? 还是先从“即将变成肉饼”的险境中逃脱,再来谈其他的麻烦吧! 顾磊磊双腿夹住浴袍,双手收拢,抱在胸前,像一块人肉滑板一样,嗖嗖起飞。 感谢潮湿空气带来的滑溜溜台阶,感谢建造者为了偷工减料,把台阶造得那么窄。 这滑起来,简直毫无压力啊! 顾磊磊一边下滑,一边默数距离。 一秒后,她掏出矿镐,往身侧捅了一下。 滑行突然受阻,速度渐渐降低。 顾磊磊收回矿镐,她重新开始加速。 台阶两侧,墙壁收拢的速度并不算快。 反正,当顾磊磊和顾磊磊的浴袍滑道一起飞出台阶,落进水中时—— 两面墙壁尚且距离很远,足够一名普通身材的人分别平举起两条大臂,用肘关节顶住左右两侧了。 顾磊磊从水中站起。 身下的水很浅,只有半截小腿高。 浴袍已经全湿了。 顾磊磊不想单独为它开辟一个格子,也不想让它污染其他浴袍,便干脆弃置在水中,不再理睬。 她打开腰间的手电筒,环视一周,接着,走到安全处站定。 没几分钟后,圆脸少女和温良接二连三地从台阶处飞出。 他们的惨叫声一高一低,很快就被落水声淹没。 顾磊磊挥着手电筒往台阶处望去——现在,两面墙壁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半米了。 如果还在楼梯上,没有出来的话,估计可以体验到自己被压扁的整个过程。 顾磊磊转过身来,照向水中二人:“快起来吧,还不知道水里有什么呢!” 两个人瞬间从水里跳了起来,跑到岸上。 圆脸少女瑟瑟发抖地问:“……水里会有什么?” 顾磊磊瞅了她一眼,取出三套冒险家制服:“老鼠是会游泳的,我猜,污水之灵也会。来换衣服吧,湿衣服影响活动。” 圆脸少女和自己的身形相似,换上自己的衣服,简直毫无压力。 温良就不一样了。 温良根本塞不进那么小的尺码里。 顾磊磊只好再取出一件睡袍,问温良:“你感觉是穿着湿衣服比较好呢?还是裹着睡袍比较好?” 温良犹豫片刻,说:“我把衣服拧干,就这样凑合一下吧。” 也行。 顾磊磊依旧留给他一套全干的衣服,用来吸取水分。 三个人各自背过身去,脱O下衣服。 很快,顾磊磊和圆脸少女便完成了更换。 顾磊磊一边扣上最后一颗纽扣,一边对着温良的方向吹了一声有气无力的口哨。 温良别过头看她们:“你们都换好了?这可真不公平!只有我需要拧干衣服里的水,然后再把它们重新穿上!” 话是这样说没错。 但是,温良非但没有遮掩自己的好身材,反而洋洋得意地转过身来,晒了一下自己的肌肉。 他吹了一声相当标准的口哨,说:“看吧看吧!这么好的身材,现在不看,下次就没有机会了!” 是呢! 六块腹O肌像巧克力排一样挂在饱满的胸O肌下方。 圆脸少女脸色绯红,但依旧逞强着露出鄙夷的目光:“你不如我们的球队队长。” 她生疏地举起手来,比了个“八”字:“……还少了两块。” 温良冷哼一声,看向顾磊磊。 不怎么地,他的眼神叫人想起了等待摸头的小狗。 唔……那么大的个子,肯定不是宠物狗了。 起码得是狼狗才行。 顾磊磊无奈地敷衍他:“身材不错……快点换上吧!万一碰见怪物,难道你要光O着身子逃跑吗?” “知道啦!马上就好。” 温良满意低头,加快了穿衣服的速度。 顾磊磊不忍心告诉他,其实她已经隔着湿透的薄衬衫见识过血手屠夫的饱满身材了。 和血手屠夫比起来,他确实有些干瘪——当然,这不是说温良身材不好的意思。 温良的身材也很好。 起码当他出现在健身房里的时候,一定会有一群肌肉男冲着他吹口哨,准备一较高下。 但满分和优秀确实存在差距。 这样想着,温良很快恢复衣着整齐的模样。 他站在水边,左右张望一眼,说:“这里是下水道吗?水看上去很清澈啊。” 顾磊磊回应道:“这或许是老鼠的能力之一。” 她看向圆脸少女:“这里距离你逃课的地方有多远?” 圆脸少女环顾左右:“大部分下水道都长得差不多。我得走出去一段路,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标。” 说罢,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走到墙壁旁,沿着一条不足十厘米的小路侧身行走。 顾磊磊不敢让她脱离视线,只好跟上。 几分钟后,圆脸少女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她贴着墙壁,使劲儿伸长脖子,问道:“那看上去像是一个布告栏,对不对?” “对。” 顾磊磊也看见了。 圆脸少女突然高兴起来:“这儿距离我经常去的地方只剩下一小段路啦!”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从这儿穿到对面,然后再往右走过一个岔道口,我们就可以到一个有很多下水道出入口的汇聚点!” “那里有好大一片广场呢!我还在广场中央的小房子里藏了几本小说和一套训练服!” 顾磊磊:“……” 逃课的时候还不忘跳几遍啦啦操,巩固巩固训练成果? 也不要太爱啦啦操了吧! 她勉强道:“那我们先过去吧……要涉水吗?” 圆脸少女茫然摇头:“我们一般不会从水里走的。而且,我之前也不会来这一片区域活动。” 她抬高下巴,隔空指了指对面的布告栏:“我以前最多最多,也只会去那里看上一眼——这对于我们而言,已经属于是只有胆大的人才会做的事情了。” “哎?”顾磊磊有些迟疑了,“那你见过其他人下水吗?” 圆脸少女摇摇头,露出茫然之色:“没有,甚至连污水之……” 她似乎是想起来了“最好不要直呼诡异名字”的提醒,突然改口道:“……老鼠,都没有亲眼见过。” 她鼓起腮帮子,瞥了一眼顾磊磊,语气中带着无限哀怨:“在碰见你们之前,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童话故事!” 可惜,现在童话成真了。 顾磊磊纠结片刻,提议道:“看这水面的宽度,应该和折叠梯子的长度差不多,我们可以把折叠梯子横过来,搁在两边凸起的台阶上。” 圆脸少女迟疑道:“可是我们没有……” 她突然沉默下来。 因为温良突然从身后掏出了一把梯子。 圆脸少女:“……” 顾磊磊解释道:“他藏在他的衣服里了。” 圆脸少女:“……” 她艰难地别过脸,又往旁边走了几步,说:“算了,我也不在乎你们到底是谁。我只想解决老鼠们带来的问题,让我的爸爸和叔叔们恢复正常。” 顾磊磊安抚似地拍拍她的肩膀,扭头对温良说:“来,架在这里就行。” 斜跨十字水面,只需要横穿两次梯子。 很快,折叠梯被完全展开。 顾磊磊接过半边梯子,绷直手臂,小心翼翼地和温良一起把它放下。 圆脸少女则挡了顾磊磊一把,防止她被梯子的重量带进水里。 咚。 梯子桥架好了。 顾磊磊没有急着离开,反而先用陶瓷纤维绳拴住了梯子的一头。 圆脸少女好奇俯身询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顾磊磊笑道:“给等一会儿的大桥搬迁减少一点压力。” 她率先拉着绳子,踩上折叠梯。 老实说,顺着折叠梯走过不足三米的水面,对于已经到处乱爬过各种地方的顾磊磊而言,简直是小菜一碟。 她很快就来到水面的另一侧,对圆脸少女和温良挥舞双手。 她比出一个“安全”的手势。 圆脸少女小心翼翼地踩上梯子。 她同样快速跑过折叠梯,然后在差点落水时,被顾磊磊抓住上半身,提到台阶上。 温良很快赶到现场:“你们没事吧?” 顾磊磊摇摇头:“没事,快走吧。” 她收紧绳子。 折叠梯的另一头缓缓抬起。 温良把靠近自己的折叠梯微微抬起一些,在圆脸少女的帮助下,摆到正确的位置上。 顾磊磊松开绳子。 啪。 “大桥”搬迁完成。 圆脸少女松了一口气,正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一把抓住了顾磊磊的胳膊。 她死死盯着水面,用气声说:“水里有气泡……有什么东西漂过去了!” 嗯? 顾磊磊目光一凝。 果然,在折叠梯中段的位置,一小团气泡带着一大块深色布料缓缓漂过。 这里的水面没有她们下水处的水面清澈。 因此,顾磊磊看不见水下到底有什么。 她咬咬牙,说:“我过去看看。” 温良阻止她:“我去吧!我的力气……呃,应该比你大!” 圆脸少女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温良虚弱补充:“而且,万一我出事了,你还能把我救上来。” 这话说的在理。 顾磊磊想了想,把矿镐和绳子的一头递给他:“行,你去吧,绳子绑好。” 她抽出监工长鞭,握在手中警戒。 圆脸少女不甘示弱,同样举起了手电筒。 在光柱的照射下,温良提着绳子,于腰间缠绕数圈,然后小心翼翼地走上折叠梯。 那团气泡漂荡的速度很慢,此时此刻,才刚刚穿过折叠梯,来到另一边。 温良扎下马步,试探着用矿镐捅了一下水中气泡。 咕噜噜—— 更多、更密、更大的气泡接连涌出。 深色布料猛得一沉。 意料中的袭击并未出现。 温良大着胆子,把矿镐伸进布料里,往对岸走去。 水中涟漪跟着他离开。 顾磊磊招了一下手,对圆脸少女说:“你先过去。” 圆脸少女略一点头,紧跟其后。 一直到温良和圆脸少女都在对岸站定,顾磊磊这才三步并作两步,越过折叠梯。 她对圆脸少女说:“你带路。” 又看向温良:“你跟上,我殿后。” 顾磊磊在圆脸少女“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面壁中,收起折叠梯。 圆脸少女假装自己听不见梯子带起的水声。 她攀着墙壁往前走:“来,很近的,五分钟都不要!” 三个人继续沿着岸边行走。 圆脸少女的时间估计非常精准。 在四分多钟之后,一块宽阔的广场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顾磊磊收起手表:“就是这儿?” “对,我们到啦!没想到那么顺利!” 圆脸少女呼出一口浊气,语气雀跃。 她正想回过头来,看看身后,却听见顾磊磊说:“不要回头,你先过去。” “!!!” 圆脸少女惊恐瞪大双眼。 她僵硬地往前走了几步,在可怖的寂静之中踩上混凝土广场。 圆脸少女战战兢兢地保持原先的姿态,问道:“我……我可以回头了吗?” 顾磊磊平静的指令传来:“你再往前走几步……对,可以了。” “现在,捂住耳朵,数到二十,千万别乱动。” …… 发出指令后,顾磊磊垂眸看向水面。 尚且完整的男性尸体已经翻了个个儿,正被矿镐压在水下。 在浑浊肮脏的白色泡沫间,男性尸体挤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死气沉沉的双眼看向上方,似乎想要打量岸边莫名将他捞起的“好心人”。 咕噜咕噜—— 微弱水声传来,一大串气泡从他的唇齿间喷射而出。 他可能是想要说些什么,也可能只是因为身体晃动,所以导致体内气体渗出。 顾磊磊目光后挪。 只见尸体的腹部鼓鼓囊囊,膨胀耸立,皮肉一鼓一鼓的,似有活物住在其中。 这不是水波晃动所带来的错觉。 同理,这具尸体肯定也不正常。 温良从牙齿缝里挤出气声:“现在怎么办?” 顾磊磊叹了口气:“听我数到三,你把尸体的头钩起来。” 温良呼吸急促:“好。” 顾磊磊握紧监工长鞭:“一,二,三!钩!” 就在尸体头部浮出水面的刹那,鞭哨声于下水道中响起。 浑浊的眼珠轻轻滚动,没有焦点的瞳孔直直对准顾磊磊的方向。 他的喉结上下起伏,一条灰黑色的尾巴从微张的唇齿间闪过。 卧槽! 顾磊磊眼皮一跳,急忙按住温良的手,把尸体叉回水中。 咕噜噜噜—— 一串气泡浮出。 尸体沉入水中,嘴唇微微开合。 缓过神来的温良目睹了一切,他瞠目结舌道:“那是……” 顾磊磊神色凝重:“……但是,这具尸体穿着灭鼠人的衣服。” 鼠患(七) 现在的情况就有些尴尬了。 顾磊磊心想。 尸体居然穿着灭鼠人的衣服。 或者, 至少是从灭鼠人的独栋房屋里找到的衣服。 按照这个节奏,她和温良本该把尸体从水中提溜起来,仔细检查一番的。 可是, 老鼠们已经在他的肚子里筑了巢。 假如把它们和尸体一起提溜出水面的话…… 会不会被群起而攻啊? 顾磊磊的目光下落,在尸体身上扫来扫去。 起码泡在水里的时候, 这群老鼠还没有袭击自己一行人的意思。 温良站在一旁, 抓着矿镐, 同样犹豫不决:“他是灭鼠人?那我们要把他提起来调查一下吗?” 她也不知道哇! 这真的是一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 毕竟, 如果尸体上没有线索, 只有陷阱, 而她和温良又没能从老鼠们的袭击下存活…… 做出决定的人就要变成“千古罪人”了。 顾磊磊惆怅地想了想,说:“先等等吧。” 她示意圆脸少女回头:“你听见我们的对话了吗?现在, 这里有一具尸体,需要你先习惯一下——以免之后看见的时候, 被吓得惊慌失措。” 圆脸少女全身一僵, 结结巴巴道:“尸、尸体?” 顾磊磊耐心重复:“对,尸体, 而且是一具泡在水里的尸体。他的皮肤已经被下水道里的水浸泡得膨胀发白了,给人一种异常柔软的感觉。” “只要你伸出手来,随便按一按,就会出现一个无法回弹的坑。” 圆脸少女沉默片刻:“你非得把他描述得那么恐怖吗?” 顾磊磊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回头吧!现在被吓,总好过之后被吓。” 话糙理不糙。 圆脸少女一边回头,一边吞咽口水:“那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可是在八岁的时候,就敢去停尸房过夜的人!” 说是这样说, 但圆脸少女的手指紧紧攥着, 步伐僵硬,眼中透满了恐惧。 温良很配合地把尸体往圆脸少女的方向钩了钩。 水面上泛起一片涟漪。 圆脸少女低头看了一眼, 原本红润的脸蛋一下子煞白起来。 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呕吐,反而强装镇定道:“就这?我十岁的时候,就已经亲眼目睹过巨人观了。” 嗯……那你确实很棒棒啊! 顾磊磊无声而夸张地为圆脸少女鼓鼓掌,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你看——尸体的肚子,是不是一鼓一鼓的?我们怀疑老鼠在里面筑了巢。 ” 圆脸少女气若游丝道:“哦,哦……所以呢?” 顾磊磊指指尸体:“但他穿着灭鼠人的衣服。” 圆脸少女一下子反应过来:“所以我们得把他提起来调查一下。” 顾磊磊笑道:“回答正确,这也意味着我们需要在下水道里和老鼠们打上一架。你有什么好想法吗?” 在下水道里和污水之灵们打架? 在敌人们的主战场主动和敌人们打架? 圆脸少女绝望地抓了抓头发,说:“让我想想……” 她的眼珠滴溜溜直转。 一分钟后,圆脸少女欣喜道:“我想到了!小屋里有一个废弃的水箱,我们可以把尸体放在水箱里泡着,然后一点一点地,隔着水面,把他的衣服脱下来!” 不错的主意。 考虑到老鼠们泡在水中时,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倾向。 顾磊磊感觉:圆脸少女的计划还是具备一定的可行性的。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谁去搬水箱了。 无论是前往小屋搬水箱,还是独自留守尸体,都不是一个安全的选择。 温良喉结滚动,说:“你们去吧,这里有我。” 圆脸少女:“你一个人可以吗?” 顾磊磊:“太棒了,那我们走了!” 截然相反的答复同时响起。 温良:“……” 他哀怨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笑道:“我相信你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瓶昏睡喷雾,塞进温良的裤兜里,仔细放好。 在温良诧异的目光下,顾磊磊附耳低语:“还剩下最后两次的量,效果是让被喷到的生物陷入昏睡之中。能不用就不用,汇合的时候记得还给我。” 说罢,她挥挥手,和还在反复回头的圆脸少女扬长而去。 圆脸少女颇为兴奋地抓住顾磊磊的袖口:“你给了他一瓶什么?我懂了!你们是不是专业干这个的?我听爸爸说过,虽然我们镇上没有这种人,但是在其他地方,经常会有人主动站出来对抗危险的诡异!” 显然,圆脸少女初见尸体时的恐惧劲儿已经过了。 此时此刻,她正在被由于冒险行为而产生的肾上腺素所支配。 顾磊磊平静回答:“我还以为这种东西对于你们而言,只能算是童话故事。” 圆脸少女耸耸肩膀,说:“在今天之前,确实只是童话故事。毕竟,我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水晶镇里待着。” “而水晶镇……和其他地方比起来,又显得非常安全。” “现在看来,估计是因为我们一直在被老鼠们保护着,所以其他地方的诡异无法入侵水晶镇。” “就是,最近,它们……有点儿疯狂。” 圆脸少女坚定道:“这其中肯定发生了什么变故。” 或者,也可能是污水之灵们从来都不是好东西。 顾磊磊没有说出自己的看法。 她只说:“我看见小屋了,是不是那间?” 水晶镇里的下水道群落高矮不一。 而顾磊磊身处的混凝土广场,无疑是下水道群落中,相对高挑的地方。 它的层高至少也得有个六到七米——再高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就在这个足足有两层楼那么高的广场中央,一座低矮的暗红色小房子,安静伫立其中。 它的高度就只有一层楼那么高了。 乍一眼望过去,如果是温良来的话,恐怕得弯下腰、低下头,才能顺利走进大门。 圆脸少女小小地欢呼一声:“对!就是这里!老天啊,我还在担心会不会看见老鼠们呢!” 她咬着嘴唇,往前小跑几步,又回过头来,向顾磊磊伸出右手:“来吗?” 顾磊磊微微一笑,说:“当然来。” 一直到顾磊磊和圆脸少女快步抵达暗红色小屋的门口,老鼠们也没有出现。 这让圆脸少女松了好大一口气。 “太好了!”她小声嘀咕着,握住门框使劲儿摇晃一阵,“喝!” 就在顾磊磊疑心暗红色小屋会不会被她摇散架时,大门艰涩打开。 铁锈被转动的门轴生生压扁,散落一地。 顾磊磊原地蹲下,伸手黏起一些。 她皱眉凝视指尖。 圆脸少女的呼吸从耳旁传来:“你发现了什么吗?” 顾磊磊拍掉指尖铁锈:“没事,应该是我想多了。” 她双手合击,发出清脆响声,说:“快点吧!温良还在水边等我们呢!” 三个人分成了两队,被单独抛下的那个总是会特别危险一点。 顾磊磊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闲聊上。 很快,她就和圆脸少女一起钻进暗红色的小屋里。 这一回,圆脸少女没有耽搁。 她马上就对顾磊磊说:“水箱在厕所里,快,和我一起收拾一下过道上的杂物!” 暗红色的小屋里确实很乱。 原本还算通畅的过道上堆满了各种书籍、抹布和玩具,甚至还有一个卡纸做成的大型摇摆椅。 摇摆椅摇摇摆摆,看上去完好无损。 顾磊磊忍住了“坐上去,摇一摇”的诱惑,把它提起来,丢进里间。 几本书从头顶刷刷飞过。 圆脸少女的动作豪迈而粗暴。 顾磊磊不再温柔对待屋内杂物,转而手脚并用,又丢又踢。 在两个人的狂风骤雨般的收拾下,大部分杂物纷纷飞进里间,消失不见。 圆脸少女气喘吁吁,把三只沙沙作响的啦啦队球丢出门外,说:“可以了,我们去搬水箱吧。” 她带头走向厕所。 顾磊磊紧跟其后,然后就被堵在了过道上,只好透过圆脸少女动作间的缝隙窥探厕所全貌。 这间房间说是厕所,其实只是一间低矮窄小、不足两平米宽的房间罢了。 一只正方形的、疑似用不锈钢制成的水箱没了盖子,倾斜卡在房间的对角线上。 圆脸少女艰难扛起水箱一角,想要把它拖出来。 “嘿呀!”她喊道,“出来啊!这到底是怎么放进去的呢?” 水箱被斜斜卡住,死活动弹不得。 圆脸少女搬得面红耳赤,最后一个脚滑,摔在地上。 顾磊磊默默召唤矿镐。 她感觉这已经不是力气的问题了,而是可能是因为没有着力点,导致无法握住水箱。 这样想着,她对圆脸少女说:“你让开一点。” 圆脸少女揉着膝盖,一瘸一拐地走到顾磊磊的身后。 顾磊磊提着矿镐,仔细摸索了一遍墙壁。 她满意地点点头:“看上去应该没有承重墙。” 这说明砸了也不会塌房。 顾磊磊肩膀用力,举起矿镐,用力砸下。 哐! 染着污垢的墙壁掉下一片油漆。 哐! 大块大块的石膏板开始脱落,露出内里夹层。 圆脸少女的加油声传来:“里面是木板哎!看上去不太牢的样子!” 没错,木板墙就是很不牢的。 顾磊磊对准薄弱点,连砸三下! 哐!哐!哐! 石膏板彻底碎裂,掉了一地。 木板墙上出现了一个凹坑,带出些许毛刺。 再来三下! 哐!哐!哐! 哗啦—— 木板彻底断开。 顾磊磊右跨一步,重复上述步骤。 十分钟不到,厕所靠近过道处的外墙终于被砸掉了一半。 圆脸少女跑前跑后,忙着把地上碍手碍脚的断裂木板与石膏板踢开。 顾磊磊看准薄弱点,砸下最后一下。 哐! 咚! 就在墙壁倒塌的刹那,金属水箱同样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圆脸少女马上说:“我出门勘探一下情况。” 她小跑着出去,很快又小跑着回来:“安全!走!” 她和顾磊磊一个人推,一个人拉,迅速把金属水箱拖出了暗红色的小屋。 两个人脚步不停,摇摇晃晃,返回水边。 温良已经无聊地蹲在地上,用矿镐戳尸体玩了。 尸体内部的空气应该已经被消耗殆尽。 它有气无力地转动眼珠,偶尔吐出一些细如可乐的小气泡串串,一副残花败柳的模样。 温良听见喘气声与脚步声,立刻回头。 他惊喜道:“你们回来了!……嚯!好大一个水箱啊!” 大得都足够让高达一米九的温良钻进去泡澡了! 顾磊磊微微喘气,问道:“你这边怎么样?” 温良把矿镐移交给已经不再恐惧的圆脸少女,从兜里掏出昏睡喷雾,还给顾磊磊:“还剩两次,我都没用上。” 顾磊磊接过昏睡喷雾,检查一番后问道:“没有出事吗?” 她看见一串小小的潮湿“手印”出现在混凝土广场的边缘处。 温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他颇感庆幸地解释道:“确实有一只老鼠鬼鬼祟祟地路过了……不过我是谁?我警觉地在它看见我之前,先看见了它!所以带着尸体一起到拐角处躲了躲。” 站在拐角的后方,对于出现在混凝土广场上的人而言,确实算是一个视觉上的死角。 顾磊磊摆摆手,说:“你们给水箱装水和尸体的时候小心一点,我去那边看看。” 爪印从水中出现,蜿蜒探向前方,总给人带来一种惊惶不安的感觉。 不去亲眼瞧一瞧老鼠的目的地,确实让她寝食难安。 …… 尽管,顾磊磊的战斗力足以让她在鼠群的围攻下安然逃脱。 但是,考虑到温良和圆脸少女还在“处理”尸体,她就不打算走得太远,花费太多时间了。 因此,当顾磊磊顺着爪印走了一小段路,确定爪印消失在某个下水道口中之后…… 她毫不犹豫地选择直接打道回府,回头再议。 还是先和温良与圆脸少女汇合,一起检查完尸体后,再去这个下水道中探险吧! 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潮湿爪印很快就在混凝土地面上干涸。 等到顾磊磊往回走的时候,是一点儿痕迹都看不见了。 她依照记忆中的路线返回水边。 “还好我不是路痴。”她颇为得意地夸耀起自己来,“要不然,根本没办法原路返回!” 从侧面来说,这也体现了下水道岔路繁多,路线错综复杂的特点。 圆脸少女正代替温良用矿镐按住尸体,而温良正在绞尽脑汁地转动长叉,企图把尸体上的衣服“卷”下来。 听见了顾磊磊的自夸后,温良忍不住提醒道:“你有纸笔吗?” 顾磊磊泰然自若地从兜里掏出纸笔:“看样子,你们还要再忙上一会儿。我去布告栏那边抄一下地图吧。” “哎!”圆脸少女匆匆抬头,“你一个人?会不会太危险了?” 温良继续转动长叉。 他孑然长叹一声,说:“我们三个人中,最不危险的就是她了。” 顾磊磊微微一笑:“很快的。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遇见意外就喊一声,我会及时赶回来救你们。” 说罢,她重新贴墙站上台阶,小心翼翼地离去。 十分钟后,顾磊磊带着三张简易地图返回水边。 温良和圆脸少女同样进展速度。 尸体的上衣已经被扒了下来,这使得一鼓一鼓的肚皮愈加显眼。 大家都能清晰地看见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肚子里钻来钻去,把皮肉顶出一个可怖的小坡。 顾磊磊把地图分发给温良和圆脸少女,又接过圆脸少女手中的矿镐,示意她标上逃课时常用的出入口。 接着,顾磊磊迅速数了数尸体腹部的起伏:“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才五只。” 是的,一共只有五只罢了。 不是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顾磊磊面露凶光:“等我们扒光尸体,就解决它们!” 温良疲惫地把长叉递给顾磊磊:“你来!累死我了!” 顾磊磊果断拒绝长叉:“看你卷来卷去,我都累得慌。” 她把矿镐头在混凝土地面上磨了磨,一下子捅穿腰带,把裤子撕成两半。 温良感同身受,条件反射般夹紧双腿:“嘶——!” 顾磊磊恶狠狠地扒下两只裤脚,调侃道:“又没有戳进你的肉里,你配什么音?” 她高兴地把几截带着皮肉的破布摆在混凝土地面上,开始逐一检查口袋里的东西。 “打火机……湿透了。” “钥匙,身份证,不知道什么摆件……” 顾磊磊戳了一下圆脸少女,问道:“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圆脸少女接过身份证,想了想,说:“没有,他可能不常来治安所……哦!等等!我想起来了!” 圆脸少女兴奋地空锤一下,说:“他的邻居曾经在半个月前投诉过他在家里煮屎!” 啊? 顾磊磊和温良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动作,看向圆脸少女。 圆脸少女耐心解释:“就是煮屎呀!很臭!当时我爸爸也去了现场,他说——那味道闻上去,简直比马桶堵塞后浇了一壶热水还臭!” 温良很快反应过来:“下水道?” 圆脸少女下意识扇动鼻翼:“我们的下水道不臭呀?” 顾磊磊提醒她:“是以前的下水道。” 圆脸少女愣了愣,恍然大悟起来:“你们是说,他可能在家里故意布置了一个类似以前下水道的环境?以此来……来……来……” 她绞尽脑汁,想了片刻,也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只好说:“来做坏事。” 八九不离十了。 顾磊磊问圆脸少女:“你还记得当时你爸爸是怎么和你描述现场的吗?” 圆脸少女皱起眉头:“不记得了……他常常会和我分享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也不可能个个都记得啊!” 线索断了。 顾磊磊微微叹气——如果实在是找不到其他线索的话,她就只能去治安所偷报案记录了。 温良也是这样想的。 他比了一个“偷?”的嘴型。 圆脸少女困惑地看了半天,直白问道:“你在和她说什么呢?” 温良挠挠头发,回答道:“我在想,怎么样才能帮助你恢复记忆。” 圆脸少女鄙夷看去:“你是想知道煮屎案的细节,对吧?这还不简单?我们直接去治安所偷呗!” 顾磊磊&温良:“……” 真凶残。 顾磊磊忍不住提醒她:“你可是治安官的女儿!” 圆脸少女理直气壮道:“我爸爸一直喜欢说,只要一个人做的事情是正义的,就可以不择手段!” “好!”顾磊磊一巴掌拍在她的肩膀上,竖起大拇指。 圆脸少女欣喜道:“你也这么觉得?” 顾磊磊严肃点头:“我也觉得,只要可以回家,就什么事情都能做!” 两个人深情对视片刻,纷纷觉得对方一定是自己的知己。 温良无情打断她们:“在去治安所偷资料前……我们还有一具尸体,需要检查。” 于是,顾磊磊只好从发现“志同道合者”的喜悦之情中脱出,继续在湿哒哒的破布中寻找线索。 已经给三张简易地图标注完细节的圆脸少女同样加入“战斗”。 “他带了木仓哎!还剩下四发子弹。”圆脸少女惊喜不已,拔出弹匣清点数量,“一共开了两木仓吗?” 温良接过枪支,检查片刻,说:“一共开了三木仓。上膛时,还可以藏一颗子弹在木仓管里。” 顾磊磊微妙看向温良。 温良老脸一红,说:“还不许我有点儿个人爱好了?” 顾磊磊没有说话,继续翻找口袋。 圆脸少女好奇道:“你们那里禁木仓吗?” 顾磊磊想了想,回答道:“一半一半吧!” 没有完全禁,也没有完全不禁。 这倒是和她穿越前的故乡完全不一样。 在她的故乡中,木仓是完全禁止的东西。 圆脸少女“哦”了一声,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 她把木仓塞回木仓套中,无不遗憾道:“可惜已经进水了,不能用了。” 温良反驳她:“其实可以用,还能再修一修的……你们看我干嘛?万一需要呢?” 他振振有词道:“等到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时候,有一把泡水的废品可要比徒手搓木仓强多了!” 啊! 这样说也没有错。 顾磊磊勾勾手指:“给我留一颗子弹,别的你们自己分。” 她需要里面的火药——就像是温良说的那样,万一有用呢? 圆脸少女倒是什么都没有要。 她把剩下的三颗子弹一起递给温良:“只要能撑到治安所里,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来,都给你了。” 温良小心翼翼地拆开木仓,依次摆放零件,然后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儿地塞进衣服里。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她当然知道他其实是把东西全部塞【仓库】了。 有了意外收获后,圆脸少女对于搜尸的兴趣顿时大了许多。 她搓搓双手,兴奋地对顾磊磊和温良说:“让我们继续吧!看看他还带了些什么?” 鼠患(八) 疑似“灭鼠人”的尸体身上果然藏了不少好东西。 紧接着, 顾磊磊又从他的腰间搜出来了一副手·铐、几块软趴趴的巧克力和半截绳子。 那半截绳子被发现的时候,正半掉不掉地拴在灭鼠人的腰上。 也不知道是“为了防止意外坠落,所以拴在腰上当安全绳用”, 还是单纯的“腾不出手来拿它,于是只好暂存腰间”。 顾磊磊把湿漉漉的绳子提起来, 仔细观察它的断口。 “断口处的纤维很长, 很不规则, 有点儿像是被磨断的。” 她一本正经地陈述事实。 然后把绳子断口凑到鼻子下方, 扇动手掌, 隔空闻了一闻。 “除了水的味道之外, 还带着少许腐败的口水味。” 圆脸少女马上开口说:“是被老鼠咬断的吗?” 顾磊磊摇摇头:“更大的可能性是:绳子是在什么散发着口水味的东西上磨断的。” “老鼠们的攻击痕迹非常干脆利落。如果是它们做的好事,断口处不会那么不规则。” 比如……地下储藏室中的死老鼠尸体。 足足五厘米的切口光滑平整, 就像是用快刀砍出来的那样。 再比如……小巷中的清洁工尸体。 他的身上也有很多光滑平整的伤口。 圆脸少女苦恼地锤了一下脑袋:“真难啊!侦探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顾磊磊安慰她说:“再厉害的侦探也要等到大结局的时候,才能推断出真相。” 圆脸少女的心情看上去稍稍好了一些。 温良正蹲在水箱对面摆弄手·铐。 顾磊磊见他已经对着手·铐研究许久, 便问道:“你呢?你有什么新发现?” 温良“啧”了一声:“不好说。你的矿镐借我用一下——要刚刚被磨过的那把。” 顾磊磊把矿镐递给他, 好奇地凑了过去,蹲下围观。 只见温良把手·铐摆在地上, 又用脚踩住防止挪位。 刺啦—— 他用力按住矿镐头,在手·铐上碾压而过。 然后,温良捡起手·铐,吹去表面浮灰,又用衣服擦了擦,甚至还打着手电筒照了照。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总结陈词道:“这把手·铐太结实了, 不像是为普通人准备的。” “一般而言, 治安官们用的手·铐都是不锈钢做的。” “不锈钢再怎么结实,被我刚刚用矿镐那么用力地摩擦几下, 也该留下一点擦痕了。” “可是,这幅手·铐却依旧依旧崭新崭新的,一点儿擦伤也无。” 圆脸少女若有所思:“他会不会就是我爸爸曾经提起过的那种,专门处理诡异事件的人?然后这幅手·铐是用来对付……像人一样大的老鼠的?” 那么大的老鼠,还能算是老鼠吗? 顾磊磊回忆起它们的锋利爪牙,顿时眼皮一跳。 最好还是别碰见了,这真不是什么好事情。 她愁闷地收起手·铐。 软趴趴的巧克力没有人想吃,遂物归原主。 温良又把尸体放在水中翻来覆去检查片刻,试图充当业余法医:“大量锐器切割而出的伤口,主要分布在后脑勺、胸口、后背和小腿上。” “看来,这具倒霉的尸体确实是和老鼠们打了一架。” “还有,膝盖处、手肘处和肩胛骨上都有大面积擦伤痕迹。” “后背、手臂和手指上也有不少淤青……哦,他还少了两片指甲?” 温良用矿镐把尸体的手指拨来拨去。 顾磊磊又召唤出一把新的矿镐,探入水中,拨动尸体。 她补充道:“大腿内侧各有一条细条状的擦伤痕迹,这说明他爬过绳子。” “爬过狭窄的地方,爬过绳子,搬运过重物……而且还异常惨烈地后背着地,摔了一跤。” 她看向圆脸少女:“你对这种地方有印象吗?” 圆脸少女托腮想了片刻,茫然摇头:“没有。” 那就只好先放放再说了。 不过,这也说明,拴在灭鼠人腰间的半截绳子,应该是被当做安全绳使用了。 他可能是在攀爬某处时不慎磨断了安全绳,然后掉入…… 掉入…… 掉入? 绳子断裂,后背上有大量淤青……可惜不能把尸体的头部抬起来,检查口腔。 顾磊磊一拍大腿:“他这是掉进水里了吧!他的身上有骨折痕迹吗?” 温良把灭鼠人四肢抬起,耐心戳了一遍:“没有骨折,全都是皮肉伤。” 顾磊磊勉强回忆起上大学时,隔壁跳水队成员对自己进行过的科普。 “正确专业的跳水姿势,是站立位入水。灭鼠人选择后背位入水,说明他没有经历过专业的跳水训练。” “而没有经历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从十米处落水,就有骨折的危险了。” “他没有骨折,说明落水高度应该在五米左右。” 温良想了想,总结道:“所以说,我们需要找一个有狭窄通道、依靠绳子才能爬上爬下、距离水面高度五米的地方?” 顾磊磊满意点头:“还有,他是从那个方向漂过来的,我们应该顺着那一片下水道寻找符合条件的地点。” 她补充说明细节:“同时,那个方向也是爪印离去的方向。” 圆脸少女闷闷道:“我们是不是一定会和老鼠们撞上了?” 这也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顾磊磊站起身来:“你先带我们去最近的出入口看一看,留个大致印象吧!这样万一走散了,也不至于被困在下水道里找不到出口。” 她拍了一下双手,说:“对了,认识那么久,我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圆脸少女叹了口气,说:“房安娜,我叫房安娜。” “安娜。”顾磊磊重复一遍,“走吧,我们会解决这件事的。” 最近的出入口距离小屋很近。 顾磊磊盯着层层向上的竖梯瞧了一会儿,情不自禁地感慨道:“安娜,你们的胆子够大的呀!” 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金属竖梯蜿蜒向上,单凭目测判断,至少也得爬个三四层楼的高度,才抵达上一层的金属平台。 而房安娜和她的小伙伴们居然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来去自如,甚至还不忘背上一些诸如书本、衣服之类的累赘。 房安娜吐吐舌头,小声道:“第一次爬的时候我们也很怕。而且,我们其实是有安全绳的。” 她手指指向金属平台:“看见那些红色的东西了吗?它们就是安全绳。只不过,我们这一次不是从这个出入口下来的,所以安全绳还在平台上挂着,没有被放下来。” 那也很了不起了。 对于未成年人而言,这真的是一件相当了不起的壮举! 顾磊磊和温良纷纷向房安娜投来敬佩的目光。 房安娜羞涩捂脸:“你们也可以的。” 温良干巴巴道:“不,我不可以。” 顾磊磊倒是可以,她连地下矿场里的深坑都爬过了。 …… 参观完下水道里的不安全出口后,顾磊磊一行人返回下水道中,准备顺着爪印消失的方向浅浅走个一百多米,打探一下地形。 哗啦—— 微弱的水声响起。 顾磊磊走在岸边的台阶上,说:“这里的水比混凝土广场那边的还脏。” 混凝土广场处的水流只是泛着浑浊白色的泡沫,有些看不清水底而已; 这里的水流则直接变成了滚滚黄水。 如果不是因为完全闻不到异味的话,甚至有种“重返过去的肮脏下水道”的时间线混淆感了。 房安娜左顾右盼道:“可能是因为我们在接近源头。” 温良问:“污水处理厂吗?” 房安娜困惑提问:“污水处理厂是什么?” 温良闭上嘴巴——他差点忘了,这里是地窟世界。 而地窟世界不可以用地表世界的思维方式来衡量。 顾磊磊悠悠解释道:“就是一间专门负责把污水处理成清水的厂房。” 房安娜道:“那水晶镇上没有这种地方。我们把污水排进下水道里,然后再拧开水龙头,自然而然就有干净的水源可以用了。” 温良低声道:“真好啊。” 地窟世界亦有其独特的魅力所在。 比如,这些基本的生活设施突然不再需要人力维系了。 污水之灵们会老老实实地处理所有污水,而且它们不需要工资和假期。 顾磊磊微妙地想: 这次意外或许是污水之灵们的复仇,它们在索取自己应得的报酬。 但很快,她就抛弃了自己的想法。 “不要用人类的思维方式思考诡异。”她暗自告诫自己,“要用诡异的思维方式思考诡异。” 顾磊磊沉默低头,凝视水面。 假如她是污水之灵的话…… “该死的人类!他们居然敢妨碍我们处理污水!” 顾磊磊无声默念了一遍这句话,抬头询问房安娜:“最近,你们的小镇上有建造什么新的基础设施吗?” 可惜,房安娜对此漠不关心。 努力想了半天后,她充满歉意地回答道:“……我可以去治安所里看一下项目书,然后再告诉你我们在新建些什么。” “嗯,好的。” 这个问题同样只能暂时搁置。 顾磊磊不再提问,专心向前行走。 下水道的具体修建年代,可以从它的墙壁风格中窥知一二。 比如,在水流最为清澈的那一段,下水道的墙壁是洁白光滑的瓷砖墙面。 在混凝土广场附近,下水道的墙壁是粗糙工业风的灰白色混凝土墙。 而到了脚印消失处的下水道群落中,下水道的墙壁突然变得精美华贵起来。 顾磊磊扶着墙壁,指尖触及凹凸不平的雕花。 她脸贴雕花,上下左右环顾一周——距离太近,看不见全貌,因此也看不懂这些浮雕花纹究竟是在画些什么。 还好她有作弊渠道。 顾磊磊凝视前方。 {……一会儿不见,她们怎么突然开始神庙冒险了?} {这看上去像是某种诡异的神庙。吸~我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前面的诡异止步!你是什么?} {我吗?我是优雅而迷人的歌剧之神,负责掌管玫瑰城中的所有剧院。} {等等!难道是[*未知信息*]吗!哦!我是来自[*未知信息*]的[*未知信息*]!我一直把你视作我的瑰宝,我的[*未知信息*]!} {够了,你闭嘴!歌剧之神给我们带来圣洁的欢乐,而你却把你的污染撒得到处都是!我的电脑都开始生锈了!} {[*未知信息*]![*未知信息*][*未知信息*][*未知信息*][*未知信息*]!} {[*未知信息*]……听说过你连你的电脑都管不好,还敢在我的瑰宝面前污蔑我?} {[*未知信息*][*未知信息*][*未知信息*]!![*未知信息*]!} {你们两个别吵了……我们继续看节目吧!} {[*未知信息*]你闭嘴!} 一团团看不清的马赛克呼啸而过。 左上角的理智值开始摇摇欲坠。 顾磊磊匆忙解除状态,返回副本之中。 “呼——” 她深吸了一口下水道里的空气。 歌剧之神的名字看上去充满着圣洁的气息——顾磊磊的意思是说,“歌剧之神”这四个字正在弹幕中物理发光——但是,之后出现的狂热者却给人一种腐朽溃败之感。 这种可怖的污染几乎要顺着弹幕爬到下水道中了。 “这就是诡异的力量吗?” 那个会生锈的家伙看上去比“霉神”和“欧皇”这两个正神还要可怕。 顾磊磊迅速做出推论:也许,诡异与诡异之间亦有差别。 有一些诡异哪怕实力强大,冒险家们也可以安全地呼唤祂们的名字,讨论祂们的事迹; 而有一些诡异…… 连“听说过”都是一种危险的亵渎。 这大概是气场的问题。 顾磊磊平复了一会儿心情之后,再一次凝视前方。 上一回得到的信息太少,她还想再赌一把。 果然,过去了五六分钟之后,那两名在弹幕中互相对骂的诡异已经消失不见。 这或许是因为他们更换了战场,选择“顺着网线爬到对方的家里”去物理战斗了。 总之,现在的弹幕一片祥和。 观众们再次开始讨论“这是谁的神庙?”、“这个神庙修建的怎么样?”、“这个神庙不如我的神庙,以下省略一千字凡尔赛内容。”等和平话题。 {以老夫的经验来看,这位诡异的实力应当位于伪神与正神之间。这种实力的诡异没办法亲身进入副本,对吧?} {那当然了,顶多派个小投影进副本里玩一玩……搞不好连投影都会因为实力太强,而被地窟世界的规则驱逐呢!} {哈哈哈!这么一说,实力差居然有实力差的好处咯?我就可以在副本里到处闲逛!} {羡慕了。} {羡慕了+1} {羡慕了+2} {羡慕了+3。 我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 我的老家除了成堆成堆的破石头之外什么都没有,看见我的冒险家们还个个发疯,想找人陪我过家家都做不到!} {快点投影进副本玩耍吧!多玩尽玩快乐一生。} {言归正传,为什么我感觉这位兄弟的气息有些不太对劲?} {好像是有点,祂看上去心情不太好……[*未知信息*][*未知信息*]} {[*未知信息*]} 弹幕中又开始充斥起了大团大团的马赛克。 顾磊磊根据自己绿色液体柱的摇晃程度来判断,这大约是因为诡异观众们又开始讨论起自己不能听的话题了。 也许是涉及“污水之灵”们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的讨论…… 啪。 她的后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顾磊磊急忙解除状态:“怎么了?” 身后,房安娜趴在她的肩膀上,低声提醒:“嘘……我们先停一下。” 顾磊磊依言停下脚步。 房安娜恐惧的气息从身后传来:“我们……我们背后有新的脚步声!” “嗯?” 顾磊磊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回头。 身后,房安娜脸色苍白; 再后面,温良正疑神疑鬼地反复回头,查看后方。 顾磊磊凝视温良身后——那里空无一物。 是有什么东西在跟踪自己一行人? 她眉头一皱,示意房安娜和自己交换位置。 虽然走在第一个也很可怕,但至少下水道的前方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房安娜瑟瑟发抖地站在台阶上,按照顾磊磊的提示往前踏出一步。 顾磊磊眯眼看向后方。 后方,远处的下水道略微有些昏暗。 灯光死角处的影子伴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宛若活物。 但是,温良的身后没有任何异样,顾磊磊也没有听见新的脚步声。 她对温良说:“我和你换一下位置。” 温良有些犹豫:“那样的话,对你来说就太危险了。” 顾磊磊不容置疑道:“我有危险,你也有危险。” 在她坚定的要求下,温良终于往前踏出一步,走到中间位上。 顾磊磊站在队伍末端,侧耳倾听身后。 身后安安静静。 她抬起左手,向前一摆。 房安娜和温良接到信号,纷纷往前踏出一步。 身后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顾磊磊猜测缘由: 这可能是因为自己对“身后的新脚步声”表现出了过于明显的关注; 也可能是因为自己一行人只往前走了一小步,这使得那名不速之客懒得次次跟上,一点儿一点儿,挪着走了。 顾磊磊低声命令前方二人:“走十步,不要回头。” 她同样转过身去。 诡异气息悄然散开,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顾磊磊终于感觉自己的身后有“人”存在。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下水道口空空荡荡。 “啧。” 顾磊磊放弃侥幸心理,不再关注身后如芒在背的视线,转而向前迈出十步。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就在顾磊磊快要以为不速之客已经离开,不打算继续跟上时…… 一声轻不可闻的脚步声突兀响起。 啪。 就像是有谁轻轻踩进了雨水坑中那样,微弱声响从后方传来。 顾磊磊迅速转身,看见远处黑暗若有似无地晃动一秒,宛若幻觉。 “这肯定不是幻觉。”顾磊磊冷静开口。 原因依旧很简单:她的理智值非常坚O挺,没有减少倾向。 温良嘴唇僵硬蠕动:“居然是真的!我还以为是之前的……胆小BUFF又出现了,因为我的理智值正在下滑。” 他的脸色看上去确实有些苍白。 顾磊磊委婉询问:“掉了多少?” 温良道:“不多,但我能感觉的到。”——准确说,应该是他能看的到。 但毕竟还有房安娜在。 顾磊磊和温良都不打算把话说得过于明显。 果然,房安娜误会了温良的意思。 她搓搓胳膊,胆战心惊地问:“你也感觉害怕吗?我也有点!我的理智值肯定也掉了很多!” 顾磊磊安抚了她几句,再一次回头看向身后:“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 温良用气声说:“按照恐怖片里的规则,你一旦回头,就会踏入怪物们的陷阱之中……有去无回!” 顾磊磊好笑地掏出鼻盐瓶,分别给温良和房安娜嗅了一下。 等两个人打完喷嚏,稍微清醒一些后,她说:“如果不回去的话,我们有可能会被两面夹击。” 又是一个危险的两难选择。 最后,所有人都决定返回去看一眼——毕竟距离他们进入下水道中,左右不过十来分钟罢了。 这点时间,还是浪费得起的。 顾磊磊三人原路返回。 走了几分钟后,重新变成排头的顾磊磊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反而是站在末尾处的房安娜惊恐叫住了前方二人。 她艰难吞咽口水,带着微弱哭腔说:“停!别!我的身后有东西!” 她的嘴唇已经没了半点血色,手臂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把站在她前面的温良当成扶手,死死抓住。 温良倒吸一口冷气,终究没忍心掰开她的手指。 顾磊磊无奈扶额:“后面的脚步声倒是没有了……来吧!我们再换一次位置。” 她重新变成最后一个人。 三个人再次出发。 顾磊磊走了几步,很快便听见身后传来了淅淅索索的微妙动静。 如芒在背的视线让她寒毛竖起。 诡异气息如雾气般蒸腾开来。 这和她“走在第一个,当队伍排头兵”时的气氛完全不一样。 下水道中的诡异应该是在故意恐吓走在队伍最后的人。 这倒也不能怪房安娜和温良的胆子太小——就连顾磊磊自个儿碰见这种情况,都有些瘆得慌。 顾磊磊没有做声。 她沉默唤出矿镐,小心翼翼抬起金属切面,照向身后。 一团黑影忽得消失在视野之中。 嗯? 顾磊磊皱起眉头。 她默然无言,把手拢在身前,悄悄和房安娜拉开距离。 淅淅索索的恐怖声效再次出现。 顾磊磊猛然回头,挥动手中的监工长鞭。 “抓住你了!” 鼠患(九) “嗖——啪!” 鞭哨声于下水道中响起。 威慑气息徒然蔓延开来, 使得周围所有活物齐齐一震,停下当前行动。 顾磊磊来不及通知前方二人,便一个转身, 向后窜去! 几步开外,一团灰黑色的污水之灵四脚朝天, 正仰躺在台阶上“吱吱”乱叫。 早些时候吓唬众人的东西, 正是这只“老鼠”。 顾磊磊把手中武器切换成矿镐。 她右手斜拉到左肩之上, 俯下身子, 反手挥击。 “走你!” 矿镐像球杆似的砸在老鼠身上。 “吱!” 啪! 老鼠滑出一道矮矮的抛物线, 落入水中。 下水道的水流缓缓流淌, 灰黑色的身体在白色泡沫中起起伏伏。 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顾磊磊这才缓了口气, 警惕看向四周。 {漂亮!满分!} {刚刚是污水之灵吗?它们不是没有攻击性的“和平使者”吗?} {害……这年头,发生什么不可能啊?你这思想, 老陈旧了。} {就是就是, 污水之灵怎么了?污水之灵就不能攻击冒险家?} {喂!我说你们,明明是这位冒险家女士攻击了污水之灵好吧!} {冒险家女士怎么了?冒险家女士就不能攻击污水之灵了?} {哎!你这诡异怎么这样啊?} {哪来的死杠精?} {我就杠精怎么了?杠精不能发弹幕吗?这感情好, 我就想看冒险家攻击污水之灵!} 咦? 你不要这样啊!!! 不祥的预感浮出脑海,顾磊磊眼皮一跳。 果然,甜美的女声空灵响起。 【叮咚!您的额外任务已出现,请查看右上方提示。】 啊啊啊! 哪怕不看,也能猜到这项额外任务的大致内容了! 顾磊磊于内心疯狂尖叫,脸上却面不改色,只有眼珠微微转向斜上方。 【额外任务:袭击污水之灵——0/5(24:00:00)】 【[如果感觉我不对那一定是你的错!]希望你能在二十四小时内主动袭击五只污水之灵, 以此来体现勇敢无畏的冒险家精神。】 【提示:袭击就行, 别告诉我你连袭击都不会?】 【玩家人数:单人】 【难度:奖励环节】 【任务奖励:[技能卡][无能版嘴炮精神]*1】 【失败代价:遭遇强制性怪物潮袭击。】 随便袭击污水之灵,这哪里是“勇敢无畏”啊! 这分明是“脑子进水, 有勇无谋”! 顾磊磊一阵胸闷。 她气呼呼收起矿镐,正想回头和温良说明情况,却听见甜美女声第二次响起。 【叮咚!您的额外任务已出现,请查看右上方提示。】 顾磊磊:“????”又来? 她急忙看向前方弹幕。 一行由电流组成的字迹转瞬即逝。 {嘿嘿!这一回,我终于赶上啦!我就不信这一次,我还弄不死你!} 又是你![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 顾磊磊牙齿痒痒,正想抬头看一眼右上角的额外任务,却听见第三道甜美女声紧随而来。 你们这是额外任务开大会吗! 顾磊磊已经完全无力吐槽了。 弹幕还在一行行闪过。 {厨师长,你怎么还没有放弃啊!我都不知道你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 {什么什么?我接到朋友的通知之后,马上就赶来了,听说有人想要欺负她?} {霉神你来凑什么热闹?连领地都丢了的废物!去去去!一边去!} {我怎么不能凑热闹了?领地……领地丢了还能再找嘛!你们都给她发了额外任务?那敢情好,也加我一个呗!} 时限即将走完。 顾磊磊主动解除状态。 她的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浓郁的疲惫之感,默默看向新任务。 第二个额外任务是: 【额外任务:端上餐桌的火鸡大餐——DEBUFF(24:00:00)】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对你使用了一张[技能卡][端上餐桌的火鸡大餐]。】 【提示:正常通关原副本,即可获得奖励。】 【玩家人数:单人】 【难度:惩罚环节】 【任务奖励:[道具卡][火鸡节传统节日套装]*1】 【失败代价:无】 还行,这个看上去没有【香香甜甜的奶油小蛋糕】糟糕。 顾磊磊微微叹气,查看技能卡效果。 【端上餐桌的火鸡大餐】 【每当节日来临时,充满节日精神的庆祝大餐,对于地下四层的居民们而言,总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火鸡大餐”,正是地窟世界中的主要节日——“火鸡节”的代表性美食之一。 依照传统,参加节日聚餐的居民们将身穿特制服饰,整齐围绕在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篝火堆旁,进行票选裁决。 票选裁决完毕后,一只肥美的鸡会被挑选出来,洗刷干净,刷上由茴香、花椒、桂皮、生姜、陈皮、黄酒、食盐等植物熬制而成的魔药,风干三次。 然后,承担主要“祭司”责任的居民需要端起油脂罐头,把香喷喷的黄油涂遍鸡的全身,再把它完整地送到火堆之上。 在这期间,其余居民们一边聊天,一边听着悠扬的火鸡节传统音乐,一边欣赏“火鸡转化仪式”…… 过得无比惬意。 三个小时后,这只被挑选出来的肥美的鸡,将彻底化身为香喷喷的“火鸡”。 它的皮肤会变成漂亮的橙红色,金黄的油脂在皮肉间悄悄滴落,浓香诱人的蒸汽四散开来…… 期待已久的火鸡大餐终于可以食用了。 不过,偶尔也会有自恋的居民认为: “一只火鸡而已,凭什么能吸引那么多人的目光?他们为什么不看着我了?” 哎!你一个诡异,为什么非要和一道菜作比较? 这道理完全就讲不通嘛! 但是,为了预防这些自恋的居民们在餐厅中因为妒火而大打出手……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特地委托[贪婪眼魔]制造出这样一张技能卡来。 ——“你比火鸡还火鸡,你才是火鸡节的大餐!这总行了吧?”BY颇感无语的接单人[贪婪眼魔]】 【效果: 在技能卡的影响下,你将会变成敌对生物眼中的“主菜”。 当战斗与偷袭发生时,它们将首先注意到你,然后再是其他生物。 本技能卡的时限为:“一次完整的火鸡节体验”,也就是常说的二十四个小时。】 【类型:一次性技能卡。】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的技能卡看上去都是一个系列的产物。 不是“奶油小蛋糕”,就是“香喷喷滴油的烤火鸡”。 顾磊磊一边翻着白眼,一边悄悄吞咽口水。 哎,火鸡啊,听上去就很好吃…… 而且它还被烤成了橙红色,皮一定很酥脆可口! 如果[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给自己送来的不是【端上餐桌的火鸡大餐】,而是一道真正的火鸡大餐,那该多好哇! 怀揣着无限残念与从嘴角处滴落的眼泪,顾磊磊看向下一个额外任务。 【额外任务:一次意外事故——0%】 【[哪怕我倒霉,我也是根正苗红的神!]诅咒你将在副本中遭遇一次厄运。】 【提示:意外将于二十四小时内出现。直面意外,或许会否极泰来?】 【玩家人数:单人】 【难度:惩罚环节】 【任务奖励:[技能卡][一分钟霉神体验卡]*1】 【失败代价:无】 霉神的额外任务一如既往。 顾磊磊清晰记得祂的任务奖励其实是一张变相的“一分钟无敌卡”,便不再花费时间,重复查看了。 三项额外任务一起出现,效果互相叠加,持续时间还都是二十四个小时…… “这一定是故意的!真是小肚鸡肠!” 顾磊磊鼓起腮帮子,小声嘀咕了几句。 随后,她又往前走了几步。 确定没有其他污水之灵继续跟踪众人之后,顾磊磊返回房安娜身边。 房安娜一看见她,立马就高兴地喊了起来:“刚刚是你,对不对?你好厉害啊!” 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流露出些许崇拜之色来:“我也想变成像你一样厉害的人!这样肯定可以更好的保护我的爸爸和叔叔们不受伤害!” 这句话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顾磊磊难耐好奇,终究选择多嘴一次:“你的妈妈和阿姨们呢?” 房安娜垂下眼角,语气失落:“我的妈妈在生完我之后,就离开了水晶镇。我的爸爸告诉我,那是因为她要去执行一桩伟大的任务。” “虽然她也想留在我的身边,可是,那桩任务比世界上的一切都更加重要。” “那是她的使命,是她出生的意义。” 房安娜从衣领中提出一根项链。 她把吊坠翻开,递到顾磊磊的面前:“这是我的妈妈。” 顾磊磊低头凑近,查看吊坠中的小小照片。 干净的香气扑鼻而来,令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就连环绕四周的诡异气息都不得不互相挤压,后退了一小点儿距离。 但效果微弱,因此顾磊磊并未察觉。 她的脑子里暂时装满了香喷喷的烤火鸡和对于同时完成三项额外任务的担忧,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小小的照片上印着一位漂亮的女士。 她的五官眉眼和房安娜十分相似,但更清冽,更空灵,更纯净。 顾磊磊惊叹一声:“你的妈妈长得可真漂亮啊!” 她倒不是顾磊磊印象中最“美艳”的人,但她绝对是顾磊磊印象中最“纯净”的人。 乍一眼望过去,只觉得自己正在看什么绝世圣菩萨一般,再小的污秽念头都不敢有了。 只想保持距离,远远观赏。 房安娜弯起眉眼,高兴地回答道:“大家都这么说。” 说罢,她珍惜地合拢挂坠,把它塞回衣服里。 房安娜拍拍自己的胸口:“我希望我长大之后,也会像我的妈妈一样漂亮。” 她露齿一笑。 顾磊磊呼吸一怔:“别说,你现在就挺有你妈妈的风采的。” 尤其是当她站在下水道中,摆弄头发时,确实也带了几分“清冽空灵纯净”感。 只是不多。 房安娜对于顾磊磊的评价十分满足。 她高兴回过头去:“她回来啦!我们可以继续了!” 温良正蹲在台阶上,垂眸凝视水面。 听见房安娜的催促声,他语气古怪,说:“要不……你们两个先走?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要做,可能会有点危险……” 房安娜诧异瞪圆双眼。 顾磊磊眉头微皱:“什么事情需要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分队行动?” 温良不像是这样的人。 温良支支吾吾片刻。 他瞅瞅房安娜,又瞅瞅顾磊磊,无奈道:“那行,不过,这件事只能告诉她一个。” 他指向顾磊磊,对房安娜说:“你还没有成年,不能听!” 房安娜的双眼瞪得更大、更圆。 她的双颊飞上红晕,低头捂住耳朵,糯糯道:“我不听。” 温良这才满意点头。 他跨过一步,走到顾磊磊的跟前,顿时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 他尽可能地把声音压到最低,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收到额外任务了!要我……要我去袭击五只……老鼠!” 哎!? 顾磊磊错愕看向温良:“什么?” 温良小声重复一遍,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接到这种任务,但是我感觉,袭击老鼠不是一个好选择,它可能会导致我们的任务失败……” 他龇牙咧嘴,拱起眉峰,说:“反正……反正这个任务只有我有,我不想牵连你。” “你和房安娜一起离开下水道吧!等我完成任务后,再回来。” “很快的,我保证。” 顾磊磊低笑一声:“你一个人,打得过它们吗?” 那确实是打不过的。 温良对自己的实力一清二楚。 他垂下双眸,说:“如果是之前,我肯定不行。可是现在,我有了……” 他摸上自己的腰侧。 那里藏着一把湿透的木仓。 顾磊磊直白道:“你一旦开qiang,那么大的动静,所有人都能听见。” “到时候,你需要面对的就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大群了!” “三发子弹对付一群?你当我是傻子吗?” 温良语气沉重:“足够了,我可以把它们引诱出来,逐个击破。” 顾磊磊假模假样地拍拍手:“不错,真是个好主意。可惜,我也接到了相同的额外任务。” 温良猛得抬头,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你为了安慰我……?” 顾磊磊摇摇头:“你想太多了。奖励是一张【无能版嘴炮精神】,对不对?” 温良瞠目结舌。 片刻后,他诧异地问:“怎么会?” 顾磊磊苦笑一声:“被这个该死的诡异盯上了呗。走吧,我们一起回治安所拿武器,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无伤通关的好办法。” 也只能这样了。 温良仰天长叹一声,返回房安娜的身边。 房安娜老老实实捂着耳朵,但她好奇的眼珠子不断在温良和顾磊磊的身上来回扫视。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好了,我们聊完了。” 房安娜咬住嘴唇,不合时宜地问:“你们在聊些什么?” 顾磊磊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我们两个人碰到了一点儿麻烦,现在非常需要治安所的武器,所以……” “原来你们是在商量这个啊,怪不得要避开我!”房安娜感觉自己发现了真相。 她勾住顾磊磊的脖子,说:“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只要我们做的事情是正确的,我就不会介意。” “所以,当然了,我肯定会帮你们拿到武器,对付突然发疯的污水之灵们的。” “别担心,你有我呢。” 顾磊磊艰难伸手,用力揽了一下房安娜的肩膀:“当然,我知道的,你是一个好人。” 太好了。 好得甚至有点儿不太真实。 房安娜轻哼一声,松开手臂:“你才发现吗?那我们赶紧回去吧!前面的情况怎么样?” 说回了正事儿,顾磊磊立刻严肃起来:“是老鼠们在吓唬我们,它想把我们驱赶出去!” “不过,前方的墙壁上倒是沾了很多灰黑色的毛。” “我猜,再往前走的话,说不定会走到它们的大本营中。” 按照正常的逻辑来看,前方应该就是BOSS战的主战场了。 顾磊磊一行人的装备还不够充分,需要先回水晶镇补充一下。 顺便,她还要去治安所里收集一些线索和武器,再去小巷中瞧瞧,副本提示中十分擅长灭鼠的“流浪汉”在不在“家”。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顾磊磊掏出手表,瞅了一眼。 不知不觉,她们已经在地底下待了足足八个小时了。 温良耸起肩膀,偷偷打了个哈欠。 顾磊磊下定决心,说:“我们先回去,然后商量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做。” 趁着体力还有,她们从高高的竖梯上爬回了地表。 顾磊磊用陶瓷纤维绳编织了一条临时安全带,又砸开一个矿镐,把它的头部取下,作为扣在金属竖梯上的“活扣”。 房安娜惊叹地看着她的十指灵活翻动。 顾磊磊没有吝啬自己的知识。 她主动教授了房安娜如何编织安全绳。 一个多小时后,三个人整修完毕,腰间拴着安全绳,成串爬到金属平台之上。 金属平台的“地板”很薄。 顾磊磊一边走,一边感到自己的脚下微微下沉。 她忍不住问房安娜:“这个平台牢吗?” 房安娜怕拍胸口:“必须的,我们整个啦啦队一起站在上面都没有问题。” 那就好。 顾磊磊依旧选择靠墙行走。 温良则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站在金属平台的边缘,向下望去。 足足十多米的高度差让他心跳如鼓。 “我都不知道我可能恐高。”温良喃喃自语。 顾磊磊大笑起来:“你恐高?别逗了!你恐高的话,怎么可能爬得上来呢?” 温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 他看了看脸色平静、毫不畏惧攀爬的顾磊磊和房安娜,下意识挺起胸脯,不想让自己表现得过于懦弱。 他说:“我只是说说而已……我们走吧?” 于是,三个人沿着金属平台继续前行。 十分钟后,房安娜高兴地宣布道:“我们到啦!看!电梯!” 她快步小跑到不远处的金属门旁,使劲儿拍了拍红色按钮。 没过多久,伴随着“嘎吱嘎吱”的摇晃声,金属门悄然划开。 空荡荡的铁盒子朝着顾磊磊与温良张开大嘴,散发出森森寒气。 三个人接连涌入其中。 温良靠着电梯厢,抹去额边冷汗:“真是太不容易了!” 房安娜连声附和起来:“是啊!是啊!比我之前的冒险刺激太多了!” 她看向顾磊磊:“之后呢?我们返回地面后,应该做些什么?” 顾磊磊掏出手表看时间:“现在都已经早上九点了。” “我们先去吃顿早饭,商量一下都要买些什么,准备一下晚上的计划。” “然后,各自回家洗漱,好好睡一觉,下午六点左右在咖啡厅碰头。” 房安娜略带雀跃地答应下来。 这次冒险对于她而言,或许只能算是漫长人生中的小小调剂。 …… 电梯之旅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顾磊磊三人很快就从一个近乎废弃的透明电梯里钻出,重新踏上水晶镇的土地。 温良眯起眼睛,用手遮挡阳光:“嘶……有点儿刺眼。这里好偏僻啊!” 房安娜道:“这里其实是治安所的后院,你们没有发现吗?” 她隔着一大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指向远处的小楼:“那里就是治安所,我们走回去就可以了。” 还真的没发现啊! 顾磊磊同样惊叹地环顾四周。 这里简直就像是一片尚未开发的荒地! 锋利的野草长到小腿高,光秃秃的黄色泥土中夹杂着少许垃圾。 更远处,三个巨大无比的污水排放口正在哗啦啦地流入泛黄污水,激起阵阵水声。 喷溅而出的污水积攒成面积不小的水塘。 水塘边,甚至还有几簇芦苇似的植物郁郁葱葱,顽强生长。 温良和房安娜走到顾磊磊的身边,探头张望:“你在看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看看周围的环境罢了。 顾磊磊刚想回答,却被其中的一根污水管道吸引了注意力。 是什么? 好像有什么东西站在管道深处! 她屏住呼吸,瞳孔缩小,全神贯注地猜测那到底是什么。 宛若黑色人影一样的东西正在水流中扭曲折叠,忽隐忽现。 应该是人的倒影。 反正,这绝对不可能是老鼠或污水之灵! 就在顾磊磊做出判决时,其余二人同样注意到了此物。 “有人站在污水管道里!”房安娜惊恐低鸣,“他在看着我们!” 温良紧张地绷紧肌肉,双手悄悄握拳。 片刻后,他放松了下来。 “他走了。”顾磊磊不安低语。 鼠患(十) 污水管道中倒映而出的折叠人影转瞬即逝。 浑浊的黄水哗哗流淌, 却再也没有了黑色的痕迹。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霎时间,治安所的后院一片死寂。 三个人各自盯视管道,全身肌肉紧绷, 一动也不敢动。 没过多久,顾磊磊第一个松弛下来。 她摆摆手, 迈动双腿, 朝治安所走去:“走吧, 别看了, 他已经离开了。” 话音落下, 所有人都放弃了警戒姿态。 温良一边时不时扭头看向管道, 一边小跑着跟上:“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盯上我们?” 房安娜战战兢兢地走在顾磊磊的右侧:“我们会被他袭击吗?” 她问出了所有人都在担心的问题。 顾磊磊斩钉截铁道:“我们有三个人,而他只有一个。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 赢的都应该是我们才对!” 这话说的连她自己都不信。 但是,在这种时候, 就是需要有一个人充满信心, 告诉大家“不会有事的”。 是安慰剂也好,是实话也罢。 总之, 必须得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他们才能鼓足士气,奋勇前行。 顾磊磊对人类的心理弱点再了解不过了。 这件事温良做不到,房安娜也做不到,那就只能由她来承担。 果然,在听见了顾磊磊的话之后,虽然温良和房安娜的脸上依旧缀着少许犹疑, 但是, 他们的步伐已然放松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了。 房安娜勉强笑笑, 说:“我们晚上就去治安所里顺点儿有用的,到时候,管他是什么东西呢!来一个,轰一个!” 她举起双手,比了一个开枪的手势,嘴里还不住地配着音:“BIU~BIU~BIU~” 温良颇有些无语:“你的心态倒是好。” 房安娜放下正在凭空开枪的双手,又挤出一丝微笑来:“诡异,也是要讲究科学的嘛!” 顾磊磊瞥了她一眼——房安娜的指尖正在止不住地颤抖。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她甚至把五根手指紧紧地蜷缩在掌心中,握成两个拳头。 顾磊磊放缓脚步,伸手揽住房安娜的肩膀。 房安娜快速抬头瞧了她一眼。 顾磊磊笑道:“有实体的诡异,又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既然我们能打中它们,当然就能杀死它们。” 房安娜胡乱地附和几句。 她的肩膀渐渐下垂,不再紧绷。 顾磊磊拍了拍她的肩膀,正想松开双手,却听见前方小楼下传来一道洪亮的喊声。 “嘿!把你的手放下来!”那个穿着治安官制服的中年男性疾步走来,大声喊道,“放开我女儿!你们是谁?” 哦豁! 居然是房安娜的爸爸! 顾磊磊不想让房安娜难做,便依言松开手臂。 她同样高声回答道:“我们是房安娜的朋友!” 中年治安官的目光如探照灯一般扫视顾磊磊与温良的脸颊。 他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说:“朋友?你们不是水晶镇的人,你们是……” 他眉头皱起,目光放远,看向污水管道。 很快,目光收回,中年治安官大声呵斥道:“你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想对我的 女儿做些什么?” 房安娜瞪圆了双眼:“他们真的是我的朋友!” 中年治安官怒吼道:“他们不是水晶镇里的人!” 房安娜大喊:“他们是路过的人,但是也是我的朋友!” 中年治安官气得发抖:“路过的人?荒野上遍布诡异,什么样子的人才能安然无恙地抵达水晶镇?” 他大步流星走过来,想要抓住房安娜的胳膊:“昨天也是因为他们,对不对?那些老鼠!那些尸体!” 房安娜后退几步,下意识地和她的爸爸拉开距离。 她质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去管这些事情呢!你一直告诉我人要做正义的事,那你为什么任凭人们死去?” 中年治安官愤怒道:“因为这就是正确的事情!你和我回去!” 房安娜大声尖叫:“不!” 她眼眶含泪:“你不愿意做的,我会去做!现在,不要妨碍我!” 说罢,她小跳几步,撒腿就跑。 真不愧是拉拉队队长,跑得那叫一个快啊! 眼瞅着房安娜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远处,顾磊磊眨眨眼睛,赶紧追了上去。 “哎?你等等我啊!” 她马力全开,双腿飞速摆动,越过一块又一块的碎石,死死盯住了房安娜的背影。 就在她奋力追逐时,顾磊磊能听见打斗声与怒吼声从身后传来。 温良和中年治安官扭打起来了! 拳拳到肉的声音混合着高低不同的惨叫,听起来势均力敌。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顾磊磊无声长叹,“希望等我把房安娜追回来之后,不用去看守所里捞温良吧!” 不过,也多亏了温良的主动献身,才没有让中年治安官马上追上自己,或者是直接给她一枪。 顾磊磊迎着晨风一路狂奔,终于在小溪边找到了哭泣的房安娜。 她喘了几口气,又喝了点儿水,这才缓步靠近:“你没事吧?” 房安娜哽咽道:“我没事。” 她抱着双腿,坐在斜坡上,看着身前小溪潺潺流淌,带来一股清凉的水汽。 小溪里的水流倒是挺清澈的。 顾磊磊走到她的身边坐下:“你爸爸只是在担心你。” 房安娜闷闷不乐地低语:“我知道。” 顾磊磊挑起一根眉毛:“就是他有点儿暴躁。” 房安娜没有做声。 于是,顾磊磊也不再做声。 两个人沉默地在溪边坐了许久。 十几分钟后,房安娜突然叹息一声,主动开口说:“其实,我早就该发现这件事情有点儿不太对劲的。” “像我爸爸那么负责的治安官,居然在还没有抓住罪犯的时候,准时回了家。” 顾磊磊试探道:“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一些秘密?” “一些他感觉不适合说出来的秘密。” 房安娜低语道:“一些他和我的叔叔们都感觉不适合说出来的秘密。” 她伸手探进衣领之中,握住项链吊坠:“一些和我妈妈有关的秘密。” 嗯? 顾磊磊偏头看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房安娜取出吊坠,把它翻开,露出里面的照片:“还记得吗?我在下水道里打开了它。” 顾磊磊迟疑点头:“对。” 房安娜轻言细语道:“我一打开它,立刻就感受到了一股和周围环境截然不同的气息。” “特别的清冽,特别的纯净,就好像是来到了污秽世界里的唯一一片净土一样。” “虽然听起来有些……中二,但是,我感觉这个吊坠里藏着许多秘密。” “而这些秘密,应该和我的妈妈有关。” 顾磊磊心中咯噔一声。 她挣扎片刻,问道:“你的妈妈……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 房安娜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爸爸很少提起我妈妈。无论是过去,还是她的长相,她的名字……都很少提起。” “我只知道她离开我,不是因为不爱我,而是因为有一个伟大的使命正在等着她。” “以及这个吊坠,我爸爸让我贴身带着它——最好连洗澡的时候,都不要脱下来。” 顾磊磊好奇摩擦了一下吊坠:“它摸上去像是金属的。” 房安娜擦掉泪痕,浅浅笑道:“我猜是不锈钢做的。” 顾磊磊眯起眼睛:“应该不是不锈钢。” 她取出手O铐:“还记得这个吗?” 房安娜抬眸看向顾磊磊:“手O铐?” 顾磊磊舔了一下嘴唇,干涩道:“材质。” 房安娜迟疑低头看向吊坠,她忍不住摸了摸吊坠:“你是说……” 顾磊磊收起手O铐:“有可能是一样的材质,但是我们不能用你的吊坠做尝试——万一弄坏的话,就太亏了。” 房安娜收拢指尖,紧紧握住吊坠。 她倒吸一口冷气:“难道……我的妈妈是灭鼠人?!” 顾磊磊:“……” 这种可能性倒是不大。 灭鼠人还是可以在各个城镇间灵活走动的。 但是,顾磊磊也没能想出更加“合适”的理由,便没有反驳房安娜的猜测。 一个微妙而让人恐惧的想法已经悄然浮出水面。 但不愿意节外生枝的顾磊磊毫不犹豫地把它重新按了回去。 通关! 她的目标是通关回家! 而不是“帮房安娜找妈妈”! 顾磊磊再次阅读任务提示,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真正的主线任务。 就在她反复复习主线任务的时候,房安娜对着吊坠摸了又摸,终于不再伤心。 她擦干眼泪,重新站了起来,说:“不管我的爸爸会不会阻止我,我都要继续调查下去!” “好!说得好!”顾磊磊在内心为她疯狂鼓掌,“不过,首先,我们得去把我哥救出来。” 她的【副本:鼠患】限定哥哥——温良。 房安娜茫然看她:“你哥?你哥不是活蹦乱跳着吗?” 顾磊磊沉痛摇头:“你就不奇怪你的爸爸为什么还没有追上来吗?” 房安娜错愕张嘴。 片刻后,她惊讶道:“你是说……他和我爸爸打起来了?” …… 是的,真的打起来了。 而且,温良的战斗力意外出挑。 这也导致房安娜的爸爸不得不抬手开了一枪,才取得最终胜利。 因此,当顾磊磊与房安娜匆匆奔赴治安所后,听见的就是“有个倒霉蛋袭击治安官进医院了!”的消息。 顾磊磊默默吐血。 她不得不带着房安娜一起,改道前往水晶镇的医院。 “一起悠闲吃早饭”的计划彻底破灭,取而代之的是“去病房里吃三明治”。 顾磊磊顺路提了一些吃的,又费了半天口舌,用房安娜的脸做担保,这才顺利进入病房之中。 温良脸色苍白,闭眼躺在病床上,一副快要死掉的模样。 房安娜被吓到了。 她结结巴巴道:“他……我爸爸不会杀人了吧?” 顾磊磊提起床脚处挂着的诊断簿,说:“不会,你爸爸只是射中了他的左肩而已。” 房安娜嗫嗫嚅嚅道:“这……他的左肩……” 她略带期盼地看向顾磊磊:“你们不是有能力追捕诡异吗?那你有没有办法救救他?水晶镇的医疗水平很一般,因为我们很少有开枪的机会。” 没有开枪的机会,当然也没有什么人会受枪伤。 顾磊磊低笑一声:“那你先把窗帘拉上。” 她指挥房安娜拉上窗帘,又把门锁好,这才凑到温良面前,说:“没事了,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温良的左眼鬼鬼祟祟地睁开一小条细缝。 黑色瞳仁在里面转了几圈。 确定完眼前之人确实是顾磊磊,而且房间里也确实只有顾磊磊和房安娜两个人后。 温良一个鲤鱼打挺,从病床上跳了起来。 房安娜:“!!!” 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好呆立原地,傻傻旁观。 温良跳下床后,先在地面上走了几步,活动活动四肢。 然后才压低嗓门,雀跃欢呼道:“太棒了!你们让我等了好久!我差点要以为你们已经把我忘了呢!” 顾磊磊笑道:“这怎么可能呢?” 温良振振有词:“这怎么不可能?” “等等!”房安娜终于缓过神来。 她手指指向温良的诊断簿,小声问道:“你不是被枪击中了左肩吗!?” 温良露齿一笑:“是的——你爸爸实在是太凶了,当真可怕!” 房安娜惊讶低喊:“那你为什么会没事啊?那么严重的伤口,好得再快,也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吧!” 温良得意地连头发都要重新竖起来了。 他故作深沉道:“山人自有妙计。” 指用【昏暗的光】给自己做急救处理。 顾磊磊忍不住打断他们。 她看向温良,一挑下巴,无不遗憾道:“好了,你得在这里待到晚上,才能和我们汇合了。” 温良立刻抛下之前的闲聊,抗议道:“凭什么啊!我已经治疗好了,现在就可以走!” 顾磊磊双手抱胸,缓缓摇头:“不行,你这样太明显了。试想一下,当你的主治医师和护士回来查房的时候,却发现你这个伤员已经活蹦乱跳了……” 她危险眯起眼睛:“我们可以从医院里把你偷走,但没办法从珍稀诡异研究所里把你偷走。” 温良挠挠头发:“珍稀诡异研究所?这是什么东西?” 房安娜小声解释:“每一个小镇上都有的连锁机构。” 温良的手指僵住不动了。 他再一次求证道:“不是……你说这里的每一个小镇上有什么?” 房安娜重复一遍:“珍稀诡异研究所。” 温良瞪大双眼,看向顾磊磊:“你也知道?” 顾磊磊闷笑一声:“我不知道,但是在来医院的路上,我看见了珍稀诡异研究所的广告牌。” 房安娜紧接着顾磊磊的话茬往下说:“水晶镇很偏僻,所以我们的珍稀诡异研究所已经关门很久了,不用担心。” 温良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变好。 他沉默把手放回被子上:“……一般来说,这种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的保密机构,肯定会使用一些伪装来使自己不会轻易地被不知情的人发现……” 房安娜竖起一根手指,用力摇了摇:“不不不,我说的关门,就是指真的‘关门’。传说,是因为污水之灵们不允许他们把触角伸进水晶镇里,所以才被迫关门歇业的。” “水晶镇有污水之灵庇护。这就已经足够了,不需要更多的外来者横插一脚。” 原来如此! 顾磊磊若有所思:“这应该不是传说,而是事实了。” 房安娜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 顾磊磊问:“但是什么?” 房安娜迟疑了一会儿,说:“传说和童话里的污水之灵都很好,为什么它们会突然袭击流浪汉呢?我是说,流浪汉什么也没有做啊!” “没有偷窃,没有抢劫,也没有对别人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假如可以解开这个谜题的话,老水晶餐厅的“鼠患”问题应该就迎刃而解了。 顾磊磊感慨道:“看来,我们的目标一致了。” 房安娜同样需要进入下水道中,寻找她妈妈留下的线索。 三个人在病房里达成共识。 最后,顾磊磊三人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商量完了各自的任务分工。 温良是个没办法移动的病号。 他的任务是和医生或是护士闲聊几句,看看能不能掏出一些有关“治安所”、“下水道”、“污水之灵”、“房安娜”或是“鼠患”的额外信息。 顾磊磊和房安娜则负责出门采购装备,调查踩点。 最后,当晚上的值班医生们开始松懈的时候,顾磊磊和房安娜需要把温良偷出医院,集体前往下水道,进行第二次冒险。 温良摸摸下巴:“到时候,我直接来咖啡厅找你们好了!就不用你们那么匆忙了。” 顾磊磊怀疑看他:“你可以吗?” 温良理直气壮,挺起胸脯:“完全没有问题!等着瞧吧!” …… 离开医院后,顾磊磊和房安娜迅速奔赴下一站。 有了身为水晶镇土著的房安娜带路之后,顾磊磊买起东西来,愈发地省钱了。 尤其是房安娜非常热情。 她以“她同样也是小队的一员”作为理由,掏出小金库来,支付了一小半的费用。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更何况这都已经有一小半了。 颇为感动的顾磊磊给她买了个冰激凌吃:“谢谢!” 房安娜舔着冰激凌,道:“不客气。” 买完东西后,两个人又去传说中会有“捕鼠专家”出没的小巷里巡视了一圈。 依旧一无所获。 最后,顾磊磊和房安娜重返餐厅,再一次把抹得到处都是的荧光粉末检查一遍。 果不其然,这一回,污水之灵们在地下储藏室的角落里留下了不少新痕迹。 顾磊磊顺势一路检查爪印,最终却发现它们的爪印消失在墙壁之后。 没有洞,没有出口,但就是消失了。 她伸手抚摸墙上凹凸不平的暗红色锈斑和发黑的霉菌:“你知道的童话故事里,有没有提到过污水之灵们会穿墙?” 房安娜摇摇头:“它们不是鬼魂。” 这就有点儿奇怪了。 顾磊磊想了片刻,并没有想明白其中缘由,便干脆不再去想。 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对房安娜说:“我们先休息吧,晚上还有一场恶仗要打呢!” 两个人和餐厅老板打了声招呼,返回二楼卧室。 顾磊磊调低灯光。 可能是因为早些时候消耗了太多的体力。 顾磊磊的脑袋刚一沾上枕头,立马就陷入了昏睡之中。 …… “……这是我们的使命……” 昏暗,神庙,颂歌……还有,一道光? 顾磊磊茫然站在神庙之中,正想再往前走上几步,仔细瞧瞧那道光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她的身子却忽然向后退去。 “顾磊磊……顾磊磊……” 空灵的声音在她的耳侧低语。 可惜,她能听懂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除名字之外,空灵的声音说的所有内容,都一个字儿也听不清。 就像是被谁糊了一层又一层的马赛克一样! …… “顾磊磊……顾磊磊!起床了!” “你是在做噩梦吗?快醒醒!” 顾磊磊从梦中惊醒。 她睁开酸痛的双眼。 房安娜正附身跪在她的床边,使劲儿摇晃她的肩膀。 顾磊磊被摇得头晕,急忙开口阻止她:“我醒了!我醒了!别摇了。” 房安娜这才满意松手。 她递给顾磊磊一大杯橙汁,问道:“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顾磊磊抿了一大口橙汁。 她从已经汗湿的枕头上爬起来,说:“是,我梦见了一座神庙和一道光。” 她闭上眼睛,仔细回忆梦中细节。 梦中细节伴随着醒来如泡沫般消散不见。 只有粗略的感觉留在心中,等待顾磊磊的回忆。 顾磊磊想了想,描述道:“那座神庙很像我们昨天走过的最后一段路……就是有雕花的那段。” 房安娜喃喃自语:“神庙吗?” 她下意识攥紧吊坠又松开。 几秒后,她故作轻松地对顾磊磊说:“快起来吧!你哥应该已经在咖啡厅里等我们了!” …… 为了赶时间,顾磊磊洗漱得十分仓促。 她草草刷完牙齿,洗了把脸,就端着橙汁和三明治边走边啃了。 走到咖啡店时,温良果然已经站在距离门口不远处的角落里等候。 他无声招手。 顾磊磊和房安娜迅速靠近:“为什么不进去等?” 温良憋屈道:“别提了,我突然发现咖啡厅的店主和我在医院里碰过面。他是去看牙的,刚好和担架上的我撞个正着。” 这是害怕被别人发现,导致意外发生呢! 顾磊磊了然点头:“行。我们随便找个没有人的小巷,一起核对一下装备清单吧!” 三个人并肩走向小巷。 温良问顾磊磊:“你去找捕鼠专家了吗?我从医院逃走后,特地去那条小巷瞅了一眼——还是没有人。” 顾磊磊道:“我们也是,我们去的时候也没有看见捕鼠专家。” 两个人面面相觑——副本提示中的线索消失不见了,这种情况还真是头一次碰到。 等返回水晶营地之后,得去向冒险家前辈们咨询一下才行。 这样想着,他们在小巷里吃了饭,总结了一下当前线索,顺便重新分配了一下物资和装备。 夜幕悄悄降落,就连路灯也无法照亮水晶镇的每一个角落。 白日里喧哗的街道彻底平静下来,就连淅淅索索的树叶飘动声都能清晰入耳。 顾磊磊终于站起身来。 她略一挥手,宣布道:“走!” 是时候去治安所“借”点儿武器,把最后一段下水道走完了! 鼠患(十一) 晚上七点, 水晶镇的治安所悄然安静下来。 小楼里的灯光大半都熄灭了,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几扇窗户依旧亮起。 不管是在地表世界,还是在地窟世界, 总是不缺少被迫加班的糟心社畜们。 房安娜鬼鬼祟祟,贴墙行走:“跟我来, 我们从后门进去。” “在晚上, 真正负责守夜值班的只有两个人。” “其他留守的治安官们都想赶紧干完活, 好快点儿下班回家, 去喝几杯啤酒。所以, 哪怕迎面撞见了, 说不定都懒得瞧我们一眼。” 好真实啊! 前任社畜顾磊磊心有余悸地想:还好,她现在还只是个学生。 希望这种幸福的象牙塔时期可以持续得久一些。 三个人猫着腰, 成排绕过昏暗小巷,来到荒地上。 房安娜灵活爬上下水管道, 探头往二楼处的窗户里望了一眼。 几分钟后, 她像猴子一样滑落到地上,高兴宣布道:“完美!没有人!你们准备好了吗?” 顾磊磊和温良活动四肢, 严肃点头。 计划很简单。 房安娜和温良去地下室的仓库里偷武器装备,顾磊磊则独自前往位于三楼的档案室,翻找过去的档案。 而之所以会这样分队,完全是因为顾磊磊对热武器一窍不通。 作为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她顶多能认出枪和子弹的区别。 但至于是哪种枪,哪种子弹,就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了。 “等到返回水晶营地之后, 我一定要去补习一下这方面的知识。” 被迫走单线的顾磊磊如是想到。 她跟着房安娜的指挥爬进窗内, 于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和队友们分开。 “三楼……” 顾磊磊一边回忆房安娜留下的地图,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硕果仅存的加班人。 嘎吱—— 左前方有大门打开。 顾磊磊连忙侧身闪入旁边的空办公室, 耐心等待脚步声的离去。 踏。踏。踏。 脚步声很快便消失不见。 顾磊磊把眼睛贴到门缝上,迅速观察四周。 他已经走了,没有人在外面! 她呼出一口热气,重新推开办公室大门,大摇大摆地返回走廊之中。 治安所的布局非常简单: 一左一右两个楼梯,中间全是成排相对的办公室大门,连个电梯也无。 顾磊磊没有花费多大的力气,便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档案室。 她从兜里掏出房安娜提供的钥匙,小心翼翼把它插入门锁之中。 咔哒。 锁舌弹动声响起。 顾磊磊转动门把手,轻松推开木门。 陈旧的空气扑鼻而来,她打开手电筒,钻入黑暗之中。 档案室的木门上装有窥视窗口,所以,她不能轻易地打开电灯。 要不然,所有路过的人都会看见有明亮的灯光从档案室里透出。 这约等于是昭告天下说:“我偷偷溜进来啦!快来找我吧!” 顾磊磊当然不会做这种傻事。 她提着手电筒,环顾四周。 首先映入眼帘的,除了一排又一排的档案架之外,就是与木门遥遥相对的几扇窗户了。 窗帘没有被拉上。 皎洁的月光灵巧跃入无光的档案室内,在浅色地板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影子。 顾磊磊情不自禁地被窗户吸引。 她走到窗前,摇摇眺望远方。 “水晶镇的风景可真美啊……” 它被环绕在无边无际的绿意之中。 远处有高山流水,近处有成排的红砖小屋,还有三只巨大的排水管道日夜不息。 颇有一种乡村田园、与世无争的感觉。 “果然,有靠谱诡异庇护的地方,就是不太一样。” 顾磊磊离开窗口。 “这儿可要比水晶营地好多了。”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一顿,奇怪的猜测从脑海中浮出。 “水晶镇……水晶营地……该不会是一个地方吧?!” 那就太可怕了。 像这种精致漂亮的宁静小镇,究竟得发生什么,才会变成那种破破烂烂的狂野西部风? 顾磊磊摇摇脑袋,晃走奇怪想法,把手电筒照向档案架。 “我要找的是市政规划,这里是财物与后勤……旁边呢?” 她伸长脖子,走来走去。 “旁边是历史与人文,去另一边瞧瞧好了……” 踏踏踏。 脚步声在档案馆里反复响起。 顾磊磊几乎走遍了每一个角落,才找到有关“市政规划”的档案。 “《水晶镇九年一贯制小学建造计划》,《关于重启珍稀诡异研究所的调查分析报告》,《治安所年度修缮记录簿》……” “找到你了!《水晶镇排水系统改造通知书》!” 她吹了吹档案架上的灰尘,踮起脚尖,把相中的文件夹取下。 “排水系统改造……1900年……” “这年份好久远啊!我记得我进入地窟世界的时候,都已经是2595年了!” “难道,这个副本里的故事居然发生在五百多年前?” 顾磊磊挠挠脖子:“可惜了,我也不是地表世界的土著,对于1900年的事情一无所知。” “当然,也不排除这里的‘1900年’属于地窟世界,和地表世界同样无关。” 她掸走如云雾般飘起的灰尘,勉强认出枯黄色的小字。 “1900年,镇长感觉以前的下水道实在是太旧了,需要把它们拆了重造……批了好多预算啊!” 顾磊磊徒然瞪大双眼。 她用手指点着数字,一个位数、一个位数地往下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六个亿啊!也不知道是什么货币,居然那么夸张!” 不管这个货币有多水,花六个亿重新修建一小段下水道,也实在是夸张过头。 “这不会是在洗钱吧?” 顾磊磊忍不住嘟哝一句,继续往下看。 她越看,越觉得镇长心中一定有鬼。 因为,通知书里附带的改造区域图显示,这段“太旧了,需要把它们拆了重造”的下水道…… 正是那段有着漂亮雕花,被观众们评价为“神庙”的下水道。 “嘶……难道是诡异之争?有诡异看这座神庙不顺眼?” 顾磊磊合拢《水晶镇排水系统改造通知书》。 她返回有关“财物与后勤”的架子旁,寻找最新日期。 “8580年,8598年,8599年……最新的一期是1902年。” “这么说来,1900年发出的通知,差不多会在1901年准备开工。” “到了今年,也该进入项目中期了吧?” “我们之前在下水道里头转悠的时候,怎么没有看见脚手架之类的东西?” 顾磊磊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去档案架上瞅瞅,看看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一些诸如《水晶镇排水系统改造初期进度报告》之类的文件,档案室里的灯光便突兀亮起。 啪。 电灯开关声十分响亮。 更响亮的是从门口传来的交谈声。 “我知道了,我先去找一下我要的资料。” “行,我在二楼会议室等你。” 两个人简短寒暄数句。 顾磊磊心中一沉,急忙拨开档案,从缝隙中看向档案室的门口。 档案室的门口,有两名身穿治安官制服的高大男性站立,他们正在挥手告别。 其中一名男性转身离开,消失在了走廊里; 另一名男性则转过身来,关上档案室的大门,走入其中。 卧槽! 怎么会这样! 顾磊磊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急忙把手中资料藏进衣服口袋里,猫腰走向另一个架子。 明明在进来的时候,她还感慨这个档案室里好像很少会有人来,满满都是灰尘,当真幸运。 没想到,半个小时后,就有人进来拿档案了! 早些时候被她取下翻阅的档案放回原位了没有? 被她袖口擦掉的灰尘怎么办? 进来的治安官会不会发现档案室里有人,转而反手把她锁在屋内,出去喊人帮忙? 刹那间,顾磊磊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麻烦”的画面。 她半蹲着移动到治安官的对角处,思考脱身之策。 先耐心等等…… 万一治安官很快就出去了呢? 顾磊磊蹲在地上,透过缝隙看向那双动来动去的小腿。 从他的脚步活动轨迹来看,他应当是在“历史与人文”的架子上找东西。 顾磊磊等了几分钟,见治安官并没有更换架子的意思,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慢吞吞等待。 蹲久了,腿是会麻的,不利于她的下一步行动。 几分钟后,治安官终于缓悠悠地离开了“历史与人文”的架子,转而来到“财务与后勤”处。 顾磊磊隔着架子猫腰转移,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几眼。 真麻烦,到底在找什么呀! 顾磊磊无声抱怨了一会儿,目光从架子附近掠过…… 嗯? 她的目光原路返回。 在“历史与人文”的档案架下方,和地板只隔一掌宽的缝隙中,一只老旧的档案袋被灰尘埋了一半,透出历史悠久的气息来。 顾磊磊的第六感正在疯狂鸣叫。 它强调道:“一定要看一眼档案的封面,要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 封面吗? 顾磊磊舔舔嘴唇。 “历史与人文”的档案架和治安官所站的位置只隔了不到两米,如果就这么堂堂正正地过去,肯定是会被人发现的。 只好继续等了。 她掏出手表,看了一眼时间。 和房安娜与温良约定的“汇合时间”是晚上七点。 如今,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有余。 还有二十分钟不到就该去汇合了! 希望治安官能快一些离开。 顾磊磊已经在考虑要不要使用监工长鞭了。 她危险地眯起眼睛。 治安官对于自己未来可能碰到的遭遇一无所知。 他一边哼着不成调子的小乐曲,一边抖着双腿,在架子间走来走去,四处翻找。 这幅慢吞吞的模样看了就让人生气! 他再一次朝着隔壁架子走去。 “历史与人文”档案架的周围一下子空了出来。 顾磊磊双眼一亮。 她快速蹲走起来,试图靠近目标。 踏。踏。踏。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顾磊磊头皮发麻,急忙抬头…… 还好,不是治安官发现了自己的身影,而是他跑去身后的架子上翻找资料了。 身后架子上的资料并不多。 顾磊磊咬咬牙,干脆原地趴下,匍匐前进。 “治安所欠我一笔拖地费!”她咬牙切齿地想。 一个翻资料,一个努力“拖地”。 终于,两个人的位置进行了一次交换。 顾磊磊来到“历史与人文”的档案架前方。 她伸出手去够下方的档案袋…… “该死的!我的手居然伸不进去!” 架子和地面的距离太过窄小,顾磊磊只能伸进一半的小臂,便无法继续前进了。 她想要用拳头锤地泄愤,却又怕声音被治安官听见,只好改成用手掌无声拍地。 愤怒了片刻后,顾磊磊召唤出矿镐,想要用矿镐头钩出档案袋。 矿镐的金属头部反射出一道灯光。 “咦?好亮!什么东西?” 治安官的脚步声传来。 功亏一篑啊! 顾磊磊气极。 她翻滚着离开危险地带。 治安官重新返回“历史与人文”的档案架前。 他左右张望片刻,又困惑地蹲下身子,用指尖擦了一下地板。 “清洁工居然没有偷懒吗?”他喃喃自语,“拖得好干净啊!” 顾磊磊躺在距离他一个档案架的位置上,已经预备着给他来上一下了。 “我这是正当防卫!一点儿也不过分!” 顾磊磊咬牙切齿地想。 顺便脑补了一下该怎么办把这名治安官五花大绑,丢在档案室里让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治安官再次开始移动。 顾磊磊一溜烟爬了起来,高举矿镐…… 砰! 枪响声从楼下传来。 治安官与顾磊磊皆是一愣。 “什么?” 顾磊磊低头看向地板。 而治安官的反应更加迅速。 他立刻转身跑向大门,冲向走廊深处。 “不会那么倒霉吧?难道是房安娜和温良被抓了?” 顾磊磊翻过身来,冲到档案袋前,迅速把矿镐伸入其中,勾出一只泛黄的档案袋。 “珍稀诡异研究所的……” 她匆匆瞥了一眼档案袋的负责单位。 喊叫声从楼下隐约传来。 “抓住他们!站住!” “你们敢来治安所偷东西?疯了吗?还敢开枪?” 砰! 哒哒哒哒哒哒! 砰!砰! 各种各样的枪声接二连三响起。 走廊上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如疾风骤雨落在屋顶之上。 顾磊磊快速浏览一遍档案,再次抽出一封有关“现任镇长”的资料。 啪! 档案室的门被粗暴推开。 顾磊磊不假思索,一个健步跃上窗口,从小楼上跳下。 “走了!” 她召唤出矿镐,把它卡在水管与小楼的缝隙中,充当缓冲物。 风呼呼吹过,硝烟味四处散开。 顾磊磊扇动鼻翼,很快就找到了“主战场”。 温良正趴在一只横放的垃圾桶上,端着一把很长的、疑似机关·枪一样的东西,瞄准前方。 对面,治安官们齐齐举起一排武器,枪口对准前方。 而房安娜则站在战场中央,和她的爸爸互相对峙。 房安娜的喊声从风中传来:“这一次是我们不对,但是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做!” 房安娜的爸爸无比气愤,光是听声音,都能想象出他暴跳如雷的模样。 他的吼声在月光下回荡:“你不是治安官!你甚至都还没有成年!你本该有一个和平的、安全的人生!” “都是那些人,对不对?那些该死的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冒险家!” “他们想找死,还要拖上你!” 顾磊磊悄悄调整自己的位置。 “哦!” 她惊呼起来。 房安娜的爸爸居然用手·枪指着房安娜! 而房安娜也在用手·枪指着她的爸爸! “太离谱了!这对父女!” 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吗?非得动刀动枪的! 顾磊磊趴在小腿高的野草从中,匍匐靠近战场。 在这个缓慢的过程中,温良继续和对面的治安官们对峙,房安娜继续和她的爸爸大声对吼。 房安娜喊道:“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想知道有关我妈妈的事情!” 房安娜的爸爸毫不犹豫地吼回去:“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你不能听!” 房安娜再一次喊道:“那为什么你们都知道?你知道!我的叔叔们也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房安娜的爸爸再一次毫不犹豫地吼回去:“因为我们付出了代价!我们付出了足够的代价,而这份代价换来的消息毫无意义!” 他往前走了一步,房安娜马上鸣枪示警:“后退!要不然,下一枪将会打在你的身上!” 顾磊磊趴在草丛里,差点鼓起掌来:凶残!太凶残了! 就离谱。 果然,在手·枪的威胁下,房安娜的爸爸不再靠近。 他缓缓蹲下身子,把手·枪放在地上,举起双手:“安娜,我真的不骗你,你会后悔的。” 房安娜哽咽道:“你们对我的妈妈做了什么?为什么她的吊坠会在下水道里起反应?你们把她献祭了,对吗?” 房安娜的爸爸无奈摇头:“不,我们什么也没有做,没有人可以献祭你妈妈。” 他脊背佝偻,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十几岁一样。 他对房安娜说:“你真的非要知道真相不可吗?” 房安娜哽咽点头:“告诉我!” 身后的治安官里马上走出来了一个人。 他目光炯炯,看向房安娜的爸爸:“你不能告诉她!” 房安娜的爸爸无力看向对方:“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我们无法逃避这件事情。” 那人愤怒道:“我们可以!我们隐瞒了那么久!为什么这几位陌生人一来,马上就不一样了呢?” 他重新端起机关·枪,说:“我杀了他们!让一切恢复正常!” 房安娜马上用手·枪对准那个人:“你敢!” 房安娜的爸爸急忙挡在两个人的中间,说:“停!别!” 他转过头去,命令身后的治安官们:“回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身后的治安官们犹豫不决。 房安娜的爸爸加重语气:“回去!这是命令!” 很快,他又缓和道:“我知道你们一直想帮我。但是,这是她的宿命,是她的选择。” 他转过身来,看向房安娜,嘴唇颤抖。 最后,房安娜的爸爸平静开口:“好,你去吧。看见你的妈妈之后,记得帮我问好。” 两个人沉默下来。 身后的治安官们放下手中武器,三三两两,结伴返回治安所中。 房安娜眼中含泪:“我的妈妈一直就住在下水道里?距离我那么近?” 房安娜的爸爸痛苦摇头:“她不在,但是,你马上就会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了。” 他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房安娜将会一去不复返一样! 顾磊磊若有所思。 她听见温良急匆匆地开口询问:“难道……房安娜在抵达下水道的某个位置之后,会变成污水之灵?” 他的想象力倒是挺不错的。 顾磊磊无声蠕动嘴唇:“不。” “不。”房安娜的爸爸否定了他的猜测,“对我们来说更糟,对她来说更好。” “和诡异有关的事情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可以讨论的。” 他看向房安娜:“你决定好了吗?你将为了这个真相失去现有的一切。” 房安娜坚定道:“我想要知道真相。” 年轻人总是这样热血,不知道失去一切的代价。 顾磊磊老气横生地叹了口气,从草丛里爬起来,问道:“房安娜是不是没办法回来了?” 房安娜的爸爸看向顾磊磊。 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在几分钟的沉默后,他回答道:“只要她还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所以说,真正的回答是:房安娜不会再想要回来了。 真相已经明了。 顾磊磊看向房安娜:“你可以留在水晶镇里,当我和温良回来之后,会告诉你答案的。” 房安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那么聪明,你猜到了什么?” 顾磊磊奇怪地回答道:“你爸爸说的没错,这件事的结果可能会比你想象的更加严重。” 房安娜问:“你也不能说?” 顾磊磊道:“听说同样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污染。但是,假如你想亲自找到真相,我会帮你,我会站在你这一边。” 房安娜沉默下来。 她没有动摇。 房安娜的爸爸再一次叹气。 他看向顾磊磊:“谢谢你,但是很多事情都是无法改变的。” 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房安娜的身前,把手中的手·枪递给她。 “这是你妈妈曾经的配枪——当时,她是我的搭档。” 房安娜的爸爸说得十分简略,没有描述具体细节。 “我一直很后悔,当初没有阻止她去下水道里调查。可惜现在,我同样也没办法阻止你。” “去吧,带上你妈妈给你留下的最后一件礼物,不要忘记我们。” 鼠患(十二) 顾磊磊一行人的“治安所之行”收获颇丰。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大好事, 但是,房安娜的爸爸和房安娜的对峙却给这场胜利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黑影。 众人的喜悦之情随之黯淡下来。 房安娜把玩着她爸爸留下的手O枪,喃喃自语道:“这是我妈妈留下来的, 为什么她不回来见我?” 顾磊磊沉默片刻。 她终究还是抵不住良心的谴责,主动暗示道:“她或许回不来了。房安娜, 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你去了下水道, 你也可能回不来了?” 房安娜停下脚步。 她的双眼茫然而清澈:“但是, 下水道在召唤我……它们在渴望我的到来!” “而且, 我能感觉到, 污水之灵们对我没有恶意。” 扛着一大堆箱子枪械的搬运工温良惊奇咂舌:“下水道在召唤你?这不是明摆着有问题吗?难道说……污水之灵们需要新的祭品?但是你也不是污水之灵啊?” “嘶……真复杂。” 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件事儿也太复杂了, 我还是安安心心当苦力吧。” 说着说着,他耸起肩膀, 颠了一下身上的箱子们, 把它们调整成一个适合搬运的布局。 顾磊磊轻笑一声。 房安娜走在最前面,止不住地用手敲敲脑袋:“哎, 你们说,我的选择正确吗?” 顾磊磊道:“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房安娜不高兴地回过头来:“为什么连你也不愿意告诉我呢?” 顾磊磊没有停下脚步,她继续往前走:“如果你现在就知道了原因,那你就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房安娜倒退着跟上顾磊磊:“果然是和诡异有关系吗?” 顾磊磊目视前方,点头赞同:“对。” 房安娜咬了一下嘴唇,说:“我妈妈那会儿也是?” 顾磊磊再一次点头:“对。” 房安娜一把拉住顾磊磊的胳膊:“你在档案室里找到了什么?” 顾磊磊甩甩袖子,说:“三份资料。松手吧, 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她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开始描述自己获得的情报。 第一份情报是《水晶镇排水系统改造通知书》。 顾磊磊说:“我们的猜测十分正确,污水之灵们的暴动确实和栖息环境的改变有关。” “新任镇长不惜浪费大量资金, 都要摧毁掉那一段非常漂亮的下水道。” 听见这句话时,房安娜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胸口。 顾磊磊看向她:“你怎么了?” 房安娜低声呢喃:“我听见这句话时,很不高兴。” 温良好奇望来:“不高兴?为什么?那不是什么什么诡异的神庙吗?如果早点摧毁的话,我们就不会碰到那么多麻烦了!” 房安娜蹙着眉头:“我也不知道……之前还没有的——我是说,在和我爸爸吵架之前。” 顾磊磊停顿一秒,陈述事实:“听说同样会导致污染。房安娜,你知道的越多,受到的影响越大。” 房安娜问:“为什么你没事?” 温良同样好奇:“我也没事啊?” 顾磊磊道:“因为我和温良只是过客,而你才是被标记的那一个。” 房安娜嘀咕了一句“是谁标记了我?”便不再开口。 她的神色惴惴不安,但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终于,顾磊磊一行人来到下水道的另一个出入口前。 房安娜勉强笑道:“当当当!我们到了——这个出入口比较安全,会比之前的两个更好走一些。” 顾磊磊沉默看向眼前的圆形大门——她终于见到了雕花的全貌。 圆形大门上雕刻着与下水道神庙中十分相似的花纹。 那是一团被污水之灵们簇拥着的发光人型。 发光人型的脸上并没有清晰可见的五官。 深深浅浅的光晕模糊勾勒出眼睛的位置,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在身体上,线条优美的四肢顺势垂下,五指如光晕一般散开。 轻柔到毫无重力的裙摆飘飘荡荡,仙气十足。 不仅如此。 在发光人型的四周,还有扭曲浮空的飘带上下舞动。 它们四处延伸,与外围光晕融为一体,扩散开来。 一时之间,竟叫人猜不出雕刻的工匠究竟是在写实,还是只是在写意。 顾磊磊注视雕花许久。 清冽纯净感从门上飘下,向她探出一根飘带。 毫无疑问,这扇大门是神庙的一部分。 而已经被神庙影响颇深的房安娜,不自觉地把她们带到了神庙的真正入口处。 顾磊磊摆脱影响,回头望去。 治安所的小高楼距离她们并不是很远,还处在可以清晰数明白有几扇窗户亮灯的距离。 房安娜捧着胸口,艰难道:“还有两份资料是什么?” 看不出来,房安娜的意志力还挺顽强。 都走到神庙前了,居然还没忘记自己是人。 顾磊磊挑起一边眉毛,把鼻盐瓶给她嗅了嗅,帮助她恢复清醒。 她说:“第二份资料是珍稀诡异研究所的被驱逐记录。” “里面提到了祂——很抱歉,我现在还不能把具体的名字告诉你,我们就简单地称祂为‘祂’吧!” “某一天,祂突然在水晶镇里复活了。” “看不得任何污秽痕迹的祂一口气驱逐了水晶镇周围的全部诡异,包括珍稀诡异研究所豢养的那些。” “双方因此爆发了巨大的矛盾。” “后来,珍稀诡异研究所不敌祂的投影,便只好收拾行囊,落荒而逃了。” 房安娜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良则惊讶道:“什么!原来不是老鼠们干的?” 顾磊磊指向雕花,解释道:“你看,老鼠们环绕着这个会发光的人。它们应该只是祂的眷属罢了。” 房安娜幽幽道:“是祂把水晶镇的小孩转化成了污水之灵?” 顾磊磊说:“所有神祇都需要眷属,就像是所有老板都需要员工一样——这句话是我瞎编的。但是,真相应该和我说的差不多。” 只不过,最新复活的神祇看上去足够善良。 因为祂没有索求更多的眷属,只是保留了原有的那些。 房安娜抚摸着粗糙不平的雕花。 她的眼中一半茫然,一半坚定。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与距离的拉近,下水道神庙所带来的影响正在她的身上不断加深。 ……也可能是吊坠带来的影响。 顾磊磊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她的吊坠。 下水道神庙或许只是一个祭坛,而吊坠才是真正的信物。 温良趁着房安娜发呆的时候,凑到顾磊磊的身旁询问:“要不,我们还是不要下去了吧?我们的主线任务是解决‘鼠患’,不是帮她复活啊!” 顾磊磊嘴唇蠕动,声音微弱:“你以为我们还有得选吗?” “……”也是哦! 温良搓搓自己的脸,放下身上的箱子,开始清点子弹数量。 他的动静打断了房安娜的沉思。 房安娜难得摆脱茫然。 她好奇地问温良:“你在干什么?” 温良沉痛回答:“准备新一轮的战斗。” 房安娜&顾磊磊:“……” 房安娜拍拍他的肩膀,说:“如果我真的是被污水之灵们召唤而来的,那你们肯定很安全啊!” “我才不会伤害我的朋友们。” 温良热泪盈眶:“但是,你只能决定自己做什么,你没办法控制污水之……呸!老鼠们!” 房安娜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就目前而言,她确实不能。 她满怀歉意地帮助顾磊磊和温良整理完所有装备,这才站起身来。 房安娜赌咒发誓道:“不管下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们的。” “我保证。” 她舔了一下嘴唇,艰难道:“哪怕是我自己。” 顾磊磊默不作声——看上去,房安娜已经对她的未来有了些许了解。 但她仍旧没有放弃当前的行动。 命运之力不是常人所可以抵抗的。 大部分人都只能随波逐流,走上既定的航线。 正想着,房安娜的催促声响起:“第三份资料是什么?” 顾磊磊回答道:“是新镇长的资料,他是‘贪婪眼魔’的信徒。” 也正因为此,所以她才没有草率地把房安娜打晕,关在治安所里。 考虑到新镇长连下水道神庙都看不顺眼,顾磊磊不能保证他会放过已经和神庙出现明显关联的房安娜。 而普通人版本的房安娜无法抵抗来自诡异信徒的袭击。 好歹朋友一场,顾磊磊不愿意看着房安娜莫名死去,或是被转化成贪婪眼魔的信徒。 这样一想,或许听从下水道神庙的指引,走上她母亲曾经走过的道路,才是最佳选择。 很显然,房安娜也是这样想的。 她皱起鼻子,脱口而出:“我对这个名字的印象很不好……贪婪眼魔,它是一个抠门又吝啬的家伙!” 顾磊磊和温良齐齐看向她。 房安娜愣了愣:“怎么了?” 她终于回过神来,惊恐地瞪大双眼:“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贪婪眼魔!” 顾磊磊抓住她的双手,低语道:“放松……放松……我们都在你的身边……” 房安娜的呼吸渐渐平静。 她咬咬嘴唇,面露难堪之色:“算了,我们走吧。” 她垂头丧气地推开大门,带头往下水道里走去。 顾磊磊叹了口气,接过温良手中的一只箱子:“走了。” …… 这是顾磊磊一行人第二次进入下水道之中。 人,还是原本的三人,但周遭气氛,却与第一次进入时截然不同。 青涩与兴奋感无情褪去。 只留下娴熟而麻木的走位,以及对于即将走上断头台的不安。 房安娜的不安来自于她正在被诡异吸引。 污染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她的想法,令她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 顾磊磊和温良的不安来自于转变后的房安娜不一定还是房安娜。 她或许会失去人性,变成真正的诡异。 顾磊磊偷偷凝视前方。 {快去喊朋友来看!天哪,难得一见的诡异复活场景,绝对不可以错过!} {来了来了!我连副本都不管了,马上来围观!} {+1,我也懒得管我领地上的冒险家们了,这可是诡异复活啊!} {有谁还记得上一回复活的诡异是谁吗?} {……好像还是祂……} {……?} {没办法嘛!喜欢死死活活的神祗就这一个,每次复活不过十年就又去投胎了!} {啧,也是,毕竟祂的领地十分漂亮,比我的破湖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你好歹还有个湖,我有什么?一辆出租车?} {比惨大会吗?我还只有一个洞呢!……} {我我我!我连领地都没了!} {忒!霉神,又是你!} 顾磊磊挪开目光。 她说错了。 诡异们也挺具有人性的,就是人类在它们的眼中不咋属于“人”罢了。 弹幕吵吵闹闹地讨论着各自的领地好不好,又畅想了一番“这一回复活的神祗会有怎样的个性?”。 有如菜市场一样的闹腾感消去了下水道中的潮气。 顾磊磊揽住房安娜的肩膀。 房安娜迷茫望来:“?” 顾磊磊真情实感地说:“我们相识一场,你给我留个纪念品吧?” 她掏出一只矿镐,递给房安娜:“给你一个硬邦邦的纪念。” “啊?” 送人礼物怎么还有送矿镐的? 房安娜僵硬接过矿镐,把它别在自己的裤腰带上:“谢谢……那我……” 她摸索了自己许久。 最后,她从手·枪里卸下一颗子弹,说:“我妈妈留给我的子弹,也送你一枚。” “谢谢,我会好好珍藏的。”顾磊磊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仓库】单独的格子里。 房安娜抿嘴一笑。 水声哗哗,浑浊泛白的泡沫起起伏伏。 沿着下水道两旁的台阶一路向前,顾磊磊一行三人很快便踏上了混凝土广场的地面。 雕刻着花纹的精美神庙就在前方。 房安娜低语道:“我很感谢你们陪我走了最后一程。” “什么?”顾磊磊马上看向房安娜,却发现她已经恢复了昔日轻快的模样。 她狡黠地眨眨眼,说:“我走第一个吧!” 虽然是房安娜走在了排头,温良走在了排尾。 但是,这一回,大家都没有听见任何奇怪的动静。 没有诡异的脚步声,没有恐怖的淅索声,也没有各种让人胆寒的征兆。 就如同是跟在导游身后的安全旅游团一样,顾磊磊和温良一前一后,平静地走在台阶之上。 走了没多久,大概也就半小时吧! 下水道中的水流渐渐变少,最后彻底干涸。 温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在往上走!” 顾磊磊低头看向地面——确实,地面正在向上倾斜。 而房安娜的脚步愈发轻快。 雕花从墙壁上蔓延到了天花板上,最后甚至连地面都不再是下水道那种简陋的混凝土地面了。 漂亮的大理石洁净透亮,光滑得足以倒映出过路的人影。 污水之灵们蹦跳在高高的火把架旁,没有靠近众人。 又走了一段路后,一扇巨大无比的双开门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温良忍不住高高扬起头颅,感慨道:“好大!” 确实很大。 这扇门足足有七八层楼那么高,硬生生地在地底之下造就出了一种“直上云霄”的气势。 门都有那么高了,那神庙该有多大呀! 顾磊磊拼命向上看,都看不见这栋神庙的屋顶。 它近乎无穷无尽地向上衍生,随后与黑暗融为一体。 房安娜把手按在巨大无比的雕花石门上。 她轻轻一推…… 门,开了。 顾磊磊难以克制地抬起手臂,挡在自己的眼前。 好亮! 过高的亮度让她只能看见一片雪白雪白的场景,什么细节都辨认不出。 她只好通过亮度、声音和触觉的变化来判断当前的进展。 先是亮度继续攀升,甚至到了用手遮住眼球,眼球都有些刺痛的程度。 这个阶段很快过去。 就在亮度开始回落的时候,空灵的颂歌突兀响起,环绕四周。 顾磊磊不情不愿地放下手臂,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倒在不知道哪里。 她除了一种轻飘飘的洁净感之外,什么情绪色彩都一忘皆空了。 随后,亮度回落到肉眼可见的地步。 顾磊磊挣扎着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和温良正站在一片巨大而广阔的神庙之中。 一团光在她的眼前飘荡。 “房安娜……!” 顾磊磊用目光快速扫视四周。 房安娜不见了。 那么…… 顾磊磊上前一步,试探着问光:“房安娜?” 光团像太阳一般闪耀,清脆笑声从里面传来,若有似无。 顾磊磊意识到自己的理智条正在飞速摇晃,一路狂跌。 终于,就在她难以支撑住时,理智条不再坠落,停驻在二分之一处。 一些碎光从光团的身上飘出,落到她的身上。 “呃啊——” 顾磊磊忍不住呻O吟出声。 这些碎光简直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搓澡师! 顾磊磊从内而外都被洗了个干干净净,宛若新生。 一切污染与负面情绪全然消失。 她的大脑清晰振奋,有如一台刚刚被造出来的顶配电脑。 顾磊磊睁开双眼。 她的双眸坚定而明亮,甚至足以越过光团,窥见真相。 房安娜这个狡猾的家伙正把自己藏在光团之中,嘿嘿偷笑呢! 呵! 顾磊磊假装迷茫地靠近光团,然后突然出手。 “哎哟!你居然猜到了光里面是我!”微微发光的房安娜从光团里跌落出来。 她挥手散去周围的光,神庙渐渐变暗,回到正常亮度。 这也使得房安娜看上去活像是个人型荧光棒。 她一边发光,一边不高兴道:“你对所有东西都那么粗暴的吗?” 说罢,她又瞅了一眼顾磊磊的理智条,顿时露出震惊的神色来:“你的理智值怎么还没有满?” 顾磊磊瞥了一眼左上角——她的理智值重回三分之二处。 “我在来水晶镇前,理智值就只剩下三分之二了。”她解释道,“这不是你造成的影响。” 房安娜更加惊讶:“可是,我身为新一代的洁净之主,分明可以驱散世界上的一切污染!” “我已经驱散了你肉O体上的、精神上的、灵魂上的全部污渍,你的理智值应该回满了才对!” 说罢,她问温良:“你的理智值还剩多少?” 温良全身颤抖着回答道:“满了。” 他看上去也没有多恐惧,这种颤抖可能是碎光治疗的副作用之一。顾磊磊猜测道。 不过温良的理智值已经回满,那为什么自己的却一动不动? 顾磊磊好奇看向房安娜,却发现房安娜更好奇地看向自己。 两个人沉默对视几秒后,房安娜率先放弃。 她把脖子上的项链取下,丢给顾磊磊:“礼物对吧!来,换成这个。” 顾磊磊心情复杂地接过项链:“……我不是你的女儿,也不想当你的继任者。” 房安娜坦荡荡地回答:“冒险家们向来活不久。” 顾磊磊道:“万一我活了很久,怎么办?” 房安娜背着双手,绕着顾磊磊转了一圈:“那你拥有一名神祇当朋友,也不亏嘛!” 顾磊磊耸耸肩膀,收下项链:“你需要我做什么?”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房安娜之前不给,现在给,肯定有问题。 果然,房安娜狡黠一笑,说:“给我第二次机会。” 顾磊磊愣了愣:“什么?” 房安娜清了清嗓子,重复道:“给我第二次机会,如果我后悔了的话。” 顾磊磊美目圆睁:“可我要怎么做呢?我又不可能让你重新变回人类!” 房安娜理直气壮道:“不!你可以!我听见了世界的交谈声,我从无限的信息中找到了有限的可能。” “你可以的,你在未来会碰见一次机会,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房安娜。” “房安娜在我的影响之下,心甘情愿地成为新的我。” “可是,当她成为了我之后,我也成为了房安娜。” “在你们醒来之前,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顾磊磊脱口而出:“假如房安娜没有被你影响,她还会不会愿意放弃一切,成为神祇?” 房安娜坦然点头:“先斩后奏是我的不对,但是事已至此,我依旧想给自己第二次机会。” 她微微一笑,把指尖点在顾磊磊的额头之上:“身为洁净之主,我自然不会让你白白帮忙。” 顾磊磊的意识渐渐下沉。 她听见房安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是定金。” …… 顾磊磊从混凝土地面上惊醒。 她来不及起身,反而先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看了过去。 当她看见小指时,几乎忍不住要大笑出声。 房安娜帮她消去了来自克莱儿的临时标记。 现在,她又恢复自由身啦! 鼠患(十三) 顺利摆脱“克莱儿的临时标记”这个小麻烦之后, 顾磊磊兴致昂扬地从混凝土地面上爬了起来。 她原地转了一圈,喃喃自语道:“我是被房安娜送回了广场中央的小屋附近吗?” 早些时候,被她用矿镐砸穿的木墙维持着破破烂烂的姿态。 断口嶙峋的大洞无声暴露在过路人的眼皮子底下, 一点儿都不带掩饰的。 哎呀! 一抬头,就能瞧见自己曾经的丰功伟绩呀! 顾磊磊心虚收回目光。 温良的呻O吟声从身后响起:“哎哟……嘶……这是哪里?” 他摇晃站起, 愣了好半天, 眼神才对焦成功:“我们又回来了?那栋破屋子是怎么回事?” “我感觉……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温良双眼发直, 浑浑噩噩地念叨着七零八落的句子。 看起来, 他的神志尚未完全恢复。 直面神祇复活的那一刻, 对于普通冒险家而言, 还是太过勉强了。 顾磊磊掏出鼻盐瓶,给他嗅了嗅:“也可能不是梦。” “啊——啾!”温良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揉鼻子, 环顾四周…… 几分钟后,温良忍不住看向顾磊磊, 疑惑求证道:“房安娜真的存在吗?我们之前的经历……是真实的吗?” 顾磊磊没有故弄玄虚。 她指了一下右上角, 简单说明情况:“是真的,你看一下你的任务提示。” 温良目光上移。 片刻后, 他惊恐瞪大双眼,发出了一声短促有力的尖叫。 顾磊磊沉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看完了没?看完了就该去干活了。” 【额外任务:袭击污水之灵】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两个小时,但是,她们的任务进度还是空荡荡的一个鸭蛋。 0,零,ZERO。 倒是自己的另一个任务已经宣告完成了。 顾磊磊瞅了一眼右上角。 【额外任务:一次意外事故——100%】 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在何时遭遇了意外。 或许……洁净之主的复活便是意外的一部分? 算了,反正奖励已经到手, 何必继续纠结? 这样想着, 顾磊磊又催促温良道:“怎么样?” 温良艰难提问:“房安娜会看在我们曾经是队友的份上,阻止污水之灵们袭击我们的吧!” 只要污水之灵们不出手, 那任务失败的代价就约等于零了。 任务失败的代价都约等于零了……这个额外任务不做也罢! 顾磊磊倒不这么想。 她摸了摸下巴,高兴宣布道:“如果我们不用担心被污水之灵们袭击的话,这个任务就变得非常简单了!” 说罢,她颇为不满地瞅了温良一眼,教育道:“任务失败的代价固然清零了,但是,任务成功的奖励可还在那边摆着呢!” “一张轻轻松松就可以得到的技能卡哎!难道,你想放弃吗?” 说的好。 温良勉强打起精神来:“我们去找污水之灵们吧!” 两个人打定主意: 找到十只污水之灵,完成额外任务之后,立马就离开下水道,返回水晶镇中,提交任务。 他们不打算在房安娜面前长时间地晃来晃去。 “绝对要把让房安娜感觉我们碍眼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道。 不管怎么说,房安娜都已经不再是人了。 她的思考方式总会有一些和人类不一样的地方。 顾磊磊和温良都是普通的冒险家,甚至不是什么诡异的眷属或是信徒。 因此,他们赌不起。 这样想着,两个人纷纷起身,准备重返下水道中,寻找老鼠的踪迹。 只是,还未等他们走到下水道的入口前,淅淅索索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 诡异气息蔓延开来。 两个人汗毛竖起,同时选择转身查看情况。 “嗬!” 温良倒吸了一口冷气。 顾磊磊同样抿紧嘴唇,警惕握住监工长鞭。 不知何时,他们的身后突然坠上了一群污水之灵。 粗略一瞥,估计得有数十只之多! 这是怎么回事? 房安娜不是已经变成了洁净之主,还继承了上一任神祇的全部眷属吗? 温良小心翼翼靠近顾磊磊,他用气声问道:“怎么办?” 顾磊磊刚想摇头,却眼尖地瞧见了某只污水之灵手中举着的纸条。 纸条? 她拉住了想要逃跑的温良,低声道:“你等我一下。” 在温良诧异的注视下,顾磊磊一步一步靠近鼠群,缓缓蹲下。 这是一场豪赌! 那么近的距离,那么多的污水之灵……如果它们突然朝她发难的话,她将面临极大的险境! 但是,顾磊磊不得不赌。 她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脏如鼓锤般重重敲下。 顾磊磊克制住自己的恐惧,朝污水之灵们伸出左手…… 在这期间,监工长鞭一直握着她的右手上。 一旦遭遇任何不测,她都将在第一时间发动它的威慑效果! 所幸,污水之灵们并没有攻击顾磊磊的意思。 它们“吱吱”叫嚷着挤成一团,把纸条拱到顾磊磊的手中。 顾磊磊忍着毛骨悚然的触觉,接过纸条。 纸条被纤细手指展开,顾磊磊一字一顿,读出纸上内容。 “来摸摸我吧?这是我送给你们的告别礼物。” 纸条主人的身份彰明较著。 顾磊磊叠起纸条,塞进口袋里:“看不出来,房安娜的字迹那么清秀端正。” 身前的污水之灵们早在她接过纸条之时,便四脚朝天,原地躺下了。 一排又一排的柔软腹部暴露在空气之中,等待它们既定的命运。 房安娜八成是猜到了自己的额外任务内容。 也可能是她在变成神祇之后,同样有了围观冒险家节目的能力。 顾磊磊凝视前方。 {这真是让人感动的跨种族友情,呜呜呜,我哭得停不下来了……} {你别哭了,你的湖又要泛洪了!不过,她和房安娜的友情,确实让人感动,呜呜呜……} {哎,为什么我变成诡异的时候,就没有这样的人类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呢?} {前面的,这大概是因为你的亲朋好友全被你的霉运克死了吧!咳!抱歉,我不应该说实话的,你没哭吧?} {呵呵,你等着,我马上来找你!} 弹幕中的观众活跃如初。 可惜,她并没有看见房安娜的身影。 顾磊磊略带惆怅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捅了最靠近自己的污水之灵的肚子一下。 灰黑色的秃毛意外柔软。 它们的斑秃腹部也同样如热水袋一般温暖。 顾磊磊收回手指,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右上角的任务提示发生少许变化。 【额外任务:袭击污水之灵——1/5(01:45:15)】 捅肚子当然也算是袭击。 毕竟,对于大部分生物而言,柔软的腹部就是它们最大的弱点。 顾磊磊不再犹豫。 她伸出手指,接二连三地捅了一串污水之灵。 “吱~” 被捅了肚子的污水之灵们发出虚弱叫声。 紧接着,它们灵巧翻身爬起,躲入下水道旁的沟壑之中,只露出一对红亮亮的眼睛慌乱扫视周围。 【额外任务:袭击污水之灵——5/5(已完成)】 额外任务顺利完成。 顾磊磊满意站起。 她招呼已经蹲下来,准备戳肚子的温良:“快点戳吧!戳满五个,然后我们就可以走了。” 趁着温良戳肚子的时间,顾磊磊再一次凝视前方。 {啊啊啊啊!怎么会有这样的诡异?祂背叛了我们!} {?} {祂直接让冒险家完成了她的额外任务!这是作弊!我要向《地窟前线》节目组投诉这种不恰当的行为!} {呃……洁净之主和这位冒险家的关系不错。祂不让自己的眷属攻击她,完全属于正常操作,这根本就不能算是作弊吧?} {就是就是,这甚至都不算是奖励环节耶!} {厨师长,这个额外任务又不是你发布的,正主都没有生气……你在这儿瞎叫唤些什么?} {呵!正主来也!我也感觉洁净之主做得太过分了些。但是,愿赌服输!这位冒险家确实完成了我提供的奖励环节,让我们为她鼓鼓掌吧!} {啪啪啪!} {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该死的霉神,你的掌声吵到我的眼睛了!我问你,这一次,你的霉运为何没有起效?} {起效了啊?人类冒险家直面神祇复活——这还不够倒霉的?} {可是这个神祇分明是在帮她!} {那我们的冒险家就是这样受欢迎,我能有什么办法呢?(白眼)你以为谁都是你吗?(白眼)} {可恶的霉神!!!我不会放过你的!} 厨师长正在弹幕中暴跳如雷。 可惜,其他诡异们或许处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之中,因此并没有什么“人”帮他说话。 顾磊磊又摸摸下巴:直面房安娜变成神祇果然是“意外事故”的一部分。 嗯……这种意外多多益善呐! 等了没多久,温良同样戳够了五只污水之灵,顺利完成了额外任务。 顾磊磊二人熟门熟路,通过长长长的竖梯返回水晶镇中。 当顾磊磊走进电梯时,最后一个额外任务【端上餐桌的火鸡大餐——DEBUFF】的倒计时彻底清零。 至此,只要提交完主线任务,就可以顺利通关副本了。 顾磊磊长吁了一口气:“太好了。” 温良打了个哈欠,问道:“现在几点了?” 顾磊磊取出手表,看了一眼,说:“早上了。你想先交任务,还是先睡觉?” 温良疲惫道:“先交任务吧,免得睡过头,忘了这件事。” 顾磊磊略一颔首:“也行,那我要去咖啡厅里买杯咖啡喝——我困得现在就可以原地躺下睡着,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提到咖啡厅,两个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房安娜的音容。 刹那间,气氛沉重下来。 温良从前往后撸了一遍头发,说:“我都不知道应该为她悲痛,还是应该为她高兴。” “如果是在地表世界的话,我觉得我应该悲痛一下。” “但是,她活在地窟世界里……我又觉得,变成诡异,而且还是变成诡异中的神祇,似乎也没有哪里不好。” 顾磊磊道:“她从需要担惊受怕的普通人类,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神祇,甚至能够拥有自己的领地了。” 温良附和道:“对,就是这样。这或许也不是什么太差的结局——不,对于这些无法离开地窟世界的土著而言,或许甚至能算得上是好结局了……” 聊着聊着,两个人先后走出电梯间,来到治安所的后院中。 一位中年治安官提着三杯咖啡,背对他们站立。 清晨柔和的日光从天际处倾撒而下。 他的身前投下了一小片悲伤的阴影。 温良脚步骤然一顿:“或许还是一个悲伤的结局。” 顾磊磊道:“也不一定。” 她走上前去,主动对中年治安官打了一声招呼:“房治安官!” 中年治安官回过头来。 当他看见了顾磊磊与温良的脸,他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但很快,笑意消失不见。 因为他没有看见房安娜的身影。 中年治安官犹豫不决。 他吞咽了好几次口水,才沙哑问道:“房安娜她……她没有和你们一起回来吗?” 很显然,答案是:没有。 顾磊磊温柔安抚他说:“房安娜的确走上了她妈妈的老路。但是,和之前不同的是,祂没有完全吞没房安娜的人性。” “祂还记得有关房安娜的一切。” 她掏出那枚“已经被吊坠替代,不再算是礼物”的子弹,递给中年治安官:“给你,这是她从手O枪中卸下的,或许可以作为纪念。” 中年治安官心情复杂地接过子弹。 他不情不愿,但依旧低声道谢:“谢谢。” 顾磊磊摆摆手:“不客气。房安娜也不是没有回来的机会,你知道的,她会一直注视着你们。” 中年治安官喃喃自语道:“她会一直注视着我们。” 远处,三个下水管道发出阵阵水鸣。 顾磊磊注意到:原本浑浊泛白的泡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清澈透亮的水流。 中年治安官同样顺着顾磊磊的目光望去。 他的眼眶中饱含热泪,哽咽道:“你说的对,房安娜确实在注视着我们,她已经变成了水晶镇的守护神。” “她会一直陪伴着我们的。” 虽然中年治安官勉强保持住了乐观,但顾磊磊依旧感觉他憔悴了许多。 挺拔的身材开始佝偻下来,他在一夜之间老去。 这种失去亲人的痛苦是旁人无法缓解的。 顾磊磊只好加快脚步,和温良一起尽快离开治安所。 他们在这里停留得越久,就越能唤起中年治安官对房安娜的思念之情。 毕竟,房安娜和她爸爸的最后一面,便是在顾磊磊与温良的陪同之下完成的。 从治安所的后院走到治安所的门口,总共不过几百米的距离。 离别时分,中年治安官把三杯咖啡中的两杯递给顾磊磊二人。 他举起第三杯,喝了一口,说:“你们熬了一个晚上,肯定很困了,快喝吧。” 顾磊磊接过咖啡:“谢谢。” 咖啡不再滚烫,中年治安官肯定在荒地上等了很久。 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想:第三杯咖啡应该是给房安娜买的。 但是,房安娜的爸爸并没有给自己买第四杯。 可见,他的心里头很清楚:“房安娜已经不会回来了。” 因此,为房安娜准备的第三杯咖啡,大概率是要给他自己喝掉的。 温良在身旁深深叹气。 顾磊磊挑起眉毛,无声询问他:“怎么了?” 温良猛喝了一大口咖啡,评价道:“众生皆苦。” 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到了什么,居然流露出些许感同身受的悲伤之情。 顾磊磊没有接话。 这种时候,说得越多,痛苦越多。 只有时间才能治愈一切。 喝完咖啡之后,两个人再一次来到理应有流浪汉出没的小巷旁。 温良撸起袖子管,愤愤道:“我想再去看一眼!” “好!” 顾磊磊毫不犹豫,加入行动。 她也想再去看一眼。 两个人朝着小巷里走去。 小巷里照旧散发着陈旧破败的气息,就连清晨的阳光都无法给它带来温暖与光明。 在堆满杂物的石板路拐角处,顾磊磊与温良找到了他们的目标。 踏。踏。踏。 顾磊磊二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脚步声。 蜷缩在阴影中的流浪汉翻了个身,脚步声很响,将他从美梦中吵醒。 流浪汉睁开双眼,无声注视着不速之客们的到来。 顾磊磊与温良在他面前站定,两道长长的影子比阴影更黑。 温良冷冷问道:“你就是那个擅长捕鼠的流浪汉?” 流浪汉察觉到不妙的气息,下意识地往墙角处缩了缩:“是我……你们找我?” 他吞咽口水,但勉强维持住了世外高人的气场——特指蓬头垢面,却格外自信。 温良冷笑发问:“你前几天为什么不在?” 如果他在的话,副本的主线任务说不定就可以轻松完成,而自己和顾磊磊也不需要去下水道探险了。 他们不去下水道探险,房安娜就不会被神庙吸引,也不会和亲人彻底分离,就此一别两界。 可惜,流浪汉并不知道事情原委。 他还在保持自己的逼格:“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们是来找我帮忙的吗?态度那么差,请回吧!” 温良卷起袖子管。 顾磊磊靠在一旁的墙上,冷冷回答:“我们不是来找你帮忙的。” 流浪汉略微一愣,他重复道:“你们不是来找我帮忙的?” 顾磊磊大声道:“对!” 流浪汉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来:“你们说,你们不是来找我帮忙的?可是,不对呀!你们应该需要找我帮忙才对!” 他慌乱躲开两人的注视,问道:“你们难道不是听说了我‘捕鼠专家’的美名,所以才来找我帮忙的吗?” 咦? 温良不由地一愣:“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流浪汉心中一紧,结结巴巴道:“因为……因为我就是听说了水晶镇在闹鼠患,所以才……” 是这样嘛? 顾磊磊灵光一闪。 她突然指着流浪汉,说:“这是你的回忆!对不对?这是你的回忆!” 流浪汉错愕看向顾磊磊,他的脸上露出羞赧之色,却没有反驳。 温良同样恍然大悟了:“难怪是金包银……难怪是从你的手中接到的任务……这是你曾经辉煌的回忆!” “在那一次,你作为捕鼠专家被餐厅老板请来灭鼠,然后……” 他的脸色煞白起来:“然后……这个故事里本不该有房安娜……” 流浪汉听见了他的低语,忍不住好奇询问道:“房安娜是谁?不过,姓‘房’的我倒是听说过,他不是我们水晶镇上的治安官吗?” 他洋洋得意道:“这样一说,房安娜是他的女儿吧?水晶镇高中的拉拉队队长!长得又漂亮又热情!可惜呀,和我这种社会底层没什么关系咯……” 顾磊磊与温良面面相觑。 流浪汉忍不住催促道:“你们难道不需要请我去捕鼠吗?如果你们的态度再不好一些,我就不去了!” 顾磊磊皱眉:“你不去的话,会怎样?” 流浪汉洋洋得意地斜卧在硬纸板上:“如果我不去的话,你们的副本就没办法通关了。既然你们知道这是我的回忆,那还不快点哄哄我?” 温良难以置信地问:“你就这么承认了?” 流浪汉懒洋洋地翻了一个身:“你们不是在水晶营地里接的任务吗?难道就没有碰见过知道自己身处副本之中的诡异?” “那你们听好了,我就是这样的诡异。这是我为自己编织的一个美梦啊!” 顾磊磊差点被气笑了。 你的美梦,结果主角变成了房安娜,还搞得别人“原地飞升”? 这也太离谱了! 顾磊磊一把把流浪汉从硬纸板上拽起来,厉声喝问道:“在你的回忆中,洁净之主有没有复活?” 流浪汉的呼吸一下子停止。 他慌乱拍掉顾磊磊的手:“什么洁净洁净的,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水晶镇一直是贪婪眼魔的地盘!不过,从这个名字上来看,她怕不是和贪婪眼魔差不多的诡异?” “啧,没有!不存在的!你们编出来的吧?” 顾磊磊眯起眼睛。 她下意识地看向右上角。 右上角空空如也。 三个额外任务完成后,任务提示纷纷消失不见,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怎么会? 在流浪汉的记忆中,洁净之主根本没有复活吗? 那自己与温良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梦幻泡影,还是真实存在的故事? 顾磊磊的心脏怦怦直跳。 她打开【仓库】,取出项链。 清冽洁净的气息焕然新生,驱散了小巷中的污秽之气。 房安娜是真实存在的! 或许,是她改变了历史。 鼠患(十四) “哎!那条项链是怎么回事啊?” “喂!别走啊!你们至少也该告诉我你们在我的美梦中干了些什么吧?” “喂!喂!别不理我啊!” “啊啊啊啊!该死的冒险家~!你们到底干了些什么?” 流浪汉气急败坏的喊叫声从身后传来。 顾磊磊与温良无情离开小巷, 谁也没有给予回应。 走出几步路后,温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半是惊讶, 半是敬佩地对顾磊磊说:“他真的没有跟出来!” 顾磊磊满意极了:“我就猜到会是这样!” “这个副本是以流浪汉的一小段记忆作为模板改编而成的美梦。” “他之所以会利用自己的记忆作为改编模板,而不是重新写一个更爽、更刺激的剧本, 或许就是因为他的实力不够。” “他的实力无法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只能在已有的世界中进行少许修改!” “房安娜成为神祇的过程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流浪汉无法自由控制这个副本中的剧情展开, 他只能依从剧情逻辑, 在小巷中等待自己的角色登场。” “然后, 他才能稍微拥有一些自由, 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做出选择。” “比如:究竟要冒险家们恳求多久,才会愿意帮忙?” 温良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你是说, 在过去的故事中,流浪汉正是在第三天才出场的?” “所以, 我们才没办法在第一天和第二天的小巷中找到流浪汉?” 顾磊磊“嗯”了一声:“我之前就感觉很奇怪了, 为什么流浪汉身为在副本提示中就已经登场的关键性NPC,却始终没有露面。” “现在想来, 他的登场条件应该和【货运列车】中的神秘员工一样。” “必须在到达了某个时间节点后,才能参与进来。” 温良问:“那为什么矿场主鲁巴恩他们在一开始就登场了?是因为他们的实力比流浪汉更强?” 顾磊磊缓缓摇头:“并不。” “矿场主鲁巴恩明明知道冒险家们很有可能会去他的办公室里偷火种币,却依旧没有对办公室做出更为严密的看守……” “他同样也被副本规则限制住了。” “不过,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好事儿啊!” “只有当这些NPC们必须按照剧情流程行动,只能在有限程度中拥有少量的自由,我们才会有通关的机会,不是吗?” 温良还是有些困惑:“那为什么房安娜可以参与我们的冒险, 甚至与她的父亲决裂?” “这段剧情在流浪汉的记忆中并不存在啊!” “假如说, 所有人都必须按照剧情逻辑行动……为什么她却可以例外?” 顾磊磊竖起两根手指 她低声回答道:“两个猜测。” “第一个猜测是,本质上, 房安娜是洁净之主的人类形态。” “她不是人,也不是信徒或是眷属——她是真正的神祇。” “第二个猜测是,副本其实是一个相对独立的世界。” “副本的拥有者们搭建了舞台,编造了背景故事、出场人物与大致主线,而我们则是决定主线如何发展下去的即兴演员。” “还记得吗?这只是一个节目……” 伴随着顾磊磊与温良的聊天声,老水晶餐厅出现在二人面前。 现在正是餐厅的营业时间,室内人声鼎沸,交流声、炒菜声、点单声不绝于耳。 顾磊磊撩开厨房的帘子,探头看向其中:“餐厅老板在吗?” 餐厅老板一边颠勺,一边匆匆回头望了一眼。 她的目光很快就回到了大铁锅中:“是你们呀!怎么样?对于解决‘鼠患’这事儿还有信心吗?今天可是最后一天了。” 顾磊磊略一点头,说:“我们已经解决了,要怎么验收?” 餐厅老板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你们已经解决了?真快呀!” “晚上的时候,我会留在餐厅里,听一听还有没有老鼠们的动静。” “如果没有,就算是你们完成了委托,我会为你们各自准备一份金包银交差的。” 顾磊磊疲惫点头:“行,我们先上去睡觉了?” 餐厅老板很是热情:“好好好,快去休息吧!” “对了,早上还剩了点儿炒面没卖完,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可以先拿去垫垫肚子。” 当然不会嫌弃啦! 虽然副本里的食物吃不饱,但过过嘴瘾也是好的。 顾磊磊惊喜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她颇为期待地走到另一个铁锅前,掀开锅盖…… 是满满一锅喷香金黄的炒面! 还拌着肉丝与青菜! 这绝对不是卖剩下的——这应该是餐厅老板特地为她们准备的吧? 顾磊磊与温良急忙从橱柜中拿出两只海碗。 半小时后,喷香金黄的炒面空了一半。 顾磊磊捧着饱足的胃囊,又捏碎了一点儿压缩饼干,和着热水搅拌成糊糊,喝了个干净。 这一下,胃口与食欲可算是都得到了满足啦! 顾磊磊全身都温暖了起来,简直幸福得冒泡泡。 更加幸福的事情紧随而来——温良主动表示,他会负责洗碗的。 “那就拜托你了!” 如此一来,顾磊磊便彻底没事儿干了。 她选择直接返回二楼的卧室休息。 仰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顾磊磊合拢双眼。 黑甜的梦乡席卷而来。 …… 神庙,颂歌,一道光。 “我们只有一个开头,却能有无数个结局。” 空灵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低语。 “不要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 这一回,顾磊磊并没有被噩梦惊醒。 她头脑清醒地从单人床上醒来。 空灵的声音给她带来一种清冽洁净的感觉,让她从脚趾尖到头发丝儿都变得轻飘飘的,十分爽快。 睡梦中的低语声应该是房安娜给她的提示吧? 顾磊磊琢磨了一会儿,感觉她肯定是在催促自己快点动身,尽早碰到机会,然后把第二次选择权给她送过去。 哎!这种事情,是急不得滴! 顾磊磊慢吞吞下床,舒展四肢。 躺在沙发上的温良面朝靠背,默不作声。 他还没有醒来。 于是,趁着这个机会,顾磊磊下楼转悠了一圈,又拿了点吃的喝的,充作零食。 一个多小时后,温良悠悠转醒。 他伸了个懒腰,问道:“现在几点了?” 顾磊磊看了一眼闹钟:“你醒得正好,楼下餐厅马上就要关门了。” 温良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最终检验的时刻到了?” “那我们可得赶紧准备准备,别在最后一秒翻车啊!” …… 事实证明,顾磊磊与温良的担心完全是无用功。 身为新任洁净之主的房安娜牢牢管住了她的眷属们。 从晚上九点到早上九点,餐厅里是一声“吱”儿声都没有响起。 一切太平。 下午,副本即将结束的时候。 餐厅老板把两份用锡纸包裹严实的椭圆形食物分别交给顾磊磊与温良。 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谢谢你们帮我解决餐厅里的‘鼠患’,这是两份金包银,请不必客气。” 顾磊磊微微一笑:“当然,不必客气。” 她的脸上写满了:我们下次还会再见面的! 流浪汉副本这种简单、悠闲的小副本很适合作为练习副本来使用。 节奏不快,流程清晰,再加上房安娜这枚大杀器——唔,也不知道下一回进副本的时候,房安娜还记不记得她呢? 顾磊磊一边琢磨着自己该如何走捷径,一边接过金包银,然后把三枚钥匙还给餐厅老板。 就在三枚钥匙脱手的刹那,周遭环境突然凝固。 半透明的副本提示于半空中浮起。 【副本:鼠患(已完成)】 【请冒险家们返回副本触发处领取奖励。】 【地图切换中……】 …… 时间重新开始流淌。 右上角的剩余玩家人数和左上角的三条红蓝绿液体柱皆消失不见。 顾磊磊明白:自己与温良已经顺利脱离了副本,返回现实之中。 不远处,餐厅老板主动为他们推开大门。 热闹的车辆鸣笛声、行人交谈声、小贩吆喝声在玻璃门外骤然响起。 餐厅老板再一次露出慈祥的微笑,说:“欢迎下次光临。” 这就是送客了。 顾磊磊与温良离开餐厅,重返偏僻小巷。 蜷缩在阴影中的流浪汉十分警觉。 当他听见二人的脚步声时,立刻便坐起身来,露出卑劣而贪婪的目光。 他干涸黝黑的唇瓣不住地蠕动,嘶哑的声音在小巷中回荡:“你们带来了吗?你们带来了我想要的东西吗?” 顾磊磊握着金包银,在空气中扬了扬。 流浪汉一个起身,飞扑而来! 顾磊磊侧身躲开:“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把它给你。” 流浪汉舔舐唇瓣:“从来没有人向我提出过这个要求。” 顾磊磊道:“我很荣幸能成为第一个人。” “嗬嗬咕噜——咕噜!”古怪的笑声在流浪汉的喉间回荡。 他坐回硬纸板上,藏在浓厚眉毛之下的眼睛滴溜溜直转:“好吧,我也很好奇你想问我什么,你问吧?” 顾磊磊吞咽口水。 她开口问道:“你……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流浪汉的眼珠停止转动:“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磊磊说:“你被餐厅老板以捕鼠专家的身份请了过去,后来,为什么会再一次变成流浪汉呢?” 流浪汉无所谓地“哦”了一声。 他沙哑回答:“因为这只是我的一场美梦。” 他朝顾磊磊伸出肮脏的手:“把金包银给我,说不定我心情好了,就会愿意把故事的真相告诉你呢?” 顾磊磊毫不犹豫,把金包银递给了他。 流浪汉的眼中迸发出无限的渴望。 酸臭的涎液几乎要从他的嘴角处滴落! 顾磊磊从没见过有哪个人会露出如此痴态。 只见流浪汉四脚着地,如一头畜生一般,猛得扑到金包银前,仓皇而错乱地撕开包装。 他哆嗦着双手把金包银一掰为二,埋头啃食。 古怪的香气渐渐飘散出来。 顾磊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身侧,温良露出羡慕的目光,说:“好香啊!可惜只有一份,我也想尝尝。” 顾磊磊吞咽口水。 她难以理解为什么自己口中的唾沫也在疯狂分泌。 她艰难回应温良:“我……我也是!真的好香!” 两个人站在流浪汉身侧,使劲儿扇动鼻翼,争取把漏出来的香气全部吸进肚子里。 整个过程实在是太艰难、太折磨人了! 好在,只过了短短的几分钟,流浪汉便把顾磊磊的那一份全部吃完。 他贪婪的目光在顾磊磊的身上来回扫视,令人深感厌恶。 他开口道:“你想知道的问题,我这就回答你——但这一次,我只回答一部分。” “如果想知道更多,就拿更多的金包银来换!” “嘿嘿,在得到金包银的同时,你们不是也能拿到其他的好处吗?” “好了,答案是:在真实的过去,我确实是捕鼠专家,但是,我并没有参与这场‘鼠患’。” “哦,对了,你肯定要问我有没有后悔了!” 流浪汉嘶嘶一笑:“下一次……再告诉你。” 话音刚落,顾磊磊便感觉到周围的小巷一阵扭曲。 小巷外的街道上,车轮滚动声和市井喧哗声突兀消失不见,重新归于寂静。 昏暗的小巷中投下了一缕阳光。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很显然,她已经成功通关了流浪汉副本,返回水晶营地之中! 只是,小巷中的流浪汉和温良皆消失不见。 顾磊磊皱眉环视一圈。 在小巷的尽头,锈迹斑斑的自动贩售机倒是依旧伫立在原处。 甜美女声从不知何处响起。 【叮咚!副本奖励已发放至仓库中。】 【其余奖励暂时封存,请冒险家在回归起始点后,主动领取。】 顾磊磊好奇打开【仓库】。 只见【仓库】中的【昏暗的光】自动增加了“24小时”的份额; 而原先存有的三枚代币,也自动“+1”,变成了四枚。 顾磊磊召唤出一枚代币,捏在手中。 她略有些激动和紧张,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看来,通关“鼠患”副本的真正奖励,应该就是眼前的自动贩售机了! 而之所以把她和温良分开,估计是“地窟世界”担心通关后的小队成员里起内讧,互相夺取奖励吧! 为了体现地窟世界中的“公平”原则。 不如把所有人都分开,各自领各自的…… 顾磊磊心思回转。 她走到自动贩售机前,紧张搓手。 “……也不知道这一回,我能拿到多少份。” “要先通关副本,才能摸到手的自动贩售机,肯定是精英级别的自动贩售机!” “里面应该会有不少好东西吧?反正,绝对不是到处都有的普通自动贩售机所能比的!” 怀揣着这样的期盼,顾磊磊伸出指尖,按下【启动】按钮。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轻快音乐声响起,自动贩售机原本黑黝黝的屏幕上闪烁出一阵白光。 这一回,自动贩售机周围突兀笼罩起一片清冽洁净的白雾,让她感到心旷神怡。 【欢迎使用本自动贩售机,亲爱的冒险家! 今日套餐为:一瓶洁净之水,一份金包银! 这就是来自水晶镇的全部馈赠! 想要更多的话,请探索其他设施,寻找新的贩售机!】 洁净之水! 金包银! 顾磊磊的呼吸一下子停止。 真不愧是费尽心机才能抵达的自动贩售机! 这里面居然装着和诡异有关的好东西! 如果没猜错的话,洁净之水应该就是弱化版的“洁净之力”。 它八成可以驱散各种污染,甚至说不定还可以回复部分理智值呢! 就是不知道具体的效果被削弱了多少。 至于金包银…… 哪怕只是回忆起它的名字,顾磊磊的口中都开始止不住地分泌出大量涎液。 早些时候嗅到的诱人香气另她念念不忘。 她敢保证: 假如有一份金包银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一定会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把它吃得一干二净! “请一定要卡顿啊!” 抱着这样的诡异念头,顾磊磊指尖颤抖,塞了好几次,才把代币塞进狭窄的投币口中。 “叮!” 小小的电流在空气中一闪而过。 自动贩售机微微摇晃,发出“咔”的卡顿声。 顾磊磊急忙矮下身子,去摸索它的出口。 出口处空无一物。 “太棒了!” 这简直是顾磊磊来到地窟世界之后,心情最为愉悦的一次。 她认认真真对自动贩售机鞠了一躬,然后仗着小巷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毫不留情地拳打脚踢起来。 咚!哐当! 咚! 咕叽~! 咚——! 在一阵热闹的乒铃乓啷声后,自动贩售机发出惨痛悲鸣。 哐—— 什么东西从出口处掉了下来。 顾磊磊来不及去捡,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崩塌”区。 果然,当她快跑几步之后,身后骤然泛起由水和锡纸包组成的银白色“海啸”! 顾磊磊一边往安全地带移动,一边不忘伸出十根手指,疯狂地点来点去。 透明的小玻璃瓶就像是批发市场里的廉价装饰那样,不要钱地喷涌而出。 而散发着诡异香气的金包银,更是由“量变”转为了“质变”! 顾磊磊收下几份奖励之后,忍不住一头栽进银白色的海洋之中。 她双眼赤红,满脑子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念头:“我要吃它!” 顾磊磊失去理智,逆向而行。 她飞身扑进物资海洋中,一边滚动,一边迫不及待地拆开一个锡纸包。 “嗷呜!” 嘴巴张到最大,顾磊磊一口咬了下去。 鲜美到极致的汁水在舌尖四处跳跃,带来无比清冽又浓郁的滋味。 “这……啊呜!这到底是什么?” 顾磊磊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有如果冻一般的东西。 这些软乎乎、略有些弹牙的物质一碰到唾液,马上散发出成倍的香气来。 直叫人一秒也无法等待,只想把它们全部吞进肚子里! “咕咚……不……不行!” “至少也要看一眼吧!” 顾磊磊艰难停止吞咽。 她眯起眼睛,看向手中的锡纸包。 金包银已经在她贪婪的吞咽下没了大半,但透过硕果仅存的几口,依旧能想象出它的原貌。 它应当是一块椭圆形的、疑似果冻一样的东西。 外层是漂亮的金黄色,内层是漂亮的半透明白色。 “难怪叫金包银……” 这样想着,顾磊磊用尽意志,把舌尖轻轻点在金黄色的外层上。 超越宇宙的鲜美滋味在舌尖炸开。 顾磊磊一下子又吞掉了好几口,这才拉住脱缰的意志,险而又险得停了下来。 “里面呢?” 她颤抖着伸出舌尖。 里面倒是带着一种近乎无味的清冽感,好像是在喝一汪毫无污染的山泉水。 微甜的气息在唇齿间扩散开来。 但细细一品,似乎又什么味道也无。 顾磊磊舔着舔着,就把余下的白色部分舔了个精光。 当她的舌尖不小心触及金黄色外层时,顾磊磊匆匆停下。 “好险,差点又要失控了。” 顾磊磊试图蠕动手指,把锡纸重新包裹回去。 未果。 她的神经赶在理智到来之前,就操控着十根手指把余下的部分统统塞进嘴里,吞咽下去了。 “咕咚。” 就连事后喝水都显得别有一番滋味。 顾磊磊心情复杂地收满一百份洁净之水和金包银,看着多出来的奖励如泡沫般逐渐化为虚影。 “金包银啊……”她喃喃自语,“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只有当它们全部被塞进【仓库】之后,诱惑力才下降到一个可以用理智来抗衡的水平。 太离谱了! 好可怕啊! 顾磊磊心有余悸。 当她发现洁净之水确实是弱化版的“洁净之力”之后,便立刻打开了一瓶,灌进嘴里。 洁净的气息蔓延全身,顾磊磊顿时有种无欲无求的感觉。 她咂咂舌头,勉强恢复理智:“金包银的‘银’看上去和洁净之水的效果差不多,但是代价却天差地别。”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的意志很顽强,却在金包银前溃不成军……” 一提到这个名字,涎液又开始分泌。 顾磊磊脸色一黑,掏出一把肉沫来,轻轻一嗅。 “呕!还是有点想吃……但是!呕!” 效果颇佳。 她确实还想吃掉余下的九十九份,但在此之前,她更想去洗洗手,洗把脸什么的…… 领取完颇为诡异的奖励之后,顾磊磊抬腿走出小巷。 “不。” 古怪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浮出。 “如果我在这里,使用一次【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又会怎么样呢?” 毫无疑问,【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可以让自己获得最大利益。 贪婪的想法于脑海中疯狂涌现。 “只要有100%的利润,我就愿意冒险!如果有200%的利润,我甘愿踏入极度危险的副本之中!假如有300%的利润……” 顾磊磊恐怖低语:“我甚至可以与神祇为敌!” 她毫不犹豫,唤出绞刑绳,把它套到自己的脖子上。《 》 100-110 水晶营地(十) 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入手粗糙。 摸起来, 就像是一根粗制滥造的手工制品,哪怕把它丢在大街上,都没有人会愿意多看一眼。 人们一般把类似的东西统称为:“垃圾”。 然而, 就是这样的一根垃圾,给顾磊磊带来了无穷灵感。 刹那间, 一切怯懦与犹豫皆消失不见。 顾磊磊不再考虑后果——她的眼中只能看见利润。 金光闪闪、熠熠生辉的利润。 艰难低语声从唇齿间流淌而出:“足足1000%的利润, 杀了我都可以!” “嗯咳!” “不过我得先从这根绳子上下来。” 顾磊磊挣扎片刻, 终究不忍心用刀割断绞刑绳。 于是, 她只好踮起脚尖, 把身侧的废纸板们踢到一块儿, 垒成一个小小的高台。 顾磊磊挪腾到高台之上,终于把自己的脖子从绞刑绳里解救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她收起绞刑绳, 弯下腰,捂住脖子, 大声咳嗽起来。 所幸, 第一次使用绞刑绳的时间很短,只有短短三秒。 顾磊磊很快便从难受的状态下恢复。 她毫不吝啬地喂了自己一瓶“洁净之水”。 清冽的水滴滑过干痒的喉咙, 带来滋润与凉爽的感觉。 “这属于必要的前期投入。”顾磊磊自言自语,“接下来,就该收回成本了。” 她快速清点“洁净之水”与“金包银”的数量。 “前者有九十八份,后者有九十九份。” “足够了。” 顾磊磊转身离开小巷,这一回,她的步伐格外坚定。 一分钟后,她来到小巷之外。 温良已经在外头等她了。 顾磊磊毫不留情, 举起右手:“我的午休时间有限, 且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暂时没空和你闲聊。”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温良肉眼可见的有些失望, 但他依旧友好地询问道:“什么忙?” 顾磊磊冷静回答:“我需要你用各种方法阻止别人进入小巷。” 温良微微睁大双眼:“你还要进流浪汉副本?” 顾磊磊抿着嘴,冷酷无情道:“我找到了一条捷径……你帮我的忙,我分你千分之一的收益。” 温良嘴角抽搐:“你不分我,我也会帮你的。我们之间何必那么生疏?” 他老老实实转过身,靠在小巷入口处的墙壁上,说:“你去吧,我帮你挡着。” 很好,很配合。 顾磊磊不再停留。 她飞快冲进小巷,一把把躺在阴影中的流浪汉拽了起来。 流浪汉一脸错愕地看向顾磊磊:“你怎么又来了?” “好吧……好心的冒险家……” 顾磊磊匆匆打断他的开场白:“你想吃什么?” 流浪汉吞咽口水,他的小眼珠子在顾磊磊的身上转了一圈,沙哑开口:“金包银,我想吃金包银!” 原本有一半笼罩在阳光之下的小巷渐渐变得昏暗起来。 小巷外的街道上,车轮滚动声和市井喧哗声突兀响起。 世界线在刹那间发生了变化。 顾磊磊没有选择离开。 她在流浪汉惊讶的目光下,喝空了一瓶洁净之水。 然后,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金包银,说:“给你。” 流浪汉瞠目结舌:“你……你居然抵抗住了它的诱惑!你居然拿到了它,却没有想要吃它!” “你的意志力让我全身战栗嗷!” 他捂住小腿,在硬纸板上滚来滚去。 顾磊磊喘着粗气,命令道:“快吃!我要忍不住了!” 这句话就像是火柴一样,瞬间点燃了流浪汉的意志。 他双眼充血,立刻如饿狼扑食般扑到金包银上,大声叫嚷起来:“这是我的!你不能吃!你给我了!” 说罢,他狂乱地撕开包装,大口大口吞下鲜美的果冻。 “咕咚。” 顾磊磊能清晰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她攥紧双手,咬牙面朝墙壁,不去看流浪汉吞咽金包银的过程。 几分钟后,犹如附骨之疽的诱人香气渐渐消散。 顾磊磊冷声问道:“你后悔了吗?” 流浪汉捧着肚皮,心满意足地靠回硬纸板上:“我吗?我当然后悔了!如果我早一些回来,就能救下所有人。” 顾磊磊急急追问:“既然你没有回来,那水晶镇后来怎么样了?” 流浪汉露出阴险笑容:“一份金包银换一句回答,我向来公平。” 话音刚落,顾磊磊便感觉到周围的小巷一阵扭曲。 小巷外的街道上,车轮滚动声和市井喧哗声突兀消失不见,重新归于寂静。 昏暗的小巷中投下了一缕阳光。 顾磊磊争分夺秒,撒腿就跑。 她离开小巷。 顾磊磊匆忙计算时间。 从她进入小巷,到她离开小巷,一共花去了五分五十六秒。 考虑到从酒店处返回咨询所,怎么也得花个十来分钟…… 而霍教授的新一轮训练将于下午两点开始。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温良靠在墙上,奇怪地看着顾磊磊迅速转身,再一次投入小巷的阴影中。 顾磊磊在流浪汉的身前急刹车,她把呆愣的流浪汉从硬纸板上拽起来:“快点,你想吃什么?” 流浪汉结结巴巴道:“金……金包银?” 笼罩在阳光之下的小巷渐渐变得昏暗起来。 顾磊磊一听见小巷外的街道上传来了车轮滚动声和市井喧哗声,立刻掏出一瓶洁净之水喝下。 然后,她主动撕开金包银的包装,把它塞到流浪汉的面前:“吃!” 流浪汉略有一些犹豫。 但是面对喂到他嘴边的美食,他无力抵抗诱惑。 流浪汉一把抓住金包银的锡纸包装,把它们塞入口中。 顾磊磊耐心数秒。 等到流浪汉开始吞咽最后一口的时候,她快速提问:“水晶镇后来怎么样了?” 舔着手指的流浪汉回答道:“失去洁净之主管辖的污水之灵们在水晶镇上肆意掠夺,直到有一天,贪婪眼魔的领地同样遭到了污水之灵们的入侵。” “祂不得不亲自处理这些麻烦,顺便把水晶镇纳入了自己的辖区之中。” 看来,这就是“水晶镇”变成“水晶营地”的原因了。 顾磊磊继续追问:“上一任洁净之主是怎么死的?” 卑劣而贪婪的目光再一次于流浪汉的瞳仁中闪烁:“你知道规矩的……” “行,马上见。” 顾磊磊不等他说完台词,立刻转身跑出小巷。 温良好奇离开墙壁,站直身体,看着顾磊磊第三次冲进小巷之中。 这一回,流浪汉已经坐在阴影中等她了。 他啧啧称奇道:“你是从哪儿弄来那么多金包银的?我记得,哪怕是在地下四层的黄金枢纽中,一份金包银也能拍卖出高达几十万点火种币的高价!” “是吗?”顾磊磊眼珠一转,发现自己已经大赚了一笔。 不过,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顾磊磊匆匆说:“你的金包银。” 流浪汉的嘴角处再一次流下涎液:“是的,请把我的金包银带来……” 笼罩在阳光之下的小巷渐渐变得昏暗起来。 伴随着车轮滚动声和市井喧哗声,顾磊磊饮下一瓶洁净之水,把拆开锡纸的金包银拍在流浪汉的脸上。 “快吃。”她焦急催促道,恨不得亲手把金包银掰成小块,喂进流浪汉的口中。 流浪汉狼吞虎咽地吃完,主动开口:“这些事情本不应该告诉冒险家们的……” 顾磊磊再次拆开一份金包银,把它塞进流浪汉的嘴里:“现在呢?” 流浪汉艰难咽下鲜美的果冻状食物,咳嗽几声,毫不犹豫地卖掉了这些“本不应该告诉冒险家们”的情报。 他快速说道:“上一回,《地窟前线》节目组起内讧的时候,洁净之主背叛了自己的同胞,和冒险家们站在一边。” “她认为:地窟世界太过污秽,需要被彻底清理干净。” “而那名冒险家想要‘毁掉地窟世界,打败诡异们,成为救世主’的想法,恰好可以帮助她驱散现有的一切,让世界重回原点。” “她实在是太愚蠢了!远远比不上贪婪魔眼的一颗眼球!” “也不想想,假如没有《地窟前线》节目组的话,她和她的同胞们至今还在沉睡呢!” “哪有看见这美好新世界的机会?” 原来,是《地窟前线》节目组唤醒了沉睡的诡异们! 顾磊磊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时间有限。 矿场主鲁巴恩那惊艳绝伦的经商才能告诉她:当前询问的问题大有价值,但是,接受霍教授的训练更为重要。 霍教授无疑是一个非常严苛的人。 她没必要在一开始就得罪他,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假如能和霍教授保持良好关系的话,一定会在日后大有裨益! 顾磊磊眼珠一转,试探提议道:“我能不能一口气给你四份金包银,而你则一口气回答我四个问题?” 流浪汉摆摆手,说:“并不是我不想回答你。” 话音刚落,小巷一阵扭曲。 流浪汉消失不见。 顾磊磊叹了口气,只好继续往返跑。 第四次往返跑结束后,顾磊磊得知:“流浪汉曾经也是一名冒险家,他的老家正是水晶镇。” 第五次往返跑结束后,顾磊磊得知:“神祇复活后,之前做过的一切错事都会得到谅解。因为……哪个神没有和其他神起过冲突呢?” 第六次往返跑结束后,顾磊磊得知:“死去的冒险家不一定会彻底死亡,如果他足够受欢迎,就会获得第二次机会——毕竟无聊的神祇们同样想看见新的乐子。” 第七次往返跑结束后,顾磊磊得知:“流浪汉从没见过有冒险家脱离地窟世界。” 但他只说了这些,对于更深入的细节三缄其口。 顾磊磊有些怀疑流浪汉是不是知道一些内幕。 比如说:“通向地表之门”其实是诡异们设下的虚假终点,目的是看见冒险家们努力找到希望之后,彻底陷入绝望的模样。 按照诡异们的变态程度而言,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顾磊磊一边琢磨,一边跑了第八次,也就是最后一次往返跑。 她问肚皮撑得滚圆,却依旧在努力下咽的流浪汉:“假如我救下了副本中本该死去的人,地窟世界中会发生相应的变化吗?” 话音刚落,她在恍然间听见耳侧有诱人嗓音发出警告:“你知道的太多了!” 顾磊磊无神眨动双眼。 她看见小巷上方的蔚蓝色天空中,突兀浮现出大片大片的蜿蜒触手。 这些半透明的触手有如幻象一般,随意舞动,胡乱穿透水晶营地中大大小小的建筑群,消失在地面之下。 数不清的眼球点缀在触手之上,开开合合。 五彩斑斓的颜色在顾磊磊的脑中炸开,漩涡涌向一切神经,带来无法言喻的恶心感。 很快,幻象消失不见。 顾磊磊一个踉跄,摔在墙壁上,挣扎着拧开数瓶洁净之水喝下。 看不见的理智值缓缓回升。 顾磊磊抹去生理性的眼泪,凝视小巷之上。 蔚蓝色的天空中漂浮着朵朵白云,一切和谐如美丽的风景画。 刚刚看见的触手似乎只是幻觉。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但是,是人都知道,那不可能是幻觉。 她的最后一个 问题触到了不可知的核心。 没有回答,同样也是回答的一种。 顾磊磊漠然凝视趴伏在地面上瑟瑟发抖的流浪汉。 他的神色扭曲而恐惧,大滴大滴的汗珠从发髻线上滚落下来。 喃喃的祈求声与卑微的夸赞声不绝于耳:“神啊!我说得太多了!是贪婪在我的心中滋长,让我口不择言……” 顾磊磊没有别开目光。 她睁着双眼,看见一道虚幻的触手落下,轻轻拂过小巷。 流浪汉消失不见,明媚的阳光从头顶撒下。 锈迹斑斑的自动贩售机出现在她的眼前。 顾磊磊微微用力,按下【启动】按钮。 电光闪烁。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轻快音乐声响起,自动贩售机原本黑黝黝的屏幕上闪烁出一阵白光。 清冽洁净的白雾萦绕不散,让她感到心旷神怡。 看来,在副本中复活的洁净之主确实在地窟世界中复活了。 但是,昏暗的小巷与明媚的小巷哪个才是现实,哪个才是虚幻? 当贪婪眼魔的透明触手划过小巷时。 它究竟是把虚幻抹去,让自己回归了现实。 还是把现实遮挡住,使自己看见了虚幻? 顾磊磊没有投币。 她沉默凝视着自动贩售机的白光渐渐黯淡。 欢快的音乐散去,屏幕重归黑暗。 顾磊磊倒退着走了几步,随后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小巷。 也有可能,两个都是假的。 但无论真假,她都会想办法回家。 没有人能阻止她回家。 没有人。 …… 时间已近两点。 比起“冒险家们在地窟世界中经历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这种华而不实的问题。 还有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摆在顾磊磊的面前。 那就是,她快要迟到了! 顾磊磊撒腿就跑。 温良急匆匆地追上来:“怎么了?是小巷里出事了吗?” 他担忧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脚步不停。 她一边超过一群慢吞吞行走的“观光客”,一边惊声尖叫起来:“不是!是距离我下午上课只剩下五分钟了!” 本来,她的计划十分完美。 直到,贪婪眼魔突然登场,耗费掉了太多的时间。 顾磊磊咬紧牙关,加速冲刺。 这个道理告诉她:把所有资源都利用到极限,不留下丝毫的机动余地,是非常不好的行为! 简直分分钟就会翻车啊! 温良道:“那你继续跑!我给你开路!” 说罢,他气沉丹田,大喊一声:“大家帮帮忙!让个路!我们要迟到了!” 什么……?别啊! 顾磊磊的左脚差点绊倒了右脚。 她低着头,迅猛冲过骤然分开的人群,感觉脸颊上一阵滚烫。 如果在这会儿丢个鸡蛋上去,过几分钟后,一定能得到一只滋滋冒油的荷包蛋! 一时之间,顾磊磊居然不知道是在大庭广众下丢人狂奔比较糟糕,还是在霍教授的训练课上迟到比较糟糕。 好在,【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的效果还未完全散去。 顾磊磊勉强迈动双腿,在异常丢人且引人注目的情况下跑进咨询所中。 一双手突然从侧边出现,把她拦下。 顾磊磊紧急刹车,险些摔跤。 她扭头一看,只见憋着笑意的乔红拍拍她的袖口,说:“慢慢走吧,你们的动静太大了,霍教授已经听见了。” 顾磊磊:“……” 人生啊! 就是从社死跑向社死的过程。 她转动眼珠,毫不意外地发现温良已经偷偷溜走,消失不见了。 行吧! 就留她一个人面对如今的惨状吧! 顾磊磊硬着头皮,昂首挺胸,说:“走吧!” 跟着乔红走进电梯,一路下降。 顾磊磊被无数人侧目端详。 她甚至能听见别人正在对自己交头接耳。 “她是不是要迟到了?她到底急着去干什么啊?” “听说是要去见霍教授。” “哦!哦……我理解了,如果是我的话,也一定会这样做的!” “霍教授有那么可怕吗?” “有!你根本不知道,得罪他,比当众社死还可怕!” 嗯……看上去自己也没有那么丢人嘛! 顾磊磊好受了许多。 金包银和绞刑绳的效果已经彻底消失,那股“为了利润,我脸都不要了!”的气势同样荡然无存。 现在,她回忆起自己早些时候的表现——根本就只能用“疯了”两个字来形容嘛! 居然在没有同伴监督的情况下使用了绞刑绳。 居然利用自动贩售机的BUG来获取大量情报。 哎……最后,甚至还把贪婪眼魔给逼出来了。 顾磊磊头皮发麻。 好在,很快,霍教授的办公室门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顾磊磊的头皮发麻随即被另一种新的头皮发麻所替代。 乔红为她敲了敲门,然后退到一旁,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顾磊磊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向手表。 很好,还是迟到了。 她无奈地推开办公室门,走入其中。 霍教授正在给不知道谁打电话。 他冷漠的叙述声传来:“你们的污染率太高了,如果不能赶紧想出办法解决这个问题,那你们迟早都会进地下室的玻璃箱里躺着。” “既然别人能想到低污染通关的方法,没道理你们却想不到。” “我已经给你们总结出了矿场小镇附近所有副本的通关方法,拿着攻略都做不到,还是趁早退出调查记者吧。” 啪。 话筒被挂回墙壁上。 霍教授看向顾磊磊。 他抬了一下下巴,陈述事实:“你迟到了。” 顾磊磊诚恳道歉:“抱歉,我出了点意外,下一次不会了。” 霍教授沉默片刻。 就在顾磊磊以为他会让自己“滚出办公室”时,他终于开口,说:“我知道,你去窗户边看一眼。” 咦? 顾磊磊好奇抬头,和霍教授万分严肃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她心虚挪开视线,走向窗边。 窗外,原本荒芜的装饰喷泉突然开始运作。 清澈的泉水从大理石装饰中喷出,反射出耀眼的阳光。 “哇!”顾磊磊惊叹出声,“我都不知道这里还有喷泉!” 霍教授极具压迫感的声音缓缓靠近:“本来,它们只是不会动的装饰品而已。” 他在靠近自己。 顾磊磊条件反射般想要避让,却没有成功。 因为霍教授及时按了一下她的背部,不满道:“别动,你仔细感受一下。” 哗啦啦—— 清脆的流水声传来。 顾磊磊闭上双眼。 清冽洁净感悄然涌入,让她忍不住贴得更近…… 可惜,冰冷的玻璃阻止了她的行为。 顾磊磊警惕睁开双眼:是洁净之主的气息! 霍教授低声道:“看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位死去已久的神祇在水晶营地中复活了。” 他轻叩玻璃窗:“窗后是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这些窗户同样来自诡异。” 顾磊磊好奇伸手,摸了摸玻璃窗。 霍教授的科普声中带着微弱的疲惫感:“调查记者们如果发现了死去神祇的遗物,就会把它们放在玻璃窗后观察。” “如果哪一天,窗后的遗物突然开始散发奇怪的气息,就说明那位神祇复活了。” 顾磊磊忍不住问道:“这不是好事吗?我是说,假如那位神祇站在冒险家这边,而不是诡异那边。” 霍教授略浅的眼眸凝视顾磊磊。 他轻声纠正道:“没有哪位神祇会站在冒险家的这一边。祂们只是刚好在做类似的事情,才会引人误会。” “但是,有一件事情倒是可以肯定的。” “顾磊磊,你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任何一名神祇的复活都将带来更多、更奇怪的诡异。” “现在,走在荒野上的时候,我们还需要额外考虑洁净之主的眷属与信徒了。” 水晶营地(十一) 正如同冒险家们时时刻刻都会面临死亡的威胁一样, 神祇们同样很难保持恒古不变的永生。 只不过,牠们在死去后还能卷土重来。 这种情况,被冒险家们称之为“复活”。 霍教授古井无波的声音在顾磊磊的耳畔处萦绕不散。 “说是复活, 其实也是不恰当的。毕竟神祇们不会死去,祂们只会被地窟世界的规则所驱逐。” “在被驱逐之后, 祂们会在遥远的地方陷入沉睡, 耐心等待下一次召唤。” 他纤长的指节轻叩在玻璃窗上。 顾磊磊的目光从喷泉处挪开, 落在霍教授的指尖。 霍教授继续往下说:“一旦被自己的信徒或是眷属重新召唤, 这些被驱逐的神祇便能再次出现在地窟世界之中。” “不过, 因为我们接触不到神祇们的真实躯壳, 因此,我们将祂们在地窟世界中的形象, 称之为投影。” 霍教授轻轻转动手指。 一小片薄薄的灰影在玻璃窗上渐渐拉长。 “就像是这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笔来,在玻璃窗上画了个火柴人。 顾磊磊咬住嘴唇, 拼命告诉自己不能笑出来。 严肃点! 哪怕这个火柴人实在简陋, 也绝对不能笑出来! 霍教授可是在正儿八经地科普呢! 正想着,她突然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从头顶处落下。 顾磊磊一个激灵, 下意识抬头对望,却发现霍教授已经面无表情地挪开了目光。 霍教授让自己的手指投影落在火柴人上:“你看,我属于三维空间,而我画出来的小人属于二维空间,我们本不能有交集的。” “但是,当我的投影投在玻璃上之后,我的投影就进入了二维空间, 它得以触碰到小人。” 霍教授弯曲指节, 让投影在火柴人身上掠过:“可惜,对于神祇们来说, 祂们生活在三维空间里,而我们却生活在二维空间里。” 顾磊磊不是没有听说过这个理论。 事实上,在地表世界中,这种“多维空间理论”其实是相当受大家欢迎的科普知识。 于是,她问霍教授:“为什么不直接说祂们来自四维空间?我听过有关多维空间的科普讲座。” 霍教授收回指节,阴影从火柴人上撤离:“因为祂们并不来自四维空间。我们无法想象我们接触不到的东西。” 他顿了一顿,严肃开口:“胡乱地去下一个我们并不了解的结论其实是不正确的,因为你的思考会被框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 “一旦对方超出了你的思考范围,你就很容易做出错误的决策。” “在地表世界,这种错误只会让你被人嘲笑;但是,在地窟世界里,这种错误会给你带来死亡……或是更糟。” 顾磊磊直白道:“比如,变成地下室水箱里的东西?” 霍教授难得勾起嘴角:“没错,这种情况其实比死亡更糟……顺便一提,你迟到了,所以肯定得有惩罚。” 他踱步返回办公桌后,在顾磊磊提心吊胆的等待中,丢出一张门禁卡:“去吧,把地下实验室的水箱清理一下,这就是你下午的课程了。” 顾磊磊拿起门禁卡。 霍教授已经开始翻阅桌上的文件。 她忍不住数了数堆积在办公桌上的文件到底有多少份。 最后,顾磊磊离开办公室,对等在门口的乔红说:“我根本数不清堆在他办公桌上的文件到底有多少份!” 乔红端着马克杯,笑道:“我从来没见过霍教授休假。” 顾磊磊倒吸一口冷气。 霍教授,恐怖如斯! 乔红抬了抬手中的马克杯,友好询问道:“你呢?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顾磊磊嗅嗅空气中的咖啡香气。 十分钟后,顾磊磊也端上了一个马克杯。 她和乔红一起走去地下实验室。 原因无他,乔红刚好要回那三道门后工作,而地下实验室正藏在那三道门后的“密室”里。 乔红热情道:“用不用我陪你下去?地下实验室其实挺可怕的,尤其是一个人呆着的时候。” 顾磊磊摆摆手:“没事,正好锻炼一下我的心脏。” 副本中可怕的东西海了去了,如果连非常安全的地下实验室都不敢独自前往,还怎么通关回家? 乔红瞅了一眼顾磊磊,了然一笑道:“也是,毕竟你是外勤嘛!肯定已经习惯了这种诡异的地方。” 她吐吐舌头,感慨道:“我就不一样了,我都好久没有挑战副本了。” 顾磊磊看向她。 乔红赶紧补充道:“不过,我感觉不用挑战副本的生活非常棒。寻找‘通向地表之门’的任务交给你们,而我呢!我准备搭顺风车!” 顾磊磊被她的咸鱼精神逗乐了。 她笑道:“行,祝你早日搭上顺风车回家!” 既然已经聊到了有关“副本”的话题,顾磊磊顺势问乔红:“我听说有的冒险家在死去后也会复活,你知道这种情况吗?” 乔红想了想,说:“这种情报听上去就充满了污染,你可以去图书馆那边问问——我主要负责污染值检查和新人指引,其实不太去图书馆翻书的。” “不过,倒是有一个人非常出名,而且正是在死去后复活。” 她挠了挠头,纠正自己的说法:“其实也不能算是复活啦!你也许听说过他,目前的地窟世界第一人,曾经从奴隶层中逆袭。” 顾磊磊先是茫然了几秒,接着很快便回忆起了这个人。 当她在【副本:前往新大陆】里爬来爬去,拼命钻洞的时候,观众们正提及过此人。 没错了,“从奴隶层逆袭”的“最受瞩目的冒险家”。 顾磊磊点点头:“我只听说过这一句话。” 乔红道:“那你应该也不知道奴隶层的事情吧?这些事情,我倒是可以给你简单地科普一下。” 乔红挥挥手,走过一扇大铁门,说:“地窟世界中的悲惨结局一共分为三种:物理意义上的死亡,被诡异污染变成眷属,以及挑战副本失败,陷入奴隶层之中。” “事实上,起初,我们根本不知道还有第三种悲惨结局。” “我们一直以为:挑战副本失败后,消失的冒险家们其实全都死了。” “直到他从奴隶层返回,告诉我们:地下五层之下还有一层。” “也就是奴隶层。” “陷入奴隶层的冒险家们会变成诡异们的奴隶,他们无法死去,无法成为眷属,只能日夜不休地遭遇许多可怕的事情。” 第二道门打开。 乔红的半张脸被顶灯照亮,半张脸则陷入阴影之中。 她低声说:“虽然进入奴隶层之后,你还是一个人类,但是,你可能宁愿自己不再是一个人类了。” “那名伟大的冒险家说过,他在地下五层与地下四层中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副本,都要比奴隶层更好。” “因为在通关副本之后,冒险家们还能返回人类营地休息;但是,奴隶层中没有人类营地,那是一个永不结束的副本。” 顾磊磊心中一沉。 羊肠小道中的诱惑低语在记忆中轻轻回荡。 还好自己没有听信它们放屁!顾磊磊心想,这都是什么恐怖故事啊! 乔红别过头来,瞅了顾磊磊一眼。 她拍拍顾磊磊的肩膀:“别急啦!那名伟大的冒险家也说过,如果你真的很想通关,却又不得不在悲惨结局中选一个,那还是进奴隶层比较好。” “至少你还能保持人类的模样,想办法爬回地下五层。” 顾磊磊定了定心神,问:“那名冒险家是谁?” 乔红笑了:“你是想问他如何才能从奴隶层中爬回来吗?他现在只在地下四层的荒野中游荡。” 懂了,就是说普通的冒险家压根见不到他的意思。 顾磊磊鼓起腮帮子,吹了吹从耳边飘落的发丝。 她和乔红走过第三道门。 乔红把马克杯放在书桌上,“哎哟”了一声,说:“又是和你一起进来,上一回的事情,简直是我这几个月的噩梦源泉!” “不过嘛,我对新人一向不错。” “给你一个非常有用的忠告,千万不要用光身上的【昏暗的光】,至少也要保留一个小时。” “根据调查记者的统计结果显示,至今活跃在地下五层与地下四层的冒险家中,没有人的身上没有【昏暗的光】。” 顾磊磊皱起眉头:“你是说……” 乔红轻巧点头:“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失去【昏暗的光】之后会面临惨剧,但是这些人全都消失了,不是吗?” “好了,摸鱼闲聊时间到此为止——”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你快去打扫卫生吧!” “霍教授每一次的惩罚项目都是打扫他的一大堆水箱,这可能是因为我们的清洁工根本承受不住水箱带来的污染,一个个都疯得飞快。” 顾磊磊嘴角一抽:“难道调查记者就能比清洁工强到哪里去吗?” 乔红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说:“是啊,你们疯起来比较慢。我猜,大概是因为只有意志足够坚定的人,才会乐意频繁挑战副本吧!” 好像也有道理。 顾磊磊告别了乔红,端着她的马克杯走入地下。 阴森恐怖的氛围油然而起,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地下实验室的温度要比调查记者分部其他地方的温度低上许多。 这样想着,顾磊磊听见水声从不远处传来。 她潦草抬头,和身侧水箱中的一只巨大死婴对上眼神。 “吓!” 饶是身经百战的顾磊磊,也险些丢掉手中的马克杯。 “这里简直比副本还可怕!” 副本中的怪物都是一些平平无奇的尸体、爬来爬去的阴影、成堆成堆的血肉和有点秃头的老鼠之类的普通恐怖生物。 而这只死婴? 它浑浊的白色瞳膜时不时转动一下,给人一种还有生命的错觉。 但是,它肤色泛青,丑陋的尸斑遍布全身,在水箱中四处翻滚…… 显然已经死透了。 “它不会突然跳出来吧?”顾磊磊小心翼翼地靠近水箱。 啪! 死婴突然一个翻滚,漂到她的面前,与她直直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顾磊磊的错觉,她总觉得死婴的嘴角勾了起来,似乎在笑。 她背后的寒毛统统竖了起来。 更为可怕的是,她甚至不敢挪开目光,唯恐死婴在眨眼间消失不见,然后出现她的背上! “果然锻炼人的心脏。” 顾磊磊忍不住自言自语,给自己打气。 “明明上一次来的时候,排在最外面的……前冒险家们,还没有那么恐怖的!” 上一回的“门童”只是一团肉块罢了。 和现在的死婴比起来,显得十分可爱。 顾磊磊盯了死婴许久。 直到她的眼睛都酸了,这才悄悄合上眼皮…… 但她很快重新睁开双眼,看向死婴。 死婴已经漂去了水箱的另一边,不再搭理她。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她有点想找个什么东西支撑一下略软的双腿,可惜,地下实验室里只有大大小小的水箱。 如果是撑在玻璃水箱上的话,她真的有点怕玻璃意外破裂,然后自己的手不小心沉入水中,被各种奇怪的眷属啃个精光。 “咦?”顾磊磊突然感觉自己好了,“最差的结果不过是被啃个精光,这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一点【昏暗的光】就能解决的麻烦。” 根本就算不上是什么大麻烦。 她故意把手中的马克杯搁在死婴的头顶。 死婴摇摇晃晃地顺着水流漂到玻璃水箱顶部,黏住不动了。 顾磊磊趁机去看贴在玻璃水箱下方的标签。 “调查记者编号1022,污染源……” 她目光一凝。 “污染源是博林男爵!” “嘻嘻嘻嘻……” 婴儿的笑声从脑海深处响起。 顾磊磊悚然抬头,看见死婴再一次顺水漂来。 它的嘴角裂出一个巨大的弧度,皮肉褶皱的拳头砸在水箱之上。 顾磊磊默默起身,喝了一大口咖啡。 完了,一看见“博林男爵”这四个字,她立刻就想起来了自己只值两棵熏肉白面包树! 顾磊磊略带嫉妒地看向巨大死婴:“你长得那么吓人,肯定比我还贵叭!” 当真气人哦! 这样一想,顾磊磊对博林男爵的不满顿时压过了对巨大死婴的恐惧。 她愤愤地提了一桶水来,把住着巨大死婴的水箱擦了个干干净净。 期间,水声哗啦,各种古怪的动静从不同的水箱中轮番登场。 比如: 一串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泡泡,一坨像是从屠宰场里刚刚搬出来的新鲜肉块,一堆纠缠在一起的黑色头发丝儿…… 等等。 能想象出的,不能想象出的,顾磊磊都在今天见了个遍。 她还和它们隔着一块玻璃,进行了一番亲切交流。 具体是指: 顾磊磊在外面挥汗如雨地擦玻璃; 而这些奇怪的东西却舒服地住在水箱里,漂来漂去,时不时发出一点儿笑声啦、哭声啦、蜂鸣声啦……之类的噪音。 心有不甘的顾磊磊没忘记挨个阅读它们的标签。 “真没想到,被贪婪眼魔污染之后,居然会变成这样的一块肉块。” 顾磊磊从一座肉山旁走过。 “这又是什么?这居然是被幸运之神污染的倒霉蛋?” 顾磊磊凝视浮在水中的一堆金币。 一枚金币缓缓漂起,轻叩水箱。 “光靠猜都能猜出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肯定是偷偷碰到了不能碰的金币。” 顾磊磊有一肚子的槽点想吐。 她慢吞吞转完了整个房间,感觉自己的眼球饱受折磨。 放好清洁用品,离开地下实验室的时候,顾磊磊看见乔红正在端着一颗水晶球,为一名新人做检测。 正好体验一下“污染检测”的第三视角。 顾磊磊双手叉腰,走到乔红身后站定。 只见新人嘴唇哆嗦,颤颤巍巍地握住水晶球。 水晶球缓缓亮起,它透明的内里飘出了朵朵闪片。 不一会儿,小小闪片们便垒满了大半只水晶球。 乔红严肃道:“你的污染有点严重啊!再这样下去,你的体内就要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了。” 那名新人咬着嘴唇,问:“乔姐,我应该怎么做呢?” 乔红捧着水晶球,毫不犹豫道:“至少在半个月内,别靠近任何诡异——你就在调查记者分部里打杂半个月吧!” 那名新人喏喏回答道:“好的,乔姐。” 她红着眼眶,瑟瑟发抖地离开。 顾磊磊:“……” 有那么一刹那,她感觉自己更应该住进水箱里,和肉块们为伍。 乔红叹了口气,把水晶球放回桌上。 水晶球中的闪片渐渐消失。 顾磊磊把马克杯放在她的桌面上。 “谁?” 乔红急忙转身。 在看见身后之人是顾磊磊后,她松了一口气,埋怨道:“你吓死我了!这间实验室一般只有我一个人用,我还以为是地下的那些东西跑出来了呢!” 顾磊磊嘴角抽搐:“它们不是被关在水箱里吗?” 乔红嘟起嘴唇,道:“那是你没经历过某个副本……哎,算了,你这是打扫完了?” 顾磊磊点点头:“搞定了,我正准备去和霍教授汇报呢!” 她的眼珠子使劲儿往水晶球上瞅。 乔红厚着脸皮把水晶球塞进抽屉里:“走,那我和你一起上去!正好,我也该下班啦!” “在下班前,我先把你的调查记者配套发给你吧!” 说着说着,乔红还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挡住了抽屉。 顾磊磊遗憾挪开目光。 她还想趁乔红不注意的时候,摸一把水晶球,看看现在的污染值是多少呢! 想要领取调查记者的配套装备,就要去调查记者的后勤部登记。 乔红很大度地挥手,说:“你先去和霍教授汇报工作,我去帮你登记。这样一来,等你到后勤部的时候,刚好可以直接拿了就走,不需要慢慢等了。” 顾磊磊不好意思道:“那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乔红眨眨眼:“不麻烦,今天值班的人也是我带的新人。” 原来是去趁机闲聊的。 顾磊磊点点头:“那就拜托你了。” 她和乔红在走廊中央分道扬镳。 重新返回霍教授的办公室,顾磊磊隔老远就听见了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为了早点儿下班,她死不要脸地选择冒死冲锋,敲响房门。 霍教授平静得听不出一点儿怒意的声音传来:“进来。” 顾磊磊推门而入。 只见一组四人正低头站在办公室中央,面红耳赤。 其中一位年轻人还被骂哭了,正在偷偷抹眼泪。 顾磊磊贴墙行走。 霍教授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们让开。” 唰—— 四个人一溜烟地靠墙罚站。 顾磊磊尴尬走到房间中央:“我打扫完了。” 霍教授“嗯”了一声,把一本本子丢给顾磊磊,说:“你看一下攻略。” 顾磊磊:“?” 她依言翻开本子,发现里面写的是【副本:捉迷藏】的攻略。 这不是矿场小镇里的副本吗? 顾磊磊困惑地看向霍教授:“这是?” 霍教授略一点头,说:“你明天的训练任务就是站在这个副本的触发口等着,如果有人打算挑战副本,就一起跟进去。” 顾磊磊呆若木鸡地张张嘴,问:“然后呢?” 霍教授指指那四个人,说:“然后挑战成功就可以了,要求是污染值的提升不能超过30点。” “具体的,在本子里都有写。” 顾磊磊:“……好。” 她晕乎乎地拿着本子,准备离开霍教授的办公室。 霍教授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还站在这儿干什么?难道要我请你们吃晚饭吗?” “不不不!” 那四个人立刻就像是小尾巴一样跟着她走了出来。 顾磊磊挠挠头,趁机问道:“霍教授说的‘污染值的提升不能超过30点’是什么意思?” 四人组中的一个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就是你要通过分析别人的通关经验,在第一局的时候就挑战成功。” 第二个人补充道:“像我们,我们一直撑到了第三局,才堪堪找到正确的通关方法。我们的通关方法是:只有闭上眼睛,听诡异移动时发出的声音,才能躲开对方的追捕,顺利存活下来。” 第三个人说:“每一局副本的通关方法都不一样,但是霍教授说总会有一个万变不离其宗的通关方法——因为副本的拥有者是同一个诡异。” 最后,哭哭啼啼的第四个人说:“你记得多等等,找一些靠谱的队友一起挑战。这个副本的挑战人数是1到4人,如果只有你一个靠谱的,就太难了。” 顾磊磊礼貌道谢。 她边走边翻本子。 “这个副本的流程真短,居然只有三个小时左右……” 等到顾磊磊走到后勤部的时候,攻略本子也被草草翻阅完一遍。 她的心中大致有了想法,只等晚上的时候,重新细看一波,再进行少许微调,便可以开始挑战了。 水晶营地(十二) “哎呀!你就是那个一口气炸了好几个水晶球的新人吗?” 当顾磊磊走进后勤部时, 原本还趴在柜台上,和乔红聊得热火朝天的员工们立马齐齐抬头,向她行注目礼。 乔红摆摆手, 抿了一口马克杯中的液体,开玩笑似的抱怨起来:“你们别这样, 小心把她吓跑了。” 员工们笑了:“哪有那么胆小呢?快点过来, 让我们瞧瞧。” 还真是有够自来熟的。 顾磊磊顶着众人好奇的目光, 走到柜台前。 她大大方方地转了个圈, 好让好奇的围观群众们看得更仔细一些。 有人举着电笔偷偷戳了一下她:“哎, 你的污染值也没有那么严重嘛!” 他相当失望地缩回柜台后方:“难道……还真的是那批水晶球有问题?” 乔红敲敲玻璃台面:“不是你们的水晶球有问题, 难道还是测试的人有问题吗?” “这个问题,我们早就和你们反应过了吧?” “最近, 水晶球爆炸的概率大幅度提升,你们应该去检查一下原材料的产地才对!” 没想到, 乔红在面对别人的时候, 居然还挺有气势的。 那个人哀叫起来:“安排了安排了,早就安排上啦!” 他冲顾磊磊眨眨眼:“新来的调查记者小姐姐想不想过来帮个忙呢?” 乔红一把搂住顾磊磊:“我的人!” 那个人失望叹气:“好吧, 真小气!来,你的调查记者标配大礼包。” “我老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你来拿呢!” 他弯下腰,从柜台下方抱出一个大大的纸箱。 “都在里面了……这儿有份清单,你可以对着清单清点一下数量。” “如果有问题,后勤部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后勤部小哥笑出八颗大白牙。 顾磊磊抿嘴笑笑,说:“谢谢啦, 辛苦你们了。” 她接过纸箱, 放在地上,埋头检查起来。 就在顾磊磊认真检查自己的大礼包时, 那名后勤部小哥懒懒散散,按下桌上按钮。 话筒的电流声响起。 他慵懒道:“下一个。” 没过多久,后勤部的大门就被一名腼腆的陌生人推开。 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我是来领调查记者入会礼包的。” 后勤部小哥矜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们需要时间来准备礼包,麻烦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嚯! 原来,乔红还真的帮自己免去了排队时间啊! 顾磊磊的眼珠一阵乱转。 无事献殷勤,她八成需要自己帮什么忙。 这样想着,顾磊磊假借着翻箱子的机会偷瞄了一眼乔红。 只见乔红正把玩着一只水晶球,无聊消磨时光。 她嘟起嘴,对着水晶球哈了口气,然后又在白雾上用指尖画花。 画到一半,她似乎是感觉自己画的不好,便用袖子管擦掉了水晶球上的白雾,重新又哈了一口气。 看上去挺无所事事,悠闲自在的。 顾磊磊收回目光,继续清点礼包内容。 调查记者的“人人有份”大礼包一共包含以下内容: 一堆面值大小不一、但是加起来价值十万点的火种币。 一小团【昏暗的光】,份量为“24小时”。 一套调查记者通用制服——其实就是一件非常坚固厚实、藏有许多口袋的黑色风衣。 在调查记者分部中,绝大多数人都披着这么一件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同一个组织里的成员。 不过,确实十分实用。 顾磊磊把裤兜里的零碎玩意儿们分门别类地放进口袋里,然后披上了风衣。 一把调查记者通用武器。 顾磊磊沉默凝视手中的矿镐。 老实说,她看不出来这把矿镐和她【仓库】里的那一大堆矿镐有何不同。 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东西吧! 乔红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矿镐多有用呀!万一你在起始点中挖错了方向,它还能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顾磊磊嘴角抽搐:她可不止有第二次机会,她有第好几十次机会呢! 都足够把起始点挖成马蜂窝了! 放下矿镐,顾磊磊把手探入近乎全空的纸箱之中。 最后一样“欢迎礼物”,同样也是顾磊磊最为期待的一样,便是房屋钥匙了。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朴素的黄铜钥匙。 根据“清单”上的描述,这把钥匙属于一间面积为十五平方米,自带简易洗手间的单人宿舍。 假如调查记者想要拥有更大的宿舍,就需要尽可能地完成组织里的任务,提升地位。 比如,像乔红这样的资深重点老员工,她的宿舍面积为五十平方米。 而像霍教授这样的究极大BOSS…… 他拥有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 顾磊磊捏着钥匙。 她倒是没有想要升级自己宿舍的想法。 能有个地位睡觉,和队友们开开内部会议,就已经足够了。 更关键的目标,还是“返回地表世界”嘛! 地窟世界中的生活条件,只是过眼云烟罢了,并不重要。 这样想着,顾磊磊很快便站起身来,告诉后勤部小哥和乔红:“我已经清点完了,没有问题。” 后勤部小哥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瞅了顾磊磊一眼:“那就好,有事再来找我们。我们的上班时间朝九晚五,很规律的……” 乔红不客气地打断他:“如果有事,但是他们不在的话,你直接告诉我。我去敲他们宿舍的大门。” 顾磊磊的眼皮一跳。 她嘴上说着“我不会客气的”,心里却想: 果然,员工福利的存在意义是为了顺理成章地要求加班! 陷阱!全都是陷阱! 又闲聊了几句后,顾磊磊与乔红和后勤部的小哥道别,离开了调查记者分部。 她返回一楼大厅,排到队伍末端。 大概是正处饭点的原因,排队的人并不是很多。 短短半个小时后,顾磊磊来到早些时候认识的骷髅女仆工号9889面前。 她把自己的身份证明塞进窗户里。 工号9889瞥了她一眼,略有些惊喜的神色浮上空荡荡的眼眶。 但是,它没有马上开口,而是把平板电脑从窗口里推了出来。 顾磊磊很快便点进【跳蚤市场】,发布了一条【收购!有没有人有多余的代币?可接受火种币或是道具置换!】的信息。 她提交了金包银的资料,一口气上架了五份。 这倒不是因为她舍不得上架更多。 而是因为“金包银”这种华而不实的奢侈品,一旦多了,就不值钱了。 【金包银】 【来自地下五层的罕见美食。 原产地为黄金镇与白银镇,后被贪婪眼魔改良。 “金包银”在贪婪眼魔信徒的努力推广之下,成功弘扬地窟世界,成为冒险家与诡异之间为数不多的共同喜好之一。 但是,由于它过分受欢迎的特性,很少有人能够抵抗住诱惑,把它保存下来,留作交易,而不是当场吃掉! 标准产品的外观为果冻状的椭圆形食物。 它的外层为漂亮的黄金色,内层为半透明的银白色,均散发着让人垂涎欲滴的诱人香气。 ——“只要尝过一次,你就忘不了了!”BY金包银的发明者,某神秘餐厅老板。】 【效果: 金包银只是普通的美食罢了。 除了会让食用者疯狂爱上这种味道,体验到无与伦比的绝妙滋味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效果。 但是,也有食用者说:“它能让我更加靠近贪婪眼魔!”】 【类型:道具卡】 顾磊磊迅速点击“保存”,然后选择“退出”,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金包银居然没有特殊效果?”她在心中腹诽道,“那我为什么会想要选择使用绞刑绳?” “难道说,是因为它们的身上都沾着贪婪眼魔的气息?因此达成了共振?” 顾磊磊略带困惑地挠挠头发,决定等一会儿去调查记者的图书馆里,白嫖一下资料。 紧接着,她又浏览了一下自己发出的【求购!寻人线索!】。 无人回应。 “毕竟只过去了一天嘛!这也正常。” 顾磊磊返回【跳蚤市场】。 她为明天的单人作战购买了一个相当便宜的“鸡肋”道具,随后关闭界面。 骷髅女仆接过平板,主动开口:“你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情报?” 顾磊磊问:“如果有神祇复活了,会对我们产生什么影响?” 骷髅女仆鬼鬼祟祟地瞥了周围一眼,低声道:“在神祇刚刚复活的时候,千万不要去探索未知区域。” “未知区域是神祇与神祇之间混战的地方,而有新神的加入,总是会让原本平衡的局面发生变化。” 顾磊磊又问:“假如我使用了一样沾染着某位神祇气息的道具,是不是会让我更加倾向于去使用其他的、沾染着那位神祇气息的道具?” 骷髅女仆摇摇头,纠正道:“你沾上某位神祇的气息之后,只会带上祂的一小部分特性。在没有达成不可逆转的变化前,是不会影响你选择道具的意愿的。” 咦? 难道是因为她食用了金包银之后,带上了贪婪眼魔的“贪婪”特性。 因此才会铤而走险,使用效果最为突出的【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来获得最大利益? 顾磊磊把猜测埋藏于心底。 她微微点头,说:“没有别的事情了。” 骷髅女仆满意地把身份证明还给她:“手续费会在交易完成后自动扣除。” 顾磊磊寄售的金包银十分紧俏,应该会卖个好价格的。 这是一笔让双方都十分满意的交易。 顾磊磊拿起自己的身份证明,离开咨询所。 在咨询所里耽搁了一会儿后,顾磊磊便不再打算返回酒店,而是直接前往聚餐餐厅,与队友们汇合。 当她推开餐厅大门时,第一个望见她的温良顿时招起手来:“这边!这边!” 顾磊磊朝着众人走去。 她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餐桌上。 拜庄一把把菜单塞给她,说:“我们都在等你呢!你想吃点什么?” 顾磊磊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菜单。 这一回,大家都换了一家餐厅聚餐。 这主要是因为老水晶餐厅里刚刚闹过“鼠患”。 哪怕他们知道“鼠患”事件其实发生在很久很久之前,也难以掩去心头的古怪感觉。 顾磊磊快速浏览菜色。 她点了一份“油炸脆皮五翅鸡”和一份“香烤特色小酥饼”。 她把菜单还给拜庄:“你们继续吧!” 众人纷纷开始点菜。 “我要一组五颜六色霓虹果汁!” “来一份海岸全餐,所有酱料都要。” “温泉菜和温泉蛋都来一份——这是来自血崖的温泉吗?” 为顾磊磊等人服务的骷髅女仆居然真的点点头,说:“对,就是用来自血崖的温泉水煮的。” “这道菜很受冒险家们的欢迎,是本店最受欢迎菜色排行榜的第一名!” 在七嘴八舌之下,顾磊磊一行人点了数十道菜,把整张圆餐桌都塞得满满当当。 或许是因为餐桌上的大部分人都在今天领到了一笔价值“十万点”的天降横财。 众人点起菜来气势十足,引得周围路过的骷髅女仆们争先恐后地涌了过来。 它们一会儿给大家倒水,一会儿给大家介绍菜色,一会儿又偷偷摸摸地介绍自己的工号,说:“如果下次再来,可以点我,我很热情的!” 坐在其他桌子上的人纷纷侧目望来。 但是,他们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一张桌子上坐了那么多的风衣人,这是调查记者们在聚会吧! 可别瞎看了。 调查记者人均大佬或是大佬预备役,万一惹怒了他们,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不如不看。 顾磊磊同样收回目光。 等到五颜六色霓虹果汁上桌之后,大家便打开了话茬子。 秦良玉举了举手中的钥匙,说:“我已经打听过了。” “同一批加入的调查记者们,一般会被分配在同一个区域里。” “因此,我们的宿舍八成是相连的。” 温良同样点头,补充道:“而且,调查记者们可以邀请其他人留宿。” “我嘛!大部分时间都要在起始点中渡过了,因此,我把一把钥匙给了我的兄弟们。” 板寸头提醒他:“那你就没有钥匙了。” 温良哈哈大笑:“我可以再去配嘛!” 秦良玉点头赞同,为大家科普道:“我们作为刚刚加入的新人,可以邀请另一名非调查记者的冒险家同居。” “也就是说,每套宿舍都可以配两把钥匙。” 这倒是很不错。 可惜,顾磊磊没有同居者可以邀请。 秦良玉又提议说:“哪怕你们一个人住,也可以先配个两把,以防万一。” “配钥匙需要时间,万一等到有急用的时候,却来不及配,那就尴尬了。” “有道理。”顾磊磊决定明天就去咨询所里再配一把。 万一有用呢? 既然提起了钥匙,顾磊磊一行人的心思便都飞到宿舍里去了。 单马尾忍不住感慨道:“我都好久没有睡床了,现在想想,地表世界里的生活果真是天堂啊!” 这句话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 顾磊磊拍拍手,提议道:“要不,我们快一些吃完。然后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去宿舍里瞧瞧,怎么样?” “这样一来,万一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也好赶在商店关门前采购一番。” 一呼百应。 大家都对自己的新宿舍兴致颇高。 于是,顾磊磊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餐厅,前往宿舍区。 调查记者的宿舍距离商业街很远。 它们地处偏僻,光是走,都要走上三十多分钟。 温良大声叫嚷起来:“这儿就没有什么代步工具吗?” 顾磊磊道:“走路也是锻炼的一种——这儿确实没有什么代步工具。” 水晶营地的生产力很低。 她在这儿待了足足两天,唯一见过的交通工具就是把她们从水晶站送过来的摆渡大巴。 此外,人人皆靠“11路”,连辆自行车也无。 拜庄耐心解释起来:“留在水晶营地的人大半很穷,等到了黄金镇之后,我们就可以有马车坐了。” 顾磊磊语气古怪:“马车?” 拜庄道:“对!马车!如果大家想在营地里坐上汽车的话,至少也要前往地下四层才行。” “今天,我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翻阅图书馆中的各种资料。” “不能说是精通吧,至少也算是有了初步的了解。” 是了! 顾磊磊马上开口询问道:“那你有没有看见有关道具使用的资料?” 拜庄想了想,回答道:“关于道具使用的资料并不多。明天去图书馆的时候,我帮你仔细找找。” 顾磊磊毫不客气地补充道:“还有有关神祇复活,以及理智值的资料。” 拜庄食指与拇指握圈,并竖起剩下三根手指:“OK,交给我吧!” 温良与秦良玉同样分享了一下他们的调查记者初体验。 温良说:“除了中午的时候,和顾磊磊一起下了个副本,我今天一整天全在打架。” 身为“打架”专长的他几乎在实战室里扎了根。 顾磊磊啧啧称奇:“早上的时候,我怎么没有瞧见你?” 她可是在实战室里奋斗了一整个早上! 温良道:“早上的时候,我还在睡觉呢!倒是你……” 他仔细端详了顾磊磊片刻:“我去实战室的时候,听说今天早上有一位陪练暴揍了所有来练习的人,害得他们全都把实战训练的时间改成了下午……不会就是你吧!” 顾磊磊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也被揍了很久。” 温良作出夸张的害怕表情:“真可怕,下次你去实战室的时候,提醒我一下。” 顾磊磊问:“你要躲开吗?” 温良拍拍胸脯:“我要亲自感受一下被你暴打的滋味!” 顾磊磊:“……” 她扯开话题:“秦良玉,你的污染怎么样了?” 秦良玉略一点头:“很快就能恢复了。等到你去黄金镇的时候,我应该也可以一起去!” 顾磊磊惊喜道:“你要和我一起去博林男爵的城堡吗?” 秦良玉拍拍她的肩膀,沉痛道:“我倒是想啊!但是,带我的人说我得多练习练习,才能跟上你的步伐。” 她想了想,说:“我们可以在地下四层见!” 顾磊磊拍上她的手背:“一言为定!” 拜庄、板寸头和单马尾就不必多问了。 她们得从“体力训练”开始补课。 不过,单马尾依旧详细描述了一番“角色扮演”类副本的通关要点。 她对顾磊磊说:“抛开羞耻,代入角色。” “我今天一连看了十几个角色扮演类副本的通关经验分享。我发现,越是代入角色,越是能够安全通关。” “如果你想为了快些通关副本,而忽略掉角色本身的背景故事,就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在副本中,不必要的麻烦自然是指: 被诡异注视,得不到NPC的帮助,乃至是踩入死亡陷阱之中。 顾磊磊若有所思:“我对于这方面的事情很不擅长,确实需要考虑一下该如何训练。” 单马尾高兴道:“我可以带你一起去下黄金镇的角色扮演副本!这样一来,既不耽搁你的行程,又可以体验到更多的有趣经历!” 顾磊磊困惑地看她:“你怎么那么高兴?” 单马尾捧着脸蛋,说:“因为,我听说黄金镇里的角色扮演副本非常青春活力,十分有趣。” 副本? 青春活力?十分有趣? 这几个词语哪来的关联啊! 顾磊磊皱起眉头:“谁告诉你的?” 单马尾道:“一位好心的调查记者。” 顾磊磊心道:她肯定是被人坑了。 不过,她也不愿意给单马尾泼冷水,便答应了下来。 反正,在看见副本的通关率之后,简单与否,一目了然。 …… 很快,在插科打诨之中,宿舍区出现在顾磊磊一行人的面前。 众人各自分散开来,寻找属于自己的房间。 “5栋302室……” 顾磊磊从狭窄局促的走廊中钻出,默数周围的房号。 “应该就是这里了。” 她把钥匙插O进锁孔中,推开房门。 水晶营地(十三) 区区十五平方米的宿舍暴露在顾磊磊的视野之中。 她站在门口, 目光朝内望去,堪称是“一眼就能望到头”——大门的正对面就是阳台,站在门口, 甚至可以越过床铺,看见窗外的风景。 “和浮空艇上的房间根本没办法比啊!” 顾磊磊轻声嘀咕道。 好在, 这间宿舍“麻雀虽小, 五脏俱全”。 粗粗一看, 自己日常生活所需要的基本家具都已经配齐了, 几乎可以拎包入住。 卫生间里, 淋浴头挤在马桶旁边, 倒也给洗手池留下了一丁点儿的空地。 卧室里,除了一张比较宽的单人床——或者说是比较窄的双人床之外, 就只有一个不算大的衣柜和一套简易桌椅贴墙站立了。 调查记者分部给调查记者们配置的桌椅占地面积很小,那张桌子甚至有点儿像是顾磊磊上学时的课桌。 再往前, 阳台上, 孤零零的洗衣机独自眺望远方,头顶几根晾衣绳晃晃悠悠, 飘飘荡荡。 很空旷。 顾磊磊很满意。 她把手中的大纸箱放到墙角处,敞开窗户和阳台门通风,然后把一部分衣服挂进衣柜里。 紧接着,她走进卫生间里,畅快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袍,躺在了床上。 “难怪有那么多人想要在地窟世界中买房, 确实有点重回地表世界的感觉了。” 顾磊磊懒洋洋翻了个身。 “可惜, 美中不足的是,宿舍里居然不能直通起始点。” “我得先回酒店领取完副本通关奖励, 才能回这儿睡觉。” 她闭上双眼:“稍微眯半个小时吧。” 结果,顾磊磊睡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才醒过来。 她匆匆离开宿舍,返回酒店。 …… 【欢迎来到起始点,我们的冒险家。】 【现在就开始奖励结算吗?或者,也许你想先睡一会儿?】 回到熟悉的起始点中,柔和的音乐伴随着昏暗的灯光款款而来。 甜美的女声从不知何处响起。 顾磊磊走到单人床边躺下,说:“先奖励结算吧!” 【副本:鼠患(已完成)】 【……】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24h、代币*1、金包银*1】 【检测到新增关注人数超过3000名,获得额外奖池抽奖礼券*1……[展开]】 【检测到道具卡使用痕迹,获得补偿礼包*1……[展开]】 【详细内容请点击具体条目,展开查看。】 就和【副本:温泉魅影】时的情况一样,在“脱离副本后,不会直接返回起始点”的情况下,副本挑战成功的奖励都会自动存入【仓库】之中。 因此,顾磊磊已经拿到她的【昏暗的光】与代币了。 她查看了一下【仓库】中的存量。 “【昏暗的光】有95个小时的量。倒是代币,还是只有三枚。” “唔……也不知道现在再一次到达100个小时的存量之后,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毕竟,我已经在咨询所里登记过了,是正式调查员了。” 顾磊磊胡乱猜测了一会儿,挥手展开下一条信息。 “别想那么多了,也可能是完全没有变化。” 由于顾磊磊每次下副本的时候,新增关注人数都能超过3000名。 因此,抽额外奖池的各种卡片,几乎成为了她的奖励结算时的保留项目。 “看看这回的奖励是什么?” 顾磊磊握住从空中飘落下的绿色奖券,选择使用。 巨大的金色转盘浮空旋转,五颜六色的礼花炮交错轰鸣。 一道白光悄然闪过,顾磊磊抽中了她的奖励。 “好吧,白卡,倒也不是很令人意外。” 她耸耸肩,接住了漂浮在眼前的白色卡片。 卡片正面,一截短短的白色圆柱体安静躺平。 除此之外,啥也没有。 顾磊磊困惑翻到背面。 【老教师用剩下的粉笔头】 【该粉笔头,是《地窟前线》节目组从一名勤恳工作了八十年的老教师手中拿走的。 当时,她正准备用粉笔头去砸不听话学生的脑袋。】 【效果: 使用粉笔头砸中不听话学生(年龄需为85岁以内)的脑袋,即可以使对方哇哇大哭。 但是,哭完之后,学生说不定会选择复仇哦!】 【类型:道具卡】 这张道具卡有些鸡肋。 倒不是说它的效果不好——带有这种效果的道具卡,其实还挺常见的,光是顾磊磊,就在【跳蚤市场】中看见了好几个。 但是,它的副作用实在是太大了。 可以使敌方停止行动的道具那么多,没必要去赌敌方哭完之后,暴走复仇的概率。 顾磊磊决定暂时雪藏这张道具卡。 【检测到道具卡使用痕迹,获得补偿礼包*1……[已展开]】 【[如果感觉我不对那一定是你的错!]对冒险家[顾磊磊],发放了一份奖励[技能卡][无能版嘴炮精神]。】 【冒险家[顾磊磊]已满足该奖励的领取条件】 【[技能卡]已投放,请冒险家自行打开[仓库]查看。】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对冒险家[顾磊磊],使用了一张[技能卡][端上餐桌的火鸡大餐]。 为表公平,冒险家[顾磊磊]在正常通关原副本后,将获得[道具卡][火鸡节传统节日套装]*1。】 【[道具卡]已投放,请冒险家自行打开[仓库]查看。】 【[哪怕我倒霉,我也是根正苗红的神!]对冒险家[顾磊磊],使用了一次[技能][厄运诅咒]。 为表公平,冒险家[顾磊磊]在正常通关原副本后,将获得[技能卡][一分钟霉神体验卡]*1。】 【[技能卡]已投放,请冒险家自行打开[仓库]查看。】 三条信息接连涌出。 顾磊磊享受到了丰收的喜悦。 “一切付出都是有回报的!当初有多紧张,现在就有多快乐!” 顾磊磊点开第一张技能卡,查看具体信息。 【无能版嘴炮精神】 【嘴炮的威力无比强大,可以把死人说活,也可以把活人说死。 这种动动嘴皮子,连一滴汗也不用出的战斗方法总是让不少人眼红。 为了满足笨口拙舌之人的愿望,《地窟前线》节目组特地提取了地窟世界中最能嘴炮的冒险家的嘴炮精神。 ……并在充分稀释到毫无威力之后,存入了此技能卡中。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地窟世界中最能嘴炮的冒险家如是抗议。】 【效果: 使用该技能卡后,冒险家将获得长达五分钟的嘴炮精神。 但是,这项嘴炮精神的威力十分微弱,只能够教唆别人去做一件别人本身就想做的事情。 而且,一旦遭到其他人的打断或是劝阻,被教唆的人便会清醒过来,意识到他/她/它被你耍了。 ……你问为什么只有“他/她/它”,而没有“祂”? 真可笑!难道你还想去嘴炮一位神祇吗?】 【类型:一次性技能卡。】 顾磊磊仔细阅读技能提示。 “限制很大,但是用得好的话,估计能起到相当不错的效果。” “嘴炮神祇和诡异的威力估计可以直接忽略不计了,还是更适合用来嘴炮队友、NPC和信徒之类的人类角色。” 下一份奖励是来自“慷慨大方”的厨师长的节日套装。 顾磊磊盯着卡面上画着的巨大火鸡,心中有了极为不祥的预感。 【火鸡节传统节日套装】 【每当节日来临时,充满节日精神的传统节日装扮,对于地下四层的居民们而言,总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火鸡节”,正是地窟世界中最为重要的节日之一。 在火鸡节的早晨,热情的地窟世界土著们会换上非常拟真的节日套装。 他们纷纷把自己装扮成一只肥美的大火鸡,在大街小巷上肆意奔跑。 时不时地,还会有人发出“咯咯哒!”或是“喔喔喔!”的奇怪叫声。 为了让地窟世界的土著们与新人们可以更加简便地享受到火鸡节的传统流程。 《地窟前线》节目组特地联系了地窟世界中最为强大的裁缝“蜘蛛女王”,邀请她制作了这样的一份道具。 只要穿上道具服装,你就能变成真正的火鸡! 但是,请注意了! 道具的有效时间只有一个上午——也就是一秒不多、一秒不少的四个小时。】 【效果: 穿上火鸡套装后,冒险家将在一分钟内变成一只真正的火鸡——不能使用技能卡和道具,不能说话,但可以保持人类的心智。 在道具有效时间内,无论诡异们如何检查你的身份,都只会得到“这就是一只火鸡!”的情报。 注意! 变成火鸡的冒险家只有捱过一秒不多、一秒不少的四个小时,才能恢复原样。】 【类型:道具卡。】 又是一张因果律道具! 可惜,代价过于惨重了。 顾磊磊心道:等哪天自己被追杀到快死的时候,再去扮火鸡“咯咯哒!”或是“喔喔喔!”吧! 【一分钟霉神体验卡】早在【副本:地下矿场】中体验过了。 顾磊磊没有再次阅读这张技能卡效果的意思。 她已经牢牢记住了这张卡的最佳使用方法——等哪天自己碰到了惨痛危机,快狗带了,就用掉它,然后多苟一会儿。 非常简单。 领取完奖励之后,顾磊磊照例查看《好友录》与《通缉令》。 她先翻开了好友录。 一路跳过之前的老熟人们,顾磊磊翻开了最后一页…… 咦?是最后两页? 顾磊磊相当吃惊! 老实说,房安娜会出现在自己的《好友录》中,属实是意料之内的大喜事儿! 但是,灭鼠人为什么也会跑来自己的《好友录》中凑热闹? 她与灭鼠人的唯一交集,就是看着温良把他的尸体从下水道中捞了出来。 然后己方三人毫不留情地把他扒了个精光,拿走了身上所有的装备。 难道是…… 顾磊磊的心中浮出了一个相当诡异但是合理的猜测:“不会是因为我拿走了他身上的子弹吧!” 这也太离谱了! 《好友录》简直有愧“好友录”这个名字,怎么什么路人都往里面塞啊! 难道,哪天她去随意洗劫一名诡异,那名诡异也会变成她的“好朋友”? 这样想着,她没有继续往后翻,反而开始查看灭鼠人的个人资料。 首先是照片。 灭鼠人保持了“尸体一族”一贯的死气沉沉模样。 他沧桑的脸庞上缀着两颗浑浊的眼球,正木然看向纸面之外的世界。 【灭鼠人的尸体(?)】 【好感级别:友善】 【顾磊磊在水晶镇中结识的“好朋友”。 不要问我为什么灭鼠人对顾磊磊的好感度居然有“友善”那么高,《好友录》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坏掉了! 这不科学! 难道……是灭鼠人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在被顾磊磊扒光了所有装备之后,反而心悦于她?】 【出没地点:水晶镇】 【信物:子弹】 【顾磊磊的送礼记录:……[展开]】 【备注:《好友录》检测不到灭鼠人的情绪波动,他应当确实是死透了,勿念。】 【留言】【礼物】【来看看我吧?】 顾磊磊问甜美女声:“《好友录》会坏掉吗?” 甜美女声温柔回答道:【冒险家多虑了,《好友录》是《地窟前线》节目组为了纪念地窟世界最受欢迎的花花公子那生生不息的交友精神,特别制作而成的。】 【《地窟前线》节目组从不出错。】 唔…… 话是这样说。 但她真的和灭鼠人毫无交集啊! 顾磊磊满头雾水地跳过了【灭鼠人的尸体(?)】,翻向下一页。 下一页的照片上,一张亮乎乎的大脸霸占了整个空间。 房安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时不时嘴唇开合,似乎是在好奇自己身处何方。 一小片亮闪闪的光从照片中溢出。 顾磊磊眼皮一跳,下意识合拢《好友录》。 她再一次呼叫甜美女声:“我的《好友录》真的没坏吗?为什么其中一位好朋友的照片在发光?” 甜美女声的语气依旧温柔,它解释道:“你是不是把一位神祇加入了《好友录》中呢?” “假如是神祇的话,这属于正常情况。” “因为,神祇们溢出的力量,会侵蚀所有与祂们有关联的人或物,《好友录》自然也不会例外啦!” 原来如此。 顾磊磊小心翼翼翻回最后一页。 照片上的房安娜黯淡了许多。 她稍稍往后退了一些,似乎正在不满地撅起嘴巴,抗议自己早些时候突然合拢《好友录》的做法。 顾磊磊屈指把房安娜戳到照片的角落里。 微微的清冽洁净感四散而出,消失在顾磊磊的指节上。 她顿时感觉自己的大脑又清明了几分,就如同是在困得不行的课堂上突然喝了一大杯黑咖啡似的! “真不愧是神祇啊!”顾磊磊喃喃自语。 她继续往下看。 【房安娜(洁净之主状态)】 【好感级别:友善】 【顾磊磊在水晶镇中结识的“好朋友”。 房安娜很喜欢和顾磊磊一起冒险的时光,也很感激顾磊磊为她做的一切。 哪怕她已经成为了新一任的洁净之主,都没有忘记顾磊磊这位在人类时期结识到的好朋友。】 【出没地点:[*未知信息*]】 【信物:吊坠】 【顾磊磊的送礼记录:……[展开]】 【备注:房安娜正在看着你。】 【留言】【礼物】【来看看我吧?】 房安娜正在看着我? 刹那间,一阵毛骨悚然之感从背后冒出。 顾磊磊忍不住左右扭动头颅,寻找她的踪迹。 未果——房安娜当然不会出现在起始点中。 她身为神祇,应当是有能力穿透一切时空找到自己的。 顾磊磊微微叹气。 哪怕她对房安娜的印象很不错,也难以接受有人可以日夜不休地观察自己。 这就是神祇与人类之间的区别吗? 她合拢《好友录》,翻开《通缉令》。 在顾磊磊相当保守派的作风下,通缉自己的依旧只有博林男爵一个人。 不过,描述发生了少许变化,而她的身价也提升到了“一位骷髅女仆”那么多。 【地窟世界通缉令——2级】 【通缉对象:冒险家顾磊磊】 【具体描述: 我想要她! 她是一位相当容易对付的人类冒险家,暂时还不是任何诡异的眷属。 但是,有人说:她与新一任的洁净之主私交甚好,同时也是船长之女克莱儿念念不忘的玩具之一。 她在水晶营地中加入了调查记者分部。 无论是谁,只要把她带来我的城堡,都可以获得一位已经制作完成的骷髅女仆,作为奖励。】 【通缉令发起者:博林男爵】 【阅读人数:113532】 【接取人数:0】 通缉令升级了。 现在变成了2级。 顾磊磊凝视描述。 毫无疑问,博林男爵的消息来源非常灵通,很快就知道了自己在水晶营地中的所作所为。 既然如此……一直管辖着水晶营地的贪婪眼魔,会不知道这件事情吗? 顾磊磊眯起眼睛。 为什么贪婪眼魔没有通缉自己? 它是感觉“洁净之主的复活”对于它而言足够无关紧要,还是单纯地不想掏钱雇佣别人? 都有可能。 顾磊磊感觉自己还是尽快离开贪婪眼魔的地盘为妙。 可惜,从水晶营地到黄金镇,全都属于贪婪眼魔的势力范围。 而再往后走,就是博林男爵的城堡了。 地下五层没有什么特别安全的乌托邦之地。 比起口水滴答作响、根本掩饰不了自己渴求心态的博林男爵,还是暂时好脾气、只对自己发出了一声警告的贪婪眼魔更好相处些。 顾磊磊起身离开起始点,返回宿舍睡觉。 起始点的小单人床又硬又窄,根本没办法和调查记者分部提供的大单人床与相对松软的寝具做比较! 一个地狱,一个天堂,这还怎么比呢? 半个小时后,顾磊磊打开了宿舍门,走入其中。 “嗯?”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小纸条。 纸条上是乔红的字迹。 “哦!我差点忘记和你说了!” “如果要执行的任务比较远,调查记者内部会准备相应的交通工具,借给值外勤的冒险家们使用。” “明天,你是来不及赶回调查记者分部租马车了。” “这样,你在你的宿舍里等我,我和马车一起见你。” “乔红,留。” 水晶营地里的调查记者分部居然还有马车? 真不愧是霸占地窟世界的两大组织之一啊! 果真财大气粗! 顾磊磊收起纸条。 在这种小事上,是不太会有人恶作剧的。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她只会等乔红到早上九点。 如果九点还不来,她就自己坐浮空艇去了。 ……反正她现在买浮空艇的VIP票根本不要钱。 不买白不买。 这样想着,顾磊磊调了个闹钟,关闭电灯。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在闹钟的鸣叫下醒来。 顾磊磊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走进卫生间中洗漱。 她刷完牙,洗完脸,正想用手指扒拉扒拉头发,权当梳头时,敲门声响起。 顾磊磊问:“谁?” 乔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我,乔红,我给你带来了马车和早饭!” 真客气呀! 顾磊磊拧开门把手。 披着风衣的乔红终于没有再端着她的马克杯了,她提着一些包子和豆浆,说:“司机在马车里等你,我会和你一起去的。” 乔红也要下副本? 她不是内勤吗? 顾磊磊吃惊道:“你也要来【捉迷藏】?” 乔红眨眨眼:“我还给你套路来了一位水平不错的外勤小帅哥哦!” 顾磊磊更吃惊了:“可是,霍教授让我一个人去副本的门口等着……” 乔红很不客气地坐到唯一一把椅子上,说:“我们就是路过的人嘛!谁规定我们不能自己下副本了?” 这样真的好吗? 顾磊磊有些犹豫。 当然,她犹豫的主要原因是她选择的通关方法比较歪门邪道…… 正所谓,只能一个人通关是也! 多了两个人,那咋办啊! 乔红见顾磊磊有些为难,便开口笑道:“别怕,我和外勤小帅哥都准备了脱离副本的道具。” 顾磊磊大松一口气,拿起一杯豆浆,喝了起来:“早说呀!吓死我了!” 既然乔红和外勤小帅哥不怕失败,那自己早些时候想到的完美计划就还能继续沿用,不必更换。 顾磊磊毫不客气地想:好歹还为了这个计划,花了五千点火种币买道具呢! 两个人风卷残云地吃完早饭。 乔红一抹嘴巴,道:“走!” 顾磊磊提上垃圾,离开宿舍。 先把垃圾们丢进宿舍楼下的垃圾桶中,然后,顾磊磊便跟着乔红一路走到宿舍区外的大马路上。 一辆非常原木风的马车就停在马路边上。 说是马车,却没有马,倒是有很多人。 无数围观者们站在马车附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是马车?水晶营地中还有马车?” “嗨!你肯定是新人,这分明是黄金镇的马车啊!” “黄金镇的马车?你是说,和酒吧老板打赌打赢之后,才能获得的那辆?” “还有哪辆呢?啧啧,通关率只有0.02%的副本,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佬挑战成功了。” “这还用问?肯定是调查记者里的那位啊!除了那位,还有谁能过那么困难的副本?” “养猪场里的血手屠夫也不行吗?” “血手屠夫又不会挑战这种类型的副本,他天天扛着他的大屠刀到处砍砍砍呢!” “说起来,该不会通关的人只有那位一个吧?其他人全折里头了?” “是呢!他就是唯一的那个0.02%。” 顾磊磊再一次看向马车。 刹那间,这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变得宏伟高大了起来。 乔红的声音从耳侧响起:“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拉风!我也没想到,霍教授居然舍得把它借给我们!” “走!让我们当众上车,好好炫耀一番!” 捉迷藏(一) 问: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 堂而皇之地打开马车车门,坐入其中,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答:爽, 太爽了,简直要爽死了! 尤其是提议要“好好炫耀一番”的人是乔红, 顾磊磊甚至没了“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 太耀眼了?”的心理负担, 只需要安心享受便可。 围观人群们几乎把马车周围堵得密不透风。 乔红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开道:“让一让!让一让啊!去黄金镇, 也能看见它的, 还能随便摸呢。” 围观人群们如摩西分海般散出一条道来。 顾磊磊跟在乔红身后, 走向马车,顺便把身旁之人的窃窃私语声听得一清二楚。 “风衣!是调查记者哎?是活的调查记者!” “我也想加入调查记者分部……面试了三次了都没过。真难。” “你们看, 她还有头衔!是不是从地下四层过来的大佬?” “等一下……这个头衔好像有点眼熟啊?” “什么什么?你是不是在八卦组宣发的《地窟世界名人排行榜》中见过?快给我说说!” “嘶,不记得具体的了, 只是有这么一个迷迷糊糊的印象。你说的对, 或许就是在《地窟世界名人排行榜》中见过的。” 顾磊磊阳光灿烂的笑容一僵。 还好,她在浮空艇公共休息室里没有做太过惹眼的事情。 而当时身上最显著的特点——很臭, 也已经变成过去式了。 她坦然扶住马车门,大步一跨,钻入原木风格的车厢中。 乔红探过身来,帮忙把门帘拉下。 刷。 镶嵌着金色装饰边的墨绿色门帘坠落下来,挡住了围观人群的探究目光。 乔红满脸兴奋之色。 她对着顾磊磊小声嘀咕起来:“我也是第一次坐这辆马车呢!实在是太让人激动了!” 顾磊磊腼腆一笑:“没想到,它在水晶营地中那么受欢迎。” 乔红双眼发亮:“谁说不是呢!我也算是享受过一次霍教授的待遇了。” 她屏住笑声,装模作样地拉了一下车厢里的小铃铛。 叮铃铃铃铃—— 铃铛声响起。 车厢前方的墨绿色丝绒帘子里钻出了一张帅气的脸蛋。 顾磊磊心想:这位, 应该就是乔红口中“水平不错的外勤小帅哥”了。 果然, 那个人扭头看了看车内,问乔红:“她就是?” 乔红笑眯眯地回答道:“对呀!没骗你吧?确实长得很漂亮。” 她轻踢了一脚帘子, 说:“别看了,之后有的是机会……快点开车,外面的人太多了,都要把路堵死了!” 外勤小帅哥爽利地答应一声:“好叻!” 他缩回帘子后头。 刹那间,一股诡异气息从脚下漫出。 顾磊磊警惕凝视车厢地面。 乔红拍拍她,说:“别怕,很安全的。” 说罢,整辆马车突兀一震。 顾磊磊惊讶地瞥见车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了一片残影。 她凑近窗口,想往外瞧,却被乔红拉住了。 乔红提醒道:“小心,别把任何部位伸出窗户——会消失的!” 顾磊磊问:“是因为速度太快吗?还是说,我们已经不在地窟世界中了?” 乔红略有些自豪地拉开车厢前方的帘子:“两个都是!这辆马车不但速度很快,还不走陆路。” 顾磊磊挪到乔红身边,透过缝隙朝外看去。 只见外勤小帅哥手握缰绳,拴住了两匹半透明的骷髅马,一路风驰电掣。 他几乎不怎么避让前方的障碍物。 因为,每当骷髅马撞向树啊、石头啊、建筑啊之类的东西时,骷髅马的脚下总是会踩出一圈光怪陆离的波纹。 波纹沾上前方的障碍物,一下子就把障碍物变成了半透明的模样。 马车就这么从半透明的障碍物中,穿了过去。 假如地表世界里有这种科技的话,一定不会发生交通事故了。 顾磊磊如是想道。 乔红松开手指,让帘子落下:“当这辆马车的司机还挺危险的——万一从车上掉下去的话,就回不来了。” 顾磊磊好奇道:“难道说,曾经有人掉下去过?” 乔红点点头:“霍教授的第一位司机就是这么离奇消失的。” “当时,我们还不知道这辆马车的特性,负责驾驶马车的司机自然也不会那么小心谨慎。” “一次出行时,那位倒霉的司机驾驶着马车,不小心和一位神祇的触手相撞了。” “然后他便消失在了车外,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就连坐在车厢里的霍教授,也一直等到马车完全停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司机没了’。” “后来,他在碰见占卜师的时候,特地问了一句,这才得知了真相……” 等等?和“神祇的触手相撞”? 顾磊磊皱起眉头:这个说法总觉得有些耳熟,似乎是在哪里碰见过。 乔红说着说着,突然发现顾磊磊沉默下来,便同样停下话茬。 她担忧地看向顾磊磊:“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难道你晕车?” 顾磊磊摇摇头:“我总感觉我在哪里听说过这个说法……让我想想……” 她绞尽脑汁地想了片刻,一拍大腿,说:“我知道了!” 在碰到了神祇的投影之后,司机或许受到了严重的污染。 他被同化成了投影! 也就是说,这辆马车正在用神祇的方法赶路! 顾磊磊略有些激动地表达了自己的猜测。 乔红咬着嘴唇想了想,说:“确实有这个可能……但照你这么说的话,那个倒霉蛋岂不是前往了神祇躯壳的所在地?” 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顾磊磊倒回椅背上:“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的话,他惨了。” 那可是神祇的老家! 人类,要怎么在一群神祇中生存呢?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乔红和顾磊磊不约而同地为霍教授的第一位司机哀悼片刻。 …… 由于马车使用的是神祇的赶路方法,因而,从水晶营地抵达矿场小镇,左右不过三个小时罢了。 顾磊磊在车厢里吃了一些简餐,又喝了几口水。 “到了!”外勤小帅哥的声音从门帘外传来,“你们可以准备下车了!” 乔红急忙咽下口中的食物。 她撩开帘子看了一眼车外,说:“确实到了,顾磊磊,我们下车吧!” “好。” 顾磊磊跟在乔红身后,跳下马车。 马车停在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地中央。 顾磊磊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眯眼环顾四周。 这片草地非常空旷,几乎没有人烟。 不是去【捉迷藏】吗? 顾磊磊问乔红:“这里甚至都没有诡异的身影?” 乔红畅快回答:“我们当然不能停在诡异的包围圈里了。诡异是会被冒险家们吸引,从而一点点靠近过来,把冒险家们围剿至死的阴险存在。” “走,我们得靠两条腿走过去!” 她挥挥手,马车消失在草地上。 在马车另一边落地的外勤小帅哥三步并作两步,小跑靠近:“我来带路。” “我姓庄,叫小明。你们喊我‘庄哥’,‘小明’,‘明哥’,‘小庄’都可以。” 他一口气报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代号。 乔红笑眯眯道:“你们也选一选我的代号。叫我‘小乔’还是‘小红’?” 要取代号吗? 在【捉迷藏】中,不能被别人知道真名? 顾磊磊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毫不犹豫地跟上节奏:“你们可以叫我‘小顾’,或是‘小石’。” 庄小明马上说:“那我就叫你‘小顾’吧!” 顾磊磊微微点头:“好的,小庄。” 乔红叹了口气:“那我就只好叫‘小乔’了。” 庄小明又说:“不好,小红,你不要和古人撞名啊!” 乔红瞪他。 庄小明举起双手投降:“好的,小乔。没问题的,小乔。” 有关代号的部分就这么商定下来。 庄小明眼珠滴溜溜地看顾磊磊,评价道:“你的反应还挺快,真不愧是那么早就拿到头衔的人。” 顾磊磊礼貌笑笑:“运气好罢了。” 庄小明摆摆手:“这怎么能说是运气呢?这分明是实力的象征!” 他单手解开风衣的纽扣,又解开内侧衬衫的前两颗纽扣。 刹那间,他的头顶同样浮出了一行金灿灿的字来。 “热心学长?”顾磊磊迟疑读出头衔。 庄小明点点头:“你应该还没有去过地下四层,所以没办法隐藏自己的头衔吧?” 嚯!这才是真正的实力派啊! 顾磊磊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去过地下四层之后,就能隐藏头衔了?” 庄小明爽快道:“对,黄金枢纽提供隐藏头衔的服务……你听说过黄金枢纽吗?” 顾磊磊听说过一部分,但她依旧摇摇头,说:“只听说过名字。” 庄小明眼眸一亮:“那正好。等我们从副本里出来后,一起喝个下午茶,怎么样?” 顾磊磊看向乔红。 乔红道:“没事的,你去吧。” 顾磊磊这才答应下来。 庄小明哀叫起来:“我看上去就那么像是一个坏人吗?你还要先看小乔一眼!” “我只是有一点点的热心,只有一点点点点。” 他抬起右手,握拳,然后展开食指和拇指比划出一小条缝来。 顾磊磊噗嗤一笑,问:“所以说,是头衔的效果,对吧?” 庄小明深深叹气:“同为天涯沦落人,谁说不是呢?” 他抖抖衬衫领口,散发出一股干净好闻的洗衣粉味儿来:“在没有头衔的时候,我疯狂想得到头衔;在有了头衔之后,我只想把这玩意儿从我的头顶上去掉!” “走吧,你猜为什么乔红非要拉上我?” 庄小明双手插进裤兜里,露出一个非常学长式的笑容:“因为是学长,就要照顾学妹们嘛!” 顾磊磊心道:自己肯定算一个,就是不知道乔红算不算。 她忍不住去看乔红的头顶。 乔红主动开口:“我是内勤,我没有头衔的。” 庄小明补充道:“她是我从副本里救回来的‘学妹’之一。” 原来如此! 顾磊磊甜甜笑道:“那就拜托学长了。” 庄小明打了个哆嗦:“不客气,有我在,你一定不会挑战失败的。” “但是!”他严肃强调道,“怎么才能降低污染值,这得你自个儿想办法!” 顾磊磊比出一个“OK”的手势,说:“这当然啦!” 聊完大致的情况后,三个人顿时安静下来。 庄小明压低声音,提醒道:“去触发副本的时候一定要快,矿场小镇周围其实还挺危险的。” “瞄准一群在捉迷藏的小孩子,或者跟紧我。” 顾磊磊和乔红纷纷点头,答应下来。 庄小明熟门熟路地在草地上走了片刻。 顾磊磊左顾右盼,发现周围的环境渐渐眼熟起来。 脸色黝黑、面容憔悴的中年男性依旧背着破旧的布包,面朝矿场小镇蹒跚走去; 那对面容红润有光泽、衣着考究的情侣,还是坐在敞篷车上,卿卿我我。 除了通关率只有0.85%的女性雕像成功消失不见之外,其他诡异仍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来回徘徊,引诱冒险家们靠近。 庄小明突然停止前行,他短促地提醒众人:“跟上,就是前面的那群小孩子!” 顾磊磊顺势望去。 几位嬉戏打闹的幼童正在草坪上追逐打闹。 他们很快便瞧见了走过来的顾磊磊一行人。 吵闹声消失不见。 一位年纪在大班左右的小男孩蹦跳跑来,说:“大哥哥大姐姐们!我们一起来玩捉迷藏吧!” 其余小孩连声应和起来。 “对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玩吧!” “我妈妈喊我回家吃饭,我最多再玩一局就要走了,不会耽搁太久的!” “来玩嘛……来玩嘛……” 顾磊磊凝眸看向幼童们。 他们衣着干净整洁,颜色鲜亮,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诡异。 甜美女声从不知何处响起。 【检测到有副本触发。该副本难度极高,历史通关率为8.85%。】 【如无意挑战,请迅速离开副本范围。】 【副本载入倒计时:10……9……】 顾磊磊三人都没有动。 就在倒计时走向“5”的时候…… 突然,众人瞧见滚滚黄尘袭来! 乔红眯起眼睛,把手挡在眉毛上:“怎么会有人在矿场小镇外乱跑?这不是找死吗?” 庄小明警惕地掏出武器:“希望他不要过来……” 话音未落,那团滚滚黄尘便冲到了三人面前。 那人举着一块简陋的纸质罗盘,看了看众人的头顶,抚掌大笑道:“我终于找到你了!顾磊磊!” 他看着乔红说道。 乔红&顾磊磊&庄小明:“???” 【副本载入倒计时:1……0!】 【副本载入中……】 …… 【副本:捉迷藏】 【内容: “童年最美好——啊,童年最美好!” “童年的记忆就在我的脑!海!里!” …… 伴随着轻快的儿歌声,冒险家们纷纷回忆起了自己美好的童年时光,落下泪来。 是啊! 还有哪一段人生会比童年更精彩、更美好呢? 现在,就让我们一起伴随着幼童们轻快的歌声,追忆童年,来玩一次捉迷藏吧! 捉迷藏的规则十分简单,哪怕在地窟世界中,也不会有什么两样。 一位参与者扮演鬼,负责捉“人”。 其余参与者扮演人,负责藏起来,防止被“鬼”捉住。 鬼的目标是:在妈妈喊他/她/它回家吃饭前,捉住至少一个“人”。 人的目标是:在妈妈喊鬼回家吃饭前,不被鬼捉住。】 【提示:每局游戏的时长为:一个小时。如挑战失败,冒险家们可以选择再次进行游戏,重复玩耍。】 【玩家人数:四人】 【主线任务:在任意一局游戏中存活下来。】 【难度:普通收费节目】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24h、代币*1、《捉迷藏必胜技巧宝典》*1】 凉爽的风轻轻拂过众人的脸庞,静止的时间再一次走动起来。 顾磊磊睁开双眼,看见那名“滚滚黄尘”大步流星,冲到乔红面前。 他一把揪住乔红的领子,唾沫横飞,大声嚷嚷起来:“顾磊磊!你已经被我捉住了,和我一起去找博林男爵吧?” 乔红握住领子,艰难开口:“……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认错了人呢?” 她没有看顾磊磊一眼。 “滚滚黄尘”大声说:“休想骗我,我的罗盘可以把我带到任何一个目标的身旁!这里只有你的头顶没有头衔,肯定是你!” 顾磊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想:有被骂到。 她忍不住开口道:“那有没有可能,是你的罗盘出错了呢?” “滚滚黄尘”瞅了一眼被他丢弃在地上的罗盘:“这玩意儿是一次性的,找到人之后,就废了!怎么?你想告诉我你才是真正的顾磊磊,好把她救出去?” 他扇动鼻翼,隔空嗅嗅顾磊磊,说:“你的身上可干净了,一点儿被污染的气味也无,还有头衔……呵!想仗着自己实力强,冒充被抓住的队友是吧?我才没有那么蠢呢!” “你们是骗不到我的!” 那是因为她灌了成吨成吨的洁净之水! 喝完洁净之水后,身上还有污染那才是真见鬼了呢! 顾磊磊愤怒了。 她召唤出监工长鞭,指向“滚滚黄尘”:“你真是瞎了,放开她,你真的认错人了!” 庄小明清清嗓子:“咳咳!不要打架嘛!我说,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和我们一起进副本了呢?” “滚滚黄尘”惊讶道:“我进副本了?” 他用余光环顾四周,一把把乔红提了起来,说:“那就不好意思了,这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希望你们不要碍手碍脚。” 说罢,他迅速捏碎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顷刻间,腾腾烟雾笼罩住了乔红与“滚滚黄尘”。 顾磊磊迅速挥动长鞭,而庄小明亦行动果断。 他飞身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两人,滚出烟雾范围。 “咳咳!咳!”庄小明大声咳嗽起来,“你这个蠢货,给我放开小红!” 他把“滚滚黄尘”从乔红的身上撕下来,用不知道什么道具捆成一团扎肉。 庄小明扭头就冲着顾磊磊抱怨起来:“这人还是赏金猎人呢!居然不知道不能接调查记者的通缉令!” “滚滚黄尘”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破口大骂道:“我又不杀人!博林男爵在悬赏她,只要求把她送到博林男爵的城堡里就行!” “我把她送过去,她再自个儿逃出来,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 庄小明踢了他一脚:“你骗鬼呢!进博林男爵的城堡之后,博林男爵想杀人的法子海了去了!” “滚滚黄尘”像一颗足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他又晕又痛,眼冒金星道:“好了!好了!那你放开我!我放弃通缉令!” 庄小明冷笑一声:“都在副本里了,晚了,你就当一捆扎肉在地上躺躺吧!” 他飞起一脚,把“滚滚黄尘”踹到树下。 顾磊磊已经掏出了一瓶洁净之水喂乔红喝下。 乔红艰难起身:“老天啊,你怎么会惹到博林男爵?” 顾磊磊尴尬一笑,说:“这事儿说来话长……你好点了没?我欠你一次。” 乔红摆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等副本通关后,我们再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是了,还有副本。 那群幼童津津有味地围成一圈。 见“滚滚黄尘”被踹到树下,胜负已分,领头的幼童十分失望:“这就不打了吗?我们还想看你们继续打架呢!” 他老气横生地站起来,拍拍手,说:“如果不打了,那我宣布,捉迷藏正式开始!” “首先,我们要先选出一个鬼来……” 话音未落,顾磊磊已经从兜里掏出来了一张扑克牌。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扑克牌丢在地上,气势昂扬地打断幼童的说话声:“抢地主!” 刹那间,诡异气息从她的体内油然升起,所有人都露出怔怔的目光,看向顾磊磊站立的方向。 整片草地都安静了下来。 顾磊磊得意洋洋,捡起地上的扑克牌,抽走幼童手中的红布条。 她一手举着红布条,一手扬起监工长鞭,宣布道:“我是鬼!现在,倒数五十次,你们可以准备藏起来了!” 话音落下。 众人瞬间回神。 顾磊磊赶紧把红布条系在眼睛上,开始倒数:“五十!四十九!……” 幼童们脸色难看。 庄小明吹了一声口哨:“不错嘛!那你慢慢来,我们先走为敬!” 两道脚步声匆匆离开。 紧接着,是更多的脚步声四散奔逃。 顾磊磊听见有人尖着嗓子咒骂她,说:“你以为扮鬼就能赢了?你永远也找不到我们的!” 顾磊磊嘴角噙着笑意,挥舞手中长鞭。 倒数五十次,大约一分钟左右。 粗略估计,只需要挥动二十次监工长鞭,就可以保证在倒计时结束的时候,依旧有幼童留在附近,没能成功离开。 捉迷藏(二) 【抢地主】 【由于实在是有太多人想在一局游戏里抽中某个具有“唯一性”的身份了。 因此, 《地窟前线》节目组改良了这条来自经典纸牌游戏“斗地主”的规则。 冒险家们在使用了本技能卡后,只需要将一张扑克牌丢在地上,并大声喊出:“抢地主。” 他/她就可以必中本局游戏中某个具有“唯一性”的身份。 又及, 如果有多个身份都具有“唯一性”,使用本技能卡的冒险家则会随机抽中其中的任意一个身份。 ——“经过精确计算, 在斗地主游戏中, ‘地主’和‘农民’的获胜概率其实是相等的。”BY《地窟前线》节目组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研究员。】 【效果: 在游戏选角阶段, 使用本技能卡后, 冒险家将自动获得当前游戏中某个具有“唯一性”的身份。 请注意, “进入副本”并不能算是游戏选角阶段。 只有当大家明确强调“谁想当xx?”或是“我们来抽身份卡吧!”, 才能算作是游戏选角阶段。】 【类型:一次性技能卡。】 这张技能卡的效果虽然突出,但确实也有些鸡肋——毕竟它的使用条件限制, 实在是太大了! 拥有“游戏选角阶段”的副本,截止至今, 顾磊磊也只知道【副本:捉迷藏】和【副本:地下矿场】两个副本罢了。 无外乎, 这张技能卡只卖五千点火种币,在各大技能卡中便宜得一骑绝尘, 还挂了足足半个月,无人问津。 顾磊磊确实可以理解其他人的选择: 都已经到水晶营地了,是个冒险家就能通关【地下矿场】,何必浪费火种币买技能卡? 再说了,这张技能卡的价格比【地下矿场】的通关奖励还高呢…… 于是乎,倒是便宜了做足功课,准备挑战“一局通关【捉迷藏】”的顾磊磊。 此时此刻, 顾磊磊正站在草地中央, 蒙住双眼,耐心倒数:“……三十九……三十八……” 失去视觉之后, 其他四感都被无限放大。 顾磊磊可以嗅到隐藏在清醒草气中的隐约腐臭味,也可以听见有人屏住呼吸,试图悄悄靠近自己,而带来的沙沙声。 她不动声色,继续每隔一段时间,挥舞一次监工长鞭。 “嘻嘻……你睁眼呀?”有细嫩的声音教唆顾磊磊,“偷偷看一眼别人藏在哪里,不是对通关更有利些?” 顾磊磊不理不睬,不为所动。 幼童又压低了嗓子。 顾磊磊听见乔红的声音从前方响起:“你怎么还傻站在这儿!我们来找你了!” 她扇动鼻翼:没有包子和豆浆味儿,是假货。 很快,庄小明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他和乔红一唱一和道:“我知道你肯定不会选择抓我们的,所以特地过来陪你了!” “现在这儿没有别人,我们快点商量一下该怎么通关吧?” “你不知道,那群幼童可擅长捉迷藏了……现在不偷偷摸摸作弊一回,之后肯定会输惨的!” “天哪!快跑!幼童们追过来了!” “她怎么办?” 顾磊磊感觉有什么东西扯了自己的手臂一下。 状似庄小明的声音大喊:“你怎么还想着拉她?跑!” 急促的脚步声掠过,幼童的尖笑声紧随其后。 顾磊磊闭眼倒数:“……二十二……二十一……” 她的发丝被劲风吹得摇摇晃晃,周遭腐臭味似乎更加浓郁,活像是在和一具尸体跳贴面舞。 顾磊磊无视了全部异状。 根据攻略来看,没有哪位冒险家在倒计时结束前就遭遇了攻击。 根据捉迷藏的规则来看,“人”也没办法攻击“鬼”。 因此,这些都只是幻觉罢了。 热热闹闹的周围在过了数十声倒数后,变得寂静起来。 只留下风吹过草地时的轻微沙沙声依旧不绝于耳。 幼童们似乎是放弃引诱她睁开双眼了。 顾磊磊心想。 刚才那会儿,围在她周围的幼童一定很多。 因为,哪怕是在听见了监工长鞭的鞭哨声,陷入恐惧之后,也不断地有新人前赴后继,补上空缺。 她轻声数数:“三……二……一。” 顾磊磊缓缓睁开双眼。 她一点儿也不着急。 拖了那么久,有那么多幼童,总有没跑成功的。 “嗖——啪!” 顾磊磊再一次挥动监工长鞭,难以抑制的啜泣声一高一低地响起。 她解下自己的眼罩。 果然,一名满脸愤怒的幼童从不远处的树上摔了下来,正侧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顾磊磊心满意足。 她缓步走向幼童。 这名幼童看上去约莫七、八岁的模样,五官端正,唇红齿白,乍一看十分可爱。 他穿着一身蓝莹莹的背带裤,内搭的短袖倒是嫩嫩的黄色。 幼童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你不要过来!你作弊!你使用道具!”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凄厉,看上去和遭受成年人欺凌的小孩子并无两样。 顾磊磊忍不住嗤笑出声:他可是诡异啊!好意思吗? 鬼知道多大了。 她一点点靠近过去。 幼童蠕动后退。 砰。 到底了,他的后背死死压在粗糙的树皮上,两只黑溜溜的眼睛中蓄满泪水。 幼童身侧的“扎肉”早就努力蠕动着躲开一些了。 他正趴在不远处,饶有兴趣地看着这里。 顾磊磊能从他的眼神中读出对于幼童们的兴奋与厌恶之色。 这不奇怪。 冒险家们每一天都生活在诡异们的威胁之下。 难得碰到一个长相柔弱无害,还失去反抗能力的诡异,自从会流露出些许复仇心态来。 顾磊磊收回目光。 幼童哆嗦着恳求道:“不……不要抓我!我不想被鬼抓住!” 顾磊磊微微一笑:“我不会抓你的。” “被鬼抓住的话,我会……啊?”幼童瞪大双眼,求饶声突兀停下。 劲风袭来。 一只麻袋当头罩下。 幼童的怨毒尖叫声从麻袋中响起:“你抓住我了!” 顾磊磊当即反驳:“我只是看见你了,并没有抓住你。” 幼童微微一愣,麻袋被踢动数下:“那是谁困住了我?” 顾磊磊扎紧麻袋口,用绳子绕了好几圈:“当然是麻袋啦!” 麻袋中的幼童安静下来。 顾磊磊赶紧把麻袋挂到树枝上。 不出她的所料,几秒后,幼童突然在麻袋里拳打脚踢起来! 被悬挂在树枝上的麻袋就像一只陀螺那样滴溜溜地狂转。 顾磊磊双手抱胸,叉腰旁观。 余光里,她瞥见有幼童从不远处的灌木后探出脑袋,瞧了自己一眼,又缩了回去。 “扎肉”突然出声喊她:“喂!探索者!你放了我,我放了你朋友,怎么样?”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无情嗤笑道:“你现在还能对她做些什么呢?” “扎肉”蹦跳着站起来:“你也不要太小看我……虽然我确实没有你们这种有头衔的大佬厉害,但是,对付她?那还是轻而易举的!” 顾磊磊“哦”了一声,又问:“你是赏金猎人?” “扎肉”不情不愿地回答道:“对,怎么了?” 顾磊磊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聊聊天。你是怎么当上赏金猎人的?” “扎肉”瞥了她一眼:“你已经是调查记者了。” 顾磊磊好脾气道:“问你你就说。” 她顺手抽了“扎肉”一鞭子。 “嗷——!”“扎肉”龇牙咧嘴地叫了一嗓子,抱怨道,“嘶……你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好了好了……放下放下!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顾磊磊放下鞭子。 身旁,一直在滴溜溜转动的麻袋已经转累了,此时,正像风铃般微微摇晃。 顾磊磊顺手用鞭柄戳了麻袋一下。 麻袋再一次滴溜溜转了起来。 “扎肉”吞咽口水:“其实很简单,赏金猎人的面试地点在黄金镇。你只需要抓住任意一只被悬赏的诡异,就可以成功入选了。” 顾磊磊问:“为什么调查记者和赏金猎人的关系那么差?” “扎肉”道:“那还能因为些什么呢?我们靠通缉令吃饭!但是你们天天上通缉令!” “本来,我感觉只是把顾磊磊送去博林男爵的城堡而已,哪有什么麻烦事儿呢?那里不是本来就是一个副本吗?想要去地下四层的话,迟早都得通关的。” “没想到,你们居然那么护短,连这都不愿意!” 顾磊磊感到好笑:“做足了准备才去的,和被人绑架去的……这能一样吗?” “扎肉”道:“姑奶奶啊!她的赏金是一具骷髅女仆呢!卖掉之后,都够我吃半年的了,还不用杀人!这种好事情,怎么都得尝试一下。” 顾磊磊冷笑:“那就怨不得别人了。” “扎肉”垂头丧气地坐在草地上:“哎,我还赔了一颗脱离弹。” 滴溜溜转动的麻袋再次摇摇晃晃着停下。 幼童的声音从里面微弱传出:“别转了,我听话。” 顾磊磊满意地推了麻袋一下:“这才对嘛!老老实实地呆着,我又不会拿你怎么样。” 说罢,她把麻袋从树枝上取下来。 “扎肉”立刻蠕动过来,活像是一块咕涌着的肉:“你要走了?放开我吧!我回去就放弃你朋友的通缉令!” 顾磊磊道:“我才是鬼,我又不抓你,你怕什么?” “扎肉”欲哭无泪:“你不会以为你是这个副本里唯一的威胁吧?当然不是啊!躲起来的冒险家们还会被其他陷阱和诡异们袭击的!” 居然是这样吗? 怪不得这个副本的通关率那么低。 顾磊磊回忆了一下霍教授给出的攻略本子。 调查记者们似乎都没怎么提及这点。 这或许是因为副本中的陷阱和诡异们的袭击强度并不大,属于是他们可以轻松解决的范畴。 但是……“扎肉”现在被庄小明的道具五花大绑,几乎动弹不得。 在这种情况下碰见袭击,堪称是死路一条。 顾磊磊眼珠一转,语气森冷道:“我不抓你,就已经是看在你选择放弃通缉令的面子上了!你作为赏金猎人,少在这儿藏拙,自己解决吧!” “扎肉”痛苦蠕动片刻:“好吧,好吧。调查记者的通缉令果然不能碰,我这回,可算是大出血了!” 他从嘴里吹出一个泡泡来。 那个半透明的、像泡泡糖一样的泡泡飞速裹住了“扎肉”。 “扎肉”整个人飘飘悠悠地浮到半空之中,停止不动了。 从地上望过去,就像是一颗巨大的肉色气球。 顾磊磊仰起头来看他。 片刻后,她低下脑袋,拖着麻袋离开现场。 “该死的有钱人。”藏在阴影中的脸庞满是羡慕,“那个防御型道具可真好用啊,一看就不便宜!” 羡慕归羡慕,活还是要继续干的。 距离一个小时的倒计时结束,还有足足四十多分钟呢! 顾磊磊寻了一片足够空旷的地带,取出一只自动帐篷来。 自动帐篷在草地上飞速展开,变成了一只双人帐篷。 顾磊磊把手中的麻袋丢了进去,然后自己也低头钻了进去,拉上帐篷拉链。 麻袋滚了一圈。 顾磊磊用矿镐戳它:“安静,不许动,再动我就把你挂树上当球踢。” 麻袋瞬间不动了。 顾磊磊掏出一份汉堡套餐,慢悠悠吃了起来。 可乐冰爽,汉堡酥脆。 好吃! 至于被抓住的幼童? 呵!她可不会落入幼童们的骗局中去! 经过对攻略本子的仔细研究,顾磊磊发现了两条相当重要、却被许多人忽略了的线索。 第一条线索是: 所有被幼童们抓住的调查记者都被连续碰了两次。 只有一名幸运儿被碰了一次——他的反应十分敏捷,在被碰到第一次的刹那间,就启动了身上的防御型道具。 据这名幸运儿所言:“……当幼童们抓住了我,却发现他们无法袭击我之后,马上就对我失去了兴趣,转而去追捕其余冒险家了。” 为什么会碰两次? 顾磊磊很难不去回忆有关“捉迷藏”的另一条规则:“被鬼抓住的人,就是下一个鬼!” 或许,幼童们就是为了隐藏这条规则,才会选择连续碰两次“人”的。 第二条线索是: 虽然攻略中没有人主动当“鬼”,但是,幼童们在开局的时候总会提到:“首先,我们要先选出一个鬼来……” 不过,一般在大家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会有一名幼童举手称:“我来当鬼,这一回该轮到我了!” 而每当有幼童喊出这句话时,他就会自动变成“鬼”的身份。 曾有调查记者试图说:“我也想当鬼。” 但是,他的提议遭到了无视。 负责扮演鬼的,还是那名幼童。 正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两个细节,顾磊磊才有了如今的大胆计划。 第一步:要找一个确保自己能赶在所有人之前开口,从而拿到“鬼”身份的道具。 第二步:在副本的倒计时结束前,不能抓住任何一只诡异,从而避免自己的“鬼”身份丢失。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顾磊磊也是在反反复复地阅读了好几遍攻略本子之后,才敢冒险的。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 第一局失败的冒险家们依旧会有第二次机会。 他们只需要被抓住他们的幼童们恶整一顿,就可以再次挑战【捉迷藏】了。 失败的代价相对于其他副本而言,比较轻微。 哪怕自己的计划行不通,也能有再次改进的机会。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的计划显然非常成功嘛! 顾磊磊美滋滋地咬下最后一口汉堡,看着倒计时进入最后十五分钟。 麻袋里的幼童似乎也休息够了,他短暂地恢复了精神。 幼童小声开口道:“大姐姐,我不会惨叫,也不会逃跑了,我们聊聊天吧?” 顾磊磊没有搭理他——小心驶得万年船,谁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见顾磊磊不回答,幼童干脆自言自语起来:“反正我已经被你抓住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挖宝贝?我在树下埋了好多好多宝贝呢!你想不想看看?” “哦!哦!还有!还有!” “就在草地的不远处,有滑滑梯,有跷跷板,还有小秋千……大姐姐想去玩玩看吗?” “你们成年人,肯定不好意思进儿童乐园的吧?” “我可以趁现在,瞒着别人,带你过去!” “我也可以带你回家玩,我妈妈做饭特别好吃。” 幼童响亮地吞咽口水。 他的语气天真无邪,充满渴望与童真。 顾磊磊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感觉这些东西对自己有吸引力。 还不如给她一堆道具呢! 她不为所动,甚至又用矿镐捅了幼童一下。 幼童抽抽涕涕地哭了起来:“大姐姐好坏啊!我们只是想和你一起玩而已,你却这样对我!” “你却这样对我!” 他的哭泣声渐渐尖利起来。 顾磊磊看向右上角。 距离第一局结束的倒计时还剩下十一分钟三十六秒。 看来,副本中的危险程度已经到了“最后冲刺”阶段。 幼童的尖叫声不绝于耳,比施工现场还吵闹。 顾磊磊不堪折磨,想要拉开帐篷出去,却发现帐篷外暗了许多。 她微微皱眉,索性找了两团纸巾塞进耳朵里,降低周遭噪音。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们一行人进入副本的时间分明是十一点左右。 玩了一个小时不到,正好应该是十二点才对。 太阳正当头,自己又选了无比空旷、毫无遮蔽物的草地中央,哪来的阴影? 八成是幼童们都回来了,纷纷聚拢在帐篷旁,盯着自己瞧吧! 这样想着,一只黝黑的手掌就贴到了帐篷上。 啪。 啪啪啪啪。 更多手掌贴了上来。 被手掌遮住的部分要比周遭都暗上许多,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小黑影。 顾磊磊默不作声,喝掉杯中可乐。 反正这些幼童们在冒险家被抓住前,不会进行更多的攻击。 顶多就是搞点噪音、搞点恐怖气氛吓吓自己罢了。 放置就行。 帐篷外的掌印越来越多。 麻袋里的幼童突然低语道:“你以为这样做,你就能赢了吗?” 顾磊磊照例不理他。 她算算时间,从【仓库】中取出崭新出炉的【火鸡节传统节日套装】。 “帐篷还是买小了……”她费劲儿地半蹲在帐篷中,使劲儿给自己套上一对肥嘟嘟的棉花裤子和两只鸡爪子形状的棉鞋。 “好难穿啊!地窟世界里的人到底是有什么毛病,非要扮成一只火鸡?” 顾磊磊用力扯松松紧带,提起无比圆润松软的火鸡肚子,把它们箍在自己的腰间。 “还有头套和手套……” 顾磊磊先给左手穿上一只,然后再给右手穿上一只。 她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小声嘟哝道:“热死我了,还有时间,正好休息一下。” 休息了几分钟后,眼瞅着倒计时即将结束,而自己还没有抓住任何一个“人”…… 顾磊磊一鼓作气,把麻袋提起来,夹在大腿间。 她套上最后的头套。 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一分钟了! 不对!没有地方碰诡异了! 顾磊磊急忙脱下左手手套,挥动监工长鞭。 然后,迅速用矿镐划开麻袋,按住袋中幼童:“我抓住你了!” 诡异气息油然散开。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顾磊磊总觉得自己身上的力量正在流失。 而被她碰到的幼童则突然气势阴冷,有如恐怖片中真正的鬼一般,让人心生恐惧,无力抵抗。 难怪! 顾磊磊心想:难怪冒险家们在变成了“人”之后,都对“鬼”失去了抵抗能力。 还好她卡在了最后一分钟动手,没有太过得意,提前“抓住幼童”。 帐篷里,幼童的古怪笑声不绝于耳:“嘻嘻嘻嘻嘻嘻!你完啦!” 当“鬼”抓住“人”之后,身份马上就会互换。 顾磊磊匆匆收回手,胡乱套上最后一只手套——火鸡套装的手套就是一个球罢了,硬塞进去就行,很快的。 就在穿完全部【火鸡节传统节日套装】的刹那间…… 啪啪啪啪。 不知道有多少双手同时按住毛绒绒的火鸡套装上。 因为头套太过厚重,隔音效果很好,因此顾磊磊只能迷迷糊糊地听见“妈妈”的喊声。 “宝宝们!回家吃饭啦!” 话音刚落,她就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大火鸡。 她张牙舞爪地用喙部啄了一位幼童的爪子。 “咯咯咯咯!哒!” 顾磊磊一边扑棱翅膀,一边看着幼童们彻底撕开帐篷。 他们互相望来望去,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特别是被顾磊磊套在麻袋中,折磨了许久的那位。 他喷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气愤地拍碎了帐篷:“该死的冒险家!她躲到哪里去了!给我滚出来啊!” 顾磊磊抖抖绒毛,昂首挺胸路过:“咯咯 咯!哒!” 捉迷藏(三) 人生中, 最为快活的事情都有哪些呢? 其中有一件,就是自己的仇敌想寻仇,却压根不知道自己就站在旁边看他的笑话。 顾磊磊来回踱步, 静静地远离“战场”。 右上角的副本提示显示: 【副本:捉迷藏】已经顺利挑战成功了。 接下来,顾磊磊只需要等待自己被传送回起始点中即可。 她缩缩脖子, 抖抖羽毛, 发出一串清脆的鸣叫声:“咯咯咯!哒!” 嗯…… 顾磊磊老脸一红, 偷偷埋下脖子, 去啄地上的碎石子儿。 她的计划真的很顺利。 唯一出乎意料的地方是, 在穿上了这套节日套装之后, 她成日想打鸣,完全无法克制这种原始冲动。 这大概就是道具的副作用吧…… “咯咯咯咯!哒。” 如果没有就完美了, 顾磊磊心想。 身侧,幼童们正在掘地三尺, 寻找顾磊磊的踪迹。 背带裤男孩的怒吼声响起:“该死的!怎么会找不到?这不科学!” 其中一名幼童大喊道:“会不会是她已经离开了?” 背带裤男孩气得原地跺脚:“这不可能!她才刚刚碰到我!” 另一名幼童摸摸肚子, 有些委屈:“可是我饿了,我肚皮都瘪了……” 妈妈都喊他们回家吃饭了! 背带裤男孩只好放弃自己的计划。 他恶狠狠的目光看向草地上溜溜达达的火鸡:“哼!你就知道吃!走!我们捉一只火鸡回家加餐, 以解我心头之恨!” 火鸡版顾磊磊:“……?” 天降横祸! 你们一群诡异,吃什么火鸡呀! 她奋力扑腾起来:“咯咯咯咯咯哒!!咯咯咯哒!” 两只鸡爪子刨地飞奔。 身后的数名幼童不甘示弱,一个个的眼中都散发出了狼的绿光:“捉火鸡!这个有意思!” “冲啊!!!” “冲!火鸡别跑!” 实在是太离谱了! 这个副本的名字明明是【捉迷藏】,又不是【捉火鸡】! 顾磊磊含泪狂奔。 哒哒哒! 脚步声紧随其后。 终于,顾磊磊跑着跑着,发现自己的腿没了——离开副本的时间,到了。 顾磊磊像幽灵似地在空中跑了几步, 停下来, 不再前进。 六只小手突然出现! 啪! 背带裤男孩和他附近的两名幼童齐刷刷伸出手来,把她牢牢按住。 一名幼童吸吸鼻涕, 问背带裤男孩:“火鸡已经被我们捉住了,然后呢?” 顾磊磊勉强扭过头去,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已经虚化了。 背带裤男孩说:“回家让妈妈做烤火鸡吃。” 话音刚落,另一名幼童突然惊叫起来:“火鸡!我们的火鸡!火鸡消失了!” “嗯?” “什么?” 三名幼童整齐低头。 他们的三双小手按在空气之上,而那只羽毛蓬松的肥美火鸡,早已不见踪影。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冒险家成功完成普通收费节目的录制!】 【还有哪一段人生会比童年更精彩、更美好呢?】 【地图变更中……】 …… 顾磊磊于稍稍有些昏暗的洞穴中睁开双眼。 她扑棱着翅膀,抖落数片羽毛,昂首挺胸,来回踱步。 “咯咯咯!哒!咯咯咯!哒!” 柔和的音乐伴随着昏暗的灯光款款而来。 【欢迎来到起始点……呃……我们的冒险火鸡?】 甜美的女声有些迟疑。 【现在就开始奖励结算吗?或者,也许你想先睡一会儿?】 就冲着顾磊磊当前的火鸡模样,她是一点儿都不想睡觉的。 顾磊磊扇动翅膀,从地上跃起一米高,滑翔了一小段距离。 她惊讶道:“咯咯……咯?”为什么我还是火鸡的模样? 甜美女声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道:“请问需要呼叫可以与你对话的系统客服吗?我不会火鸡语。” “需要呼叫请鸣叫一声,不需要呼叫请鸣叫两声,有其他需求请鸣叫三声。” 顾磊磊:“……” 总觉得这段对话有些耳熟。 这不是自己当初在羊肠小道中,对尸体的交流方案吗? 没想到,短短一个月不到,就轮到了自己。 想起自己当初那略带戏谑的心情,果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顾磊磊有气无力地“咯”了一声。 甜美女声似乎漏出了一声轻笑。 它很快便回答道:“好的,请冒险火鸡稍作等待,我马上回来。” 起始点中安静下来。 顾磊磊想蹦到单人床上。 但是,单人床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O吟,似乎就要被火鸡的吨位压塌了。 顾磊磊只好把被子抓到地上,给自己抱了个窝。 她舒舒服服地蹲在被子窝中,伸缩脖颈:“咯咯哒~” 甜美女声去得很快,回来得也很快。 它带来了一位援军。 甜美女声问:“我回来了,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好。” 顾磊磊精神抖擞道:“咯咯咯哒咯咯,咯咯咯,咯咯?” 为什么我在重返起始点后,依旧没有变回人形? 这一次,甜美女声的回应慢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她正在等身侧的另一位系统客服进行翻译吧。 顾磊磊啄了一下自己的被子。 啄出了一个洞后,甜美女声响起:“冒险火鸡你好,是这样的。” “你所使用的道具卡【火鸡节传统节日套装】在穿上之后,需要耐心等待四个小时,才能恢复原样。” “这件事儿你有听说过吧?” 顾磊磊点点头:“咯!咯!”必须的。 甜美女声道:“你进入起始点前的状态,在返回起始点后,同样会保留下来。” “不过,冒险火鸡不用担心。假如你在副本中受伤过于严重的话,我们会使用你【仓库】中全部的【昏暗的光】为你进行治疗。” “只有在【昏暗的光】无法唤醒你的情况下,才会派出医疗队,为你解决困境。” “请注意,医疗队的援助费用需要在你醒来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支付完毕。” “否则,我们将把你送去地下六层,强制工作抵债。” “因此,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顾磊磊扑棱了一下翅膀,没有发声——她听得很专注。 甜美女声继续往下说:“第一个选择是,我们帮助你解决道具卡带来的副作用。但是相应的,你也需要支付全部的医疗队援助费用。” “第二个选择是,你尽快离开起始点,在地窟世界中度过剩余时间,自然而然就能恢复原样了。” 顾磊磊刨了一下身下的被子:“咯咯哒?”援助费用是多少? 甜美女声的语气更加温柔了:“至少五百万火种点起步。” 顾磊磊:“……”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咯咯!”不了! 甜美女声略有些失望——顾磊磊猜测,她大概可以从援助费用中抽取一部分分成,作为奖金。 它说:“那请你好好休息,别忘了,在起始点中,时间是静止不动的。” 顾磊磊“咯”了一声,感觉身体一轻。 她抖抖翅膀,从被子窝里站了起来。 决定了! 先把副本奖励领了,再从起始点中离开,返回安全的地方耗过剩下的时间。 【副本:捉迷藏(已完成)】 【……】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24h、代币*1、《捉迷藏必胜技巧宝典》*1】 这一回的奖励很少,也没有什么需要展开的条目。 原因无他:副本结束得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很多观众根本来不及知道这个节目正在播出,它便已经结束。 顾磊磊心道:原来,快速过副本也是有利有弊的。 假如自己想得到更多的新增关注,去抽奖池抽奖,还是得把副本的时间稍稍拖长一些。 不过,她挑战【捉迷藏】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这是霍教授给她出的测试题。 而如今,自己已经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顾磊磊心满意足地想:起码也能得个九十分吧? 在叠加了这个副本的奖励之后,【仓库】中的代币数量变成了四枚。 而【昏暗的光】的存量也突破了“100小时”大关,变成了“120小时”。 这是她在咨询所登记完身份后的首次突破。 “总该有些登记福利吧!” 顾磊磊好奇地戳了一下【昏暗的光】,想要看看它的信息提示中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昏暗的光】 【哪怕身处黑暗的地窟世界,人类依旧渴望光明。 这团小小的光晕可以少量治愈你的身体,带给你温暖与光明,让你短暂回忆起地表上的生活…… 或者,也可以作为货币使用。 【新增一:亦可以用来合成更明亮的光。[合成]】 【残余份量:120小时】 它的信息中多出了一个【合成】选项。 顾磊磊有些想点,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万一把我的【昏暗的光】全都合成完了咋办?” “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得保留一些医疗道具才行。” “等到返回水晶营地后,再做尝试吧!” 她可以多卖几个【金包银】出去,换一些【昏暗的光】回来。 前提是真的有那么多人想买【金包银】的话。 顾磊磊一边琢磨着新的赚钱小技巧,一边查看最后一份奖励。 【《捉迷藏必胜技巧宝典》】 【几乎每个人都在童年时期玩过捉迷藏,但不是每个人都在童年时期赢过捉迷藏。 这本书,正是为那些想要掰回一局,抹除童年失败阴影的大人们准备的特殊攻略! 在短短二十页的彩绘中,作者详细地描述了捉迷藏的各种胜出方法。 包括: 如何寻找足够隐蔽、又适合自己的躲藏点。 如何通过蛛丝马迹,发现别人躲藏的踪迹。 成为“鬼”与成为“人”的不同心理战术。 常见躲藏点一览表。 …… 等。 ——“据可靠消息透露,这本书的撰写者是一名八岁男孩!我们都被骗了!”BY愤怒的匿名读者,他自称是个捉迷藏失败家。】 【效果: 通读全书,即可收获丰富经验。】 【道具卡】 这看上去就是一本薄薄的彩册。 顾磊磊犹豫片刻,还是把彩册放到单人床上,用喙部啄起第一页。 “咯咯咯哒!咯咯咯……”先看一遍吧!反正也花不了多久…… 顾磊磊摆动脖颈。 唰—— 彩册翻页了。 在《捉迷藏必胜技巧宝典》的第一页上,绘制着各种各样的卡通画。 包括桌子,衣柜,窗帘后方,通风管道,大垃圾桶,废弃的混凝土管,树冠,灌木丛等等适合隐藏的地点。 真多呀…… 顾磊磊耐心地看了一遍卡通画下面的注释,再一次用喙部啄起一页。 唰—— 彩册又翻页了。 …… 半个小时后,顾磊磊看完了全部二十页彩绘。 她把《捉迷藏必胜技巧宝典》收回【仓库】中,然后啄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点——顺便看着很多矿泉水流到地上,留下一大片暗色痕迹。 做火鸡,可真不方便啊! 顾磊磊叹了口气,离开起始点。 …… 正午的明媚阳光从头顶洒下,把顾磊磊黑色的羽毛烘得暖洋洋的,散发出一股温暖的气味来。 顾磊磊使劲儿扇动翅膀:“咯咯哒!”太热啦! 她不愿意在草地上久留,很快便找到了正在东张西望的乔红和庄小明,还有他们脚跟旁的一捆“扎肉”。 看来,使用了防御型道具的“扎肉”躲过了幼童们的袭击,却没能躲过乔红和庄小明的埋伏。 不过,乔红和庄小明的模样看上去也没有多好。 虽然他们仔细整理了头发丝儿,换了新的衣服,但是,偶尔暴O露出来的皮肤上,仍然有一些轻微的擦伤。 他们大概是感觉这些伤口太小,不值得浪费【昏暗的光】治疗吧? 也是,再多等一个小时,伤口都要结痂了。 顾磊磊昂首挺胸,靠近三人。 她冲着大家打招呼:“咯咯哒!” 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乔红正在查看一张古怪的羊皮纸地图,她的脸上略微有些焦急:“小顾怎么还没有出来?我们离开的时候,副本里还剩下四个人呢——她应该不会出事的啊!” 庄小明安慰她说:“别急,可能是在起始点中耽搁得久了一些。”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时间——顾磊磊这才发现,他的右手上居然戴了一块非常现代化的手表! 庄小明说:“再等五分钟。在之后的五分钟内出现的话,也还算合理。” 这时间算得真准啊! 顾磊磊在心中为庄小明鼓鼓掌。 她确实是在这五分钟内出现的。 顾磊磊凑到乔红身边,轻啄一口她的脚脖子。 乔红收起小腿:“哎哟!什么东西?” 她目光下落:“火鸡?” “一只火鸡?” 庄小明同样低头看向顾磊磊:“为什么草地上会有火鸡……遭了!这是移动副本吧!” 他立马跳了起来,把不知道什么东西丢向顾磊磊。 顾磊磊:“???” 太过分了! 她扑棱着翅膀跳到旁边的大石头上,疯狂鸣叫抗议。 庄小明表情警惕,把乔红挡在身后:“小心一点……这里可是矿场小镇的地盘,随时都会碰见那些会走来走去的移动副本!” 乔红摸出武器:“我知道!这种副本的通关率一般都很低……顾磊磊不会是碰到移动副本,然后被吸进去了吧!” 顾磊磊:“咯咯哒!”我才没有那么蠢! 庄小明严肃摇头,反驳道:“不可能。她都有头衔了,怎么会犯这种基础错误?” 乔红“嘶”了一声:“可是,她也不像是那种会不告而别的人……” “等等!” “我明白了!” 乔红和庄小明齐声开口:“她可能是错过了抓住诡异的机会,被迫留在副本中,进行下一局了!” 顾磊磊:“???” 啊!你们就不能看看我吗! 她愤愤不平地想:在地窟世界中,会把人类冒险家临时变成另一种物种的道具,应该不算太少吧! 怎么就不能看一眼我,发挥一下想象力,猜到真相呢? 但是,巧合就是这么发生的。 乔红和庄小明在紧张之下先入为主,当场认定眼前的大火鸡一定是什么奇怪的诡异。 从而下意识地避开了正确选项。 而顾磊磊同样没有准备什么吸引人的布条或是纸张之类的东西。 她试探着丢出一只只有自动贩售机里才会出售的汉堡。 庄小明当场挡在乔红身前,用气声说:“小心!有埋伏!这肯定是陷阱!” 你才是陷阱呢! 就离谱! 顾磊磊气呼呼地放弃了。 她决定跟在乔红和庄小明的屁股后面,耐心等待道具的副作用消失。 到时候…… 她要突然出现!痛斥他们的眼瞎! 当然,话是这样说的没错。 顾磊磊其实也能理解庄小明的警惕。 在地窟世界中,实力没有强大到足以碾压一切,充当推土机横冲直撞时,不过分警惕还四处挑战副本的冒险家,总是容易翻车,掉入地下六层的。 而庄小明因为头衔的效果,不得不热情地救人,到处捡学妹通关…… 在这种情况下,他仍旧可以安全地往返地下五层与地下四层,没有掉进地下六层当奴隶,正是要归功于他那有些过分敏感的警惕心。 这是庄小明的自保之术。 他没有错。 错的是这该死的巧合,以及自己忘了告诉他们自己的道具有副作用! 顾磊磊哒哒哒地跟在两人一“扎肉”的身后,忽略了前方时不时探来的怀疑目光。 跟了一路后,或许是因为顾磊磊的长相十分毛绒绒,并且也没有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乔红和庄小明终于放下了少许戒备心。 庄小明命令“扎肉”:“后面有只身份不明的火鸡一直跟着,你去试探一下。” “扎肉”瞪大双眼,蠕动抗拒:“为什么是我?” 庄小明举起手中武器:“去,还是不去。” “去去去!”“扎肉”马上投降。 他一边不高兴地嘀咕着“怪不得调查记者们一个个都上了通缉令,这都是什么鬼态度”,一边不情不愿地靠近了顾磊磊。 顾磊磊好不容易找到自证的机会,当然不会愿意放过。 她马上低头轻啄了一下“扎肉”的手臂。 “嗷!痛!” “扎肉”像是被仙人掌扎了一样原地起跳,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 顾磊磊:“……” 她啄得很轻! 所幸,“扎肉”的浮夸演技恰恰证明了顾磊磊是一只安全的“火鸡”。 毕竟,身为赏金猎人,“扎肉”也不是什么愚蠢的新人了。 如果真的有危险,哪里还会大喊大叫? 早就“道具们上”了。 庄小明松了口气:“你回来吧。这只火鸡看上去不是诡异……至少不是危险的诡异。” 乔红倒是有些心动:“它一直跟着我们,是不是因为饿了?” 她咬着嘴唇,从【仓库】里取出一块压缩饼干捏碎,撒在地上:“吃吧,小火鸡。” 顾磊磊:“……咯!” 不! 她是不会像一只真正的火鸡那样去吃草地上的饼干屑的! 乔红没有放弃。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像逗猫一样对顾磊磊说:“没事的,别怕,我们都是好人……如果你也是好火鸡的话,让我摸摸?” 庄小明换了个站姿。 顾磊磊察觉到他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只要自己有攻击乔红的征兆,庄小明应该会立刻反击吧? 还好自己根本不打算攻击乔红。 她要先刷一刷脸,让乔红习惯自己,然后再自证自己是顾磊磊。 这样想着,顾磊磊没有拒绝乔红的抚摸,甚至凑近一些,让她摸得更加方便。 乔红小声惊呼:“小庄,你看啊!” 她的脸颊上泛起兴奋的桃红色:“她好乖啊!毛毛也好松软好好摸!” 庄小明:“……你摸吧,记得快点摸完,我们还要找小顾呢!” 顾磊磊“咯咯”叫了几声,从【仓库】里召唤出一根矿镐来,砸在地上。 这个异常的举动立刻引起了乔红与庄小明的警惕。 乔红小心翼翼捡起矿镐:“这不是调查记者的标配武器吗?你怎么会有?” 说这话时,她还不忘用大拇指RUA了一下顾磊磊的脑袋。 唔……有点舒服。 顾磊磊眯眯眼睛。 她跳到地上,用爪子在泥土上写道:“我是小顾!” 乔红神色一凝:“你是小顾?” 她马上掏出一只奇怪的放大镜来,对准顾磊磊扫了一遍。 庄小明紧张发问:“怎么样?” 乔红摇摇头:“只是普通的火鸡,甚至都不是诡异。我猜,这大概是小顾的技能卡或是道具效果吧!” 哇! 满分! 乔红很聪明啊! 顾磊磊激动万分。 她蹭蹭乔红的手臂,正想继续往下写的时候,便听见乔红在她的头顶上义正言辞地开口道: “肯定是小顾用技能附身在了这只火鸡上,她或许是被困在什么地方,没办法出来了!” 顾磊磊:“!!!”离谱的猜测! 她挣扎着跳到泥地上,继续写:“我就是小顾!我因为副作用被困在火鸡身体里了……” “咯咯咯咯哒!!!” 顾磊磊居然被乔红一把抱了起来:“哎哟,好重!” 她略带抱怨地说:“快走吧!我们去副本里找她,把她的身体找出来,然后和火鸡交换灵魂!来,你来抱。” 庄小明似乎有些犹豫,但他还是接住了顾磊磊:“行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字迹。 是他的错觉吗?总觉得这句话还没有写完…… 庄小明摇摇头,怀抱火鸡,跟着乔红一起离开:“这火鸡好像是有点重啊……” 顾磊磊:“咯。” 累了,毁灭吧,这个世界。 她放弃提醒乔红和庄小明自己才是真正的顾磊磊了。 反正,大家总算是进入了同一个队伍之中。 三个多小时后,一切都会见分晓。 …… 两人一火鸡一“扎肉”再一次来到幼童们的身边。 草地上的幼童们依旧蹦蹦跳跳,天真无邪。 庄小明主动开口:“我们是来陪你们玩捉迷藏的。” 刹那间,诡异的气息弥漫开来。 在“扎肉”“我不要进副本了!放过我吧!”的惨叫抗议中,甜美的女声从不知何处响起。 【检测到有副本触发。该副本难度极高,历史通关率为9.78%。】 【如无意挑战,请迅速离开副本范围。】 【副本载入倒计时:10……9……】 捉迷藏(四) 明媚的阳光洒下, 幼童们的嬉笑声由远及近,悄然传来。 顾磊磊再一次踏入【副本:捉迷藏】中。 只是,这一回, 不知道是出于何种原因,她的右上角处并没有出现任何副本提示。 顾磊磊抖抖羽毛。 难道说……因为她目前还是一只肥美的大火鸡, 所以副本并不承认她的冒险家身份? 可是, 假如副本不承认她的冒险家身份的话, 她又要如何通关主线, 离开副本呢? 这似乎是一个大麻烦。 顾磊磊转动身子, 瞥了一眼后方。 身后, 碧绿碧绿的草丛上泛起闪烁金边。 遥遥望去,远处有成群的小楼聚集在一起。 它们高高低低, 错落有致,但外墙的颜色都很浑浊黯淡, 仿佛是蒙上了一片擦不干净的、灰蒙蒙的粉尘——那里就是矿场小镇了。 我一定得找个离开副本的法子, 顾磊磊心想,绝对不要在这里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 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正琢磨着自己该如何在“没有进入副本”的情况下“离开副本”, 顾磊磊恍然发现,周围怎么那么安静? 她抬起头来:咯咯咯哒! 嗯??? 咯咯咯? 没有声音,一片寂静。 顾磊磊小小的黑眼豆子猛得一眯:不对劲!大家怎么都没办法发出声音了? 再一看,也确实如此。 幼童们或捂着嘴巴,或按着喉咙,一个个嘴型乱飞,但是一点儿声音都听不见。 此情此景, 仿佛是身处默片之中。 大家都还能动弹, 说话,做出各种表情, 只是,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互相之间,无法听见彼此。 “呵。” 轻笑声传来。 顾磊磊抬头望去,看见庄小明的嘴唇一开一合,正在发声:“这一回,我来当鬼吧。” 说罢,他理直气壮地走到背带裤男孩的身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了他手中的红色蒙眼布。 周遭声响悄然复苏。 顾磊磊的耳边响起了鸟鸣声,风吹树叶声,呼吸声,还有……幼童们的叫骂声。 显然,刚才的诡异寂静出自庄小明所使用的道具或是技能卡。 领头的背带裤男孩气得跳脚。 他指着庄小明,破口大骂道:“你作弊!” 庄小明好笑反问:“你说说,我哪里作弊了?” 背带裤男孩大叫起来:“你不让我们说话!” 庄小明道:“我怎么不让你们说话了?在这之前,你们不是一直都在说话吗?现在,你们不也是在冲着我大吼大叫吗?” 他温柔地笑起来,好似春风吹走团团柳絮:“只不过呀,你们在抢身份的时候说得太轻,大家都没有听清,这也能怪我?” “好了,我要开始倒计时了,你们真的不想去躲躲吗?” “五十……” 幼童们的眼眸中投来愤怒的恶意。 顾磊磊伸缩脖子。 很好,现在,幼童们的仇恨都被庄小明吸走了。 他们一个个都摆出了一副“想要杀了庄小明,却受限于战斗力,不敢冒进”的怨毒模样,嘴角处不再落下渴求自己的泪水。 顾磊磊稳稳坐到庄小明的怀中,感觉自己安全了不少。 至少,【捉迷藏】不会再变成【捉火鸡】了。 就在庄小明效仿顾磊磊的操作,使用道具夺走了“鬼”的身份之后,顾磊磊一行人站在原地,看着幼童们纷纷消失在视线之中。 这一回,幼童们没有选择恐吓庄小明,诱导他睁开双眼。 有可能是因为上一次的失败经验告诉他们: 假如距离冒险“鬼”太近的话,他们就会被残忍地塞进麻袋里,挂在树枝上转圈圈。 总之,这一回的幼童们相当配合,给顾磊磊三个人留下了充裕的讨论空间。 庄小明安静地继续倒数:“三……二……一。” 他缓缓睁开双眼:“捉迷藏开始了。” 他皱眉垂眸瞥了怀中的大火鸡一眼——被“鬼”碰了那么久,依旧一点儿反应也无,说明它在【捉迷藏】中没有任何身份。 火鸡版顾磊磊:“咯咯?”啥事儿? 庄小明收回目光,喉结上下滚动:“还真的不是小顾啊!” “也是,无论是右上角的玩家人数,还是副本提示,都显示这个副本的参与人数只有三人。” “一个我,一个乔红,还有一个赏金猎人……没有其他人了。” 他把顾磊磊放到地上,用手指轻压太阳穴,愁闷低语:“这就麻烦了——小顾不会真的被困在副本里了吧!” 乔红探究的目光传来:“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庄小明重复一遍:“它好像真的不是小顾。” 乔红双手一拍:“我早就说过它只是一只普通火鸡了吧!哪怕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道具啊!” 话是这样说的没错。 庄小明揉揉下巴:“你说,之前的时候,它是不是没有写完?” “应该是写完了的吧?那不是一句完整的句子吗?”乔红叉腰想了片刻,蹲下身子,对火鸡说,“你之前写完了吗?” 顾磊磊:当然没有! 她“咯咯咯”地抱怨了一会儿,伸出一只爪子,在地上继续写道:“没有!我就是小顾,这是道具的副作用!” 乔红舔舔嘴唇,她问庄小明:“你知道有什么道具能让人变成火鸡吗?” 庄小明思索片刻,慎重回答道:“地窟世界那么大,肯定是有的。” 乔红毫不客气地提醒他:“小顾是新人,她刚刚才走到水晶营地呢。” 庄小明皱眉叹气:“那就没有了——话说回来,她刚刚才走到水晶营地?可是,她不是有头衔了吗?” 乔红幽幽道:“是啊,我也是在看了她的冒险家身份注册时间后,才发现的。” 两个人对望一眼,齐齐叹息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们白在地窟世界里折腾了那么久!” 悲伤的气息无声扩散。 几秒钟后,庄小明重新打起精神来。 他拍拍乔红的肩膀,说:“往好处想,起码你不用吃头衔的副作用。” 乔红顺手RUA了顾磊磊一把:“谁说不是呢?现在想想,当个内勤也挺好的。” 她拍拍顾磊磊,问:“你是小顾留下的信使吧?来,带我们去找小顾吧?” 顾磊磊用力在刚刚写下的字旁边踩下一个脚印:“咯咯哒!” 她的翅膀都张开了。 乔红有些愁闷地看了她一眼,问庄小明:“怎么办?” 庄小明思考片刻,回答道:“或许,这只火鸡其实没有意识,它只会说这一句话?” 什么狗屁结论…… 顾磊磊再一次在草地上写道:“等三个小时二十分钟,我就变回去了!” 乔红和庄小明把这行字读出。 他们的脸上浮现出挣扎犹豫之色来。 顾磊磊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总算是搞定了吧?接下来只要等…… “不行,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庄小明义正言辞地开口,“假如在三小时后,火鸡没有变成小顾,那小顾必死无疑。” “这个副本的难度很高,绝非是在踏入水晶营地前的新手副本们可以比的。” “哪怕是我,最多也只能活过五局!” 乔红咬咬嘴唇:“我赞同你的看法。既然它非要强调自己就是小顾……我们不如两个方案一起来!” “这样一来,总能压中一个对的选项。” 她懊恼地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说:“我就不应该听霍教授的话。如果早点儿把脱离弹交给小顾,哪里还会有那么多破事啊!” 庄小明安慰她道:“霍教授也是想看看小顾的综合实力嘛!如果太早拿到脱离弹的话,碰到危险时,就无法突破自我了。” 顾磊磊心道:我现在碰见的最大危险,就是你们两个! 如果没有你们的话,我已经走在返回调查记者分部做汇报的路上了! 只不过,乔红和庄小明也是出于好心,才会这样做的。 要不然,他们大可以轻信火鸡的言辞,一走了之——反正顾磊磊死不死,去不去奴隶层,都和他们两个人没有什么关系。 顾磊磊无奈地扑棱翅膀,来回踱步:这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身侧,乔红依旧在抒发内心的紧张之情:“万一小顾死了怎么办?她想出来的通关方法非常新奇,连我都能看出她很有潜力!” “假以时日,说不定她就能成为下一位霍教授。” “只是目前,她的副本经验太少,还需要多多训练才行。” 庄小明被乔红逗乐了:“你怎么比我还热心肠,这个头衔真该归你所有。” 他已经把衬衫扣子扣回去了,因此,那一行金光闪闪的“热心学长”已经从他的头顶处消失。 乔红跺跺脚:“不和你开玩笑!趁现在的‘鬼’是你,我们还很安全,赶紧去找找小顾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吧!” “也不知道在副本刷新后,她留下的线索还能残存多少……” 顾磊磊迈步跟上二人。 原来,冒险家们是可以在副本中留下线索的啊! 她目光微动。 只可惜,按照乔红的说法来看,冒险家们留下的线索能不能在副本中长期保存,还得看脸。 一行人很快便走到大树下。 “扎肉”立马叫嚷起来:“等!等一下!我想到了一件事!” 庄小明不耐烦地问:“你想说什么?” “扎肉”吞咽口水:“你们是离开了没错,可是,我一直和小顾呆在一块儿啊!我知道她在上一局游戏中,都做了些什么!” 他的声音顿了顿,疑惑看向乔红。 “咦?等等……她也姓‘顾’啊?难道说,你是她的妹妹或是姐姐?怪不得她那么拼命地想要救你……甚至还想代替你被我捉走。” 乔红冷笑一声:“就凭你?别废话了,赶紧说吧,她在上一局游戏中都做了些什么?” 她取出一组耳机带上。 “扎肉”吞咽口水:“我说了,你们就要放过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乔红举着一把滋滋冒电火花的螺丝刀样物品,低语道:“或者,我们也可以换个说法。你老实地说了,我们就不杀人,怎么样?” “扎肉”紧张道:“你是调查记者!” 乔红耸耸肩,毫不留情地把螺丝刀按在“扎肉”的皮肤上:“你自己都说了,调查记者们人手一份通缉令,你猜猜是为什么呢?” 电火花在“扎肉”的皮肤上跳跃,留下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声。 “扎肉”连声哀嚎道:“我说,我说!” 乔红轻敲自己的耳机:“说吧,我连测谎道具都为你准备好了。” “扎肉”脸色难看。 但是,出乎顾磊磊的意料,他居然真的没有骗人,反而一五一十地把先前发生的事情全都吐了出来。 在乔红接二连三地追问下,甚至没有漏掉任何细节。 庄小明轻轻鼓掌:“挺老实的,放心,我们会把你带回水晶营地的。” 他打了个响指。 捆住“扎肉”的绳子无风自动,把“扎肉”送到了远离地面的枝杈上。 “扎肉”摇摇晃晃道:“它们!如果我碰到了它们!怎么办?” 庄小明轻飘飘地回答道:“它们应该不会来找你的。” 处理完“扎肉”之后,顾磊磊眼睁睁地看着乔红和庄小明开始思考如何寻找自己。 真是浪费时间。 嗯……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利用一下嘛! 顾磊磊眼珠一转,突然“咯咯哒”地叫嚷起来。 她想到了一种双赢的好方法——特指借用乔红和庄小明想要寻找自己的念头,把副本中可能存在的隐藏暗线探索一番。 比如…… 背带裤男孩曾经提到过的…… 一、他在树下埋了好多好多宝贝。 二、就在草地的不远处,有滑滑梯,有跷跷板,还有小秋千。 三、他家住在附近,而且他妈妈做饭特别好吃。 作死也要讲究基本法。 顾磊磊毫不犹豫地划掉了最后一条——直奔诡异老巢或许会很刺激,但不是她们这群小菜鸟可以尝试的娱乐项目。 倒是第一条和第二条,确实值得试一试。 万一呢? 是吧! 反正乔红和庄小明的手上有好几个脱离弹,甚至还往自己的脖子上也挂了一颗。 顾磊磊甩甩羽毛,开始用爪子在草地上书写起来。 乔红和庄小明纷纷凑过来看。 “地下埋了东西?树?”庄小明扭头看向身侧,“是这一棵吗?” 顾磊磊:“咯咯哒!”应该是吧! 乔红道:“既然是在这附近写的,这只火鸡也没有想要带领我们去别处寻找的意思,那应该就是了吧!” 她同样召唤出一把矿镐来:“挖吧!我算了算,我们带的脱离弹足够我们反复脱离个两次以上了,不用担心挑战失败的后果。” 庄小明“嗯”了一声。 在枝杈上“扎肉”满是绝望的注视中,乔红和庄小明一人挥舞一把矿镐,对着树根处一顿狂挖。 顾磊磊主动承担了警戒员和鼓励师的双重职责。 她昂首挺胸,绕着大树走了一圈又一圈。 …… 不得不说,在变成了火鸡之后,还是有少许特殊福利的。 就比如说: 当乔红和庄小明挖得“嗨呀!嗨呀!”的时候,顾磊磊却可以悠闲自在、理直气壮地散步。 约莫十来分钟后,树根周围都被挖了一圈。 顾磊磊难以抵抗火鸡的天性,忍不住低头在坑中翻找起草籽来。 啄!啄!啄!当! 她啄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顾磊磊仗着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火鸡,毫不犹豫地“咯咯咯”起来。 乔红和庄小明迅速赶到现场。 乔红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怎么了怎么了?是有小顾的线索吗?” 庄小明则蹲下身子:“不,是它啄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戴上一只橡胶手套,把指尖插O进土里。 片刻后,一截森森白骨被拽了出来。 这根白骨长得非常标准,两头粗,中间细,直直挺挺,带着一种泛黄发灰的白色。 顾磊磊疯狂啄啄草丛,试图擦擦嘴巴。 太可怕了!她刚刚居然和一截骨头间接接吻了! 这真是一个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几欲作呕的可怕故事! 另一边,乔红和庄小明正在认真分析这截骨头。 乔红接过骨头,查看一番,说:“这是一根人类的大腿骨,很结实。它的主人年纪不大。” 庄小明问:“是不是幼童们的?” 他一把揽住正在啄草丛的顾磊磊,用力搓揉了一番:“你可真是我们的大功臣!” “我已经玩过好几次【捉迷藏】了,从来就没有发现过,这棵树底下居然还藏着骨头!” “咯咯咯!”顾磊磊翅膀乱扑棱,努力从庄小明的怀抱中跳走。 不要拿你刚刚摸过骨头的手摸我的漂亮羽毛! 呸,是摸我的不知道哪里! 滚啊!好脏! 哪怕她已经在各种脏兮兮的地方反复打滚过了,但是,顾磊磊的内心依旧纯净如初,绝对不想和地底下埋着的尸骸一起贴贴。 在顾磊磊的挣扎下,庄小明很快便松了手。 顾磊磊抖抖羽毛,踢了一脚矿镐,又踩踩地面:下面呢!继续挖! 她无声发出周扒皮的命令。 庄小明耸耸肩,举起矿镐,继续向下挖去。 既然已经挖出了第一截骨头,那距离顾磊磊一行人挖出第二截,还会远吗? 果然,在乔红和庄小明的努力下,树根附近的泥土都被堆到一旁,露出了一个约莫有一条手臂那么深的大坑。 各种各样的骨头…… 尖尖细细的肋骨,滚圆滚圆的头盖骨,小小的、很容易错过的指骨…… 它们先是零零散散地出现,然后是成片成片地出现,最后,甚至连泥土都没有了。 只剩下层层叠叠的骨头互相交错,遮盖住下方的一切。 顾磊磊嘴角抽搐,她感觉【捉迷藏】应该改名叫【挖白骨】了。 “好多骨头……这里是什么鬼地方啊!” 乔红的眼睛也看直了。 她倒吸一口冷气,喃喃低语道:“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骨头?难道,和我们一起玩捉迷藏的,全都是死人?” “嘻嘻嘻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磊磊似乎听见幼童的嬉笑声伴着微风徐徐吹来,若隐若现。 明明是正午,但是,她却觉得自己被包裹在暖和黑色羽毛之下的皮肤上,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她缩缩脖子,将目光投向乔红与庄小明。 在挖出了一大堆白骨之后,他们似乎已经认定这里会藏有些许线索了。 此时此刻,庄小明正在义正言辞地说出自己的推论:“这里埋着的尸体,肯定不止一具!” 乔红好奇道:“为什么?” 庄小明左手一只头盖骨,右手一只头盖骨,递给乔红和顾磊磊看:“因为一个人不可能有两只头盖骨!” 顾磊磊:“……” 倒也不一定,万一是双头人呢? 她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他们。 乔红犹豫片刻,说:“我曾经接触过大量尸骸,我可以大致猜一下这些骨头是不是同一个人身上的。” 说罢,她从成堆骨头里挑出几根长得差不多的大腿骨,用矿镐砸开,查看内部结构。 “都很年轻,几乎都没有发育完全,估计年龄会在十六岁以下。” “而且……” 她挑出几截胯骨来:“有男有女,肯定不止一个。” 一个人或许可以长出好几个脑袋来,但是总不可能同时长着性别不同的数具躯体吧! 嘶……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啊! 就是听上去有点猎奇…… 一边这样想着,顾磊磊一边在地上写道:“你们再往下挖一挖,这些骨头的量太大了,不像是简单的坟墓。” 庄小明“嗯”了一声:“火鸡说的没错,下面应该还有线索。” 他犹豫片刻,取出一只铃铛,挂在顾磊磊的脖子上:“既然你有自己的意识,那就拜托你警戒一下了。” 顾磊磊跺跺脚,低头看向胸前铃铛——这铃铛果然也是量产批发的。 因为她在【温泉魅影】中,曾见过果汁男使用它。 一回生二回熟,顾磊磊还没忘记铃铛的用法 目前,既然铃铛没有发出声音,就说明他们还是安全的。 很好,又可以摸了。 顾磊磊在坑旁跳来跳去,监视乔红和庄小明扒拉骨头架子。 “啊!” 突然,惊叫声传来! 是乔红! 顾磊磊和庄小明不约而同地看向她所处的方向。 只见乔红整个人都陷在骨头堆里,身体突兀地下陷一节,两条胳膊止不住地当空挥舞,面露惊慌之色。 她仓皇大叫起来:“下面是!空的!我的脚踩不到地面!” “哈——拉我!” 她惊恐地带上少许鼻音。 庄小明很快反应过来。 他挣扎着游过“骨头泳池”,说:“冷静,不要动!我马上来救你!” “嗬……”乔红嘴唇苍白,眼眶微红,她努力保持静止,“我没有可以阻止我下沉的道具……” “你有没有绳子?把绳子丢给我!我们不能一起陷进去!” 话音刚落,一截梯子便砸在乔红与庄小明的身侧。 庄小明立刻停下脚步,他握住梯子,往乔红的方向送去。 “抓住梯子!”他说——甚至来不及去思考丢下梯子的人,到底是谁。 捉迷藏(五) “嗬啊……” 乔红的眼眶噙着泪水, 响亮地抽泣一声。 在完全陷入白骨堆里前,她的指尖终于握住了折叠梯的一端,牢牢地把自己连在了上面。 庄小明后退几步, 上肢发力—— 伴随着他肱二头肌的凸起,乔红活像是一根长在泥地里的萝卜, 被硬生生地拔出了一截。 但很快, 庄小明就因为重心不稳, 而向前踉跄几步。 乔红再一次陷了回去。 而且, 这一次, 她陷得更深。 “停!停下来!”她嘴唇颤抖, 低声阻止庄小明的再一次尝试,“别动……如果再陷一次的话, 我就没办法呼吸了。” 她神色悲怆。 这让顾磊磊感到奇怪。 于是,她仗着自己仍是一只帮不上忙的大火鸡, 悠闲自在地围着白骨坑转了一圈。 找到了! 顾磊磊终于找准角度, 看见了乔红如今面临的困境: 一根尖锐的肋骨直直戳在她的胸口,顶出了一个小坑。 虽然说, 截止到目前为止,这根肋骨还没有发挥自己真正的威力,给她来上一下。 但是,假如叠加了重力加速度和惊慌失措的挣扎…… 毫无疑问,它会用力捅破乔红的皮肤,留下一道长长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带有污染的伤口。 庄小明喘了几口气:“我……我不动。” 乔红小心翼翼地呼吸着,她在试图平缓心绪, 让胸腔的起伏幅度降低一些。 一分钟后, 她的喘气声稍微平静了一些。 乔红双手紧紧抓着梯子,指尖泛白, 说道:“实在不行的话……我先用脱离弹退出吧?” 庄小明沉默许久,最后,他说:“嗯。” 嗯??? 这可不是顾磊磊愿意听见的消息。 她在岸上来回踱步片刻,终于决定冒险营救一下乔红。 虽然说,她同样没有什么可以把乔红拉出来的道具或是技能卡,但是,顾磊磊另有妙计。 她一个冲锋,走到乔红身侧,踢飞少许骨头。 乔红的呼吸声再一次变响,她惊恐道:“你在搞什么!” 顾磊磊懒得回答她——这主要是因为乔红也听不懂火鸡语——决定直接用行动来说明一切。 她踢开骨头,又趁着新的骨头还未填上缝隙的时候,用爪子抓着手电筒,向里面瞧了一眼。 也不是很深。 主要是骨头们的体积太小,导致了“流沙”现象的产生。 “流沙”现象使得乔红找不到任何着力点,又会因为地心引力不断下坠,因此才会遭遇险境。 在这种情况下,只需要让乔红有个可以踩的地方,稍微落落脚,给她一个反方向的阻力即可。 想到这里,顾磊磊收回手电筒,一口气召唤出了全部的2L矿泉水瓶! 啪。 一大堆矿泉水瓶子无声出现在深坑之中,短暂地为乔红提供了一次踩蹬的机会。 而乔红的反应力也没有让顾磊磊失望。 她下垂的鞋尖一触及到硬物,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乔红突然大喊道:“用力拉!” 庄小明连忙使劲儿后退。 就在这时,乔红同样用力一蹬—— 哗啦! 伴随着四溅飞出的骨头碎片,乔红同时借用矿泉水临时平台的阻力与庄小明的拉力,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跃而起。 她窜出深坑。 梯子最下方的横杆狠狠砸在她的胃部。 “嗷!” 乔红痛呼一声,整个人都趴在了折叠梯上,活像是一条折成两半的鱼。 她一边吸气,一边从牙缝中挤出少许气声:“嘶……哈……火鸡!救它!” 救火鸡可要比救乔红简单多了。 毕竟,一只圆滚滚的球总是要比一根瘦条条的筷子更不容易下沉。 顾磊磊回收完大部分矿泉水瓶子。 她扑棱着翅膀,用爪子抓住了庄小明抛下的麻绳。 嗖! 庄小明和乔红一起用力。 顾磊磊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从空中飞过。 “咯咯咯咯咯哒!”要被摔死了! 她惊恐扑扇翅膀。 黑色的羽毛四散飘落。 在顾磊磊的努力下,倒还真的被她学会了如何飞行! 她洋洋得意地在空中滑行了一小段距离,优雅体面地落在草地上。 哒哒哒。 顾磊磊匆匆跑了回来。 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打开【仓库】,看一眼2L矿泉水的耗损率。 哦!她简直要心肌梗塞了! 足足损失了二十七瓶矿泉水! 这笔损失,一定要让乔红掏!顾磊磊愤愤不平地想。 缀满羽毛的鸡翅膀上下扇动,她走到折叠梯上站定。 片刻后,折叠梯消失不见。 四肢展开,趴成“大”字型的乔红与庄小明艰难看向顾磊磊:“这是你的东西?” 顾磊磊伸缩头颅,连连点头:“咯咯咯!”当然了。 紧接着,她不等乔红和庄小明脸上的惊讶神色消失,便叼着一张照片,冲着他们挥挥翅膀,又背过身去,朝着远离深坑的方向原地踏步了一会儿。 乔红和庄小明看明白了这种跨越物种隔阂的手语。 他们开始朝着深坑边缘匍匐前进。 没过多久,两个人终于踩上了结实的草地。 啪叽。 乔红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活像是一团没有骨头的水晶泥。 她顺手薅了一下顾磊磊的羽毛,半是兴奋、半是后怕地说:“死里逃生!这就是外勤记者的日常吗?” 庄小明倒是冷静许多。 他盘腿坐下,接过顾磊磊口中叼着的照片。 乔红马上说:“我也要看!” 对未知情报的好奇压抑住了濒临死亡的恐惧。 休息了没几分钟后,她就一骨碌地爬了起来,伸长脖子凑热闹:“这里怎么会有照片呢?” 被顾磊磊叼过来的,是一张约莫五寸的大头照, 一位带着羞赧笑容、目光躲闪的小男孩出现在镜头前方。 他穿着一条灰蓝色的背带裤和一件暗黄色的上衣。 乔红“哇”了一声,问道:“是背带裤男孩吗?” 顾磊磊抖抖羽毛,左右摇动头颅。 乔红看着火鸡,试探询问:“不是?” 顾磊磊点点头。 “哎?”乔红皱起眉头,“可是,这两件衣服看上去一模一样啊!顶多有点儿色差。” “不过,被你这么一说,他们给人的感觉确实差得很远,不像是同一个人。” 庄小明发表自己的看法:“背带裤男孩的年龄看上去要比照片中的男孩大,因此,我赞同火鸡的看法——他们应该不是一个人。” “你瞧,这两套衣服的尺码完全不一样。但是,很少会有人连续购买两件不同尺码的同款衣服穿。” 乔红嘴硬了一句:“说不定是因为他特别喜欢这件衣服呢?” 顾磊磊用翅膀尖戳了一下乔红。 她走到照片前,腾空啄了一下男孩的脸蛋。 乔红凑过去看:“什么?” 庄小明提醒她:“放大镜。” 乔红急忙掏出放大镜。 她开始检查顾磊磊刚刚戳的位置。 几秒后,乔红小声喊道:“痣!这里有一颗小小的痣!背带裤男孩的脸上有痣吗?我记得没有。” 庄小明和顾磊磊也记得没有。 这张照片上的男孩,果然和背带裤男孩不是同一个人。 乔红一把搂住顾磊磊,使劲儿蹭了蹭:“哦我的火鸡,你的观察力太敏锐了……你不会真的是小顾吧!” 顾磊磊转动小黑眼珠,白了乔红一眼。 她已经懒得重复这件事了。 乔红大胆地在顾磊磊的鸡脖子上亲了一口:“如果真的是顾磊磊的话,我一定给你的考评打满分!” 居然还有考评? 顾磊磊眼皮一跳。 正琢磨着考评是什么,她突然又被庄小明抱了起来。 庄小明熟练地RUA了一把鸡脑袋,然后开始用撸猫的手法撸鸡下巴。 顾磊磊:“……” 这是火鸡不是猫! 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的脖子握在别人的手中,岌岌可危!”。 顾磊磊踩了庄小明的大腿一脚,飘飘然跳走。 “咯咯哒!” 她提醒两名兴奋儿童。 她在草地上写道: “这张照片是我从白骨坑深处叼出来的。”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本来,它应该是被白骨堆埋起来的,谁也发现不了的那种。” “只是,对方肯定没有想到我们居然会在副本【捉迷藏】里挖白骨。” 更加细节化的发现过程是: 这张照片是顾磊磊从她收回来的2L矿泉水瓶子底部找到的。 它从不知道哪里飘了出来,黏在了塑料瓶底上。 乔红用气声问:“这就是传说中的隐藏剧情吗?” 庄小明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嘘。” 他神色专注地检查照片,缓缓做出评价。 “照片上的衣服颜色要比背带裤男孩身上穿着的衣服颜色黯淡许多。” “但是,通过背景和肤色来看,这应该是照片放久了,有些褪色的缘故。” 当前的庄小明倒真有了几分资深调查员的风范了。 他把照片翻回来,用拇指磨蹭照片的背后:“有凹凸不平的感觉,应该是干涸的胶水痕迹。” 乔红的大脑同样开始运作:“它曾经被人黏在了什么东西上面,后来,又被人撕下,丢在了白骨坑中?” 庄小明揉揉太阳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记得我曾经听别人提起过一个仪式。” 在对乔红和火鸡进行科普前,他先环顾四周,检查了一圈。 所幸,幼童们都没有出现,不需要顾磊磊一行人花额外的精力驱逐他们了。 庄小明说:“把许多同龄人的白骨堆在某个人的照片上,就可以让那个人在死去后,依旧保持原有的心境。” “这在地窟世界中被称之为‘尸骨坟’。” 尸骨坟? 顾磊磊下意识地想要凝视前方。 前方没有浮现出任何字迹。 她厚着脸皮,收回目光——是了,她都没有进副本,哪来的弹幕提示? 还是乖乖地听庄小明那不知道转了多少手的业余讲解吧! 虽然庄小明自己也对“尸骨坟”这个仪式知之甚少,但是,他依旧绞尽脑汁地回忆起了各种各样的、道听途说的内容。 其中有一些信息甚至颠三倒四,互相矛盾。 但是,庄小明表示:“我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为了防止误导大家,不如全都说出来,你们自己挑着信好了。” 离谱! 这也是可以“挑着信”的东西吗? 顾磊磊无语地整理了庄小明的说法。 一、一堆白骨压在照片上方,就如同泥土一般,几乎把照片压得不见天日,好似一座坟墓——这就是“尸骨坟”的特征了。 二、“尸骨坟”的主要用途是:让死去的亡者不会被其他神祇所污染,保持最初的纯净和人性。 三、“尸骨坟”一劳永逸,不需要更换白骨。 四、“尸骨坟”上的白骨需要常常更换,要求是和照片上的亡者年龄相同,最好和他有着各种各样的联系。 五、被“尸骨坟”镇压的亡者一般都有着复苏成强大诡异的怨气和潜力。 六、“尸骨坟”一般是用来镇压心思单纯善良的亡者的,他们不能双手染血,也不能过于恶毒,要不然,身上白骨们的怨气会使得他们精神失常,变成没有神志的低级诡异或是神祇的底层眷属。 顾磊磊用爪子在泥土上比划道:“你不觉得你给出的信息有好几条都互相矛盾吗?” 庄小明摸摸鼻子,心虚道:“我又没有碰到过这种东西,还能记得一定正确的第一条和第二条,就已经很不错了。” 乔红道:“如果第二条信息是正确的,那第六条也应该是正确的才对!这么说的话,第五条是错误的?” 顾磊磊很想给乔红仔细解释一番。 但是身为火鸡,想要进行长篇累牍的分析科普实在是很吃力啊! 毕竟她没办法开口,只能用爪子写字。 她看向庄小明:希望这一位可以给乔红简单解释一下,从而避免自己开口吧! 庄小明果真没有让顾磊磊失望。 他很快便热心地解释了起来:“不是这样的,你所说的第二条、第五条和第六条,甚至可以同时存在。” 乔红耐心听讲。 庄小明说:“在第一条中提到的‘最初的纯净和人性’不一定是好的那些,也有可能是差的那些。” “比如说,自私自利,贪生怕死,贪财好色……这些品质同样也是人性的一部分。” “从某种角度来说,当一位懦弱胆小的庸人因为神祇的污染而变得大胆无畏起来,这同样也能算是纯净与人性的丢失。” “因此,保持人性不代表保持善良——毕竟确实有很多人类与善良无缘。” “而心思足够单纯善良的亡者也不一定没有成为强大诡异的潜力。” “比如说……你听说过在最近几天里,突然复活的洁净之主吗?” 咦?居然在这儿听到了“好朋友”的名字。 这感觉可真奇怪啊!顾磊磊心想。 不过嘛,乔红八成是听说过洁净之主的,毕竟她也算是调查记者水晶营地分部中的核心成员了。 顾磊磊看向乔红。 不出她的所料,乔红点点头,说:“我知道。” 庄小明召唤出一瓶矿泉水来。 他喝了几口水,继续往下说:“正是如此。洁净之主堪称是地窟世界中对人类最为友好的神祇之一,但是她依旧强大,能够跻身于正神的行列之中。” “而且,她虽然信奉善良,但是从不吝啬于杀戮。” 乔红喃喃自语:“是的,我听说她上一次陨落的原因,正是因为她杀死了太多的诡异与冒险家。” 庄小明道:“所以说,我提到的几条信息或许有些矛盾,但它们也不是没有同时存在的可能性。” “至于第三条和第四条嘛!当时我喝醉了,没有听清剩下的制约条件。” 也就是说,“尸骨坟”上的尸骨既可以“一直不换”,也可以“经常更换”,这两者之间或许会产生不同的效果,但确实都是仪式的步骤之一。 顾磊磊在草地上简单写道:“我们去幼童口中的儿童游乐园看一看吧!” “两个人都是小孩子的年龄。” 为了偷懒,她省略了许多解释。 但乔红和庄小明应该是能看懂的。 看完顾磊磊写的东西后,庄小明站起身来,眺望四周。 乔红则取出一副望远镜来。 片刻后,她说:“他们都是小孩子,说不定会在儿童游乐园中留下少许线索,对吧?我看见了,儿童游乐园就在我们的西北方。” 两人一火鸡同时离开白骨坑。 庄小明微笑提醒大家:“距离这一局游戏结束,还剩下最后十五分钟。” 乔红壕气摆手:“怕什么?大不了再来一局!别看我是内勤,撑过一轮袭击,问题还是不大的。” 顾磊磊也不太担心。 她甚至不是副本的参与者,只是一个过路人。 因而,三个人达成了一致,径直忽略了这个副本的主线任务。 …… 从大树下走到“很近的!马上就到了!”的儿童游乐园旁,一共花了顾磊磊等人近十分钟的时间。 庄小明无情吐槽乔红:“你的很近也太近了!” 乔红吐吐舌头,说:“要不我们先撑一轮?或者是我们先完成主线任务,下一次再来?” 在拿到照片线索后,她同样对于“尝试发掘隐藏背景”这一另类玩法产生了兴趣。 庄小明想了想,说:“下一回,我怕我抢不到地主了。” 乔红右手握拳,砸了一下左手,毛遂自荐道:“还有我呢!我也有一个道具!” 这感情好。 两个人和一只火鸡很快便达成一致。 由于乔红的体力不够,因此,顾磊磊被委托给庄小明照顾——或者说是看守也行。 毕竟,在地窟世界中,并不缺少有能力伪装成特定冒险家的神奇诡异。 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乔红二人迅速使用道具,从不知道哪里捉出来了一名幼童,潦草通关副本。 看着乔红和庄小明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起来,顾磊磊忍不住在心中配音道: “地图切换中……” …… 顾磊磊成功以火鸡挂件的身份,跟着庄小明脱离了副本。 对于“会不会没办法脱离副本?”的担忧不复存在,这使得她愈发期待起了下一轮的挑战。 不需要出力,不需要冒险,几乎不会被诡异针对,简简单单地就能跟着冒险家们一起走完流程…… 在地窟世界中,还能有比这更幸运的事情吗? 除了拿不到任何奖励,无法被新的观众们关注,也得不到弹幕中的额外信息之外,堪称完美。 投机取巧果然还是不行的,她需要奖励、关注和额外信息。 顾磊磊在心中悲伤叹气。 不能提升自己的实力,就很难从更危险、更重要的地方得到足够多的信息,也就没办法回家了。 冒险家的生活,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由于顾磊磊是以庄小明挂件的身份离开副本的,因此,她没能返回自己的起始点中,反而被地窟世界判定为“庄小明抓住的火鸡”,一块儿被送进了庄小明的起始点里。 当火鸡的肥美身影出现在一间整洁明亮的房间里时,顾磊磊和庄小明同时傻了眼。 庄小明顿时后退几步,抄起武器:“卧槽!你是怎么进来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冒险家是无法出现在其他冒险家的起始点中的,这是地窟世界最为重要的安全守则之一。 顾磊磊艰难发声:“咯咯咯哒……” 我也不知道啊! 她转了几圈,随便找了个看上去就很舒服的软沙发坐下,无害地收拢翅膀。 庄小明:“……” 顾磊磊:“……” 一人一鸡大眼瞪小眼了片刻。 最终,庄小明宣告投降,率先收回目光。 他纠结地抓乱头发,抬头问他的系统客服:“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把一只……火鸡带回起始点中?” 系统客服回答道:“抱歉,地窟世界的数据库中并没有这种先例。” “但是,考虑到冒险家带回来的火鸡只是一只普通火鸡,而非诡异,这或许只是地窟世界的判定系统出了少许故障。” “别担心,错误内容已经上报完成了,请冒险家好好休息,或者……也许你想先进行奖励结算?” 在有奇怪的外来生物入侵起始点的情况下——尤其是这名外来生物很可能是另一位冒险家——还有谁可以肆无忌惮地领取奖励呢? 起码庄小明做不到。 他愁苦地摆摆手,婉拒了系统客服的提议。 庄小明看向顾磊磊,小心翼翼地提议道:“火鸡……呃,小火……要不我们直接离开起始点,返回地窟世界?” 这感情好啊! 顾磊磊表示同意——她也觉得这种情况十分让人尴尬。 于是,两个人很快便返回了熟悉的草地上,等待乔红的出现。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短时间内,连续刷三遍相同的副本呢!”庄小明随意找了个话题闲聊,试图缓解尴尬,“真不愧是被霍教授特别提起的小顾记者啊,果然给我带来了无穷的惊喜!” 或者,也可能是惊吓。《 》 110-120 捉迷藏(六) 午后阳光正好。 绿莹莹的草地上吹来徐徐微风。 一人一鸡两道跨越物种的声音交替响起。 庄小明:“你说, 小乔会让我们等多久?” 顾磊磊:“咯咯咯咯?”应该不会太久吧? 庄小明:“其实我已经和小乔合作了两个多月了,这还是头一次看见她出外勤呢!” 顾磊磊:“咯咯哒!咯咯哒?”是吗?那你感觉她的实力如何? 庄小明:“而且她还借到了霍教授的马车!” 庄小明顺手搂住顾磊磊,用力RUA了几下羽毛:“霍教授很少会出借自己的马车, 因为这意味着他必须连着我一起出借。” “除非是盼着对方快点儿出事,要不然的话, 如果一位冒险家想亲手驾驶这辆马车, 光是马车司机的基础培训课都要上满足足一周!” 顾磊磊用翅膀糊了庄小明一脸, 她从庄小明的“袭击”中离开:“咯咯咯咯!咯咯咯哒!咯咯咯!” 别乱摸了! 哪怕她现在的肉O体完完全全就是一只肥美的毛绒绒火鸡, 但是她的灵魂, 还是个人啊! 不过……驾驶这辆马车, 真的有那么困难吗? 顾磊磊略微有些意动:其实,她也挺想拥有一辆的。 从水晶营地到矿场小镇, 假如冒险家选择乘坐浮空艇的话,至少也需要花费一天半的时间。 但是, 有了这辆马车, 就只需要短短的三个小时! 这是什么概念? 她可以剩下充裕的一又四分之三天,用来寻找回家的正确方法! 单程旅行所能够节约的时间看上去并不是很多, 可是,假如她还需要旅行很多次呢? 比如十次、一百次、一千次…… 顾磊磊思绪缥缈。 庄小明好奇地看着火鸡突然静止不动了。 它低头凝视地面,锋利的爪子在泥土上划来划去,似乎是在计算着什么公式。 庄小明搭话道:“你在做什么呢?” 顾磊磊回过神来,她写道:“霍教授会不会驾驶马车?” 庄小明“哈”了一声,他一巴掌拍在顾磊磊的背上:“你在开玩笑吗?马车司机基础培训课的老师就是霍教授啊!” 他缓缓道:“那真是一段不愿意回忆的噩梦啊!他居然命令其他调查记者们随意攻击正在驾驶马车的我,还说……万一打死了, 就算在他的头上。” 庄小明沉痛道:“怎么能算在他的头上呢?他又不会来奴隶层捞我!” 顾磊磊问:“死了之后, 也可以下奴隶层吗?” 庄小明很快便从悲惨记忆中恢复过来。 他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有从奴隶层爬回地下四层的人提起过, 他曾在奴隶层中,见过本该死去的队友。” 庄小明耸耸肩:“或许也得看脸,看概率,看诡异们的心情,谁知道呢?” 顾磊磊若有所思。 她正琢磨着“什么样子的人死后才能进入奴隶层,获得第二次机会?”,便听见庄小明热情爽朗的声音突然拔高。 他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小乔!你怎么那么晚才来?我们等了你好久!”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似乎是对什么事情感到困惑:“你……你这是准备搬家吗?” 顾磊磊抬头一看。 只见一大堆行李如小山般移动过来,乍一眼望去,甚至都没能找出乔红在哪儿。 此时此刻,乔红换了一套非常专业的束腿野外行动套装,无声摒弃了早些时候的风衣。 一只巨大的登山背包挂在她的背后,硬生生比她的脑袋还高出了一截。 两只行李袋一左一右,提在乔红的手上。 它们看上去也很巨大,甚至快要挨着地面了! 乔红艰难地蠕动过来,活像是一只巨大的蜗牛。 她喘气道:“我绝对,不会,再犯,之前的,错误了!” 顾磊磊目不转睛看向乔红。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她似乎还看见了一大捆麻绳和交叉捆绑的两把大铲子。 庄小明瞠目结舌地问道:“你……你为什么不用【仓库】啊!” 乔红言简意赅:“满了!” 庄小明瞪大双眼:“满了?” 乔红略一点头。 她似乎有些脸红,但还是相当大声地回答说:“我没有挑战过几个副本,所以,我【仓库】里的格子很少!” 她把手中的大行李放下:“但是,我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 “我已经把我能想到的东西都带上了,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会陷进白骨堆里拔不出来了!” 顾磊磊“咯”了一声。 她绕着乔红走了一圈。 用爪子在地面上写道:“你带那么多东西,还怎么行动?” 乔红眨眨眼睛:“我可以把装备们丢在副本里。” 庄小明艰难道:“我们在副本中很少走回头路。” 乔红“啊”了一声,她略带懊恼地问:“那怎么办呀?难道,难道我白准备了吗?” 庄小明无奈伸手,说:“我帮你放一些,然后……让这只有【仓库】的火鸡也帮你放一些。最后,剩下的贵重物品你自己背着吧!” 乔红鼓起腮帮子:“真是便宜你了!” 说罢,她看向火鸡,小心翼翼地问道:“小火?” 顾磊磊用爪子抗议:“小顾!可以,给我吧。” 乔红倒也挺爽快的。 她毫不犹豫地把两只行李袋分别塞给了顾磊磊与庄小明:“那就拜托你们了!” “不客气。” “咯咯哒!” 真是财大气粗。 很快,顾磊磊与庄小明就瓜分了乔红行李中相对比较便宜的那部分。 刹那间,“移动行李山”乔红变成了“背着大包的登山客”。 她空出了两只手,只保留了背上的包,说:“现在没问题了吧?我们走?” 庄小明提醒她:“你准备好抢‘鬼’的东西了吗?” 乔红拍拍自己的口袋:“包在我身上!” 顾磊磊忍不住盯着乔红的口袋看,结果反而被乔红顺手薅走了两片羽毛。 乔红一本正经道:“留作纪念。” 顾磊磊抖抖身子,昂首挺胸,没有理她。 二人一鸡再一次来到嬉戏打闹的幼童们面前。 为首的背带裤男孩打了个激灵:“怎么又是你们!” 他看上去非常不情不愿。 活像是一位刚刚得知“春游取消,改成月考!”的痛苦学生。 乔红笑眯眯道:“我们来陪你们玩捉迷藏啦!” 背带裤男孩垂头丧气地挥手:“知道了!” 顾磊磊心中暗笑。 她猜:假如背带裤男孩有得选的话,他肯定会选择拒绝自己一行人的挑战。 可惜,诡异们无法罢工。 他只能恶狠狠又充满怨气地瞪向己方,暗自诅咒讨厌的冒险家们挑战失败,坠入奴隶层中。 甜美女声幽幽响起。 【检测到有副本触发。该副本难度较高,历史通关率为10.38%。】 【如无意挑战,请迅速离开副本范围。】 【副本载入倒计时:10……9……】 …… 第三次从草地上睁开双眼,顾磊磊甚至有了一种重返快乐老家的错觉。 她熟门熟路地原地转动,很快便找到了前往儿童游乐园的正确方向。 她的队友们亦是如此。 乔红还没等幼童们说出固定台词,便把一样东西丢了出去。 毫无疑问,她的抢“鬼”计划要比顾磊磊和庄小明的温柔得多。 只见乔红笑眯眯、温柔柔地对幼童们说:“小孩子们就要听老师的话,对不对呀?” 幼童们脸上的怨毒之色在技能卡的作用下全然消失不见。 他们异口同声、懵懂天真地回答道:“对!” 乔红又说:“所以说,老师会负责当鬼,大家一起当人,这样才公正公平,对不对呀?” 幼童们细声细气地喊道:“对!” “噗嗤。” 庄小明站在身侧笑出声来。 顾磊磊漏出了一声短促的“咯”。 她其实也挺想笑的,但是她并不想在还需要长期相处的调查记者队友面前“咯咯咯”着笑个没完没了。 另一头,乔红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一分钟后,她解下蒙住双眼的红色蒙眼布,为自己带上一副漂亮的黑色皮质手套。 顾磊磊好奇凑近。 乔红解释道:“为了防止不小心抓住你们,我只好牺牲一下自己了。” 她的十根手指在空气中灵活地摆动了一阵子,说:“可以了,我们出发吧!” 儿童游乐园的位置早已确定,但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准备。 顾磊磊三个人重新在树下挖出一个大坑来——这一回,她们有了专业铲子的协助,因此速度惊人! 只花了上一次一半的时间,便完成了任务。 乔红娴熟地为自己绑上安全绳,又架了一具梯子。 她一点一点地爬下去:“看我一雪前耻!” 几分钟后,乔红爬了回来。 “当当当!我搞定啦!” 她一边给自己用了一些【昏暗的光】,一边颇为兴奋地把照片举在手里。 庄小明仔细检查照片:“还是之前的那张,看来,这个剧情是固定的,不会发生变化。” 顾磊磊若有所思。 隐约的灵光在脑海中悄然划过,但很快消失。 她只捉住了某种玄妙而无法解释的感觉,那就是:她似乎经历过类似的局面。 见顾磊磊呆在原地,没有动弹。 乔红蹲了下来,柔声问道:“怎么啦?” 顾磊磊在泥土上写道:“没事,我只是感觉这条线索或许会引来非常强大的诡异,你们一定要做好准备。” “你放心啦!”乔红嘻嘻笑了起来。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她依旧听从了顾磊磊的提醒,从口袋里取出电笔,握在手中。 庄小明同样取出了一把手.枪。 他打开了保险。 而顾磊磊身为普普通通的火鸡,自然没有什么要准备的。 她只是在脖子上挂了一串风铃——珍贵的脱离弹已经被她收进【仓库】里,妥善保存——然后,摇摇摆摆地走向前方。 一路上,风铃无声无息。 幼童们也仿佛是从副本中彻底消失了一般,一点儿动静也无。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走着。 “嘻嘻嘻嘻……来找我呀!” 空灵的男孩嬉笑声从远处传来,若隐若现。 顾磊磊一下子停住脚步。 乔红和庄小明立刻抬起武器,警戒四周。 无事发生。 乔红蹲下身子,问顾磊磊:“怎么了?” 顾磊磊比划道:“我听见了男孩的嬉笑声。” 她把对方说的内容重复一遍。 乔红抖抖胳膊:“听上去真可怕,但是我们没有听见任何东西。” 是吗? 难道是幻觉? 在这个副本中,顾磊磊看不见自己的理智值变化,因此很难得出正确的结论。 她只好继续往前走。 从宽阔的草地前往颜色鲜亮的儿童游乐园,需要穿过一片低矮的树林。 虽然说,这片矮树林植物稀疏,阳光明媚,占地面积也不是很大,但依旧给人一种诡异阴冷的恐惧感。 有点儿窒息,有点儿孤寂,还有点儿绝望。 乔红一点点挪动脚步,她用气声抱怨道:“我都不理解我们为什么会在这个【捉迷藏】副本里那么警惕。你们的表现让我想起来了我以前挑战【鬼井惊魂】的时候。” 庄小明道:“你可以不警惕的,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有人自愿探路了。” 乔红唾了他一口。 “……你为什么那么慢?我一直在等你们……” 空灵的男孩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回,顾磊磊没有停下脚步,她迅速环顾四周。 周围的矮树林里空空荡荡。 稀疏的植被分布让顾磊磊几乎可以看清树林对面! 没有人,没有小男孩…… 她扑棱着翅膀,小飞一段。 再矮的树也长着非常茂密的树冠。 她没有透视眼,没办法看见树冠里是不是藏着许多幼童。 庄小明缓缓靠近,他低声问顾磊磊:“你是不是又听见了?” 顾磊磊“咯”了一声。 庄小明沉吟片刻,说:“不管如何,我们都要穿过这片树林的。假如这里有危险的话,停留越久,越难通过。” 乔红豪迈点头:“是的,我们直接莽过去吧!我手上的道具足够应付一些小角色的来袭了。” 顾磊磊同样赞同他们的观点。 于是,二人一鸡突然夺路狂奔起来。 “注意脚下!”庄小明娴熟跃过一截断木。 “咯咯咯!”顾磊磊猫腰一钻,从凌空的细树枝下滑过。 “呼呼呼!”乔红使劲儿喘气。 三个人你追我赶,很快便跑出了矮树林。 “呼!”乔红握着电笔,喘着粗气,环顾四周,“搞……搞定了,我们出来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庄小明挠挠下巴:“或许,这只是一个提醒,这说明我们确实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乔红担忧地看向火鸡:“会不会是幻觉?” 庄小明摇摇头,抢白道:“只要有一次不是幻觉,我们就死定了。” 正确的冒险家做法是:一视同仁地对待任何异兆。 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活得更久。 庄小明确实很有资深冒险家的耐心风范,难怪能当上危险的马车司机。 顾磊磊踱步走入儿童乐园中。 这间藏在矮树林后的儿童乐园已经不新了,颜色鲜艳的滑梯甚至被摩擦得有些泛白。 乔红目视前方:“这里没有人。” 庄小明开玩笑道:“难说呢!有那么多可以躲藏的地方,搞不好全是人。” 乔红和顾磊磊齐齐怒视他。 他吐吐舌头,举双手投降:“别这样,我只是给你们打个预防针罢了……” 说罢,庄小明小心翼翼地蹲了下去,探头看向身侧滑梯的下方。 身侧的滑梯是一座滑道为波浪形的企鹅形状滑梯,它有着一个宽阔空心的“大肚子”,刚好合适藏人。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正上方落下,刚好照不到滑梯内部。 庄小明只好拿出一只手电筒打开。 光柱轻轻扫过企鹅的大肚子内部。 “呼,没有人。” 庄小明松了口气,他拍拍膝盖,重新站了起来。 顾磊磊顺势看向他的方向。 她“咯咯”了几声,比划道:“有纸。” “什么?”庄小明只好重新蹲了回去。 他眯起眼睛搜索一番:“真的有纸。” 他掏出乔红的长铲子,把铲子探入其中,一点点拨出纸团。 “……你什么时候才能来陪我玩?我在等你……” 空灵的男声再次响起。 顾磊磊羽毛炸开,警惕环顾四周。 她与同样警惕的乔红对上视线。 两个人的心里头同时咯噔了一声。 一个人听见的,还有可能是幻觉。 但是两个人都听见了? 那绝对不是幻觉啊! 该死的!这男孩的声音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异兆! 乔红马上低声喊道:“小庄!” 庄小明已经拨出了纸头,只差捡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探出手臂…… 啪。 一只苍白的小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乔红不假思索,按下电笔开关。 噼里啪啦! 火光四射。 一声惨叫转瞬即逝。 “……为什么?为什么!……” 男孩在空气中悲伤呢喃。 他的声音与苍白小手一起消失不见。 “呼!呼!”庄小明缩回手,惊魂未定,“吓死我了!什么东西?居然真的有东西?” 乔红没有理他。 她迅速站起身来,望向四周,保持警惕。 一行人中总得有一个人负责警戒,而这个人,显然只能是她了。 没办法承担警戒工作的顾磊磊啄起纸团,缓缓展开,用爪子踩平。 她和庄小明一起阅读纸条内容。 “我也想加入他们,他们玩得好开心啊!” “但是,我的爸爸妈妈说,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我想,我最好还是远远得看着,不要出现吧。” 庄小明低声读出纸片上的信息——这是读给乔红听的。 顾磊磊啄了一下他的手背。 庄小明翻过纸片:“我为什么会和别人不一样呢?” “这是谁写的?照片里的男孩?反正肯定不会是背带裤男孩就对了。” 他看上去甚至像是幼童们的首领,是孩子王。 顾磊磊猜测道:“或许在其他的游乐设施下,也藏有类似的纸片。” 乔红声音颤抖:“你们……你们小心一点。按照规律来说,如果第一次拿到纸团时遭遇了袭击,就说明……就说明……” 就说明每一次拿到纸团时,都会遭到袭击。 顾磊磊心道:这究竟是希望我们拿到纸团,还是不希望我们拿到纸团? 她扑棱着翅膀,飞到滑梯上,纵览全场。 变成可以勉强滑行一小段路的大火鸡,还是有不少好处的。 比如说,现在的顾磊磊可以站在滑梯的顶端,不费一丁点儿力气,就能列出儿童游乐园里究竟有多少需要搜索的设施。 “三座滑梯,一架秋千,一个跷跷板,一个沙坑,一个攀爬墙。”庄小明读出顾磊磊刻在地上的字,“还剩下六个项目。” 乔红急促地说:“好消息,你只需要再被袭击六次,就可以了。” 是这样没错。 庄小明挠挠脑袋:“我们去下一个地点吧!得快点儿行动,要不然我腿软。” 腿软当然是假的。 但是每每遭遇袭击的时候,都会紧张许久,这倒是真的。 顾磊磊一行人来到第二座滑梯旁。 庄小明语气干涩道:“我去了,祝我好运。” 顾磊磊突然轻踢了他一爪子,比划道:“走,我和你一起去。” 庄小明欣喜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虽然陪同的队友只是一只火鸡,但总比没有强。 乔红站在原地,朗声说道:“我看着这附近。” 三个人兵分两路。 这座滑梯是由三条笔直的滑道组合而成的,因此,无论是宽度还是长度,都很宽很长。 光靠一把长铲子,是没办法把角角落落里的东西全部扫出来的。 庄小明只好猫着腰往里面爬。 他硬着头皮,爬到滑梯下方。 顾磊磊挑宽敞的地方走。 她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起来。 很快,庄小明的身影在前方停下。 他半跪下来,伸手去够纸条。 “……哈……你还是来了……” 空灵的男孩声音响起。 顾磊磊“咯咯咯”地大喊起来。 乔红从头顶缝隙中捅下一只电笔。 噼里啪啦—— 庄小明狼狈滚离滑梯下方:“拿到了……你就没有比电笔更好的武器吗?” 他使劲儿吹吹焦黑的手臂,给电伤的部位做了一下治疗。 一团小小光晕消失在他的皮肤上。 乔红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没有了。” 庄小明悲伤痛呼一声:“算了,我们还是来看看纸条吧!” 顾磊磊已经啄开了纸条。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特别明媚。” “我问我的爸爸妈妈,我能不能和其他人一起玩?” “我真的太想加入他们了。” “但是,我的爸爸妈妈还是拒绝了我。” “他们说: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呢?他们不愿意告诉我。” 捉迷藏(七) “合适的时候?” 庄小明揉着手臂, 又把整张纸条读了一遍。 乔红发表自己的看法:“或许是因为他的年龄还太小,没办法和幼童们一起玩呢?” “毕竟,单纯从长相上来判断的话, 幼童们比照片上的小男孩大了两三岁。” 庄小明顺手RUA了一把顾磊磊的羽毛:“看看背面?” 顾磊磊用爪子翻过纸条。 第二张纸条的背后什么都没有写。 但是,可以看得出来, 写纸条的人心情应该非常烦躁, 因为他下笔极深, 还画了一大堆意味不明的墨团团。 庄小明皱眉沉思:“这些墨团是什么意思?” 顾磊磊写道:“应该只是在发泄吧!” 乔红低声感慨:“居然还是一个脾气不怎么好的小男孩。” 顾磊磊偏头沉思片刻, 突然反驳乔红早些时候的看法。 “我感觉, 小男孩的年龄不一定和外表相同。”她的爪子在泥地上划来划去, “毕竟,当我还在读幼儿园的时候, 可不会写那么多那么多的字。” “咦?”乔红的眼眸微微睁大,“说得也是啊!” 她不小心忽略了这个显而易见却又习以为常的线索。 庄小明捏着自己下巴, 眉头皱起, 说:“假如一共有七张纸条的话,我们现在才拿到了两张, 猜不透纸条里包含着的故事,也实属正常。” “但是,为什么这两张纸条会是顺序叙事呢?” “如果它们是固定线索的话,我们拿到它们的顺序,应该是被打乱了的才对。” 说着说着,他还颇为幽默地说了个玩笑:“地窟世界可不是恐怖游戏,这里并不会有好心的剧情策划为我们安排线索顺序。” 没有吗? 顾磊磊的脑海中浮现出克莱儿的金发与蔚蓝眼眸。 但是她没有急着否定庄小明的看法, 而是说:“或许是因为它们距离儿童游乐园的出口处最近。” 顾磊磊大摇大摆地转过身, 望向来处:“分别是第一近和第二近。” 乔红急促地呼吸了一声:“我明白了,所以说, 下一张纸条的位置,应该在那儿!” 她指向跷跷板。 三条并列的滑梯后方是一个小小的圆形广场,面积还没有普通人家里的卧室大。 在圆形广场的周围,漂亮的花坛上开着玫红色的不知名野花。 四条原木色的公园休息长凳围绕着花坛摆放,一侧两条,各自相对。 在矿场小镇还没有成为副本之前,应当会有很多家长带着自己的孩子坐在长凳上休息吧! 而在这些公园休息长凳的中央,一架亮红色的跷跷板位于距离顾磊磊一行人最近的位置。 在这之后,是一个沙坑和一架秋千。 乔红苦恼靠近:“跷跷板?沙坑?秋千?纸条会藏在哪里呢?这里可没有滑梯下方的大肚子!” 庄小明神色晦暗:“反正,我肯定得进沙坑里跑一趟了。” 这句话一出,乔红反倒是高兴了起来。 她拍拍自己的胸脯,夸耀道:“没事儿,我特地带了一整套潜水服呢!” 她这一回的准备真的非常充分。 哪怕在一秒内从【捉迷藏】穿越到了【极限生存】之中,都有一定的把握可以让自己和自己的队友们活下来! 庄小明苦笑了一声,自嘲说:“我终于在调查记者中拿到了一个第一名——我肯定是第一个穿着潜水服潜沙坑的人。” 他看向跷跷板处:“我们还是先来解决第一个麻烦吧!” 负责捡纸条的人,依旧是庄小明。 他喘了口气,蹲下身子,弯腰看向跷跷板的下方。 顾磊磊听见庄小明的声音从跷跷板下传来:“这一边没有,我得去另一边看看。” 说罢,他的手臂抬起,压下跷跷板——跷跷板纹丝不动。 顾磊磊展开双翼,警惕起来。 “嗨呀!”庄小明几乎是抱着跷跷板往下压了。 他的皮肤上浮起青筋:“不……不行!怎么会那么难压?难道是锈掉了?不应该啊,我没有看见生锈的痕迹。” 顾磊磊翅膀一扇,跳到高高翘起的跷跷板上。 跷跷板同样纹丝不动。 他们的对话声引起了乔红的注意。 乔红回头望来:“怎么了?跷跷板动不了吗?” 庄小明揉着胳膊:“对,但是它也没有生锈。” “啊哈!”乔红双手抱胸走来,“说不定是跷跷板里没有线索?” 她握着座位前的挡板,右腿一跨,就坐了上去:“我试试……哎呀!” 跷跷板突然下沉。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道半透明的虚影出现在跷跷板的另一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脆欢快的幽灵笑声从不知何处响起。 看得出来,小男孩当前的心情肯定十分愉悦。 他催促乔红:“下去啊!不要停在那里!你用用力嘛!” 乔红脸色苍白,手指绷紧。 她恐惧望向顾磊磊二人:“我……我应该怎么办?” 顾磊磊“咯咯咯”着扑棱起翅膀来。 她在地上写道:“陪他玩!拖延一下时间。” “陪他玩!拖延一下时间。” 庄小明一直在关注着顾磊磊的行动,此时此刻,他毫不犹豫地担任了传话筒一职。 他把顾磊磊写的句子念了出来,然后说:“我来警戒,你碰到危险,就直接退出,不要犹豫!” 乔红已经听话地蹬了一下腿,再一次高高飞起来了。 她有些口齿不清地喊道:“好!” 和诡异玩跷跷板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顾磊磊一边想着恢复人型之后,一定要好好盘问乔红一番,一边快速冲到小男孩的跷跷板下方。 乔红泪眼婆娑,同样瞥见了顾磊磊的行动。 她着急对庄小明喊道:“它在干什么?” 庄小明重复顾磊磊之前写的句子:“拖延时间。” 小男孩快乐的笑声如风铃般传来:“什么拖延时间?我可以听见你们的……你们是想陪我多玩一会儿吗?” 乔红猛得吸气。 庄小明凑过去,低声提醒她:“不要回答。” 乔红的胸腔剧烈起伏。 她抿紧嘴唇,牢记庄小明的提醒。 半透明的虚影顺着跷跷板流淌而来。 乔红的脸色愈发惊恐。 她双眼含泪,咬牙忍住使用脱离弹的冲动。 庄小明左顾右盼。 顾磊磊的翅膀尖尖从小男孩的跷跷板下方探出少许,用力摇了摇。 行吧! 谁还不是一名赌徒呢? 庄小明突然拦在虚影前方,大叫一声:“你作弊!跷跷板不是这么玩的!你应该坐回去!” 虚影沉默对视数秒。 庄小明虚张声势地喊道:“想玩得开心,就要遵守规则!” 虚影发出了一串听上去就很不高兴的“咕噜”声。 但它还是退了回去。 乔红正想对庄小明道谢,却在突然之间飞上了天! “啊!” 位置突然抬高,乔红的急促惊叫声响起。 颇为不满的虚影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此时正用怨毒的眼眸仰头看着她。 糟了! “火鸡!”庄小明目眦欲裂。 乔红上不上天这不重要,反正她迟早能下来的。 可是,就在刚才,火鸡还在虚影的座位底下寻找线索呢! 被虚影突兀一蹬,座位猛得下冲,岂不是正好把它压扁? 庄小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虚影身侧。 座位底下空无一人。 毛骨悚然的视线缓缓袭来。 小男孩用空灵的声音问他:“你在找什么呢?你也想陪我玩?” 庄小明嘴唇颤抖,他刚想回答,却被一阵“咯咯咯哒”的鸣叫声打断。 一片羽毛消失在花坛之后。 小男孩欢快地笑了起来:“那是什么?那看上去也很好玩!我想玩!” 说罢,虚影撑着把手,单腿一跨,便从跷跷板上跳了下来。 伴随着虚影的身躯脱离跷跷板的范围,它逐渐变得透明起来,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之中,只留下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咚。 没了对手的乔红飞速落回地面上。 她两条腿软得和面条一样,但依旧在第一时间挣扎着从跷跷板上爬下。 乔红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说:“吓……吓死我了!” 这一回,庄小明可顾不上安慰她了。 他匆匆喊了一句:“我马上回来”,便朝着羽毛处跑去。 短短几步的距离还未跑到一半,一只油光水滑的大火鸡便从花坛后跳了出来。 顾磊磊扑棱着翅膀,在半空中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把纸团丢在庄小明和乔红的中间。 乔红摆摆手:“我要……休息!” 行吧。 顾磊磊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毛绒绒的羽毛扫过乔红的鼻尖,让她打出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庄小明捡起纸团,走到二人身侧,小声朗读上面写着的内容。 “在我的软磨硬泡之下,我的爸爸妈妈终于松了口,答应陪我去楼下的儿童游乐园玩一次。” “楼下?” 庄小明皱眉看向周围。 这个儿童乐园的周围可没有什么高楼,只有一片颇为稀疏的光秃秃矮树林。 顾磊磊轻啄他一口,催促他赶紧念纸条。 庄小明把目光重新落回纸条上:“儿童游乐园实在是太好玩了,哪怕现在很暗、很黑,也依旧十分好玩。” “我的妈妈陪我玩了跷跷板,我的爸爸教我堆了沙堡,最后,他们坐在长凳上,看着我荡秋千。” “我很高兴。” “希望我还能有下一次玩耍的机会。” “哦,对了,差点忘记了。” “在我荡秋千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子。” “他一直在盯着我看。” “我猜,他大概是也想荡秋千——毕竟,在我偷偷摸摸旁观的时候,我发现秋千是儿童游乐园里最抢手的东西,每次都能排起长龙!” “于是,我很礼貌地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玩。” “可惜,他太害羞了,他拒绝了我。” “嘛!不过没关系,我还有我的爸爸妈妈呢!” 他读完最后一句话,再一次把纸条翻到背面:“好开心啊!” “没了。” “嗯……”休息了一会儿后,乔红已然恢复了精神。 她的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说:“所以说,我刚刚是在陪它玩吗?” 庄小明点点头:“应该是了,或许,这个跷跷板只有在它玩耍的时候,才能顺利移动起来。” 他忍不住看向乔红:“真没想到,当初,你因为胆子太小了,不适合挑战副本,所以被调去了内勤,却在今天大放光彩!” “你居然敢和幽灵玩跷跷板,还不害怕!” 乔红的脸色瞬间白了起来。 她两眼发直,瞳孔扩散,吓得顾磊磊急忙掏出鼻盐瓶,给她闻了闻。 “啊——啾!”乔红缓过劲来,红着脸低声解释道,“不是我勇敢,而是我下不来了——我被困在了跷跷板上。” “最后一次起飞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我要一辈子呆在跷跷板上,上上下下地移动个不停了。” 原来是这样啊。 庄小明张张了嘴巴,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乔红。 他只好挠挠下巴,掏出三瓶矿泉水来,分发给大家。 “你们要不要喝水?”庄小明试图转移话题,“这一回,我们得主动让任务失败,要不然就得重玩一次跷跷……板了。” 在听见“跷跷板”三个字的时候,乔红肉眼可见得哆嗦了起来。 庄小明瞥了她一眼,艰难说完整句句子,补充道:“你们可以坐在这里休息一会儿。这些幼童我一个人就能应付得过来。” 顾磊磊点点头:“咯咯哒!”我来照顾她。 庄小明自愿请缨,顾磊磊自然不会拒绝。 正好,她还可以近距离地观察一番调查记者的战斗水平,然后给自己的武力值粗糙地排个排名。 也可以顺便学习一下对方的优秀经验嘛! 三人行,必有我师。 …… 一个小时的游戏时间一晃而过。 顾磊磊被乔红抱在怀中,无意识地搓揉着。 考虑到乔红此时此刻的心情一定很糟糕,顾磊磊难得没有躲开,反而窝在了她的大腿之间。 庄小明已经展开了他真正的武器——一把看上去就很勇猛的长机.枪。 他把黑黝黝的大家伙架在两个箱子上,盘腿坐于箱后。 “还有五分钟!”庄小明开始倒计时。 乔红点点头,掏出了一块纱巾。 “三分钟!” 乔红已经抖开纱巾,把火鸡和自己一起裹在里面了。 “一分钟,我开始了,好了就喊你们!” 话音刚落,纱巾上便透出了一股香甜的昏睡气息。 顾磊磊缩在乔红的怀中,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 糟了……根本就看不见庄小明打架啊!这是在她的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再次醒来的时候,战局已然结束。 乔红正站在一旁,无声地折叠纱巾。 顾磊磊昂首挺胸,环顾四周。 只见“主战场”上弹.壳横飞,每走一步,就能踩到至少一个。 可见当时的战火一定十分激烈,错过当真可惜。 独自站在空地上的庄小明已经把他的长机.枪收起来了。 他正凑在一面立镜前,龇牙咧嘴地对着脸部伤口贴创可贴。 庄小明的抱怨声不断传来:“可恶的小鬼们,我果然最讨厌小孩子们了!” “脸上的伤口被污染了,我会不会毁容啊?” “嘶……希望不要留疤。” 他倒是十分在意自己的容貌问题。 顾磊磊“咯咯哒”了几声,宣布自己的苏醒。 乔红小跑着过来,RUA了一把她的羽毛:“你醒了?你肯定很累吧?” 顾磊磊歪头看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这一回,甚至都不需要她用爪子在泥地上写字了。 乔红看出她眼中的困惑之色,主动解释了起来:“这块纱布的名字叫做【甜美梦乡】,是蜘蛛女王的织物,” “冒险家的精神状态越是紧绷,在裹上了【甜美梦乡】之后,睡得就越是香甜。” “你比我晚醒,说明你的精神状态要比我紧绷得多。” 这样一说的话,倒也没有错啦! 顾磊磊不好意思地用羽毛挠挠下巴,岔开话题:“我们继续吗?” 庄小明欣然点头:“继续吧!” 他们没有再提起寻找顾磊磊肉.体的事情。 看来,自己的一系列表现已经让他们相信了自己的身份。顾磊磊猜测道。 重新启动第二局游戏,顾磊磊一行人再次获得一个小时的探索时间。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沙坑。 这一回,纸团的隐藏位置几乎可以算是彰明较著了。 沙坑,沙坑,就一个坑嘛! 纸团自然只会出现在坑里。 庄小明活动手腕脚踝,露出一脸慷慨就义的表情:“来!给我换上!” 乔红噗嗤一笑,把潜水服丢给他:“去吧!” 紧接着,她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卷长长的铁丝,快速将它与麻绳编织在一起。 庄小明脸色苍白道:“铁丝?” 乔红笃定回答:“按照上一次的经验来看,小男孩肯定会割断你身上的安全绳。” “嘘——嘘!”庄小明急忙把手指竖在唇前,“你别诅咒我啊!” 乔红把缠上铁丝的麻绳递给他:“有备无患。” 庄小明苦着脸,把绳子系在身上。 他恋恋不舍地RUA了一把顾磊磊的羽毛,说:“这一回,我只好独自负重前行了。” 考虑到这确实有可能是庄小明最后一次碰到她的羽毛。 顾磊磊没有躲开。 这也使得庄小明脸上的神色愈发悲痛起来。 他诺诺道:“连你也感觉我有去无回了吗?” “你们真是太小看我啦!” 说罢,庄小明被乔红搀扶到沙坑边缘,战战兢兢地探了一只脚下去。 接着是第二只。 沙子松软,很快,庄小明的整条小腿就都陷入沙坑里了。 他艰难地走了几步,叉腰道:“看!没事……” “呃啊!” 惨叫声突兀响起。 庄小明消失不见。 缠上铁丝的麻绳迅速滑入沙坑之中,以风卷残云般的气势沉入沙粒之下。 顾磊磊鸣叫一声。 乔红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没事,别怕,这不是普通的绳子!” “它是道具!”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乔红好歹也是调查记者里的核心成员了。 既然她会选择使用这捆绳子,而不是其他的道具,想必这捆绳子还是有点儿特殊之处的。 果然,哪怕绳子不断地在沙坑之中消失,被捆在木凳上的另一头,却依旧堆着一大叠厚厚的绳圈。 乔红紧张地拔掉了顾磊磊的一根浮毛:“看吧!这果然不是普通的绳子,对吧?” 顾磊磊:“……” 你说的对,但是请不要再拔我的毛了。 她轻啄了乔红的一口。 乔红下意识收起手臂,目光死死盯住沙坑。 自从庄小明陷入沙坑里之后,这个沙坑就和其他平平无奇的沙坑一样,没有半点儿异常了。 乔红咬着嘴唇,问顾磊磊:“他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不会是死了吧?” 顾磊磊冷静回答:“没死,这个沙坑估计得有个三米深呢。” 乔红紧张地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顾磊磊道:“我大致计算了绳子消失的长度。” 消失的绳子远不止三米长。 但是,考虑到绳子消失的地方一直在变,可见庄小明应该是在沙坑里不停地移动。 这样一想,假如加上因为庄小明的移动而额外增加的绳子损耗量的话…… 这个沙坑的深度估计也就在三米左右,不会更多了。 “嘻嘻嘻嘻……你们真是好人啊,我喜欢你们……” 空灵的嬉笑声再一次传来。 哪怕在听了那么多次之后,顾磊磊依旧感觉自己的背上寒毛竖起,冷气森森。 可是我们根本不喜欢你啊!她在心中大声反驳。 一道虚影落在沙坑边上。 这一回,他的影子稍微能看得出一点儿人型了。 有头,有身体,还有四肢。 虚影伸手捞起一把沙子,开始蹲在沙坑旁边堆城堡。 乔红皱眉观察他的行动。 片刻后,她鬼鬼祟祟蹲在地上,用笔在泥地上刻了一个问号。 顾磊磊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这一回的威胁来自何处。 正想着,小男孩已经堆起了一个小小的沙堡,开始堆第二个了。 顾磊磊眉头一皱。 不祥的预感在她的大脑中疯狂警鸣。 她快速写道:“拉一下绳子,通知庄小明。” 乔红马上行动。 她按照双方定下的暗示快速拉了两下绳子。 很快,微弱的摇晃从绳子上传来。 这是庄小明在说:“马上回来。” 几分钟后,庄小明从沙坑里游了出来。 虚影对于这位从沙坑里浮出的不速之客,只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便不再抬头。 他已经堆完了第二个沙堡。 庄小明快速问道:“怎么了?” 乔红把他转了个身,指向虚影。 虚影正在堆第三个城堡。 沙坑的五分之一已经消失。 庄小明倒吸一口冷气。 他已经明白过来了。 他快速说道:“我没办法从堆了沙堡的地方爬上来,按照这个速度,沙坑在十分钟之内就会被堆满。” 乔红抿着嘴唇,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去吧!” 庄小明“嗯”了一声,立刻跳回沙坑之中。 真不愧是调查记者啊! 顾磊磊目瞪口呆地看着庄小明头也不回,甚至没怎么犹豫,便跳回了沙坑之中。 这确实是最理智的做法——毕竟,时间不等人。 除非自己一行人选择彻底放弃这条隐藏线索,要不然,庄小明总归是要下去的。 越早下去,寻找纸团的时间越多,他安全生还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道理都懂,但能做到的人着实不多。 乔红缓缓坐下,她拍拍身侧的位置,对顾磊磊说:“你也坐下来吧。” 顾磊磊跳到乔红的怀中抱窝。 她安慰似地拍拍乔红的手臂。 一颗水滴无声掉落,然后是第二滴。 哎呀! 还不到哭的时候呢! 你们身上的脱离弹,难道都是摆设吗? 顾磊磊叹了口气,用翅膀扇了乔红一下。 乔红茫然抬头。 顾磊磊在泥地上笔迹飞舞:“你带了哪些道具?全都告诉我。” 捉迷藏(八) 乔红就像是唱贯口《报菜名》那样念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道具名称。 顾磊磊目瞪口呆。 粗略估计, 她至少在身上携带了十几种各不相同的道具,还有数十张各具特色、但听名字就非常有用的技能卡——在这其中,银色的卡片居然有足足五张! 为了让顾磊磊更好地理解她都带了哪些东西, 乔红甚至还从【仓库】里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顾磊磊。 顾磊磊低头读出小册子第一页上记载着的信息:“咯咯咯咯……” 《乔红版道具与技能卡使用指南》。 顾磊磊沉默了:“……” 为了防止自己找不到合适的道具, 乔红居然还亲自写了一本《使用指南》吗? 啊!果然! 人比人, 气死人啊! 乔红见顾磊磊突然僵直, 赶紧解释道:“我不太下副本, 因此只准备了一些我感觉会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怎么?没有能用的吗?” 顾磊磊无声摆摆翅膀, 轻轻地“咯”了一声。 她捧着小册子,示意乔红帮她翻页。 想要成功取得沙坑中的纸条, 让庄小明平安归来,一共有两种方法。 第一种方法是, 拖延虚影在沙坑中堆满沙堡的速度, 让庄小明可以获得更多的探索时间; 第二种方法是,加快庄小明的探索速度, 让他能够更快地找到自己一行人需要的纸团,从而赶在虚影堆满沙堡前,顺利返回。 双管齐下,效果更佳。 而想要达成这两种方法,怎么样都少不了道具的协助。 既然乔红说她手中的道具没有能够直接帮忙的,那就只好多用几个,考虑一下道具与道具之间的相互配合, 打组合技了。 刷刷刷刷—— 顾磊磊手中的小册子几乎要被翻出残影。 “咯咯哒!”她突然叫停。 乔红猝不及防, 顺手多翻了一页。 刷。 她又倒着翻了回去。 顾磊磊低头仔细阅读道具的说明。 几秒后,她翅膀一挥, 示意乔红把这一页上长得像听诊器一样的道具拿出来。 【来自欲.望诊所的听诊器】 【“咚!咚!咚!” 听见了吗?这是来自人们胸腔里的沉重心跳声。 小小而温热的血液泵进心房之中,带来无限生机与活力。 而生机与活力又把欲.望催生。 毕竟,无论是谁,在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时,都会心跳如鼓的吧? 除了亡者的心脏不会跳动之外,还有谁能抵抗住这种雕刻在基因深处的生.理特性呢? ——“医疗事故!这绝对是医疗事故!在没有使用听诊器前,我的心脏可好了!”BY曾经前往过欲.望诊所就诊的患者。 据可靠消息报道,他在欲.望诊所里治疗“渴望病”时,心脏突然炸开,吓跑了科室里的全部患者。】 【效果: 戴上听诊器,把听诊器的听诊头按在患者的胸口上,就可以听见对方的心跳声了。 患者距离他/她/它们想要的东西越近,他/她/它们的心跳声就越大。 使用者需注意,如果患者的心跳声太大的话,患者的心脏就会像不堪压力的充水气球那样原地炸开。 因此,使用者务必注意听诊器的单次使用时间,请勿滥用。 听诊器的单次安全使用时间为——五秒,安全间隔时间为五分钟。】 【道具卡】 每隔五分钟就可以使用五秒,在正常情况下,几乎不能算是使用限制了。 毕竟,大部分副本的持续时间都能有个数小时,数天,乃至是数周之久。 可惜,这一回,顾磊磊一行人偏偏就碰见了“短时间挑战”的糟糕局面。 如此一来…… 乔红喃喃自语道:“五分钟用一次,我们只能用一次。沙坑那么大,才五秒怎么够?这几乎没有容错率啊!” 简直和赌.博没有区别。 顾磊磊摇摇头,她召唤出【老教师用剩下的粉笔头】,递给乔红。 乔红看了看粉笔头,惊喜道:“这样就可以用两次了!” 但很快,她又眉头紧皱,念出了提示信息中的最后一句话:“……学生说不定会选择复仇……” 这才第四个纸团呢! 现在就“复仇”了,那剩下的三个怎么办? 顾磊磊轻啄小册子。 她一路往后翻,一直翻到倒数第三页。 一位绅士的黑影侧身像出现在纸张的右下方。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乔红轻轻地抽了一口气,笑容溢出嘴角,“是啊!我怎么忘了它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人活在这世上,谁还没有几个仇人呢? 但是,假如每次都当场寻仇,岂不是有负君子的身份?——我是说,毕竟,既然别人敢得罪你,肯定是有所依仗的,对吧? 与其当场复仇,却打脸打得不痛不痒,不如耐心等等,给出致命一击!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君子穷! ——“我让你等了十年,可不是为了轻飘飘就此揭过的!”BY《地窟前线》节目组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主策划。】 【效果: 使用后,可以推迟使用者仇敌的复仇时间。 仇敌心中的仇恨越深,复仇时间推迟得越久,当复仇计划开始行动时,效果越会成倍上涨。】 【道具卡】 使用了这张技能卡后,就可以推迟虚影的“复仇”了。 至于推迟之后? 顾磊磊一行人都快为了隐藏线索把副本挖个底朝天了,等到离开之后,哪里还会有人愿意再挑战一次【捉迷藏 】副本? 这根本就是一个一次性的行为嘛! 至于虚影,它的身上没有正神与伪神的威慑气息,八成只是一个普通诡异罢了。 得罪就得罪了嘛! 顾磊磊厚颜无耻地把三个道具放在一起。 乔红伸手揽过【来自欲.望诊所的听诊器】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说:“这两个我来吧!” “你不方便说话,交流起来比较困难。” “而且,你还要经常下副本,得罪太多诡异,总不会是一个好选择。” 她耸耸肩,叹息一声:“我就不一样了,要不是为了……鬼才会再出一次外勤啊!” 乔红说的一点儿也没有错。 顾磊磊并没有推脱的意思。 她在泥地上写道:“开始吧!” 乔红立刻走到沙坑前,带上听诊器。 五秒的时间,只够她绕着沙坑小跑一圈。 乔红飞快行动。 “咚!咚!咚!” 透过听诊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好似马上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似的! “哈!” 心脏跳得太快、太猛,哪怕乔红想要再跑快一些,都做不到了。 最后,她静止在环沙坑三分之二圈的位置,一把扯下了听诊器。 乔红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上,左手捂住胸口,冷汗直冒。 顾磊磊丢下一瓶洁净之水,又扑棱着翅膀,往虚影的身上砸下一截粉笔头。 虚影忙着堆沙堡,根本没注意到这份“天降的礼物”。 于是,他突然身子一歪,毁掉了新堆成的第五个沙堡,哇哇大哭了起来。 空灵的哭喊声在沙坑上方来回盘旋。 顾磊磊“啪”得坠机。 她连蹦带跳地逃离虚影所在位置,还不忘努力伸出两个翅膀,试图捂住耳朵。 救命! 她应该提前做个准备的。 谁知道小男孩的哭声那么夸张? 顾磊磊心有余悸地瞥了虚影处一眼。 虚影已经在沙坑旁边来回打滚,四脚乱蹬了。 乔红脸色苍白地坐在沙坑边缘,拉动绳子。 消失许久的庄小明再一次从沙子里探出头来。 他先是被哭喊声吓了一大跳:“那是怎么了?谁在哭?” 然后又看向乔红:“什么事?” 乔红比划了一下在靠近时,心脏跳动得最为剧烈的沙坑范围,简单地告诉庄小明,说:“应该就在这片区域里。” 这就是使用了道具了。 庄小明略一点头,毫不犹豫,正想反身跳回沙坑里,却被顾磊磊一爪子拉住。 顾磊磊把听诊器塞给他。 乔红赶紧解释:“只能用一次,五秒之内,可以帮你定位。” 言简意赅。 庄小明点点头,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返回沙坑之中。 另一头,小男孩的哭声余音绕梁。 乔红捂住耳朵,呼吸奄奄道:“我真不知道该盼望他快点儿结束哭泣,还是该盼望他就这么哭一辈子吧!” 顾磊磊的翅膀挡不住钻入耳洞里的声音。 她神色麻木,有气无力道:“忍忍,再忍忍。” 其实,乔红她带了隔音耳塞。 但是,地窟世界中的商品效果实在太好。 这隔音耳塞一带,就彻底变成聋子了! 顾磊磊和乔红谁也不敢在副本里当聋子,只好忍痛放弃使用耳塞后的美好未来,转而选择硬抗噪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小男孩的哭声渐渐低了下来。 顾磊磊感觉自己的大脑嗡嗡发胀。 她给自己喝了一瓶洁净之水,勉强站起身来。 虚影正小声啜泣着,面朝自己二人。 不妙啊! 这股怨气…… 顾磊磊扇动翅膀,拍了乔红一下。 乔红摇摇晃晃着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丢到虚影的身上。 刹那间,效果显著。 虚影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 它盯着顾磊磊和乔红看了片刻,无声坐回沙坑旁,开始重新建造第五座沙堡。 “呼!”乔红一巴掌糊在顾磊磊的肩膀上。 她虚弱开口:“搞定了吧?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回人形,我需要你的肩膀……” 顾磊磊:“……” 她伸出一只翅膀,拍了拍乔红。 别急,就剩下一个多小时了,马上回来! …… 三张道具卡的组合技顺利打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庄小明的回归了。 乔红从背包里取出两听果汁,分了顾磊磊一听。 一人一鸟“悠闲自在”地看着不远处的诡异堆沙子,一派祥和之景。 当庄小明从沙坑里疲惫钻出,把纸团丢在顾磊磊与乔红面前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如上一幕。 他艰难地伸出手臂来,抱怨道:“你们真幸福啊……谁来拉我一把?” 乔红快步上前,双手拽住了庄小明的手臂。 “哎哟——” “哎哟!” 两个人齐齐摔倒。 庄小明踉踉跄跄地翻了个身,像咸鱼一样瘫在了地上:“太难找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乔红简单解释现状:“等虚影堆完沙子就行了。小男孩的仇恨现在全在我身上,如果见势不妙,我直接开溜,你不要太过吃惊。” 庄小明瞥了乔红一眼,勉强点头:“行,保命重要。” “还有,纸团呢?谁来读一读?” 他把“扑扑索索”掉沙子的听诊器还给乔红。 乔红一边甩听诊器,一边读道:“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的。” “在我的爸爸妈妈终于允许我独自去儿童游乐园里玩耍的第一天。” “我就被人推进了沙坑之中。” 她语气一顿:“嗯?” 庄小明拍了一下泥地:“先继续,等等再分析。” 乔红爽快点头,她继续往下读。 “当我挣扎着从沙坑里爬出来时,推我的人已经不见了。” “而我的爸爸妈妈也没有陪着我,我只好一个人返回家里洗澡。” “这件事发生之后,他们再忙都会派出一个人来盯着我,防止别人把我再一次推进沙坑里。” “我问我的爸爸妈妈:‘他们为什么要推我?我又没有抢他们的玩具,他们可以和我一起玩的……或者,不想和我一起玩的话,告诉我一声也行,我会主动让开。’” “我的爸爸妈妈哭了。” “他们伤心地抚摸着我的触手,对我说:‘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特殊的那个。’” 乔红的声音渐渐干涩起来。 她用余光快速瞥了虚影一眼——还好,虚影还在堆他的沙堡,没有关注这边的小小会议。 “触手……”庄小明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他露出了某种沉痛而不可置信的表情。 顾磊磊同样如此。 乔红咬着嘴唇把纸条翻过来,查看背面信息。 那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写得非常大的字迹:“滚出儿童游乐园,怪物!” 她没敢当着虚影的面把这行字读出来,只是展示给庄小明和顾磊磊看了一眼。 “哦!我的天哪!”乔红痛苦吸气,“我们到底在面对什么?” 庄小明叹气:“反正肯定不是被欺负的倒霉孩子就对了。” 被欺负的倒霉触手怪? 这听上去实在是太魔幻现实了。 顾磊磊“咯咯哒”着鸣叫起来。 她主动扑棱翅膀,飞到秋千旁边。 反正虚影还在堆他的沙堡,瞅着八成还要再堆个五六分钟的模样,刚好趁机把第五个纸团找出来。 显然,庄小明和乔红也是这样想的。 二人一鸟分工合作: 一个负责左边,一个负责右边,而顾磊磊则连蹦带跳地扑棱到秋千顶部的横杆上,仔细寻找高处的线索。 这一回的纸条找得格外迅速。 很快,乔红便发现了少许线索。 她把秋千座椅翻了个个儿,一张纸条正黏在木板下方。 “嘿!我找到了!”她挥舞纸条。 顾磊磊从秋千横杆上跳下。 哪怕目前只是一只火鸡,她的面部也带着浓郁的迟疑之色。 乔红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问道:“怎么了?” 顾磊磊沉重地“咯咯哒咯咯咯……”了几声,在地面上刻画起来:“我感觉我们可能找错了BOSS。” “嗯?你这是什么意思?”庄小明问。 顾磊磊纠结了几秒,最终挥挥翅膀,用爪子踩平了刻痕:“没事,别在意我……先看纸条吧!” 顶着乔红和庄小明的困惑注视,顾磊磊看向纸条。 “我终于赢得了同龄人的友谊,果然,努力是有用的。” 乔红惊喜的声音响起:“他成功了哎!好厉害啊!” 庄小明接着往下读:“我按照我爸爸妈妈的说法绘制了好大一片魔法阵,在各个关键点上放置了祭品。” “我选择了我喜欢吃的那些东西:冰激凌,金币巧克力,水煮白虾和奶糖。” “然后,我把我的朋友们引入了魔法阵中……” “当当!现在,他们都是我的……” “朋友……” “了?” 庄小明难以置信地翻过纸条。 在纸条的背面,各种不同的水笔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十个“朋友”。 “这算是什么?《朋友合同》吗?每个人都得签上一个‘朋友’?”庄小明把纸条揉成一团,“太离谱了!” 顾磊磊写道:“更离谱的是,为什么小男孩会有触手?他肯定不是人!” 乔红轻点嘴唇:“怪不得他只能在深夜的时候下楼,怪不得他会吓跑其他幼童……见鬼了,长触手哎!” 庄小明环顾四周:“诱惑朋友们的魔法阵——这个魔法阵,会在哪里?”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自己的脚下。 除了顾磊磊。 顾磊磊反应迅速,她重新蹦跳回秋千顶部的横杆上,鸟瞰四周。 片刻后,她发出一声鸣叫,滑翔而下。 顾磊磊在泥地上刻下一个箭头:“往那里走,穿过矮树林,有一片空地!” 而在空地上,有人用像树枝一样的东西刻下了一片复杂的花纹。 秋千顶部距离空地很远,因此,顾磊磊并不能看清花纹上是否摆放了祭品。 她也不知道那一片花纹,是不是就是纸条上提到的“魔法阵”。 有了顾磊磊的提醒,很快,乔红和庄小明便爬到秋千顶端,掏出望远镜来,仔细观察了片刻。 庄小明从秋千上滑下:“确实是魔法阵,但是我们没有看见祭品。” 乔红紧跟着补充道:“我还看见了幼童的脑袋,他们就藏在魔法阵旁边的矮树林里。” 好消息是:顾磊磊一行人总算是没有自投罗网,主动钻进魔法阵里等着被小男孩变成“朋友”。 坏消息是:现在,她们需要纠结一下,是先找齐全部纸条,还是先去魔法阵处看看了。 顾磊磊在泥地上写道:“我感觉我们应该先找齐纸条。” “现在,幼童们没有攻击我们,或许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达到触发他们攻击的条件……” 庄小明接上话茬:“但是,如果我们走进了矮树林,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他们或许会攻击我们,而我们不能一边和幼童们打架,一边去找剩下两张纸条。” 说着说着,顾磊磊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虚影堆沙堡的位置。 虚影正在用手垒实一块城墙。 很快,它就搭建完了最后一个沙堡。 空灵的男孩声音响起:“我堆的怎么样?” 顾磊磊一行人面面相觑:这是在问他们? 谨慎期间,三个人都没有轻易开口。 小男孩再一次重复问题:“……我堆的……怎么样?” 虚影面朝众人,身上散发出不祥的诡异气息。 顾磊磊硬着头皮开口:“咯咯咯哒!”很不错,比我强! 虽然不知道小男孩能不能听懂火鸡语,但这总归也算是一种回答。 虚影悄悄靠近。 顾磊磊后退一步。 虚影停了下来。 小男孩空灵的声音在儿童游乐园的上方回荡起来:“你看上去也不像是一个人。” “咯咯咯咯哒!”顾磊磊连声抗议。 你才不像人呢! 小男孩“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欢快地回答道:“当然了,我当然不是人……让我惊喜的是,你也不是!” 虚影转了一圈。 乔红和庄小明肌肉绷紧。 小男孩幽幽提问:“但是你们是人,为什么你们会站在一起?” 乔红硬着头皮,想要回答,却被阻止。 小男孩说:“我不喜欢你,你不要说话。” 乔红抬高眉毛,牢牢闭上嘴巴,然后举起手来,做出了一个把拉链拉上的姿势。 庄小明温柔道:“因为我们是队友。” “队友?……队友?”小男孩皱起眉头,“你们是什么队友?堆沙子,还是捉迷藏?” 庄小明简略回答:“我们只是队友……不是玩什么的队友,我们玩什么都是队友。” 空灵的声音在空气中茫然重复:“只是队友?队友……?队友?” “我要回去问问我的爸爸妈妈,队友是什么意思。” 说罢,虚影又往前踏了一步。 他离开了沙坑的范围,隐入空气之中。 顾磊磊三人谁也没有动弹,沉默凝视前方。 一直到几分钟后,大家确定虚影不会再回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乔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使劲儿RUA了一把顾磊磊的羽毛,感叹道:“你就别变回来了吧!他明显对你有优待!” 顾磊磊在地上写:“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以及,我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就要变回来了。” 庄小明揉了揉下巴:“距离这一局结束还有四十多分钟。” 但是,最好不要再有下一局了。 顾磊磊沉痛地写:“如果他发现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同类其实并不是他的同类……” 毫无疑问,这将会是一场灾难。 捉迷藏(九) 虽然说, 距离这一局结束已经只剩下四十多分钟了。 但是,儿童游乐园中需要探索的七个地点,同样也只剩下了最后两个。 乔红颇为乐观地开口:“四十分钟, 两个地点。每一个地点都可以花上足足二十分钟之久,怎么样都该够了……” 庄小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说:“你忘了虚影。” “啊——!”乔红仰起脖子,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是了, 还有虚影!” “希望它能问久一些……别再冒出来了。” 怀揣着这种不切实际、却依旧存在一线希望的幻想。 顾磊磊三人走到攀岩墙前。 儿童游乐园里的攀岩墙是为那些年幼的未成年人们专门定制的。 因此, 墙壁的高度非常低矮, 甚至只比庄小明高了不足两个头! 塑料制成的卵石被涂成了鲜艳的黄色、红色和橙色。 它们一个个密集分布于木头墙体之上, 叫人一看就能明白: 想要攀爬这些攀岩墙,绝对不会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有手有腿就行。 庄小明主动上前一步。 他踮起脚尖, 微微屈膝,用力一跃—— 黑色的眼珠在半空中转动, 余光扫过攀岩墙的上沿。 啪。 庄小明稳稳落地:“纸条就在攀岩墙上放着呢。” 说罢, 他取出了一把矿镐,抬手扫了一个来回。 伴随着几不可闻的动静, 一只纸团落在三个人的中间。 乔红捡起纸团,把它拆开:“太棒了!” 虚影并没有出现。 即便顾磊磊一行人并不知道: 虚影没有出现的原因,到底是因为“虚影在忙着问他的爸爸妈妈:‘什么是队友?’”; 还是因为“庄小明没有碰到攀岩墙,因此并未满足让虚影出场的基础条件”。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因为在五分钟内就拿到了第六张纸条,而感到兴奋。 乔红把纸条展平,举在手中:“这样一来, 我们就有足足三十五分钟的时间来对付最后一张纸条了!” “咳咳!” 她清清嗓子, 开始念第六张纸条。 “我错了,他们并没有变成我的朋友。” “没有触手, 没有感情,甚至没了思想和记忆……他们变成了我的傀儡。” “或者更糟。” “有一部分人像沾了水的橡皮泥一样,融化在了魔法阵上,只给我留下一摊红红白白的糊糊。” “而我花了足足一天的时间,才把这些混合着血丝的糊糊全部清理掉!”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这简直变成了我本周的噩梦!” “不过,我的爸爸妈妈说:‘第一次尝试绘制魔法阵,却以失败告终,其实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之后多试几次就好了。’” “真的吗?我后来又试了几次。” “还是失败。” “以及,儿童游乐园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偶尔,我趴在地板上,偷听楼下的邻居们聊天时,我总会听见他们提到‘怪物’这个词语。” “有怪物一直在掠夺他们的孩子,他们正在考虑搬家。” “我马上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爸爸妈妈,我说:‘这里有怪物哎!我们也搬家吧!我不想被抓走!’” “他们的表情很奇怪。” “有点儿悲伤,有点儿失落,还有点儿……兴奋?” “我的爸爸妈妈决定为了我去驱逐怪物,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想换个新住所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他们成功了!” “我们的邻居们不再讨论有关‘搬家’和‘怪物’的话题,他们非常感激我爸爸妈妈的帮助,甚至开始鼓励他们的孩子陪我一起玩耍。” “这是我第一次在太阳光下,离开我家。” “实在是太让人怀念了……那段美好的时光。” 乔红读完最后一句话,神情麻木地把纸条翻了个身。 “这真的美好吗,问号。” “没了。” 有了之前的纸条做铺垫,她甚至不感觉如今的展开有哪里值得奇怪的了。 庄小明“啧”了一声,揉了揉自己的下巴,说:“真麻烦,果真是这样。” 顾磊磊好奇地“咯”了一嗓子:果真是什么? 庄小明没有吊胃口的心情。 他快速解释道:“小男孩的爸爸妈妈应该是诡异的信徒。至于小男孩嘛!他看上去很像是他们举行了仪式之后的产物。” “他有可能是被召唤而来的弱小投影,也有可能是普通的婴儿被转化成了诡异的眷属。” “总之……” “总之我们不会也要被迫变成小男孩的朋友们了吧?”乔红小声惊呼起来。 小男孩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你们想变成我的朋友?” 乔红一个激灵,当即拒绝:“不!我是说……我们才刚刚见面,不是吗?” 小男孩空灵的笑声传来:“我讨厌你,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你肯定会在我的魔法阵上糊成一片,毁掉我好几天的心血。” 它泰然自若地说完恐怖的话语,又看向顾磊磊,略带期盼道:“我们才是朋友。” 顾磊磊没有让他失望。 她扑棱了一下翅膀,神色平静地回答道:“咯咯咯哒!”我们已经是了。 “我们……已经是了?” 小男孩的声音和他的虚影一起抖了抖。 顾磊磊惊奇地发现:它的“边缘处”正在融化! 少许黑丝如同扩散在清水中的墨滴那样,绵延伸长,与看不见的空气融为一体。 小男孩的虚影往前飘了一小段路。 它激动地问顾磊磊:“真的吗?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吗?我不需要使用魔法阵吗?” 顾磊磊的脖子一伸一缩:“咯咯咯咯!咯咯哒!” 不需要魔法阵,我们也能变成朋友。 小男孩没有说话。 虚影沉默而犹豫地展开了双臂。 这个姿势无疑是非常不稳定的: 虚影的两条烟雾手臂抖得格外厉害,它们微微向内收拢,一旦见势不妙,就会立刻缩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顾磊磊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来证明她所言非虚。 她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在乔红与庄小明的惊恐注视下,顾磊磊猛得展开双臂,用力拥抱了虚影一下。 虚影没有实体。 顾磊磊的手臂穿透它的腰部,带起一片灰黑色的烟雾。 她好奇拨弄了一下烟雾。 烟雾飘散开来,空灵的笑声从烟雾中无法抗拒地响起:“哈哈哈哈!别挠!痒!” 会痒吗? 顾磊磊脑子一抽,又伸手拨弄了一圈。 这一回,小男孩的笑声凭空多出了几分喘不过气来的意味。 它乱笑了一阵子。 当笑声停止时,虚影无声无息,飘离顾磊磊的攻击范围。 顾磊磊的目光如影随形。 “……” 虚影默默停下。 紧接着,它又忍不住往后飘了几厘米,才开口道:“我想当你们的队友,我想天天和你们一起玩!” “我的爸爸妈妈告诉我,队友就是和他们一样,天天都在一起玩的人。” 庄小明迟疑道:“可是你……” 虚影转向他,问:“我怎么了?你不想成为我的队友?” 晦暗诡异的气息渐渐浓郁。 庄小明吞咽口水,忍不住瞅了顾磊磊一眼,才说:“我们不止是玩,我们还要工作……学习!对,我们还要学习。” 虚影失望叹气:“想要成为你们的队友,居然还要上学吗?我可不可以只参加玩的那部分?” 庄小明斟酌用词,想要婉拒,却被顾磊磊打断。 她高兴地“咯咯哒”了好一阵子:“咯咯咯哒……咯咯咯!……” 你当然可以只和我们一起玩啦! 但是,想要成为我们的队友,还需要满足其他条件。 比如说,队友之间不能互相攻击,不能互相憎恨,做错了事情的人还得主动道歉。 虚影难以置信地大喊:“怎么会那么麻烦?这和我爸爸妈妈告诉我的事情一点儿都不一样!” 顾磊磊耸耸肩,叫声抑扬顿挫。 “就是这么麻烦,你可以先尝试一次,看看喜不喜欢,再做决定嘛!” 乔红和庄小明听不懂火鸡语。 他们只好用探究的目光在顾磊磊与虚影的身上滑来滑去,顺便通过虚影的回答来猜测顾磊磊到底在说些什么。 只见虚影抬起手臂来,搁在下巴上,陷入沉思。 而顾磊磊的话越来越多。 乔红有些紧张,她拉了一下顾磊磊的翅膀尖尖:“你……” 顾磊磊的翅膀糊了她一下。 乔红抬了一下眉毛,果断闭嘴。 在聒噪的说服声中,虚影想了片刻,最终选择妥协:“好吧,我答应你。那我应该怎么做呢?” 答应了? 它这是答应了个啥呀! 乔红与庄小明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只觉得脑袋上飘满了问号。 在他们的身侧,顾磊磊一边“咯咯哒”着和虚影进行交流,一边用爪子在泥地上简单解释起来:“它答应不攻击我们,好好当队友。” 虚影飘过来看她到底在写些什么。 乔红小心翼翼地避让开来,给它留下足够宽裕的空间。 虚影弯腰瞅了片刻,说:“是这样的没错……哦!你们听不懂她说话,对不对?” 它看上去有些高兴:“只有我才可以听懂!” 顾磊磊用翅膀尖尖戳戳它,又写:你能帮我转达我的意思吗? 正沉浸在“结交了新朋友和新队友”的欢快之中,小男孩几乎没怎么思考,便答应下来。 它说:“这位火鸡女士想告诉你们,她已经说服了我……不!是我接受了她的提议,决定尝试一下做队友的滋味。” “队友之间不能互相攻击,不能互相憎恨,做错了事情的人还得主动道歉……” 虚影转向乔红:“你应该向我道歉,你对我砸了一截粉笔,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乔红艰难地张开嘴巴。 她很想说:砸你粉笔的人是顾磊磊啊!才不是我! 但是,理智使她吞咽下了这句反驳,默默扛起黑锅背上。 乔红道歉说:“抱歉,我不应该这样对你的。” 虚影满意点头,它用大人的口气接受了乔红的道歉:“没关系,我很宽宏大量的……尤其是对我的队友而言。” 它的烟雾散出少许,绕着乔红的身体转了一圈:“你身上的气味很干净,还没有被其他诡异留下痕迹……我同意你当她的朋友了。” “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虚影原地转圈。 片刻后,它停下来,欣喜道:“这样吧!你以后少在我的面前出现,我就不会讨厌你了,你感觉这个主意怎么样?她不喜欢我伤害她的朋友们,但是我真的很讨厌你。” 乔红立刻后退,以示决心:“放心,今天之后,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反正她又不是外勤记者,不需要到处挑战副本。 也不知道虚影是怎么理解的,反正,它看上去很开心就对了。 虚影又绕着顾磊磊三人转了一圈,说:“既然我们已经是队友了,那你们能告诉我,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吗?” “你们为什么要捡……垃圾?” 垃圾? 顾磊磊叼起一张纸条,摇了摇。 虚影点点头:“对,就是这些废纸。它们曾经是我日记本的一部分。” 庄小明问:“为什么你的日记……会掉得满地都是?” 虚影坦然道:“因为这很蠢,不是吗?它们是我愚蠢的童年的缩影,因此,我把它们全都丢掉了!” 庄小明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五张,和顾磊磊的那一张叠在一起,整理整齐。 他已经恢复了符合头衔描述的温柔语气:“我不感觉这些日记是垃圾,它们看上去很美好。” 虚影抗议道:“美好?不!是愚蠢!” 顾磊磊“咯咯哒”着叫了起来。 虚影气呼呼地飘了过去:“你说什么?不!不!不要这么形容我!” 乔红和庄小明好奇望去。 虚影正在回答一串听上去完全就像是不同音调的“咯咯咯”声的火鸡鸣叫声。 它的气场有些虚弱:“我是恐怖的存在!他们都得陪我玩捉迷藏,冒险家们也要……” “我不可爱!我的腿是触手!” “是飘来飘去的烟雾!” “哪怕是我的爸爸妈妈都需要讨好我!因为我其实是……” “啊啊啊!为什么你如此难以交流?” 虚影看上去很生气,但是又很高兴。 它分明摆出了一副想要离开的架势,却在一连串的“咯咯哒”声后,迅速飘回了顾磊磊的面前。 乔红对庄小明低语道:“你的头衔应该给她。” 庄小明苦笑一声,说:“头衔和本来的性格从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吗?” 两个人沉默看着虚影与顾磊磊互相斗嘴。 几分钟后,虚影败下阵来。 它怒气冲冲地飘到乔红和庄小明面前,说:“走!我怎么可能找不到第七张日记纸呢?她实在是太小看我了?” 乔红与庄小明对视一眼。 庄小明微微一笑,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就拜托你了,我们的新队友。” 虚影昂首挺胸地飘向最后一个滑梯。 在顾磊磊一行人收集满六张日记纸后,它的模样愈发像人起来。 透过堪称是同一色调的灰黑色影子,顾磊磊勉强能认出这位“小男孩”穿着一件卫衣和一条短裤。 短裤下方,几团纠缠在一起的触须汇成大腿与小腿。 触须末端藏在运动鞋中,偶尔有几根不听话的尖尖从运动鞋的鞋口处飘出,在空气里旋转翻滚。 其实,在多看了几眼之后,倒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乔红心想。 人类,果然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生物。 尤其是顾磊磊。 顾磊磊看上去十分擅长和诡异们打交道,她热爱在钢丝上起舞。 因为,虚影在听见了她突然发出的说话声后,险些原地散开。 它气恼地驳斥道:“我才不想要有那么多的触须,我只想要两条正常的人腿!” “你够了,触须并不能让我走得更快!” “我是正经人,我要穿裤子的!” “我才不要穿裙子呢!这是……这是女孩子穿的东西!” 虚影飘动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快了。 肥美火鸡昂首挺胸,跟在身后,大步流星地跑了起来。 短短几步路后,虚影在最后一座滑梯前停下。 它变换了好几种语气。 最后,它压低声音,异常严肃地说:“就是这儿了。” 最后一座滑梯看上去非常简陋。 它只由一架梯子和一个滑道组成。 庄小明和乔红绕着滑梯转了几圈,对顾磊磊摇摇头,说:“没有纸条。” 顾磊磊看向虚影。 虚影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啊哈!你们被我骗了吧?让你们嘲笑我不应该穿短裤,而应该穿短裙!” 乔红&庄小明:“……” 其实我们本来还不知道的,但是现在知道了。 他们的目光在虚影的下.半.身处打了个转儿,然后在虚影愈发浓郁的诡异气息下挪开目光,假装正经。 虚影满意收回气息。 它身上的烟雾渐渐散开,汇聚成一只大大的箭头,指向滑梯后方的混凝土管道。 “在我愚蠢的童年时光里,我经常躲在阴影中,偷看其他人玩耍。” 它的语气有些僵硬:“这就是最后一个地方了。” 混凝土管道沉默地堆叠在一起,好似一片小小的迷宫。 它们原本的用处应该是埋在地下,为城镇输送自来水或是天然气之类的东西。 但是,在经久的服役后,这些混凝土管道到了退休的时候,或者是需要被仔细清理一遍了。 于是,大家把它们从地底下翻出,整齐堆在儿童游乐园的附近。 顾磊磊一行人缓缓走进混凝土管道群。 阳光止步于灰白色的管道入口处,再往里,亮度就变得昏暗了起来。 但是,由于一根混凝土管道的长度并不是很长。 因此,顾磊磊依旧可以从管道入口处,一眼望见管道出口处的景象。 她逐一看遍了全部管道。 “咯咯哒!”她喊叫起来。 虚影没忘记为她做翻译——只是不那么原汁原味罢了。 它说:“我的朋友第一个找到了我的第七张日记纸,我宣布,她就是本次找东西大赛的冠军!” 乔红和庄小明:“……” 虚影催促道:“怎么?你们不为她感到高兴吗?不想为她鼓鼓掌吗?” 高兴,当然高兴了! 但是正常人也不会一高兴就鼓掌啊! 在虚影热切的凝视下,乔红和庄小明僵硬举起手臂,“啪啪啪”地鼓起掌来:“恭喜恭喜!你实在是太厉害了!” 虚影这才满意。 乔红和庄小明的脸庞通红滚烫: 身为成年人,却要“假扮”活蹦乱跳的小孩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不过,顾磊磊倒是一点儿都不尴尬。 她威风凛凛地走了一圈,挥舞翅膀,活像是真的拿到了什么比赛的冠军那样。 虚影高兴地笑了起来:“我的朋友!祝贺你!我的朋友!” “太强了。”乔红搓揉着自己的耳朵,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召唤出一瓶矿泉水喝下。 顾磊磊又开始“咯咯哒!咯咯咯”着说话。 片刻后,虚影为她翻译道:“你们最擅长找东西的队友想要进混凝土管道探险一番!让我们鼓鼓掌,为她送行吧!” “啪啪啪啪。” 僵硬的掌声响起。 顾磊磊厚着脸皮,跳进混凝土管道之中。 她甚至已经猜到乔红和庄小明会有怎样的微妙心情了。 这个副本很适合单马尾啊……古怪的念头在顾磊磊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不是很擅长角色扮演类副本吗? 假装自己是热情活泼的小孩子,对于她而言,肯定不算是什么难题…… 掌声连绵不绝,小男孩热情的声音回荡在混凝土管道之中。 饶是脸皮厚如顾磊磊,都尴尬地有点想同手同脚了。 她使劲儿无视掉外面小男孩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欢呼声,又使劲儿往混凝土管道深处钻了钻。 事实证明,肥美火鸡的一身蓬松羽毛,还是有很大的压缩空间的。 顾磊磊走在狭窄滚圆的混凝土管道之中,一点儿都不感觉空间拥挤。 原因无他: 偷偷藏在羽毛中的空气纷纷被挤压殆尽,变成了一团厚实的棉花被。 “我之前是在哪儿看见的来着……” 顾磊磊嘀嘀咕咕着,一点点向前走去。 明亮的光柱微微摇晃。 在走进混凝土管道前,她就把矿工头灯绑在自己的胸前了。 毕竟嘛! 火鸡没有手,没办法举着手电筒,照亮前方。 “蜘蛛网……灰尘……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进这根混凝土管道了。” 顾磊磊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或许,除了小男孩之外,根本不会有人愿意钻进这种地方。” 贴着管道壁前行的羽毛们剐蹭下一大片蜘蛛网。 顾磊磊嫌弃地抖抖羽毛:“等到离开之后,我一定要好好地洗个澡……到了。” 她停下脚步。 就在这根混凝土管道的中段,许多枯槁骸骨凌乱散落,被人潦草地堆在一起。 从管道口往里面看的时候,就会给人一种“管道内部没有浇筑好,所以才会有些凹凸不平”的错觉。 顾磊磊踢开几根骸骨,捡起骨头堆里的最后一个纸团。 幽幽白光从她的身后飘出。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你来做什么呢?” 捉迷藏(十) 吓! 是谁? 顾磊磊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无论说话的声音有多么柔软动听, 只要一想到它是在长满了蜘蛛网的混凝土管道中发出的,都会叫人的背部泛起一片冷汗。 尤其是,顾磊磊清晰地意识道: 她是在场的所有人和虚影中, 唯一一名进入管道的。 所以,说话的人是谁? ——反正, 无论是谁, 都不会是己方队友。 顾磊磊迅速地往前冲了几步, 拉开距离, 方才回头。 幽幽白光轻飘飘地跟着她平移了一段路。 当顾磊磊停下来时, 它同样落到了地上。 幽幽白光沮丧低语:“我看上去是不是很可怕?” 可怕吗? 顾磊磊调整了一下光柱的位置。 幽幽白光的五官与衣着暴.露出来。 顾磊磊的呼吸一下子就停止了。 她惊讶地问:“是你?” 幽幽白光看上去有点儿困惑:“是谁?我不认识你, 大姐姐。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面。” 顾磊磊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小步,她想要更仔细地瞧瞧幽幽白光的五官。 片刻后, 她微微摇头,说:“不, 我们见过——准确说, 是我单方面见过你。” 幽幽白光苦笑道:“这不可能。只有我单方面见过你的份儿,没有你单方面见过我的份儿。” 顾磊磊掏出埋在白骨下的照片:“这是你的照片, 对不对?” 这一回,轮到幽幽白光的呼吸停止了——当然了,它根本不需要呼吸,因此只是动作稍稍僵硬了片刻,便恢复常态。 幽幽白光沉默许久,艰难发问:“你挖了我的坟?” 顾磊磊:“……” 好像是这样没错。 她旁若无人地收回照片,解释道:“我们不是故意的, 我们只是不小心陷入了……” “白骨堆里。”幽幽白光说, “是谁挖出了它们?” 是她和她的小伙伴们。 顾磊磊皱起额头,转移话题:“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幽幽白光轻声开口:“不是已经发生了吗?要不然, 你不会出现在这里。” 是虚影? 顾磊磊道:“或许我只是好奇混凝土管道里有什么?你知道的……” 她指了一下管道的入口处:“从外面看进来的时候,我能隐隐约约地看见这些……骸骨的轮廓。” 她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以防自己在跌跌撞撞之中一脚踩上去。 幽幽白光低头凝视骸骨:“能吗?” 顾磊磊笃定点头:“能,你要不要亲自试试?” 幽幽白光叹了一口气,说:“算了,没必要。你不应该来打扰我的。” 顾磊磊捏紧纸团:“当然,我马上就走!” 她比划了一下混凝土管道里的空间,尴尬询问道:“只是,你能不能稍微地……让一让?好让我从原来的方向离开?” 混凝土管道的另一头通往矮树林。 在了解了幼童们的躲藏地点与神奇的“友谊”魔法阵之后,顾磊磊一点儿都不想在没办法反抗的时候,独自走进矮树林中。 可惜,在听见了她的要求之后,幽幽白光并没有移动的打算。 它甚至老气横生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蜷起双腿,说:“你还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对吧,火鸡?” 顾磊磊眨眨眼睛。 幽幽白光继续往下说:“一只真正的火鸡没办法出现在这里,所以,你肯定是一位冒险家。” “那你为什么不去完成你的主线任务,拿走奖励,反而要在这里四处闲逛惹麻烦呢?” 真是一个好问题啊! 顾磊磊厚着脸皮道:“了解背景故事也是通关的一部分。” 幽幽白光道:“看来,你一定和早些时候复活了洁净之主的傻子很有共同语言,你想复活我?” “你会失望的,我不是神祇,我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普通诡异罢了。” 谢谢,有被骂到。 顾磊磊纠正它的说法:“我没有复活你的打算——我是说,如果你想复活,我或许可以帮你,但是,我现在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而且……为什么说复活洁净之主的人很傻?难道她就不能是很善良,很好心吗?或者,这也可能只是一个意外罢了。” 幽幽白光瞥了她一眼。 它看上去有些不太高兴,但依旧维持住了自己的礼貌:“发生变化在地窟世界中从来都不会是一件好事,尤其是洁净之主……” 它沉默片刻,突然改口道:“没事了,你走吧。” 它渐渐下沉。 眼瞅着知情者就要消失在混凝土里了,顾磊磊仗着幽幽白光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坏诡异,便匆匆向前几步,想要把它从混凝土管道里拽出来。 嘿!还真的拽出来了! 顾磊磊一手捏着照片,一手提溜着幽幽白光的领口,在对方错愕与看傻子的眼神下,把它拽回了混凝土管道之中。 幽幽白光怒了:“放开我的领子!” “抱歉。”顾磊磊迅速松开手指。 她好奇地打量着幽幽白光,解释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友好的诡异之一,我还想向你请教一些问题……我不是故意的。” 幽幽白光:“……” 它看上去真的很不高兴,但是它并没有动手。 顾磊磊在心里头危险地眯起双眼:想动手却不动手……它没办法动手! 肯定是这样没错了。 难怪幽幽白光只能蜷缩在混凝土管道里度日,原来是因为它谁也打不过啊! 顾磊磊眼珠一转,感觉自己的胆量正在飞速增长。 她问幽幽白光:“外面的虚影是谁?它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衣着打扮不同。还有幼童里为首的那个背带裤男孩……它简直就像是你的放大版。” 幽幽白光不客气地回答道:“你的好奇心怎么那么强烈?它们是谁都不影响你离开这里!” 它在下逐客令。 顾磊磊当然选择无视。 她厚着脸皮问道:“如果我愿意陪你玩一会儿,你能把答案告诉我吗?……我是说,不止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我还有一些别的问题想问。” 幽幽白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喷气声:“你还有什么问题?” 顾磊磊像竹筒倒豆子似地噼里啪啦开口:“有没有成功离开地窟世界的冒险家?洁净之主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死去的冒险家会再一次出现?……” 幽幽白光瞅了她一眼:“你肯定是一名新人。” 顾磊磊坦然承认:“当然了,我才刚来地窟世界没多久。” “好吧,新人……新人……”幽幽白光拍拍管道,说,“你让我想起来了刚刚搬来矿场小镇的我。” 顾磊磊惊喜道:“谢谢!” 幽幽白光颇有些无语:“我还没有答应帮你呢!” 顾磊磊凑近追问:“难道你不想帮助一位和你之前一样的新人吗?” 幽幽白光矜持点头:“你猜对了,你先看最后一页日记,然后我再回答你的问题——给你一次后悔的机会。” 顾磊磊展开口袋里的纸团。 “今天,我又下楼去和我的新朋友们一起玩耍了。” “但是,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无可抑制地变得软弱、呆板起来。” “魔法阵的效果在渐渐消失,而副作用却越来越严重。” “我的爸爸妈妈说:‘我们应该搬家了。’” “但是我舍不得离开这里,这里的邻居们最合我的胃口。” “我和他们玩得很开心。” “而且,我已经长大了,我很恋旧,我舍不得。” “于是,我的爸爸妈妈教了我第二个魔法阵,让我把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剥离开来。” 顾磊磊读到一半的时候,忍不住瞥了幽幽白光一眼。 幽幽白光耐心地听着。 “在经过了无数次魔法阵的绘制练习之后,我的仪式技巧已经十分娴熟。” “这一回,我一次就成功了。” “现在的我将和我的爸爸妈妈一起离开矿场小镇,寻找新家;而过去的我将留在这里,在这段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光里循环往复。” 顾磊磊翻到背面。 第七张纸条的背面空空如也。 她看向幽幽白光:“你是过去的你。” 幽幽白光叹息一声:“是我,我是已经循环了数千次的过去的我。” 顾磊磊道:“你后悔了。” 幽幽白光托着腮帮子,坦然承认:“我后悔了。你要知道,再美好的记忆,在循环了几千次之后,都会变得味如嚼蜡起来。” “尤其是我的心智在不断成长,但他们的却在原地踏步。” “每一次循环开始时,我都不得不和这些该死的、已经见过了无数次的老面孔们重新认识。” “每一次循环结束时,我都不得不回忆起,当时的我是怎么高兴地把过去剥离出来的。” “是我亲手放弃了我,把我关进了这段时光监狱之中。” 顾磊磊抿紧嘴唇。 幽幽白光的低语声在耳畔处响起:“你知道唯一摆脱循环的方法是什么吗?” 顾磊磊冷静抬头:“我知道。” 幽幽白光压低嗓音,这使得它清脆阳光的正太音变得沙哑可怖起来:“是找人代替我。” 顾磊磊耸耸肩:“你的想法已经过时了,现在有更好的办法。” 幽幽白光一愣:“什么?” 顾磊磊说:“在你不停地经历循环的时候,地窟世界早就日新月异,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幽幽白光沉默下来。 顾磊磊添砖加瓦道:“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幽幽白光不服输地瞥她:“新办法固然很好,但是老办法也会管用!” 顾磊磊笑道:“以牺牲你在新世界中的第一位朋友作为代价?” 幽幽白光警惕询问:“谁?” 顾磊磊昂首挺胸:“我!” 幽幽白光:“……” 它抗议道:“我可不认为你是我的朋友。” 顾磊磊厚颜无耻地编造事实:“但我们已经是了,我们聊了足足十来分钟呢!你没有攻击我,对不对?你舍不得。” “地窟世界中没有多少冒险家会愿意和陌生的诡异聊天,你足够幸运,我恰好是其中的一个。” 幽幽白光说:“为什么我不和诡异们交朋友呢?” 顾磊磊低声说:“因为你想做人。” 沉默在混凝土管道中回荡。 几分钟后,幽幽白光伸出发光的手掌,它四指收拢,只留下一根小手指:“成交。” 顾磊磊没有伸翅膀,她只说:“成交。” 幽幽白光失望地收回手掌:“你很熟练嘛!” 顾磊磊露齿一笑:“我已经很有经验了。” 幽幽白光耸耸肩:“走吧,但是,你要记住,如果你没办法让我摆脱副本……” 顾磊磊迅速回答:“我会带着新办法回来的。” 可以预料的是,幽幽白光在听见了这句话之后,一定会在心里头唾骂自己的敷衍与无耻。 但是,它并没有攻击自己。 正如顾磊磊所料,一位渴望交到朋友,却始终交不到朋友的诡异,无法抵抗她那神乎其神的自来熟。 在离开混凝土管道前,幽幽白光突然对顾磊磊说:“虚影是我的现在。” 顾磊磊停下脚步,皱起眉头:“可是,你的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它应该早就和小男孩的爸爸妈妈一起搬家了才对。 幽幽白光道:“你听见的呼唤声是我的妈妈。” 顾磊磊:“?” 幽幽白光高兴地说:“在我努力了几千次后,我终于把他们留了下来。” 顾磊磊:“??” 顾磊磊听明白了。 她抗议道:“你是在威胁我?” 幽幽白光认真反驳她:“我是在提醒你别忘了我……当然,我很有耐心,我可以一直等到你死亡的那一天——反正,人类死得很快,我只需要等上二十多个循环就可以了。” 顾磊磊吞咽口水。 幽幽白光笑了:“到那时,我会复活你,让你再来一次。” 顾磊磊说:“直到我成功为止?” 幽幽白光欣然点头。 顾磊磊狐疑询问:“你能感受到我的死亡?” 幽幽白光说:“如果我想的话……我记得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现在是一名非常出色的、活了很久很久的仪式大师。” “你不能用外观来评价一名诡异的年龄。” 顾磊磊抚掌大笑:“那你岂不是变成了我的复活点?” 幽幽白光脸上的笑容飞速消失:“……容我再提醒你一句,我只是会复活你,但是并不会去奴隶层捞你。” 也就是说,在被幽幽白光顺利复活前,她得先在奴隶层里苦熬至死。 而且,幽幽白光的魔法阵看上去都有点“小小”的副作用。 ……果然还是算了吧。 顾磊磊摆摆手:“算了,不指望你。还有呢?我的其他问题?” 幽幽白光也很熟练——或者是,它已经意识到了顾磊磊是个非常狡猾的人。 它摆出了一张油盐不进的脸:“等你成功之后,我再告诉你。” 行叭,空手套白狼失败。 顾磊磊不满地嘀咕了一句:“我又不会骗你……但是,我们要怎么对付你的虚影呢?” 幽幽白光停下脚步:“无视它,然后完成主线任务,离开这里。” “你们的目的不是找出副本中的隐藏故事吗?现在,七张日记纸都找出来了,你们已经可以走了。” “好吧,听你的。”顾磊磊耸耸肩,从混凝土管道中钻出。 乔红和庄小明正在混凝土管道外焦急转圈。 “她怎么还没有出来?需要聊那么久吗?”乔红喋喋不休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庄小明拍拍她的肩膀:“别急,或许是在和诡异谈判……才过了十几分钟,也没有多久。” 虚影无声飘荡。 它正在简易的滑滑梯上滑来滑去,以延缓自己消失的时间。 真是自己的好队友们啊!——至少乔红和庄小明没有选择一走了之! 顾磊磊冲着他们挥舞纸条,高声喊道:“这里!” “她出来了!”乔红激动万分,一把扑了过来,“我知道你的身上有脱离弹,但是我怕你来不及用它!” 顾磊磊抱了一下乔红:“别担心,给,第七张纸条。” 庄小明展开双臂:“我呢?” 顾磊磊说:“你可以和乔红一起看。” 庄小明收拢双臂,摸摸鼻子。 他凑到乔红身边。 纸条上的内容并不多,因此,乔红和庄小明只花了两三分钟便阅读完毕了。 乔红略有些失望道:“这么说的话,虚影其实不是BOSS?” 顾磊磊沉痛点头:“是的,你还有脱离弹吗?” 乔红爽快地拿了一个给她:“你要干什么?” 顾磊磊说:“帮倒霉蛋脱离苦海,以换取一些情报。” 庄小明看向她:“你在和诡异做交易?” 顾磊磊摊开双手:“谁说不是呢?” 庄小明露出难以理解的神色来:“为什么?” 顾磊磊背过身去,说:“因为我想回家。” 庄小明提醒道:“诡异们不一定会帮你!它们也可能是在利用你,想要玩弄你!” 顾磊磊耸耸肩膀,没有回答。 她一步步走到混凝土管道前。 幽幽白光没有离开。 它坐在管道口处,摆动双腿:“他说的没错,我或许是在利用你,玩弄你,欺骗你……而我做这一切都不需要什么理由,因为我们很无聊。” 顾磊磊疲惫开口:“大概吧……你的脱离弹。” 幽幽白光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住了:“什么?” 顾磊磊拿出一颗脱离弹,拔开插销:“就像是这样……” 朦胧的烟雾凭空而起,错乱的时空被打碎又重组。 光怪陆离的色彩出现在眼前。 顾磊磊把脱离弹丢向幽幽白光:“接住,这是你离开的机会。” 幽幽白光条件反射般地接住了还在冒烟的脱离弹。 它惊讶地看向顾磊磊:“你……?” 顾磊磊同样拿出一颗脱离弹来,拔开插销。 两颗脱离弹的烟雾互相叠加,使得混凝土管道处雾气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反胃感从腹腔中隐约涌出。 或者,更加准确的描述是: 顾磊磊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诡异力量拉扯! 它们被无情地扯向四面八方,扭曲折叠,翻腾旋转! “呃啊!嗷——!” 顾磊磊在眩晕里睁开双眼,啪叽一下摔倒在起始点的冰凉地面上。 “嘶……” 蓬松的羽毛充当了缓冲垫,让她免于被碎石子擦伤的命运。 但是撞击感依旧。 顾磊磊艰难爬起,发现自己还是一只肥美的大火鸡。 “还剩下十几分钟就可以恢复人型了,我得去地窟世界里找个安全点的地方消磨时间。” 她拍拍脑袋,感觉自己无比头疼。 “脱离弹的副作用实在是太严重了,比晕车的时候还难受……” “还有乔红和庄小明——哎,倒是不必担心他们了,他们应该担心我才对。” 顾磊磊摇摇晃晃地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口,然后撒在脸上。 冰凉的矿泉水使她恢复少许神志。 “还有……” 【欢迎来到起始点,我们的冒险家。】 甜美的女声姗姗来迟。 当然,也有可能是它已经重复了许多次,只是,顾磊磊还停留在眩晕之中,没有听清楚它的问题。 【你想先睡一会儿吗?或者……】 它诡异地停顿一秒。 【或者,也许你想要和你的好朋友聊一聊?】 什么? 顾磊磊恍然回头。 幽幽白光无声伫立在她的起始点中。 顾磊磊瞪大双眼:“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起始点里?” 幽幽白光幽幽地开口:“我总觉得……这应该是我问你的问题才对!” “你到底做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领地之中?”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片刻。 顾磊磊后知后觉:“等等……你是说领地……” 她环顾四周,活像是第一天走进起始点那样:“这是我的领地?” 幽幽白光烦躁地科普道:“是啊!属于你的独立空间,不是你的领地,还能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难道不应该恢复自由,出现在地窟世界之中吗?” “是啊,你为什么……”顾磊磊扑棱了一下翅膀,焦躁踱步。 她问甜美女声:“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甜美女声消失片刻——顾磊磊猜,她可能是去找能听懂火鸡语的外援了。 果然,数秒后,另一道略显陌生的甜美女声从空中响起。 它温柔提醒道:【这不是你抓住的诡异吗?在副本中抓住的诡异,自然会和你一起返回你的起始点中。】 【请冒险家不必过于担心,这种奇怪的现象,已经有一个先例了。】 顾磊磊冷冰冰地问道:“你说的先例,该不会是一只火鸡出现在别人的起始点中吧?” 甜美女声坦然回答:【当然了……哦,原来那就是你啊!】 【抱歉,早些时候上报的错误内容还没来得及修复,等冒险家耐心等待。】 甜美女声很快消失。 顾磊磊痛苦地呻.吟一声。 她扭头看向幽幽白光:“没事,你可以和我一起离开这儿。” 幽幽白光沉默片刻,说:“我不能,我已经试过了。” 水晶营地(十四) 幽幽白光无法离开她的起始点了? 顾磊磊先是感到错愕, 紧接着,她的心底里便浮出了少许困惑之色。 明明在早些时候,她因为《地窟前线》的系统错误, 意外进入庄小明的起始点中时,她还是可以跟着庄小明一起离开的。 没道理主角从“她”换成了“幽幽白光”之后, 这种方法就行不通了。 顾磊磊抖抖羽毛, 求证道:“你确定吗?说说你是怎么做的?” 幽幽白光没有犹豫。 它很快就把它的一举一动全都交代了一遍。 它说:“……就在你和甜美女声说话的时候, 我打算穿越这里的洞壁, 返回荒野之中。” 顾磊磊点点头:“不错, 然后呢?” 幽幽白光垂头丧气地继续往下说:“然后?然后, 我就发现我没办法离开这儿——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阻止我离开。” “咦?有吗?” 顾磊磊左右探头,环顾四周。 但一无所获。 她试探着猜测道:“或许是因为你离开的姿势不对?我是说, 假如你想要离开这里的话,肯定不能直接往墙壁上撞啊!” 至少, 截止到顾磊磊说完话的那一秒, 起始点中的所有洞壁皆完好无损,并没有被矿镐凿过的痕迹。 幽幽白光有些怀疑:“是这样吗?可是……可是我本来就可以穿墙啊?” 顾磊磊右手握拳, 砸在左手的掌心之中:“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毕竟这里是我的领地嘛!你穿不了墙,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幽幽白光似乎被说服了:“你说的也有道理。” “是吧!”顾磊磊扑棱了一下翅膀,掏出了一把矿镐,“来试试其他方法。” 地窟世界的设定还是非常人性化的。 哪怕此时的顾磊磊正身处“火鸡”模式,尚未恢复人型……也能用翅膀尖尖怼住矿镐,将它砸到洞壁上。 啪。 在用指南针确定了正确的方向之后, 微弱的矿镐敲击声响起。 幽幽白光倾斜身体, 好奇望来。 【消耗一把木镐,进入前方洞穴?】 【确认行动, 请连续敲击前方洞壁五次。】 啪。啪。啪。啪。啪。 坚硬的金属镐头连续碰击洞壁。 五次过后,原本坚不可摧的洞壁轰然倒塌,暴.露出一段直径两米的昏暗洞穴来。 幽幽白光惊叫起来:“这是仪式!你根本没有用力!” 谁说不是呢? 顾磊磊满意收起矿镐:“跟我来。” 幽幽白光一骨碌地从地上爬起,匆匆跟上她的步伐。 或许是因为见识到了它此生中从未见过的情景,幽幽白光在刹那间变得有些话痨了。 它一边跟着顾磊磊飘过昏暗洞穴,一边连声赞叹道:“地窟世界的设计者实在是太厉害了!多么精巧的仪式啊!我在此前从未碰见过类似的仪式——它是原创的!” 顾磊磊见幽幽白光愿意开口,便偷偷放慢了脚步。 她问幽幽白光:“地窟世界的设计者?我还以为这里就是你们生活的世界呢!” 幽幽白光一边四处张望摸索,一边条件反射般地回答道:“当然不是了。” “地窟世界是由许多不同的世界逐一拼凑而成的……竞技场?游乐园?拼图?随便你怎么叫它,反正,它都是神造的。” “就比如说,我原本的世界和地窟世界融合在一起之后,它也成了地窟世界里的一份子……” 它耸耸肩,语气中并无任何留恋之情。 “我听说,我的世界之所以会被吞并,是因为里面的普通人类已经全部死光了。” 幽幽白光转过身来,右手握拳,做出了一个“0”的手势:“……团灭得十分彻底。” “还好我不是人类,这事儿和我没有关系。” “不过嘛……你姑且还算是个人,希望你的世界不要重蹈覆辙。” “当然,人类团灭了,问题也不大……反正,你应该是能够活下来的。” 以非人的身份活下来,而非以人的身份活下来。 顾磊磊读出了幽幽白光的言外之意。 她没好气道:“我们才刚刚开始,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没办法成功呢?” “再说了,不是还有奴隶层吗?哪怕大家团灭了,也还能有第二次机会吧?” 幽幽白光笑了:“从奴隶层爬出来?这不可能。” 顾磊磊用事实论证自己的观点正确:“这当然有可能了,因为,已经有人成功了。” 幽幽白光的笑容消失在脸上:“已经有人成功了?他来自你的世界?” 顾磊磊继续往前走去:“没错。所以说,不要小看人类嘛!” 幽幽白光一下子就愣住了。 它喃喃自语道:“……这真是让人惊奇的壮举。” 数分钟后,昏暗洞穴里的地势缓缓攀升。 几缕明媚的阳光从头顶洒下,照亮了一节石雕楼梯。 “到了。”顾磊磊停下脚步,“从这里出去,就是荒野。” 她率先踏上楼梯。 幽幽白光没有动。 顾磊磊在楼梯上停下脚步。 她困惑回头:“你还愣着干什么?好不容易恢复了自由,难道你不想看看荒野上的阳光吗?” 幽幽白光吞咽口水。 它艰难地抬起腿来,往前跨出一步。 时空交叠出微弱的霓虹色光芒。 往前走了一步的幽幽白光被传送回了原先站立的位置。 它换了个方向。 这一回,它顺利地往前跨出一步。 幽幽白光再一次面朝楼梯,迈出右脚——依旧失败。 顾磊磊站在楼梯上,看着幽幽白光原地踏步,忍不住催促道:“你怎么了?” 这是顾磊磊第一次从诡异的面孔上看见“绝望”二字。 幽幽白光绝望大喊:“不!我出不去!有什么东西盯着这里!祂们在注视着我!” “祂们在威胁我……!” 顾磊磊:“……” 顾磊磊:“哈???” 或许是因为她眼中的困惑之色过于浓郁,又或许是因为幽幽白光的心中满是惊恐,让它方寸大乱。 它没等顾磊磊追问,便大声惊叫起来:“你的领地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注视!我甚至都找不到可以偷偷离开的缝隙!” 注视? 她可没感觉到有什么注视。 顾磊磊扑棱了一下翅膀,提议道:“要么,你试试看光明正大地离开?” 幽幽白光的脸色看上去更白了。 它后退一步,断然拒绝了顾磊磊的提议:“那样一来,我的身上就会被神祇们打上你的烙印,我才不想变成人类的信徒——再说了,人类也没办法拥有信徒。” 顾磊磊甚至都顾不上它的最后一句话了。 她倒吸一口冷气,问道:“从别人的起始点中离开,就会被打上别人的烙印?” 幽幽白光不满地瞅了她一眼:“你急什么?你的身上干干净净,一点儿痕迹也无。” “正常的冒险家才不会吸引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注视……为什么我甚至闻到了洁净之主的气息?” 嗅嗅。 幽幽白光飘到顾磊磊的身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把她嗅了一遍。 它惊恐地往后飘了一段:“熟悉的味道——你不会就是那个复活洁净之主的傻……冒险家吧?” 顾磊磊漠然纠正它的说法:“我不傻,而且,那只是一场意外。” 幽幽白光闪烁不定,宛若一把快要没电了的手电筒:“因为意外,所以复活了一名正神?” “我也不傻!我是被你骗进来的第几个诡异?该死的,我就知道,正常的冒险家怎么会像你一样鲁莽!” 顾磊磊无奈了:“别突然人身攻击啊!” “你不也是意外吗?” 幽幽白光似乎想要反驳,但是最后,它选择闭上嘴巴。 幽幽白光用气声说:“你要怎么样才能放了我?我会回答你的问题的,这样总可以了吧?” 顾磊磊坐在楼梯上,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虽然我确实很想让你回答我的问题,但是,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放你离开。” “再说了,你以为我就希望我的领地里突然多出来了一只莫名其妙的诡异吗?” “你是受害者,我也是。” “坐下来喘口气吧,我迟早能想到把你搞出去的法子的。” 幽幽白光原地坐下:“我甚至没办法坐在楼梯上……” 顾磊磊把折叠梯丢给它。 幽幽白光连忙接住折叠梯:“这是什么?” 顾磊磊道:“你的楼梯。” 幽幽白光:“……” 尽管看上去有些不情不愿,但它还是拆开了折叠梯,然后坐了上去。 这样一来,它所处的高度就和顾磊磊相同了。 顾磊磊平视前方——一直低头是会得颈椎病的。 幽幽白光问:“你打算怎么做?” 顾磊磊说:“我认识很多诡异,我可以到处打听一下该怎么把不小心困在领地里的诡异放出去。” 幽幽白光幽幽开口:“我的名声都要毁在你的手上了。” 顾磊磊理直气壮道:“你都几千年没有露面了,说不定诡异们已经把你给忘了呢?” 幽幽白光:“……谢谢,你可真是会安慰人啊!” 顾磊磊高兴回答:“不客气。” 幽幽白光:“……” 顾磊磊:“OvO?” 幽幽白光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被顾磊磊牵着鼻子走。 它勾勾手指,说:“给我一张纸和一支笔。” 顾磊磊依言照办。 刷刷刷—— 黑色的字迹在白纸上快速出现。 几分钟后,幽幽白光把纸折成四折,交给顾磊磊:“等你找到办法,黄花菜都凉了。” “这是一份介绍信。” “你抽空去一趟黄金镇上的‘冒险者之家’——‘冒险者之家’是地下五层里最出名的酒吧,如果你不知道它的地址,就去街边随便抓个人问问。” “进去之后,直接找酒吧老板,告诉他我没办法帮他设计仪式了,因为我被困在了一个冒险家的领地之中。” 吐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幽幽白光哀痛欲绝。 顾磊磊情绪平稳,温柔追问:“然后呢?” 幽幽白光回答道:“他认识的人比较多,或许会有诡异知道这种意外的正确处理方法。” “行吧。”顾磊磊答应下来,“我会把信交给酒吧老板的……唔,不过,你得等上几天才行。” 幽幽白光长叹一声:“知道了!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差这几天时间。” 顾磊磊没有离开。 她微笑凝视幽幽白光的双眼。 幽幽白光困惑望去,随后便恍然大悟道:“这是你搞出来的意外,你居然还想收定金?” 顾磊磊厚颜无耻地开口:“这怎么会是定金呢?回答我的问题,帮助我在地窟世界中活下去,才能更快地找到把你放出来的方法啊!” 她说得非常情真意切。 幽幽白光的脸色闪闪烁烁了一阵子。 最后,它宣告投降:“行,给你定金。” “其实你知道了这些事情也没有用嘛……它们并不能改变任何东西。” 它开始回答顾磊磊的问题。 问题一:有没有成功离开地窟世界的冒险家? 答案是:没有! 幽幽白光说:“至少在我的世界中,大家都团灭了。” 顾磊磊追问道:“但是,我听说已经有人发现了‘通向地表之门’的线索……甚至还有不少资深冒险家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顺利离开了地窟世界。” 幽幽白光对此唾之以鼻:“离开?难道有人在现实世界中见过他们吗?” “不同的世界,相同的谣言,离开地窟世界就是一场骗局罢了。” 问题二:洁净之主有什么问题吗? 答案是:祂是诡异中的叛徒,因为祂实在是太喜欢帮助冒险家们了。 幽幽白光对祂没什么好感:“作为神祇,却天天和人类厮混在一起……我都不能理解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顾磊磊微妙地瞥了它一眼,没有提醒它,它看上去也挺想和人类呆在一起玩的。 幽幽白光没有在意顾磊磊的注视:“洁净之主是罕见的、希望地窟世界彻底消失的正神。但是,假如地窟世界彻底消失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都得返回空荡荡的老家孤独度日。” 顾磊磊问:“如果祂让地窟世界消失了的话……我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幽幽白光冷笑一声,说:“那你就太高估她的能力了——比她更为强大的神祇都只能勉强改变游戏规则,更何况是她?” 顾磊磊有些好奇:“地窟世界里的游戏规则曾经被某位神祇修改过?” 幽幽白光毫不客气地回答道:“要不然,你们现在使用的诡异力量都是从哪儿来的?祂掠夺了我们的力量,然后把这些力量分给了你们……简直是无耻的强盗!” “而祂这样做,单纯只是为了毁掉地窟世界罢了!” “真是个疯子!” 顾磊磊追问下去:“可是,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古神和你们有仇?” 幽幽白光直白回答:“我们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祂和我们根本没仇!” 奇怪的神。 顾磊磊心想:按照诡异们的逻辑来判断,祂或许只是有些无聊罢了。 问题三:为什么死去的冒险家会再一次出现? 答案是:地窟世界中有数不清的、拥有五花八门的“复活”力量的神祇。 幽幽白光倒是没有欺骗顾磊磊的意思。 它选择实话实说:“世界上不存在没有代价的复活,只是代价的高与低,早与晚罢了。” “比如我。” “我可以使用仪式召唤出来自过去的、尚未死亡的冒险家。” “但是,他终究会变成一滩粉色的糊糊,黏在地上,铲都铲不掉。” 顾磊磊点点头,表示理解。 她拍了一下手,宣布聊天时间结束:“我要出门了,你可以在起始点里暂住一会儿。” 幽幽白光从折叠梯上飘了起来:“迫于无奈。” “迫于无奈。” 顾磊磊扑棱了一下翅膀,顺着楼梯上行。 下午的阳光洒下,她重返荒野之中。 …… 果然,自己又是最后一个到的。 乔红和庄小明已经坐在一颗大树底下,冲着她热情挥手了。 霍教授的珍稀马车就停在距离他们身后不到五米的草地上。 乔红高声喊道:“嗨!火鸡!这里!” 庄小明则在认真地往草地上摆放饮料、水果和三明治。 顾磊磊小跑几步,“咯咯哒”着来到她们的身边。 她在草地上写道:“我来晚了!” 乔红爽朗开口:“没事儿!你来了就行。” “之前,你突然从副本中消失的时候,我一直在担心你是不是出事了。” 庄小明慢条斯理道:“我告诉她,你的身上带着脱离弹,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他举起两瓶饮料,问顾磊磊:“橙汁还是苹果汁?” “橙汁,谢谢。” 顾磊磊接过橙色的酸甜液体。 庄小明又问:“火鸡蛋三明治还是熏肉三明治?” 他略带调侃地说:“地窟世界里最流行的蛋就是火鸡蛋。同类相食不太好,还是来个熏肉的?” “……行。” 顾磊磊沉默片刻,接过熏肉三明治。 三个人都选完了自己想要的口味。 乔红一边大口大口地嚼着三明治,一边对顾磊磊说:“你还要多久才能恢复人形?” 顾磊磊写道:“十七分钟。” 乔红点点头,她看向庄小明,问:“十七分钟,来得及吗?” 庄小明微笑道:“没问题。我们可以在安全的地方等待小顾恢复原样,然后再驾车回去——这样也比较安心,不是吗?” 乔红又看向顾磊磊:“你呢?” 顾磊磊点点头,在草地上画了个大大的“对勾”。 乔红满意极了。 她三口并做两口,吞下手中的三明治,感慨万千:“这一回的测试可真刺激!回去之后,有的是报告可以写了。” 她含情脉脉地看向顾磊磊。 “咳!”庄小明咳嗽一声,委婉提醒乔红,“霍教授给她安排的训练课程时间很紧,他们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成功前往地下四层。” 乔红嘟起嘴:“我知道,我只是随便看看啦!我的工作,肯定还是得靠我自己完成的嘛!” “再说了,这可是能力测试哎!我怎么能让测试对象帮我写她自己的测试报告呢?” 庄小明道:“那就好……不过,我可以帮忙。” 乔红大喜:“太棒了!那就交给你了!” “噗!”顾磊磊笑出声来。 乔红瞪了她一眼:“反正你的测试结果肯定是满分——是谁来写,差别不大。” 庄小明悠悠开口:“给她九十五分,扣五分。” 乔红惊讶低语:“为什么?” 顾磊磊同样好奇地望向庄小明。 庄小明一板一眼地解释起来:“给满分之后,地下四层的调查记者总部会派人来核实信息。” “如果信息核实成功,小顾的等级会立刻提到保密级别。” 他露出邪恶的笑容来:“然后,她就会像现在的霍教授一样,天天被关在某个调查记者分部里写报告。” “而且,拿到九十五分和拿到满分的待遇是一模一样的,没必要为了这点儿口碑上的差距给自己添那么多的麻烦。” 乔红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现在总部那么可怕了吗?” 庄小明解释道:“调查记者总部为了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已经把能派出去的外勤记者都派出去了。” “首席调查记者出发了那么久还没有回来,说明他很可能已经成功。” “如此一来……” 乔红叹息一声:“我懂了,但是他没有成功……” 庄小明做出了一个捂耳朵的姿势:“别告诉我,我不应该知道这些事情的。” 乔红耸耸肩膀。 顾磊磊问:“地下四层的调查记者们,到现在还不知道首席调查记者的情况吗?” 庄小明说:“他们知道,只是还没有确认消息的真假。” “大家都在等你的信……不不不,不用着急。” “你现在把信带过去了也没有用,因为,第二支队伍甚至都还没有开始选拔成员呢!” “连准备阶段都不算,充其量属于‘设想’阶段。” 顾磊磊迟疑道:“首席调查记者带领的队伍是第一支队伍?” 庄小明说:“对。” “如果不是因为你拆开了这封信的话,我甚至都感觉他们已经死光了……” “好了,好不容易通过了测试,可不要再聊这些丧气的事情了。” “天塌下来了有高个子顶着,来,我们继续吃饭……” 顾磊磊低头啄食三明治。 自从进入地窟世界之后,她已经向无数诡异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而诡异们的回答都是: 它们从未听说过有冒险家顺利离开地窟世界,重返地表。 这到底是它们的信息有误,还是……这才是真实情况? 只有找到“通向地表之门”,才能让生活恢复原状…… 难道说,这条线索只是一根吊在冒险家鼻子前方的胡萝卜? 啄着三明治,顾磊磊目光坚定。 无论如何,她都要先抵达地下四层,亲眼看见首席调查记者留下来的痕迹与线索。 毕竟,就目前的地窟世界而言,他才是距离地表最近的那个人! 而假如有谁能够抵达地表世界的话,那个人,一定是他。 野餐会很快结束。 顾磊磊在乔红与庄小明的惊叹声中,恢复原本样貌。 乔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太好了!你真的是小顾!” 庄小明同样站起身来:“该回去了……我们准备的计划没有用上,值得庆祝。” 顾磊磊好奇地舒展四肢——当了那么久的火鸡,突然变成了人类,反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她问眼前二人:“什么计划?” 乔红拍拍她的肩膀,说:“假如火鸡不是你的话,我们就要紧急联系霍教授,让他立刻赶来这里……” “你懂的。” “赶来救你。” 庄小明接过话茬:“刚刚加入调查记者分部的新人不应该执行那么危险的外勤任务,尤其是,本次外勤活动的危险等级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当然了,这种提升也会让你的测试分数大幅度地上涨。” 他跳到马车上,摆出了一个帅气的姿势,朗声道:“快上来吧,两位,我们终于可以下班回家啦!” 水晶营地(十五) 原木色的马车撞破了空间的界限, 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了一片残影。 他们正在用神祇的方式赶路。 但是,这一回,顾磊磊不再激动万分。 她合眼靠在车厢上, 一路颠簸着返回水晶营地之中。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这主要是因为: 庄小明并不想让马车从路人的身上穿过去,他宁可改成传统一些的方法, 慢慢开。 被马车撞到的路人确实不会受伤, 但是, 他们依旧会沾上少许污染。 而在地窟世界中, 冒险家身上的污染越少, 苟得越久。 …… 只能听见“呼呼”风声的窗外开始变得喧嚣起来。 隐隐约约之间, 顾磊磊能听见外面的人正在对着马车指指点点。 “马车!水晶营地里什么时候有马车了?” “是从黄金镇来的吗?他们肯定是刚刚挑战完副本的大佬!” “你傻了吧?那个方向哎,怎么可能是从黄金镇来的呢?” “是调查记者, 早上的时候,我就见过这辆马车了。” “我也见过, 里面坐着两女一男, 都很厉害,个个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而且, 三个人里面,居然有两个人都有头衔!” “哇哦!那我要摸摸马车,让我摸摸……哦!我摸到了,冰冰凉凉的,硬硬的,还有点儿软。” “我也要摸摸,摸了马车, 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变成像调查记者一样厉害的存在了?” “……” 镶嵌着金色装饰边的墨绿色门帘如海浪般摇晃, 把围观人群的探究目光挡在了外头。 乔红偏着脑袋,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她无力地拍了一下顾磊磊的手臂:“习惯就好, 你习惯了吗?” 顾磊磊正襟危坐:“还没有。” 乔红道:“那就多坐几次,迟早会习惯的。” “这是我们应得的待遇。” 话音刚落,马车便停了下来。 车厢外的鼎沸人声消失不见,只留下深深浅浅的呼吸声萦绕不散。 顾磊磊听见庄小明的叱责声在车厢外回荡:“让开!让开!我数到三!” “三!二!” 马车重新移动起来。 庄小明甚至都不用数出最后的“一”。 在轻微且柔和的摇晃中,顾磊磊疑心自己正身处温暖的摇篮里,倦意拢上心头。 “哈——欠——”她半眯着眼睛,抬手挡住嘴巴。 但是,这种平静很快就被呼唤声打破。 “到了。” 庄小明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撩起帘子,露出一张大脸来:“到了!你们醒醒!别睡了!——汇报完之后,想睡多久,就能睡多久。” 乔红翻了个身,嘟哝道:“让我再睡一会儿……” 顾磊磊挣扎着睁开双眼:“那么快?” 庄小明无奈地递来两听咖啡:“快喝吧,我已经喝过了。” 顾磊磊无意识地接过咖啡,打开易拉罐——难怪她和乔红困得要死,而庄小明却依旧精神抖擞。 泛着苦味的液体流进口中。 顾磊磊勉强清醒了一些。 她转身摇醒乔红:“醒醒!来一点?” 顾磊磊帮乔红打开咖啡,塞进她的手中,给她灌下。 乔红双眼发直:“现在几点了?我感觉我不应该回调查记者分部做报告,我应该回宿舍睡觉了。” 顾磊磊撩起帘子。 明媚的太阳光斜斜地射.了进来。 乔红痛苦地闭拢双眼,看向暗处:“怎么还是那么亮?” 庄小明说:“因为现在才下午。来吧,下车了。早点儿完事,早点儿休息。” 虽然此时此刻,水晶营地太阳高悬,正值下午时分。 但是,顾磊磊一行人可是实打实地在副本里奋斗了三个多小时,又在路上一来一回,耗费了六个多小时啊! 加起来的话,他们的工作时间都要超过九个小时了! 不困才不正常。 庄小明催促乔红喝完咖啡:“报个到就能走了。” 乔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顾……顾磊磊,我们走。” 她迷迷糊糊地就要往下走,然后一头撞到了车厢上。 “嗷!!” 乔红惨叫一声,摔了个屁股墩。 顾磊磊急忙凑过去看她:“你没事吧?” “没……没事!” 被这么一折腾,两个人都勉强清醒了过来。 乔红龇牙咧嘴地捂住脑门:“没想到,我在副本里毫发无损,但是,回到水晶营地之后,却撞出了一个包!……趁我醒了,赶紧下车!嘶——” 她迅速跳下马车。 顾磊磊同样从马车上跳下。 庄小明无奈开口:“好了,走吧。” 三个人先后走进咨询所内。 下午的咨询所人声鼎沸。 人多,还是密集空间,温暖而昏沉的感觉一下子涌上心头。 顾磊磊和乔红跟在庄小明的身后,机械般地穿过走廊,迈进电梯,一路下行。 抵达调查记者分部后,庄小明匆匆丢下一句“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再去给你们倒点儿咖啡喝。”,便转身离开。 乔红努力睁开双眼。 她感慨道:“难怪外勤记者在返回调查记者分部之后,一个个都像打了霜的茄子一样,蔫了吧唧的。” “我现在也困得要死,只想有张床睡。” 顾磊磊坐在办公桌上喝水:“霍教授会放我们回去睡觉的吧?” 乔红勉强点头:“如果他不放我们回去睡觉,我就在他的办公室里睡给他看!” “哈哈哈。”顾磊磊被逗乐了。 正笑着,浓郁的咖啡香味传来。 庄小明端着两个马克杯,穿过人群,走到顾磊磊与乔红的面前。 “咖啡来了!”他说,“一杯给你,一杯给你,快喝吧。” 顾磊磊接过一只马克杯。 冰块在棕色的液体中起起伏伏,敲击杯壁,叮当作响。 她用嘴唇碰了碰咖啡的温度,发现温度正好,便一口气喝下。 这一回,咖.啡.因带来的清醒效果异常显著。 顾磊磊的大脑仿佛被灌了一整瓶的风油精,清凉舒爽。 她把杯子搁在办公桌上:“我完全醒了。” 庄小明满意点头:“那就好,我们该去找霍教授了。” 乔红深深吸气:“走吧。” 三个人排成一排,从办公室里的人群中穿梭而过。 下午的办公室确实十分热闹。 尤其是顾磊磊一行人正在调查记者分部的入口处行走。 周围,有无数刚刚从副本里挑战归来的调查记者们或是吹嘘自己实力高深,或是抱怨副本太难,差点把自己的小队坑死。 零零碎碎的聊天内容就这样不可抗拒地钻进耳缝之中,带来足够新鲜的小道传闻。 顾磊磊听见身侧有四名调查记者正在说话。 坐在办公桌上的那个神色激昂,手舞足蹈。 他压低的声音中满是愤怒之情:“假如我是霍教授的话,我一定会让该死的养猪场变成真正的养猪场!” “我这次又碰见了,又碰见了!啊!气死我了!!” “我还穿着调查记者的风衣呢,都差点儿被抢!” 坐在座椅上,翘着二郎腿的人安慰他说:“养猪场本来就是一群疯子,谁都对他们没有办法。” 第三个人附和开口:“一群欺软怕硬的疯子。” 第四个人慢吞吞道:“所以,他们才能在地下五层里耀武扬威那么久。” 坐在办公桌上的人顿时怒视他,说:“你到底站在谁那边?” 第四个人耸耸肩,掏出一张八卦组的报纸来:“我当然站在调查记者的这一边,但是,你们听啊!” 他清清嗓子,开始朗读报纸上的标题。 顾磊磊下意识地拉了乔红和庄小明一下。 三个人无声停下脚步。 第四个人大声读到:“养猪场突发暴动,血手屠夫消失无踪?” “据可靠消息,坐落于地下五层黄金镇的养猪场在最近一周的时间里,频频开展了各种恐.怖.活.动。” “有无数冒险家给我们来信说,他们在黄金镇附近遭到了抢劫和诈骗,甚至还有冒险家在进入副本挑战时,遭到了来自养猪场的威胁与骚.扰。” “在听见了这些传闻之后,我们八卦组特地派出了几名成员,假扮普通冒险家进入黄金镇中暗访。” “事实证明,养猪场在黄金镇中的行为确实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此外,我们的暗访成员还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那就是:” “身为养猪场的老大,血手屠夫在近几日中鲜有露面,这与他昔日里排场浩大的习惯南辕北辙。” “八卦组猜测,是否是因为血手屠夫遭遇了意外事故,所以不得不选择低调行事?” “而养猪场的胡作非为,实则是为了掩盖血手屠夫的频频消失呢?” “八卦组,将继续为您跟踪报道。” 坐在办公桌上的人冷哼一声:“血手屠夫会出事?我看啊,是养猪场在策划什么糟糕的大事情才对!” 坐在座椅上的人前倾身体:“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情报告上去?” 第三个人拍了一下说话者的大腿:“废话,当然要。不告诉霍教授这个消息,不让他去想办法解决这个麻烦,难道我们还要避着黄金镇走吗?” “老天啊!那可是黄金镇!” “要是连调查记者都不敢去的话,我们等于是把地下五层最强组织的名声拱手相让了!” 第四个人把报纸折好,放回桌面上:“但是,调查记者分部现在很缺人。” 坐在办公桌上的人笑道:“你的担心实在是太多余了——调查记者可是有总部罩着的!再怎么说,从地下四层派几个人下来,还不把养猪场打得屁滚尿流?” “整个养猪场里拥有头衔的人加起来才几个啊?一只手都能数完。” 第三个人说:“可是,总部会派人下来吗?” 坐在办公桌上的人信心十足:“肯定会的,我们和总部的交流从来就没有间断过!” 庄小明低语:“天真,走了。” 顾磊磊垂下眼眸。 三个人离开调查记者分部的喧闹入口处,走进更加安静的走廊之中。 顾磊磊立刻开口询问庄小明:“你是从总部来的,对吧?” 庄小明道:“我已经在地下五层待了很久了——养猪场真的有那么恶劣?” 乔红问:“你不是经常去黄金镇吗?你不知道?” 庄小明揉揉下巴,说:“他们看见我就跑了……不过,我好像确实有听说过普通的冒险家,乃至是调查记者被抢的事情。” 乔红追问道:“然后呢?他有出事吗?” 庄小明回答道:“也没有出什么事情啊?养猪场那群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打得过调查记者呢?” “不过,他虽然赢了,但也受了伤。后来,就返回水晶营地的调查记者分部做治疗了。” “现在应该已经活蹦乱跳了吧?” 话音刚落,便有调查记者从走廊中迎面走来。 他热情地对顾磊磊一行人打了个招呼:“嗨!下午好,你们回来了?……哦,乔红?!我听说你居然出了外勤?太阳是要从西边出来了吗?” 乔红矜持地揽住顾磊磊的腰,笑道:“为了测试新人,我可以小小地牺牲一下自己。” 那名调查记者的目光落在顾磊磊的身上。 他伸出右手,热情开口:“刘思玉,我也是外勤记者,很高兴认识你。” 他的目光在顾磊磊与庄小明的头顶上打了个转儿:“……虽然说,我猜,你是不会需要我这个菜鸟来为你介绍调查记者分部的。” 顾磊磊笑着伸出手来,与他握了握:“太客气了,我叫顾磊磊,刚来这儿没多久。” 刘思玉挥了一下手臂,朗声补充道:“是刚来地下五层没多久吧!这儿确实比不上地下四层,但也不差。我知道一家非常好吃的餐厅……” 乔红打断他的寒暄:“你找我什么事儿?” 刘思玉嬉笑道:“没事儿就不能找你吗?好吧,我确实有事儿。我有一份来自黄金镇的报告需要给你看看。” 乔红想了想,对他说:“去我的办公室里等我,我马上就来。” 刘思玉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完全没问题,祝你……祝你们汇报愉快。” 他吊儿郎当地离开。 顾磊磊看向乔红:“他是谁?” 乔红道:“资深调查记者,虽然嬉皮笑脸,但是收集情报的能力很强。” “不过,他是卧底专业户,在一般情况下,你是碰不到他的。” “还有……”乔红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他请你出去吃饭,马上拒绝。” 顾磊磊乐了:“当然,我懂了。” 乔红满意颔首:“他也是一个新人杀手。” 庄小明吹了一声口哨:“怎么就没有人说我是新人杀手呢?” 顾磊磊噗嗤一笑:“大概是因为卧底比司机时髦。” 庄小明一边抱怨着,一边继续往霍教授的办公室走去:“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也可以是一名卧底嘛!” 越是靠近霍教授的办公室,走廊里就越是安静。 来来往往的调查记者们一个个都缩着脖子,夹紧肩膀走路。 乔红对顾磊磊附耳低语:“看,没有人哭着跑出来,也没有霍教授的怒吼,我们的运气不错。” 但她看上去依旧有些紧张。 乔红攥紧手指,敲敲办公室的门,喊道:“乔红。” 霍教授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来:“进来。” 乔红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视死如归。 顾磊磊和庄小明紧跟其后。 三个人在霍教授的办公室前站成一排。 今天的霍教授依旧穿着他笔挺的风衣与纽扣扣到最后一颗的、笔挺的衬衫。 他锐利的目光划过顾磊磊三人。 顾磊磊感觉自己头皮发麻,仿佛穿越到了大学的课堂上,正在被教授当场抽问一个已经完全遗忘掉的知识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霍教授平静开口。 “你们做的不错,下次不要再做了。”他说。 乔红急忙解释:“对不起,霍教授,这是因为……” 霍教授抬起右手,轻轻摆了一下。 乔红立刻闭嘴。 霍教授从桌面上抽出一叠文件来,径直分配任务。 “乔红,你明天早上把报告给我。” 他把一叠文件递给乔红。 乔红看上去快要哭出来了:“好,好的。” 霍教授又看向庄小明:“庄小明,在把马车送回仓库之后,我需要你出个差。有一名调查记者从黄金镇发来紧急求助信号,说自己被困在了副本之中,需要援助。” 庄小明一本正经地问道:“救援还是调查?” 霍教授十指交叉,语气平静:“调查。先不要救他,我需要你扮成从地下四层来的商人。” 庄小明道:“没问题。” 霍教授挥挥手,下了逐客令:“你们两个人可以走了——顾磊磊,你留下。” 顾磊磊答应了一声,看着乔红与庄小明同情地望向自己。 啪。 办公室的大门再次合拢。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霍教授和顾磊磊两个人了。 霍教授指指摆放在墙角处的椅子,又指指办公桌的前方:“搬一把过来。” 顾磊磊依言照办。 霍教授道:“来,坐下,你对养猪场了解多少?” 顾磊磊诚实回答:“除了养猪场里有一群西装猛男和血手屠夫特别西装猛男之外,我一无所知——哦,对了,他们还喜欢在新人副本外面找冤大头敲诈勒索。” 霍教授闭上双眼:“那你现在就要开始了解起来了,如果我们需要前往地下四层,黄金镇就是我们的必经之路。” 他把右手边有成年人小臂那么高的文件推给顾磊磊,说:“这是你今天晚上的任务,想办法看完它们。” 顾磊磊沉默凝视文件:“那么多?” 哪怕不睡觉,都不可能看完吧! 根据她上学时的经验来看,那么多的文件,至少也得花个一周左右。 霍教授无情开口:“所以才需要你想办法。我们的时间很紧张……或者说,假如你想要回家的话,你的时间很紧张。” 顾磊磊略微皱起眉头,她不明白地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霍教授身体前倾,眼眸锐利:“因为,调查记者总部马上就要开始招募第二支探索小队了。” 顾磊磊瞪大双眼。 霍教授矜持点头:“如果一切顺利,等到我们把信封交给总部之后,第二支探索小队的招募就会立刻展开。” “当然,如果你只是想当一名普通成员,那你的时间还非常充裕。” “但是……” 他翘起二郎腿:“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的。” 顾磊磊屏住呼吸,用气声问道:“但是,假如我想当队长……” 霍教授眼睫下垂:“在寻找‘通向地表之门’的过程中,所有的资源都会向队长做出倾斜。” 顾磊磊犹豫片刻,说:“可是……我只是一个新人。我是说,肯定会有很多一直在总部工作的调查记者想要当上队长。” 霍教授修长的指节轻敲桌面。 他冷声提醒顾磊磊:“你不是一个新人,你是我的人,你代表了我。” “但是,假如你很丢人,我就不会让你代表我。” 顾磊磊问:“你为什么不自己上?” 霍教授沉默片刻,低语道:“你对污染的抗性很强。” “尽管在所有人的眼中,调查记者的实力才是最重要的,但是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我走得比他们都远,我去过地图的尽头。” “能够走到地图尽头的人实力都不差,然而,能不能活着回来,却取决于各自的污染抗性。” “那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霍教授话锋一转:“不过,污染抗性固然重要,但是实力也不可或缺。” 他把文件推给顾磊磊:“如果你看不完,我们就没必要继续聊下去了。” 顾磊磊艰难地抱起文件堆。 霍教授同样下达逐客令。 他说:“你也可以走了。” 水晶营地(十六) 抱着成堆的文件离开霍教授的办公室, 顾磊磊顿时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同情目光。 有一位好心的调查记者喊住了她:“喂!你等一下!” 顾磊磊困惑转身,却看见好心的调查记者小跑着拿来了一只硕大无比的纸箱。 她打开纸箱,示意顾磊磊把文件放进去, 然后自来熟地念叨起来:“这只纸箱是我搬家用的,没想到现在还能派上用场!” “幸好我没有把它丢掉。” “好——了!怎么样?是不是好搬多了?” 顾磊磊点点头, 露齿一笑:“谢谢。” 好心的调查记者利落起身:“不客气, 是霍教授让你搬运这些资料的吧?他一向什么都不准备, 所以我们在办公室里藏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去吧, 我就不耽搁你了。” “祝你早日休假。” 顾磊磊礼貌回应:“也祝你早日休假。” 两个人又寒暄几句, 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顾磊磊扛起沉重的纸箱, 离开调查记者分部。 带着那么大的一只纸箱在咨询所内行走,她的回头率堪称是百分之一百。 窃窃私语声从周围传来。 “好大的纸箱, 她是在准备搬家吗?” “我好像见过她——在那辆马车上!” “什么?马车?哪辆马车?” “还能有哪辆?看这头衔,这身衣服……你们说, 如果我去问她要签名的话, 日后能不能卖出高价?” “别胡闹,调查记者很忙的, 哪有空陪你玩?” 顾磊磊目不斜视,穿过人群,来到队伍末端。 原本排在她前面的人顿时转过身来,与她寒暄道:“你是调查记者?” 顾磊磊言简意赅:“是。” 那个人又问:“马车上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顾磊磊眨眨眼睛,没有正面回答:“你想问什么?” 那个人急忙摆手,连声解释起来:“别误会,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 假如你赶时间的话, 你可以先来,我不急的。” 她挤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顾磊磊婉拒了——她没有享受特权的爱好。 但是, 那个人却不愿意放弃。 她拉着顾磊磊的胳膊,与她交换了位置,说:“别不好意思啊。你们调查记者就是太低调了。” “如果换成养猪场的人,他们才不会那么老老实实的排队呢!” 交流声被更前方的人听见。 他同样转过身来,赞同了与顾磊磊交换位置的人的说法:“没错,没错!比起给养猪场让位,我还是更愿意给调查记者让位。” “我看你年纪不大,却抱着那么大的一个纸箱,肯定有急事。” “是不是要出差?快去吧!我也不急的。” 在两个人的拉扯下,顾磊磊的排队位置再一次向前移动。 就这样,在接连不断地换位中,她莫名其妙地来到排头。 站在窗口前的人很快离开。 顾磊磊默默上前一步,把纸箱放在脚边,看向窗后。 坐在玻璃窗后的骷髅女仆穿着素雅制服。 它一边整理着上一位冒险家留下来的大堆资料,一边小声嘀咕道:“这事儿真是越来越多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念叨了几句后,它把资料塞进身侧的资料夹中,抬起头来:“有什么可以帮……哦,是你。” 它认出了顾磊磊——这位每次前来都能给它带来大笔提成的好心人。 工号9889立刻扬起热情的笑容:“你又来了?这次需要点什么?” 顾磊磊把《冒险家身份证明》从玻璃窗下塞进去,说:“先把平板给我看看,然后……我想咨询你一些事情。” 工号9889欣然接过卡片,接着把拴着塑料绳子的平板电脑递给顾磊磊:“没问题,我有的是时间。” 顾磊磊附和一声,低头看向平板。 第一件事,是查看她发出了好几天的寻人信息。 在【求购!寻人线索!】下方的评论区中,终于有零零散散的冒险家给出少许答复。 一楼:地窟世界?寻人?你应该联系八卦组才对啊! 二楼:我没见过这人。我用黄金枢纽的资料库帮你查过了,他应该不在地窟世界里。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是在地下六层拼命干活呢。 地下六层就是俗称的“奴隶层”。 顾磊磊叹息一声,感觉这个消息并不让她感到意外。 她继续往下看。 三楼:我见过。 顾磊磊瞪大双眼。 她急忙私信三楼:“你在哪里见过他?” 三楼没有马上回答。 顾磊磊心平气和地换了个贴子看。 第二件事,是查看她挂在【跳蚤市场】里的【金包银】到底卖出去了几份。 这个贴子可要比她的寻人贴热闹多了。 在评论区中,各路冒险家群雄争霸,纷纷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更有甚者,还发出了诸如“你还有碎屑吗?碎屑也行啊!”,或者是“这实在是太贵了,有没有好心人愿意和我一起合买的?”之类的评论。 洋洋洒洒,翻了几十页。 顾磊磊惊呼一声,大致翻了翻前几页的评论。 大部分冒险家都是在询问她究竟是从哪里找到的那么多的【金包银】。 还有一小部分则做了自我介绍——他们都是小有名气的组织成员,并说:“只要你可以保证你得到的【金包银】全部供应给我们,我们就可以保证你在地窟世界中衣食无忧!” 多么诱人的提议啊! 可惜,她不需要。 假如有人在评论区中说自己知道有关“通向地表之门”的线索的话,说不定顾磊磊还会浅浅地心动一番。 至于“在地窟世界中衣食无忧”? 就这? 真是想太美了。 顾磊磊退出评论区,查看交易细节。 在信息【收购!有没有人有多余的代币?可接受火种币或是道具置换!】中,她上架的五份【金包银】已经全部卖出。 或许是因为她没有输入详细交易金额的缘故,【跳蚤市场】选用的交易方法,是拍卖。 在不知何时结束的拍卖会影响下,五份【金包银】被同一位【匿名】一抢而空。 这位出手阔绰的【匿名】给出了高达“五枚代币、一百万点火种币和一件道具”的价格,让其余竞争者望尘莫及,不约而同地破口大骂起来。 顾磊磊大致算了算。 “没想到代币那么值钱!” 她点击领取,指尖颤抖,脑海中炸开烟花。 什么叫一夜暴富啊! 这就叫一夜暴富! 爽死谁了? 爽死她了! 顾磊磊忍不住开始畅想自己的美好未来。 “我可以把起始点稍微装修一下了!买个洗漱台,买一堵墙壁,再换一张大一些的床和舒服一点儿的寝具……” “现在的单人床刚好给幽幽白光睡——反正它不是人,也不会在意睡的床是不是舒服。都是床了,总要比混凝土管道强一些吧?” “哦,对了,还得给幽幽白光买个鸟笼,买块罩布,让它的生活区域和自己隔开……” 爽死了。 顾磊磊忍住尖叫、惊呼和跺脚的冲动。 她的手指轻轻一挥,又上架了五份【金包银】。 “希望有钱人还能再多一些,统统把它们买光光!” 顾磊磊在心中窃喜。 偷偷高兴了一阵子后,顾磊磊这才去看那件道具究竟是什么。 由于拍卖会中的道具价格,是由在【跳蚤市场】里工作的工作人员们决定的。 因此,她顶多收到一件用不上的道具,却不会收到一件以次充好的道具。 顾磊磊一边点击“邮寄道具至起始点中”的选项,一边暗自猜测她的新道具大概能值多少点火种币。 “我记得流浪汉曾经提到过,在黄金枢纽中,一份【金包银】可以拍卖出几十万的高价。” “而我一共上架了五份。” “按照平均价格五十万点火种币来计算,五份【金包银】的价格应该在二百五十万左右。” “现在不是在黄金枢纽的拍卖会中拍卖,而是在所有人都可以出价的【跳蚤市场】中拍卖。那么,卖出的总价应该还会更高一些。” 毕竟,有不少小有资产的人并不常驻黄金枢纽。 他们没办法参与黄金枢纽的拍卖会,却可以在【跳蚤市场】的拍卖会中露面,一掷千金。 “假设总价翻倍的话,拍出的价格估计会在三百万点火种币到四百万点火种币之间吧?” “如此一来,再扣除掉代币的常态价格,这份道具也没有多贵嘛!” 当然,这里的没有多贵,是指和几百万点火种币比起来,没有多贵。 它至少也可以值个好几万了。 而价值好几万的道具…… “不如黄金鸟笼,不值得特地回去一趟。” “还是等到下次回起始点的时候,再看吧!” 顾磊磊轻触平板,接收了剩余物品。 代币自动存入【仓库】之中,火种币同样如此。 顾磊磊获得了短暂的火种币自由,前提是她不要到处乱买的话。 这样想着,顾磊磊又开始搜索【黄金鸟笼】的信息。 “真不愧是量产货,连价格都半斤八两!” 无论是官方出售还是私人出售,【黄金鸟笼】的价格都稳定在“从十八万点火种币到二十万点火种币”之间,起伏不大。 仗着自己刚刚入账一百万点火种币,顾磊磊壕气冲天,直接选择通过官方途径购买,从而把碰到麻烦和意外的概率降到了最低。 【您购买的道具将在三天内寄送至起始点中,请耐心等待。】 一行提示信息在平板电脑上出现。 顾磊磊体会着残留的兴奋余韵,再一次搜索道具。 这一回,她购买了一块“可以隔绝光亮与声音,防砍防水防火防电”的诡异幕布。 价值三十万点火种币,比【黄金鸟笼】都贵。 弹指间,五十万点火种币灰飞烟灭。 顾磊磊新入账的收益顿时没了一半。 【您购买的道具将在三天内寄送至起始点中,请耐心等待。】 “花钱可要比赚钱快多了。” 顾磊磊恋恋不舍地瞅了一眼自己新上架的五份【金包银】。 她暗自祈祷这份很能赚钱的商品,不会被自己量大管饱的疯狂售卖冲垮市场,导致价格暴跌—— 或者说,【金包银】的价格暴跌几乎是可以预见的必然未来了。 现在,就看市场还能坚.挺多久。 “晚一天,赚一天。” 顾磊磊犹豫一秒,搜索【洁净之水】的信息。 “居然比【金包银】还少见!” 在【跳蚤市场】的历史信息中,【洁净之水】一共被拍卖过三次,而【金包银】却被拍卖过二十三次! 顾磊磊口中轻哼着的走调小曲骤然一停。 很快,她又再次放松下来。 现在还不是出售【洁净之水】的好时机—— 毕竟,她还没有找到可以等价代替【洁净之水】的东西呢! 这样想着,顾磊磊的手指挪到“退出”选项上。 正要按下,平板电脑上却弹出了一个信封标记。 【叮!您有新的私信,请查收。】 顾磊磊默默改变手指点击的位置。 她查看私信。 很可惜,私信给她的人并不是“在寻人信息下,自称见过胖老板”的三楼。 而是那名花了大价钱购买【金包银】的豪客。 豪客发信说: “你是不是在刷水晶营地的流浪汉副本?如果是的话,希望你能加快频率和速度。” “我们长期收购【金包银】。” “你有多少,就放多少,我们全要了。” 嚯! 那可真是壕气冲天啊! 顾磊磊并没有傻到把自己【仓库】里的几十份【金包银】全部挂出去。 她谨慎回复道:“请问你们是?” 新的私信很快出现。 意料之中,对方拒绝透露身份。 顾磊磊十指纷飞,没有立刻拒绝:“行,只要我有空,我就会去刷的。” 对方欣然同意了顾磊磊的计划:“放开胆子刷,我们有的是钱。” 神秘的土豪顾客头像变黑,应当是下线了。 顾磊磊把平板电脑塞回玻璃窗后:“我搞定了。” 工号9889很快便接过了平板电脑。 在查看完顾磊磊的交易内容之后,白骨森森的骷髅女仆裂开嘴角。 肉眼可见的,它十分高兴。 工号9889用自己能发出的、最柔和的声音对顾磊磊说:“我就知道,你的交易金额,永远都能让我体会到心脏砰砰乱跳的感觉。” “就好像是我重新活过来了似的。” 它对它的VIP顾客向来很好。 工号9889主动为顾磊磊提供额外服务:“请问你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吗?骷髅女仆之间的消息一直都很灵通。” 顾磊磊确实有想问的问题。 要不然,她就不会特地来找工号9889了。 顾磊磊开口道:“你知道血手屠夫最近在做些什么吗?” 骷髅女仆矜持颔首:“当然。我听说他最近很少下副本了,或许是碰到了什么麻烦。” 顾磊磊追问道:“他碰到了什么麻烦?” 骷髅女仆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行吧,还挺注意隐私。 不过,哪怕只是知道血手屠夫“最近很少下副本了”,对于顾磊磊而言,也算是一件有点儿用处的消息了。 她又问:“那你知道地下四层调查记者总部,最近都在做些什 么吗?” 骷髅女仆回答道:“自从首席调查记者失踪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做过什么值得注意的大事情了。” 没有消息,也是一种消息。 顾磊磊点点头,说:“我的问题就这些,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骷髅女仆附身低语:“地窟世界要变天了。” 顾磊磊面无表情——这事儿不用骷髅女仆说,她也能猜到。 她礼貌道谢,接过自己的身份证明,抱起沉重纸箱。 逆着人流,顾磊磊离开了咨询所。 在正式开始阅读资料之前,她还需要再去买点儿东西。 顾磊磊来到商业街上,分别购入了许多吃的喝的、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明亮的充电与插电两用式护眼台灯、一张床上折叠桌和一顶帐篷,以及数个水桶。 带不进起始点的东西就是很便宜。 买了那么多,才花了不足一万点火种币。 手握几十万点火种币的新晋小富婆顾磊磊碍于纸箱中的大量资料,没空比价,也没空思考自己买的价格是不是优惠价。 她一股脑儿地把东西塞进【仓库】之中,匆匆跑向小巷。 已知: 哪怕不吃不喝不睡,都看不完那么多的资料。 问,顾磊磊该如何在一夜之间完成霍教授的任务? 答: 既然不吃不喝不睡都看不完,那当然是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啦! 一个晚上不行,就多来几个晚上嘛! 恰好,曾经到处闲逛过的顾磊磊知道一个非常适合温习功课的地点。 她步履匆匆,抱着硕大的纸箱,消失在酒店旁的昏暗小巷里。 “好心的冒险家们……无论是谁……” 蜷缩在阴影中的流浪汉睁开双眼,他嘶哑哀求的嗓音刚一出现,便戛然而止。 干涸黝黑的嘴唇开始哆嗦起来。 流浪汉瞪大双眼,“啪”得从地上跳起。 “是你!金包银!”他惊喜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顾磊磊顺势丢给他一份【金包银】,说:“暂时没有,但是,我需要借用一会儿小巷。” 流浪汉难得没有立刻吞下手中的【金包银】。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顾磊磊放下巨大的搬家纸箱,从【仓库】中掏出一顶帐篷来,在不远处扎下。 又翻出许多水桶,沿着墙边一字排开。 接着掏出了一张床上折叠桌,爬进帐篷之中。 顾磊磊的身影消失在小巷里。 流浪汉张着嘴巴,无意识地咬了一口【金包银】。 鲜美的滋味让他短暂挪开目光,一口气吞食完手中的全部美味。 吃饱之后,理智回归。 流浪汉艰难地坐回自己的纸板箱上,看着顾磊磊的帐篷亮起灯光。 他犹豫片刻,开口道:“你要在这里扎营?” 刷。 帐篷的帘子被拉开。 顾磊磊探出头来:“不好意思,我也不想这样做的,但是我的时间实在是太紧了……所以……” 流浪汉嘴角抽搐,强调自己的身份:“我是诡异!这里是我的领地!” 顾磊磊厚颜无耻道:“就是因为知道这里是你的领地,所以我才来凑个热闹嘛!” 流浪汉大喊道:“你可以回你自己的领地!我记得,冒险家们都有一个领地才对!” 顾磊磊腆着脸说:“可是,你在水晶营地里呆了很久,对不对?你对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应该都很了解吧?” 流浪汉迟疑道:“我也不是谁都能记住的……” 顾磊磊抖开一张巨大的照片,递给流浪汉看:“这位呢?” 流浪汉瞅了一眼照片,伸出三根手指:“我要三十份【金包银】。” 顾磊磊讨价还价:“十份。” 流浪汉不肯罢休:“二十九份。” 顾磊磊微微一笑:“九份。” 流浪汉沉默了。 顾磊磊说:“还是十份吧,我问完就走,而且,这些东西都归你,怎么样?” 她从帐篷里丢出许多食物:“一起吃。” 流浪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烦躁道:“行,十份!十份!我要十一份!” 顾磊磊快速开口:“成交,来吧。” 她伸手掀开纸箱,露出密密麻麻的资料来:“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呢!” 夜晚的小巷笼罩着蒙蒙雾气。 在灯光的照射下,顾磊磊的脸庞若隐若现,声音幽幽。 她诡魅开口道:“……资料上说,血手屠夫在没有得到‘血手屠夫’这个头衔之前,战斗力并不算特别出挑,起码没办法跻身于一流高手之列,是不是真的?” 流浪汉裹着全新的被子,舒服地喝着一杯热茶:“勉强算对吧。其实,要我说,他之前的战斗力就不差。” “我对他的印象很深刻,因为他也打出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结局。” “那一次,他在我这里触发了一个副本——当然,不是鼠患——副本的内容是帮助摔断腿的报童送三天报纸。” 流浪汉警惕地瞥了顾磊磊一眼:“我不能告诉你具体的副本内容。” 顾磊磊心道:这些副本内容早就在调查记者的资料集里有过记载了。 但是,她依旧选择耐心倾听流浪汉的故事:“好,就说你能说的部分吧?” 流浪汉把被子裹得更紧:“……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他是怎么通关的。” “他帮助了沿途的所有诡异——所有诡异,包括被困在树上的猫。” 顾磊磊翻了翻手中的资料:“资料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换了一本资料翻看:“不过,确实有提到过,他曾经是个正人君子……正人君子,啧。” 流浪汉道:“这么说的话,也确实没有错。隔壁街道上的玛丽夫人告诉我,他在为她拿毛巾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有偷看。” 他略带猥琐地笑了起来:“要我说,他的胸比玛丽夫人的还大,何必看……抱歉,我忘了你还在这儿。” 流浪汉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我们说到哪里了来着?哦,对了,他也是有自己的道具偏好的……” 水晶营地(十七) 短短十天, 一晃而过。 在浓郁的知识芬芳中,顾磊磊虔诚地捧起纸箱中的最后一本资料集,将它翻到了最后一页。 空白的封底出现在她的眼前。 顾磊磊如旁白般开口。 “终于结束了。” “我考了两次高考, 上了两回大学,还读了一次研究生……这些经历全部加起来, 都没有那么痛苦过。”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 仿佛是要把在这十天里积攒的全部疲惫, 一口气吐出去似的。 “来吧, 我的人生新篇章!” 顾磊磊坚定不移地伸出食指, 探到封底下方。 食指轻轻一挑。 唰。 封底在空中滑过一道弧线, 扇起一阵微风,与其他书页汇合。 小巷的阴影中, 流浪汉砸吧砸吧嘴,睁开双眼。 他用手挡住头顶的阳光:“虽然已经问了很多遍了, 但是……你今天看完了吗?” 顾磊磊微微一笑:“我看完了。” “哦, 很好,你继续……等等?你看完了?” 流浪汉徒然睁开双眼。 他一下子就从纸板上跳了起来:“等等, 你是说,你看完了?贪婪在上,你总算是看完了!” 流浪汉迫不及待地折叠被子:“这些东西是不是归我了?” 顾磊磊把最后一本资料集丢回纸箱里:“对,恭喜,你自由了。” 她抱起纸箱,站在一旁,看着流浪汉一个飞扑, 跃进帐篷之中。 他欣喜的脸庞从布帘子里探出:“帐篷!炸鸡!橙汁!还有软软的被子!” “哦!贪婪啊, 我现在可不能算是流浪汉了,对不对?” “我现在是城市露营族!” 顾磊磊道:“那就享受你的露营吧。” 流浪汉缩在帐篷里, 美滋滋地看向顾磊磊:“你下次啥时候来?我还想要点啤酒和油炸土豆片!” 顾磊磊认真地算算时间,无不遗憾地回答道:“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一周之后,我也不知道我下次啥时候来。” 流浪汉露出失望的神色:“这样啊……” 他喃喃自语:“那真是太可惜了。” 顾磊磊保持礼貌微笑。 尽管,不需要动脑子都能猜到,流浪汉可惜的肯定不是“顾磊磊暂时不会来了”,而是“他想吃的啤酒和油炸土豆片暂时不会来了。” 果然,他砸吧砸吧嘴,使劲儿想出了一个诱惑顾磊磊尽快归来的好主意。 流浪汉说:“过几天,你是不是要去黄金镇了?正好,我在黄金镇里也有一个小巷,我去哪儿等你好了。” “啤酒和油炸土豆片,千万别忘了。” 他从帐篷里摸出一本本子,用笔潦草写下几个单词。 撕拉! 流浪汉撕下纸片,递给顾磊磊:“我的新家。” 顾磊磊低头一看:“酒吧旁的小巷?” 翻过来,还能看见纸片后画了一张十分抽象的地图。 不过,该标出来的路标都标出来了,应该还是能够照着地图,顺利找到目的地的。 流浪汉得意地拍拍肚皮:“对,我画的地图是不是很详细?” 顾磊磊收起纸片:“确实很详细……黄金镇见。” “当然,也不一定能见,这都得看安排。” 流浪汉倒是没有强求和顾磊磊会面。 他搓着手,说:“如果这是你最后一次来我的副本里玩儿,那我建议你多带一些【金包银】和【洁净之水】离开——它们在地窟世界中非常受欢迎。” “再说了,哪怕你来不了,你也可以推荐别人来我这儿玩嘛——就是别忘了提醒他们带上啤酒和油炸土豆片!” 顾磊磊重复道:“我不会忘记的,啤酒和油炸土豆片……” 她掏出笔来,在纸片的空档处写下提醒:“好了,我已经把它们写下来了。” 流浪汉舔舔嘴唇:“我也不会忘记你的,祝你活久一些……或者,干脆变成贪婪眼魔的信徒,也很不错!” 顾磊磊直白拒绝:“我对于成为谁谁谁的信徒一点儿兴趣也无,但是,我会努力活久一些的。” “再见,这是最后一份了。” 她把一份【金包银】丢给流浪汉。 流浪汉顿时扑了上去,双眼充血,在繁华世间只能窥见这份巴掌大的双色果冻。 顾磊磊调整了一下自己怀抱纸箱的姿势,耐心等待异状出现。 就在流浪汉大口大口地吞咽这份风靡地窟世界的顶级美味之时,周围的小巷一阵扭曲。 早已听习惯的车轮滚动声和市井喧哗声突兀消失不见 一缕阳光投下,在她的风衣上留下一条明亮的直线。 顾磊磊没有着急离开小巷。 她依照流浪汉的忠告,取出了一枚代币,把【金包银】与【洁净之水】的数量补回了一百份。 “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再来了。” 顾磊磊带着满脑子的知识与八卦,转身离开。 经过了长达十天的努力后,现在,她敢拍着胸脯说:“在地窟世界里,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血手屠夫了!” “我连他的衣服尺寸都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 “准备这份资料的人,对血手屠夫绝对是真爱——小臂那么高的文件堆里,居然有50%都在说血手屠夫的事情。” 而余下的30%属于“养猪场”,9%属于“军师”,1%属于“其他人”。 顾磊磊同样对养猪场中,代号为“军师”的高级成员印象颇深。 “漂亮但是邪恶,发自内心的病态,出生时就是反.社.会分子,是养猪场臭名昭著的罪魁祸首。” “战斗力普通但是擅长医疗与解剖,有着堪称过目不忘的恐怖记忆力和丰富的罕见知识积累。” “建议是:……宁可和血手屠夫正面硬杠,都不要引起一个神经病的注意。” “嚯,反派版本的拜庄啊!……或许还要加上一小部分的付红叶,毕竟他还是个医生。” 顾磊磊一边“复习”着新学到的知识,一边朝着商业街走去。 这一回,顾磊磊到得很早,而最后一位抵达餐厅的人,则变成了拜庄。 拜庄刚一落座,就为顾磊磊带来了她想知道的消息。 她把两张薄薄的纸片递给顾磊磊:“都在上面了……有关道具使用,神祇复活还有理智值的资料。” 顾磊磊有些惊讶:“那么少?” 拜庄耸耸肩:“根据资料库中的统计显示,对这些东西了解得越多,就越容易引起诡异们的注意。所以,在正常情况下,这些资料并不会直接放在图书馆里,供调查记者们随便翻阅。” “大部分人都是在得知了自己需要去挑战哪个副本之后,才会由调查记者分部的内勤记者们整理出相应的资料,临时提供给他们学习的。” “至于更核心一些的知识……它们依赖于口口相传。” 拜庄端起桌上的水杯,一口喝干:“如果你真的需要查看核心资料,你需要尽快前往总部。” “在那里,他们有一个非常难进去的秘密图书馆,里面装的全是这种东西。” 顾磊磊一边听拜庄科普有关“知识”的情报,一边轻松扫完了两张薄薄的纸片。 纸上的内容果然都是一些空泛的虚言,没有什么实际可用的信息。 顾磊磊失望道:“那我就只能在抵达总部后,再想办法去秘密图书馆里瞅一眼了。” 拜庄说:“也没有那么简单。想要获得进入秘密图书馆的资格,首先,你需要成为调查记者总部中的高级成员。” “然后,还需要至少参与过一次核心行动,由一名高级成员举荐,并且证明自己确实需要秘密图书馆中的情报后,才能顺利进去。” 单马尾托着下巴,感慨道:“真复杂啊!” 是的。 真复杂。 这也就意味着,她必须要成为探索队的队长才行。 顾磊磊很快就把拜庄口中的消息与霍教授的提醒联系了起来。 任务艰巨。 …… 聚餐完毕后,顾磊磊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返回宿舍。 临睡前,她再一次复习了一遍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知识,方才钻入松软的被窝之中,合上双眼。 饱饱地睡了一觉后,顾磊磊神清气爽地在调查记者分部的入口处,碰到了猛灌咖啡的乔红。 她热情地冲着乔红打招呼道:“早上好,乔红!” “早上好……噗——” 乔红差点把口中的咖啡喷出来。 她匆忙放下手中的马克杯,弯下腰来,呛咳了一阵。 乔红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顾磊磊!?你为什么那么精神啊?你怎么和霍教授一样不需要睡觉啊!” 她神色悲愤。 顾磊磊也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她安抚乔红说:“我睡了,还睡了十多个小时呢!” 乔红惊恐地看向顾磊磊脚下的巨大纸箱:“那你看完了吗?” 顾磊磊微笑点头:“当然。” 乔红:“……” 顾磊磊举起手中的马克杯,轻轻地和呆若木鸡的乔红碰了碰杯:“午餐见,我先去找霍教授了。” 乔红灵魂出窍道:“好……好……午餐见……” 她僵硬离开现场。 …… 事实证明,顾磊磊做出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在霍教授的抽问中,她对答如流。 霍教授坐在办公桌后的皮椅上,神色平静:“比我想象中的要好一些。” 顾磊磊喜形于色:“谢谢!” 霍教授默默地瞅了她一眼:“别得意忘形。” 说着,他拉开抽屉,把一张表格和一张疑似发票一样的东西递给顾磊磊。 “接下来的日程安排和提货单。”霍教授说,“还有别的问题吗?” 顾磊磊赶紧扫过日程表与提货单上的信息——居然是“地窟风尚家居专卖店”的提货单,总金额还高达四十六万点火种币! 饶是对于刚刚大赚了一笔的顾磊磊而言,这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顾磊磊问霍教授:“提出来的东西放在哪儿?” 霍教授已经开始看新的文件了。 他头也不抬,随口说道:“放在你的起始点里——我让别人帮你选了几套方案,你自己再去店里选选。” “如果还有什么想买的,直接让他们把账单发给我就行。” 顾磊磊目瞪口呆。 她惊讶喊道:“这些都是给我的?” 霍教授茫然抬头:“难道你认为我的起始点里会没有家具吗?” “你马上就要出远门了,我可不希望你因为睡地板,导致状态不佳。” 他难得毒舌了一句。 顾磊磊厚着脸皮问:“那火种币……” 霍教授嫌弃地瞅了她一眼,轻声开口:“你感觉我缺火种币?” 也是。 他是肯定不会缺火种币的。 搞不好这笔四十六万的账单对于霍教授而言,真的只是一串不值得在意的数字罢了。 既然别人要给自己掏钱,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呢? 顾磊磊果断道谢:“不缺,谢谢,我走了。” 霍教授垂下眼眸:“记得关门。” 啪。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拢。 顾磊磊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向提货单:“还好自己昨晚忙着复习,没心情去购物。” “要不然就亏大了。” 她脚步轻快,离开调查记者分部。 “由日程表上信息可得,今天上午是我的自由活动时间。” “不如赶紧把货提了,以免日后没空。” 霍教授给出的日程安排中,除了今天上午与最后一天是空白的之外,其余时间里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在表格背面,还打印了数条提醒。 其中有一条是这么说的:“如果无法完成,请及时通知霍教授修改日程安排。此日程表中的全部计划都应该于地窟世界中完成,不可依赖副本的时间错位规则投机取巧。” 顾磊磊老脸一红。 这份日程表肯定是在她抵达办公室前打印出来的。 看来,霍教授一定是猜到她会去副本里凑时间了。 不过,在今天早上的会面中,霍教授并没有提出异议,可见之前的行为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 顾磊磊边走边看自己的日程安排。 “今天下午的安排是,地窟世界常识了解与资深调查记者的讲座,晚上是一对一心理辅导。” “嚯!这可是我的专长啊!”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坐在心理咨询师的对面接受辅导,而不是由我坐在桌子后面,给别人做心理辅导。” “真稀罕。” “明天一整天的安排是,基础体能训练与真人对战,晚上是简单急救培训。” “后天一整天的安排是,基础野外拓展与急救实战,晚上是枪.械训练。” “第四天的安排是……马车驾驶与诡异等级判断?” “哇哦,第四天居然是霍教授亲自给我上课。” “那一定是非常惨痛的一天。” 顾磊磊反复阅读了数遍日程表,没有放过任何一行小字。 在确认完自己没有漏看任何信息之后,她终于小跑起来,迅速赶往商业街,准备完成今天上午的采购任务。 地窟风尚家居专卖店依旧是一副量产批发的连锁店模样。 推销员站在收银台后,发出热情的招呼声:“欢迎光临地窟风尚家居专卖店。哎呀!我们又见面了呀!” 已经见过了两次的推销员嘴角上弯,语气谄媚,热情洋溢。 他冲着顾磊磊喊道:“我们两天前才见过,你还记得吗?” “在当时,我就说,你一定会很快赚够钱,来店里大买特买的!” “怎么样?虽然很多东西都不再打折了,但是充气沙发依旧很便宜,甚至还从五六折降低成了五三折。”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不要买一份回家?” 顾磊磊忽略他的推销,径直把提货单拍在收银台上。 她简单陈述自己的目的:“我赶时间,今天,我是来提货的。” “哦!哦!提货单啊!”推销员热情不减,“让我看看你都买了点什么……” “什么……” 他的语气突兀一顿。 推销员吃惊地望向印刷在提货单末端的惊人数字。 “天哪!”他大叫起来,“四十六万点火种币的家具!你是去抢了火种币银行吗?还是去兼职赏金猎人,把什么大人物给干掉了?!”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在两天前,你连二十万点火种币都不愿意出。” “怎么现在……” 他满脸兴奋地把提货单按在胸口:“看在我那么热情的份上,你能不能把你的赚钱秘籍分享一下?” 顾磊磊无言以对:“付钱的人不是我。” 推销员重新掏出提货单,又看了一遍。 他喃喃道:“是啊!果然不是你。” 他的神色放松下来:“我就说嘛,水晶营地里哪有一夜暴富的美梦。” “调查记者分部?居然还是私人出资……哦,不过,假如是他的话,倒是不怎么奇怪了。” 顾磊磊趴在柜台上,好奇询问:“为什么这么说?” 推销员道:“因为他很有钱。我的店长曾经接到过一笔来自霍教授的单子,他一口气给他的领地订购了足足三百多万点火种币的家具。” 顾磊磊差点惊掉了下巴:“三百多万点火种币?他买了什么?” 推销员回忆道:“他说——给他来一套适合出门探索的家具组合。” “店长问他的预算是多少,他说没有预算,只要合适就行。” 推销员幽幽叹气道:“可惜,当时的店长以为他是来诈骗的,所以随手选了几个有些贵、又不是太贵的家具,想要坑他一笔。” 他打开了话茬,就像是竹筒倒豆子那样喋喋不休起来。 “既然要坑他,那就不能选太贵的,对不对?太贵的,哪怕贷款了,大部分冒险家也还不起贷款,只好赖账。” “这一赖账,锅就在我们的头上了。” “所以说,挑选的金额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必须是大部分冒险家努努力之后,可以节衣缩食,顺利还上的那种数量。” “就是因为抱着这个想法,我们店长匆匆挑选了三百多万点火种币的、只是有一小点点奢侈的家具。” “结果!” 推销员悲愤地砸了一下收银台:“结果,他眼睛眨也不眨,马上就掏了钱。老天啊,我们选的家具太便宜了,错过了一只特别肥的大肥羊!” “这种好运就再也没有碰到过了。” 顾磊磊无语道:“你们这样做,可太不道德了。” 推销员眼珠一转:“反正他也不把这些钱放在眼中……对了,你的提货单上有几个款式可以自由选择,你想什么时候选?” 就现在吧! 顾磊磊很快便跟着推销员在店里转了一圈,从几个选项中,自由地挑选出了她想要的那一款。 确认完货品清单后,推销员一边输入商品名称,一边状若无意地问顾磊磊:“调查记者的福利……是不是真的很好?” “你看,你们的老大还会自己掏钱给你们买家具呢!” 顾磊磊诚实回答:“这主要是因为我实在是太穷了。要是指望我自己买的话,都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舍得掏这笔钱。” 推销员点点头,唏嘘不已:“可不是吗?在家具上花那么多的钱……你们还有道具卡和技能卡要买呢。” “好了,签字吧。” 他把单子打印出来,递给顾磊磊。 然后又殷勤地为她选了一只相对好用的水笔,拔开笔盖,放在收银台上:“请。” 顾磊磊检查了一遍清单,爽快签字。 在收到了顾磊磊的签名后,推销员一秒切换成微笑脸:“你的家具将于一天内送达起始点处,请及时拆箱。” “地窟风尚家居专卖店不会出现错送、漏送、商品损坏等情况。因此,商品一经售出,概不接受退换。” 这已经听过一遍了。 顾磊磊点点头,说:“我明白。” 推销员又趁机推销道:“霍教授在提货单上写了,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可以由他一并付款……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他快步走到一张非常奢华的双人床前,慷慨激昂地介绍起来:“比如这张床,自带安眠效果,只需要一百八十万点火种币就可以了。” 顾磊磊礼貌道别:“不了,没钱,我走了。” 推销员高声嚷嚷起来:“你没钱,可是霍教授有钱啊!你不趁机宰他一笔吗?他肯定不会在意这些小钱的!” 顾磊磊头也不回,把推销员的推销声留在店中。 开玩笑啊! 坑陌生人的人比比皆是。 但是坑需要长期合作的同事,乃至是上司? 傻子才会这么干! 顾磊磊折好提货单,塞进口袋之中。 她划掉“今天上午”的空白格子。 下午的安排是“地窟世界常识了解与资深调查记者的讲座”。 顾磊磊决定趁着自己当前正好有空,先去调查记者分部的图书馆里转上一圈。 “拜庄天天都在图书馆里待着,而我还没有去过呢!” “是时候去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了。”《 》 120-130 水晶营地(十八) 事实证明, 拜庄说的一点儿也没有错。 调查记者水晶营地分部的图书馆中,堪称是“一点儿有用的信息也无”。 除了一排又一排的、落满了灰尘的闲书之外,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放置在门口的报刊架了。 顾磊磊凑近一看。 “《八卦组日报》、《黄金镇每周新闻》、《黄金枢纽特刊》、《地窟世界名人八卦录》……” 她快速翻阅了每一本报刊的目录, 从大堆大堆的标题中,挑选出了一些自己感兴趣的内容。 “黄金镇的‘冒险者之家’酒吧不是副本地点, 里面真的卖酒。” 顾磊磊读道。 “但是, 备受好评、销量最高的饮料却是不含任何酒精成分的‘黄金之梦’与‘战鼓激情’。” “据说, 前一个可以让冒险家保持心情平静, 后一个则可以提升冒险家的战斗力。” 顾磊磊几乎不怎么喝酒。 因此, “备受好评、销量最高的饮料不含有任何酒精成分”…… 这对于她来说, 确实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了。 顾磊磊颇有些心动。 “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尝试一下。” 她换了一本报刊。 “有人在博林男爵的城堡中看见了养猪场的人……他们似乎准备冲击关卡前往地下四层了。” “这真是一件出人意料的大行动——毕竟, 养猪场可以耀武扬威那么久,全凭他们龟缩于地下五层的‘田忌赛马’精神!” “养猪场想要前往地下四层的异常之举, 是否和血手屠夫的频频消失有什么关联呢?” 这篇报道止步于此, 并没有就最后一个问题作出合适的解答。 顾磊磊感觉她应该把这件事情与朋友们分享一下,从而获得更多的关联情报。 “来黄金枢纽!” “这里有地窟世界中最为著名的地标!” “高级餐厅、豪华酒店、私人定制旅行、奢侈品大卖场、闻名天下的角斗竞技场与著名表演家一手打造的疯狂舞台……” “醉生梦死, 纸醉金迷,和我们一起欢呼吧!” “地窟世界也有广告?写的还挺好的。” 顾磊磊大致看了一下广告上附带的黄金枢纽地图。 “黄金枢纽比我想象中的大多了,原来那是一座城市呀!” 只去过矿场小镇与水晶营地的顾磊磊表示,对于黄金枢纽而言,她确实是“乡下人进城”。 “幸好我找到了新的赚钱方法。” “要不然的话,岂不是还得攒好久的钱,才能在黄金枢纽中活过一周?” “……不过, 地窟世界里的资深冒险家似乎都不怎么缺钱啊。” 顾磊磊把《黄金枢纽特刊》放回报刊架上, 翻开了封面上灰尘最少的《地窟世界名人八卦录》。 她得到了许多新鲜的、奇妙的、不适合在此赘述过多的新知识。 “脖子以下不能描写。” 顾磊磊默默地把《地窟世界名人八卦录》放了回去,转身前往食堂。 …… 轻松又愉快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顾磊磊甚至感觉, 自己早些时候四处奔波操劳的疲惫灵魂都得到了舒缓与休息。 为她介绍地窟世界常识的人居然是乔红。 出于职业操守,乔红一本正经地端着咖啡,把角角落落的细节都与她详细说了一遍。 而所谓的“资深调查记者的讲座”…… 其实只是坐在会议室中旁听别人的“副本挑战经验”分享会罢了。 顾磊磊甚至还在分享会上发了言,为自己赢得了阵阵掌声。 至于晚上的“一对一心理辅导”? 那更是只需要坐下来放空大脑就行,几乎没有花费脑力与体力的必要。 …… 离开调查记者分部时,顾磊磊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而从咨询所的窗口离开,又大赚了一笔之后,顾磊磊甚至可以说是“飘飘欲仙,几欲飞升”了。 这种幸福感在走进酒店,返回起始点之后,达到了巅峰。 “我的包裹!” 顾磊磊的起始点中堆着三个快递纸箱,而且都很大! 甜美的女声提醒她:【欢迎来到起始点,我们的冒险家。您有十四个快递,正在等待查收。】 是了,确实是有很多个包裹。 顾磊磊美美掏出矿镐,划开快递纸箱。 被迫待在起始点中无所事事的幽幽白光同样飘了过来。 它落在地上,探头围观顾磊磊的拆箱行动。 第一个纸箱里装着十二个家具模型,和一张《使用说明书》。 顾磊磊已经买过一次家具了,她还记得如何才能使家具模型恢复原状。 “先是拧开一瓶矿泉水……” “不!先是把还是模型的家具们都摆放到正常的位置上!” 顾磊磊匆匆调整原本的家具布局。 幽幽白光大力鼓掌:“你终于决定要改变一下你那比监狱还糟糕的装修风格了吗?” 顾磊磊振振有词道:“我之前是极简风!” 她很快便调整完了家具的位置——把原先的家具挪到角落里,然后把新增的十二件家具一一摆放整齐。 最后,顾磊磊把矿泉水洒在每一件家具之上。 不多不少,一件家具,一个瓶盖的水。 趁着家具还在泡水,顾磊磊又用矿镐划开了第二个快递纸箱。 她抖开一块巨大无比的、触.手柔软丝滑的奇异布料。 “有点儿像是法兰绒与丝绸的结合体,摸起来又滑又毛茸茸。” 顾磊磊摸了片刻,便把它放回纸箱之中。 幽幽白光喋喋不休:“你买这个做什么?你打算自己做衣服吗?” 做衣服? 顾磊磊指尖一顿,困惑回头:“为什么这么说?” 幽幽白光道:“这玩意儿不做衣服,还能做什么?难道做窗帘吗?” 不,它其实是一块罩布,而且,你马上就可以享受到了。 顾磊磊问幽幽白光:“地窟世界中有裁缝吗?” 幽幽白光自豪秒答:“怎么会没有呢?地下四层的蜘蛛女王,就是天底下最好的裁缝!” 蜘蛛女王啊…… 顾磊磊很快便略过了这个话题。 她还没有抵达地下四层呢! 不急。 第三个快递纸箱同样被顾磊磊用矿镐划开。 一只漂亮的黄金鸟笼出现在她的手中。 “鸟笼啊,鸟笼!”顾磊磊用戏剧腔念道,“万万没有想到,你还是落在了我的手中!” 她洋洋得意地提溜着鸟笼,在起始点中走了几步。 幽幽白光倍感无趣地飘到单人床上坐下。 它无情开口:“这个鸟笼都烂大街了!” 顾磊磊的好心情完全没有受到幽幽白光的影响。 她欢快地回答道:“烂大街没事,只要有用就行!” 幽幽白光不甘示弱地开口:“我感觉你挑战副本的时候,根本用不上这种东西。” 顾磊磊说:“其实我已经用过了,而且,这个是为你准备的。” 幽幽白光瞪大双眼。 它“蹭”地一下,就飘到了洞穴的天花板上:“你要把我关起来?!邪恶的冒险家!狡猾的冒险家!你把我骗到起始点中,果然没安好心!” 顾磊磊匆匆纠正它的说法:“我给你准备一间单间与我隔开,难道你不喜欢吗?” 幽幽白光瞪她:“你喜欢住鸟笼吗?” 顾磊磊挠挠头:“可是,我总得在起始点中有些隐私吧?比如洗澡,上厕所,换衣服……之类的人类日常需求。” “你不能老是在这儿到处乱飘。” “毕竟你是男性,而我是女性。” 她认真道:“我们性别不同,是不可能住在一起的。” 幽幽白光艰难道:“可是,我们的物种也不同啊!” 顾磊磊直视幽幽白光。 她陈述部分事实:“我一直在为了你四处奔波,还要冒着被恐怖的冒险家组织抢劫的风险,去黄金镇里找酒吧老板。” “你知道黄金镇现在有多可怕吗?” “一片混乱啊!到处都是诈骗和偷窃!” 幽幽白光深深叹气:“行了行了——你也别说了。诡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住,我住总行了吧?” 顾磊磊把黄金鸟笼放在刚刚膨胀出来的书桌上,然后用罩布兜头盖住一大半,只留下了一扇可供出入的门。 “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家具,也可以告诉我。”她好心提醒幽幽白光,“只要你能出钱就行,我可以去地窟风尚家居专卖店里,给你免费代购。” “那里同样出售迷你版的家具——都是为了各种体型较小的冒险家和诡异们准备的,绝对不是娃娃屋配件或是宠物家具。” 幽幽白光有气无力地飘进鸟笼里转了一圈。 它诚恳地对顾磊磊说:“你不必特地提起娃娃屋配件和宠物家具的——我本来根本没有往那种方向上想!” 总之,在顾磊磊相当努力地劝说下,幽幽白光还是捏着鼻子,接受了自己的新“家”。 顾磊磊松了口气——麻烦事儿又少了一样。 现在,五分钟时间早就过去了。 她的十二件新家具已经彻底膨胀开来。 顾磊磊搓搓手掌,绕屋一周。 她坐在光亮的、有着卷曲扶手的复古靠背椅上,兀自感慨道:“幽幽白光说的还真没有错。这儿确实是从石头监狱,变成了一间颇为舒适的房间。” 其中,最为根本的变化是:顾磊磊拥有了一只浴缸。 复古的黄铜色浴缸上,一根高高的花洒被雕刻成了芙蓉花的模样——她终于可以在起始点中洗澡了。 诡异家具不需要接电接水。 顾磊磊伸手拧开开关,调出了一个合适的温度。 “个人清洁问题彻底解决!” “这是我的大胜利!” 这只浴缸是所有家具中最贵的。 它的价格高达十三万点火种币。 假如让顾磊磊自己掏钱的话,她肯定会选择相对较为便宜的“二合一厕所”。 接下来,是占地面积最大的双人床。 这张双人床确实比不上推销员非要推销的百万豪床,但依旧舒服典雅。 顾磊磊打开镶嵌在床头板上的玻璃储物空间:“根据说明书上的功能介绍,这些储物空间里可以存放有助于睡眠的诡异道具。” “可惜我没有。” 她无不遗憾地把“好朋友”们送给她的礼物一一摆放进去,充当装饰品。 在双人床旁,一张松软的地毯盖住了冰冷的石头地面。 它脚感舒适,还自带了一种名为“无用”的小小奢侈感,让人心情愉悦。 此外,新增的家具还有: 一人宽的阶梯式书架,它同样可以被当成梯子来使用。 和“有着卷曲扶手的复古靠背椅”配套的、有着卷曲桌腿的复古书桌。 三套样式不同的寝具。 一个家居服装盲盒——顾磊磊从里面开出来了两件毛茸茸的家居服和四件朴素的格子睡衣。 一个可以调节光线明暗程度的落地灯——毫无疑问,落地灯和书桌、书架的性质相同,都是霍教授为了让顾磊磊可以挑灯夜战,努力加班而准备的办公套装。 一只占地面积不小的、价值九万点火种币的昂贵座钟——据说,在上完发条之后,座钟就会在指定的时间结点复活,然后走到房间里的所有人面前,把他们的被子掀开,喊他们起床。 “魔鬼闹钟,居然还是所有家具里第二贵的。”顾磊磊如是评价道。 最后一样家具,是一个非常巨大的陈列柜。 柜子十分智能,它会根据道具的大小自动调整布局。 顾磊磊浏览完所有家具,又把它们一一试用了一次后,立刻跳进黄铜浴缸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顾磊磊在水雾中闭上双眼。 幽幽白光煞风景的提醒声从幕布后传来:“容我提醒你一下……当你舒舒服服地躺在浴缸中玩水的时候,我可是一个人呆在黑不溜秋的鸟笼里面壁!” 顾磊磊不为所动:“需要我帮你买一个小浴缸吗?” 幽幽白光咬牙:它身无分文。 鸟笼处安静下来。 …… 顾磊磊泡澡时,其实也没有闲着。 她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打开了《好友录》,瞅了瞅好朋友们的现状。 这一次,给她留言的人并不多,只有三位。 【付红叶的尸体(?)】 【……】 【备注:他消失在了地图的尽头……他去那里做什么?】 【留言(1)】【礼物】【来看看我吧?】 顾磊磊皱眉凝视备注栏片刻。 “地图的尽头?” 这五个字似乎在霍教授的口中出现过。 他去那里做什么呢? 顾磊磊点开留言。 【付红叶的尸体(?)】 【我听说你复活了一名神祇,还绑架了一个副本的拥有者?恭喜,顾磊磊,我很高兴地看见你依旧活蹦乱跳地生活在地窟世界之中,而且越来越熟练了。】 听起来有点儿怪怪的。 不过,他的消息还挺灵通的嘛! 顾磊磊不假思索,立刻回复道。 【顾磊磊】 【谢谢你的祝贺,我会努力保持活蹦乱跳的。我听说你前往了地图的尽头,那里有什么?能为我做一些科普吗?】 她继续往后翻页。 【克莱儿】 【……】 【备注:她正在对碰见的所有诡异抱怨你的消失。“我曾经碰见了一位非常友好的冒险家。”她哭泣道,“可是,可恶的洁净之主抹去了我的标记!”】 【留言】【礼物】【来看看我吧?】 这锅倒是给洁净之主背了。顾磊磊心虚地想。 还好,洁净之主是根正苗红的正神,实力不菲,应该不会害怕克莱儿的怒火。 有实力就是爽啊! 顾磊磊一边感慨,一边继续往后翻页。 【房安娜(洁净之主状态)】 【……】 【备注:房安娜正在看着你。】 【留言(1)】【礼物】【来看看我吧?】 顾磊磊点开她的留言。 【房安娜】 【我一直能从你的身上嗅到属于我的气息……你是一直身处在危险之中吗?如果需要帮助,请给我留言。】 顾磊磊深受感动。 虽然说,她目前并不需要来自洁净之主的帮助。 毕竟,她还不想飞快地变成洁净之主的信徒。 她认真回复道: 【顾磊磊】 【谢谢你的关心。我最近又挑战了几个副本,现在准备在水晶营地里多待上几天,然后去黄金镇看看。】 尽管她不需要洁净之主的帮助,但是,主动告诉她自己的行踪,为自己上一份保险,还是有必要的。 反正……身处洁净之主状态下的房安娜一直在看着自己。 看完好朋友们的留言之后,付红叶再一次出现,回复了自己的留言。 他颇有耐心,接连发出了好几条消息,洋洋洒洒地解释了一遍什么叫做“地图的尽头”。 【付红叶的尸体(?)】 【“地图的尽头”特指位于地图边缘处的、诡异们的地盘。】 【在那里,人类营地不复存在,安全区几乎为“0”。】 【不过,几乎所有资深的冒险家都会至少前往一次“地图的尽头”——因为,连接着地窟世界上下层的“楼梯”就在那里。】 【比如说,当你想要从地下五层前往地下四层的时候,就需要穿过“博林男爵的城堡”,走向地图的尽头。】 【在绝大多数的、有关“地下五层”的地图上,右侧地图边缘的最后一个地标都是“博林男爵的城堡”。】 【但是,在地窟世界的物理环境中,并不是这样的。】 【当你顺利地穿过“博林男爵的城堡”之后,你还能继续向东行走,走进一片渺无人烟的荒野之中。】 【顺便一提,那片渺无人烟的荒野,就和其他地方的荒野一模一样——诡异横行,危机四伏。】 【假如你足够幸运,在走了足够远之后,依旧存活,你就会看见一个特殊的洞穴。】 【不必担心找错洞穴——当你看到了它,你就会知道是它。】 【钻进了想钻进的洞穴里后,你就可以在地窟世界的上下两层之间自由通行了。】 【不过嘛……从地下五层前往地下四层非常简单。】 【因为冒险家们经常需要在这里上上下下的缘故,他们甚至在地图的尽头修建了许多临时哨站,常年有人站岗引路。】 【几乎和在人类营地里行走没有什么区别了。】 原来,付红叶是上下层去了,他或许是在前往地下四层的路上。 顾磊磊赶紧回复道。 【顾磊磊】 【原来是这样。】 【不过,照你这么说的话,难道“从地下四层前往地下三层”,或者是“从地下六层前往地下五层”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付红叶果然在线。 他的回复一如既往地及时。 【付红叶的尸体(?)】 【很少会有冒险家能够抵达地下三层。】 【甚至,在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都鲜有冒险家的身影——更不用说是修建哨站了。】 【在没有人影的地方,修建哨站又有什么用呢?】 【迟早会被诡异们霸占,做成陷阱的。】 【至于地下六层……地下六层可是奴隶层啊!我以为你知道的。】 太棒了! 顾磊磊十指纷飞。 【顾磊磊】 【所以,你去过地下三层吗?能不能透露一下那里有什么?】 【以及,我听说有人能够从地下六层爬上地下五层……这说明还是有路的,对吧?】 【付红叶的尸体(?)】 【地下三层里什么都没有。】 【至于从地下六层爬上地下五层……你需要闯过诡异们的封锁。】 【可是,能够闯过诡异们封锁的冒险家,又怎么会沦落到地下六层呢?】 【你可千万别放松警惕啊!】 【顾磊磊】 【谢谢你的科普。你放心,我不会放松警惕的。对了,你的复活计划怎么样了?】 这一回,付红叶的回复十分简短。 【付红叶的尸体(?)】 【我很快就可以顺利复活,与你在副本中碰面了。】 【唔,也不是很快……算了,你最好还是别想着这件事情了。】 【就把它当成是意外惊喜吧!】 付红叶居然真的找到复活的方法了? 顾磊磊一边恭喜他计划成功,一边把来自幽幽白光的、有关“复活”方面的情报告诉他。 她特别强调说…… 【顾磊磊】 【……所有复活都有其代价。】 【最好能找到一个代价相对小一些的。】 【毕竟,有的代价无法逆转,会造成比死亡更加严重的后果。】 付红叶礼貌地回应了一句。 【付红叶的尸体(?)】 【当然,我会注意的,谢谢你的提醒。】 【顾磊磊】 【祝你成功复活,再见。】 【付红叶的尸体(?)】 【再见。】 顾磊磊合上了《好友录》。 她幽幽叹气——显然,付红叶并没有在意她的提醒。 “也是,作为冒险家而言,能在地窟世界中找到一个可以复活的方法,就已经十分难得了。” “更何况是找到一大堆不同的方法,还要在里面挑挑拣拣,选出最合适的那一种呢?” “连诡异都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为难人类了。” 顾磊磊打开了《通缉令》。 “之前有赏金猎人过来追捕自己,说明肯定有人接了任务。” “是时候看看博林男爵把自己的悬赏改成什么样子了。” 【地窟世界通缉令——3级】 【通缉对象:冒险家顾磊磊】 【具体描述: 我想要她! 她是一位有些麻烦的人类冒险家,暂时还不是任何诡异的眷属,却和许多诡异保持着古怪的友好关系。 据统计。 她与新一任的洁净之主私交甚好,同时也是船长之女克莱儿念念不忘的玩具之一。 曾经有诡异多次看见她出入小巷,与流浪汉交往甚密。 在进入某副本后,某副本的拥有者在地窟世界中彻底消失了,疑似遭遇不测——此项情报还需进一步的调查。 她在水晶营地中加入了调查记者分部,和曾经的、被誉为最有希望离开地窟世界的冒险家“白衣天使”交往甚密。 无论是谁,只要把她带来我的城堡,都可以获得一份银色级别的仪式步骤,作为奖励。】 【通缉令发起者:博林男爵】 【阅读人数:3255589】 【接取人数:1】 水晶营地(十九) 坏消息: 在博林男爵的层层加码之下, 终究还是有人抵挡不住诱惑,冒着被调查记者们集体追杀的风险,接取了顾磊磊的通缉令。 好消息: 这样的傻子只有一个, 而且顾磊磊已经与他见过面了。 “是那位把乔红认成了我的赏金猎人!”顾磊磊一拍脑袋,“糟了!自从庄小明把他五花大绑, 挂在树上之后, 我们好像都把他给忘掉了。” 也不知道他离开副本了没有。 “明天得和乔红她们商量一下, 还有, 我也得把这件事通知一下霍教授。” 顾磊磊记下明天需要做的事情, 从浴缸中爬出。 她换上舒适的睡衣, 美美缩进被里。 …… 之后几天的训练强度都很大。 哪怕有起始点这个可以让她不限时恢复精力的好地方,顾磊磊也无法避免地在眼睛下方挂上了两只黑眼圈。 她被迫加入乔红的喝咖啡队伍, 恹恹地放下马克杯,看着深棕色的液体从咖啡机中流出。 乔红也在等着接咖啡。 她木讷地盯着咖啡机, 声音恍惚:“我们找到那捆扎肉了。” 顾磊磊稍稍提起了一些精神:“怎么样?控制住了吗?” 乔红道:“不用我们控制了。自从我们离开副本之后, 他一直被困在副本里没能出去。” “啊!”顾磊磊深吸了一口咖啡香,“我明白了, 他现在在哪儿?” 乔红眼珠微动:“在霍教授的地下室里,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水箱。” 高唱一曲凉凉。 顾磊磊端起马克杯:“谢谢。” 乔红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杯子放到咖啡机下方,按下按钮:“不客气。不管怎么说,他居然敢接调查记者的通缉令,实在是昏了头了!” “对了,你现在的赏金有多少了?” 顾磊磊如实相告:“一份银色级别的仪式步骤。” “噗!咳咳咳咳!” 乔红弯下腰,猛烈咳嗽起来。 顾磊磊匆忙扶住她:“你没事吧!” “没……咳咳咳!没事!” 乔红又咳了几声。 她摆摆手, 艰难地站直身体, 满脸通红。 她哽咽道:“我只是被呛到了而已……霍教授怎么说?” 顾磊磊无奈回答:“他说……如果我一路上表现太差的话,他就去想办法接我的通缉令换赏金。” 乔红端起自己的马克杯, 喝了一口。 冒着热气的咖啡让她勉强维持住了清醒的神志。 她压着嗓子尖叫起来:“博林男爵为什么那么想要你?甚至都舍得给出一份银色级别的仪式步骤?” “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难道说,其实你在完成之前的副本的时候,不小心烧了她的城堡?或者是烧了地下矿场,所以她决定为矿场主复仇?” 顾磊磊缓缓摇头:“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做……对了。” 她突然想起来了当时偷听到的、博林男爵与某人的对话声。 “她太完美了,我想要她!” 顾磊磊呢喃低语。 这是博林男爵的说辞。 乔红竖起耳朵:“什么?” “没什么……”顾磊磊皱起眉头,她对乔红说,“我想申请一份有关博林男爵的资料。” 乔红瞪大双眼:“别在这儿告诉我!去填申请表!” 话是这样说没错。 但是,当她与顾磊磊分别的时候,乔红还是捏着鼻子接下了这份没有申请表的委托。 她有气无力地重复顾磊磊的要求:“去看看被博林男爵通缉的人都有什么特征是吧?行叭,我明天给你。” “对了,你不是要去上霍教授的课吗?你也可以拿着这个问题问问他,看看他的猜测是什么。” “反正,假如你们想要前往地下四层的话,迟早会和博林男爵正面对上的。” 顾磊磊真诚道谢:“当然,我会去问霍教授的,谢谢你的帮助。” 在咖啡的香气中,顾磊磊匆匆离开。 她今天得去上霍教授的“马车驾驶与诡异等级判断”课,绝对不能迟到。 …… 在喝光了一大杯咖啡之后,顾磊磊的精神十分振奋。 她很快就记下了“在驾驶马车时,需要注意的种种禁忌”。 事实上,“驾驶马车”并非难事,而“如何熟练背诵驾驶规则,在碰到意外的时候,选出最为正确的应对方案”,才是真正的难点。 好在,顾磊磊的精神状态十分稳定。 哪怕被诡异正面撞到了车轮上,她都没有眨眼躲开,而是径直碾压了过去。 骷髅马的脚下踩出一圈光怪陆离的波纹。 波纹沾上车轮下的诡异,一下子就把诡异变成了半透明的模样。 马车穿过诡异的身躯,向前方奔驰。 顺利过关。 顾磊磊驾驶马车,绕着水晶营地转了一圈,然后在咨询所前缓缓停下。 顾磊磊朗声喊道:“我们回来了。” 霍教授的声音从车厢里响起:“可以了,下车吧。” 顾磊磊从马车上跳下。 霍教授收起马车。 两个人迈步进入咨询所内。 趁着和霍教授一起坐电梯的时候,顾磊磊没有忘记询问他有关“博林男爵”的事情。 她问道:“我曾经在【地下矿场】中,听见博林男爵说,我很完美,她很想要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完美?”霍教授看也不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向前走去,“你还记得我说过,你对污染的抗性很强吧?” 顾磊磊紧随其后:“我记得。” 霍教授说:“博林男爵是骷髅女仆的制造者,而你恰好很适合被做成骷髅女仆。别的骷髅女仆还有转换失败的风险,但是,你没有。” 他的语气古井无波,仿佛是在说一件漫不经心的小事。 “这也就意味着博林男爵可以用你完成她的最终梦想。” 顾磊磊眼皮一跳:“她的最终梦想是什么?” 这听上去就不是什么正经梦想。 电梯缓缓下行。 霍教授轻声回答顾磊磊的疑问:“她想做出一副完美的躯壳。” “一副完美的、似人非人的躯壳。” “不属于诡异,也不属于人类。” 顾磊磊嘴角抽搐:“这对于她而言,会得到什么好处吗?” 这还是顾磊磊第一次看见霍教授耸肩。 霍教授坦然开口:“地窟世界中的许多地方都有着非常严苛的进入条件。” “可能是碰巧有哪个地方既拒绝诡异通过,又拒绝人类通过吧?” “这只是一个猜测。因为,我也不知道她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电梯门开了,霍教授朝着他的办公室走去。 顾磊磊匆匆跟上:“但是你知道她想做出一副完美的躯壳!” 霍教授的垂眸瞥了顾磊磊一眼。 他说:“这个秘密不是秘密,所有去过【城堡夜宴】的人都知道。” “你也不必太过在意这件小事——毕竟,你又不可能不要你的身体,也不可能马上换一具新的。” 这是小事吗!? 这可是一位副本的拥有者天天惦记着把自己的身体抢走啊! 顾磊磊心中腹诽。 她连忙追问下去:“那我要怎么做才能防止别人抢走我的……呃……身体?” 霍教授停下脚步。 他平静地看向顾磊磊:“只要成本高于收益,就没有人会打你的主意了。” 顾磊磊挠挠头发。 她正想开口,却被霍教授打断:“一份银色级别的仪式步骤或许会让人对你心动,但是不足以让人对我心动。” “我们会一起走的,你暂时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顾磊磊双眼一亮:“你会保护我吗?” 霍教授无情否定了顾磊磊的美梦:“我只会在你快死掉的时候把你救回来——以及,我感觉,会对这份赏金心动的人,实力并不会比你强多少。” 他大步流星返回办公室内。 顾磊磊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反正都很菜,不如你自己想办法对付吧,顺便还能练练手。 …… 下午的训练课程依旧由霍教授负责一对一指导。 当顾磊磊吃完午餐,走进办公室时,她吃惊地发现庄小明回来了。 庄小明草草瞥了顾磊磊一眼,神容严肃。 他的衣服有些破损,白色的绷带绑在手臂和大腿上,充分展示了战况的惨烈。 庄小明坐在椅子上,并没有因为顾磊磊的进入而停止汇报。 顾磊磊屏住呼吸,踮起脚尖,随意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既然霍教授没有让她离开,就说明这件事她可以听。 庄小明疲惫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那名调查记者的污染程度,简直可以和诡异媲美了。” “黄金镇的问题确实很大,我们真的不打算对养猪场出手吗?” 霍教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你是怎么想的?” 庄小明说:“从利益的角度来考虑的话,我们确实不应该对养猪场出手。” “但是,这样一来,养猪场就会把持住更大的话语权,日后,可能会导致调查记者行动受限,举步艰难。” “因为,长期居住在地下五层的冒险家们会感觉,与其得罪养猪场,不如得罪调查记者。” “毕竟,得罪调查记者不会有太大的麻烦,但是,在得罪了养猪场后,自己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霍教授的目光落在顾磊磊的身上。 他突然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顾磊磊一惊:“我吗?” 霍教授微微颔首:“你不能白听情报。” 顾磊磊吞咽口水,她说:“养猪场的实力是不是突然增加了很多?” 庄小明肯定了她的猜测:“对,十分奇怪。” 顾磊磊问:“他们是不是和诡异合作了?” 可以让冒险家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实力的方法,一共就没有几种。 它们几乎全部和诡异有关。 庄小明颇为诚实地表达自己实力不足:“我不知道——我光顾着逃跑了,没顾得上调查这些细节。” “那名发出求救信号的冒险家把我骗进了一个非常困难的副本里……” 他略一抬下颚,说:“就是霍教授得到马车的那个副本。” 那个副本! 顾磊磊倒吸一口冷气:“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脱离弹吗?” 庄小明科普道:“在这种级别的副本里,脱离弹已经起不到多大的作用了。因为副本的拥有者可以用自己的诡异气息压制脱离弹的效果。” “所以说,我确实是想办法找到了副本中的漏洞,这才勉强逃出来的。” 霍教授补充道:“那个副本比较特殊。只要你成为了最后的幸存者,哪怕没有完成任务,也可以顺利离开。” 顾磊磊舔舔嘴唇。 庄小明继续陈述他的遭遇:“之所以说是‘骗’,是因为当我进入副本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发现我进入的副本居然是那么危险的副本。” “不管怎么说,当你走进一个通关率高达30%的副本时,真的很难不掉以轻心。” “可惜,这个通关率是假的。” “等到我离开副本之后,一琢磨,感觉不太对劲啊,这才发现……” “我确实是进了一个通关率只有30%的副本,但是,这个通关率只有30%的副本,本质上是一个通往危险副本的入口。” “在那个副本里,我就喝了口水而已……嗖,一下子就变天了。” 他掐着嗓子模仿甜美女声的语气:“环境变更中……” 顾磊磊总结庄小明的遭遇:“也就是说,黄金镇里的副本通关率已经不再可信了?” 庄小明道:“是的,如果可以的话,你和霍教授去黄金镇的路上,最好一个副本都不要进。” 霍教授看了庄小明一眼。 他直白开口:“等到我离开这里之后,你们更加不可能对付得了现在的养猪场了。” 庄小明脸色一白。 顾磊磊一拍大腿:“所以说,我们不能让别人知道霍教授离开了这里!” 庄小明瞅了她一眼,无奈回答:“假如是在别的时候,我们确实可以做到这一点。” “但是,你别忘了,你可是要和霍教授一起去地下四层的!” “就算你们一路上隐姓埋名,低调处事,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真实身份。” “但是,只要霍教授在博林男爵的城堡中露面,一切谣言不攻自破。” “所有人都会知道霍教授离开了水晶营地!” 霍教授目光平静:“我不能冒险让顾磊磊一个人去地下四层。” “她手上拿着的不是一封普通的信。” 庄小明悲鸣道:“我知道,所以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吗?”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顾磊磊绞尽脑汁地想了片刻,说:“能不能让别人在副本中,认不出霍教授是霍教授呢?” “我是说,既然他的头衔可以隐藏起来,没道理他的脸和声音不能隐藏。” 庄小明反驳说:“这些都可以隐藏。但是,你在副本中总会碰到危险吧?” “你的技能和战斗特色怎么隐藏?全都使用大众技能?那还有什么威力可言!” 几乎所有能够跻身于一流行列的资深冒险家们,都有其独特的战斗风格。 这种战斗风格,就如同是黑暗中的篝火那样显眼,叫人一眼便能认出“谁是谁”。 庄小明咬牙道:“实在不行,我们就死守调查记者分部,在霍教授没有回来之前,取消一切危险行动!” “不就是‘苟’字诀吗?我们卧薪尝胆!” 霍教授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叹了口气,说:“或者,还有一种方法。” 那就是让霍教授全程充当挂件,依靠顾磊磊通关副本。 只要不出手,就没有人能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了。 对此,庄小明倒吸一口冷气,站起身来,怒斥道:“你疯了吗?你还是一个新人!” “如果你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通关【城堡夜宴】,就已经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壮举了!——何况还要带上一个不能动手的拖油瓶?” 顾磊磊&霍教授:“……” 庄小明恍然回神。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讪讪坐回椅子上:“抱歉,霍教授,我没有说你是拖油瓶的意思。” 霍教授薄薄的嘴唇抿得更紧:“无妨,如果要用顾磊磊的方案,这确实是事实。” 不过…… 他略浅的眼眸扫过顾磊磊与庄小明的脸庞,提醒道:“你们别忘了,我还有很多道具卡和技能卡可以用。” “而且,也可以使用一些不那么具有个人特色的战斗方法。” 霍教授是在强调自己不是拖油瓶吗? 顾磊磊在心中闷笑一声,说:“总有人是在新人的情况下通关【城堡夜宴】的。再说了,我只是试试而已,我相信霍教授不会见死不救。” 霍教授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他只说:“庄小明,你需要当一会儿我了。” 庄小明不情愿地扭动身体:“为什么是我?” 霍教授坦然回答:“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你恰好在场。” 庄小明:“……假扮你的人在碰到麻烦之后,都会死很惨。” 霍教授站起身来。 压迫感扑面而来,顾磊磊默默拉动椅子,往后退了几厘米。 霍教授走到庄小明的面前,他的手掌按在庄小明的肩膀之上,不容抗拒地开口:“我会把马车留给你的,而且,乔红会帮你。” 庄小明仰天长叹一声,双手捂脸道:“用来逃命,对吧?” 假如有仇家打上门来,那一定是和霍教授同等水平的仇家。 身为平平无奇冒险家的庄小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驾驶马车,迅速出逃。 霍教授拍拍他的肩膀:“你都能从那个副本里逃出来了。” 他返回座位上,刷刷写了几行字,把纸条交给庄小明:“拿给乔红看。” 庄小明接过纸条,脚步沉重。 啪。 办公室的大门被庄小明打开。 啪。 办公室的大门被庄小明关上。 霍教授看向顾磊磊,十指互相交叉:“很遗憾,你的出行风险又要增加了。” 顾磊磊无声叹息:“没关系的。反正,无论如何,我都要去地下四层一趟。” 哪怕没有霍教授的陪同,她也会独自前往。 …… 六天的特训时间既长又短。 第七天是出发前的准备日。 霍教授颇为好心地给顾磊磊放了一天长假,并说:“假如你有什么朋友的话,可以去和她们好好道别了。” 这次一走,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毕竟,一旦顾磊磊顺利抵达了地下四层的调查记者总部,就不会在短时间内重返地下五层。 顾磊磊开玩笑说:“假如我失败了,我倒是可以和她们立刻见面了。” 霍教授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是的,她们可以来我的地下室里和你聊聊天,为你擦擦玻璃水箱。” “我会把你放在入口处,争取让所有人都能一眼瞧见你的。” “噗嗤。”顾磊磊没能忍住,她笑出了声。 霍教授诧异地望了她一眼,似乎是在无声询问她到底是怎么能笑出来的。 顾磊磊摆摆手,收敛起笑意,说:“我争取不进玻璃水箱。” 在离开了霍教授的办公室后,顾磊磊倒真的去和所有认识的人都说了一句“再见”。 由于调查记者分部的官方公开说法是:霍教授给了顾磊磊一项特殊的外勤任务。 因此,她与其他人道别时,也只能说是“和另外几位调查记者一起,去地下四层的调查记者总部报到”。 只字不提霍教授的大名。 第七天的傍晚,顾磊磊与曾经的队友们吃了最后一顿饭。 拜庄恋恋不舍地看向顾磊磊:“当你抵达调查记者总部之后,一定要给我留言。我很快就会完成体能训练,前往地下四层,和你汇合的。” 她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无法弥补战斗力的不足。 因此,她必须在水晶营地中继续接受训练。 其余人同样如此。 单马尾除外。 单马尾高兴道:“我也接到通知了。我会和你一起去黄金镇!” “如果运气好,碰到了合适的副本,就带你走一遍角色扮演类副本的流程。” “然后,你去完成你的任务,我去完成我的任务!” 身为自带特殊长处的单马尾,反倒是不怎么需要额外训练的那个人。 她将和顾磊磊一起上路。 黄金镇(一) 第二天上午九点, 调查记者水晶营地分部的会议室中人头攒动,喧闹与道别声不绝于耳。 顾磊磊一行人即将辞别舒适安全的“新手村”,展开他们至少长达一个月的出差之旅。 乔红眼眶含泪, 死死拽住了庄小明的衣角:“你会回来的吧?你一抵达黄金镇,就会立刻回来的吧?” 如果他不回来的话, 整个调查记者分部的重量, 都将压在乔红的肩膀上。 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俗话说的好。 天塌了, 有高个子顶着。 可是, 不管乔红怎么想, 都不可能想到: 有朝一日, 她居然也会变成“高个子”里的一员。 庄小明抢回自己的衣角:“虽然我也挺想一走了之的,但是, 我还不想被霍教授满世界追杀。” “松手松手……我是肯定会回来的。” “如果我没有回来的话,你得赶紧联系霍教授, 让他过来救我啊!” 庄小明神容严肃, 脸色苍白,着重强调最后一句话:“一定要过来救我。” “好。”乔红哽咽一声, 又看向顾磊磊,“第一次出差,就出那么危险的差。” 她捧住顾磊磊的脸庞:“努力活下去,有事儿可以联系我。” 说着说着,乔红手掌下滑,把一只硬硬的、方方的东西塞进顾磊磊的掌心之中。 东西不大,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 顾磊磊低头一看, 发现是一只老式手机。 这只老式手机的样式, 非常具有年代感。 显示屏只有两根手指宽,而且是黑白双色的。 估计也就能够勉强发个短信, 接个电话吧? 在显示屏下方,九宫格数字键挤挤挨挨,让顾磊磊深切地回忆起了她的童年——上一世的童年。 乔红误以为顾磊磊的沉默源自于她从未见过那么古老的手机。 便又掏掏口袋,把一小卷儿说明书递给顾磊磊。 乔红低声道:“是老了点,但也有好处——一块电池够用一周呢!” 顾磊磊“嗯”了一声。 她无声无息地收起手机与说明书。 庄小明盯着顾磊磊与乔红的小动作,吹了一声口哨,望向窗外。 除了乔红之外,顾磊磊的老队友们同样赶来送她最后一程。 秦良玉把一只胸徽递给顾磊磊:“治安官胸徽,去总部之后,应该会派上用场。” “我听前辈们说,调查记者总部不比水晶营地分部那么和谐。” “你一个人去那里,总得找些人帮忙。” 胸徽下面夹着一张纸条。 顾磊磊的目光扫过纸条上的名字与简述,含笑点头:“谢谢,等我抵达调查记者总部之后,就会想办法联系你们的。” 秦良玉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说:“我们也会努力上去的。” 下一份礼物来自拜庄。 拜庄把一本《黄金枢纽简易生存攻略》递给顾磊磊:“给你,吃喝玩乐全齐了。我还统计了图书馆中所有已知势力的八卦情报,以及你需要特别注意的几个地窟世界关键名人。” 顾磊磊同样收下:“谢谢,辛苦了!” 两个人拥抱片刻。 下一位与顾磊磊道别的,是板寸头。 他挠挠头,面露尴尬之色,说:“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送你的东西。” 板寸头没有钱,没有人脉,甚至都还没有出过任务。 在这七天的时间里,他除了和拜庄一起接受体能训练,就是和秦良玉或是温良一起上文化课。 顾磊磊笑道:“你怎么没有送我东西呢?你不是教了我如何开锁?” 在夜间聚餐的时候,板寸头经常在餐桌上科普各种锁具的打开方法。 而顾磊磊同样向他请教过多次。 虽然截止至今,她的开锁技能依旧生疏,但至少可以辨认出数种常见锁具的物理特征,也能用铁丝或是发卡勉强打开简单的机械弹簧锁了。 甚至于,她还学会了“如何正确地堵锁眼”——既能防止别人用钥匙打开,又能在日后轻松复原,不破坏锁具结构的那种。 板寸头颇为不好意思地说:“这些都是雕虫小技罢了……你不也教会了我该怎么利用个人特色,走捷径通关?” 顾磊磊坦然一笑:“互相帮助嘛!这很合理,你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板寸头握紧拳头,赌咒发誓道:“我一定会努力追上你们的!” 最后的道别时光很快就过去了。 单马尾又喝了一杯咖啡,紧张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出发了?霍教授怎么没有来送你?” 乔红赶紧解释:“霍教授最近很忙,他一直在地下室里做实验,暂时没空露面。” “所以,我会代表霍教授,把你们送出调查记者分部的。” “这样啊!”单马尾拍了一下手掌,“太好了!他看上去好严肃的,让我想起来了我高中时的教导主任!” 同样站在会议室中,但长相平平无奇、存在感几乎为零的中年男人默默瞅了她一眼。 “咳!”顾磊磊赶紧拍了一下单马尾的肩膀,阻止她继续往下说,“其实,霍教授也没有那么严肃嘛!” 她瞅了一眼“完全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是霍教授”的霍教授。 霍教授靠在墙上,憨厚笑着,望向热闹的众人。 顾磊磊深刻怀疑那其实是【人.皮.面.具】自带的表情,而不是霍教授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真实表情应该是满脸冷漠,薄唇紧紧抿着,冰块般的浅色眸子正在无情地巡视四周。 总之,站在霍教授的面前,说霍教授的坏话,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 所幸,在顾磊磊多次岔开话题后,单马尾总算是忘记了“霍教授”这个人。 她转而看向四周,问道:“温良呢?他怎么也没有来?”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大门便被大力推开。 温良嘚瑟地撸了一把自己根根竖起的头发——他又找到了卖发蜡的地方,因此,他的莫西干头又回来了——说:“关键人物总在最后登场!” 单马尾没好气道:“你怎么那么晚?” 庄小明平静拆台:“他一直在门口躲着,就等着有谁提到他的名字,然后华丽登场呢!” 温良鼓起眼珠子,瞪了庄小明一眼。 随后,他展开双臂,大声宣布道:“我会和你们两个人一起走!” “哎?” 顾磊磊与单马尾同时露出错愕之色。 温良轻咳一声,解释道:“刚好,我也有一个任务需要去黄金镇完成。” 顾磊磊&单马尾&霍教授:“……” 单马尾和霍教授同时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挠挠头皮,艰难开口:“看我干吗?” 庄小明道:“霍教授把这次的指挥权给了你,带不带他,你说了算。” 他特地把“霍教授”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晰。 顾磊磊叹了口气,看向温良:“你知道我们的任务其实比你的危险吧?” 温良不服气地反驳:“单马尾的任务也不怎么危险,凭什么她就可以和你们一起走?” 单马尾嘟起嘴来,怒视温良。 温良挠挠头发:“所以说,我也只是蹭个车罢了。我就呆在黄金镇里哪儿也不去。” 顾磊磊皱着眉头,有些犹豫:“那你就得自己想办法回水晶营地了……” 温良拍拍胸口:“不是还有单马尾吗?完成任务之后,我就去和她汇合。” 好像也不是不行。 顾磊磊一边说,一边看向霍教授:“那你和我们一起走吧,说不定还能派上点用处。” 霍教授当前的人设是平平无奇的调查记者。 他对于养猪场的威慑力堪称为零。 如果三个人里只有顾磊磊一个能打的,确实不是很方便。 再加上温良的话…… 至少,温良和养猪场的成员打起来,还是有不小的赢面的。 这样一想,顾磊磊见霍教授别过头去,并没有打算反驳的意思,便挥手道:“那你也来吧!” 于是,温良便以此作为借口,厚着脸皮蹭上了马车。 原本只打算载三个人的马车后车厢中,就这么硬生生又挤进来了第四位。 离别之际,乔红站在车厢门口,往里面瞅了许久。 她无不感慨地说:“还好这辆马车够大,再多来几个,也能塞得下!” 庄小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们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出发了!” 乔红赶紧放下帘子,站到远处。 “再见!”她高声喊道。 “再见!”顾磊磊的声音从车厢里响起,“我们出发了!” 整辆马车突兀一震。 骷髅马从地底钻出,抬起前蹄。 车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了一片残影。 单马尾的惊呼声响起:“有马!” 她的眼珠子在车厢里好奇打转,又想伸手拉开帘子,探头看看窗外,吹吹风。 顾磊磊匆忙阻止她说:“小心,别把任何部位伸出窗户——会消失的!” “我们现在不在地窟世界的正常空间里,我们在用神祇的方法赶路!” 这些话,原本是乔红对自己说的。 短短几日过去,就轮到自己对其他人做科普了。 单马尾赶紧缩回手臂,吐吐舌头,说:“那么厉害啊……霍教授确实很厉害嘛!” 顾磊磊面无表情道:“霍教授当然很厉害。” 此时此刻,霍教授依旧顶着一张全新的脸蛋,憨厚笑着。 庄小明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从水晶营地到黄金镇需要六个小时左右。你们可以在车厢里讨论一下具体的细节,互相交换一下姓名,然后再睡一觉。” 顾磊磊确实十分好奇霍教授打算给自己起什么样的假名。 于是,她欣然接受了庄小明的提议。 “我们来自我介绍一下吧!”顾磊磊说,“你们叫我小顾就行——至于我的大名,应该不用再次强调了。” 温良飞速低语:“叫我小温。” 单马尾爽朗开口:“小赵,赵惜年。”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后车厢中的唯一一名“陌生人”。 顾磊磊轻咳一声,问霍教授:“你呢?” 霍教授憨厚回答:“霍向文,你们叫我‘小文’就好,不要叫我‘小霍’。” 霍教授居然没有修改自己的姓氏吗? 顾磊磊眼珠一转。 他就不怕被别人认出来? 这样想着,顾磊磊便看见温良大大咧咧地伸出手臂,揽上了霍教授的脖子。 他洋洋得意道:“啊哈!你不想被人当成霍教授,对不对?也是,他实在是太出名了,但凡提到‘霍’字,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霍教授平静回答:“‘霍’是一个大姓,这个世界上又不止霍教授一个人姓‘霍’。” 温良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懂,我懂。没事的,小文,我们都能理解你的。” 顾磊磊默默挪开目光: 不,你不能理解,因为他就是换了假脸、假声音和假名字的霍教授呀! 严肃锐利的教导主任伪装成了憨厚温和的老实人。 不得不说,效果非常之好。 除了知道内情的顾磊磊与庄小明之外,其余二人皆把他当成了普通而郁郁不得志的调查记者。 霍教授给自己编造的身份十分得体——他是调查记者水晶营地里的边缘人物,因此,才会想着和顾磊磊一起去地下四层的总部看看,看看能否有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 他一本正经地说:“你们没见过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调查记者分部里有那么多的外勤记者,而我又一直在外面东奔西跑。” 赵惜年和温良都同情地看向他:“没事的,顾磊磊可厉害了。只要你不拖她后腿,你们一定可以顺利抵达地下四层的。” 顾磊磊嘴角一抽,低头喝水。 她听见庄小明的呛咳声从车厢外传来。 好在,马车依旧平稳。 庄小明果然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司机! …… 在马车上坐好几个小时不能走动,确实不是什么舒适的体验。 这主要是因为: 马车外的荒野上,诡异成群,顾磊磊一行人甚至都不敢停车休息,只能一路狂奔。 刚开始的时候,温良还和赵惜年一唱一和地聊天。 后来,他们便也萎靡不振地靠在车座上,眯着眼睛睡觉了。 不知道多久过去,马车突然停下。 顾磊磊从昏昏欲睡中醒来。 庄小明撩起帘子,喊道:“我们到休息的地方了。你们要不要下去吃点东西,喝点饮料,上个厕所?” 顾磊磊扭头看向窗外。 只见一个类似水晶站的大车站出现在她的眼前。 “白银站。” 她读出银色炫亮的巨大牌匾。 庄小明为众人科普道:“没错,白银站——就和你们之前去过的‘水晶站’一样。” “曾经,这里也拥有一个小小的人类营地。” “但是后来,诡异潮突然来袭,白银镇被眷属们淹没了,人类营地荡然无存,就变成了和矿场小镇一样的副本聚集地。” “只不过,白银站依旧被不可名状的存在保留了下来,而且还可以正常使用。” “勉强也能算是一个临时营地吧!” 他跳下马车,为顾磊磊等人掀开帘子:“这里距离黄金镇很近,所以速战速决。” “快点下车。” 下车的主要目的还是解决生理需求。 顾磊磊一行人分成男女两队,各自前往不同的卫生间。 十分钟后,两队人顺利汇合。 卫生间门口排队的人很多,但是顾磊磊一行人都没有排队,直接就进去了。 这主要是因为顾磊磊与庄小明头上的头衔如电灯泡一样耀眼。 所有路过的人都调整了行进路线,默默地绕开了她们。 温良轻声说道:“这里的人看上去都很紧张。” 明明在水晶站的时候,大家还对拥有头衔的人怀有“好奇与崇拜”之情。 到了白银站,却变成了“警惕与敬畏”。 假如不是因为白银站里的过道太过窄小,这些人恨不得距离顾磊磊一行人十米远,连个边边都不想挨上。 就好像是:连顾磊磊一行人呼出的空气,都带了毒似的。 对此,庄小明笑眯眯地回答道:“毕竟这里比较危险,比较混乱。” 而大家都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疯狂冒险家的手下。 顾磊磊摸摸脑袋,瞅了霍教授一眼。 也不知道霍教授的头衔在白银站中露.出时,会受到怎样惊人的待遇。 大概是整个白银站瞬间清场,只留下己方数人吧! 这样想着,顾磊磊突然听见脚步声隆隆响起。 温良漫不经心地回头一看,顿时瞪大双眼。 他对顾磊磊喊道:“卧槽!快跑!” 顾磊磊赶紧回头。 只见不远处,人群如沙丁鱼般涌来,黑压压一片有如江上狂潮。 庄小明同样回过头去。 只需要一眼,他便惊呼起来:“快跑!跟上!” 庄小明撒腿就跑。 顾磊磊赶紧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赵惜年,紧跟其后。 好在,哪怕是五个人中体力最差的赵惜年,也有着不弱的实力。 顾磊磊一行人夺路狂奔,终于跑出白银站,站在荒野之上。 庄小明挥手召唤马车:“上车!上车了再解释!” 四个人纷纷跳上马车。 还没等最后上车的霍教授坐稳,庄小明便匆匆挥动缰绳,召唤了骷髅马。 马车开始疾驰。 十分钟后,窗外风景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庄小明撩开帘子:“我们安全了。” 温良迫不及待地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家都像逃命一样狂奔?” 庄小明叹了一口气,解释道:“我们不小心撞到了血手屠夫出门狩猎。” “血手屠夫?”顾磊磊有些惊讶,“在水晶站的时候,大家的表现都没有现在那么夸张。” 那个时候,血手屠夫还得杀到别人附近,别人才会选择逃跑。 庄小明道:“那不一样。你在水晶站里,血手屠夫就像是神话故事一样,偶尔才会露个面。” “但是,在黄金镇中,他可是和你周周见啊!” 赵惜年好奇问道:“这些人为什么不搬走呢?” 霍教授憨厚开口:“因为黄金镇是地下五层的中心。” 无论是回水晶营地,还是前往地下四层,甚至是去其他的小型人类营地,冒险家们都得途径黄金镇。 这是地下五层的交通枢纽,也是必经之路。 温良不服气道:“黄金镇里不是也有调查记者分部吗?” 霍教授瞅了他一眼,说:“其实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看向庄小明。 庄小明叹息道:“黄金镇的调查记者分部似乎出问题了,这件事情,我们也在头疼呢!” 赵惜年紧张提问:“可是,我和温良的外勤任务,都需要我们在黄金镇的调查记者分部里住上几天。” 庄小明安抚她说:“别急,不是这种问题。在调查记者分部里,你们应该还是安全的,只是……” “强龙不压地头蛇。”顾磊磊接上话茬,“在黄金镇,调查记者的话语权远不如养猪场。” 毕竟养猪场的老家就在黄金镇。 这里常年有“军师”坐镇——他也是养猪场中排名第二的高手。 顾磊磊和庄小明你一言,我一语地为温良与赵惜年科普了几句。 间或,霍教授也会说上几句有关“养猪场”或是“军师”的情报。 最后,温良总结道:“低调,我们需要低调,但是,也不能太低调!” 包括顾磊磊。 顾磊磊也得低调。 于是,她从【仓库】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巨大帽子,扣在脑门上。 帽子顶部高高隆起,刚好遮住了“探索者”三个大字。 对此,庄小明的评价是:“你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现在是个人都能知道你是一个想低调的、有头衔的冒险家了!” 顾磊磊摸摸帽子:“这不是很好吗?低调,但是也不太低调。” 起码想寻仇的人肯定没办法通过头衔认出自己了。 倒是赵惜年有些担忧。 她紧张道:“这样的打扮会不会太惹眼了?” 那么高的帽子啊! 简直是在当众大喊:“快来看我!” 庄小明摇摇头。 他刚想说什么,却被霍教授抢了白。 霍教授憨厚开口:“不会,黄金镇的打扮千奇百怪……还有,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继续赶路?” 庄小明一拍脑袋,缩回帘子后方。 “哦!对了!赶路!”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挥动缰绳。 车轮一震,滚向前方。 …… 六个小时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在小睡了一会儿,又吃了点东西之后,黄金镇的边缘终于出现在顾磊磊一行人的视野之中。 庄小明同样降低了车速。 马车慢吞吞走着。 “我们先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顾磊磊提醒道,“不急着进去。” 坐在后车厢中的四人纷纷点头,各自凑到附近的窗口旁,扫视周围环境。 庄小明的最后一段路程选择了“大路”。 他们的马车是沿着大路驾驶的,甚至还能听见不同的车辆从身旁呼啸而过。 毫无疑问,前往黄金镇的车辆更好、更多,而且也有不少人驾驶着款式不同的马车,悠哉悠哉地赶路。 数辆摆渡大巴穿梭前行。 顾磊磊眯眼望去。 摆渡大巴里坐着的人不多,每个人都有位置。 而且,大家都衣着得体,千奇百怪。 黄金镇(二) 假如不告诉顾磊磊, 这辆黄白相间的大巴上,其实坐的是从车站“白银站”前往黄金镇的冒险家的话,她一定会认为: 这里有什么畸形秀或者是马戏团, 正在准备演出。 原因无他。 那些正儿八经地坐在摆渡大巴座位上的乘客们,一个个都不像是正常人。 而那些最像是正常人的冒险家们—— 他们穿着整齐的探险服装, 背着大包, 手握武器, 兀自缩在车厢尾部的空地上, 瑟瑟发抖。 哪怕前方的两排座位之间还有少许空位, 也没有人敢从“人堆”里脱离出来, 跑到空旷一些的地方坐下。 这着实不算是什么好征兆。 顾磊磊目不转睛地凝视窗外。 赵惜年的惊呼声从耳畔处响起:“他们的打扮!还有他们的样子!” 是了。 难怪霍教授会说:“黄金镇的打扮千奇百怪。” 顾磊磊抿紧嘴唇,视线从车尾飘向车头。 那些坐在前排的、依旧保留着人类外观的冒险家们, 不是穿着蓬松的艳丽纱裙,头戴高羽毛帽;就是穿着朋克风的皮衣, 还在手上握了把刺剑。 偶尔, 也有人披着疑似袈裟款式的黑色斗篷,露出半个金属质地的脑壳来;或者是穿着古代农民的服装, 用白布裹住头部,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至于不再保留人类外观的冒险家们…… 一只非常惹眼的蜘蛛女霸占了最靠近司机的整排座位。 她的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无比肥大。 胖乎乎的、泛出金属光泽的腹部瘫在座位上,几乎要把棕黄色的塑料椅子全部盖住,换成蓝黑色的地盘了。 蜘蛛女似乎是察觉到了来自马车中的注视。 她懒洋洋地撩了一把头发,冲着顾磊磊一行人轻轻一笑。 八根尖锐如刺刀的金属足部随之敲击座椅,它们在阳光下泛出瘆人的寒光。 顾磊磊无声挪开视线。 换个角度望去, 就在蜘蛛女的不远处。 一棵树人把自己满头的绿叶探出窗外, 发出婆娑碎响。 他,或者是她, 倒是不介意被顾磊磊盯着瞧。 在明媚的阳光下,树人慵懒地舒展枝条,一动也不想动。 温良同样看呆了。 他压低声音,嚷叫起来:“在黄金镇上,诡异们也能乘坐摆渡大巴吗?” 顾磊磊面色凝重,科普道:“他们也是冒险家中的一员。” 在地窟世界中,除了正常的人类冒险家之外,还有一群冒险家或是自愿、或是被迫地倒向了诡异的阵营—— 他们成为了诡异的信徒。 而那名蜘蛛女与那名树人,无疑是这群人中的典型案例。 这些崇拜诡异的冒险家舍去了属于人类的一小部分,从而换得了更为强大的诡异力量。 ……一般而言,他们的武力值确实要比人类冒险家更强一些。 赵惜年的上半身凑了过来。 她小声和顾磊磊咬耳朵:“假如没有霍教授的马车,我们是不是也得在人堆里挤来挤去?” 赵惜年的面孔上,惊骇之色尚未完全褪去。 顾磊磊宽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背部,说:“也不一定。” 赵惜年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温良忍不住爆了粗口:“水晶营地还真TM的只是一个新手村啊!” 他垂下头颅,右手握拳,无力地锤了一下座位。 黄金镇给车中众人都上了一课。 而顾磊磊决定让这一课持续得更久一些。 她干脆利落地撩起车厢前方的帘子,问庄小明:“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冒险家……我该怎么判断哪一个最厉害?” 庄小明握着矿泉水,说:“在距离他们比较近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们身上带有的诡异气息。” “如果这种气息让你感觉不适,就说明他们的实力和你差不多。” “如果这种气息让你感觉恐惧,就说明他们的实力比你高很多。” “至于在距离他们比较远的时候,你可以通过他们的身边围了多少人,来判断他们的实力。” 身边空空荡荡的冒险家,实力一定很强。 “这样吗?”顾磊磊想了想自己与血手屠夫碰面时的情况,“会不会有感觉不到诡异气息的情况?” 庄小明说:“这种情况十分少见。要么,是他们的实力很差;要么,是他们使用了道具或是技能卡来隐藏自己身上的气息。” 他喝了一口水,指向顾磊磊,说:“就拿你来举例子。我坐在这儿的时候,已经可以隐约感受到你身上的气息了。” 顾磊磊好奇发问:“我身上的气息给你一种什么样子的感觉?” 庄小明道:“很干净,很舒服,但是需要警惕。” “其实,在一般情况下,只要对方对你没有太大的恶意,哪怕感受到了他们身上的诡异气息,也不会影响正常的社交活动。” 赵惜年凑过来问:“我呢?” 庄小明瞥了她一眼,说:“一点小小的存在感。” 温良身上的气息同样如此。 赵惜年凑到顾磊磊的身边使劲儿嗅嗅:“我为什么感觉不到你身上的气息?我也感觉不到他身上的……还有,他的?” 她分别闻了闻霍教授和庄小明。 庄小明把她的脑袋推开:“那是因为你碰见的诡异太少了,你还没有到可以发现气息的阶段。” “别闻了!不用凑那么近的!” 原来是这样啊! 顾磊磊把问题吞回了肚子里,倍感安心。 之前,她还以为是自己的“诡异气息辨别能力”出了什么故障,打算问问庄小明“为什么我辨别不出任何人身上的诡异气息?”呢! 小小插曲,就此略过。 马车保持着平稳的车速,缓缓前行。 顾磊磊借此机会,左右扭头,观察四周。 除了坐在摆渡大巴上、打扮得千奇百怪的冒险家之外,另一个引人注目的景色,便是在马路上成群驶过的黑色汽车了。 “都是黑的。”顾磊磊暗自猜测道,“难道是养猪场?” 依照拜庄提供的“地窟世界组织资料”来看…… 会成群结队地在黄金镇附近出没的黑色车队,一定是隶属于养猪场的车队。 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有哪个组织会对黑色汽车有如此狂热的嗜好。 但是,这数量未免也太多了一些吧! 短短的一个小时里,就已经过去了至少三支车队了! “黑色汽车,黑色西装,还都是长相不错的大.胸猛男。”顾磊磊啧啧舌头,“单从外表上来看,血手屠夫的品味倒是挺不错的。” 只是,禁欲系精英的打扮风格,却搭配着一群疯疯癫癫、欺软怕硬的成员…… 十分之不和谐。 顾磊磊撇去心中的不适感,向庄小明求证道:“刚刚过去的,是不是养猪场的车队?” 庄小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对。” 顾磊磊又问:“养猪场的车队很多吗?我都已经看见三支了!” 庄小明道:“以前还没有那么多的。” 顾磊磊若有所思地接上话茬:“难道说……最近,在养猪场的疯狂压迫之下,更多的冒险家主动申请加入养猪场,成为了他们的一份子?” 庄小明抖了抖缰绳:“没错。不过,养猪场从未降低过对核心成员的要求。” 他偏过头去,望向后方:“由四到八辆黑色汽车组成的车队中,其实只有一辆车子,会载着他们的核心成员。” 剩下的黑色汽车里,装的都是炮灰。 庄小明突然有些得意了:“还是调查记者好,调查记者里没有炮灰。” 说罢,他稍稍加快了一些行进速度。 凉风从顾磊磊的脸侧吹过。 顾磊磊眯起眼睛,不再观察外界。 当庄小明提速之后,马车很快便驶到了黄金镇的镇门口。 喧闹的声音从车厢外鱼贯涌入。 “收钱!收钱!进镇主动交钱啊!” “哎哟!你别推我啊!这儿人那么多,还推来推去的!” “我们要等多久?” “进镇的税又涨了,现在,一个人头居然要三千点火种币了!” 赵惜年不安地扭动身体:“我们要交钱吗?” 庄小明用行动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一点儿也没有减速,径直朝着收钱的养猪场成员撞了过去。 在对方的叫骂与惊呼之下,马车穿过了人群,闯进了黄金镇中。 “哇!”温良的下巴快掉了。 他的眼眸中流露出少许兴奋之色:“这也太帅了吧!直接就这么过来了!” 顾磊磊同样好奇看向窗外。 只见养猪场的数十名成员没有一个敢追过来的。 他们互相拍拍肩膀,朝着马车指指点点,便摇着头回到原位,对着其他想要进入黄金镇的冒险家们耀武扬威起来。 “欺软怕硬的养猪场。” 顾磊磊恍然间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霍教授保持着憨厚的笑容,难得开口,说:“调查记者进入黄金镇,从来不给养猪场交钱。” “这是调查记者的权利,也是调查记者的义务。” 赵惜年问霍教授:“假如我打不过养猪场的成员,那该怎么办?” 霍教授奇怪地瞅了她一眼:“那你是怎么被放出调查记者分部的?” 赵惜年眨眨眼睛。 顾磊磊低声道:“养猪场的成员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强,你忘记骷髅项链了吗?” 赵惜年低低地叫了一声,拍拍胸口,说:“我明白了。” 温良又从前往后撸了一遍他的莫西干头。 他朗声道:“输人不输阵,这是混混打架的第一要义。” “谁看上去更凶,谁赢的概率更大。” “哪怕打不过,也要假装成能碾压的样子。” “这样一来,万一对方怂了,你就有机会逃走了!” 庄小明的笑声从车厢外传来:“说的很有道理,你和小顾一定是心友。” 顾磊磊老脸一红:“我可是从来不装腔的。” 庄小明道:“是!你从来不假装自己可以碾压诡异,你只是根本就不怕诡异……真奇怪,怎么会有人不怕诡异呢?” 还未等顾磊磊做出反应,马车便停了下来。 庄小明跳下马车,高声宣布:“我们到了!调查记者黄金镇分部!” 顾磊磊一行人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 虽然黄金镇充满了混乱与养猪场,但是,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见识到其他调查记者分部的模样。 顾磊磊站到地面上,仰起头来,看向眼前的六层小楼。 她艰难吞咽口水,说:“为什么水晶营地里的调查记者分部修建在地底,而黄金镇上的调查记者分部,却能够如此光明正大地修建在十字路口边上?” 而且,还修建得那么夸张,那么暴发户,散发着一股子土财主的气息。 是的,展现在顾磊磊一行人面前的六层小楼,外墙均被闪闪发亮的黄金所覆盖。 在阳光的照射下,调查记者黄金镇分部有如一块巨大无比的金子,直叫人睁都睁不开眼睛。 庄小明娴熟地戴上一副墨镜,说:“这主要是为了让调查记者们感到安心。” “在黄金镇这种地方,如果还把调查记者分部修建在地底下的话,搞不好调查记者们走着走着,就统统消失不见了。” “越是混乱的地方,越是要光明正大嘛!” 他高举双手:“来吧!带你们看看地下五层中最为奢华的调查记者分部!” 璀璨金光在庄小明的身后不断闪烁。 顾磊磊垂下头颅,同样取出一副墨镜戴上。 就这样,五个人统统戴上了墨镜,仿佛是正在拍摄什么谍战大片似的,接连走入“大金块”中。 调查记者黄金镇分部的内部装潢,也要比水晶营地分部的奢华许多。 顾磊磊踩在光亮的浅金色大理石上,一仰头,便瞧见了一只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上垂下。 “这里怎么看上去那么有钱啊!” 温良的声音低低响起。 他同样吐露出了顾磊磊的心声。 是啊! 这里怎么看上去那么有钱啊! 调查记者水晶营地分部的装修就像是办事处一样,充满了社畜的味道。 到处都是绑着绷带,走来走去的外勤记者和抱着文件,匆匆跑过的内勤记者。 哪像这里。 一楼的挑高大厅空空荡荡,只有少许几个人成簇站立,轻声交谈。 庄小明偷偷对顾磊磊等人咬耳朵:“所以说,水晶营地分部的地位,完全就是在霍教授的身上建立起来的。” “假如没有霍教授的话,它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新手村罢了。” 顾磊磊心想: 在地下室里埋着一大堆变异冒险家的新手村,在玻璃窗里关着死亡神祇遗物的新手村…… 很好,这很新手村。 不愧是霍教授! …… 人类的适应性向来很强。 因此,在奢华的大厅里站了一会儿之后,顾磊磊倒不觉得调查记者黄金镇分部有什么值得赞叹的地方了。 这些随处都可以买到的富丽堂皇,哪里有水晶营地分部的地下室里的奇怪肉块,或者是玻璃窗后的诡异遗物来得稀罕呢? 完全就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东西嘛! 这样想着,顾磊磊回头望了一眼大门。 从大厅里往街上望去,倒是不觉得阳光刺眼了。 看来,在外墙上贴了那么多的金子,也是有其战术意义所在的。 至少可以让调查记者们在内部占据少少的侦查优势。 庄小明呼唤众人:“走,我带你们见一下黄金镇分部的负责人。然后,我就要驾驶马车回去了。” 顾磊磊问:“这里的负责人性格怎么样?” 庄小明道:“只要你别太内卷,他的脾气就很好。” “哦,对了!”他一拍脑袋,紧急提醒顾磊磊等人,“千万别说什么‘我要回家’、‘我要拯救世界’之类的话,他最讨厌这种了!” 顾磊磊严重怀疑庄小明是在提醒她不要乱说理想。 她一拍胸口,打包票道:“放心,我只是想吃点好吃的,喝点好喝的,安安全全,混吃等死罢了!” 庄小明竖起大拇指:“完美!” 他挥挥手,说:“可以了,跟我走!” …… 调查记者黄金镇分部的负责人办公室位于六层小楼的顶层。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它霸占了整个六层。 舒适的厚毛地毯吞没了所有人的脚步声,还有所有人的鞋底。 每踏出去一步,顾磊磊都感觉厚毛地毯正在拼命吸自己的鞋子,阻止自己再一次把脚拔出来,继续往前走路。 憨厚老实的笑声从不远处的沙发上传来。 一位样貌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正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从黑框眼镜后望向顾磊磊一行人。 他的年纪已经不轻了,起码要比霍教授大了许多,估计得有个五六十岁的模样。 一件松松垮垮的粗线毛衣套在他的身上,而腰部以下,则被一条毛茸茸的几何花纹毯子所覆盖。 庄小明上前一步,随意开口:“我们到了。” 中年男子笑呵呵道:“到了好啊!到了好!你们要喝点什么?我泡了好喝的婆娑茶,要不要来一杯?” 庄小明毫不客气地要了一杯。 其余人纷纷跟上。 中年男子没有丝毫的架子。 他热情地从茶几下取出许多的杯子来,逐一倒入透明的茶水。 顾磊磊嗅嗅茶水。 一股奇妙的香味从鼻孔中涌入。 她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因为在此之前,她从未闻到过类似的东西。 婆娑茶的茶水带着少许甜丝丝的油腻味儿,又带着一股子被子在太阳底下晒过后才会拥有的温暖香气,还有一丁点儿的苦涩感。 喝起来倒是十分平平无奇,就是普通的茶叶味儿。 顾磊磊放下茶杯。 中年男子为他们介绍刚才喝的茶叶:“这可是好东西。也就是有一群树人正好路过黄金镇,我才弄到了那么一丁点儿的树叶!” 顾磊磊指尖一僵。 果然,中年男子继续往下说:“只有刚刚从树人的树冠上采下来的树叶,才是效果最好的。” 他笑眯眯的眼睛藏在黑框眼镜之后:“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儿接受不了了?” 顾磊磊艰难扯起嘴角,露出假笑。 好在,中年男子很快便说出了自己的用意。 他神神秘秘地说:“别后悔自己喝了这杯茶——等到你们睡醒之后,只会后悔为什么不多喝几口。” “因为,在喝完用树人的树叶泡出来的茶水之后,你们就可以在睡眠之中,短暂地回忆起地表时光。” 中年男子珍惜地喝完杯中液体:“好东西就要大家一起分享,祝我们今晚都能做个美梦。” “想当年……” 庄小明迫不及待地打断他的追忆:“祝我们今晚都能做个美梦,黄主任,我们今晚住哪儿呀?” 黄主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差点忘了。来,我带你们去宿舍区。” “然后,再一起吃顿饭,聊聊黄金镇的当前的局势吧!” 他似乎是刚刚才想起来了自己的职责。 “还有几位需要前往【城堡夜宴】的调查记者……我会为你们准备合适的练习题的。” 黄主任笑眯眯地说。 黄金镇(三) 调查记者黄金镇分部的宿舍环境, 果真吊打了调查记者水晶营地分部的宿舍环境。 当顾磊磊推开宿舍门时,险些以为自己走进了哪个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房。 黄主任慢悠悠地介绍道:“你们四个人一组,正好每人一间卧室, 但是需要共享客厅、餐厅和厨房。” “公共区域的打扫会由专人负责,房间内的打扫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如果需要别人帮忙打扫的, 也可以和清洁工商量一下, 多给些火种币。” “他们会乐意帮忙的。” “来, 我带你们参观一下你们的卧室。” 踏。踏。踏。踏。 顾磊磊一行人紧跟着黄主任的步伐, 走进了距离大门最近的卧室之中。 黄主任的语速依旧缓慢:“床, 书桌, 衣柜,置物架, 武器架,隔离水箱。” 他推开右手边的磨砂玻璃门:“这里是卫生间, 但是, 千万记得,别在卫生间里处理污染物。” “上一次, 有个冒险家就在卫生间里清洗被污染了的外套。” “结果,被污染的水顺着下水道,蔓延到了所有房间里。” “我折腾了好半天,才把它们清理干净!” “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请去后院,那里有单独的污染物处理室。” 黄主任离开卧室。 最后,他总结陈词:“这里的宿舍之所以会被安排在调查记者分部的四层与五层, 就是因为黄金镇实在是太乱了。” “所以说, 假如没有什么特殊理由的话……” “除了完成任务,尽量别到处乱走——黄金镇可不是水晶营地那种美好又和平的新手村, 这里是真正的地窟世界。” 做完介绍后的黄主任没有在套房中停留的意愿。 他匆匆丢下一句“我们晚上六点的时候,一块儿吃顿饭!”,便转身离开了。 庄小明惬意地舒展四肢,把自己摔到沙发上:“假如没有养猪场这个大麻烦,黄金镇就是地下五层中,最值得居住的人类营地了!” “真舒服!” 顾磊磊慢吞吞地绕着客厅转了一圈。 她的目光落在咖啡机上:“这里居然还提供咖啡和茶包。” 庄小明悠悠道:“谁说不是呢?这里还免费提供小饼干和糖果呢!就在你右手边的抽屉里。” 顾磊磊依言拉开抽屉。 满满一抽屉的零食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捏起一颗糖,剥去糖纸,塞进口中——是清凉的薄荷硬糖。 顾磊磊干脆抓了一把,放到茶几上。 庄小明喊道:“给我一颗!” 顾磊磊把其中一颗丢给他。 庄小明一边剥开糖纸,一边说:“我再在这里待一会儿,就要准备回去了。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顾磊磊问他:“为什么这里的调查记者那么少?” 要比水晶营地分部里的调查记者少多了! 庄小明含着糖,口齿不清地回答道:“因为这里几乎只剩下外勤记者了。” “有养猪场在,就不适合长期存放资料——这里的内勤记者和这里的资料一样,早在半个月前,就搬去了水晶营地居住。” 难怪在水晶营地分部的办公室里,有那么多的冒险家! 顾磊磊总算是明白了“人多与人少”真相。 她又问:“黄主任是内勤记者,还是外勤记者?” 庄小明拍拍沙发,笑了:“外勤转内勤,就和霍教授一样。” 哦? 顾磊磊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也是因为头衔的副作用?” 庄小明说:“这我就不知道了。等到我沉降地窟世界的时候,他早就在黄金镇的调查记者分部中,专门负责接应与后勤工作了。” “至于……‘他曾经是外勤’这个秘密嘛!还是我在翻档案的时候,才发现的。” 庄小明咬碎口中糖果。 他看向霍教授:“你呢?你听说过黄主任的事情吗?” 霍教授脸上的憨厚笑容一成不变:“真巧,我来地窟世界的时间,要比 庄小明稍微早一些。” “黄主任之所以转内勤,是因为他不适合接触更多的污染了。” “不过,说是因为头衔的副作用,倒也没有什么错。” “他的头衔让他变成了半个信徒,虽然,他并不信仰诡异。” 顾磊磊很想知道黄主任的头衔究竟是什么,但是,霍教授口风很严。 他摆摆手,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你们不累,我倒是很累了。我要回卧室小睡一会儿,做个美梦。” “午安,各位。” 说罢,霍教授便随意挑了个距离自己最近的房门,走了进去。 众人面面相觑。 套房中突兀寂静下来。 顾磊磊只好站出来,打破沉默。 她对庄小明说:“我一时半刻地,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问题。” 庄小明理解地点点头:“没事,如果需要联系我的话,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电话机就镶嵌在客厅的墙上,旁边还放了一本厚厚的号码簿。 庄小明继续开口:“假如水晶营地里一切正常的话,等到后天,我还会再来黄金镇一趟,瞧瞧你们需不需要什么帮助的。” 顾磊磊感激地点点头,说:“辛苦你了。” 她把庄小明送离套房,然后,也随便选了一间卧室,走了进去。 初来驾到,顾磊磊决定听取黄主任和霍教授的双重建议——即,老老实实地呆在调查记者分部里不要乱走,先睡一觉,做个美梦再说。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做这个美梦。” 顾磊磊匆匆忙忙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把自己塞进了被窝之中。 昏昏沉沉的睡意袭来。 她挣扎着调好闹钟,合拢双眼。 “美梦啊……” 一声轻轻的叹息似乎在耳畔旁回荡。 顾磊磊意识一沉,陷入昏睡之中。 …… 再次醒来的时候,顾磊磊从冰冷的石块上睁开双眼。 她使劲儿眨了好几回眼睛,才意识到: 自己所做的“美梦”的背景环境,居然是一片荒芜冰冷的岩洞! 或许是因为她正处梦境之中,所以,哪怕这个岩洞里毫无照明灯光,也依旧能看得清四周的角落。 “美梦吗?” 穿着睡衣的顾磊磊从石块上赤脚翻下。 “这分明应该是噩梦才对吧!” 她走了几步,又活动了一会儿四肢。 好消息是:人类在梦境之中,并不会感到寒冷与疼痛。 因此,哪怕顾磊磊光着脚丫子走来走去,也并无任何不适感。 她环顾四周,无奈嘀咕:“行吧,美梦……就让我看看这个梦境,到底美在哪里!” 绕着岩洞转了几圈后,顾磊磊确定这里只有一条路可走。 她提起莫名其妙出现在洞口处的黄色煤油灯,一步步往洞穴深处走去。 虽然周遭空无一人,但是,她却丝毫不感觉恐惧。 “这当然是因为,人类在梦境中很少会出现恐惧情绪。” “情绪受激素控制,而健康的人在熟睡的时候,一般都会屏蔽激素带来的影响,转而把它们控制在一个相对平稳的程度上。” 顾磊磊面无表情地向前行走。 “再说了,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哪怕出现诡异,我也能具现化出一个火箭炮来,一炮把它们打飞呢!” 这样想着,顾磊磊堪称平静地走到了道路的尽头。 本该被压抑屏蔽的激素开始蠢蠢欲动。 它们悄无声息地唤起少许情绪。 莫名其妙地,顾磊磊感到激动与兴奋从心头涌出。 “终于!我终于走到了这里!”她心想,“可是,我到底是在激动些什么,兴奋些什么呢?” “这里分明什么都没有呀!” …… 过度的激动与兴奋将顾磊磊从睡梦中唤醒。 她依旧躺在舒适的大床上,裹着被子,瞪视天花板上的花纹。 “美梦……美梦?” “这和美梦到底有什么关系呢?看来,还是得去问问霍教授,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顾磊磊摇摇头,看了闹钟一眼。 “已经五点半了,聚餐时间是六点。” “哈——欠!” “确实可以起床了。” 她翻身下床,穿戴整齐,离开卧室。 此时此刻,客厅中只有霍教授一个人的身影。 他正捏着茶包的棉线,把泡完后的茶包丢进垃圾桶中。 顾磊磊主动向他打招呼:“你也醒了吗?” 霍教授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端着茶杯,走回茶几旁坐下。 在喝了一口茶后,霍教授问顾磊磊:“你起得很早,是美梦没有做完吗?” 顾磊磊一愣:“你也是?” 霍教授道:“我没有睡。” 顾磊磊瞪大双眼。 霍教授放下茶杯,解释道:“我已经很清楚我会做什么样子的美梦了,我总是梦见地表世界的生活。” “比起研究一大堆奇形怪状的肉块,我还是更喜欢研究成堆成堆的数据。” 他看向顾磊磊:“你呢?你做了一个什么样子的梦?” 顾磊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把一只茶包丢了进去。 她坐到沙发上,轻轻叹气:“我都不感觉我做了一个美梦。我什么都没有梦见,除了在山洞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霍教授道:“那是因为你只梦见了一个开头。” “可能是婆娑茶喝得太少了,效果无法支撑到你看见结局的那一刻。” “不过,难道你就没有在梦中感受到一些积极正面的情绪吗?” “比如说,快乐,兴奋,平静,舒缓,得意……之类的。” 顾磊磊道:“我感受到了激动和兴奋,但是我不知道一堆破石头有什么值得激动和兴奋的。” 霍教授的指尖轻轻摩擦杯壁:“你对破石头们有印象吗?” 顾磊磊摇摇头——她从未见过那个洞穴。 霍教授平静地喝完茶水:“你这种情况倒是十分少见。或许,是你忘记了某些事情,毕竟,人类的记忆力也没有那么可靠。” 顾磊磊忍不住反驳道:“忘记一些细节也就罢了,可是忘记一个奇怪的岩洞?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被忘记呢?我肯定会印象深刻的!” 霍教授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梦境是潜意识里的一部分,幻想与憧憬会加工你的记忆,使它们变得陌生起来。” “在这种时候,你要相信你的直觉,用心去体会。” 直觉吗? 顾磊磊思索片刻。 尽管,她唯一爬过的类似的洞穴就是新手副本中的“羊肠小道”,但是,梦中洞穴给她的感觉与“羊肠小道”完全不同。 顾磊磊决定相信自己的潜意识。 那片荒芜岩洞,应该是结合了已知信息与未知想象而产生的画面。 “石头,洞,追寻,激动与兴奋……”顾磊磊挠挠下巴,“难道说……这其实是我对‘通向地表之门’的幻想?” 会让她如此心潮澎湃的,也只有“成功回家”这一件事情了。 联想到首席调查记者在信封中的描述与自己早些时候的副本经历,会把寻找“通向地表之门”的过程美化成在一片荒芜的岩洞中行走,倒也不叫人感到惊奇。 顾磊磊浅浅畅想了一会儿自己成功找到“通向地表之门”之后的心情,感觉这个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霍教授慢悠悠道:“看来,你已经有些想法了。” 顾磊磊咬着嘴唇,含笑点头。 她端起茶杯来,一口气喝干了里面的茶水。 茶包泡太久了,导致茶水有些过分苦涩。 但顾磊磊的心里头依旧十分甜蜜。 霍教授煞风景地提醒她:“你要记住,这只是一个美梦,不是现实。” “美梦可以调节心情,鼓励你继续向前,但是,它们终究只是个梦罢了。” “你会梦见某些事情,并不代表某些事情正是如此,也不代表某些事情就会按照梦中的进展那样顺利发生。” 顾磊磊用力点头:“我知道……我只是,有点儿克制不住自己的微笑?” “这果然是一个很好的美梦。” 她忍不住站起身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喝。 就在这时,另外两扇卧室门同样打开。 赵惜年与温良神色恍惚,眉眼间都透出丝丝喜气来。 温良迫不及待地开口:“这个梦实在是太美了!我居然梦见了自己重返地表,继续当川街一霸去了!我还……没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耳尖微红,吞掉剩余词句。 赵惜年喃喃开口:“我做的梦也很美。” 她抬起手来,擦擦口水,说:“我梦见我玩的GALGAME变成了全息游戏!” 顾磊磊侧目:“这确实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美梦。” 温良问顾磊磊:“你呢?” 顾磊磊想了想,说:“我梦见,我找到了我一直想找的东西。” 温良又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憨厚笑道:“我梦见我重返大学课堂了。” 温良:“……”怎么会有人想念上课时光啊! 他古怪地瞥了霍教授一眼,忍住了吐槽的欲望。 四个人全部醒来后没多久,憨厚老实的黄主任便敲响了套房的大门。 他是来催促众人去包厢聚餐的。 …… 有了午睡时的经验,这一回,所有人都没有拒绝疑似用树人头发泡出来的婆娑茶。 黄主任举起茶杯。 众人互相隔空碰杯致敬。 黄主任开口道:“休息也休息了,美梦也做过了,我的见面礼也给完了。” “接下来,就是工作时间了。” “你们说说你们的安排,我来看看是否合适。” 他难得有了一些调查记者分部负责人的正经味儿。 顾磊磊直白开口:“我和我的队友打算去地下四层一次。” 黄主任微微点头:“去地下四层,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就像是我之前说的那样,你们得先完成我的练习题。” “这是调查记者的规矩。” “第一次挑战【城堡夜宴】的冒险家,需要先尝试一个低配版本的类似副本,看看实力。” 顾磊磊好奇询问:“低配版本的?【城堡夜宴】是什么类型的副本?” 黄主任缓缓开口:“角色扮演类……” 顾磊磊笑容一僵——难怪赵惜年会被派来指导自己通关角色扮演类副本。 原来如此。 黄主任瞅了她一眼,轻咳一声,说:“别急,我还没有说完呢!” “是角色扮演类、战斗竞技类和调查解谜类综合副本。” “所有参与者都会面临扮演、战斗与解谜这三个截然不同的难题。” “而且,是在扮演的过程中解谜,在解谜的过程中战斗,在战斗的过程中扮演。” “这可是地下五层最麻烦的副本之一。” 黄主任了如指掌地抬了一下下巴:“你肯定没有尝试过角色扮演类副本,对不对?正好,这次的练习题中也有角色扮演的部分。”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练习题是哪个副本?” 黄主任道:“别急,我还没有想好呢,先听听其他人的任务。” 他的目光略过霍教授,落在赵惜年的身上。 赵惜年紧张道:“我的任务是带她尝试一次角色扮演类副本。” “呃……然后,顺便把我的外勤任务给做了,就是说,看看会不会有养猪场的成员进副本捣蛋。” “然后,再详细测评一下,这些‘捣蛋专业户’的实力究竟如何。” “顺便,还能多习惯习惯下副本的感觉。” “毕竟,绝大部分的角色扮演类副本,都禁止冒险家使用道具和技能卡,这一点非常地……令人不适。” 黄主任安抚似的轻压手掌:“别紧张,我的长相就很慈眉善目,对不对?我不会凶你的。” “你的外勤任务,是哪个副本?” 赵惜年吞咽口水:“是【黄金镇恐怖传说】,这是一个系列副本,内容随机,实时决定。” 黄主任抚掌大笑:“我知道这个副本。你们需要根据副本中的提示,扮演指定职业的不同角色,然后在异常的危机中存活下来,对不对?” “甚至还限制冒险家们使用道具与技能卡!” “也算是角色扮演类副本了。”他决定道,“就用这个来当练习题吧!” 黄金镇(四) “来!多吃点, 多吃点,免费的公费大餐不吃白不吃!” “要知道,黄金镇因为养猪场的缘故, 已经不剩下多少好吃的餐厅了。” “相比起外面的餐厅,我感觉还是这里的厨师烧得更好一些!” 黄主任一边大口吃菜, 一边不忘提醒顾磊磊一行人多吃点。 “尤其是你们两个……” 他对顾磊磊和赵惜年说:“你们都要去挑战【黄金镇恐怖传说】了, 不多吃点肉, 怎么能行呢?” “这个副本至少要持续一周, 还天天四处奔波, 可累人了。” 说着说着, 黄主任伸手把一盘烧鸭和一盘油爆大虾推了过来:“尝尝?也只有在迎新的时候,厨师才乐意烧这种大菜。平常想吃都没有呢!” …… “嗝。撑死我了。” 聚餐完毕, 众人各自返回卧室之中。 顾磊磊在房间里溜溜达达,企图消食。 黄主任十分热情, 负责做菜的厨师水平甚佳, 两相叠加之下,她堪称是吃了个“十分饱”。 “主要是因为喝了太多的婆娑茶。”顾磊磊一边绕床散步, 一边深刻地做出反思,“整整一壶茶都被我喝光了,我不撑,谁撑?” 午睡时的梦境只有一个短短的开头。 为了防止今晚依旧梦不到结局,顾磊磊特地多喝了好几倍的茶水。 她换好衣服,关掉闹钟,钻进被窝之中。 “明天是休假日, 而我和赵惜年后天才会去挑战副本。” “正好, 今晚是最适合做梦的那个晚上了。” 顾磊磊安详闭上双眼,沉入甜美梦乡。 …… “……队长, 就在前面了!” “我们努力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了……哔……刺啦刺啦……” 什么声音? 顾磊磊皱起眉头,睁开双眼。 这一回,她依旧出现在岩洞之中。 但是,身侧却多出了几位看不清面容的黑影。 黑影们高矮不一,雌雄莫辨,有点儿像是建模只建了一半的粗糙人型。 顾磊磊猜测:“他们在梦境之中的设定,应该是我的队友。” 因为他们……或者也有可能是她们,都对她十分友好。 顾磊磊没有回应黑影们的呼唤,黑影们便也站在原地,仿佛是游戏中等待主角回应的NPC一样。 甚至于,当顾磊磊绕着他们转了数圈之后,他们也一动不动,并无任何反应。 “看来,这里果然是我的梦境了。” “不过……队长?” 顾磊磊呢喃低语。 这就是所谓的“日有所想,夜有所梦”吗? 因为她满脑子都在想着“前往地下四层,成为第二批探索队的队长,拿到最多的资源”,所以,在婆娑茶的影响下,她梦见了自己成为队长,还拥有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名队友! 真多啊! 顾磊磊啧啧称奇。 她抬起双手。 一盏煤油灯出现在右手之中。 “假如是梦境的话,这盏煤油灯肯定是道具了。” 顾磊磊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会儿煤油灯,但一无所获。 她只好把它当成普通的照明工具来使用。 “其实这个岩洞很亮啊……根本不需要多提一盏灯。” 顾磊磊自言自语。 周围一片寂静。 由于顾磊磊正站在一条光秃秃的岩洞之中,因此,她有一前一后两条路可选。 仔细检查一番之后,顾磊磊并未发现两条路的不同,便凑到黑影们身前,试探询问道:“我们到了哪儿?” 黑影们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却没有开口。 片刻后,一位黑影朝她走来。 在顾磊磊警惕的眼神中,黑影语气激动:“队长!快去吧!是你带领我们找到的……滋滋……你应该当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还有……“滋滋”是什么? 接连两次听见杂音,顾磊磊终于确信:应该是这个名称被梦境屏蔽了,而不是她刚好没有听清。 她仗着自己身处梦境之中,不会遭遇真实的伤害,便大胆发问道:“我应该往哪里走?” 黑影略微有些困惑,但还是给她指了路:“这边。” 顺着黑影指引的方向往前走,岩洞越来越宽,越来越明亮。 突然,在前方不远处,一道光线从头顶洒下。 显眼的白光把洞穴切成两半,甚至还照亮了一簇晶莹剔透的结晶石。 很显然,这是一个露天洞穴。 顾磊磊快走几步,走到光线之中。 她眯起眼睛,望向头顶:头顶处有一个碗口大的豁口,阳光正是从那里洒下来的。 这处天然洞穴应该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地了。 周遭结晶林立,显得光芒璀璨,和早些时候那灰扑扑的岩洞风格迥异。 顾磊磊绕着天然洞穴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团叫人难以辨清形状的马赛克前。 其他地方都没有线索,那就只有这团马赛克了。 顾磊磊弯下腰来,绕着马赛克走了一圈。 虽然具体的细节都看不太清,但她依旧能够依靠“梦境中的直觉”得到少许线索。 首先,这是一个正圆形的东西。 其次,它的占地面积并不大——直径最多也就两到三米,高度则到顾磊磊的大腿根部。 最后,它外圈浅,中圈深,内圈亮,由三种截然不同的材质构成。 顾磊磊眯起眼睛,把腰弯得更低。 透过模糊的阴影,几不可见的绮丽色彩在内圈中起伏不定。 莫名灵光从她的脑海中浮现。 顾磊磊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合上双眼,准备许愿。 毫无疑问,假如只能许一个愿望的话,顾磊磊会说:“让我回家。” 这是她长久以来的梦想,也是让她坚定不移走到这里的精神锚点。 但是,或许是因为她走得还不够远,经历得还不够多。 当顾磊磊唇瓣蠕动,吐出“让我回家”这四个字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远处朦胧响起。 她许下了另一个愿望。 顾磊磊一愣。 她有些搞不懂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自己的声音响了很久很久,那应该是一个很长的愿望,至少要比“让我回家”这四个字长好几倍。 而她对于这个很长的愿望一无所知,毫无头绪,完全猜不到那会是什么。 在呆愣中,顾磊磊的意识浮起。 她于半空中看见自己身穿破损制服,低头许愿。 光怪陆离的世界悄然旋转。 再醒来,顾磊磊又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梦境已经结束了。 …… “所以说,你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而不是一个美梦。” 第二天上午,顾磊磊一行人盘腿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讨论顾磊磊的梦境。 温良大胆开口:“这可能就是婆娑茶对你没什么效果而已。” “而你又碰巧记得自己睡觉时所做的普通梦境,因此,才把它当成了那个‘美梦’。” 顾磊磊抱着茶杯,摇摇头,说:“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梦境。婆娑茶带来的梦境和普通的梦境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你应该也有感触才对。” 温良挠挠头发:“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做的确实是美梦。” “我昨天梦见我开的酒店被神秘土豪包场了,大赚一笔!” 赵惜年道:“我也是。我梦见我和我的闺蜜一起通宵打了游戏,还去商业街逛了一个下午,然后去昂贵的餐厅里吃了晚饭。” 她激动地抱紧自己:“实在是太爽了!” “所以……我感觉,顾磊磊你的梦肯定有点问题。” “要不要去问问黄主任?我是说,这毕竟是他的茶。” 顾磊磊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站起身来:“确实应该去问一下,这可能是诡异力量互相冲突导致的奇怪反应。” 顾磊磊叹息一声:“那我就只好去找黄主任了。你们不必等我,自己去玩吧!” 众人都没有动。 顾磊磊奇怪道:“你们不打算去黄金镇里逛逛,熟悉一下风土人情吗?” 温良一本正经道:“你和赵惜年明天都要下副本,到时候肯定得出门走几圈,习惯习惯氛围。所以,我就和你们一起走好了,也省得一个人势单力薄,惨遭打劫。” 顾磊磊哑然失笑:“要是有人想打劫你,那我们和你一起走,也会被一起打劫的。” 温良摇动手指:“不不不,你好歹还有个头衔,很有威慑力。” 顾磊磊提醒他:“这里可是养猪场的老巢,我得戴帽子。” 温良语气一顿。 但他眼珠一转,很快便找到了新的借口。 “三个人一起走,总要比一个人来得安全嘛!” 他说。 见温良和赵惜年死活不愿意独自出门,顾磊磊也只好善罢甘休。 “那你们就只能坐在客厅里等我了。” 她推开房门,去一楼找黄主任。 明显的脚步声出现在她的身后。 顾磊磊回头一看,发现是霍教授。 霍教授主动解释:“我也很好奇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原来如此。 顾磊磊没有拒绝他的跟随。 上午时分,黄主任一般会坐在一楼的大堂中,负责迎接和登记出任务归来的外勤记者。 顾磊磊站在一旁,耐心等待片刻,终于寻到一个空档,凑了上去。 她问黄主任:“喝完婆娑茶之后,一定会做美梦吗?” 黄主任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你没有做美梦?” 顾磊磊有些尴尬——这有点儿像是在质疑他的经验和婆娑茶。 但她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对,我做梦了,但是没有做美梦。” 黄主任推了推他的黑框眼镜。 苍老的眼珠微微转动,停留在顾磊磊的脸上。 “那么。”黄主任慢吞吞说道,“这个梦,对于你来说,就是美梦了。” “哈?”顾磊磊抗议道,“我一点都不感觉它是一个美梦!” 黄主任耸耸肩:“不管你信不信,喝完婆娑茶之后,做的梦一定是美梦。” “它不一定是真正意义上的‘美梦’,但一定是一个会让你感觉满足的美梦。” “假如说,你感觉那不是一个美梦,你或许是……” 黄主任喝了一口茶。 顾磊磊追问道:“或许是什么?” 黄主任说:“有很多原因。” “比如,你因为诡异力量忘记了自己最初的梦想;比如,你曾经被人攥改过记忆和灵魂;又比如,你一直耻于承认你真正想要的目标……那实在是太多了。” 顾磊磊无言以对。 她忍不住提醒黄主任:“你知道吗?我才来地窟没多久,一个月都没到呢!” 黄主任道:“也有可能,你恰好是罕见的、免疫婆娑茶力量的人——尽管我还没有听说过这种人的存在。” “你看,既然你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不如耐心等等。” “婆娑茶的梦境是依赖于你的潜意识形成的,如果它没有发生在过去,就一定会发生在未来。” 顾磊磊垂下眼睫。 黄主任还在喋喋不休地安慰她。 最后,顾磊磊都不记得,她到底是怎么回到卧室中的了。 “没有发生在过去,就一定会发生在未来?” 虽然顾磊磊坚信肯定是婆娑茶的问题,但她还是掏出纸和笔来,详详细细地记录下了梦境中的所有细节。 写到一半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顾磊磊懒得抬头,直接问道:“是谁?门没锁。” 霍教授推门而入。 他严肃开口:“我想和你聊聊你的梦境,你还记得你梦见的具体内容吗?” 这不是正好吗? 顾磊磊刚好写完最后一句话。 她把几张纸递给霍教授。 霍教授认真读完顾磊磊的梦,说:“虽然你没见过这个地方,但是,我见过。” 顾磊磊很是震惊:“什么?” 霍教授又读了一遍顾磊磊的梦。 他抬起头来。 尽管他的表情完全被遮挡在【人.皮.面.具】之下,但是,顾磊磊就是能隐约察觉到,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话题。 霍教授简单解释道:“在地下四层的尽头,确实有一个符合你梦中描述的副本。” “它是一个通关率100%的副本,据说,也是找到‘通向地表之门’的前提。” “它的名字叫【许愿井】。” 哪怕只听名字,顾磊磊都能猜到它的用途了。 她喃喃开口:“难道说,这个副本里有一口许愿井……然后,对着许愿井许愿,就可以返回现实了?” 霍教授没有点头:“我不知道,这只是一个传言。” 顾磊磊质疑道:“可是你见过许愿井。” 霍教授说:“我见过它的照片——在很久之前,有冒险家从许愿井处归来,把它的照片与地点公布给了所有人。” 顾磊磊有些奇怪:“那你们为什么会不去找这个许愿井?你们知道了它的长相,知道了它的地点,距离回家只有一步之遥了!” 霍教授耐心解释:“因为,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名冒险家给出的、能够前往【许愿井】的路线,早就在地窟世界的更新中消失不见。” “调查记者总部根据残余资料反复研究了很久,都没能成功找到【许愿井】,也没能成功离开地窟世界。” “偶尔有人失踪,没错,但是我们没有证据。” “他们可能是成功了,也可能是死了,没有人知道真相。” “甚至于,有很多人认为,那名冒险家的事迹是被有心人编造出来的谎言,是虚假的骗局。” 懂了,又是一个失传的、难辨真假的秘密。 顾磊磊叹息一声。 霍教授扬了扬手中的纸片:“在地窟世界中,一切皆有可能。既然你能够在没有去过【许愿井】的情况下梦见它,或许是【许愿井】正在尝试吸引你。” 顾磊磊问霍教授:“为什么要吸引我?” 霍教授耸耸肩:“这得问你自己了。” “不过,考虑到你梦见了许愿井,我这儿就有一个好消息可以与你分享了。” 顾磊磊勉强打起精神来:“什么?” 霍教授说:“首席调查记者的行进路线,就是通过分析那名冒险家透露出来的种种细节而得出的结论。” 顾磊磊目不转睛地看着霍教授。 霍教授继续往下说:“所以,你的梦境证实了那名冒险家和她的【许愿井】副本,有很大的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 顾磊磊屏住呼吸:“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首席调查记者可能真的通过【许愿井】,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霍教授说。 这确实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 假如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顾磊磊的奇怪梦境果然是一个美梦。 不过,为了让顾磊磊还能有前往地下四层的机会,两个人一致决定,暂时不把这件事往外说。 “黄主任那边怎么办?”顾磊磊担忧问道。 霍教授倒是很不以为然:“黄主任不会说出去的,他没办法走得太远。” 寻找“通向地表之门”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条生路。 但是对于黄主任而言,却是一条会把他更快地推向诡异阵营的死路。 在和霍教授一起分析完自己的梦境之后,顾磊磊重新振奋了精神。 她主动邀请赵惜年和温良一起出门转转:“……顺便还能去参观一下著名的酒吧——‘冒险者之家’!” 当然,她的目标并不是“冒险者之家”,而是“冒险者之家”的老板。 幽幽白光的信还在顾磊磊的兜里揣着呢! 所幸,赵惜年和温良都对这个提议十分感兴趣。 温良表示:“好久没有喝酒了,我有点儿馋。” 而赵惜年则说:“我从来没有去过酒吧,不过,倒是经常在GALGAME中看见!我已经期待好久啦!” 三个人一拍即合,整装出发。 …… 白天的黄金镇虽然有些混乱,但至少不算太危险。 顾磊磊一行人夹紧尾巴,只走大路,倒也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小偷或是抢劫犯。 “冒险家之家”距离调查记者黄金镇分部的六层小楼非常得近。 快步走个十来分钟,穿过两条马路,就到了。 “白天都开着哎!”赵惜年小声叫唤起来。 顾磊磊解释道:“它比起酒吧,更像是一个公共的聚会地点。” 显然,夜晚的黄金镇上并没有多少人。 所以,它就只好在白天开张了。 三个人顺着人流走进酒吧。 顾磊磊环顾四周,一眼便瞧见了身穿花西装的、站在吧台后方摇晃鸡尾酒摇杯的酒保。 他的身材高挑消瘦,还戴着一对得体的白手套。 然而,在白手套与西装袖口的缝隙中,一截木质手腕隐约露.出。 显然,他也不会是什么普通的人类冒险家。 顾磊磊收回目光。 把鸡尾酒摇杯里的液体倒进高脚杯中之后,站在吧台后的酒保在高脚杯上淋了几滴红色液体。 诡异的气息悄然散开。 一名骷髅女仆走过来,端走了这杯鸡尾酒。 酒保终于空了下来。 他瞅了一眼顾磊磊惹眼的高帽子,没有把吧台下方的酒单拿出来,而是直接问道:“你们想喝点什么?” 顾磊磊毫不客气地竖起三根手指:“三杯黄金之梦。” 酒保点点头,伸手指向右侧区域:“那边走,请不要抢别人的座位,找空位就好。” 顾磊磊顺势望去。 右侧区域中坐满了打扮古怪的冒险家,或者是已经有部分肢体失去人型的信徒。 不过,和摆渡大巴上不同的是,这些冒险家与信徒神态柔和,遵守社交礼节——至少没有什么人独自霸占一整排座位。 大家坐在各自的小桌上,相安无事。 她迟疑看向左侧。 左侧区域里坐着的,才是打扮正常的、但是一看就很新人的冒险家。 有些人正在高谈阔论,他们的声音透过走廊,传入顾磊磊的耳中。 还有一些人明显神情紧张。 他们哆哆嗦嗦地坐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喝着杯中的液体。 酒保察觉到了顾磊磊的注视。 他前倾身体,半是威胁,半是提醒:“左侧区域里有很多的骗子和小偷,你不能在‘冒险者之家’里闹事。再者,我们也不对新人提供黄金之梦。” 他似乎是默认冒险家们在左侧区域中进行诈骗与盗窃活动了。 顾磊磊泰然自若地把头转了回来,说:“我就随便看看。” 她走向右侧。 虽然在右侧区域中,打扮得十分正常的冒险家并不多,但是,当顾磊磊一行人走过去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他们随意寻了个空位坐下。 赵惜年紧张地看看四周,低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黄金之梦的?” 顾磊磊道:“我只知道两种酒名,另一种不适合在今天喝。而且,他没有给我酒单。” 温良倒是很放松地靠在了椅子上。 他说:“这里和另外一边肯定有什么区别,我很好奇。” 顾磊磊也很好奇。 而且,左侧区域的外面直通小巷。 假如流浪汉所言非虚,那他同样也会在酒吧旁的小巷中出没。 这是一举多得之事。 顾磊磊略一点头,提议道:“等酒上来之后,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黄金镇恐怖传说(一) 和三杯“黄金之梦”一起端上来的, 还有一张纸条。 骷髅女仆若无其事地收起托盘,把小小纸条留在三个高脚杯中央。 顾磊磊一行人不约而同地前倾上半身,凑近观看。 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张从普通的练习本上潦草撕下的碎纸片。 用黑色水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斜斜, 排成三排。 或许是因为书写者没有正确地预判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当他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 这些字越来越小, 统统都挤到了一块儿。 顾磊磊艰难阅读纸条内容: 欢迎你, “冒险者之家”的新面孔。 我们是藏在黄金镇里的八卦组成员。 如有意参与我们组织的私下交易活动, 请在明天下午三点, 准时问酒保要一杯“秘密”。 温良压低声音:“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顾磊磊道:“我知道, 但也有可能是真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写到: 如何证明你们的身份。 随后, 顾磊磊把新的纸条卷成小纸卷儿,递给骷髅女仆, 说:“麻烦把它交给送给我们纸条的人。” 骷髅女仆略一点头, 接过纸条离开。 赵惜年捧着高脚杯,小声惊叫起来:“哇哦!太刺激了, 就像是……你们懂的,秘密行动!” 顾磊磊将食指竖在唇前:“低调,这里本来就是一个公开的秘密集会地点。” 她伸手拉过一只高脚杯,喝了一口“黄金之梦”。 亮晶晶的黄色液体流淌进嘴里,淡而无味。 不过,也不像是白水。 顾磊磊又喝了一口。 这一回,一股柔和的气息从喉间回荡而出。 咚! 咚。 咚…… 她听见自己因为紧张而快速擂动的心跳声渐渐平和下来, 波澜化为镜面。 赵惜年和温良同样不再紧张。 赵惜年迟缓地看向高脚杯:“这也太神奇了……我感觉在我下副本之前, 需要再来一杯‘黄金之梦’。” 温良舔舔嘴唇,无比遗憾地喝光杯中液体:“可惜不含酒精, 有点儿不过瘾。” 顾磊磊道:“你可以自己去点一杯。” 说话间,骷髅女仆走到她们的身侧,丢下一张新的纸条。 它友好询问顾磊磊一行人:“请问大家还需要喝点什么吗?” 顾磊磊指指温良,说:“给他一份酒单。” 骷髅女仆鞠了一躬,快步离开。 顾磊磊捡起纸条。 还未等她把纸条完全展开,骷髅女仆就已经把酒单送过来了。 温良把酒单递给顾磊磊:“你想喝点什么?” 顾磊磊忙着看纸条,随口便答:“我不喝酒,你们看着点吧。” 说罢,她目光下落。 这一回的纸条上写着:免费送你一个简单的问题。 在句子的最后,他还画了一张潦草的笑脸。 顾磊磊又撕下一张纸,掏出水笔提问: 告诉我一些有关“冒险者之家”的老板的情报。 她把纸条卷起,交给骷髅女仆。 几分钟后,骷髅女仆带着温良点的三杯酒水返回桌前。 一个稍大一些的小纸卷儿滴溜溜地滚到顾磊磊的面前。 顾磊磊展开纸卷。 纸条上写道: 酒吧老板?你想要去挑战那个至今只有一个人挑战成功、通关率低达0.02%的副本? 很抱歉,我不知道任何有关“酒吧老板”的情报,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在副本外联系到他。 照我来看,在整个地窟世界中,恐怕就只有霍教授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 又及,我觉得这也算是一种回答,你觉得呢? 顾磊磊低头不语。 看来,她暂时无法完成幽幽白光的委托了。 得找个机会,返回起始点中,问问它打算怎么处理眼前的困境。 总之,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去挑战一个四千九百九十九死一生的副本…… 这么蠢的事情,她才不会去干呢! 正想着,温良把一杯橙黄色的饮料推到顾磊磊的面前:“无酒精鸡尾酒,蜜桃与甜橙口味……你怎么了?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顾磊磊缓缓摇头:“碰到了一点儿小麻烦,不过,没有大碍。” 她又撕下一张纸片,草草写下“行,如果有空,我会去的。”,然后把新的纸卷递给骷髅女仆。 骷髅女仆接过纸条,默默离开。 温良一边喝酒,一边满足叹息:“路到桥头自然直,别急!都能解决的!” 赵惜年连声附和:“我们还要在黄金镇上逗留好几天呢!有的是时间。” 他们显然看见了顾磊磊与骷髅女仆之间的小动作,但是并没有选择追问。 温良和赵惜年都做到了一名优秀的队友应该做的事情——即,给他人保留少许私人空间。 顾磊磊喝了一口果汁,爽快回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刚刚问了一下有关副本的事情。” 温良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通关率只有0.02%的那个?” 这个副本果然非常出名。 顾磊磊给予肯定答复:“对。” 刹那间,温良与赵惜年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赵惜年捏紧手中酒杯,迟疑地望向顾磊磊:“你不会是打算去挑战它吧?哦,我是说,我当然是支持你的,但是……” 顾磊磊笑着打断她:“没有,我只是问了一下而已。” 她丝滑转移话题:“确实没有什么人会去挑战这个副本……我们要去右边看看吗?” 酒和饮料都喝得差不多了。 三个人同时起身,走出“冒险者之家”。 从右侧区域直接前往左侧区域的话,会经过酒吧的吧台。 为免尴尬,顾磊磊决定从外面绕着走。 “根据我之前的观察,在小巷里也有一扇侧门,刚好直达酒吧的左侧区域。” 顾磊磊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酒吧旁的小巷前。 她抿紧嘴唇,探头张望。 很遗憾,流浪汉尚未抵达黄金镇。 看来,啤酒和油炸土豆片还得在她的【仓库】里多住上一阵子了。 顾磊磊冷静自若,走向侧门:“哝,这里就是了。” 在“黄金之梦”的作用下,顾磊磊一行人推开侧门,偷偷溜进左侧区域时,一点儿心情波动也无。 不紧张,不激动,不兴奋,不恐惧。 平静得有如一滩死水。 三个人默默绕过一盆巨大的绿植,正想继续往前走,却听见绿植的另一边传来了隐晦的对话声。 “……养猪场……” 顾磊磊耳尖得听见重要名称,悄无声息地停下脚步。 “嘘!”她对温良和赵惜年说。 刚好,绿植下方就有一桌空位。 喝到一半的三杯啤酒还摆放在餐桌上,没有被骷髅女仆收走。 顾磊磊原地坐下,一揽手臂,把一只啤酒杯挪到自己的身前,假装自己正在喝它。 路过的骷髅女仆古怪地瞥了她一眼,却并没有当场指出,而是默默绕开。 这种狼狈穷酸的白嫖行动在左侧区域中并不少见。 时常有买不起酒的酒鬼或是落魄冒险家,偷偷走进左侧区域里,蹭上一杯尚未喝完的酒。 而顾磊磊的行为,在骷髅女仆的眼中,与这些人并无两样。 于是,顾磊磊便得以握着啤酒杯,躲在绿植后方,偷听另一边的说话声了。 一道醉醺醺的声音开口:“我的队长……队长……真的是太疯了!” “他……他……他居然要我们一天不歇,马上就去下一个副本里踩点!” 另一道稍微清醒一点的声音问他:“这次的副本是什么?” 醉醺醺的声音道:“什么狗屁黄金镇什么什么传说,我忘了,反正都不太可能活下来。” 大口大口的喝酒声从另一边传来,紧接着,是清脆的杯子碰击声。 稍微清醒一点的声音说:“别放弃,你都活过那么多次了,这一次,一定也能行。” “我记得,成功从五个副本中活下来之后,你就可以升级成小队长了,对吧?” “到时候,就不用那么拼死拼活地当炮灰了!” 醉醺醺的声音说:“以前,我们这支队伍里有一位老前辈……他就从四个副本中活下来了。” “然后……第五个副本,全军覆没。” “那是……那是……那是一个很难的扮演类副本。” 稍微清醒一点的声音有些犹豫。 但是,最后,他还是开口问了:“你们这一次的副本是……?” 醉醺醺的声音说:“扮演类副本。老兄,再喝一杯吧!明天过后,你就见不到我了!” “哦!也不一定……说不定你会来地狱中陪我!” “哦……啊!嗷!” 哐当—— 噼里啪啦。 桌椅侧翻声和玻璃碎裂声响起。 顾磊磊等人急忙站起身来,扒开绿植叶片,朝另一边张望。 只见一位穿着皮夹克的男人倒在地上,醉醺醺地伸长手臂,去够不远处的玻璃碎片。 另一名穿着西装的男人想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反而被皮夹克的体重压得重心不稳,一起滚到了地上。 玻璃碎片划破了他们的皮肤,在地上留下斑斑血迹。 两个人似乎都没有察觉到伤口的存在。 皮夹克男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伸长舌头,想要去舔玻璃碎片中残存的酒液。 “你喝醉了!” 西装男一巴掌扇上皮夹克男的脸颊,把他的头从玻璃碎片前扇走。 他沉声道:“走,肯定有办法的,还有一天呢!” 他踉跄扶起烂醉如泥的皮夹克男。 但是,酒吧的“保安”来得更快。 几名骷髅女仆动作娴熟,搬腿的搬腿,搬身体的搬身体,搬胳膊的搬胳膊,搬头的搬头。 在一声齐喝之下,皮夹克男和西装男被骷髅女仆们丢出了酒吧,在大街上滚来滚去。 顾磊磊差点真的把手中的啤酒杯塞进嘴里。 赵惜年张大嘴巴,难以言语。 温良倒是勉强维持住了冷静的神色。 他端起手中的啤酒杯,无意识地喝了一口…… “呸呸呸!”他马上就吐了出来,“这不是我的酒!” 片刻后,顾磊磊第一个回过神来。 她皱起眉头,一把抓住赵惜年的手臂:“等等……明天?黄金镇什么什么传说?” “我们和养猪场的档期撞了!” 重名的副本并不多。 因此,这个“黄金镇什么什么传说”,八成就是顾磊磊和赵惜年要挑战的“黄金镇恐怖传说”了。 赵惜年先是一愣,然后倒吸一口冷气:“我才不要和他们一起下副本!” 顾磊磊咬唇沉思片刻:“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她和赵惜年对视一眼,双双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 “啊!!!我们的假期啊!你死得可真早啊!” 顾磊磊与赵惜年抱头痛哭,哀悼提前结束的假期。 毫无疑问,假如想要避开养猪场的话,最好的选择是: 干脆提前一天进入副本,完成挑战。 这样一来,后顾无忧,自然也不必担心在副本中碰见疯狗了。 顾磊磊一行人迅速从侧门开溜,返回调查记者分部。 黄主任不知道从哪里搬出来了一把躺椅。 此时此刻,他正惬意地眯缝着眼睛,晒太阳呢! 顾磊磊摇摇躺椅,大声道:“黄主任!我们要提前下副本了!特地过来和你说一声!”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 黄主任差点从摇椅上掉下来。 他缓缓爬起来,困惑看向顾磊磊:“你要提前下副本了?” 顾磊磊用力点头。 黄主任反手在腰间一摸,掏出了一串钥匙:“拿去,二楼第一间房间,打开门就是起始点。” “钥匙用完之后,记得还给我。” “嗯……好吃……” 说罢,他便砸吧砸吧舌头,继续和周公约会去了。 顾磊磊&赵惜年&温良:“……” 这也太随意了一点吧! 三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大堂。 …… 返回起始点后,顾磊磊第一时间找到了正在沙发上睡觉的幽幽白光。 她一把掀起幽幽白光的被子:“起床!” 幽幽白光尖叫一声,沉入沙发之中:“敲门!你进屋前应该先敲门的!” 顾磊磊毫不客气地回答道:“这里是我家!我回我自己家,还得敲门?” 幽幽白光一点点用被子把自己卷成春卷,不服气地反驳道:“你至少应该给我留下换衣服的时间!” 顾磊磊冷笑:“诡异也用换衣服?” 幽幽白光:“……我是一个非常向往人类生活的诡异!你可以侮辱我的种族,但是不能侮辱我的习惯!……” 顾磊磊冷不丁插话:“我帮你找过酒吧老板了。” 幽幽白光的唠叨抱怨声一下子止住。 它惊喜道:“你找到酒吧老板了?” 它想要扑过来。 顾磊磊把它按回了沙发上:“请注意,是‘找过’,不是‘找到’。这两者之间,还是有少许区别的。” “哦……”幽幽白光恍然回神,“是‘找过’。怎么,你没有找到‘冒险者之家’?” 顾磊磊说:“我找到了,但是我见不到酒吧的老板,因为他躲在一个非常危险的副本之中。” “有多危险呢?就是我绝对不会进去的那种危险!” 幽幽白光试探道:“哪怕我教你如何举行仪式?” 顾磊磊斩钉截铁道:“哪怕你教我如何举行仪式。” 幽幽白光抱住自己的双腿,它轻声诱惑顾磊磊:“没有副本是不能通关的,地窟世界的规则禁止必死副本的存在。” 顾磊磊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0.02%的通关率,这和必死有什么区别?” 幽幽白光道:“至少它还有0.02%的通关率……至少,至少有一名冒险家挑战成功了!这说明这个副本不是必死的,冒险家们有机会从中存活下来!” 它抓耳挠腮地蹦跳片刻,说:“你等我,一定有一个仪式可以帮到你!” 顾磊磊略一颔首,说:“那就太棒了,我去做一些我自己的私事,过会儿再来起始点中看你。” 幽幽白光沉浸在仪式之中,没有回答:“这个……不不不她做不到的。这个?副作用太大了!……让我想想这个……尸体!我需要大量的尸体……总是会需要大量的尸体……” 顾磊磊沉默凝视片刻,安静离开。 由于在系列副本【黄金镇恐怖传说】之中,冒险家们将扮演故事中的某位角色——这个角色,肯定是普通人类,不会拥有任何神秘力量。 因此,冒险家们的道具卡和技能卡都无法在副本中使用。 也就没有了提前准备的必要。 顾磊磊两手空空,与赵惜年汇合。 “走吧。”她说,“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 【黄金镇恐怖传说】的副本触发地点,坐落于黄金镇东南角处的黑街上。 顾磊磊与赵惜年从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匾下走过,踏入近乎废弃的沿街店铺之中。 赵惜年险些踩上横在入口处的空酒瓶子。 顾磊磊及时扶住了她,让她稳住身形。 赵惜年拉着顾磊磊的手臂,重新站直,小声说道:“这儿真的还有人住吗?好像鬼屋啊!” “怎么没有人住呢!” “怎么会像鬼屋呢?” “明明在两周前,我才刚刚把侦探事务所打扫干净啊!” 一名和房屋中介打扮得并无两样的人从茶几上放下双腿,站在地上,跺了跺脚。 仿佛是这双长腿太久没用,需要习惯习惯似的。 紧接着,他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摸了一下自己的猎鹿帽,热情地端起了灶台上的咖啡。 他说:“你们肯定是来我这儿接委托的业余侦探吧?来,要不要喝杯咖啡?提提神呢?” 甜美女声从不知何处响起。 【检测到有副本触发。该副本难度正常,历史通关率为45.35%。】 【警告!该副本为“角色扮演”类副本,存在“人设偏移指数”要求。】 【如冒险家从未尝试过此类副本,建议从通关率高于80%的副本开始尝试。】 【如无意挑战,请迅速离开副本范围。】 【副本载入倒计时:10……9……】 赵惜年握住了顾磊磊的手,后退一步。 【检测到冒险家已经离开副本范围,副本载入倒计时暂停。】 甜美女声戛然而止。 顾磊磊困惑地看她:“怎么了?” 赵惜年略有些脸红,说:“我……我有点儿紧张。”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想迈步向前,却被顾磊磊制止。 顾磊磊言简意赅道:“你大致和我说一下挑战这种副本的要点吧?” 赵惜年微微一愣,很快便全盘托出。 最后,在顾磊磊的强烈要求之下,她们甚至还编造出了一套非常简单的暗号。 分别代表:“是我!”,“和我见面!”,“存疑!”,“可信!”和“有诡异!”。 五个姿势,五个暗号,每一种含义都有两种不同的表示方法,合理应对各种情况。 两个人再一次来到侦探事务所的拥有者面前。 他又一次端起了灶台上的咖啡,催促似的问道:“你们准备好了吗?” 【副本载入倒计时:3……2……1……0!】 …… 【副本:黄金镇恐怖传说之诈尸】 【内容: 黄金镇镇民报告说:最近半个月以来,诈尸的尸体越来越多。 本来还可以勉强忍受的小小困扰,终于变成了一个可怖的威胁。 这些在夜间四处游荡的、近乎无害的小生命们,正在谋杀活人! 它们让本该安全的黄金镇变得不再安全,甚至变成了诡异们的乐园! 让尸体复活,显然是违反黄金镇法律的行为。 因此,黄金镇镇民们要求火葬场派遣员工前往周围的乡村,强制要求村民们火化尸体,以保证死去的人们不会重新归来。 …… 事实上,以上内容已经是一周前发生的事情了。 在接到报告后,火葬场及时派遣了两名专业的员工前往周围的乡村,宣布“火化令”正式开始执行。 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火葬场与治安所一筹莫展—— 诈尸问题并未得到解决,反而又增添了一件悬案,着实让人头秃。 因此,火葬场的经理终于决定“破罐子破摔”。 他雇佣了你们这群职业各异的业余侦探,协助调查。 你们将以种种理由前往周围的乡村,不择手段地找出究竟是谁在偷偷掩埋尸体,导致污染继续传播。 同时,假如能把前两位员工,或者是前两位员工的尸体带回火葬场复命,那就更好不过了。】 【提示:请务必参照副本中的角色描述进行扮演,如多次被怀疑或是被识破身份,将会招致不幸。】 【玩家人数:六人】 【请玩家任意选择其中一项主线任务进行挑战。】 【主线任务一:找出偷偷掩埋尸体的违法者,并将任一有效证据移交至治安所。】 【主线任务二:找出前两位员工的失联原因,并将他们带回火葬场复命。】 【难度:普通收费节目】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24h、代币*1、《亡者复活术仪式步骤(残缺)》*1(可选)、《火葬场员工证》*1(可选)】 黄金镇恐怖传说(二)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响亮的手机铃声不绝于耳。 顾磊磊从一间凌乱的卧室中醒来。 她张望片刻, 找到了在床头柜上不停震动的手机。 拿起来一看,顾磊磊发现噪声的源头是一通电话。 它来自“火葬场经理”。 顾磊磊没有立刻接通电话,她首先看向右上角。 【副本:黄金镇恐怖传说之诈尸】作为一个“角色扮演类”副本, 它的右上角提示和以往所经历的那些“普通”副本略微有些不同。 这一回,右上角分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个部分, 是熟悉的“剩余玩家人数:【5】”。 它代表当前所有挑战副本的冒险家都处于“幸存”状态。 第二个部分, 是一个长条形的透明方框。 透明方框的上方用细小的字体写着两行字: 人设偏移指数 【???】【???】【???】 顾磊磊的目光在三个打满问号的黑框上停留片刻, 继续向下移动。 最后一个部分, 则是大段大段的陈述。 有点儿像是角色的内心独白。 【吵闹的铃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该死的火葬场经理, 他是在催命吗? 我得快点儿接通电话, 以免铃声继续响个不停。】 显然,这是她现在应当做的事情。 顾磊磊接通电话。 响亮的男声从听筒中传来:“喂?你起床了没有?别忘了, 今天下午要来火葬场门口汇合!” “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已经在短信里通知你了, 千万别迟到!” “再见!” 听筒中传来了“嘟——嘟——嘟——”的盲音。 对方十分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一点儿都没有给顾磊磊发言的机会。 顾磊磊:“……”行吧! 她再一次看向右上角。 第三个部分的内心独白变了。 【哦,对了, 今天下午,我得和我的“新”队友们汇合…… 让我再看一眼时间和地点。】 提示还挺多的。 不过,也只有在刚刚进入副本时,才会享受到这种优待。 顾磊磊依言查看短信。 火葬场经理发送给她的短信是收信箱的第一条,十分显眼。 短信: 【火葬场经理】 【今天下午三点,在黄金镇火葬场的正门口集合。 记得准备好自我介绍,但不用带太多的东西。 这只是一次简单的见面而已, 你们还会回家的。】 言简意赅。 顾磊磊退出界面。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左右, 时间还算充裕。” 毕竟黄金镇的面积不大,从她家到火葬场所需要的时间应该不多。 “给了时间, 给了地点,但是没有给出具体的地址。” “这部手机还挺新的,可以上网。” “到时候去网上搜一下火葬场在哪儿好了。” 她瞅了一眼右上角。 右上角的内心独白变成了: 【哦!出门!我可得打扮得符合身份一些,以免被人低看一眼!】 “身份……” 顾磊磊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什么。 从这间卧室来看,她在副本中的身份不富也不穷。 应该是一位普通的平民…… 顾磊磊返回收信箱,查看其他短信。 在火葬场经理发出的短信下方,是一条来自黄金镇银行的广告。 再往下,是更多的、来自各种不同店铺的广告。 顾磊磊耐心地划到最下方,看见了一条由一串数字发出的短信。 短信: 【一串疑似电话号码的数字】 【嘿!我们真的不能复合吗?】 没有上文,没有下文,只有这么孤零零的一句话。 顾磊磊有些好笑:“没想到,在副本,我居然刚刚和别人……分手。” 而且,说“分手”的那个人,八成还是自己。 毫无疑问,这串电话号码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本着不想错漏任何线索的心态,顾磊磊把这串电话号码加进了通讯录中。 她备注到:“前恋人”。 做完这一切后,右上角的内心独白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顾磊磊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间卧室的面积并不大。 区区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就霸占了百分之八十的空间。 其余空间由一扇飘窗和一个梳妆台组成。 她走到飘窗前,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条热闹的街道,行人与车辆连绵不绝。 “有公交车站,而且就在我家楼下啊!” 顾磊磊满意地收回目光。 她不需要担心交通工具了。 既然楼下有公交车站,就说明她八成可以通过公交车前往火葬场。 果然,掏出手机一搜,楼下就有一辆公交车可以直达黄金镇的火葬场。 她只需要在下午两点二十分钟的时候准时抵达公交车站,然后上车即可。 “留了足足两个多小时给自己洗漱啊……” 顾磊磊熄灭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找到了一根数据线,插在手机上。 从地表世界带来的习惯并非褪色。 她还是喜欢保证手机电量充足,以免遭遇“半路没电”的窘境。 顾磊磊直起腰来,准备翻箱倒柜:“看来,我得在卧室中寻找自己是谁了。” 两个多小时的时间自然不会是用来浪费的。 根据赵惜年所言:“每一位冒险家在进入角色扮演类副本之后,都会得到一个决定初始人设偏移指数的小任务。” 想必,“找到自己的身份,准备好恰当的自我介绍,并换上合适的衣服”,正是这个副本中,决定初始人设偏移指数的小任务了。 “先从厕所开始。” 顾磊磊步履匆匆,跑向了卧室门。 …… 解决完人类正常的生理需求后,顾磊磊,走到洗手池前,拧开了水龙头。 哗啦啦—— 在洗手池上方,一面镜子倒映出了她的新脸。 “年纪不大,也就二十来岁吧。” 顾磊磊凑近镜子,仔细端详自己。 “有点儿眼袋和黑眼圈,可见经常熬夜。” “但是,皮肤还是挺紧致的。” 她擦干双手,捏了捏自己的手臂。 “有运动痕迹,不过已经开始长肉了——我最近应该没怎么运动。” “是没空吗?要加班?” 顾磊磊又看向洗手池上摆着的日用品。 “只有一只漱口杯和一把牙刷,但是却有一把剃须刀。” “我肯定是用不上剃须刀的。” 她决定把“前恋人”的备注改成“前男友”。 “两个人分手之后,大部分东西都丢掉了。” “这把剃须刀为什么不丢掉呢?” 顾磊磊一边走回卧室,一边暗自琢磨着剃须刀的故事。 “是纪念品?还是因为太贵了,不能随便丢掉,得把它还给……前男友?” 都有可能。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衣柜。 许多衣服凌乱地堆在衣柜之中。 顾磊磊勉强把它们分了个类,找出了一大堆颜色各异的健身服,几件印刷着相同队标的专业运动服装,以及一些普普通通的上班族衣服。 “我曾经是个运动员啊!” 顾磊磊啧啧称奇:“看这些装备,我八成还是个长跑运动员。” 但是,在鞋柜上,她并没有看见专业的长跑鞋。 “或许是一名已经退役的长跑运动员。我很久没有跑步了,过上了天天加班的上班族生活。” “但是,偶尔还会去登山徒步。” “……登山手杖的磨损度很严重,却没有看见其他装备……” 总不可能是把其他装备全部丢掉了。 顾磊磊挠挠下巴,暗自嘟哝道:“或许是一个需要去野外溜达的职业。” 因此,其他的专业装备都是由单位提供的,不需要自行购买。 “有点儿牵强,如果可以找到一些更明显的证据就好了。” 顾磊磊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来回摸索。 一连摸了几件之后,顾磊磊终于从一件风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身份证和一串钥匙。 “林原香,二十六岁。” 顾磊磊摸摸自己的脸蛋:“我现在得叫‘林原香’了。” 她的口中喃喃重复了几遍名字,把它牢牢记住,然后特地将风衣铺到了床上。 “这件风衣的口袋里有身份证和钥匙,想必是我爱穿的。” “找到了!” 她又在风衣附近找到了叠在一起的几件内搭。 顾磊磊把这些衣服和风衣摆到一起:“等等换上就可以了。” 她关上衣柜门,走到床头柜前。 在拉开所有抽屉后,顾磊磊又有了不小的收获。 一张毕业证书告诉她,她是考古系的研究生,刚刚毕业满一年。 数张奖杯、奖状和奖牌告诉她,她曾经参加过许多马拉松比赛,并打破了黄金镇的女子马拉松记录。 “果然当过专业的运动员啊!就是已经退役了。” 顾磊磊把退役证放回抽屉里。 最后,她把驾驶证塞进口袋,以备不时之需。 自己的身份已经大致凸显出来了。 顾磊磊趴到地板上,伸手拉出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床底下的双肩包。 这只双肩包鼓鼓囊囊,沉甸甸的,想必是她经常使用的背包。 顾磊磊打开拉链一看,从里面找出来了半包纸巾、一大堆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根能量棒。 能量棒的日期很新鲜,肯定是最近才放进去的。 “这是工作用包吧?” 顾磊磊把文件抖抖整齐,翻开了第一页。 “黄金镇博物馆的展出企划……” “原来,我是在黄金镇博物馆里,担任文物修复助理啊!” 她收起文件:“真是奇怪,一个文物修复助理,为什么要跑去调查诈尸问题?这也太跨行了吧!” “业余侦探啊!难道说,在博物馆里工作的工资很低,不够日常生活?” 倒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想着,顾磊磊从背包中摸出了一只漂亮的钱包。 她从钱包里翻出了几张信用卡和几张银行卡。 顾磊磊:“……”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漂亮的钱包里,一共有四张信用卡和三张银行卡。 “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信用卡!”顾磊磊指尖颤抖,“救命啊!我这是欠了多少卡债?” 可惜,副本世界中并没有方便的银行APP可供使用。 如果想要知道真相的话,就只能去ATM机里查看了。 顾磊磊默默把信用卡和银行卡们整理整齐,逐一记下银行名字:“看来,我真的是很缺钱了。” 缺钱到以一名文物修复助理的身份加入了业余侦探的行当。 “既然副本中有提到‘诈尸’这两个字,想必,在副本世界中,确实是有诡异现象出现的。” “而且,诡异现象出现的频率并不低,至少连普通镇民都能勉强接受‘尸体复活’这件恐怖的小事。” “在这种情况下,我居然敢接下涉及诡异的侦探委托。” “到底是有所依仗,还是,单纯是为了拿钱?” 顾磊磊又把整间房间翻箱倒柜了一遍。 时间悄悄来到下午两点。 这一回,顾磊磊并没有太多的收获。 她只找到了几张照片、一块职工牌、一把可以用来防身的水果刀和一只粗大的手电筒。 顾磊磊用毛巾裹住了水果刀,把它和手电筒一起丢进背包里。 接着,她把三张照片平铺在梳妆台前,仔细观察。 第一张照片是黄金镇博物馆的年会合影。 密密麻麻的人头排成数排,几乎看不清谁是谁。 第二张照片是几个人吃宵夜的时候的合影。 顾磊磊和另外几名男女的大头凑在一起,露出灿烂微笑。 带着大金链子的烧烤摊老板笑吟吟地看向他们,成为了照片背景的一部分。 第三张照片的背景是一间病房。 “啧,这怎么看上去有点儿像是精神病院呢?” 顾磊磊眼尖地瞧见了熟悉的束.缚带。 一名脸色苍白的病人躺在病床上,和穿着整齐、胸口上挂着职工牌的林原香,以及一名满脸严肃的男医生一起合了影。 顾磊磊打开手机照相机,放大照片细节。 在艰难的辨认下,顾磊磊勉强能认出职工牌上的“博物馆”三个大字。 “应该是黄金镇博物馆的职工牌。”顾磊磊困惑挠头,“博物馆还会和精神病院进行职业交流吗?” “还是说,躺着的病人其实是我的同事?我在代表博物院去精神病院探访她?” 这也太离谱了! 顾磊磊拍下三张照片,把它们仔细收好。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就快到下午两点二十分了。 顾磊磊匆匆换上衣服,背上背包,从冰箱里拎起一只三明治和一瓶水,小跑着离开了自己的家。 早些时候,从风衣中找到的三把钥匙,分别可以开启“自家大门”和“床头柜里的上锁抽屉”。 至于最后一把…… 顾磊磊看向楼下的大铁门:“应该就是铁门钥匙了。” 她回过头来,尝试了一番——猜想正确。 顾磊磊收起钥匙,匆匆跑向公交车站。 直达黄金镇火葬场的公交车并没有让她等待太久。 短短五分钟后,公交车便到了。 在司机与乘客麻木的目光中,顾磊磊丢下两枚硬币,走到公交车后排坐下。 公交车重新启动。 顾磊磊看向右上角。 右上角的内心独白发生少许变化。 【终于上车了,我肯定不会迟到了! 嗯……穿上工作时的衣服当然不会有错。 就是,这一回,我可不能戴着职工牌招摇过市——我得把职工牌藏在背包里,以防不测! 起床后都没有吃过东西,我好饿,我带吃的了吗?】 顾磊磊从背包里取出瓶装水与三明治,默默吃了起来。 她注意到右上角的第二部分新增了少许内容。 现在,透明方框上方的细小字体写着: 人设偏移指数 【文物修复助理】【???】【???】 下方的透明方框中没有出现任何颜色。 顾磊磊猜测:假如她做出不符合人设的行为,透明方框就会开始出现颜色。 一直到把整个透明方框全部填满——或者也有可能是填满了一定的份额——之后,就会发生不太好的事情。 “冒险家在副本中是不可能一直符合人设的。” “因为,我们肯定不会希望自己像副本中的角色那样遭遇意外,甚至死亡。” “为了躲开死亡FLAG,我们不得不做出不符合人设的行为……” “这样一来,假如想将人设偏移指数控制在合理安全的范围内,我就需要在其他时候,一板一眼地扮演‘自己’。” 还好,她初战告捷。 在第一回合中,顾磊磊并未做出任何不符合人设的举动。 只是,坐落于人设偏移指数下方的三个方框中,只有第一个方框的问号褪去,变成了“文物修复助理”六个大字。 而还有两个方框……依旧被问号占领! 这也就意味着,在之后的剧情中,她还需要猜出两个属性…… 才能保证人设不发生严重偏移! “黄金镇火葬场站,到了。” “请乘客们有序下车,不要忘记随身携带的物品……” 公交车报站声响起。 顾磊磊背上背包,走下车辆。 她抬头看向前方。 平平无奇的砖红色建筑出现在她的眼前。 除此之外,还有三名男性,已经站在火葬场的门口等候了。 有人比她到得早,这并不值得奇怪。 毕竟,顾磊磊住的地方距离黄金镇火葬场还有些距离,而她也把许多时间都花在了“寻找自己的身份”上,并没有赶在第一时间出门。 顾磊磊加快脚步,走向门口。 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回头看见了她。 他顿时朝她挥起手来:“嘿!林女士吗?我是和你联络的火葬场经理。这里!你是第三个到的。” 比她更早到达的两个人,在火葬场经理的叫喊声中,抬起头来。 三个人的目光互相交错,各自警惕观察彼此。 比顾磊磊早到的两名男性,分别穿着火葬场员工制服和一件敞开的皮夹克。 穿着火葬场员工制服的那位,脖子上还挂了一块职工牌。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职工牌上。 那个人顿时扬起热情笑脸,说:“我是火葬场的员工工会代表,乔文白。到时候,我会代表火葬场,和你们一起前往乡村调查‘诈尸’事件的真相。”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来,撩了几次头发。 顾磊磊瞳孔地震:他居然是赵惜年! 赵惜年在这个副本中的身份,居然是一名男性! 她得在副本中反串了! 赵惜年见顾磊磊没有回答,便丧气地垂下手,说:“自我介绍就留到大家都汇合了之后吧,免得到时候还要不停地重复。” 顾磊磊嘴角抽搐,报出商议好的暗号。 她说:“没事,只要一起努力,肯定可以顺利完成挑战的。” 赵惜年错愕抬头。 她脸上的惊讶之色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赵惜年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领口,说:“那是当然的,毕竟,我们有一位专业的调查员作为辅助。” 她微笑介绍身侧之人:“他是黄金镇著名的调查员,南名先生。据说,他对各类诡异事件,都有着丰富的处理经验——广受好评!” 南名双手插兜,瞅了赵惜年一眼:“不是说,等到人齐了之后,再做介绍吗?” 赵惜年面不改色地寻找借口:“我突然想到了,就赶紧说了,以免之后忘记。” 南名奇怪地看了赵惜年和顾磊磊一眼。 片刻后,他抬起下巴,朝顾磊磊伸出右手:“南名,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顾磊磊眯起眼睛,困惑伸手:“林原香,好久不见。” “呵。”南名很快缩回右手,别过脸去,“我去那边抽根烟,你们继续。” 说罢,他匆匆走到不远处,掏出香烟点燃。 顾磊磊盯着他看了片刻。 赵惜年凑近顾磊磊,弯下腰,低声问道:“你们认识?” 顾磊磊摇摇头:“不认识,我没见过他。” 赵惜年小心地往远离火葬场经理的方向走了几步,这才解释道:“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有的时候,我们在副本中的角色,可能会和其他玩家的角色产生关联吧?” “就比如我,我是火葬场员工工会的代表。同时,我的表哥是黄金镇精神病院的主治医师,他叫郑春华。” 顾磊磊抿紧嘴唇:“你感觉他认识我?” 赵惜年毫不犹豫地点头:“很有可能。你在你出现的地方翻找过线索没有?有没有什么可能认识的人?” 顾磊磊心道:那可太多了。 光照片上的人头,加起来都有三十多个了。 不过……既然他没有在照片上出现…… 一个诡异的念头从心底里浮出。 顾磊磊压低声音,说:“他可能是我的前男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磊磊总觉得南名可能听见了自己的说话声。 他非常敬业——甚至可以说是入戏了——地弹了一下烟灰,发出一声冷笑。 顾磊磊&赵惜年:“……” 赵惜年嘴角抽搐:“他的演技看上去很好。” 顾磊磊沉痛点头:“而且,他看上去很享受扮演。”……是个纯种戏精。 在副本中,冒险家们的行动其实还是比较自由的。 一般来说,只要满足“内心独白”中的描述,而且不过分表现奇特,就不会被判定为“人设偏移”。 像南名这样的,把演戏贯穿始终的冒险家,实属少见。 “希望他只是一个热爱演戏的正常人。”顾磊磊如是总结。《 》 130-140 黄金镇恐怖传说(三) 冒险家们陆陆续续地抵达火葬场正门口, 与众人汇合。 下午三点,除了最后一人尚未露面之外,其余五人已经全部就位了。 第四位冒险家是打车来的。 她染着一头五颜六色的长发, 穿着鼻环,吊儿郎当地从出租车上跨了下来。 一下车, 就用两根手指娴熟地夹出了一根香烟, 开始吞云吐雾。 这让顾磊磊想起了南名。 她忍不住朝南名站着的地方看去。 面对抽烟的人, 南名的反应非常奇怪。 他在第一时间离开了上风口, 跑去了不会被二手烟吹到的地方。 赵惜年凑过来, 对顾磊磊附耳低语:“他不抽烟。” 不抽烟。 果然是演技派。 顾磊磊略一点头, 说:“男女授受不亲,但是, 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 副本提供的手机里没有诸如“薇信”、“QO”之类的通讯软件。 假如冒险家们想要私下联络的话,就只能依靠短信和电话这种原始手段了。 赵惜年飞快地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 他对顾磊磊眨眨眼睛, 低声道:“记得给我发短信。” 火葬场经理用暧昧的眼神看向两人。 他扬起八卦的笑意, 对顾磊磊说:“乔代表一进来就当了我们火葬场员工工会的负责人,可是很有前途的。” “年少有为啊!” 顾磊磊打了个哈哈, 埋头添加新号码。 哪怕乔文白是男的,而且长得颇为清秀……也没办法让顾磊磊忘记“赵惜年才是这具身体的实际操控者”。 她可是一位彻头彻尾的女性! 先不提顾磊磊在“我要回家”的高度渴望之下毫无暧昧想法,就光说性别吧! 她们两个性别相同,实在是爱不起来。 不过,在副本世界土著的眼中,林原香确实和乔文白刚一见面便举止暧昧,行动亲密。 颇有些“一见钟情”的味道。 这样想着, 顾磊磊抬眸一瞅, 刚好就瞅见了南名正在用意味不明的眼神凝视自己。 两个人无声对视数秒。 南名傲娇地一抬脑袋,背过身去, 不再看向顾磊磊站立的方向。 赵惜年给顾磊磊发短信:“他的演技真的很不错,要不是我知道你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前男友的话,我都要以为你们真的在一起过了。” 顾磊磊回答道:“说不定就是因为他快要演不下去了,所以才会选择转身的。” 两个人嬉笑片刻。 正在吞云吐雾的女生费解地看了他们几眼。 她的眼神似乎是在说:“都进副本了,你们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呢?” 又过了几分钟,第五位冒险家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 他搓着手,问火葬场经理:“我是田梁……这附近的停车场在哪儿呢?” 火葬场经理为他指了路,他便钻进面包车里,一溜烟儿地不见了。 片刻后,他从远处小跑过来,说:“大家都到了吗?我不会是最后一个吧?” 火葬场经理说:“还有一个没来的。” 田梁问:“最后一个是谁?我认识吗?” 火葬场经理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你应该不认识。不过嘛,我们的乔代表应该认识。” 他对赵惜年说:“你给你的表哥打个电话,问一问,他为什么还没有到啊?” “啊!什么?”赵惜年被火葬场经理的喊声吓了一跳。 刚才,她正在走神。 不过,她很快便拨通了电话:“喂?表哥吗?你怎么还没有到火葬场啊?我们都在等你呢。”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在关注这通电话的结果。 假如这位“表哥”是冒险家,他要么是个新人,要么是个刺头; 假如这位“表哥”不是冒险家……这可能性太小了。 顾磊磊从众人的表情上读出与自己相同的看法。 赵惜年继续打电话:“什么?你迷路啦?” 他神色古怪,看向火葬场经理:“经理,他迷路了。” “哎呀!这都能迷路!”火葬场经理一拍大腿,“行吧,我开车接他,你先带大家上楼。” 赵惜年爽快答应一声,挂断电话。 他朝着火葬场的正门走去:“大家跟我来。” 顾磊磊毫不犹豫,迈步跟上。 烟味从身侧飘来。 刚才还在吞云吐雾的女生凑到她的身边,问道:“你们是不是认识啊?” 赵惜年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顾磊磊老实点头:“我们在年会上碰见过。” 就在刚才,顾磊磊终于想起来了赵惜年的新脸为什么那么眼熟。 原来是在那张“黄金镇博物馆的年会合影”上看见过这张脸。 乔文白或许参加过博物馆的年会。 顾磊磊心道:哪怕认错了,也没有关系,毕竟两个人确实长得很像。 这样一答,那名女生一下子就松了口气。 她摆摆手,说了一句“确实挺帅的。”,然后偷偷放慢了脚步。 当顾磊磊跟着赵惜年走上楼梯时,她用余光瞥见那名女生正在与面包车男说话。 南名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他冷不丁地开口:“他们两个人应该认识,” 顾磊磊脚步不停:“你感觉他们是干什么的?” 南名倒是一点儿也不藏拙。 他直截了当地分析道:“那名女生有点儿像是收保护费的小混混,那名从面包车上下来的男的估计是开餐饮店的,身上一股子油烟味儿。” “他们两个人八成认识。” 这句话一语双关。 顾磊磊垂眸低笑道:“你很厉害嘛!” 从面包车上下来的,正是烧烤摊的老板。 他同样在顾磊磊的照片里出现过。 南名斜眼瞅她:“怎么样,你要复合吗?” 厉害是很厉害,就是有点儿油腻。 顾磊磊十动然拒:“那还是不了。” 南名意有所指:“多一个男朋友,多一点儿帮助。” 顾磊磊无情开口:“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更应该担心一下,万一完不成任务,名声受损的话,你该怎么办?嗯?大调查员?” 南名低低地笑了。 他说:“我怎么可能完不成任务呢?” 赵惜年忍不住插话说:“你怎么就那么自信?” 南名往上走了几步,看向赵惜年:“因为你的背后有人,我也有。” 说罢,他挑了一下眉,越过赵惜年,径直走向上层。 赵惜年一下子就愣住了。 顾磊磊走到她的身侧,问道:“你背后有人?” 赵惜年结结巴巴地开口:“对,我是被我的表哥塞进火葬场的,所以才会想要接下这个任务,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呃,等等,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调查员吗?他没有公司的呀!” 顾磊磊猜测道:“他是被别人捧上来的调查员?” 赵惜年说:“调查员那么危险,怎么会有人捧他?难道说,他认识什么黄金镇的高层,然后……什么什么阴谋之类的?” 她含糊不清地比划道。 顾磊磊瞥了赵惜年一眼:“这个任务的难度应该不会很高。” 毕竟副本的通关率高达45.35%。 赵惜年叹了口气,说:“那也得死至少一半的人呢!对了,那两个人到现在都没有上来,肯定是认识的,不会是……他们的人吧?” 是养猪场的人吗? 顾磊磊拍拍赵惜年的后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怎么比我还担心?” 不回答,同样也是一种回答。 赵惜年苦着脸走向上层。 南名的声音从头顶处幽幽传来:“我才是被撬走了女朋友的倒霉蛋,你怎么看上去比我更像苦主?” 赵惜年赶紧恢复正常表情。 三个人来到会议室中。 赵惜年尽地主之谊,为大家泡了几杯茶。 顾磊磊直白询问南名:“你想合作?” 南名的目光扫过顾磊磊的身体:“合作嘛……那就得看你的诚意了……好了好了,别生气,我开玩笑的。” 他正襟危坐起来:“他们是养猪场的人。” 顾磊磊眼皮一跳。 南名解释道:“这里只有冒险家,所以不会被扣人设偏移指数。” 原来如此。 赵惜年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你们聊,我望风。” 南名对此没什么意见。 顾磊磊奇怪地看向他:“你认识我?” 南名眨眨眼睛:“我不认识你,但是我认识养猪场的暗号。” 骗人。 顾磊磊没有戳穿他:“他们的暗号是什么?” 南名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咬上滤嘴,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磊磊道:“不怕碰见同样抽烟的人?而且,我记得你也拿了烟。” 南名把香烟点燃,搁在烟灰缸里,然后把烟盒丢给赵惜年。 赵惜年手忙脚乱地接住。 南名说:“你等等问那个女的要不要抽烟——他们的打火机是特制的,一看就知道。” “至于我嘛!我是一位调查员,调查员怎么能不带香烟呢?” 说罢,他又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两盒烟。 顾磊磊实话实话:“我感觉你现在更像是香烟贩子。” 南名嘴角一抽,把烟盒塞回口袋里。 “其实也没什么差别。”他说,“你要来一盒备用吗?” 也不是不可以吧? 顾磊磊心安理得地接过烟盒。 角色扮演类副本中无法使用道具和技能卡,因此,拿别人的东西还是非常安全的。 她打量了一会儿烟盒,顺手塞进口袋之中。 等等得去买个打火机,她想,打火机在副本中挺有用的。 三个人在会议室中等了片刻,余下四人终于姗姗来迟。 火葬场经理大步流星,走进屋里。 “终于齐了!”他说,“让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赶紧开始吧!” 三个人接连走入会议室中,各自找了个座位坐下。 在人群的最后,传说中的迷路者终于露面。 他的长相同样眼熟。 顾磊磊不动声色,掏出手机,点开照片。 不出所料,在医院合照上,这位迷路者身披笔挺的白大褂,面容严肃,气场惊人。 好家伙,原来他是精神病医生啊! 顾磊磊关闭手机。 只可惜,现在走进会议室的人却穿着一套皱巴巴的白大褂。 他低头含胸,默默走到角落里坐下,显得分外胆怯。 顾磊磊马上意识到 “乔文白的表哥”是一名新人,而且,他的人设偏移指数看上去就快要完蛋了。 原因无他: 本该意气风发的精神病医生正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的周身被恐惧所环绕,充斥着一股心神不宁的气息—— 和照片上的人物相差甚远。 身侧,赵惜年站起身来,热情地冲着精神病医生打招呼:“表哥!早知道你会迷路的话,我就来接你了!” 被她唤作表哥的人打了个哆嗦:“好……好……对、对不起!” 顾磊磊难以忍受自己的“新”同行表现得如此糟糕。 她忍不住提醒对方:“你是不是出门的时候太着急了,所以连衣服都没有熨过?” 可怜的精神病医生又打了个哆嗦。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对……对!对!就是这样的。谢谢你的提醒。” 他露出感激之色。 顾磊磊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火葬场经理痛苦扶额:“郑医生!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郑医生低头玩弄指尖,一声不吭。 火葬场经理“啧”了一声,转移话题:“不过,在黄金镇发生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之后,表现糟糕倒也不值得奇怪。” “好了,好了,大家打起精神来!” 他瞥了郑医生一眼:“假如有人扛不住的话,也可以和我说一声,选择退出。” 早些时候吞云吐雾的女生立刻跳起来讽刺道:“比如某位医生,你看上去需要见见你的同行了!” 郑医生战战兢兢道:“我,我没事,我扛得住。” 女生嗤笑一声,双手抱胸。 她又反手摸进口袋里。 顾磊磊偷偷拍了赵惜年一下。 赵惜年恍然回神,掏出烟盒:“抽烟吗?” 女生手指一顿。 赵惜年殷勤地把一根烟取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烟,面露嘲讽之色:“你倒是对哪个女生都很好,花花公子。” 赵惜年笑容一僵。 那名女生拿出打火机,点燃香烟。 顾磊磊目不转睛地看向打火机。 在灯光的反射下,打火机的壳子上泛出些许白光,看上去有点儿像是一个花里胡哨的魔法阵纹样。 它看上去十分眼熟。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顾磊磊的【仓库】里也有一块雕刻着类似花纹的令牌。 那是她从骷髅项链的身上拿到的。 南名没有说错。 这位女混混和烧烤摊老板的扮演者,都是养猪场的人! 如此一说…… 顾磊磊很快便意识到:在场的六个冒险家里,只有郑医生谁也不认识。 顿时,她看向郑医生的眼神充满了同情之色。 同情之色一闪而过,顾磊磊很快恢复正常。 火葬场经理已经开始讲述任务要求了。 “你们六个人聚集在这里,目的一致,都是为了阻止‘诈尸’事件继续发生!” “当然,你们作为普通人,是没有办法对付那些诡异信徒的。” “因此,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 “找出足够有说服力的证据,找出究竟是谁违反了‘火化令’,还在偷偷地掩埋尸体!” “不过,狡猾的信徒们从不会轻易开口,所以,随便你们怎么做,想尽一切办法从他们的嘴里,或者是从他们的住处拿到证据!” “不择手段,只要能活着拿到证据就行,还有什么问题吗?” 南名飞速举手。 火葬场经理友好地看向他:“南调查员。” 南名道:“之前失踪的两位员工呢?还要不要找?” 火葬场经理客客气气地说:“我们肯定是希望他们平安无事的,但是,这都已经失踪一周了……” “火葬场董事会一致认为,你们会在找埋尸人的过程中,顺便找到他们。” 不如直接说:“他们肯定已经变成尸体了。” 顾磊磊心想。 她也举手问道:“找到尸体,但是没有找到埋尸人的话,怎么办?” 火葬场经理说:“如果你能把尸体带回来,那也算是证据。” 女混混与烧烤摊老板对视一眼。 烧烤摊老板举起手来:“不择手段……是怎么个不择手段法?” 火葬场经理说:“治安所会给予我们一切能够给的帮助。但是,假如影响过于恶劣,那他们也无能为力。” 女混混迫不及待地开口:“能给我们治安官证吗?” 火葬场经理沉默片刻,委婉拒绝:“现在还不行。” 言外之意是,在拿到一部分证据或是情报之后,确实是有机会的。 赵惜年没有发问。 顾磊磊猜测,她身为火葬场的员工代表,说不定已经知道很多秘密了。 郑医生也没有发问。 他忙于害怕,无法分出更多的脑力进行思考活动。 顾磊磊暗中猜测郑医生挑战这个副本的原因——他害怕成这样,本可以不用进来的。 正想着,女混混挑衅般地开口:“你,那个穿着风衣的,你在想什么?” 顾磊磊抬眸看了她一眼,敷衍道:“我在想……我们该怎么完成任务。” 女混混阴阳怪气地说:“你不会也怕了吧?怕吗?怕还来接什么任务?” 火葬场经理赶紧打断她:“葛小小!她是林顾问,我们特地从黄金镇博物馆请来的!” 女混混瞅了她几眼,吸了一口烟,说:“找埋尸人还用得上博物馆的人?” 火葬场经理一拍大腿:“你怎么光长肉不长脑子呢?” “万一你们碰见了什么奇怪的现象,而南调查员又没有见过,可不就得靠林顾问出马了?她不一定认识那是什么,但至少知道该去哪里找人请教啊!” 女混混满不在乎道:“不就是那几个人,有什么不知道的?” 火葬场经理把茶杯递给她:“你喝水,赶紧喝水!你倒是想见那些教授,问题是,他们让你见吗?” 女混混冷笑一声,喝了几口,不再说话。 她阴阳怪气地说:“那么关键的职业,却在你们的手上,可真够公平的。” 这句话不掉人设偏移值吗? 顾磊磊琢磨了片刻,猜测女混混的人物属性上肯定有【阴阳怪气】这个词语。 所以她才敢那么肆无忌惮地到处开嘲讽。 那自己的性格标签是什么? 她看向南名。 恐怕,得通过这位“前男友”,才能知道了。 好消息是:南名看上去不像新人,而且和养猪场的关系并不好。 坏消息是:他同样很有性格,并不是那种甘愿当绿叶的辅助型选手——也就是说,想要从他的嘴里撬出全部线索,还是有些难度的。 顾磊磊思绪飞转。 另一边,火葬场经理被女混混气得不轻,但还是勉强维持住了自己的体面形象。 他喝掉一大杯水,怒斥道:“安静!不许再问了!听我说!” “第一件事,你们全部给我自我介绍,说清楚名字和职业,还有手机号!” 他指向赵惜年:“就从你开始!” 黄金镇恐怖传说(四) 赵惜年乖乖开口:“乔文白, 火葬场员工工会代表。我会在任务过程中担任联络员一职,同时也会为大家提供相应的身份证明和基本的物资供应。” 赵惜年看向顾磊磊:“从这个方向开始吧?” 顾磊磊略一点头,爽快回答:“林原香, 考古学硕士,黄金镇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助理。火葬场邀请我, 是为了让大家在发现诡异线索时, 能有一个人有资格联系相应领域的教授, 进行咨询。” 她看向远处的郑医生:“郑医生, 该你了。” 郑医生结结巴巴道:“我叫……我叫……对了, 我叫郑春华, 是黄金镇精神病院的主治医师。” 他低头不语。 火葬场经理长叹一声:“我们邀请他,是为了防止各位在调查过程中精神失常……” 女混混冷笑道:“我看他已经半疯不疯了。” 火葬场经理难得没有反驳。 他无奈看向南名:“你继续吧。” 南名微笑开口:“南名, 著名的诡异现象调查员,我对于这种事情很有经验。” 烧烤摊老板说:“田梁, 烧烤摊老板。我很直白, 为什么来呢?因为大家都不敢在晚上出门了,我的烧烤摊没有客人, 马上就要倒闭了!” “人不能被穷死啊!” “和我一起,烧烤管饱!” 顾磊磊擦擦嘴角,心想:那也得敢吃才行啊! 最后一位介绍自己的是女混混。 女混混掐灭香烟,大大咧咧道:“葛小小,收保护费的。没啥用,帮你们干点脏活罢了。” 她阴森看向众人:“没有人特别道德洁癖吧?” 众人沉默。 本来就是副本,自然不会有什么道德洁癖。 但是, 大家对女混混的印象都很差, 因此无人想要回应。 唯独南名认真开口:“你要做个好人。” 女混混把香烟丢进烟灰缸里:“好人?真可笑啊,你作为调查员, 就没有做过坏事吗?” 南名说:“论心不论迹,我做坏事,也是为了救人。” 顾磊磊、赵惜年和火葬场经理都笑了。 女混混别过头去,不再理他。 六位“业余侦探”全部介绍完毕。 赵惜年礼貌地对火葬场经理说:“经理,继续吧!” 火葬场经理咳嗽一声,从档案柜中取出一堆文件,分发给众人。 顾磊磊接过文件。 这是一份囊括了黄金镇周围村庄的简易地图。 在一连串小小村落间,一南一北两座占地面积较大的村庄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白村”和“银村”。 顾磊磊皱眉沉思。 火葬场经理好奇望来:“林顾问,有什么问题吗?” 顾磊磊摇摇头:“暂时没有。” 她掏出手机,搜索:白村,银村,白银镇。 搜索结果为:0。 她又搜到:白银镇。 搜索结果陆陆续续地出来了一些,但依旧很少。 大部分网页上,都只有几句简短的描述: 【白银镇,曾经坐落于黄金镇的西南角,后被黄金镇吞并。】 没了。 顾磊磊又更换关键字,搜索数次,终于找到了些许不同的答案: 【据说,白银镇曾经是某位神祇的故乡。 白银镇人的血中带着少许神血,是天生的信徒,非常受诡异们的欢迎。】 约等于没说。 顾磊磊放弃通过网页搜索这些隐秘资料。 她决定:假如有空的话,就亲自去博物馆逛一逛,看看能不能找到少许线索。 众人都看完了地图。 火葬场经理提议道:“我们主要的目的地有两个,各位可以分队前往,一队三人,还是很公平的。” 赵惜年立刻开口:“可我只有一个——我必须跟着队伍。” 不管怎么分队,女混混和烧烤摊老板都是不会分开的。 这就意味着和他们一起走的那个人必死无疑。 而其他人也会损失一半的情报。 这是大家都不想发生的事情。 火葬场经理一愣,他忍不住看向顾磊磊和南名。 顾磊磊道:“在没有得到关键线索之前,我们不应该轻易分开。毕竟人多力量大,万一和村民们打起来的话,至少还有人能逃走。” 女混混阴阳怪气道:“你以为我是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顾磊磊好心提醒她:“我们要面对的也不一定是人。” 女混混抿抿嘴,终是没有反驳。 南名也说:“我赞同她的看法。从白村到银村,开车一天就到了,没必要在毫无线索的时候就分头行动。” 火葬场经理摆摆手:“随你们,那么,你们先去哪个村落?” 顾磊磊抢白道:“我们能不能先看看镇上残留的线索?” 火葬场经理一拍脑袋:“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忘了你们还没有去过现场。” “这样吧,医院、案发现场和目击者,你们选一下?” 医院里存放着诈尸的尸体; 现场或许会残留少许线索; 而从目击者的口中,也能探听到不少消息。 女混混和烧烤摊老板对视一眼。 女混混说:“我想去现场。” 烧烤摊老板说:“我想去医院。” 这回倒是很积极。 南名同样举手道:“那我和她一起走。” 他指向女混混。 女混混眼珠一转:“可我不想和你一起走……我要和他走。” 她指向郑医生。 郑医生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顾磊磊道:“医生不去医院,岂不是很浪费?这样吧,你如果不想和南名走,我陪你去,如何?” 女混混看了顾磊磊几眼,有些犹豫。 火葬场经理一拍大腿:“要么,你们一起去现场看看,然后一些人去医院,一些人去目击者家,这样总行了吧?我会和你们一起去目击者家,保证大家不会吵架,也不会动手打起来。” “至于去医院的三个人嘛!反正吵起来就会被保安丢出去的,倒也不必担心了。” 这感情好。 众人迅速三三分组。 女混混和烧烤摊老板不情不愿地分开——医院和目击者处都有线索,但无论去哪里,都没有可能直接完成任务。 为了拿到全部情报,必须得分队行动。 顾磊磊和赵惜年同样默契地选择了不同的方向。 最终的组队安排如下: 赵惜年带着女混混和郑医生去医院,观察尸体,顺便去检验处拿调查报告,慰问家属。 而火葬场经理则带领顾磊磊、南名与烧烤摊老板一起,走访目击者家,询问具体细节。 火葬场经理唉声叹气,从兜里取出车钥匙,丢给赵惜年一把。 “开车开车!”他没好气道。 烧烤摊老板急忙说:“我有车!” 火葬场经理瞥了他一眼:“那你就停在这儿呗,又没有人会偷你的小面包车。” “到时候,我们还得回来汇合的,你急啥?” 七个人全都坐上火葬场的配车。 所谓的“去案发现场”观察,其实只是带领众人去最近一次出现诈尸的地方看看罢了。 “之前的诈尸现场早就被治安所和清洁工们清理干净了,什么东西都不会剩下的。” 火葬场经理一边开车,一边对大家说。 “这一次去的地方,估摸着也被清理的差不多了。” “好消息是,它出没的位置距离火葬场很近。” 顾磊磊问经理:“你有诈尸出没的方位图吗?” 经理一咧嘴,说:“这还要看啊?全镇都是呗。它们的脚步早就踏遍黄金镇的每一个角落了。” 顾磊磊道:“有没有带时间顺序的那种?” 经理把车停在一条小巷旁:“行,我去给治安所打电话,你们先进去看吧。” 他走下车。 赵惜年同样将车停下。 六个人鱼贯涌入小巷。 …… 不管在哪里发生的危险事件,似乎都和“黑夜”、“小巷”、“无人之处”脱不了干系。 顾磊磊等人猫着腰,把小巷走了一遍,一无所获。 打完电话的经理走到众人身旁,说:“没找到什么线索,对吧?” “我来给你们讲解一下啊!” 他退回小巷入口处,边走边说。 “当天夜里,受害者加班回家,走进了小巷。” “走了大概十米左右的时候,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奇怪的动静。” “在恐惧中,他给朋友发了一条短信,说明了情况。” 顾磊磊环视周围。 这条小巷夹在两个居民区中间,左右都是高墙,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 经理继续走:“然后,当他走到这里的时候,突然被不知名的东西袭击了。” “少许血液滴在地上。” 经理比划了一下血液溅射的位置,把照片发给大家看。 “紧接着,受害者可能是边打边跑了,总之,血迹一路延伸到了这里。” 他小跑几步,在小巷的另一端停下。 “尸体就倒在这里。” “我们问了周围的目击者,他们说,的确听见过短暂的打斗声——” “有尖叫声,没有求饶和呼救声。” “等到声音停止后,大家都没有多想,直接回去睡觉了。” “尸体在清晨的时候被清洁工发现。” 顾磊磊查看照片。 受害者留下的血液并不多,但是都带着一段长长的拖痕。 按照血迹在地面上的涂抹情况来看,似乎确实是一边移动,一边受伤的。 而且,受害者当时应该是站着的,因为拖痕不算宽。 经理看向众人:“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顾磊磊说:“我记得,从这里走出去之后,是一个非常热闹的夜市。” 经理点点头:“对,很热闹。不过有点儿距离。” 在夜市里闲逛的人一般不会留意这条小巷。 顾磊磊分析道:“受害者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跑向夜市求救,说明他不认为攻击他的人很危险。” “他觉得自己有希望对付,甚至有希望压制对方。” “但是,情况很快就急转直下了。” “而且,这种急转直下的变化来得非常快,甚至让他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南名看上去有点儿兴奋:“你的分析很有道理。” 他跃跃欲试地看向女混混:“我们来试试吧!” 女混混正想点烟:“什么?” 南名说:“你来当凶手,我来当受害者。” 女混混不耐烦地摆手:“你为什么不去找林顾问?” 南名说:“给你一次光明正大揍我的机会。” 女混混把烟塞回烟盒里:“来。” 她大摇大摆地走出小巷。 南名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慢行走。 一边走,他还一边给自己配音:“在这里,我听见了脚步声。” 女混混开始从小巷外走过来。 顾磊磊喊道:“停!你走太快了,他会看见你的。” 经理赞许点头:“短信中只提到了脚步声。” 女混混看上去有点儿茫然。 顾磊磊亲自把她领到墙角处,说:“假如我估计没错,这里是距离南名最近的视线死角。” 女混混愣了一下,甩开顾磊磊的手,继续往前走。 很快,两个人在小巷中汇合。 南名反手挡住女混混挥来的拳头,说:“你在这里袭击了我,但是我转过身来,发现我可以对付你。” 两个人开始在小巷里肉搏。 经理眼皮一跳,高声喊道:“你们别真的打起来啊!” 南名顾不上配音了,顾磊磊接替他开口:“你们打了一会儿,来到这里。就在这个时候,受害者突然发现不对劲,想要逃跑。” 南名拔腿就跑,女混混奋起直追。 很快,南名就来到尸体发现的地点。 他原地趴下,变成一个“大”字。 女混混猝不及防,一拳挥空,差点摔跤。 她愤愤站直身体。 南名从地上跳起来:“距离小巷口才三米,我爬都能爬过去!” 经理看向众人:“治安官的看法是受害者怕丢人,还想反抗,所以没有开口,却没料到自己已经不行了。” 顾磊磊道:“都能诈尸了,我们就不能大胆点想吗?” “有没有可能,是他在这里碰见了第二位凶手呢?” 经理问:“第二名凶手是从哪里来的?目击者没有看见第二个人走进小巷。” 顾磊磊说:“也没有看见第一个人走进小巷。” 经理解释道:“小巷的那一头没有监控,但是这一头有。而且,沾着血迹的脚印只有两个,一个是凶手的,另一个是受害者的。” 顾磊磊说:“或许第二名凶手没有留下脚印呢?” 她抬头看向墙头:“我想上去看看。” 隔开小区的墙并不高。 顾磊磊在南名的热情帮助下,爬了上去。 她半蹲着走了片刻,说:“这里有泥土……还有……” 顾磊磊猛然回头。 在她的身后的住宅区里,一位穿着睡衣的女性站在二楼窗口,和她面面相觑。 对方尖叫一声,拉上了窗帘。 顾磊磊:“……” 女混混的嘲笑声传来:“让你蹲墙角偷看别人睡觉,遭报应了吧?” 顾磊磊摸摸鼻子,跳下墙壁。 她问经理:“你们问过她吗?” 经理打了一个电话,说:“没有。” 新的目击证人就此出现。 顾磊磊一行人厚颜无耻地溜进小区,敲响对方的房门。 对方死活不肯开门:“不要敲了,我家里不止我一个人。而且,你们再敲下去的话,我就要报警了!” 经理大声喊道:“我们就是被治安官委托调查的人,快开门,我给你看我的身份证明!” 房间里没有声音了。 片刻后,椅子的翻倒声传来。 顾磊磊一拍脑袋:“糟了,她跑了!我去追她!” 她撒腿就跑。 紧赶慢赶,顾磊磊终于赶上了逃跑现场。 那名穿着睡衣的女性不小心崴了腿,正在窗下一瘸一拐的走。 顾磊磊无奈放慢脚步:“别跑了,我是诈尸案的特别顾问。喂!我是特别顾问啊,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确实跑不掉了。 对方只好停下来。 她委屈地说:“我脚扭了。” 顾磊磊:“……” 她看向同样追出来的南名,说:“背吧。” 南名:“???” 顾磊磊瞪大双眼:“你不会是在指望我背她吧?” 南名:“……” 迫于压力,南名只好把目击者背起来,运回家里。 在一群人的注视下,目击者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她可怜巴巴地揉着脚踝,抱怨道:“我以为你们是之前蹲在围墙上看我的坏人,所以才逃跑的。” “我说你们一个个的……没事爬那么高做什么呀!” 黄金镇恐怖传说(五) 八位成年人挤在小小的房间里, 几乎把所有能够落脚的地方都占满了。 目击者被南名扶到沙发上坐下。 她一边揉着脚踝,一边不好意思道:“家里比较小,你们自己找地方坐吧。” ……好像也没有什么能坐的地方。 在这间兼具客厅与餐厅两个功能的小房间里, 除了目击者坐着的双人沙发之外,就只剩下两把木头餐椅了。 不管怎么说, 唐突闯进陌生人的家中, 要求陌生人辅助调查, 给出足够的线索, 已经不太礼貌了。 要是再去和陌生人挤一张沙发…… 就连女混混和烧烤摊老板都做不出这种丢人的事情来。 大家不约而同地略过沙发, 看向餐椅。 正好, 七个人里只有两个女的。 一人一把,非常合适。 “女士优先。” 众人发挥谦让精神, 让顾磊磊和女混混坐到木头餐椅上,然后各自靠墙站立, 围成了一圈。 五位高个子投下浓郁阴影。 目击者咬着嘴唇, 仰头看向四周。 她艰难要求道:“你们能不能不要站着?我害怕。” 站着的五个人:“……”这到底有什么好害怕的! 话是这样说,但他们还是老老实实地原地蹲了下来。 高度一降, 压迫感骤然消失。 目击者终于满意了。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问道:“对了,你们刚刚想问什么来着?” 火葬场经理开口:“我们想问你,你之前看见的、蹲在墙上的黑色阴影有没有什么特征?” “还有,你知道你家旁边的小巷出事了吗?” 目击者抖了一下,回答道:“我知道,就是因为 死……出事了, 我最近都不敢从那边走了。我现在都走大路, 从小区正门绕进来。” 靠近小巷的是侧门。 顾磊磊回忆了一番自己一行人走进小区时的路线。 其实,假如尸体真的打算袭击目击者的话…… 她走哪条路都一样。 这件事没必要在现在提起。 顾磊磊安静旁观火葬场经理的询问。 只见火葬场经理“嗯”了一声, 又把第一个问题重复了一遍:“那你有注意到,蹲在墙上的黑色阴影有什么特征吗?” 目击者惶恐点头:“有!” “它看上去有点儿像是人,但又有点儿不像是人。” “就是说,蹲的姿势,你们懂吧?” “虽然我站在窗户旁边看不太清楚具体的细节,但是,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感觉它们很不像人。” 说到这里,目击者扭扭捏捏地说:“当然了,我知道它们其实是人——我看过新闻了,它们是人的……尸体。” 她的脸色有点儿白。 照理来说,现在应该是郑医生的回合了。 顾磊磊回头一看,却发现郑医生的脸色比目击者还要白。 他摇摇晃晃地蹲着,宛若一片欲坠的枯叶。 顾磊磊:“……” 真是浪费了这个职业。 她收回目光,扬起和善笑脸,如细雨春风般开口:“别紧张,尸体因为肌肉僵硬的缘故,本来就会给大家一种‘非人感’。这是正常的。” “这是正常的吗?”目击者喃喃自语。 顾磊磊用力点头:“对,非常正常,害怕尸体也很正常。” “你可以多吃点儿热巧克力之类的食物,高能量,含糖分,会缓解很多。” 目击者双眼一亮:“我家有巧克力,就在冰箱里,你们能帮我拿一下吗?” 赵惜年主动道:“我来,我帮你拿。” 她一溜烟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冰箱处,拿了一大板巧克力回来。 目击者掰下来几块吃了,又给众人都分了一小块,然后端着剩下的巧克力板咬着吃。 顾磊磊含着浓郁的巧克力块,含糊不清地问道:“你还记得什么细节吗?” 大概是因为“正在一起吃东西”这件事给予了目击者一种“朋友聚会”的错觉。 她看上去轻松不少,也敢说话了:“细节?当然有!我想想……” “嗯,每次都是一个人蹲在墙头上,这算不算?” “我感觉它应该是看见我了,因为最近,它一直是面朝我蹲着的。” “有种在监视我的感觉。” 顿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往窗外望了一眼。 玻璃窗被窗帘挡住,只留下蓝灰色的痕迹。 女混混毫不犹豫,站起身来,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蓝天白云,晚霞明媚。 墙头上空空荡荡。 没有死尸蹲在上面朝着房间里看。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赵惜年抚掌拍胸:“可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拉开窗帘的时候,会看见一具尸体呢!” 女混混哼了一声:“你们的胆子都那么小,怎么干活?” 她大大咧咧地走回座位上,翘起二郎腿。 目击者挠挠头发,说:“其实……它们在白天的时候,是不会出现的。” “我每次看见有东西蹲在墙头上,都是晚上下班之后的事情了。” 田老板问她:“你几点到家?” 目击者想了想,说:“最近的话,大概是在七点左右到家。月初很空,我们不需要加班。” 顾磊磊好奇问道:“你是……?” 目击者笑了:“我是一名会计,在黄金镇货运中心工作。” 原来如此。 “会计”这个职业在“诈尸”事件中似乎帮不上什么忙。 因此,大家很快便略过了这个话题。 火葬场经理费解地问目击者:“你看上去已经被盯上了,难道没有试过报警吗?” 目击者吐吐舌头,面露尴尬之色:“其实……我下班回家后就已经很累了。墙头上蹲着的人又只是蹲着,什么也没有做,所以……” 所以,她怀揣着侥幸心理,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顾磊磊提议道:“你现在要不要报警?趁我们都在这儿的时候报警,说不定还可以让治安官多关注你一些。” 目击者点点头:“那就拜托你们了。” 火葬场经理知趣地掏出手机。 片刻后,他挂断了电话,说:“我们在这里陪你一会儿,治安官一刻钟后就到。” “其实,‘诈尸’事件很受治安所的重视。” “像你这种需要重点关注的人群,治安所是会派出一名同性治安官贴身保护你的。” 目击者紧张地问他:“保护多久?” 火葬场经理说:“保护到事情结束,或者是彻底没办法结束为止。” 七个人并没有浪费这短暂的一刻钟休息时间。 火葬场经理把“诈尸”现象的时间—空间分布图和许多恶心恐怖的现场照片发送给了众人。 郑医生干呕一声。 大家都对他的脆弱心灵习以为常,就连女混混都懒得把注意力落到他的身上了。 顾磊磊低头看向照片。 照片上的尸体十分完整,除了衣服上有大面积血迹之外,和活人并无两样。 但是,出现的地点倒是各不相同。 从深夜的小巷,到空寂无人的公路,再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唯一的共同点是附近都没有旁观者,而且都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南名一板一眼的分析声响起。 他倒是真的有种“职业调查员”的架势在身上。 他继续说道:“从这些地点的分布来看,我们可以看出:尸体没胆量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出现。” 田老板插话道:“可是,它选的地点都距离人群密集的地方很近。假如是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它大可以选一些更远的地方。” 顾磊磊说:“也有可能是尸体并不害怕人群,它只是没办法在人群中杀人。你们还记得吗?我们有很多目击者,它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想隐藏痕迹。” 确实。 几乎每一起案件都有目击者。 活像是尸体们正在有意识地传播恐慌之情一样。 赵惜年补充道:“而且,这些尸体各不相同。我猜,是有幕后黑手在控制它们。” 南名说:“想必幕后黑手就在白村或银村里了。” 火葬场经理微微点头:“董事会也是这样想的。” 在众人讨论的时候,目击者一直抱着脚踝,安静听着。 她突然开口:“可是,有一点很奇怪啊。” “你们看,假如他们是从白村或银村里来的,想要徒步走到市中心的话,肯定要花很久才对。” “而我们从来没有人在路上看见过他们。” 众人纷纷看向目击者。 目击者摸摸自己的脸庞,犹豫不决:“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吗?” “哪怕在路上碰见它们的人都遇害了,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治安官们没办法在白天的时候找到它们啊!” “我是说,那么大的人呢!怎么可能找不到呢?” 顾磊磊问火葬场经理:“治安所有搜查过黄金镇里适合躲藏的地点吗?” 火葬场经理回答道:“当然,他们一无所获。” 顾磊磊说:“那么,汽车呢?” 汽车也搜了,但是,只搜了在案发现场附近路过的汽车。 火葬场经理一下子明白过来:“得扩大区域,最好重点关注一下车窗没关拢,或者是可以从后方直接爬进去的货车。” 黄金镇的面积不小,这种排查可是非常浩大的工程。 最后,治安所表示:他们会努力在三天内结束调查的。 三天。 等到那时,顾磊磊一行人早就已经在白村或者银村里蹲点了。 顾磊磊摇摇头,抛开对结果的期盼。 目击者举起手来:“你们可以联系我的老板吗?我的老板肯定知道哪些货车废弃了,哪些货车不怎么移动。” 对了,黄金镇货运中心! 火葬场经理赶紧又掏出手机打电话。 这一回,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黄金镇货运中心的车里都有行车记录仪和监控摄像头。他答应派手底下的员工通宵加班,最迟明天下午,就能告诉我们有没有人进去过了!” 太棒了! 大家都很高兴。 就在这时,门铃响起。 负责保护目击者的治安官到了。 把目击者移交给她们之后,顾磊磊一行人离开小区。 赵惜年有些担忧:“你们说,她能活下来吗?” 火葬场经理长叹一口气:“我们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就得看命了!” 压抑的气息在空气中飘荡。 女混混冷笑一声:“装腔作势!” 火葬场经理鼓起眼睛瞪她:“你以为我们都是你啊!” 女混混高傲一笑:“反正,有人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打开车门,一屁股坐进了车里。 冒险家们确实都见过死人。 众人摸摸鼻子,倒也没有反驳,各自分散进入两辆车内。 赵惜年握上方向盘,对火葬场经理喊道:“我们直接去医院了。到时候,在医院急诊处等你们。” 医院里有夜间急诊,人很多,要比他们三个人孤零零地在深夜的大街上开车强上不少。 火葬场经理又叹了口气。 他敲敲玻璃车窗,说:“葛小小,你要服从乔代表的安排,不要和郑医生吵架,知道吗?” 女混混冷笑一声:“行,但是,郑医生自己被吓跑,那可怪不了我!” “哎!” 火葬场经理直起腰来,走向驾驶座。 当他踩下油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冲着顾磊磊、南名和田老板抱怨起来:“你们看看葛小小的样子!混混,就是个混混!” 轰—— 汽车飙起速度,朝着目的地飞驰而去。 目击者有很多。 但是,大部分目击者都和刚才的会计一样,只是在很远的地方,粗略地看见了一片模糊的残影,并未真正地靠近过案发现场。 而这一回,火葬场经理要带着顾磊磊三人去寻找那些“就站在案发现场旁边,亲眼目睹惨剧发生”的倒霉蛋们。 “亲眼看见这种事情,得给他们留下多少心理阴影啊!” 田老板坐在汽车后排,长吁短叹。 顾磊磊侧目。 假如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养猪场成员的话,倒真能给人留下几分“田老板是个好人”的第一印象来。 田老板注意到顾磊磊的注视,咧嘴一笑。 顾磊磊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 咚咚咚。 和缓的敲门声响起。 一位穿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打开了房门。 他拍拍手上的面粉,礼貌地邀请众人进入:“是协助治安所调查的调查员们,对吧?快点进来吧!” 他扭头看向屋内,高喊起来:“老婆!调查员们来了!给他们倒点儿茶吧,我去洗个手!” “哎,行,你去呗!” 一名中年妇女从卧室里匆匆走出。 她来到众人面前,一边关上房门,一边解释道:“我老公刚刚在包饺子,不好意思啊!来来来,你们坐,你们坐!” 这家人家的客厅要大得多。 宽大的三人沙发和两个单人沙发,就足够坐得下五个人了。 中年妇女又殷勤地拿来了一把餐椅。 顿时,所有人都能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不用蹲着了。 拿完椅子之后,中年妇女又忙碌了起来。 她打开冰箱,取来一壶冰镇大麦茶来,又娴熟地掏出了一叠一次性纸杯。 火葬场经理急忙阻止她:“不用,不用!你太客气了,我们就是来问目击者一些问题的。很快就走。” 中年妇女不由分说地倒了好多杯大麦茶:“我知道你们是来问问题的,也知道你们很快就走。” “但是,问问题总会口渴,要喝茶吧?” “放心,很干净的。” 她一拍茶几:“老公,你洗完了没?” 中年男人一边擦手,一边往客厅里走:“洗完了,洗完了,哎,经理好啊!” “调查员们好啊!” 他熟络地打了一圈招呼,然后言归正传:“我们儿子自从碰见那件事情之后,就不愿意踏出卧室了。” “你们看看能不能趁着问问题的机会,让他出来走两步呗?” “你们不知道啊,他以前可调皮了。” “现在那么安静,我们心慌。” 黄金镇恐怖传说(六) 原本活跃的人, 在亲眼目睹惨剧之后,变得沉默寡言,为人孤僻起来。 这不是典型的PTSD吗? 哪怕在座的大部分人都不是专业的精神病医生, 也能知道这四个字母背后隐藏着的含义。 三个人对视一眼。 刹那间,所有冒险家的心里头都不约而同地浮出一句话来: 郑医生啊! 怎么就被你抽到了精神病医生的身份呢! 这本该是你的活啊! 给我过来干活! 只可惜, 郑医生是不可能过来干活的。 甚至于, 顾磊磊深刻地表示怀疑: 搞不好, 在六位冒险家中, 郑医生作为最不能发疯的精神病医生, 反而会第一个发疯。 就很离谱。 副本里设定的精神病医生正在高唱凉凉, 那就只好由她这个半吊子的心理咨询师顶上位置了。 顾磊磊柔声细语,拿出对付顾客的态度来对付目击者的家长。 “你们别急, 能先说说你们儿子回家之后的表现吗?” “他都做了些什么?和你们说过些什么?” 顾磊磊问道。 中年妇女绞着手指,低沉开口。 “小伟他……他那天回家迟了。” “因为他很喜欢和他的小伙伴们一起到处玩耍, 偶尔有几天, 确实是会很晚到家的。所以,我和他爸爸都没有多想。” “直到我们看见他在到家之后, 一声不吭地推门进了卧室。” “他整个晚上都没有和我们说过一句话。” “我们这才意识到:小伟可能有些不太对劲。” “他或许是碰上事儿了。” 中年男人,也就是小伟的爸爸,接过了话茬:“当时,我们以为是他闯了祸。” “所以我怒气冲冲地敲开了门,却发现他躲在被子里哭。” “他告诉我们——” “有人死了。” 顾磊磊顺势回忆起案发现场的照片。 那是一位打扮时髦的年轻人。 他穿着套头衫,背着电脑包,电脑包里还装着加班用的电脑。 电脑甚至还在跑程序, 没有关机。 他死在了下班途中。 客厅里, 小伟的爸爸妈妈已经开始哽咽起来。 小伟爸爸说:“都怪我们……如果我们一开始就不让他在晚上一个人出门玩的话,这种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顾磊磊拍拍他的手:“没事的, 只是被吓到了而已。” 小伟妈妈害怕问道:“小伟是不是变成精神病了啊?他是不是要一辈子被关在精神病院里了?” 顾磊磊又拍拍她的手:“不会的,精神疾病是可以缓解的。” “尤其是,你们的儿子只是被恐怖的场景刺激到了,等过一段时间之后,记忆渐渐淡去,自然而然就会恢复原本的性格。” 当然,更多的人一辈子都恢复不了了。 但是顾磊磊暂时不愿意把那么残酷的事情告诉他们。 小伟爸妈纷纷点头:“你说的对,调查员就是说话有道理。” 顾磊磊又问:“你们知道他一般会和哪三个人一起玩吗?” 小伟妈妈赶紧抢答:“知道!我们知道的。” 她小跑着拿来纸笔,写下三个名字,以及三个名字所对应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大家都给纸条拍了照。 顾磊磊又问:“他是在什么情况下看见的死尸呢?” 小伟爸爸吞咽口水,他说:“我们不知道,治安官也来问过这个问题,小伟不肯说。” 懂了。 顾磊磊站起身来:“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想进卧室看看,你们怎么看?” 小伟的爸爸妈妈当然不会拒绝顾磊磊的提议。 考虑到形象问题,他们决定先让看上去最没有威胁感的顾磊磊进房间碰碰运气。 顾磊磊小心翼翼,推开房门。 正如同小伟的爸妈所描述的那样: 小伟躲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门口。 顾磊磊端着小伟爸妈友情提供的饺子,悄悄走进房间:“我稍微走过来一点,好不好?如果你不希望我继续往前走了,就喊‘停’?” 小伟没有动。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顾磊磊。 最后,当顾磊磊走到床铺附近时,一声细细小小的声音响起。 “停。” 小伟说。 顾磊磊不再靠近。 她把饺子顺手摆到床头柜上,盘腿坐下:“我们来认识一下,我叫小林。” 她试探着伸出右手。 小伟的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我叫小伟。” 但他没有伸手。 顾磊磊也不勉强。 她直白地说出来意:“小伟,我相信你是一位很勇敢的大英雄,你是不是?” 小伟细声细气地说:“我不是大英雄,我太软弱了。” 顾磊磊凝视他的双眼:“你是,你看,你带领着你的小伙伴们逃脱了危险,你救了他们。” 到底是谁救的谁,这件事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小伟愿意开口。 果然,在听见顾磊磊的夸赞后,小伟露出些许笑容来:“是吗?是我救了他们?” 顾磊磊一本正经地点头:“对,所以说,大英雄小伟还愿意救更多的人吗?” 小伟迟疑片刻,点点头。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那你要耐心回答大姐姐的问题呀?勇敢起来,好不好?”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她把整个目击过程一点一点地拆碎,努力让小伟的注意力集中在非常短暂的时间点上,以避免连续回忆所带来的巨大恐惧心理。 一个小时,悄然飞逝。 在顾磊磊东扯西扯的提问中,小伟除了偶尔有些害怕,需要缓缓之外,几乎回答出了所有的问题。 在拿到足够多的线索之后,顾磊磊满意离开卧室。 她关拢房门,没忘记提醒小伟爸妈:“你们去找他聊天的时候,千万不要回避他的害怕情绪,也不要特地去反复强调他出事了。” “要柔和坚定地告诉他,你们会陪着他,你们知道他很害怕,但是,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小伟爸妈感激点头:“谢谢,谢谢调查员,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我们也可以帮你们想想办法。” 顾磊磊看向火葬场经理。 火葬场经理写下一串电话:“发生了任何事情,任何变化,都要在第一时间联系我。” 之所以留下火葬场经理的电话,而不是顾磊磊等人的电话,自然是有原因的。 原因之一是: 等到他们去了白村和银村之后,要上哪儿去找电话信号呀! 原因之二是: 假如在关键时刻,比如说,他们正在偷偷寻找证据、躲避村民们的追踪的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响了! 嘿!那可就太刺激了! 正是出于这种顾虑,所以,顾磊磊三人一致认为: 留下火葬场经理的电话,才是最合适的。 小伟处已经没有更多的线索了,火葬场经理问顾磊磊:“你感觉,我们下一站要去哪儿?” 顾磊磊指向一个名字:“找她,小莉。我在车上和你们说我得到的线索。” 其实线索也不多。 总结起来就是: 那些尸体沾满了泥土——这显然说明诈尸的尸体是被不知道谁从土里挖出来,回收再利用的。 然后,尸体在刚开始打架的时候,还不太灵活,一直被大哥哥压着打。 但是后来,在突然之间,就变得非常灵活了! 一下子就捅死了大哥哥。 田老板看向顾磊磊:“你是怎么哄他说出这些……还不害怕的?” 顾磊磊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天机不可泄露。” 事实的真相是: 她告诉小伟:“你现在可以暂时不用做作业啦!高兴吗?” 感谢书桌上皱巴巴试卷所带来的提示。 毕竟,在听见了这句话后,小伟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有问必答。 …… 下一位要找的目击者是“小莉”。 根据从小伟处得到的可靠线索,顾磊磊先拐到街旁的小店里,买了一口袋的棒棒糖。 她拍拍自己沉甸甸的口袋,宣布道:“出发吧!” 一行人来到小莉家中。 顾磊磊故技重施。 这一回,或许是因为小莉和她同样是女性,小莉爸妈很快便松了口,为她亲手拉开了卧室房门。 小莉呆呆地坐在书桌前,看向眼前的空白试卷。 房间里已经有些暗了。 顾磊磊心想:在这个亮度下读书写字,对眼睛不好。 在小伟家时,天色尚早,因此她还没有开灯的需求。 而现在嘛…… 顾磊磊小声询问小莉:“小莉,大姐姐开个灯,好不好呀?” “不好!”小莉怒冲冲地回过头来,“你不要开灯。” 顾磊磊:“……”也行。 她从兜里摸出了一把棒棒糖,问小莉:“你猜猜我喜欢哪个口味?” 小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几秒钟后,她随便指了一个。 顾磊磊笑眯眯道:“小莉真棒,知道我最喜欢吃可乐味儿的。” 她拨开糖纸,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礼尚往来,让我也猜猜,你喜欢哪个口味?” 在小莉好奇的注视下,顾磊磊的目光摇来摇去,最后落在橘子口味的棒棒糖上。 她抽出棒棒糖,递给小莉:“是不是你最喜欢的口味?” 小莉高兴点头。 顾磊磊收起棒棒糖。 她当然猜不中小莉的口味,但是她有小伟这个外挂。 做完小游戏,顾磊磊和小莉的关系已经亲近不少。 她严肃道:“小莉,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是一位很聪明的人,而我恰好需要聪明人的帮助。” “你愿意帮我吗?” 在这个世界上,鲜有小孩子能逃离糖衣炮弹的诱惑。 在顾磊磊的连哄带骗之下,小莉认认真真地写下了她还记得的全部线索,甚至还画了几幅潦草而抽象的站位地图,以供参考。 这一回,交流时的小动作就有很多了。 顾磊磊默不作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她眉头一皱,发现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在拿到小莉的线索与地图之后,顾磊磊合拢房门。 她压低声音,问小莉的父母:“她的体育成绩如何?” 小莉父母不由地一愣。 他们的视线飘向展示柜。 顾磊磊快步走到展示柜前。 一块铜牌被挂在展示柜里最为显眼的位置,闪闪发亮。 小莉曾经拿过黄金镇女子体操小学组第三名的好成绩。 可是,她在写字画地图时,却动作僵硬,颇为不协调。 顾磊磊招呼众人,低声说出疑点。 她没有隐瞒田老板——在任务初期,隐瞒线索毫无意义。 更何况,田老板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掉马了。 事情终于有了几分诡异色彩。 南名低头沉思:“是被污染了吗?污染条件是观看完死尸杀人的全过程,还是长时间在死尸附近逗留?” 田老板啧啧舌头。 他一拍自己的脑袋,说:“你们不藏私,我也就不好意思藏私了。” “这样问能问出些什么?不如把这些人集中起来,暴打一顿。什么都招了!” “你们做不来,我来帮你们做。” 顾磊磊&南名&火葬场经理:“……” 顾磊磊无言以对:“我看你很适合当反派,却不太适合当正派。” 田老板大大咧咧道:“这不是很完美吗?我唱白脸,你唱红脸。” 顾磊磊:“……确实也是不错的主意。但是,你不会是想对小孩子严刑逼供吧?你下得了手吗?” 田老板还没有坏到这个地步。 他拍拍脑袋,说:“小孩子不行,那不是还有成年人吗?” 顾磊磊道:“别急,至少也得等我们研究出这种诡异的现象来自何处才行。” 南名赞许点头:“而且,我们还应该马上通知治安所,把这些人通通都隔离起来,以防不测。” 这件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治安所委婉地拒绝了一部分的提议,但也接受了另外的一小部分。 他们说:“我们一开始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但是,现在只能做到收容已经和死尸有过密切接触的人。” “我们会派人过来的。” 这一回,顾磊磊一行人没有和小莉的父母一起等待治安官的到来。 时间有限,不能浪费。 离开时,小莉从卧室里探出头来。 她问顾磊磊:“大姐姐,你还会来看我吗?” 顾磊磊略微一愣,诚实回答:“不一定有命来看你。” 小莉说:“因为你是调查员,对不对?调查员们总是死的很快,我的好朋友小言的爸爸就是调查员,他很早就死了。” 顾磊磊:“……” 虽然是实话,但是为什么那么刺耳呢! 她笑容僵硬,决定不要和童言无忌的小孩子计较这些小事:“可是,是调查员在保护大家哦!” 小莉用力点头:“所以,你们可以带上我一起去吗?我也想当调查员保护我的爸爸妈妈。” 顾磊磊:“……你现在更应该学习和休息。” 小莉不甘示弱:“我可是第一个发现有东西偷偷跟着我们的人。” “我的听力可好了,很适合当调查员的!” “那个时候,大家都没有听见脚步声呢,就我一个人听见了。” 她鼓起勇气,大声说道:“而且,我的胆子也很大,甚至比一些成年人的胆子都大。” 客厅中一片沉默。 顾磊磊顾不上去看小莉爸妈的恐怖眼神了。 因为…… 这些事情,小莉并没有写出来! 她急忙追问道:“然后呢?” 小莉得意开口:“然后,我们就躲进了灌木丛里,打算吓唬吓唬跟踪我们的人。” “只是恶作剧而已嘛……” 她的语气渐渐低沉:“谁也没有想到,居然会看见跟踪我们的人被死尸杀掉了。” “后来,一直等到死尸完全离开之后,我们才战战兢兢地爬出灌木丛,逃回家里……” 顾磊磊一行人纷纷张大了嘴巴:“???” 厉害啊! 人小胆大,这操作厉害了! 她还以为这些小孩子的目击纯属意外呢! 南名忍不住感慨道:“你们真是天生的调查员!近距离看完恐怖事件之后,居然一个被吓到惨叫的人都没有!” 是啊! 四个人都很安静。 顾磊磊扪心自问:虽然她可以做到,但是,大部分人确实是做不到的。 尖叫,是刻在基因里的条件反射。 这一回,小莉却不好意思了。 她怯生生地说:“我不是不害怕,我挺想尖叫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喊出口。” 咦? 顾磊磊警惕了起来:“你们等了多久,才有人说第一句话?” 小莉掰掰手指,想了片刻,回答道:“也没有多久……不过,这都是尸体离开后的事情了。” “我还记得,第一句话是小李说的。” “他说,尸体走啦,我们快点逃回家吧!” “然后,我们就都逃回家了。” 顾磊磊一行人:“……” 完全脱离“熊孩子”的范畴了! 这比大人都冷静啊! …… 毫无疑问,顾磊磊一行人准备拜访的第三位目击者,就是“小孩四人组”中第一个开口的小李。 小李住在市郊的别墅区中,开车过去需要一些时间。 “好消息是小言也住在附近,我们可以两个人一起拜访。” 火葬场经理一边开车,一边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彻底下山。 如今,高悬在空中的,是一轮半满的明月。 月亮洒下幽幽白光。 南名不合时宜地开口:“也到了尸体诈尸的时候了。” 火葬场经理打了个哆嗦。 车速猛得一飙。 他气得破口大骂:“我开车呢!你别吓我!” 南名冷静回答:“你怕什么?你坐在车里,真的碰见了,直接撞过去呗!” 尸体还能撞得过小轿车? 这不是开玩笑呢嘛! 火葬场经理倒真的琢磨了片刻。 几分钟后,他说:“不行,洗车会很麻烦。” 在插科打诨中,顾磊磊一行人抵达市郊别墅区。 一路顺风,平安无事,让人倍感遗憾。 四个人走下轿车,敲响别墅大门。 田老板摸摸自己的胳膊,说:“这鬼地方可真吓人。” 夜间的别墅区空无一人,只剩下昏暗的灯光到处倾撒朦胧美。 而朦胧美的意思就是: 看啥都模模糊糊的,特别不清楚。 像是什么灌木丛中,路灯杆后,假山石中…… 阴影似乎在缓缓流淌。 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看着我…… 这个念头浮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疑神疑鬼的冒险家们在周围环绕一圈,一无所获。 田老板煞气十足道:“呸!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快点按门铃!” 火葬场经理哆哆嗦嗦地按下门铃。 诡异空灵的门铃声在夜幕中回荡,仿佛就快要吵醒什么深埋于地底的东西…… 咔。 门开了。 一位慈祥的老妇人说:“你们就是调查员吧?他已经在会客厅里等候多时了。” 会客厅? 等候多时? 再叠加上“别墅”和“傍晚”两个DEBUFF,众人都情不自禁地调高了警戒等级。 田老板双手握拳:“不是小孩子吗?整这出干啥呢?” 他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走进了会客厅。 石沉大海。 顾磊磊三人对视一眼,缓缓靠近。 近了…… 更近了…… 已经在门口了…… 一道黑色细影从门框后彷徨探出。 困惑的童声从会客厅里传来:“你们干什么呢?走快点啊!” “这是我家,不是鬼屋!” 黄金镇恐怖传说(七) 昏暗的落地灯照亮了硕大的房间。 窗外的月光斜斜落到红木地板上, 成为了整间房间里最为显眼的东西。 即便别墅的主人已经主动发话邀请,但恐怖的氛围依旧于心头萦绕不散。 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才会把自己家弄得和鬼屋并无两样? 顾磊磊一行人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地走入会客厅中。 会客厅里没有开大灯。 顾磊磊勉强看清了自己脚下的路,没有把身侧的落地地球仪撞翻。 她对这间房间的第一印象是: 脑袋顶上有那么大一个吊灯, 为什么不开? 她对这间房间的第二印象是: 坐在老板椅上的人实在是太小了, 乍一眼望过去, 好像没有人一般。 “没有人”从老板椅上跳了下来, 他老气横生道:“我等你们很久了, 我也知道你们为什么而来。” “是因为‘诈尸’事件, 对不对?” 火葬场经理上前一步,说:“对, 就像是在电话里和你说的那样,我们邀请了一些调查员, 尝试用另一种手段来解决黄金镇里的小麻烦。” 他简单地对“没有人”介绍了一下身后的顾磊磊、南名和田老板。 “没有人”一本正经地走过来, 伸手右手:“很高兴认识你们,我是小李, 小莉应该已经介绍过我了,对吧?” 众人:“……”这是要握手吗? 顾磊磊见小李的手就杵在自己面前,便伸手握了握。 小李满意点头。 他返回老板桌后坐下:“大家随便坐吧,找我,你们可算是找对人了。” 这是顾磊磊见过的目击者中最不“社恐”的一位。 他看上去甚至有点儿兴奋,很快便声情并茂地把事件经过说了一遍。 伴随着小李的激情讲解,早些时候帮大家开门的老夫人走了过来, 为所有人倒了一点儿橙汁, 又端来了一些曲奇作为点心。 众人边吃边听。 顾磊磊咬着松软的曲奇,喝着酸甜的橙汁, 听着惊险的故事,险些就要忘记自己还在副本中挣扎通关了。 大部分故事和小莉说的并无两样。 但是,在故事的最后,小李话锋一转,说:“……你们应该发现了,我的胆子很大。” “这么大的一个别墅,经常只有我一个人住——顶多再加上李姨陪我。” 为大家送来橙汁和曲奇饼干的老妇人微微欠身,笑了笑。 小李继续往下说:“所以说,当时的我绝对没有被吓到。” “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开口,而那个东西,又让我感觉,是我自己不愿意开口的。” 这和顾磊磊等人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田老板问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确实被吓坏了,只是不愿意承认,所以才找了这样一个借口呢?” 小李恼怒道:“你了解我,还是我了解我?” 眼瞅着这两个人就要吵起来了。 火葬场经理和李姨赶紧劝架。 他们分别把田老板和小李拉到一旁。 小李怒气冲冲,跳回老板桌后坐下:“我看你的胆子比我还小!” 顾磊磊岔开话题:“你为什么不开灯呢?” 小李生硬回答:“不知道,我就是不想开。而且,平时在家里的时候,我也不怎么开灯。” 顾磊磊看向李姨。 李姨微微点头:“他不介意在昏暗的地方走路。” 行吧,奇怪的爱好。 顾磊磊问小李:“那你觉得,小莉和小伟怕不怕黑呢?” 小李嫌弃地回答道:“小莉天天写题,小伟胆子特小,他们应该已经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吧?” 顾磊磊道:“可是他们没有。” 小李一愣。 他低头想了片刻,说:“那么……要么……李姨,你能不能帮我开一下灯?” 这里的“灯”,自然指的是“头顶上的大吊灯”。 李姨应了一声,很快便按下了开关。 大吊灯整个亮起。 顾磊磊眯起眼睛,一时半刻地,没办法适应那么明亮的环境。 一分钟后,她眨眨眼睛,缓过神来。 房间里一目了然。 小李的声音从老板桌后沉闷传来:“太亮了,我不舒服。” 大吊灯确实有点儿亮。 但是待久了之后,居然还挺舒适的。 南名斯文笑道:“我们好像都不觉得这个灯太亮了。” 小李的声音消失了。 片刻后,他戴着一副墨镜,坐回老板椅上。 他转了一个圈儿,说:“这真不是一个好消息——我确实出问题了,对不对?” 毫无疑问,在当前的三位儿童目击者中,小李的确是最为配合的那个。 他甚至仅靠自己就提出了许多假设:“有可能是我被诡异传染了,有可能是我变得敏感了,也有可能是我得了光亮恐惧症……” 顾磊磊一边听,一边凝视前方。 太久没有进副本,她都要忘记她的“老朋友”们了。 {……好久没有看见这位冒险家进节目了,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头像还亮着,我都要以为她已经死了!} 半条弹幕从眼前飘过。 {死谁都不可能死她啊!我要建立“顾磊磊后援会”,激励她少摸鱼,多挑战,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欢乐与惊喜。谁支持?谁反对?} {支持!} {……} 顾磊磊略过大量无意义的弹幕,寻找来自观众们的猜测。 在无数废话的海洋之中,还是有那么几个可怜巴巴的观众意志强劲,选择坚持本心,挑战自我的。 {一路看到现在,我感觉还是要和“医院”线结合一下,才能猜出真相。} {就目前而言,这群人想要完成任务的关键是“如何在死尸的袭击下幸存”,毕竟,现在天色已经晚了。}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选择在别墅里住一晚上,近距离观察一下目击者的变化。} {你想的美,别人一个未成年人,凭什么让你们这群不三不四的成年人借住?} “不三不四的成年人”顾磊磊:“……” 弹幕悄然散开。 她下意识看向窗外。 小李察觉到她的视线变更,便也一起望向窗外。 黑漆漆的别墅区笼罩在团团迷雾之中。 小李好奇问道:“你在看什么?” 顾磊磊诚实回答:“我在想,我们回家的时候,会不会碰见死尸。” 火葬场经理马上轻打了她胳膊一下:“别吓我!除非你来开车!” 开车吗? 顾磊磊回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驾照。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她假装没有听出这句话只是一句单纯的抱怨,径直答应下来:“那我来开吧。” 火葬场经理瞪大双眼:“你认路吗?”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回答道:“不是还有你吗?你坐副驾驶座,就可以了啊!” 火葬场经理犹豫片刻,终究没有拒绝顾磊磊的提议。 他确实有点害怕了——手在抖,精神也很紧绷,最好不要去摸方向盘。 浸泡在恐惧中的司机,搞不好比死尸的杀伤力还大。 就在这时,小李哪壶不开提哪壶道:“对了,你们记得找人看看车后,以防被死尸追尾。” “我一直在关注和‘诈尸’有关的案件——其中有两名受害者,就死在车里。” 火葬场经理打了个哆嗦。 他犹犹豫豫地看向众人:“要不,我们先各回各家,明天再说?” 田老板毫不客气地回答道:“既然你想找出真相,那肯定是要在死尸出没的时候去碰碰运气的。” 火葬场经理求饶似地看向南名。 南名道:“车后和车身两侧都由我和田老板负责,你专心为林顾问指路就行。” 三票赞同,一票否决。 否决无效。 火葬场经理哭唧唧被架上了副驾驶座。 小李和李姨把众人送出别墅:“如果碰到麻烦的话,随时来找我们帮忙。” 冒险家们自然不会拒绝这种友善行为。 火葬场经理从车窗中探出头来:“你们住这儿安全吗?要不要我帮你们打个电话,找点儿治安官?” 被婉言谢绝了。 顾磊磊开着车,往车道上驶去。 小李和李姨目送众人的车影消失,返回别墅之中。 十分钟后,汽车又歪歪扭扭地开了过来。 只是这一回,它停在小李家前方的不远处。 顾磊磊反手招呼南名和田老板:“快去。” 两个人鬼鬼祟祟,带着几个摄像头隐入装饰花丛。 片刻后,两个人沾着少许泥土和叶子跳回车上。 南名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四个针孔摄像头,全方位监视。” 他同样打开了另一个监控界面:“可惜她太喜欢拉窗帘了,导致什么都看不见。” 顾磊磊一边悄无声息地转动方向盘,一边回答道:“你没有在她家里装监控吗?” 南名理直气壮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从来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 调查员装针孔摄像头怎么能叫“违法乱纪”呢? 说起来有些离谱,但是,这属于是正常的职业操作。 顾磊磊懒得纠结副本世界中的奇怪逻辑,一脚油门,开向最后一位目击者的家中。 他们来晚了一步。 田老板愤怒地踢了一下大门:“大半夜的,一个未成年人,跑什么跑?” 是的,第四位目击者,也就是“父亲曾经是调查员”的小言同学…… 她已经先众人一步,收拾行囊跑路了。 没有血迹,没有泥土,应该不是死尸作案。 门窗紧闭,除了她的卧室有些杂乱之外,其余地方都很干净,又排除了入室抢劫的可能性。 南名费解地挠头:“她能跑到去哪儿?死尸又不会因为她离开了自己家,就不攻击她了。” 顾磊磊深深叹气:“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全局联网,我们甚至没办法通过监控系统找到她的出行轨迹。” 火葬场经理挂断电话:“我已经通知治安所了,他们马上就派人过来。走吧,我们去医院,这里的调查结果会在第一时间发送到大家的手机上。” 话是这样说,但大家还是先把整栋别墅都走了一遍,以防错失明显线索。 最后,除了顾磊磊从小言的卧室里找到一张合影之外,其余人并无更多发现。 厨房里丢了把菜刀,卧室里少了些私人物品……这太正常了,不值得奇怪。 大家重新坐回车上。 火葬场经理一边给顾磊磊指路,一边和赵惜年打电话:“我们这里跑了一个目击者……你们那边怎么样?” “对,对,我懂了。” “那你们在前台等我们吧,马上就到。” 南名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他们那边怎么样?” 火葬场经理揉揉太阳穴,说:“他们顺利拿到了尸检报告和成堆的监控录像,已经看了一个下午了。” “在停尸间里,葛小小和郑医生又吵了一架。” “乔代表试图劝了劝,结果,葛小小被气跑了,她一个人跑去小卖部里买饮料喝。” “乔代表不敢擅自离开医院,就没有选择跟出去——她怕自己出事后,我们两组人会彻底失去联络。” 田老板一下子就坐直了身体:“现在,葛小小怎么样了?” 火葬场经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那么紧张她干什么?她要是真的出事,那也是她活该!” 田老板捏紧拳头。 顾磊磊从后视镜从看了他一眼,说:“小卖部就在急诊处旁边,你急什么?” 南名动作迅速。 他双手按在田老板的肩膀上,说:“别冲动,真的出事的话,路过的病人会报警的。” 田老板缓缓坐下。 他气愤地砸了一下座椅,发出“砰”的一声。 火葬场经理眼皮一跳。 顾磊磊听见他嘟哝了一句:“车那么老,还砸?” 谢谢,瞬间感觉这车要完。 好在,很老的车同样很结实。 它完好无损地抵达了医院的急诊处入口。 考虑到,没有人想在这种时候跑进地下停车场里溜达一圈,顾磊磊无视火葬场经理的痛苦哀嚎,把车停在路边。 “你这样做是要被贴罚单的!” 火葬场经理面露愁苦之色。 田老板毫不犹豫地回怼他:“你不是说,治安所会帮我们吗?总不见得指望我们得一边和尸体打架,一边老老实实地去停车场里停车吧?” 自从听说葛小小有可能出事了之后,他的脾气就很暴躁。 顾磊磊扭转脚尖。 南名好奇问道:“你去哪儿?” 顾磊磊说:“反正小卖部就在急诊处旁边,我们先去小卖部里看看呗,也省得有人急得上火。” 葛小小果然没有出事。 她正蹲在小卖部外的马路牙子上抽烟。 田老板松了口气,拍上顾磊磊的肩膀:“谢谢。” 顾磊磊说:“不客气,都是队友,互帮互助。” 田老板挣扎片刻,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塞给顾磊磊。 顾磊磊不动声色地收下:“这是做什么?” 田老板道:“你这个朋友,我交了。身上没有什么能送的东西,只好给你这个。” 顾磊磊轻笑一声,走进小卖部里,掏出信用卡,买了些饮料和点心。 她把一瓶汽水递给田老板:“谢谢,希望我们都能顺利完成任务。” 田老板心情复杂,他的脸上感动与愧疚互相交织。 他收下汽水,说:“葛小小和我都不是什么好人,你不要和我们走太近。” 顾磊磊摆摆手,拧开矿泉水喝。 简单的礼尚往来告一段落。 另一边,火葬场经理正在对着葛小小急眼:“你还要不要钱了?我跟你说,你再这样下去,我就和董事会举报你,把你踢出去!” “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也……也别想销案!” 居然还有这种事情。 顾磊磊和南名一起竖起耳朵偷听。 葛小小倒是一点儿也不急。 她翻了个白眼,把烟头丢进垃圾箱里:“乔代表又告状了,对不对?郑医生对着停尸间里的尸体尖叫,你应该先把他踢出去!” 顾磊磊顺手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浇进去。 然后拧开一瓶新的。 火葬场经理还想再劝,但葛小小已经兀自走进急诊大厅了。 他只好对着余下三人跳脚:“这人怎么这样?” 南名诚恳回答:“虽然葛小小无组织无纪律,但是郑医生看见尸体就尖叫,怎么可能完成任务呢?” 火葬场经理做了一个非常剧烈的深呼吸,没有回答。 四个人沉默地走进急诊大厅。 快到等候室时,火葬场经理说:“如果你们要把郑医生踢出去的话,你们就没有随行医生了。” 田老板嘲讽道:“我们本来就没有医生。” 火葬场经理又叹了一口长气。 他说:“我去给黄金镇精神病院打电话,你们先去和乔代表汇合吧。” 赵惜年正坐在等候室旁边的单间会诊室中,全神贯注地看监控。 郑医生躺在病床上,有如一具尸体。 葛小小则靠在墙上玩手机。 当顾磊磊一行人推门而入时,赵惜年惊喜抬头。 那眼神,险些让顾磊磊有了自己一群人其实是天神下凡的错觉。 赵惜年忍住了扑向顾磊磊的欲.望。 她矜持道:“你们终于来了,老天啊,还好我们只分了两队,没有分成三队!” 顾磊磊拍拍她的手背,听见身后的南名冷哼一声。 她只好对南名说:“你不用这样也不会有事的。” 南名非常入戏。 他慷慨陈词:“我看见自己喜欢的人和别的男的拉拉扯扯,还不能生气了?” 智障啊! 顾磊磊颇感无语。 她不愿意就背景设定与自己的队友争辩,只好凑到电脑前翻开尸检报告。 南名似乎是感觉他扮演得很好。 他兴高采烈地拍了一下赵惜年的肩膀,热络地寒暄起来:“尸体怎么样?” “啊?” 这话题转得太快。 赵惜年先是愣了几秒,才开口描述自己的见闻。 她略微放大音量,好让房间里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她说:“根据尸检报告显示,尸体确实是人类的尸体,没有什么变化。” “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尸体衰败的速度更加缓慢,肌肉也比较柔软,不像是正常的尸体一样僵硬。” “哦,对了,还有,它们的体内没有血液,只有普通的水。” “医院检测下来,发现水里混合着很多香辛料,喝起来应该是中药味儿的。” 顾磊磊拍了一下手,说:“棒极了,我们都不会尝试用它们的血去做毛血旺了。” 赵惜年点点头:“还有,关于郑医生被吓到一事。” “我把那段时间的停尸房录像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发现……确实有尸体动了。” “只不过,那具尸体活动的幅度很小,所以只有郑医生看见了。” 顾磊磊眼皮一跳:“你告诉医院了吗?” 赵惜年说:“第一时间就说了。医院已经把那具尸体单独关押进小隔间里,以防不测。” “五花大绑,不会有事的。” 南名举起手来:“我们也想去看看。” 众人一拍即合。 除了郑医生。 顾磊磊为他做了个临时检查,遗憾宣布道:“经理,你可以喊精神病院过来接人了。” 火葬场经理无奈地拨通电话。 片刻后,他看向顾磊磊:“精神病院想知道,他们是来接病人的,还是来接医生的?” 顾磊磊耸耸肩:“病人,然后让他们再派个医生过来吧。” “成功甩掉了郑医生”这件事情让葛小小哈哈大笑。 她甚至难得配合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其实我觉得,我们应该每天都检查一下停尸间里的其他尸体。” “或许,正在准备诈尸的,并不止之前发现的那一具。” 火葬场经理心情复杂地看她一眼:“知道了,我会通知院方的。” 他走出去通知院方,顺便找了一位护士带路。 在护士的带领下,顾磊磊一行六人乘坐电梯,缓缓下行。 这家医院的停尸房位于地下两层。 依照气温规律来说,越往下,房间里的空气越是阴冷。 因此,当电梯来到地下时,哪怕没有打开冷空调,也显得分外“凉快”起来。 赵惜年忍不住双手抱胸,互相摩擦:“第二次来了,还是有点儿不习惯。” 众人纷纷投来赞同的目光。 顾磊磊一边点头,一边警惕地望向四周。 虽然四周都是电梯中的普通金属墙壁,但是,不祥的预感正在如警铃般狂鸣。 她从金属墙壁的反射中窥见了自己不安的脸庞。 没怎么犹豫,顾磊磊偷偷地把手电筒从包里翻了出来,塞进口袋里。 很快,电梯抵达地下二层。 明亮的灯光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护士们推着推车,来来往往,颇为热闹。 南名忍不住感慨道:“怎么停尸间附近还有那么多人?我还以为,这里会是那种空空荡荡的窄小房间呢!就是恐怖电影里阴森、昏暗、破旧的房间。” “哈哈!你真有趣!”负责带路的护士一边往外走,一边回答道,“如果没有人的话,难道要指望尸体自己走吗?” 南名直白开口:“也不是不可以啊!” 他伸手指向前方:“瞧,那里不就有一具?” 黄金镇恐怖传说(八) 什么? 居然有尸体在行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走在队伍最前方, 负责为众人带路的护士紧张地停下脚步:“请、请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南名神态自若道:“我没有开玩笑,难道你们看不见?” 他一边手指前方,一边描述道:“往前数五架移动病床, 瞧见没?在床单下藏着一双脚。” 众人依言望去。 还真是! 一双青白色的赤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显得分外诡异。 顾磊磊感觉鞋子里的脚有些发凉——不管从哪种角度来看, 这都不是什么正常现象。 身侧, 南名还在洋洋得意地开口:“他已经走出来了。” “现在, 你们应该都能够看见了吧?在刚才, 他还只露出了几根脚趾头, 把其余的部分通通藏在墙壁后呢!” 南名的胆子真的很大。 ……甚至大到了有些离谱的地步。 护士哆哆嗦嗦地后退几步, 问道:“你怎么知道它是……它是一具尸体?” “也有可能是误闯进地下二层的病人啊!” 顾磊磊凝眸低语:“它的脚上带着纸环。” 尸体专用纸环,用来标注身份和注意事项的那种。 护士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在近乎静止的几秒钟后, 她把嘴巴张到最大,甚至都能让人瞧见她喉咙里的小舌头了! 短促的气息从喉头溢出。 顾磊磊眼明手快, 一把捂住护士的嘴。 “啊唔——!” 尖叫声消失在顾磊磊的掌心里。 她把瘫软下来的护士往旁边的移动病床上一搁, 严肃发问:“它在往右边走,右边有什么?” 赵惜年吞咽口水:“有……有……有停尸间!” 这么一说, 这具尸体甚至都不是从停尸间里跑出来的? 顾磊磊困惑地望向赵惜年。 赵惜年解释道:“左边是临时停尸间和验尸房,右边才是冷库。” 尸体不能在常温状态下长期维持原样。 因此,它们必须在检查过后,被护士们裹上收尸袋,存入冷库之中。 火葬场经理忍不住吐槽道:“它是打算去冷库里解救自己的同伴吗?” 顾磊磊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回答道:“也可能不是去解救同伴,而是召集军队。” 一间医院的冷库里会存有多少具尸体? 这从摆在走廊里, 还没来得及被护士们收起来的尸体数量就可以勉强看出了。 粗略一数, 顾磊磊一行人能够一眼望见的收尸袋,也就那么十来具吧! 它们个个凹凸不平, 内里显然被塞了东西。 虽然亲眼目睹了尸体的诈尸,但是大家都没有盲目行动。 顾磊磊把移动病床上的护士摇醒。 她厉声命令道:“有电话吗?联系医院的安保处!” 护士惊恐地看向她,眼中含泪:“有!有!但是……” 她看向尸体的位置。 “但是……护士台就在那个方向啊!” 护士艰难开口。 那具尸体走得很慢。 他目不转睛地朝右侧前进,对顾磊磊一行人遥远而微弱的讨论声熟视无睹。 好消息是,坐在护士台里的两名值班护士正在低头填写值班表。 因此,她们完全没有注意到: 有一具尸体正在从她们的身侧经过。 也就没有尖叫出声,没有做出奇怪的举动,没有突然站起身来逃跑……没有吸引尸体的注意。 尸体几乎可以算是无视了她们。 南名的气声幽幽响起:“距离那么近,都没有攻击她们。要不,我们先撤吧?” 电梯就在他们的身后。 考虑到这里是地下二层,如果真的碰见了危险,大家甚至连窗户都没得跳…… 顾磊磊感觉南名的提议挺好的。 她刚想表示赞同,却发现自己右上角的内心独白变了。 【天哪!这真的是尸体吗?我不信!】 顾磊磊的内心“咯噔”一声。 她的目光下挪。 【我欠的卡债太多了,我不能就这样离开。 而且,这里不是医院吗? 有那么多医生和护士陪着我,并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就这样决定了: 我要悄悄地走过去看一眼,看看尸体的身上有没有什么线索。】 顾磊磊深深吸气,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接到内心独白的冒险家肯定不止她一个。 因为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不再后退。 赵惜年心情复杂地开口:“我们不能这样离开,这样太没有职业道德了。” 女混混烦躁叉腰。 她暴躁地甩了一下她五颜六色的长发,自暴自弃地开口:“是啊,那可是我的销案筹码。不就是尸体吗?活人还打不过死人了?” 田老板也说:“没钱比死了还难受,我不会就这样离开的。” 火葬场经理悚然看向众人:“你们全疯了吧!” 他求救似地看向顾磊磊与南名:“你们是这些人里最理智的两个人了,你们怎么看?” 顾磊磊冷静开口:“我们要相信科学,除非让我亲眼看看,要不然,我是不会信的。” 火葬场经理看冒险家们的眼神已经和看怪物的眼神没有两样了。 他战战兢兢地看向南名。 南名微微一笑:“我觉得现在和尸体进行接触,并不算太危险。何况,我肯定是站在林顾问这边的。” 五个不同的人,五种不同的理由,一个相同的目的。 火葬场经理咬牙道:“既然你们都这么想……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众人纷纷向他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你好,并不是我们想这样作死的,是副本在逼着我们作死啊! 既然不能后退,那就只有前进了。 顾磊磊一行人快速交流情报。 顾磊磊说:“等等我会偷偷冲过去,你们有谁不想靠近尸体的?那就待在这里按电梯吧!” 虽然说副本并不让她马上撤退,但是想来,在碰见了危险之后,还是不会强迫她迎难而上的。 赵惜年举手示意:“我可以。” 南名马上表示赞同:“行,你就留在电梯这边吧。林顾问那边有我。” 女混混活动手腕脚踝,说:“你冲吧,我去吸引尸体的注意力。” 田老板道:“我去护士台联系安保处,控制护士们的行动。” 五个人分工明确。 在副本初期,没有人愿意冒险违背人设,吃上一截“人设偏移指数”。 因此,大家都跺跺脚,不情不愿地照着“内心独白”开始表演了。 顾磊磊缓步贴墙靠近尸体。 她的背后掠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黑色收尸袋。 在她的前方,女混混一马当先,直接就大大咧咧地冲上去了。 “嘿!你怎么光着脚啊?脚不冷吗?” 她大声询问尸体,甚至伸出手来,想要拍打尸体的肩膀。 尸体停下脚步,木然回头。 坐在护士台后的两位护士听见对话声,忍不住抬起头来,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们猝不及防,与尸体对视一眼。 “啊!!!!” 足以掀翻天花板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女混混趁机拍了一下尸体的肩膀,然后迅速回撤。 田老板则马力全开,冲向护士台,伸手够向固定电话。 顾磊磊猫腰躲在田老板身后,滚到尸体后方。 地下二层的工作人员数量本就不多。 因此,哪怕两位护士正在疯狂尖叫,也只有一名医生从护士台后的休息室里走出。 他披着皱皱巴巴的白大褂,目视前方,缓缓把嘴巴张成了“O”型。 尸体的注意力正在两名护士的身上。 它往前迈了一大步,朝着护士台走去。 田老板已经握住电话的话筒了。 他一边快速拨号,一边喊道:“给我三分钟!” 女混混没有回答她,她正面容严肃地握着自己碰过尸体的手,缓缓离开正面战场。 顾磊磊继续鬼鬼祟祟地蹲在尸体身后,当偷窥狂。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尸体的屁股不放——它穿的是一条牛仔裤,而牛仔裤的后兜里,似乎藏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那个东西面积很小,把紧绷的裤兜顶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形。 顾磊磊看见自己的内心独白再一次发生变化。 【口袋里是什么? 这肯定是非常重要的线索,让我把它拿出来。】 顾磊磊有点儿想骂脏话了。 都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难道,诈尸尸体的屁股就能随便乱摸吗? 她万分痛苦地戴上乳胶手套。 女混混的表情说明: 裸手接触到尸体之后,有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她才不想冒险。 身前,尸体加快了脚步,朝着两名护士冲去。 两名护士吓得瘫软在地,只会坐在地上向后蠕动了。 田老板气得骂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话。 他的说话声匆匆传来:“安保中心吗?这里是地下二层……” 顾磊磊趁机扑了上去。 她掏出小刀,迅速划开裤兜。 尸体察觉到身后的袭击,急速转身。 砰! 什么东西揍了尸体一下。 顾磊磊连滚带爬,扯下一片牛仔布料和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 她来不及细看就把东西塞进了自己的【仓库】里——虽然道具和技能卡都不能用了,但是,【仓库】还是可以打开的。 赵惜年尖锐叫声从后方传来:“快跑!收尸袋诈尸了!” 顾磊磊弯腰躲过尸体的袭击。 什么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喘着气站起身来,发现自己已经因为“撕开牛仔裤”这一行为,与尸体交换了位置。 她被隔开了。 好消息是,同样被隔开的还有田老板。 他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但还是握着电话话筒不愿意放手。 顾磊磊用余光瞥见他的嘴皮子快飞出残影来了。 女混混和南名站在尸体对面,警惕望向尸体。 “你……你不能往后走。” 微弱的声音响起。 一名护士从护士台里爬出,拉住顾磊磊的裤脚。 她虚弱开口:“后面是锁着的,上不去!” 顾磊磊和田老板的退路已经被堵死了。 显然,尸体并不会放任冒险家们在安全的情况下慢慢讨论脱离方案。 它毫不留情地朝顾磊磊冲来。 顾磊磊躲无可躲,只好抄起护士台上的显示屏砸了过去。 在护士的尖叫声中,田老板跳到护士台上,躲开袭击,大声吼道:“你们聋了吗?快派人下来!” 看来,这就是他的内心独白想要他做的事情了。 顾磊磊边躲边瞥了一眼自己的内心独白。 【我拿到了裤子口袋里的东西! 快看,他的胸口处还有一个。 这支钢笔可是限量款的,能卖好多钱呢!】 顾磊磊匆匆看向尸体的胸口——一支钢笔别在他的衬衫口袋上。 疯了! 要钱不要命啊! 她硬着头皮调整姿势,反手握住了身侧的输液架。 南名的喊声传来:“我掩护你!你快点过来!” 顾磊磊艰难道:“不行!我要这支钢笔!”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似乎看见南名的脸上也露出了崩溃的表情。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赵惜年也来凑热闹了。 她大声喊道:“快!收尸袋在动啊!葛小小她看上去不行了!” 说的真好,可这要怎么快呢? 顾磊磊挥舞输液杆,砸上尸体胸口。 半根输液杆飞了出去,尸体勉强后退一步。 她趁机再一次和尸体交换位置。 南名已经赶到了她的身边,他匆匆开口:“我来,你去拿。” 顾磊磊毫不犹豫地把半截输液杆塞进他的手中,后退几步。 她的余光瞥向了身侧的收尸袋。 显然,光靠一副手套是不可能不在近战中接触到尸体的任何一片皮肤的。 她一刀划开收尸袋。 “你们在干什么!” 火葬场经理的崩溃喊声传来。 顾磊磊听见电梯处同样传来淅索碎响和重物敲击声。 她把收尸袋里还一动不动的尸体抖了出来,顺手塞进【仓库】里,然后举着收尸袋冲向诈尸的尸体。 南名配合完美。 他在田老板的怒骂中翻进了护士台中,躲过袭击。 尸体弯腰向前,被身后袭来的收尸袋当头罩住。 顾磊磊一脚蹬向护士台,借着体重摔在地上。 一双颤抖的手按住了尸体的脸。 女混混脸色苍白,闭着双眼,说:“快。” 顾磊磊毫不犹豫,抢过尸体胸口的钢笔。 女混混双手颤抖:“换你来。” 顾磊磊按住尸体的上半身,看着女混混解下尸体的手表,塞入口袋之中。 嚯!原来是难姐难妹啊! 她顺手想要把尸体收进【仓库】里。 诈尸的尸体在收尸袋下死命挣扎。 懂了,她只能收还没有诈尸的。 顾磊磊灵光一闪。 电梯门口,已经有两具新的诈尸尸体从收尸袋里爬出了。 乒乒乓乓的乱砸声不绝于耳。 赵惜年发出最后通牒:“我数到五,我就走了!” 她大声喊道:“一!” 顾磊磊身侧的门突然打开。 南名飞起一脚,把尸体踹进去关上。 “二!” 田老板丢掉电话,跑向电梯:“我搞定了!” “三!” 趁着大家都在跑向电梯,顾磊磊大喊道:“收尸体!能收多少算多少!” 她一路跑一路用指尖滑过收尸袋。 “四!” 赵惜年正在用移动病床把一具扑过来的尸体推出电梯。 “五!我走了!” 话是这样说。 但是她并没有马上关闭电梯门。 而是装模作样地手指颤抖,戳了好几次都没戳中关门键。 南名和田老板娴熟地把赵惜年架了起来,高声怒斥道:“我们不能抛弃我们的队友!” 赵惜年随意反抗数下,便不再动弹。 显然,倒计时是她内心独白希望她做的事情,而非她的本意。 女混混和顾磊磊匆匆扑向电梯,没忘记一人一边,带上可怜的、已经完全晕过去的火葬场经理。 全员就位。 赵惜年扑到电梯门前,疯狂按动关门键。 “不行!尸体卡住了!” 如今的地下二层可谓是群尸乱舞。 南名一脚跺上尸体的后颈。 咔哒! 尸体的脖子折断。 他把软绵绵的尸体踢了出去。 顾磊磊飞速探身抓来两把移动病床,挡在电梯门前。 移动病床刚好比电梯门宽了一点。 尸体被拦在门外。 电梯门终于关上。 众人瘫倒在地。 赵惜年勉强爬了起来,伸手按向一层。 田老板道:“这群尸体不会跑出去变成‘黄金镇大战丧尸’吧?” 南名摆摆手,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不会,它们又不会把你变成丧尸。再说了,它们也不是丧尸。” 女混混脸色苍白。 她闭拢双眼,说:“我好像被污染了。” 顾磊磊爬过去,翻开她的衣服看了看:“错觉,你有没受伤。” 女混混睁开双眼,怒而抗议道:“这不是丧尸!” 顾磊磊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没关系,小李他们都被污染了快一周了还没有死,你不会有事的。” 女混混深深叹气:“可是这里的污染能带出去……我会被放弃的……” 她摆摆手,疲惫道:“算了,不提了,没什么好提的,赶紧通关吧!” 田老板靠过来扶住她,附耳低语。 南名把顾磊磊拉过去,他有气无力地问:“你后悔和我分开了吗?” 顾磊磊瞥了一眼内心独白,同样有气无力地回答道:“还好和你分开了,要不然,我的每一天都会那么刺激。” 两个人干巴巴地念完台词,各自躺平。 电梯里无比安静。 众人歪歪扭扭,躺成一片。 因此,当电梯门在一楼处打开时,面带微笑的护士缓缓瞪大了双眼。 六具“尸体”! 惨绝人寰的尖叫声在急诊室中响起。 …… 最后,顾磊磊等人还是婉拒了院方邀请他们留宿的提议。 她们只在空病房里歇了歇,便准备出门了。 火葬场经理早就在医生们专业的急救下苏醒过来。 他倒是没受伤,只是有些“心神不宁”,俗称“被吓晕了”。 火葬场经理手指颤抖,指了一圈众人,最后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他收回手臂,艰难地擦去额头上的冷汗:“一想到这医院底下居然藏了那么多的尸体,我就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走夜路好歹也就碰见那么一两具,这下面得有个几十具啊!” 众人纷纷点头。 火葬场经理一拍病床,说:“要不我们今晚回火葬场凑合一晚上吧?至少火葬场里只有骨灰,没有尸体。大家等到白天人多的时候再回家。” 没有人打算拒绝这个提议。 六个人拖着沉重的双腿,返回路边车中。 顾磊磊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火葬场经理坐在副驾驶座上,珍惜地摸着车身:“还好你没有把车停在地下车库里,要不然就太可怕了!” 顾磊磊“嗯”了一声,踩下油门。 坐在后排的南名把一张罚单递给火葬场经理:“记得去交钱。” 火葬场经理长叹一声,收起罚单。 两辆车缓缓开向前方。 在病房里休息了两个多小时后,南名再一次精神抖擞起来。 他趴在车尾,看向窗外:“你们说,我们会不会在路上又碰见一具复活的尸体?” 田老板嘴唇一个哆嗦:“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南名舔舔嘴唇,问道:“比如?” 顾磊磊说:“比如,我们平安无事地开回火葬场中,然后在舒服的沙发上睡上一觉!” 南名说:“又比如,我们真的又碰见了一具追尾的尸体——我没有开玩笑。” 田老板结结巴巴地喊道:“卧槽!是真的!” 顾磊磊眼皮一跳。 她恶狠狠开口:“系好安全带,通知赵惜年他们。”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踩下了油门。 火葬场经理惊恐尖叫:“你超速了!” 顾磊磊冷静提问:“超速和尸体二选一,你选哪个?” 那必须是超速。 火葬场经理果断闭嘴。 他掏出手机,给治安所打电话:“喂?治安所吗?是的,是我,我有点儿情况需要和你们汇报一下……” 十几分钟后,“乌拉乌拉”的警车从顾磊磊面前驶过。 一队训练有素的治安官从车上跳下,截停了车后的尸体。 顾磊磊轻点刹车。 车速缓缓下降。 南名嬉笑起来:“这次倒是很简单嘛!就是不知道之后的……” 他又想开口。 田老板及时地捂住了他的嘴巴:“求求你,别说了,让我们安静地开完剩下的几公里吧!” 南名耸耸肩,倒真的不再开口。 或许是因为顾磊磊一行人在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里碰见了太多的诈尸事件。 最后的半小时车程反而连一只鸟都没有看见。 两辆车平安停在火葬场门口。 火葬场经理灵活地跳下了车。 他挥手致意道:“就停在这儿吧,我们赶紧上去。快上去。” 深夜的火葬场寂静无声。 众人匆匆穿过空荡荡的明亮走廊,返回会议室中。 封闭空间让所有人都放松了下来。 顾磊磊掏出钢笔和从尸体裤兜里拿到的东西,挣扎着睁开双眼。 “看完再睡,免得夜长梦多。” 她对自己说道。 黄金镇恐怖传说(九) 从尸体身上强行扒拉下来的收获一共有两样。 第一样收获是一只淡黄色的扁布包。 布包的表面上用红笔画满了各种复杂的纹样, 看上去有点儿像是祈福香囊。 就是这只“祈福香囊”不太香。 顾磊磊不敢胡乱地凑近闻它,只好把它暂时塞进一次性密封袋里保存。 然后,她在搜索引擎中输入关键字:黄金镇+祈福香囊。 倒真的被她搜出来好几页的广告和各种软广告推文。 南名揉着眼睛, 凑过来看她:“你在搜什么?还不睡吗?” 顾磊磊道:“我在搜我的战利品。” 她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香囊。 南名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又躺回去了:“它看上去和广告里的都不太一样。” 的确。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香囊上。 好几页的广告和各种软广告推文里都自带照片, 但是, 照片上的香囊要比这个鼓很多, 纹样也没有这个复杂。 用一种玄而又玄的直觉来描述的话, 那就是: 顾磊磊觉得这只扁布包上的纹样是手绘出来的, 而照片中鼓鼓的香囊都是一些工厂流水线货色。 她抬起头来。 会议室里的众人已经睡倒了一片, 大家看上去都很累了。 还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再说吧。 顾磊磊收起扁布包。 第二样收获是那只从胸口口袋里摸出来的钢笔。 虽然内心独白拼命强调“这只钢笔很贵!”,疯狂教唆她趁火打劫…… 但是, 顾磊磊确实认不出钢笔的品牌和款式。 它看上去平平无奇,和普通的钢笔没啥两样。 无奈之下, 她只好拿出手机搜了搜, 然后被一大堆长相相似的钢笔迷晕了眼。 笑死,根本分不清是哪款。 偏偏这个副本世界的搜索引擎还没有一键识图。 “应该不是价格的问题吧?”顾磊磊把钢笔颠来倒去地瞧, “真的只是因为价格吗?” 她不能接受。 林原香可以要钱不要命,她不能。 研究了半天之后,顾磊磊决定把钢笔拆开。 她小心翼翼地拧开钢笔。 一些透明澄清的液体从钢笔中溢出,滴落在她的手上。 顾磊磊的第一反应就是:还好我还没有把乳胶手套取下来! 她赶紧用一次性密封袋接住这些奇怪的液体。 淅淅索索的声响不断,在这种情况下,确实很难入睡。 更不用说,当前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都刚刚经历过一次“让人心脏狂跳, 肺泡破裂”的大冒险。 睡不着,那就干脆不睡了。 大家纷纷爬了起来, 全神贯注地围观顾磊磊研究她的战利品。 田老板凑过来说:“这只钢笔像是进水了。” 赵惜年也说:“没错,我的钢笔掉进水池里的时候,再捞起来把外面擦干,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表面上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其实一扭开笔身,就会流下来许多残留在笔身内部的水渍。 顾磊磊扇动鼻翼。 她皱起眉头,说:“我好像闻到了一点隐隐约约的草药味儿。” 众人警惕起来:“咦?” 顾磊磊有些犹豫。 但她还是决定再次冒险,便又闻了闻残留在乳胶手套上的水渍。 这一回,顾磊磊笃定道:“就是草药味儿,尸体身上的那种。” 尸检报告上提到过:诈尸尸体身上的血液都变成了奇怪的澄清液体,略带草药气息。 难道说…… 赵惜年吞咽口水:“这只笔在它们的血里泡过?” 顾磊磊道:“好像是这样的。” 她从兜里取出一张废纸,用钢笔在纸上划了几道。 钢笔里的墨囊倒是装着正常的墨水。 一股墨水味儿把淡淡的草药味掩盖了下去。 顾磊磊分别把写了字的废纸和钢笔塞进两个不同的密封袋里保存。 南名已经坐起来喝水了。 他问顾磊磊:“要不要联系一下死者的家属,打听一下钢笔和香囊的事情?” 顾磊磊看向火葬场经理。 火葬场经理瘫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摆手:“知道了,明天就联系……老天啊,现在都凌晨三点多了!” 也是。 被他这么一提,顾磊磊的倦意彻底涌上心头。 她艰难脱下手套,去洗了洗手,想要找个空位睡下。 南名拍拍宽大的会议桌:“来,多好的黄金位置,归你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然后把一张移动平板床推了进来。 南名抖开白布,铺在床上,躺了下来。 火葬场经理的嘴唇哆嗦几下,提醒道:“这……这是用来推尸体的推车!” 南名翻了个身,说:“现在推车上没有尸体,倒不如睡个我……你们要床单吗?库房里有很多。” 火葬场经理看上去更崩溃了。 “这是裹尸布!”他大声强调道。 尽管如此,但是在沉沉睡意之下,大家也懒得去计较自己的队友都在用什么奇怪的东西当毯子了。 顾磊磊爬上会议桌,合眼躺下。 这张会议桌很大很宽,确实是相当不错的床了。 在这样的意识之中,不知道是谁关掉了天花板上的灯。 昏暗袭来,众人纷纷入睡。 一夜平安。 …… 等到顾磊磊从会议桌上悠悠转醒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有不少人起床了。 火葬场经理正站在窗台边唾沫横飞的打电话。 空气中的咖啡香气说明他睡得并不好。 顾磊磊揉揉太阳穴,感觉自己也需要喝上一杯。 一转身,她又看见南名正在和田老板下简易版五子棋。 南名得意洋洋地画出最后一个“X”,说:“你输了!” 田老板愿赌服输,又往自己的脸上贴了一根纸条。 他的脸上已经贴了五六根纸条了。 顾磊磊问:“你们早上醒了就在那儿下五子棋?” 南名收起纸笔:“这不是在等你们吗?昨天晚上太累了,不好好睡一觉可不行。” 田老板带着一脸的纸条,问顾磊磊:“你要不要一起玩?” 顾磊磊摇摇头:“不了,我要去洗漱了。” 她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 南名大呼小叫着跟上来:“那你想不想趁机逛逛火葬场?你应该没有逛过火葬场吧?” 的确没有。 顾磊磊本想拒绝,但是在看见了内心独白后改变想法。 她说:“那我们就逛逛吧。” 眼前一闪而过的弹幕中滑过片片叫好声。 已经有人开始设赌局,猜她会碰见几具诈尸的尸体了。 {我赌三具!刚好够刺激!} 顾磊磊气鼓鼓地盯着这行字看。 她心想:那我赌零具。 火葬场的面积虽然很大,但是,顾磊磊和南名也没有在副本里逛街的意思。 因此,他们只是草草地把火葬间、骨灰室和冷藏间逛了一圈。 并没有走太远,跑到告别室和等候室那边去。 也没有强行把已经挂了锁的消毒室、整容室和防腐室的门打开。 最后,两个人从冷藏间里走出。 顾磊磊搓搓手臂,说:“我倒是没有想到,火葬场里居然会连一具尸体都没有。” 南名笑呵呵道:“都诈尸了,怎么可能会把尸体存放在火葬场里?医院的地底下是特殊情况——毕竟尸检,总是要做的嘛!” 两个人返回会议室。 顾磊磊凝视前方,高兴地看见弹幕中哀嚎一片,甚至有人要挟自己要偷偷丢点惩罚环节下来。 但是,并没有观众这么做。 就连经常出现的厨师长也只是丢了几句狠话,便找借口离开了。 顾磊磊不认为这是厨师长良心发现,决定放过自己。 ……这更像是在“角色扮演类”副本中,不存在“惩罚环节”和“奖励环节”的设置。 “也是,假如在关键剧情中机械降神,那不就太没有意思了吗?” 顾磊磊边走边琢磨副本的设定。 等到她和南名逛完一圈回来的时候,其余几人也都苏醒过来了。 赵惜年打着哈欠问顾磊磊:“你们干什么去了?” 顾磊磊说:“巡逻。” 赵惜年明知故问:“有尸体吗?” 顾磊磊摇摇头:“没有。” 赵惜年拍拍她的肩膀,半开玩笑道:“别担心,马上就有了。火葬场快开门营业了,运尸车也快到了。” 顾磊磊看向赵惜年:“还要多久才到?” 赵惜年看了一眼会议室墙上的挂钟,说:“四十分钟不到吧。” 顾磊磊打了一个响指:“那我们就应该在四十分钟里离开。” 火葬场经理终于打完电话了。 他转过身来看顾磊磊:“为什么?”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回答道:“要不然的话,万一又诈尸了,我们岂不是要在这儿浪费时间打架?” “拜托,我们是来调查的,不是来帮你和尸体打架的!” 火葬场经理一时语塞。 片刻后,他说:“也足够了,我把我刚刚打电话的结果和大家说一声。” “医院那边已经把诈尸的尸体都控制住了,马上就会送来火葬场进行火化。” “至于还没有诈尸的那些,也已经移到带锁的冷藏库中存放,并派出了专业的安保人员进行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 “黄金镇货运中心和我联系说,他们暂时还没有从监控中发现任何异样。” “确实偶尔有人从车外闪过,但是灯光太暗,他们分不清到底是正常人还是诈尸的尸体。” “治安所告诉我,被保护起来的几名目击者都还活着。” “不过,昨晚,她们在会计窗外的墙上,看见了蹲守的尸体。” “治安所已经派人去追捕了,目前结果未知。” 顾磊磊惊讶挑眉:“追到现在还结果未知?” 火葬场经理说:“对,结果未知。追出去的治安官还没有失联,但是他们跟丢了尸体,现在正在丢失目标的地方寻找蛛丝马迹。” 顾磊磊捏捏下巴:“这些尸体看上去很灵活啊,还很聪明。” 这真的挺奇怪的。 她凝视前方。 {哈!聪明的尸体?这显然是被人附身了!} {前面的好蠢,那么多尸体难道全都被人附身了?这显然是有人在控制它们嘛!}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无论是什么物种的尸体,都意味着大脑死亡。在这种情况下,尸体能动很正常,但是尸体有智商就不太正常了。} {寄生,附身,控制,三选一买定离手啦!} 尸检报告没有检测出除血液以外的异常,可见是“寄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些血液并不是“寄生物”,它们看上去更像是某种副作用或是前置条件。 “附身”和“控制”倒是都有可能。 但是在医院打架的时候有那么多诈尸的尸体呢! 难道还要找那么多诡异一起来控制它们? 虽然有些离谱,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比如洁净之主的眷属们数量就很多。 那些老鼠们一起上的话,确实是可以一口气控制一大堆尸体的。 顾磊磊纠结片刻,最终还是选择顺其自然。 她举起手中的扁布包,问火葬场经理:“你见过这个吗?” 火葬场经理一拍大腿:“对了,还有这个,我已经联系过死者的家属了。他们说,钢笔是死者在黄金镇外工作时买给自己的礼物,而祈福香囊则来自白村里的一位著名神婆。” 葛小小问:“神婆叫什么名字?” 火葬场经理说:“白村只有一个神婆,她就叫神婆。” 懂了。 特殊地位。 顾磊磊心想。 南名的声音从侧面响起:“这么一说的话,我们免不了得去和这位神婆见一面了?” 火葬场经理道:“神婆一般都有脾气,而且她们都很讨厌调查员。”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南名。 南名摸头一笑:“看来太出名也有坏处。” 葛小小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一抓自己的头发,提议道:“你可以假装成别人去!” 顾磊磊也拍手说:“没错,你换个发型,修一下眉毛,重新化个妆,没有问题的!” 南名站起身来。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说:“那我的身高怎么办?” 田老板道:“身高不要紧,你把你的穿衣风格也换换。神婆应该没有和你见过面吧?” 南名摇摇头:“我当调查员的时候很少和别人有长时间的交集。” 顾磊磊一拍桌子:“那不就得了?你少说话,这样一来,几乎没有人可以认出你了!”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 南名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行,那我应该自称是谁呢?” 顾磊磊道:“死者家属。” 南名:“……” 既然要去见专门给死者祈福的神婆,大家自然都得是死者家属。 众人很快排列组合,费尽心机地准备出了各种不同的人设,以备不测。 首先是赵惜年。 赵惜年身为火葬场员工工会代表,是唯一一个不能修改身份的人。 她将作为明面上的官方人员登场。 然后是顾磊磊。 顾磊磊的明面职业非常好用,自带博物馆后援,因此也不能修改。 但是…… “我会说我有一位和我关系特别好的同事意外去世了。” “反正博物馆里经常死人,最近,也的确又死了一个。” 这是无懈可击的理由。 再然后,葛小小和田梁暂时不露面。 假如顾磊磊首战失败,他们会在计划修正后,假装兄妹,去和神婆进行第二轮接触。 毕竟,神婆说不定会看在顾磊磊的职业上,对她有些特殊“优待”。 比如说,故意假装成普通人的模样,放过她同事的尸体。 南名举起手来:“我呢?” 顾磊磊道:“你当司机。” 南名:“……” 他摸摸鼻子,没有否决这项提议。 一直待着车里,确实更加安全——很少有人会特地关注是谁在开车,而车窗玻璃也能起到一定的阻碍视线的作用。 众人的分工就此商定下来。 火葬场经理拍拍手,说:“精神病医院的医生会在中午时与大家汇合。好了,回去收拾行李吧,你们至少要在白村住个两三天呢!” “而我嘛!”他说,“我去给你们租车,定旅馆,准备线人。” 既然要隐姓埋名地去,那自己的车是肯定不能开了。 最后,大家决定租两辆最为常见的车,隐入人群之中。 计划定下来之后,火葬场经理开车把没有车的人送了回去。 顾磊磊顺利返回家中。 诈尸的尸体很少会在白天出没。 因此,顾磊磊心无旁骛,很快便收拾好了两只大箱子和一个大旅行袋。 三天的行李当然不会有那么多。 但是,犹豫再三,顾磊磊总觉得等到副本后期,自己一行人或许会非常危险,没办法再回来收拾行李了。 因此便一步到位,直接把之后的“出差装备”也准备好了。 她提提行李箱:“一个带去白村,一个留在火葬场,还有一个旅行袋留在家里。” 狡兔三窟嘛! 很快,电话响起。 是火葬场经理来通知她出发了。 顾磊磊提着一大堆行李下了楼,坐上通往火葬场的车。 不得不说,正式行动之后,待遇果然变好了。 在刚刚进副本的时候,她还得一个人冒险去挤公交车呢! 顾磊磊颇有些惆怅地望向窗外。 车辆间断停下,接上新人。 众人平安抵达火葬场。 白天的火葬场要比晚上热闹许多。 尤其是昨天的医院刚刚发生完大事故…… 为防不测,许多检验完的尸体都在第一时间被运了过来,火葬场的员工们正在加班加点地工作。 大烟囱上吹出袅袅黑烟。 火葬场经理停好了车,对众人说:“精神病医院又派来了一位常驻医生,他会跟着第一辆车出发。” 第一辆车的成员是顾磊磊、南名和医生。 他们都相对出名一些,因此最好不要和真路人葛小小与田老板混在一起。 好在,哪怕说是第一辆出发的车,其实也就和第二辆隔了不到五分钟的行程罢了。 火葬场经理老板看着顾磊磊的表情,体贴地说:“我会和第二辆车一起出发的。而且,你们几个人会包下同一栋房子,最后,还是都住在一起。” 这样才好。 顾磊磊总算是满意了。 计划已经决定,众人便不再拖延。 在与新的医生打过招呼,对完口供后,顾磊磊弯腰钻入车内。 车辆驶向白村。 …… “根据搜索引擎上的资料显示,白村和黄金镇并非从属关系。” 顾磊磊趁着坐车的时候,查阅资料。 南名稳稳开车:“我以前曾经接触过白村和银村,他们那边诡术横行,但都没有什么坏心思。” “至少就我的经历而言,还没有碰见过是他们主谋的案子。” 这是在说他的背景故事吧。 顾磊磊轻笑一声,说:“那你现在碰见了。” 她看向右上角。 等了那么久,自己的第二个标签终于揭开。 现在,透明方框上方的细小字体写着: 人设偏移指数 【文物修复助理】【敏锐观察】【???】 下方的透明方框中出了几不可见的小小颜色。 出现的颜色很少,因而属于是正常情况。 毕竟顾磊磊不是“林原香”,不可能扮演得非常完美。 她光明正大地问南名:“你感觉你现在的指数是多少?” 南名从后视镜里瞅了她一眼:“和你的匹配程度是100%,不过,对我而言,可能要少个5%左右吧。” 就是说新增了“5%”的人设偏移指数。 对于第一天而言,已经很多了。 顾磊磊有些好奇:“为什么?” 南名挠挠下巴,说:“不知道,有可能是我对你的态度太正常了。” 他露出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来:“爱之深,恨之切。” 说罢,他继续开车。 南名的扮演者毕竟不是顾磊磊的“前男友”,他没办法体会到这种微妙的嫉妒心。 三个人顺利抵达白村。 医生搓搓手,终于开口:“我是你同事的主治医师,现在陪你前来寻找神婆。” 顾磊磊道:“嗯。” 医生叹气:“我真没想到我还有出差的那一天。” 这名医生看上去要比郑医生靠谱许多。 至少,他神色冷静,对于得知自己即将加入“诈尸”案调查组一事,也没有太多的错愕之情。 他甚至还反过来安慰顾磊磊说:“像你这种在博物馆里工作的,迟早会碰到这种事情的,别担心。” “我们精神病院和博物馆是定点合作单位,如果你来,一定能享受VIP级待遇。” 听得顾磊磊一头问号。 只觉得黄金镇里水深火热,一片狼藉。 地窟世界土著的思考方式果然和玩家有着不小的差异。 顾磊磊别过脸去,看向窗外。 白村说是“村”,其实看上去已经有点儿小镇的影子了。 没想到,这里还挺繁华的。 无数男女老少悠闲地坐在树荫下,或是坐在茶馆中,享受安逸生活。 南名的感慨声从驾驶座上传来:“真好啊,假如……这里肯定是一个非常棒的度假村吧?很悠闲,很自在。” 顾磊磊瞥了一眼外面的人,附耳低语:“你没有发现这里很诡异吗?” 南名困惑的眼神从后视镜里传来。 他打着方向盘,拐进正确的岔路中。 “诡异?”他奇怪地问,“这难道不是很和谐,很正常的一幕吗?” 黄金镇恐怖传说(十) 两辆车先后驶入同一个小院内。 顾磊磊沉默不语, 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南名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毫无忧虑地倒车停车。 他似乎真的感觉早些时候看见的场景十分和谐正常,毫无异状。 顾磊磊心想:在这种地方, 没有异状就是最大的异状。 更何况,白村作为非资源型村落, 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青壮年男女可以不用工作, 在马路上无所事事呢? 今天是工作日。 假如他们都不工作的话……得靠什么赚钱? 只可惜, 这个问题无法从搜索引擎上得到解答。 顾磊磊一行七人纷纷下车。 住宿登记倒是十分简单。 在火葬场经理的指挥下, 大家只需要简单地在《入住登记簿》上签个名, 把行李搬上楼即可, 甚至连身份证都不用拿出来给前台看上一眼。 火葬场经理将众人送来白村之后,还要搭乘一天两班的大巴回黄金镇继续工作, 因此,实际入住的只有六个人。 六个人, 两两一间, 分去大半层楼。 顾磊磊偷偷翻了一下《入住登记簿》。 这间小小民宿居然还住了个半满。 她好奇地问前台:“这里居然有那么多人过来玩?” 前台瞅了她一眼,笑道:“你们来一趟就有六个人之多, 更不用说还有其他出差的团队,零散的游客……等等等等。” “白村要比你想象中的更受欢迎,甚至连上层贵族都曾来过这儿。” 前台指指顾磊磊一行人身后的照片墙。 顾磊磊转过身去。 照片墙上的照片从黑白照到彩照一应俱全。 白村果真历史悠久。 只可惜,照片的分辨率太低,又因为岁月的痕迹导致颜色黯淡,因此,顾磊磊乍一眼看过去, 就只能看见一大堆模模糊糊的人头罢了。 顶多辨清发型和衣着, 其他什么都认不出来。 趁着顾磊磊查看照片墙的时候,葛小小和前台搭讪道:“如果是你的话, 你会推荐我们去哪儿玩?” 前台嘴角噙着笑意,说:“自家人不糊弄自家人,那当然是去拜神婆了!” 她从桌下拿出一张白村地图,用手指在村落的西南角画了个圈:“神婆。” 又在东北角画了个圈:“百草坟。” 葛小小眼皮一跳:“百草坟?” 前台泰然自若地回答道:“已经没有坟了。现在,那里的墓碑都是一些特地做出来吸引游客的摆设。” “不过嘛,百草坟的重点在于周围花草芬芳,绿意盎然的自然情.趣上。” “而不是去看墓碑的。” 葛小小吞咽口水:“去的人多吗?” 前台自豪挺.胸:“那可是去的人数第二多的景点!” 去的人数第一多的景点自然不用多问了,肯定是“拜神婆”。 顾磊磊溜溜达达地又走过来了。 她问道:“我听说,白村和银村是从白银镇里分出来的?” 前台瞥了她一眼,点点头:“是啊,老黄历了,都已经过去很久了。” 赵惜年好奇道:“有多久?” 前台说:“很久了!久到我是在白村出生的,而不是在白银镇出生的。” 假如想知道那么古老的知识,顾磊磊一行人就得自己去翻村志。 无论是白村的村志,还是白银镇的镇志,都放在村长的办公室里。 顾磊磊一行人道谢离开。 踩着嘎吱嘎吱的楼梯往上走时,火葬场经理低声提醒他们:“我的手可伸不了那么长,而且,你们也不要一上来就和村长干上!” 顾磊磊眼珠一转:也就是说,不能明着来了? 田老板和气生财地回答道:“当然,当然,我们都懂。” 房间的分配很简单。 顾磊磊和南名一间,葛小小和医生一间,田老板和赵惜年一间。 这主要是从“得把葛小小和田老板拆开”、“葛小小被感染了鬼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情况,最好不要让冒险家和她住一起”以及“表面上不熟的人不能住一间”这三个角度来考虑的。 好消息是每间房间里都放着两张单人床,因此免去了许多尴尬。 顾磊磊提着行李,刚想问南名他想睡哪张床,就看见右上角的内心独白发生了变化。 【哦!天哪,我居然要和我的前男友睡同一间房间! 这真是太尴尬了…… 我要快点儿离开这里,就把行李放在距离我最近的床旁好了。】 距离她最近的床…… 似乎没得选了。 顾磊磊把行李放在远离窗口的床前,点头致意:“我睡这张。” 南名没有多问,很爽快地就把行李拎去靠窗的床边上了:“那我睡这张。” 两个人沉默地收拾起东西来。 得找个借口离开房间,顾磊磊一边拿出充电线,一边琢磨着要怎么完成这件事情。 主要是其他人也在房间里收拾,她总不能一个人去楼道里罚站吧? 正想着,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葛小小的声音传来:“快来我的房间,我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太棒了! 破冰了! 顾磊磊欣喜地看向南名:“去吗?” 两个人一起离开也算是“离开”。 内心独白里没有要求人数,那就可以不管。 南名点点头,说:“走。” 他没有放下背包,顾磊磊也没有。 两个人非常警惕地出了门。 出人意料的是,葛小小的房间里居然非常热闹。 田老板和赵惜年也在那里! 赵惜年主动开口:“不用等经理了,他已经走了。” 葛小小拍了一下手:“那也行。我把大家喊来,是为了让大家看一下这只手表。” 她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只手表——也就是昨天晚上,从尸体身上取下来的那只。 手表在所有人的手上传阅。 葛小小解说起来:“一开始,我还以为这只是一只普通的手表。毕竟,我没有看出它有哪里值得在意。” “没有花纹,没有香味,也没有水渍。” “但是后来,我发现……有水!” “当我们在车上靠近白村的时候,表盘里突然渗出了许多液体来。” “越靠近白村,液体越多,直到现在……” 现在的表盘里已经积了一半的液体了。 伴随着众人的拿取角度不同,液体微微摇晃。 手表传到顾磊磊的手中。 她捏着表盘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停了下来。 她的手指摇晃一下。 液体往低处滚动。 但是,在几秒钟后,它渐渐地、渐渐地……又往来处滚去了! 液体重新返回地势更高的地方,挤在玻璃表面与表盘间一动不动。 顾磊磊瞪大双眼。 葛小小停下解说:“怎么了?” 顾磊磊道:“这些水不受重力的控制!” 哎? 众人都很吃惊。 顾磊磊摇晃了一下手表,然后搁在人群中央的茶几上。 只见液体无视高低重力,不管表盘角度如何改变,都会在几秒后挪动到某个固定的方向上。 南名猜测道:“这是一个类似指南针的东西。” 液体的方向是固定不变的。 它肯定是在指向什么。 “但是并不指向南和北,也不指向东和西。”赵惜年抿紧嘴唇,“这东西是从哪里拿到的?” 葛小小说:“那具尸体。” 都不需要特别强调是哪一具了,大家都能大致猜出真相。 顾磊磊皱眉低语:“同一具尸体上出现了三个线索,这不太合理。” 赵惜年很快便站起身来,说:“我去给火葬场经理打电话,让他把死者的情报调出来,发给我们。” 身处科技时代,就是有这种好处。 不需要一趟趟地来回奔波了。 趁着火葬场经理还未回复,顾磊磊等人又跑了出去,买了许多地图回来。 “标准地图,地势地形图,旅游地图……好了,我感觉已经很足够了。” 田老板把众多地图分门别类,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份。 葛小小举起旅游地图。 她的手指沿着液体指向的方向轻轻划线,最后,在某个眼熟的地方停下。 “拜神婆。”她说。 在前台和手表的双重推荐之下,“拜神婆”这个旅游项目就成了顾磊磊一行人必须参与的东西。 说是“拜神婆”,其实只是走进神婆居住的房子,然后花钱买下一个祈福香囊罢了。 这种东西如果出现在地表世界里,那肯定是骗人的。 但是,在地窟世界之中,由于诡异真实存在,祈福香囊上的确可以附着上一部分的污染…… 反而变得有效了。 尽管后遗症和代价十分凄惨。 那些周身血液化为草药水的人,八成和这位“神婆”脱不了干系。 赵惜年说:“神婆那边肯定是要去的,但是,我们也可以在民宿里多等一会儿。” “像是‘拿到死者情报’这种难度不是很大的要求,应该会很快完成。” 说曹操,曹操就到。 火葬场经理的短信来了。 众人耐心阅读短信上的内容。 “他居然是个调查员?”南名的面孔上露出古怪之色,“他是来调查什么的?” 赵惜年摇摇头:“这些细节都是需要保密的,火葬场经理说,他也只能调出死者最为基础的情报罢了。” 最为基础的情报的意思就是,除了姓名,性别,年龄,职业,家庭住址,家庭成员,毕业院系之类的东西之外,堪称是一片空白。 南名一拍裤兜,掏出手机。 他略带得意地说:“看来,还是得靠我呀!” 同样身为调查员里的一份子,南名很轻易便通过调查员组织问出了死者的任务目标。 他复述电话中的信息:“死者姓名保密,代号是历史系教授——当然,他的真实职业也确实是一名历史系的教授。” “他在半个月前抵达白村,目的是为了研究‘白银镇消失之谜’。” “据说,这是一个非常热门抢手的项目。” “现在正在流行这种文化考古式的历史研究。” 葛小小有气无力道:“不作死就不会死,他不来这里研究什么失踪之谜,就不会住进医院的地下二层了。” 瞧这话说的。 难道冒险家们就不是如此吗? 顾磊磊瞥了她一眼,转移话题:“半个月前抵达的白村,我记得,诈尸现象也是从半个月前开始变得严重起来的。” 【……黄金镇镇民报告说:最近半个月以来,诈尸的尸体越来越多……】 田老板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嘟哝道:“这可太棒了。” 南名轻快点头:“没错。所以说,历史系教授肯定在白村里做了些伟大壮举。” “只是,我们都不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 赵惜年惊讶地问:“难道说,他是一个人来的?” 南名矜持颔首:“又答对了。一个人来的——没有后援,没有助手,也没有向组织发回过任何情报。” “自从他去了白村之后,尽管人还活着,还在打卡签到,但是……” 但是他也可以算是死了。 毕竟连一句话的资料都不愿意传回。 “也有可能是他确实遭遇了不测,或者是他发现这些资料不能够传回去。” 顾磊磊没有放过其他的可能性。 她问南名:“你能弄到他的照片吗?最好是出发时的模样。” 这当然没有问题了。 南名很快就把一张日常生活照发给众人。 照片上的历史系教授穿着一件鲜红色的冲锋衣,站在某个学院的拱门之下,露出意气风发的笑容。 他的脚下堆着一只旅行箱和一只旅行袋,无声昭示了这张照片拍摄于何时。 南名解释道:“这是他离开学校,准备前往白村时的纪念照。” 现在就变成他的遗照了。 顾磊磊盯着照片瞅了一会儿,说:“那具尸体上没有穿鲜红色的冲锋衣,但是,下.半.身的裤子和鞋子倒是一模一样。” 确实是同一个人。 令人唏嘘。 大家都没有太过在意冲锋衣的消失。 只是一件外套而已。 可能是在追逐战斗中不小心丢掉了,也可能是放在箱子里了刚好没有穿。 总之,理由很多,也都很合理。 有了历史系教授出发时的照片,众人便又多出一些获得线索的途径来。 尽管目前,“历史系教授”的线暂时断了。 “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朋友呢?”葛小小忍不住有些怨言,“只要这位孤僻的教授和其他人保持联络,定期交流,我们现在就可以获得很多有用的东西了!” 田老板拍拍她的肩膀,说:“不急,像这种情况,等到我们的调查日渐深入之后,总会再一次和历史系教授留下的线索与痕迹相遇的。” 顾磊磊挪开目光。 她又研究了一会儿旅游地图,试图把复杂的路线和各种各样的地标统统记在脑子里。 可惜,她的脑子不如拜庄好用,没办法过目不忘。 勉强记下几条逃生路线后,顾磊磊终于折起地图。 她提议道:“现在天色还不算太晚,我们要去神婆附近转一圈吗?” 只是转一圈,应该不会碰见太大的危险。 众人答应下来。 白村虽然热闹,但面积真的很小。 从顾磊磊一行人居住的民宿,徒步走去神婆处,总共也只需要半个小时左右。 一来一回一个小时,再加上中间调查的一个小时。 时间充裕。 “我们甚至可以在晚上八点前回民宿休息。” “不过,等到那个时候,天也已经开始黑了。” 能出现在这个副本里的总不会是新人。 大家都很娴熟地把手电筒和更换电池塞进背包之中。 在走去神婆住所的途中,赵惜年无不感慨地说:“为什么这里没有共享单车呢?” …… 神婆居住的地方当真好认。 顾磊磊等人还站在四条马路之外,便已经意识到: 他们抵达目的地了。 这不是说神婆住的房屋有多么奇特,多么标新立异。 而是,排在她家门口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些人井井有条,一个接一个地站着,宛若一条长龙。 而这条长龙的尾巴,正位于遥远的马路对面。 也就是说,排队等待访问神婆的人,直接排出了长达三条马路的夸张队伍。 顾磊磊瞠目结舌:“这也太夸张了……” 他们没有排到队伍末端,而是贴着队伍,就好像是碰巧顺路的路人那样,一点点向前走去。 那么长的队伍,今天应该是排不到的,没有这个必要。 还不如直接去门口看看,随便看见点什么,都能值回票价了。 当顾磊磊一行人观察排队者的时候,排队者也在观察他们。 走了半条马路之后,有一位热情排队者喊住了他们。 “喂!你们!是不是也是来拜神婆的?”他喊道,“我劝你们还是回家吧,别费劲儿了!等到明天凌晨四点的时候,搬把椅子过来排队,才能有希望在下午的时候见到神婆!” 嚯!这可真是热心啊! 葛小小随口就答:“我们只是随便看看,想为之后见神婆的时候,做些准备。” 排队者哑然失笑:“准备?这还用准备?神婆什么都有,不缺你那一样。” 葛小小装作天真的模样,问:“难道,神婆她不求回报吗?” 排队者鄙夷道:“都说是神婆了,不要拿人类的短浅头脑去思考她。” “她早已拥有世间万物,如今缺少的,只不过是一些信仰罢了。” 排队者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目光:“只要我们真心信仰她,她就会实现我们的一切梦想!” 顾磊磊道:“那你在实现梦想前后,有没有什么变化?” 排队者挠挠脑袋:“变化?我变得更快乐、更幸福了!这算不算是变化?” 这显然不算。 顾磊磊略带失望地向前走去。 “是睡不着,睡不醒和失眠。” 奶声奶气的女音响起。 顾磊磊诧异回头,发现是一位被自己爸爸抱在怀中的女童。 女童吸着大拇指,磕磕碰碰地说:“神婆会让我头疼,不舒服。” “我爸爸说,那是因为神婆是比我们更高级的生物,我们和她们相处久了,就会 被影响到。” “不过,只要睡几天就会好的。” 女童的妈妈赶紧拉了一下她,小声道歉说:“抱歉,我女儿话太多了。我们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她看上去有些紧张。 为什么? 正想着,顾磊磊便听见了正确答案。 只见排在他们身后的人唾了一口,低声咒骂道:“不真心相信神婆能力的人,为什么要来占掉一个名额?” 原来如此。 顾磊磊收回目光,简单道谢。 热情的排队者似乎也有些尴尬了。 他只低低说了一句:“假如你们想来的话,还是早点儿来吧。” 顾磊磊一行人看上去并不太受欢迎。 而原因同样彰明较著: 因为他们没有在队伍里排队。 又往前走了两条马路,顾磊磊终于看见了神婆住所的大门。 令人失望的是,这栋建筑看上去平平无奇,和周遭的房屋并无两样。 葛小小直白道:“如果没有那么多人在门口排队的话,这里简直就是一栋普通房屋嘛!” 顾磊磊说:“也不普通了,门口足足围了十来名治安官维持秩序。” 如果可以用道具和技能卡就好了。 随便丢点什么,就可以如入无人之地。 南名眯起眼睛:“这些保安只围在正门口,不是吗?我们可以翻墙进去。” 田老板赶紧阻止他:“这里可是有真实存在的诡异的副本!” “搞不好啊,就是因为看守房屋的诡异很强,所以才不需要有治安官巡逻!” 这个可能的确更大一些。 顾磊磊又往前走了几步。 她蹲下身子,假装自己在系鞋带,开始偷听排队者们的对话。 数分钟后,她穿了一条马路,来到远离神婆和排队者们的地方。 其余五人围拢过来。 顾磊磊简单陈述听见的情报:“他们说,神婆可以起死回生,逆转阴阳,是真正可以与神祇们匹敌的人类。” 不知道是谁嗤笑了一声。 顾磊磊无视那声嗤笑,继续往下说:“他们还说,神婆没有照片,因为没有人敢给神婆拍照,那意味着亵渎神明。” 葛小小终于忍不住了。 “无稽之谈!”她低声骂道,“我就见过喜欢拍照的诡异。” 诡异们并没有什么限制。 顾磊磊还见过喜欢编故事的诡异和酗酒的诡异呢! 反而是人类,特别喜欢往不了解的东西身上强加设定。 他们一边聊,一边商议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不想沿原路返回的话,顾磊磊一行人就必须从一条无人的街道中绕行。 好在,这条街道很短,应该只需要步行五六分钟,即可离开。 他们走进街道里。 “要不,我们明天凌晨四点的时候,过来排一次队,亲眼见见神婆?” 赵惜年提议道。 因为走在第一位的缘故,她看不见队友们的神色。 身后的脚步声突然消失。 街道里静得吓人。 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赵惜年奇怪地转过头来。 她一边回头,一边困惑地询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你们都不说话,难道是我说错了吗?” 黄金镇恐怖传说(十一) 就好像是被封印的时间突然开始流动那样, 寂静的街道蓦地喧嚣起来。 赵惜年回过头来,发现她的队友们都在。 只不过,她们正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院子门口, 盯着一位老婆婆瞧。 顾不上多想,赵惜年赶紧后退, 融入队伍之中。 她凑到顾磊磊的身侧, 低声问道:“你们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顾磊磊将食指竖于唇前:“嘘。” 她用目光示意赵惜年看向前方。 赵惜年顺势望去。 街道两侧大门紧闭的宅院不知道在何时悄悄地开了门。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端着小板凳坐到门口, 一边晒太阳, 一边剥毛豆。 她的身侧放着整整齐齐地两大筐毛豆, 看上去倒不像是自己家准备吃的, 而像是准备拿出去卖的。 赵惜年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看的。 难道看老婆婆剥毛豆还能看得入神,连自己的说话声都听不见了? 她万分不理解地看向顾磊磊:“这有什么好看的?” 顾磊磊迫不得已, 只好拉着她退出几步远,然后低声提醒道:“你看她院子里的冲锋衣。” 原来是在看这个呀! 赵惜年终于回过神来。 只见大门敞开的院中竖着几根晾衣杆。 其中, 距离大家比较远的那一根上, 鲜红色的冲锋衣正伴随着微风轻轻摇动。 赵惜年的瞳孔一下子缩小。 她用气声问道:“历史系教授?” 顾磊磊无声点头。 这件冲锋衣十分眼熟,和历史系教授出发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赵惜年一下子紧张起来:“你是怀疑……他被她, 那个了?” 顾磊磊道:“也有可能是她买了同款。” 毕竟这件冲锋衣是普通的商场货,并不特殊。 只是,当它出现在了已经死亡的原主人曾经调查过的地方,总是会叫人油然而生出一些不太妙的联想来。 赵惜年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冲锋衣引开。 她将早些时候的异样抛于脑后。 赵惜年后退几步,问道:“那我们怎么办?问吗?” 顾磊磊说:“会有人去问的。” 果然,几分钟后,众人散开。 田老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步伐响亮地靠近老婆婆。 他扯着嗓子, 坦然询问道:“大姐,这里是哪里啊?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 老婆婆一边剥毛豆, 一边抬起浑浊的双眼:“啊?” 田老板不得不重复自己的问题:“我说,大姐!这里是哪里啊?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 老婆婆侧过耳朵:“大声点儿!我的耳朵不好!” 田老板咬咬牙,大声吼道:“大姐!这里是哪里!” 老婆婆终于听见了。 她同样大声地回答道:“这里是我家!” 这不是废话吗? 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 田老板没好气地用回正常音量:“毛豆卖吗?” 老婆婆很快回答道:“卖。五十一斤,你要几斤?” 她果然是装的。 田老板不得不掏出钱包,说:“来两斤。所以,这里是哪里?” 收下钱之后,老婆婆的态度顿时好了不少。 她笑眯眯地把毛豆塞进塑料袋里,回答道:“这里是老街。你们走错地方啦!神婆在那边呢,不在这边儿。” 田老板接过毛豆:“我知道,我刚刚从神婆那边回来。正巧看见这里有条街道,所以过来看看。” “我看这儿挺规整的,还有许多沿街商铺——为什么都不开了?” 老婆婆说:“自从开了新街之后,这里就没有人来了。现在,只剩下一些老人还住在这边。” “清静,熟悉,人老了,就不喜欢热闹了。” 她为田老板指了指通往“新街”的路。 顾磊磊眯眼回忆旅游地图: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自己一行人开车经过的地方,应该就是新街了。 田老板还在寒暄:“怎么会只有老人呢?你们的孩子不回家吗?” 老婆婆摆摆手,半是抱怨,半是无奈地说:“年轻人喜欢住新街,那边热闹。” 田老板赶紧把话题转到想问的事情上:“可不是吗?我之前路过新街的时候,发现大街上全是年轻人。真开心啊!不像我,还得工作。” “你说,他们都是做什么的,才会那么空?” 躲藏在周围偷听的人纷纷竖起耳朵。 老婆婆有意无意地转移了话题:“谁知道呢?年轻人的事情,我一个老太婆,怎么可能会懂?” 葛小小忍不下去了。 她直白追问道:“你说你不懂年轻人,但是你的院子里就挂着年轻人才会穿的衣服呢!” 老婆婆一把把剥下来的毛豆壳砸在葛小小身上:“嘿呀!你这个小妹妹怎么说话呢?老太婆就不能赶时髦了吗?” 说罢,她又洋洋得意地炫耀起来:“这可是我儿子特地给我买的,名牌儿!” 葛小小黑着脸,拍掉身上的毛豆壳。 她见好就收,甩着袖子走出街道。 众人赶紧跟上。 离开街道之后,排成长龙的队伍便又出现在顾磊磊一行人的面前了。 葛小小压低声音,咒骂道:“死老太婆,装什么耳聋眼瞎!”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过几天,你就可以报复回去了。” 葛小小问:“怎么报复?” 顾磊磊咧嘴一笑:“去偷她家。” 葛小小被逗笑了:“你比我还不像好人。” 她又抖了抖衣服,说:“不过,偷家就算了。她既然和历史系教授扯上了关系,八成沾点儿诡异。” 提及“诡异”,赵惜年总算是想起来了之前就想问的问题。 她服气叉腰,抗议道:“差点忘了。我之前喊你们的时候,你们怎么一个人都不回答呀?” “还突然就停了下来,就剩下我一个人还在往前走!” 顾磊磊困惑望去:“你喊我们了?” 赵惜年气势一滞:“对、对呀!” 南名道:“我没听见。” 赵惜年瞪大双眼:“怎么会没有呢?我就走在最前面,然后问你们要不要在明天凌晨四点的时候,过来排一次队,亲眼见见神婆……”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没这回事儿。 赵惜年的眼睛瞪得更大:“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见鬼了?” 还真有这个可能。 毕竟,历史系教授在老街里留下了少许痕迹。 顾磊磊瞥了一眼右上角,说:“没事,现在还是六人,你应当是活着的。” 赵惜年的脸色更白了。 田老板双手抱胸,平静开口:“那条街果然有问题。我们之后最好不要分开行动了,还是一起走比较好。” 在危险面前,其他事情都可以稍微放一放,等日后再提。 顾磊磊没有否决他的提议。 她正在思考另一件事。 片刻后,她对赵惜年说:“你和火葬场经理打个电话,让他查一下老婆婆的儿子是谁。” 赵惜年答应一声,掏出手机打电话。 南名问顾磊磊:“你是在怀疑,他们可能会和历史系教授的死亡有关?” 葛小小接过话茬:“为什么不直接问呢?我可以说我看上他儿子了,所以想问问他的情况。” 她气势凌人地甩了一下头发:“符合我的性格,我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田老板一脸和气地开口:“别这样做,她已经不太喜欢你了。” 葛小小冷哼一声:“我又不是看上了她,她喜不喜欢我,关我屁事?” 话是这样说,但她终究没有选择冒险。 几分钟后,赵惜年挂断电话,说:“资料已经发到大家的手机上了。” 顾磊磊点开短信。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庞出现在短信的开头。 “白村生人,学历很差,读到初中就没有继续往下读了。” “而且,从来没有打过工,是个无业游民。” “也可能是没有做过正经工作——毕竟,他还能送他妈妈一件价值好几千的冲锋衣呢。” 顾磊磊退出短信:“我们可以去新街上逛逛,看看能不能碰巧偶遇他。” 葛小小兴致勃勃地说:“然后交给我,我一定可以把他迷得七荤八素。” “最了解男人的人肯定是男人。”她挑眉低语。 顾磊磊沉默下来。 又是一个反串的。 壳子里装着男性的葛小小显然对此十分激动。 由于其他人都对这件事情没有兴趣,因此,她成功成为了“搭讪计划”的第一候选人。 走回新街之后,为了赶在天黑前找到合适人选,大家还是不得不选择分头行动。 “每十分钟发一次短信,报告情况。”顾磊磊着重强调定时汇报的重要性,“别忘了在短信中提到相应暗号。” “如果遇到危险的话,记得及时求助,不要掉以轻心。” 葛小小单手叉腰道:“如果乔代表没有骗人的话,我们在遇到危险之后,应该是没有机会发短信预警的。” 顾磊磊说:“所以才需要汇报行踪。” 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 三组人分散开来,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冒险家们汇入人群之中,有如几滴水汇入大海,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出乎顾磊磊意料的是,田老板和葛小小居然真的听从了她的计划,老老实实地汇报着自己的行踪。 “我还以为他们不会这样做的。” 顾磊磊惊讶低语。 南名笑道:“毕竟,养猪场里的人最贪生怕死了。” 他们也怕自己出事。 …… 在新街里逛了半个多小时之后,顾磊磊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是第一个找到目标的人。 她和南名站在一家茶叶店外,看着老婆婆的儿子靠在柜台前,与柜台后的人小声交谈。 南名凑过来,小声问道:“怎么样?喊不喊?” 顾磊磊没怎么犹豫,就给其他人发了短信。 “喊。”她说,“不管葛小小和田老板是因为什么原因配合了我的计划,至少,截止至今,她们都选择了合作。” 南名的低笑声在耳边回荡:“万一你在日后被她们背刺了呢?” 顾磊磊道:“那就日后再说。” 南名不再吭声。 顾磊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信任是很容易崩塌的,我不能当第一个违约的人。” 南名应该嘀咕了一句什么,但是顾磊磊并没有听清。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南名察觉到顾磊磊的注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说,行吧,当个好人。” 他背过身去,看向茶叶店里。 顾磊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给赵惜年发送了一条短信。 由于葛小小和赵惜年等人就在附近,因此,她们很快便赶到了现场。 当葛小小推门而入时,顾磊磊把一只监听器塞进她的口袋之中。 其余几人分散开来,详装普通游客。 葛小小果然对于“搭讪”一事充满激情。 她颇为娴熟地散发了一会儿女性魅力,很快便把老婆婆的儿子迷得神魂颠倒起来。 顾磊磊拨弄了一下耳机。 葛小小首战告捷,获得一条重要情报: 等到茶叶店关门之后,他会和茶叶店里的店员一起去做一项非常赚钱的兼职。 这项非常赚钱的兼职可以让他轻松拿到大笔大笔的收入,足够过上优渥生活了。 只是,哪怕葛小小软磨硬泡,他也没有松口,说出兼职的具体内容。 顾磊磊一行人无声交换眼神。 看来,今天晚上是别想睡个好觉了。 赵惜年和田老板安静离开,去隔壁商店采购物资。 顾磊磊和南名则继续在茶叶店中蹲点。 顾磊磊一边听葛小小与老婆婆儿子的对话,一边假装自己正在挑选茶叶。 冷不丁地,茶叶店的店员靠近了她。 他露齿一笑:“是游客吗?我看你纠结了很久,要不要我帮你推荐一下?” 是在怀疑自己的身份,还是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顾磊磊后退一步,装作羞赧的样子,说:“这里的茶叶看上去和黄金镇里的没什么不同。” 店员热情地走向茶叶店的另一头:“你是想买些特产回家?那来这边看看吧!” 顾磊磊只好跟着走过去。 南名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朝她投来注视。 顾磊磊摇摇头,让他不要过来,随后跟着店员离开。 这家茶叶店的面积不小,各种玻璃柜台码了一排又一排。 店员带着她穿过几排玻璃柜,走到店铺深处。 顾磊磊绷紧肌肉,随时准备一拳揍到他的脸上,把他痛殴一顿。 好在,店员似乎真的只是想推销特产罢了。 他毫不设防地弯腰拉开玻璃茶柜,拿出一包茶叶来:“你看看这个,这是我们白村的特产。就是价格有点贵……不过,特产嘛!总是会稍微贵一些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顾磊磊接过茶叶。 她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店员有些迟疑:“怎么了?它的味道应该挺好闻的,你不喜欢?” 顾磊磊半真半假地回答道:“我好像闻过这个味道。” 是尸体身上的味道。 那种带着草药味的,成分和白水相同的血液! 顾磊磊拿着茶叶,问店员:“还有别的款式吗?” 店员摇摇头:“就这一款……那你买不买?买的话,我可以给你打九折。” 顾磊磊又拿了一包,说:“买,我买两包。” 走回收银台的路上,店员有意无意地问道:“你之前说你感觉这个味道很熟悉,是在哪儿闻过的?” 顾磊磊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同事来白村玩过。” “哦……”店员又问,“好喝吗?” 顾磊磊笑着摇头:“他可抠门了,才不会舍得请我们喝的。” 那名店员徒然放松了身体。 他懒洋洋地扫了扫两包茶叶,说:“是这样啊……那你可要当他的面多喝几次,把他气死。” 顾磊磊掏出信用卡,付了钱。 结果信用卡刷爆了,一分钱都刷不出来。 店员欲言又止地拿着卡,问道:“你要不要……呃,换一张?” 这实在是太尴尬了! 顾磊磊脸色通红,一边咒骂这个可恶的人设,一边不得不掏出第二张信用卡来。 好消息:第二张信用卡没有刷爆。 坏消息:第二张信用卡也只剩下几十块钱的额度,不够支付茶叶钱。 顾磊磊只好掏出第三张信用卡。 店员看着她的眼神一下子微妙起来。 顾磊磊硬着头皮,干脆把钱包里的一大堆卡全部倒在柜台上。 “你看看还有哪张有钱吧!” 她自暴自弃地说。 店员沉默地拿起第四张信用卡。 然后是第五张,第六张…… 在刷完八张卡后,顾磊磊顺利付完了全款。 她颇为狼狈地把一大堆卡塞回钱包里,拎起两袋昂贵的茶叶。 就在她想要低头离开茶叶店时,店员叫住了她。 他把一张名片塞进顾磊磊的手中,说:“那个……如果你缺钱的话,要不要做个兼职?” 顾磊磊皱眉看他。 他赶紧解释:“别想歪,是正经兼职。如果你考虑好了,就来茶叶店里找我。” 顾磊磊说:“什么兼职?” 店员扭扭捏捏了一会儿,并不想直说。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你至少也要告诉我这份兼职要干多久,要在什么时候做,以及要在哪儿做吧?” 店员踌躇片刻。 最后,他说道:“也不是多困难的事情,就是需要卖点力气罢了。晚上做,大概几个小时就行……” 说着说着,他似乎也发现这份兼职看上去越来越微妙了,赶紧透露部分信息。 他说:“你也可以喊其他人一起来做,男女不限,地点是百草坟。” “真的是正经兼职!” 他强调道。 顾磊磊收起名片:“好吧,假如我缺钱的话,我会来的。” 店员明显认为她很缺钱。 因为他立刻把顾磊磊当成了未来的同事,贴心叮嘱道:“一定要穿运动鞋和不怕脏的衣服啊!” 买完茶叶之后,顾磊磊就不得不离开茶叶店,走到大街上去等了。 好在,葛小小和老婆婆儿子的闲谈也在同一时间结束。 南名等了几分钟后,随手买了一包茶叶,同样离开了茶叶店。 六人在不远处的街道上汇合。 葛小小迫不及待地汇报她的战果:“晚上九点,在茶叶店门口汇合。我们可以偷偷跟上去,看看他们究竟要去哪儿。” “据老婆婆的儿子所言,他在干的是一份既简单,又暴利的活儿,只需要胆大一些就行。” 赵惜年举起手中的咖啡:“我特地给我们买了一些咖啡。” 熬夜必备神器。 顾磊磊接过几听咖啡,说:“有可能是去百草坟,因为店员也向我推销了这份兼职,还让我可以拉些人,陪我一起去。” 赵惜年马上警惕起来:“百草坟?” 顾磊磊点点头,提起手中的纸袋:“我买特产的时候被店员发现了我很穷的事实。” “顺便,你联系一下经理,让他过来拿特产。” “这个味道就和尸体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赵惜年拿出一包茶叶,阅读背面配方:“产自白村百草坟的特殊草药,带给您无限享受……” “不会吧?诈尸事件不是最近半个月才开始流行的吗?” “但是这份茶叶已经卖了好几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事啊!” 顾磊磊耸耸肩,说:“也不一定是茶叶的问题,可能只是有些关联罢了。” 赵惜年接过茶叶:“行,我看见旁边有个邮局,可以提供邮寄服务。我直接把茶叶寄回去吧,这样一来,他今晚就能拿到它了。” 也不是不可以。 赵惜年很快便把茶叶邮寄了出去。 做完这些之后,众人一下子就无事可做了。 除了南名、精神病医生和田老板一起跑回民宿取了些装备,又把一辆车开了出来之外,其余人便坐在对面的餐厅里吃了顿饭,慢悠悠地等待茶叶店关门。 在茶叶店关门前,顾磊磊一行人特地离开新街,只留下葛小小和赵惜年偷偷跟踪老婆婆的儿子。 他们的身上都带着监听器,不间断地告知顾磊磊等人对方的行踪。 由于百草坟地处偏僻,且只有一条大路通向那里。 因此,跟踪别人是一件非常容易被发现的事情。 尤其是六个人一起行动,在半路上,甚至会出现无处可藏的尴尬局面——毕竟,他们需要开车。 谁知道会在跟踪的途中碰见哪些意外? 没了车,连跑路都跑不快了。 但是,开车的话,又很难降低行动的存在感。 这种时候,隐蔽性和安全性,就如同鱼和熊掌一样,难以兼得。 于是,为了减少被“一网打尽”的可能性,顾磊磊等人决定冒险兵分两路。 一部分人跟在后面,及时汇报目标们的前进路线。 而另一部分人,则提前开车抵达终点处,守株待兔。 “百草坟毕竟是一个景点,把车停在景点外,应该不算特别奇怪的事情。” “你们等我们从前方包抄他们之后,就赶紧回民宿待着,不要在外逗留。” “假如真的碰到危险……” 顾磊磊说:“直接打电话给我们,我们会放弃行动,开车来救你们的。”《 》 140-150 黄金镇恐怖传说(十二) 从新街到百草坟, 以正常人的速度行走,大约只需要一个小时。 开车就更快了。 假如不是因为顾磊磊一行人需要时刻注意后方行人的行进轨迹,导致南名不得不降低汽车的驾驶速度…… 从新街到百草坟, 顶多也就花个十来分钟吧! 因此,没过多久, 顾磊磊一行人便把车停在百草坟大门外的空地上了。 南名一边兜着圈子, 挑选合适的停车地点, 一边探头环顾四周。 他情不自禁地感慨道:“都大半夜了, 百草坟外还有那么多辆车。” “这群人是不打算回去了吗?” 顾磊磊坐在副驾驶座上, 撑头看向窗外:“也可能是回不去了。” 在他们周围的空地上, 林林总总停了数十辆车,其中不乏一些布满灰尘的“老面孔”。 一看就知道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田老板喃喃自语道:“这也有可能是工作人员的车嘛!” 南名瞅了一眼黑漆漆的百草坟, 说:“那这群工作人员住哪?住坟里头吗?” 田老板摸摸嘴唇:“可能在百草坟里,有一些提供给工作人员居住的地方呢?” 这句话说出来, 连他自己都不信。 顾磊磊回过头来:“赵惜年说, 她们才堪堪走了一半路程,至少还有二十分钟, 才能抵达这里。” 南名轻踩刹车:“我们要不要在周围逛一逛?检查一下这些汽车?” 说不定会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田老板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下来。 四个人不能同时下车。 因此,医生被留在车上,以备不时之需。 当南名离开驾驶座时,他冲着顾磊磊笑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刚一下车,医生便开着车跑了?” 正准备钻进驾驶座里的医生打了个哆嗦:“饭可以乱吃, 话不能乱说, 我才不是这样的人。” 南名低低地笑起来。 他弯腰关上驾驶座的门,看向顾磊磊:“我们先从哪辆车开始?” 虽然百草坟外的空地上除了车就是车, 堪称是一览无余。 但顾磊磊三人依旧不想分得太开。 在综合了效率和安全性之后,他们决定三人围成一圈,分别检查距离最近的三辆汽车。 在检查完毕后,首先汇合交流情报,然后再决定是否要继续下一轮的检查活动。 “先从最新的车辆开始吧!”顾磊磊环顾四周,做出决定。 检查车辆的步骤其实很简单。 先记下车牌、车型和颜色,然后隔着车窗玻璃大致观察一下车内物资。 如果有非常可疑的东西,才会考虑破窗。 只是,顾磊磊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一开始检查,就碰到了一个头彩。 她隔着后排车窗,看向汽车尾部的行李。 那是一个非常眼熟的行李箱。 上一回,顾磊磊看见它的时候,还是在历史系教授离开学校,准备前往白村时的纪念照上。 她的心里头咯噔一声,马上绕着这辆车拍了几张照片,连着车牌号一起发给了火葬场经理。 火葬场经理显然正在加班。 他很快回复道:“收到,马上去查。” 顾磊磊将此事通知另外二人。 南名看向其他车辆:“如此一说,这些车搞不好都是受害者的车?” 田老板道:“我们分头拍照,记下车牌号,通知火葬场经理吧!” 三个人立刻行动起来。 好在,停在空地上的车并不多,大家只花了四五分钟,便完成了任务。 甚至还有意外之喜。 南名找到了一辆车窗没有关拢的汽车。 他将手臂伸了进去,捣鼓片刻。 车门突然弹开。 南名洋洋得意地开口:“还好这辆车比较老式,如果是新式的电子遥控车,我还拿它没有办法呢!” 他一口气打开了全部车门与后备箱。 三个人分工合作,很快便把汽车翻了个底朝天。 “后备箱里放着不少修车工具,还有一卷沾满泥土的厚塑料布。” 顾磊磊整个人都要趴进后备箱里了。 她埋头扯出几件衣服,嫌弃似地把它们拿远:“既有男款,也有女款,就是都很脏了——是家庭出游吗?” 田老板厚重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像,他几乎没有带任何零食,而且也没有很多日常用品。” 南名道:“应该是一个人开车来的,我只找到了一个水杯,你们呢?” 田老板说:“后排没有水杯,甚至看上去不像是有人坐过。” 顾磊磊从后备箱里爬了出来:“那就有点儿可疑了,这辆车里什么样子的衣服都有,难道他是来挖坟的?” 南名问:“有铲子吗?” 顾磊磊道:“没有。不过后备箱里还有一些空间,也散落着脏脏的厚塑料布。” “有可能是车辆的主人在下车的时候,把一些东西一起拿走了。” 田老板道:“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费劲儿地从车后座的缝里扒拉出了一个扁扁的咖啡易拉罐:“生产日期不旧,至少是在半年内出的事。” 顾磊磊看了眼手机时间:“先不提这个了,我们得回车里躲一下,她们快到了。” “这儿有一根撬棍和一把扳手,谁要?” 南名体面地掀开外套,露出一只枪柄:“我有,你们分吧!” 考虑到力气和战斗能力,最终,顾磊磊拿走了撬棍,而扳手则留给了田老板。 田老板擦擦额头上的虚汗,唏嘘道:“希望不要打起来,我这具身体可不太适合打架。” 光是翻找东西就已经让他微微出汗了。 顾磊磊微微侧目。 她想起来了血手屠夫的西装男团。 也不知道扮演田老板的养猪场成员,到底是属于西装男团,还是只是普通的小队长之一。 三个人返回车中。 南名关闭车灯。 车内瞬间被黑暗笼罩。 透过朦胧清冷的月光,顾磊磊看见几团暖黄色的光柱四散交叉,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南名低语道:“他们来了。” 半夜赶来做兼职的,一共有六个人。 这六个人由一位高大威猛的壮汉带队,每个人都扛着一把铁锹,举着一只手电筒。 他们哄哄闹闹,大声嬉笑,丝毫不担心自己一行人或许会被人发现。 哪怕南名把车停得很远,顾磊磊都能隔着车窗,听见他们的聊天声。 可见他们聊得有多响! 在一阵嬉笑声后,有人大声问道:“铲哥!我们今天挖几具?” 被喊作铲哥的人说:“老规矩,一个人必须挖一具,如果能挖出第二具——” 他特地停顿数秒,卖了个关子:“今天的酬劳就可以翻倍!” “假如能挖出第三具的话!”铲哥大力拍打胸口,“我这个位置,就归你了!” “不过,你们也不要贪图数量多。” “挖多了,出事的概率也会上升,反而得不偿失。”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很快,便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铲哥说的是,听见了没有?保一争二,但千万别过三!” “知道啦!知道啦!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来了,这些规矩当然是懂的。” 说完这些之后,这群人又开始嬉笑打闹起来了。 顾磊磊呢喃自语:“事不过三吗?” 田老板从汽车后排靠了过来,问道:“我们要跟上去吗?” 顾磊磊摇摇头:“不急。葛小小说,她们原路返回太不安全了,不如直接过来,与我们汇合。” “等到这群人进入百草坟后,我会给她们发一条短信,让她们尽快过来的。” 田老板吃惊道:“六个人?” 南名回头瞅了一眼后排,说:“后排挤三个人,再有一个人躺在你们的腿上,也不是不可以。” 田老板悻悻地摸摸脑袋:“行吧,六个人!六个人一辆车!” 这件事看上去对他的冲击很大。 顾磊磊补充道:“不是有一辆车的车门已经被打开了吗?实在不行的话,我们也可以利用一下那辆。” 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 很快,赵惜年和葛小小的身影便从黑夜里钻出。 田老板迅速打开后排车门,把她们接了进来。 顾磊磊把两听咖啡递给她们。 赵惜年哆嗦着接过咖啡,说:“走夜路真是太可怕了,下次你们谁去都行,我不要再去了。” 葛小小看上去要稍微镇定一些。 她说出了她们两人的经历:“我们本来是准备按照原计划,返回民宿休息的。” “但是,在走了一段回头路之后,我们看见有零零散散的人立在路旁的树林和草丛之中。” “你们想啊!正常人谁会大半夜的不睡觉,反而待在道路两旁站岗啊!” “这一看就有问题!” “然后,我们两个一寻思,万一被这些奇怪的人跟踪回民宿,反而不太好。” “不如直接摸过来找你们好了。” 赵惜年小声接上:“人多力量大嘛!” 顾磊磊和南名对视一眼。 南名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望远镜,看向远处。 片刻后,他摇摇头,说:“光线太暗,我看不清楚。” 要是可以用道具或是技能卡就好了。 这种困境,在道具和技能卡的帮助之下,简直犹如探囊取物,不值一提。 这个念头忽然而逝。 顾磊磊心下一惊:不知从何时开始,冒险家们就已经离不开道具和技能卡了。 不过,虽然说人类是不可能依靠肉眼看清黑暗中的细节的,但是,诡异们却可以。 顾磊磊犹豫片刻后,选择凝视前方。 果然,观众们正在对着伫立于黑暗中的生物评头论足。 {你们看这具,这具尸体可真年轻啊!也不知道是百草坟从哪儿找来的。} {已经连续栽了三名调查员了,如果我是冒险家的话,我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扒.光他们,拿走一切可以拿走的东西!} {我粗粗一数,站着围观人类挖坟的尸体得有二十多具吧,这群人就没感觉的吗?} {前面的不懂了吧?人类根本就看不见它们。都看不见了,怎么可能害怕呢?} {我有点儿期待这些冒险家的队伍和尸体们打起来,你们说,谁会赢呢?} {不好说,这几个看上去都挺能打的……} {我倒是认为尸体们会赢,毕竟,在医院地下二层的时候,他们就打得很狼狈。} 顾磊磊收回目光。 她不想继续看观众们商量自己一行人的花式死法了。 不过,至少有一点已经清晰明了起来。 那就是: 假如可以不与尸体起正面冲突的话,还是不要起为妙。 考虑到自己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够透过黑暗,数清周遭尸体的数量。 因此,顾磊磊只引诱赵惜年和葛小小回忆了一番她们看见的“庞大数量”,便不再多提此事。 赵惜年心有余悸道:“被你这么一说,我也感觉方才非常危险了。” “被我们看见的尸体,至少也得有个十来具吧!” “再加上隐藏在黑暗之中,没有被我们看见的那些——二十具都算是少的!” 倒是歪打正着,被她猜对了。 顾磊磊补充道:“而且,我们趁你们还没有来的时候,稍微搜了一下汽车。” “至少有两名调查员栽在这里,没能回去。” 田老板有些困惑,但很快回神:“两名?哦!你是说那个被南名撬开汽车的倒霉蛋啊!的确有可能是调查员。” “毕竟,正常人不会特地把尸体身上的脏衣服扒下来,藏在后备箱里。” 葛小小低声问道:“这里怎么会那么可怕?黄金镇上的人为什么连一点儿消息都不知道?” 顾磊磊解释道:“白村虽然是黄金镇的下属村庄,但是,黄金镇的治安所很少会插手在白村里发生的事情。” “从各种角度来说,白村人和银村人依旧是白银镇的子民,而白银镇的子民自带诡异血统。” 再稀薄的诡异血统,也是诡异血统。 它能让一部分幸运儿获得诡异的能力,游走在人类与诡异的分界线上。 “不过,我已经把这里的事情告知了火葬场经理,他会通知治安所派人过来协助调查的。” 顾磊磊接着往下说:“至少,在‘鲜红色冲锋衣’一事上,不需要我们亲自动手了。” “历史系教授的死亡事件隶属于黄金镇的治安所,因此,他们有权派人进入白村,收集线索与证据。” 也就是说,治安官们会代替顾磊磊一行人闯入老婆婆的宅院之中,寻找历史系教授的死亡真相。 赵惜年松了一口气:“这真是太棒了,我不想在半夜的时候,翻进别人的家里偷东西。” 顾磊磊幽幽开口:“其实,我感觉历史系教授的死亡线索应该在百草坟中,而不是在老婆婆的家里。” “毕竟,他的爱车还停在这儿,没有被开走呢!” 历史系教授应该是在调查百草坟的时候,死在坟头了。 然后被见钱眼开的老婆婆儿子扒掉了外套,带回家当作礼物,送给了老婆婆。 葛小小强装硬气:“既然这群人可以平安无事地挖尸体,没道理我们不行。” 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说:“我们也下车吧!去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这本来就是大家停在百草坟外等待的关键原因。 唯一的问题是,冒险家们谁也不愿意丢失亲眼目击重要线索的机会,便只好抽签决定留守在车内的人选。 “田老板和赵惜年,恭喜你们,可以相对安全地渡过今天晚上了。” 南名幸灾乐祸地说。 顾磊磊捏着纸条,心想: 假如这件事发生在新人冒险家之中的话,八成是为了“可以留守车内,安全通关副本”的名额而争执不休吧! …… 抽到下车资格的幸运儿们分别是: 顾磊磊、南名和葛小小。 医生身为外援,自然也要留在车中等候。 “连手电筒都不能开,这实在是太糟糕了。” 葛小小若有似无地抱怨了一句,满脸愁怨地跟上顾磊磊和南名的步伐。 三个人鬼鬼祟祟地靠近百草坟的入口处。 在远离了封闭又安全的车厢之后,黑暗侵袭而来。 有那么一刹那,顾磊磊甚至疑心自己一行人已经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了。 看不见的尸体们伫立四周,流下了贪婪的涎液。 黄金镇恐怖传说(十三) “开始吧!别拖了, 越拖越晚!” 站在百草坟中央的壮汉大声喊道。 其余五人把手电筒围成一圈,纷纷扛起铁锹,开始挖土。 百草坟不愧为“百草坟”之名。 郁郁葱葱的香草绿叶遍布四周, 给顾磊磊一行人留下了大量可供躲藏的空间。 ……也留下了大量的视觉死角。 再加上天色太晚,他们又没办法打灯照明。 顾磊磊只得分出一部分精力来, 隔三差五地瞄几眼弹幕, 试图从观众们的情绪和聊天内容中, 猜测尸体们的动向。 就目前来看, 尸体距离自己一行人还有些距离。 暂时不足为虑。 顾磊磊趴在草丛中, 看向前方。 前方就是百草坟的“墓葬区”了。 一排排墓碑整齐划一地堆在平整土坡之上, 刻着各式各样的姓名与生辰。 根据网上评价可知,这些姓名与生辰都是编造出来, 用以吸引游客的。 墓碑下埋着的尸体,与墓碑上透露的信息, 并无任何相关之处。 “到底是谁把尸体埋进去的?”葛小小压低声音, 问道,“理论上, 这里应该是伪造出来的景点才对!” “在进来之前,我特地调查过,真正的白银镇墓地,分明位于银村。” 这里的“进来”,显然是指“进副本”,而不是指“进白村”。 顾磊磊小声回答道:“我感觉和神婆脱不了干系,我们明天要不要去排队看看?” 南名瞅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我感觉他们不可能在凌晨前收工回家。” 这样一来, “在凌晨四点的时候,就去马路上排队站着, 等待神婆的接见”,就变成了几乎不可能达成的目标。 通宵一天,脑子都昏了,还怎么观察细节? 顾磊磊提议道:“让火葬场经理找人帮忙排队,可行吗?” 葛小小说:“不太行。” 顾磊磊想了想,又问:“我记得,白村里没有明确的交通规则,对吧?” 南名看了她一眼:“你要干什么?” 顾磊磊说:“我们可以让一个人开车排在队伍里,其他人躲在车里睡觉。” 虽然有点奇葩,但也不是不行。 就着第二天的行程讨论片刻之后,眼前的挖坟六人组终于停下了挖土的动作。 带头的壮汉从坑里扒拉了片刻,又掏出一只脑袋大的白瓷碗来。 他往瓷碗里撒了点东西——看上去很像是坟土——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倒了进去。 然后,壮汉从腰间解下一只水壶。 他拔出水壶塞子,把水倒进碗中,活像是在冲泡某种特殊的饮品似的。 袅袅热气蒸腾而起,带着白瓷碗中的气味飘到顾磊磊三人的周围。 顾磊磊扇动鼻翼:“又是这个味道。” 尸体的透明血液中带着这股草药味,茶叶店里的特产带着这股草药味,现在,挖坟人泡的坟土茶里,也带着这股草药味。 葛小小猜测道:“难道,他们是冲了一杯特产茶喝?” 南名吐槽道:“哪有人往茶里丢坟土的。” 尤其是下面确实埋着尸体的坟土。 在自然界的腐败规则下,尸体的尸液早就渗进坟土中,弄不干净了。 但是,在百草坟中央,那群做兼职的人却轮流端起坟土茶来,爽快地喝了一口。 就好像是带头的壮汉并没有从坑里抓出什么东西,丢进碗里似的。 “YUE!”葛小小别过脸去,吞咽唾沫。 顾磊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薄荷糖,丢给她。 葛小小赶紧剥开糖纸,把薄荷糖塞进口中,压下反胃感。 南名拉拉她的衣袖,眼巴巴地看了过去。 顾磊磊便又拿出两颗薄荷糖,一人一颗地分着吃了。 薄荷糖的气味压下了草药茶的特殊味道和从身下传来的土腥味,沁人心脾。 …… 不知道趴了多久后,顾磊磊突然听见有人大喊:“我挖出来了!” 趴草丛三人组赶紧振奋精神,看向前方。 只见,在朦胧月光之下,几个人弯腰跳入坑中,把一具尸体连拖带拉地弄到了平地上。 他们抄起绳子和收尸袋,边捆边塞尸体。 最后,挖出尸体的那个人把收尸袋往肩膀上一抗,就朝着另一边走去了。 顾磊磊一挥手,说:“跟上。” 挖坟已经看腻了,是时候去看点新“节目”了。 三个人鬼鬼祟祟,绕开一段距离,跟着抗尸体的人往百草坟深处走去。 他们应该是弄出了不小的声响。 但是,挖坟的人早就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机械工作中变得疲惫起来,不再警觉。 因此,一直到顾磊磊三人跟着抗尸体的人来到百草坟的侧门旁,都没有人察觉到他们的靠近。 顾磊磊又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趴下。 她看见那人把收尸袋砸到一辆平板车上,然后孤身返回墓葬区,继续干活去了。 南名用气声问道:“要看吗?” 那肯定要看。 三个人一拍即合,小心翼翼地跑到平板车旁,解开了收尸袋。 期间,南名掏出手.枪,对准尸体中央。 只要尸体动弹一下,他就会立刻射穿尸体动弹的部位,把它炸成两半。 所幸,尸体一动不动,死得非常彻底。 顾磊磊和葛小小带上乳胶手套,一人一边,把收尸袋卷到尸体的脖颈之下。 一张已经死透的、泛着青色的脸庞出现在二人面前。 她的脸庞触手冰凉,毫无弹性。 咔嚓。 闪光灯响起。 顾磊磊为尸体拍下遗容,发给火葬场经理。 葛小小又把收尸袋往下卷了卷。 这具女性尸体穿着一套纯黑色的西装,看上去有点儿像是推销员。 南名收起手.枪:“没有诈尸。” 顾磊磊道:“可能是还没有满足诈尸的条件。” 她摸出一把小刀,切开尸体的皮肉。 暗红色的浓稠血液渗出。 三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葛小小把收尸袋提回原先的高度。 她叹息一声,说:“这说明,这些尸体本来是不会诈尸的。但是,有人想让他们动起来,所以才会雇佣别人过来挖坟。” 顾磊磊道:“这里又不是真正的墓地。更像是有人想得到能动的尸体,所以选择杀害外来者,又把他们埋进土中,做一些预处理。” 她停顿一下,猜测道:“这或许是仪式的步骤之一:把受害者埋进土中,过一段时间再重新挖出来,进行下一个步骤。” 她回忆起了幽幽白光的自言自语声。 好像有不少仪式都需要大量的尸体作为祭品供给。 而幽幽白光之所以如此烦恼,也是因为普通的冒险家没办法收集到足够数量的横死之人。 顾磊磊目光微动。 可是这里,不就有大量的尸体吗? 她可以“借”用一些吗? 略带兴奋的眼神从瞳眸中一闪而过。 顾磊磊告诫自己:在没有弄清这些尸体是为什么而准备的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妙。 要“借”,也要忍到快通关时再“借”。 反正,火葬场里也有很多尸体等待着她的垂青。 把尸体弄回原样之后,顾磊磊一行人迅速猫回草丛后趴下。 新的扛尸人又来了。 看来,在第一具尸体被挖出来之后,第二具和第三具尸体也很快抛头露面,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顾磊磊默数尸体数量。 当那六个人挖出了第四具尸体之后,似乎碰到了一些麻烦。 因为,第五具尸体迟迟未到。 顾磊磊干脆大着胆子打开手机,查看火葬场经理回复的短信。 他已经顺利通过治安所,得到有关“车牌”和“尸体”的资料了。 顾磊磊把短信低声念给葛小小和南名听:“……这些车子大部分都登记在最近半年失踪或是受害的镇民名下。” “其中,有一些不属于失踪人口的车子,也曾被它们的主人租借给受害者使用过。” “至于刚才的尸体……” “这具尸体是黄金镇货运中心派去白村出差的销售,她在三天前和联络员失去了联络,已经在治安所中登记过‘失踪’了。” 顾磊磊把手机塞回兜里:“都是失踪人口和受害者。” “我怀疑,火葬场里的两位失踪员工,也在这些坟里头埋着呢!” “或许,只要我们把所有坟都挖上一遍,就能找到他们了。” 这确实是一种通关思路。 “……找出前两位员工的失联原因,并将他们带回火葬场复命。” 在达成了这个条件之后,也算是顺利挑战成功,可以拿到奖励了。 至于另外一种通关途径,即“找出偷偷掩埋尸体的违法者,并将任一有效证据移交至治安所。”,或许会比“找失踪员工”危险得多。 毕竟,在这一路径下,冒险家们将直面违法者,而不是违法者手下的小喽啰们。 “但是……主线任务有两个,任务奖励也有两个。” “单从名字来看,《亡者复活术仪式步骤(残缺)》明显要比《火葬场员工证》稀有得多。” 顾磊磊眼珠微转。 她怀疑:冒险家选择的通关途径,将会影响他们最终获得的奖励。 而假如她希望拿到《亡者复活术仪式步骤(残缺)》的话,就必须完成第一项主线任务,也就是“直面违法者”才行。 “也不知道把两项主线任务一口气完成的话,我会不会同时拿到两份奖励呢?” 正琢磨着如何才能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顾磊磊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惊叫。 随后是更多的惊叫声。 粗旷的喊声此起彼伏,还有铁锹撞击墓碑和殴打皮肉的声响。 顾磊磊立刻站起身来。 南名举起望远镜。 在注视了几秒后,他同样惊呼道:“快跑!尸体把他们包围了!” 情势突变。 顾磊磊三人或许是因为距离人群太远的缘故,因此并没有任何尸体出现在他们的身边。 但是,位于百草坟“墓葬区”挖坟的六个人却大不一样了。 他们被十来具尸体团团包围,不得不边打边逃,向大门口撤去。 顾磊磊顾不得隐藏自己的行踪了。 她同样跑向大门口,斩钉截铁地命令道:“我们得回车里!要快!” 原因无他: 就在刚才,她看见弹幕中,有观众如是感慨道: {天哪,他们的身后藏着五具尸体!} 五具! 三打五啊,这不是开玩笑吗! 尤其是,在其他地方还有更多的尸体虎视眈眈,想要加入战斗。 搞不好拖久了,就不是“三打五”了,而是“三打五十”了! 顾磊磊三人夺路狂奔。 由于大家都忙着提高逃跑的速度,因此脚步声噼里啪啦响起,变得明显起来。 挖坟的六人中,有人刚好回头看了一眼,顿时瞧见了顾磊磊三人拼命朝他们冲来的狰狞模样。 他很聪明。 因为,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三个人不是尸体,而是活人。 他大声对领头的壮汉喊道:“铲哥!我们被人跟踪了!那三位该死的游客在跟踪我们!” “他们肯定是调查员或是火葬场派来的眼线!” 铲哥头也不回,大声喊道:“跑!先活下来,神婆自然会有法子对付他们!” 顾磊磊危险地眯起双眼。 果然和神婆有关! 她同样振臂高呼道:“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回去通风报信!” 话音刚落,一颗子弹从空中袭来。 高喊的人惨呼一声,踉跄倒地。 站在他身旁的铲哥停也不停,扭头就跑。 摔倒的人充满恐惧地大叫起来:“救我!铲哥!救我!” 但铲哥并不回头。 他反而跑得更快。 第二颗子弹凌空袭来。 铲哥肌肉绷紧,大叫一声,居然以一种神乎其神的扭曲姿态躲了过去! 南名冷静的声音从耳畔处响起:“他已经不是人了。” 人类是不可能躲过子弹的。 顾磊磊答应一声,掏出手机。 她拨通了赵惜年的电话:“撞铲哥!” 尖锐的轮胎摩擦声响起。 饶是能够躲开子弹的半人半诡异,也无法躲开急速驶来的汽车。 砰! 碰撞声传来。 葛小小喘着气,说:“希望车还能开。” 三个人顶着尸群的压力跑到车旁,顾不上查看铲哥状态,便跳进车里。 由于身后尸群紧跟不舍,而在撞击后,汽车又有些变形,没办法打开后排车门。 因此,南名和顾磊磊只好一起挤到副驾驶座上,选择先进车,再谈别的。 车门被大力关紧。 赵惜年一脚油门,朝山下冲去。 “啊啊啊啊!我好久没开车了!” 她一边死死捏着方向盘,一边惨叫起来。 南名艰难起身,把上半身探出车窗。 他的吼声几乎要被疾风吹散:“我来解决后面的那些!” 他半坐在车窗上,右手攀住车顶,持.枪.射.击。 砰砰砰! 又是三枪! 赵惜年被近距离的枪声吓到,手臂一抖,连带着方向盘一起转动起来。 轮胎快速变化朝向,车辆朝着路旁树林撞去。 顾磊磊干脆一屁股坐在赵惜年的腿上,死死掰住方向盘。 她大喊道:“松手,我来!” 赵惜年赶紧松手。 顾磊磊没有刹车。 她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车后尸体的距离,一打方向盘,转了个急弯,重返道路中央。 顾磊磊把油门踩到最大,朝着白村直直冲去! 深夜,本该平静的道路上传来连环响声。 顾磊磊看着前方道路两旁走出许多死尸,毫不犹豫,踩死油门,横冲直撞。 医生颤颤巍巍地抓住驾驶座后背:“你!你超速了!” 他的声音被风声、枪声和撞击声吹得七零八落。 顾磊磊是一个字儿也没有听见。 她胡乱拍了赵惜年一把:“拍照!摄像!证据!” 赵惜年恍然大悟,赶紧爬回后排座位。 她大声重复顾磊磊的命令:“拍照!摄像!证据!” 没事干的后排三人纷纷举起手机,拍向不同方向。 本来需要开个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在顾磊磊的疯狂驾驶之下,硬生生地压缩到了五分钟之内。 她一路风驰电掣,冲到空荡无人的新街上。 油门被松开。 南名同样从窗户上钻了回来,瘫在副驾驶座上。 车后的动静已经荡然无存。 也不知道是把尸体都甩掉了,还是把尸体都打死了,又或者是它们已经被狂乱的驾驶风格撞飞了。 赵惜年哆嗦着手指,把手机的摄像功能关掉。 她喘着气,对顾磊磊说:“太黑了,我拍出来的视频简直是全黑的。” “在那么模糊的视频下,尸体和活人根本分不清!” 顾磊磊一拍脑袋:“那岂不是不能用了?” 她叹息一声,把车开进民宿里停好:“真可惜,我们还得重新找一些更加可靠的证据才行。” 今晚的惊魂戏码来得太早,因此,手机上的时间才刚刚到“11:30”。 顾磊磊跳下车,说:“看样子,我们能够在凌晨四点的时候,起床出发排队了。” “就是得换辆车。” 当前使用的汽车不是为了“到处撞尸体”和“连续踩油门”设计的。 因此,无论是轮胎还是内部结构,都遭到了严重的磨损。 赵惜年哆嗦着拨通电话:“我来吧。我让火葬场经理过来一趟,给我们送辆新车,然后再把这辆车开回修车厂里检查一番。” 话是这样说没错。 但是,一些基础的处理还是得靠顾磊磊一行人自己动手搞定。 比如说,死尸的粘稠血液还沾在车头。 这辆车一副遭遇了车祸现场的恐怖模样。 医生和田老板双双叹息一声,认命地去找抹布和水桶,进行收尾工作。 显然,他们是今天晚上最轻松、最自在的两个人了…… “好消息是,这些尸体确实不会进入白村,引起骚动。” 返回房间后,顾磊磊站在窗户前,发现周围并没有出现任何尸体的踪迹,终于放心地拉上窗帘,倒在单人床上。 她一合眼,便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 凌晨四点的民宿小院中。 一辆汽车摇摇晃晃,缓慢驶离。 这一回,负责开车的人是田老板。 剩下五人都呆在后排座位上,横七竖八地躺成了一片。 开了一阵子后,汽车平稳刹车。 顾磊磊迷迷糊糊地挣扎起身,问田老板:“怎么样?人多不多?” 黄金镇恐怖传说(十四) 多! 那可真是太多了! 田老板看了一眼已经排出两条马路的长龙, 无奈地回答道:“你们继续睡吧!等排到之后,我再喊你们起床。” 原来,之前的热心排队者还真的没有说谎。 顾磊磊瞥了眼窗外, 脑袋一歪,便又睡了过去。 这一睡, 就睡到了下午。 在排了将近十多个小时之后, 终于轮到顾磊磊一行人见神婆了。 她顶着周围人或是诧异, 或是惊奇的目光, 厚着脸皮从车上走下。 和她一起走下来的, 还有葛小小。 她们两个人会在今天先后进入宅院之内, 分别拜一次神婆。 控制变量法嘛! 两个人都去试上一次,才能找出整个流程中的固定环节。 至于其他人。 假如说, 顾磊磊和葛小小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那么,他们将吸取教训, 重新组队, 再来一次。 “我先来吧。”顾磊磊说。 她向前一步,跨出队伍。 对于顾磊磊而言, 不亲眼见一回“神婆”,总是有些心神不宁。 她不愿意把“通关的希望”拱手相让于他人。 因此,无论第一个进去的人是谁,结果如何…… 都不能改变她想要亲自体验一番的决定。 “早进晚进,都是要进的。那不如让我来当第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跨入宅院之中。 这个副本中的神婆倒是住在一间非常正常的宅院里。 乍一眼望去,这间宅院就和其他普普通通的宅院一样, 并无明显差别。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 从宅院大门口到第一间堂屋的入室门前, 十二位青年男女均匀站成两排,仿佛迎宾服务员一般, 冲着顾磊磊露出得体的微笑。 只可惜,他们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犹如复制粘贴。 因此,非但没有给顾磊磊带来春风和煦般的温暖,反而让她在心里头泛起丝丝嘀咕,感到无比古怪。 正犹豫着要不要从这两排人中间走过,一位通体雪白,身穿丧服的中年妇女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倒是没有那种复制粘贴一般的微笑了。 这名中年妇女走到顾磊磊的身前,微微欠身,自我介绍道:“我是你的引路人。” “请跟我来,神婆已经等候多时了。” 说罢,她没有给顾磊磊提问的机会,便径直转过身去,走向了堂屋。 白色的麻布裙伴随着引路人不停摆动的双腿摇摇晃晃。 看上去就像是一张被风吹得鼓起的招魂幡。 顾磊磊压下心头的异样感,紧随其后。 左右两侧的迎宾男女笑容不变,目光直视彼此,丝毫没有因为顾磊磊的经过而转移视线。 顾磊磊心想:他们肯定不是活人了。 是活人,就总是会好奇,会微微摇晃眼珠的。 从两排死人中间穿过,顾磊磊的背部已经泛起轻微的凉意。 引路人拉开木门,示意她独自向前。 顾磊磊瞥了引路人一眼。 她就像是任何一名有求于神婆的镇民那样,迈步走了进去。 “当——” 空灵的钟声响起。 紧随而来的,是丝丝入耳的幽怨唢呐声。 唢呐声并不太响。 它听上去,好似—— 顾磊磊开车穿越郊野公路时,与她间隔着一亩田地的村落里,吹唢呐的人正在为新的亡者送葬。 能听见,不明显,却也无法忽略。 她停下脚步,环顾左右。 这间堂屋的布置就和外面宅院的正常感天差地别了。 入口处,两只火盆正在熊熊燃烧。 一人多高的橙红色火光不断跳动,照亮了后方成排成排的锡箔金元宝。 顾磊磊曾经在电视里见过这种金元宝: 它们是用来烧给死人花的。 再往前看,几名纸扎人、纸房子和巨大到足以顶住房梁的花圈围着两侧墙壁摆了一排。 它们有的围拢在一起,互相嬉笑; 有的坐在纸扎的餐桌旁,伸手去夹薄薄的纸菜; 还有一些,则站立两旁,如护卫般凝视前方。 顾磊磊又迈出一步。 几位纸扎人扭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 顾磊磊吞咽口水。 她开始疑心自己是否走错了门,在不经意间,来到了其他人的白事现场。 “这群神神叨叨的诡异就没有一个是住在正常的屋子里的。” “她到底信仰了谁?才会把房间打扮成这样?” “难道是丧葬之神?” 顾磊磊一边猜测着神婆的身份,一边顶着各种纸扎人的森冷注视,向前行走。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纸扎人终于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缠绕不休的白布。 像是裹尸布,也像是普普通通的丧服布料。 顾磊磊带上乳胶手套,挑开布料。 她的脚下同样也被这些滑溜溜、弯绕绕的绸布占据。 “万一打起来的话,这里可真不容易逃跑。” 她的目光如探照灯一样,来回扫视四周。 “而且,这样的装潢对视野的局限性很大。” “我甚至都看不见两步之外有谁了。” 假如让其他冒险家来走的话,说不定会战战兢兢,不敢向前。 毕竟,独自穿梭在陌生地带之中的孤寂感,会增加内心的恐惧。 但是,顾磊磊她不是一个人。 就在走进白布堆里之前,顾磊磊先瞥了一眼弹幕。 她惊奇地发现观众们对这里并无好奇心,反而一个劲儿地催促自己“走快点!这里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就说明—— 真正的刺激环节还在后头呢! 而眼前的火盆、金元宝、时不时看自己一眼的纸扎人、层层叠叠的白布……其实只是用来故弄玄虚的玩意儿罢了! 顾磊磊的情绪一下子镇定了下来。 再往前走的时候,她甚至不觉得这里气氛诡异了。 ……只觉得铺满地面的滑溜溜白色绸布属实不算是一种合格的地毯。 “太难走了!” “走一步,退半步!” “呵——” 空灵的笑声响起。 冰冷与麻木的僵硬感从四面八方传来。 真家伙来了! 顾磊磊猛地抬头,却发现周遭白布无风自动,时而收缩,时而扩张。 它们如同被诡异赋予了生命一般,兀自移动起来。 一道黑影出现在白布后方。 它缓缓平移而来。 顾磊磊没有躲开,也没有后退。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黑影从白布中探出头来—— 神婆,到了! …… 假如要让顾磊磊对自己早些时候的表现打个分的话,她肯定会给自己满分。 堪称是完美的表演。 很符合那些理智而又崇拜神婆的“高级”信徒的行为。 首先,她没有逃;其次,她也没有胆怯;最后,她也没有冲上前去,哭喊连天。 相信神婆的人当然不会因为周遭的诡异现象而转身逃跑。 这些可怖的景象对于他们而言,反而是想要亲近的“神迹”。 总之,不管如何,这一轮的考验应当是过关了。 因为神婆总算是露面了。 顾磊磊面不改色,露出几分欣喜和畏惧,跟着神婆走向屋内。 最后,两个人在一间烟雾缭绕的房间中停下。 这间房间的天花板、地板和墙壁上也缠满了白布。 神婆盘腿而坐,好似菩萨一般,坐在一堆白布中央。 ——准确说,自从她正式露面开始,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包括她的移动。 神婆的移动依赖于地面上层层叠叠的白布。 当她向前行走时,也是由白布们裹成莲花状,拖着她向前移动的。 阻碍顾磊磊行走速度的白布,反而让盘腿的神婆行动自如。 这里是她的地盘。 待到两个人面对面盘腿坐下之后,神婆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就像是早些时候听见的唢呐声一样,既远又近,飘忽不定,叫人摸不透声音传出的具体方位。 神婆慈悲一笑。 她高高在上地开了口:“汝所求何事?” 真要说的话,眼前神婆的说话方式确实是她见过的诡异中,最符合诡异身份的那个。 顾磊磊收回思绪。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和我一起工作的同事在最近去世了,所以,我想……” 说罢,她微微低头,好像是马上要说出口的那个愿望有些难以启齿,因而让她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一般。 神婆倒是很淡定。 她周围的白稠无风自动,显得气场非凡。 神婆缓缓说道:“吾明白了,汝想为汝之同僚祈福。” 顾磊磊胡乱点头。 反正她也不知道她应该想对同事做点什么。 不过,就从这些拜神婆的人最后都平安无事的情况来看,单纯地祈福问题不大。 可以冒险。 神婆没有在意顾磊磊的“羞涩”。 白布裹着她往后飘了一小段路,和顾磊磊拉开距离。 神婆伸出手来,挡在她周围的白布纷纷散开。 她命令道:“抬起头来,看向吾。” 顾磊磊依言把头抬得更高——其实,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低过头,一直在直视神婆的双眼和她身上的白色波西米亚风长袍。 不过,既然神婆都开口了,那肯定是要照做的。 这应当是仪式的一部分。 顺便,她还没忘记瞅一眼弹幕,看看观众们的看法。 {哦哦哦!看上去好刺激啊!……不过,咳,这是什么仪式来着?我怎么连一点儿诡异的气息都没有感觉到?} {因为你现在正在收看的是:地窟装逼犯,花里胡哨的仪式爱好者,白衣飘飘的碎布片神祇……的信徒正在努力装逼中。} {[*未知信息*]的信徒永远是最喜欢故弄玄虚的货色,就和祂的头衔一样。} {我感觉祂的水平还不如洁净之主。至少,洁净之主真的搞过屠杀。} {怎么不如呢?当洁净之主大屠杀的时候,祂不也在疯狂加班,到处收尸?还因为死掉的人和诡异实在是太多了,让祂实力迅猛狂增,一跃而上!} {呸!恶心小偷!别人死人祂占便宜!} {不过,最近的地窟世界越来越和平了,祂现在的实力恐怕会很难看……} 没想到,眼前的神婆甚至不能算是诡异,她只是一名人类信徒。 顾磊磊抬着下巴,看了神婆片刻,又被神婆命令低头。 她顺势把目光落在神婆的下半身上。 依照她对于信徒的了解: 神婆之所以盘着腿,从不站起身来…… 恐怕不是为了装逼,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下半身了。 这间房间里到处缠绕的白色宽布带子,应当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50%的污染啊! 神婆的实力不容小觑。 这样想着,神婆再一次开口说道:“汝之诚心感动于我,吾将为汝降下神迹。” 说罢,唢呐声悄然变响。 天花板上淅淅索索,下起土雨来。 顾磊磊略显吃惊地看着这些凭空落下的泥土在自己的身前堆起一座小坟。 诡异气息悄然散开,白色绸布肆意卷动,行将就木的冰冷感蔓延而来。 泥土纷纷落下。 坟包越来越大。 ……也越来越靠近她了。 顾磊磊一动不动,低头凝视着坟土因为重力的缘故,缓缓流向自己。 虽然不知道在碰到坟土之后,会不会发生什么可怕的变化,但是,假如可以的话…… 顾磊磊吞咽口水。 她压抑住了自己想要跳起来逃跑的冲动,低头盘坐原地。 就在坟土快要碰到顾磊磊膝盖的那一刻,坟包停止扩张。 神婆满意开口:“甚幸,汝将得偿所愿。” 她张开双臂。 一根铁锹从天而降,插在坟包之上。 顾磊磊踌躇片刻,站起身来,握住铁锹。 这应该……是在暗示她挖坟吧? 神婆没有阻止她的行动,那就意味着她的想法正确,至少没有偏离太多。 顾磊磊硬着头皮,握住铁锹。 刚刚堆起的坟包又松又软,十分好挖。 没一会儿,一铲泥土便从铁锹上落下,散在白色绸布之上。 顾磊磊一边挖坟,一边胆战心惊。 别真给她挖出一具尸体来吧? 她可没想让那名素未谋面的同事原地复活啊! 黄金镇恐怖传说(十五) 唰。 又一铲土从铁锹上落下。 神婆神神叨叨的说话声在前方幽幽响起。 大意是: 顾磊磊有可能会挖出厄运, 也有可能会实现愿望。 毕竟,所有奖励都有其代价。 而这份奖励的代价便是“一次赌博”。 顾磊磊默不作声,只低头又挖了一铲土。 她悄无声息地放慢了速度, 以此来争取更多的思考时间。 从宅院里走出来的人,都对宅院中的经历三缄其口。 因此, 顾磊磊着实找不到一位合适的参考对象, 来判断自己当前的遭遇是否正常。 “我能碰见的、最糟糕的厄运, 会是什么样子的?” “它的概率又有多大, 值不值得我去赌上一把?” 顾磊磊目光微动。 地面上层层叠叠的白色绸布无风自动。 神婆盘腿坐在原处, 如神明般开口:“汝尚有后悔的余地。” “在完成前, 汝都可以安全离去。” 顾磊磊手臂用力,没有停下。 她本来还挺想逃跑的, 但是,在听见了神婆的教唆之后, 反而不想走了。 顾磊磊凝视前方。 眼前的弹幕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热闹了起来。 厨师长回来了。 尽管, 他没办法在“角色扮演类”副本中给顾磊磊丢下惩罚环节…… 但是,他依旧可以对着节目冷嘲热讽, 抹黑顾磊磊的形象,教唆其他观众取关她,降低她的热度。 就比如。 一发现顾磊磊还没有想出正确的通关方法,他便立刻发弹幕说: {你们都被她的粉丝骗了!她又胆小又懦弱,实在是不值得浪费时间去观看!} {还有欧皇!你居然还到处为她做宣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胆怯如瑟瑟发抖的鹌鹑,连铁锹都要握不住了!} {转身逃跑是迟早的事情!她一定会死在后面的节目中的!} {依我来看,大家还是快快取消关注, 去寻找一些正经可靠的冒险家, 给他们多增加一点儿关注吧!} 此话一出,很快就有刚刚进入直播间的观众问道: {真是如此?我还没有看太久, 有没有人说说,他说的对不对?}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和[平平无奇小欧皇]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回应。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我说的,当然是对的了。难道,你没有来我的餐厅里吃过饭?不知道我是一个多么诚实的人?从来不虚构夸大任何事情!} [平平无奇小欧皇]却说:{你别听他放屁,他只是在嫉妒这位冒险家做成了他没有做成的事情罢了!} 顾磊磊竖起眼睛。 她有点儿想知道“厨师长没有做成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只可惜,观众们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因为厨师长和欧皇迅速转移了话题。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把火力对准[平平无奇小欧皇],阴阳怪气起来:{怎么?你要为她说话?} {就因为你把宝押了在她的身上,我就连实话实说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告诉你吧!你做出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选择!} {她的能力的确不错,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地窟世界里从来不缺佼佼者,而这些佼佼者,终将会变成我们的奴隶!} [平平无奇小欧皇]愤怒道:{你也不过是我们的****。} 祂发出了一串晃动而扭曲的不明文字。 文字的各个笔画皆如蠕虫一般散开,宛若活物。 顾磊磊只看了几眼,便感觉口干舌燥,反胃恶心起来。 显然,欧皇确实气得不清。 祂甚至不小心泄出了部分力量,使得他发出的弹幕同样具有了污染属性。 在看见了附着着污染的弹幕之后,厨师长也不太好受。 他大声抗议道:{你违反了规则!你在用你的力量对付一名观众!在这里,我和你的地位相同,你不能这样做!} 其余人也大声抗议起来。 观众们似乎很介意这种事情,也可能是因为他们都不想被神祇们的骂战牵连。 顾磊磊握紧铁锹,艰难站立在坟土旁边。 左上角的绿色液体柱剧烈摇晃,甚至连带着旁边的血条也下降了一截。 “这就是正神的力量吗?”顾磊磊闷声不吭地想道。 难怪人类再怎么厉害,都无法和神祇并驾齐驱——像婴儿一般纯净的存在,又该如何去污染一只成熟的诡异? 正想着,顾磊磊突然在弹幕中认出了一位老熟人。 洁净之主悄然登场。 祂看上去完全没有想要隐藏自己身份的意思,反而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观众:{我是洁净之主,我想要和厨师长打一个赌。} 刹那间,弹幕鸦雀无声。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瞬间熄火:{洁净之主……你怎么会来看这种节目?} 很明显,洁净之主的前科要比欧皇恐怖得多。 也是,无论是在哪个世界之中,顾磊磊都没有听说过会有人恐惧“幸运之神”。 甚至连“霉运之神”都要比“幸运之神”更叫人望而生畏。 洁净之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祂说:{我只是好奇你说的是否属实。我从不违约,也不会隔着弹幕污染你,你可以放心下注。} 厨师长真的心动了。 他问道:{你想赌什么?} 洁净之主说:{赌她会不会逃跑。我输了,我放你自由;你输了,你每次看见她的时候,都必须真情实感地夸赞她的强大,为她匍匐在地。} 弹幕中一片哗然。 有人提醒洁净之主:{厨师长是它的首席信徒,你会惹怒它的!} 洁净之主泰然自若道:{我不会输的。} 各种观众顿时兴奋起来。 能看见一名正神为了冒险家挺身而出,怒怼另一名强大正神的亲信…… 这场面太少见了!不得不激动啊! 于是,众观众呼朋唤友的呼朋唤友,开设赌局的开设赌局,教唆厨师长赶紧答应的教唆厨师长赶紧答应…… 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在无数人的催促下,厨师长头脑发热,倒真的答应了下来。 他们约定: 假如顾磊磊能在五分钟内完成神婆下达的挑战,就算洁净之主赢。 假如不能,那么,厨师长将在洁净之主的帮助之下,恢复自由身。 顾磊磊挪开目光。 她万万没有想到,手握那么多张道具卡和技能卡的厨师长,居然不是纯种诡异——在活着的时候,他曾是一名声名显赫的冒险家。 抛开厨师长的真实身份不提,现在,摆在顾磊磊面前的困境是: 她确实很希望洁净之主能赢。 一来,当洁净之主赢了之后,她就可以彻底摆脱[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这个天天追着她丢惩罚环节的神经病了。 压死骆驼的往往是最后一根稻草。 谁知道厨师长会不会在她快死了的时候推波助澜,让她彻底死掉呢? 二来……一名正神公开声援自己的行为确实满足了顾磊磊的虚荣心。 她还想要更多。 而让先行者一败涂地,无疑会严重影响跟风者们的热情。 顾磊磊目光下落,直视坟包。 其实……这个坟包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顶多也就是挖出来一具尸体,在宅院中打上一架罢了。 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回家。 尸体也不行! 不过,为了不暴露自己能看见弹幕。 顾磊磊故意装腔作势地表演一番,这才“忍痛”动手,速战速决。 她的手臂快速滑动,松软的泥土四处飞溅。 不一会儿,坟包里就出现了一个大坑。 顾磊磊手臂下划,使出最后一下力气。 没有尸体,没有怪物,什么都没有。 一只黄底红纹的香囊安静躺在坟底。 不得不说,已经做足准备、打算给尸体来一招“削脖杀”的顾磊磊确实是有点儿失望的。 铁锹上挑。 顾磊磊把香囊拿到手中。 啪啪啪。 掌声从前方传来。 神婆缓缓后退,隐入绸布之中。 “你的运气不错。” “希望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能这么好运。” 房间一下子空旷起来。 在神婆消失时,不少白色绸布紧跟其后,四散而逃。 顾磊磊捏着香囊,没忘记绕着整间房间转上一圈。 很可惜,失去神婆的宅院立刻就沦为了非常普通的宅院。 就连纸扎人的眼中都失去了生命的色彩,变得僵硬死板起来。 顾磊磊遗憾离去。 往外走时,她没忘记继续关注弹幕中的进展。 许久未曾露面的霉神同样在恭喜洁净之主的胜利。 除了厨师长之外,弹幕里一片欢腾。 厨师长气急败坏的发言与众观众格格不入。 他连发十条弹幕,以示愤怒:{你在耍着我玩,对不对?} {你根本没想帮我脱困!} {你和死神沆瀣一气,就想帮她!} {行!你们帮她,你们所有人都帮她!} {但是,你们失败了一次,就会失败第二次!} {你们是不可能成功的!} {永远不可能成功的!} {所有冒险家都会在开始的时候看见希望,然后在结束的时候看见绝望!} {你们睁眼看看我!} {她迟早会变成下一个我的!} 连续不断的愤怒谩骂接连滑过。 等他稍微冷静一些之后,有人弱弱发问:{厨师长,难道你想违约吗?你承受不起这个代价的。} 厨师长狂躁地回答道:{祂已经永世不得超生了!我凭什么还要遵守祂定下的规则?我偏要违约!} {洁净之主不可能时时刻刻地关注着这个直播间!总有一天,当祂的视线挪开之时,将会是我的复仇之日!} 洁净之主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惊慌。 祂悠然回答道:{哦?是吗?但是,你依旧无法抵抗祂的污染,哪怕只是死亡后的残余。} 这个“祂”听上去很强。 顾磊磊踏出堂屋,走到阳光之下。 祈福香囊已经被她塞进【仓库】里,妥善保管。 “这么强大的神祇,也会死去吗?还是没办法复活的那种?到底是什么,才能把一名神祇彻底杀死?” 是杀死。 而不是驱逐。 哪怕是洁净之主的死亡,也不过是被人驱逐出了地窟世界罢了——分分钟就能复活的那种。 顾磊磊抬眸看向宅院外的街道。 还在排队的人们个个风尘仆仆,脸上却洋溢着满是憧憬的笑容。 仅仅是神祇信徒所泄露出的微弱力量,都足够让他们高呼“神迹”了。 实在是很难想象,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能够杀死神祇的存在。 黄金镇恐怖传说(十六) 就在顾磊磊走出宅院的时候, 弹幕的时限也到了。 她的双眼逐渐变得刺痛起来,甚至流出了少许生理性的泪水。 顾磊磊下意识眨眨眼睛。 可惜,短暂的休息已经无力回天。 她随时都可能屈从于生理条件, 被迫合上眼皮。 但是,眼前的观众们正值对话的关键时刻…… 她一定要知道他们到底在聊些什么?! 顾磊磊不管不顾, 瞪大双眼。 只见霉神难得严肃起来, 祂问洁净之主:{你是不是还想再来一次?……} 微弱电流组成的字体在倾刻间摧枯拉朽, 如蚁穴般溃散。 时间到了。 弹幕消失了。 顾磊磊迈出宅院, 将眼皮覆盖在无比酸胀的两颗眼球之上。 一直休息了一分多钟, 她才得以重新睁开双眼。 “你没事吧?” 身前, 葛小小目光担忧,看向自己。 作为一前一后进入宅院的两名“排头兵”, 葛小小一直在排在顾磊磊的后方,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并且, 在顾磊磊尚未出现时, 她还得接连不断地“让其他人先走”——以免在毫无头绪地情况下,和顾磊磊一起落入同一个陷阱之中。 注视着葛小小的热络目光, 顾磊磊摆摆手,说:“没事,我只是眼睛有点儿酸——这是我的问题,不是神婆的问题。” 她拧开矿泉水喝了几口,然后快速地把通关要领和葛小小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葛小小用力拍了一下胸口:“不就是考验大家的胆量吗?这点小事,难不倒我的。” 她嘻嘻一笑, 又对顾磊磊说:“你也不用站在这里等我了。快去车里休息吧!” 车就停在马路对面。 顾磊磊点点头, 没有推辞:“那我就先过去了,祝你好运!” 两个人在宅院门口各自分开。 葛小小踏过门槛, 消失不见。 啪。 后车门弹开。 赵惜年探出了上半身,疯狂冲她招手。 顾磊磊连忙小跑几步,钻入汽车之中。 啪。 后车门合拢。 赵惜年迫不及待地开口追问道:“我们都很担心你呢,就怕你出不来了。怎么样?里面是什么样子的?神婆她长得像人吗?” 田老板更是把两只包子和一杯豆浆递给顾磊磊:“你饿不饿?要不要喝点水?” 顾磊磊当然知道他们在紧张期待些什么。 她先对车里的大部分人说:“神婆勉强还能算是人类,她是诡异的信徒,而不是诡异本身。” “因此,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项任务的难度并不会太大。” 田老板用力抓了一把头发:“没有意外当然是好事……但是,万一她把诡异召唤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在这些信徒当中,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想要复刻仪式,召唤诡异降临的。” “我才不会认为神婆是特例呢!” 这话说的,倒也没有错。 顾磊磊喝了一口豆浆,说:“所以,我提议,我们先把简单的主线任务完成了,然后再去完成困难的那个。” 她快速掠过这个话题,又补充道:“其实,‘拜神婆’这事儿本身没有多大的危险。” “我猜啊,真正的危险应该会在‘我们暴露了我们并不相信神婆’之后降临。” 田老板望向车窗外的宅院。 他搓搓手,没有说话。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顾磊磊和队友们详细描述自己在宅院中的经历时,葛小小正从两排体态僵硬的尸体中间穿过,走向堂屋。 “有了林原香的经验,我肯定不会在这里出事了。” 葛小小心想。 “更何况,这个宅院里的东西都是一些故弄玄虚的装饰品,根本不会影响到我的行动。” 唯一需要特别关注的部分,就是“理智值”了。 葛小小的目光从纸扎人群外沿扫过。 “那么多恐怖的东西,理智值肯定会掉得很快。” 她瞥了一眼自己的左上角——果然,绿色的液体柱摇摇晃晃,又下降了发丝粗细的一小丁点儿高度。 “老鼠多了还能咬死象呢!” “我可得加快点儿速度,别在宅院里翻车,变成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笑话!” “哈!养猪场的高级成员,结果在有攻略的情况下,死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副本里。” 葛小小扯了一下嘴角,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她没有在纸扎人附近多做停留,而是一路向前,来到了满是白布的房间里。 “确实挺唬人的……” 一间房间里到处都挂满了白布,乍一眼望去,活像是什么诡异的老巢。 “可惜没什么攻击力。” 葛小小放心地踏上被白色绸布覆盖的地板。 一片白布从天花板上垂下。 它的末端撘在了葛小小的肩膀上,带来酥麻痒意。 肩膀无情摇晃,把它甩开。 葛小小继续沿着顾磊磊描述出的方位图,不断前行。 她忍不住有些怨言了。 “这里的白布也太多了点吧!” “还老是碰到我!” “该死的,那么多白布,那么诡异的气息……怎么可能会平安无事呢?” “林原香该不会是已经死在宅院中,变成诡异的伥鬼了吧!?” 越走越冷。 而在副本中,莫名其妙地变冷就意味着诡异气息的增强。 因为害怕,葛小小不得不用各种极端的八卦缓解心理压力,将自己的注意力从“会不会有诡异突然从白布后出现,袭击自己?”的可怖幻想上挪开。 “林原香怎么没有告诉我这些白布是会动的呀!” 她内心悲鸣,弯腰从一根两端都系在天花板上、只有中间垂下的“U字型”白布下蹒跚而过。 白布悄然垂下,轻触她的背部。 葛小小打了个哆嗦,赶紧跑到空地处,站直身体,反手去摸自己的背。 “摸起来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得快点找到神婆。” 这样想着,葛小小突然听见四周有奇怪的动静响起。 淅淅索索—— ……是神婆在靠近? 葛小小抬起腿来,走了一步。 无形之物从她的脚踝上滑过,卷曲缠绕,向上蔓延。 “卧槽!什么东西!” 葛小小惊恐地看向自己的脚踝。 一卷扭曲翻滚的白布在不知何时,缠了上去。 “哦……不!” 葛小小呼吸急促。 她慌忙蹲下身子,想要加开腿部的束缚。 白布看上去十分柔软,但质地异常坚硬。 葛小小尝试数次,甚至摸出了一把小刀,想要割断白布。 未果。 她的行动反而刺激得周遭白布都朝她涌了过来。 葛小小的血液就像是冬天的冰霜一样冷。 “该死的!这是一个陷阱!” 她掏出打火机,点燃白布。 橙红色的火苗在苍茫雪白的房间里跳动。 被点燃的白布迅速变得焦黑泛黄,从葛小小的脚踝处落下。 葛小小顾不上神婆了。 她毫不犹豫,迅速回撤。 “啊——!不要!” “放开……放开我!” 然而,世间万物并不如人所愿。 在顷刻间复活的白布们如蛇一般蜿蜒涌来。 先是脚踝,接下来是大腿和小腿,然后是手臂和身躯…… 葛小小的泪水夺眶而出。 “林原香!你为什么要骗我!” “拜神婆根本不安全!” 她近乎被白布掩埋了。 在最后的狭窄视野即将消失之际,葛小小透过布片与布片之间的缝隙,隐约窥见少许神婆的姿色。 只见神婆盘腿“坐”于由无数白色布条纠缠而成的宝座之上,无声平移而来。 葛小小恐惧地望向了她。 神婆毫无人性的目光和她彼此交错。 神婆缓缓开口:“汝将化为吾的眷属。” “!!!” 葛小小惊恐瞪大双眼。 她拼命挣扎了起来。 白色的布料裹得更紧,更深。 诡异的气息顺着白色布料与毛孔渗入葛小小的体内。 几分钟后,白布散开。 啪。 葛小小棕红色的干尸倒在了堂屋的地面上。 她已经被白布吸走了全部体.液。 很快,又有几条新的白布席卷而来。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堂屋深处。 神婆微笑凝视前方,低语道:“吾欲未止,汝将为吾所用。” …… “葛小小进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有出来?” 下午十七点整。 在狭窄汽车里蜷缩了一个小时的顾磊磊苦闷活动四肢。 车外,田老板正叼着一根香烟,吞云吐雾。 葛小小的“超时”让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田老板犹豫片刻,再一次叩响车窗。 顾磊磊无奈地摇下车窗,小声抗议道:“别敲了!我知道的,我都已经说了。” “什么迎宾尸体、纸扎人、白布、挖坟……根本就没有危险的地方!” “信我,真的全是摆设!” 南名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来:“也有可能是你们的遭遇并不相同?” “毕竟,‘“拜神婆”的步骤是固定的’这个规则,也只是我们凭空猜出来的规则罢了。” “它并没有什么事实依据。” 顾磊磊愁闷地揉揉太阳穴,没有说话。 赵惜年道:“可是,我们问了那么多排队者……他们都是这样说的。” 田老板用力锤了一下车框,拿着烟去别处猛吸一口。 顾磊磊变换了一下姿势,用余光瞥向右上方。 右上方的人数还是【5】。 不多不少,不增不减。 南名看向顾磊磊:“你怎么看?” 顾磊磊瞅了一眼站在车外抽烟的田老板,低声道:“我感觉不太妙,她进去太久了。” “但是……” 但是右上角的人数,没有变化。 不安的气息在车内蔓延开来。 顾磊磊瞅瞅时间,瞅瞅田老板,又瞅瞅远处的宅院大门。 “真是奇怪啊!” 大家都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顾磊磊又看了一眼右上角。 剩余玩家人数:【5】。 ……【5】? ……【5】! 突然变了! 谁死了?是葛小小吗? 顾磊磊猛得坐直身体。 赵惜年、南名和医生纷纷望了过来。 赵惜年紧张问道:“怎么了?” 顾磊磊抿紧嘴唇,没有马上作答。 她再一次凝眸望向右上角。 剩余玩家人数:【5】。 不知为何,原本少掉的一个数字就如同是错觉那样,再次恢复原样。 黄金镇恐怖传说(十七) 剩余玩家人数从【5】变成了【5】, 然后又变回了【5】。 难道……是她眼花了吗? 顾磊磊向来不怀疑自己。 她凑到赵惜年的耳侧,低语片刻。 赵惜年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惊讶的表情来。 她扭过头去,看向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医生:“医生, 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暂时回避一会儿?” 医生面不改色, 轻轻点头:“我去给大家买点吃的喝的, 马上回来。” 他推门下车。 赵惜年一见他离开, 便迫不及待地问顾磊磊, 说:“你确定你没有看错吗?” 顾磊磊摇摇头:“没有, 数字肯定变了。” 她抬眸扫视车内众人:“你们有谁碰到过剩余玩家人数变少之后, 突然又变多了的情况吗?” 南名和田老板满脸茫然:“没有。” 语毕,田老板又好奇地追问道:“会不会是有新玩家加入了?我曾经听比我更高级的组织成员提起过, 好像有一些仪式可以打断副本进程,让新人参与进来。” 南名道:“在新玩家加入之前, 肯定有老玩家死去。”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脸庞, 沉声提醒道:“而现在,只有一个人不在这里。” 那就是葛小小。 田老板低头不语。 数秒后, 他犹豫不决地看向顾磊磊:“会不会是你被神婆污染了,所以有点儿眼花?” 顾磊磊瞥了一眼自己左上角的理智值,感觉这种猜测的可能性为零。 她直白地戳穿了田老板的幻想:“我的理智值没有掉。” 田老板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还没有放弃最后的一丝希望:“要么……要么我们再等等,假如说葛小小还能出现的话,就说明她应当没事……” 话音未落,赵惜年便转身提醒众人:“葛小小出来了!我们怎么办?” 顾磊磊望向前方。 果然,葛小小已经迈出了宅院, 正朝着自己一行人走来。 田老板顿时坐直身体, 快速开口:“先别提这件事情,我们之后再聊。” 南名与赵惜年不约而同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盯着葛小小的身影, 说:“暂时就假装无事发生吧。” “不过,从现在开始,大家都不要落单了——尤其是不要和她单独相处。” “她或许会露出一些马脚,让我们得到更多的线索。但是,假如是单独相处的话,风险就远超收益了。” 田老板不安地扭动身体。 他别开目光,抽出一根香烟,说:“如果她真的死了……我不会手软的。” 顾磊磊心想:哪怕你想手软,别人也会帮你手硬。 总不可能放任一个死人到处乱溜达还不管吧! 简单的对话告一段落。 再举目望去时,葛小小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了。 她的脸色微微泛白,但依旧饱满水润,活力四射,看上去和常人并无两样。 眼瞅着葛小小准备打开车门,挤到后排人群之中,赵惜年急忙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她对葛小小喊道:“后面太挤了,你坐这儿!” “咦?也行。”葛小小掉转方向,坐到副驾驶座上。 她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经历描述了一遍,随后,自满得意地评价道: “林原香说的一点儿也没有错,‘拜神婆’根本不可怕。” “而且,神婆给我的感觉还挺正常的,她应该不是导致尸体诈尸的根本原因……” 顾磊磊一边听,一边略微有些走神。 葛小小的声音渐渐变低,变轻,几乎要从她的意识里滑走了。 顾磊磊抬起脸来,隔着车窗,瞥见医生正提着一个塑料袋,眯眼看向天空。 他或许是发现了来自车内的注视。 猛然之间,一道精光从他的眼中闪过。 锐利的目光隔着一条马路和一扇车窗,落在顾磊磊的脸上。 顾磊磊条件反射般绷紧肌肉,却发现这种目光转瞬即逝。 再定睛一瞧,医生时不时地挠挠自己的头发,茫然环顾四周,间或看看手表,似乎是在盘算着他还需要站上多久,才能返回车内。 看上去完全无害。 顾磊磊吐出一口闷气来。 车内,葛小小的慷慨陈词已经进入尾声:“……依我来看,哪怕是大家都去拜上一回,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田老板的眼珠子不住地往顾磊磊的脸上。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和她的经历相差多少?” 顾磊磊回过神来:“确实差不多。” 南名追问道:“差不多,是差多少?” 这一回,顾磊磊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葛小小便抢过了话茬。 她说得又慢又响,一字一顿道:“几乎一模一样,对不对?我们都是去‘拜神婆’的,自然不会有什么差别。” 顾磊磊心情复杂地点点头:“是的,几乎一模一样。” 就是因为一模一样,所以才让人感觉奇怪。 照神婆的说法来看,应该还会有另一种不太妙的结局才对。 难道,自己和葛小小都如此好运,全部抽中了好的那个? 听了两个人的对话,田老板反倒是松了口气。 他把香烟取下来,丢出窗外,神态轻松:“没事就好。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赵惜年当即举手抢答:“我们得先和火葬场经理汇合,他为我们带来了一辆新车!” 大家都对此没什么意见。 即便是疑似出事的葛小小,也表现得和昔日并无两样。 几分钟后,医生在赵惜年的呼唤下,带着几听咖啡和面包返回车内。 汽车朝着民宿处开去。 医生打开咖啡,喝了一口:“你们商量完了?结果如何?” 赵惜年重复一遍先前的说法。 顾磊磊补充说明:“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的话,今晚,我们会去寻找失踪员工的尸体。” 换而言之,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 今晚,顾磊磊一行人准备亲自去挖坟了。 医生低头沉思片刻,问道:“昨晚的那群人应该是死了吧?怎么白村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死了足足五个人呢! 南名平静陈述事实:“因为,假如你往后看一眼,就能看见他们正在小卖部门口抽烟。” 医生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窗外。 片刻后,他吃惊低喊:“真的啊!他们没死吗?” 死了,但没有完全死透。 鬼知道他们现在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顾磊磊沉默地看着那群本该被车撞死的人缠着些许绷带,摇摇晃晃地在大街上行走。 他们虽然没怎么说话,但是,光从言行举止来看,与常人并无两样。 她摸出手机,为他们拍下照片。 …… 火葬场经理和他的新车已经在民宿中等候多时了。 这一回,他准备的是一辆平平无奇的面包车。 因为车内的容量稍微变大了一些,所以,顾磊磊一行人终于不用在后排叠叠乐了。 大家都有了自己的座位。 而这次简短的信息交流会,就是在面包车内进行的。 火葬场经理轻轻嗓子,带来黄金镇的新闻。 “就在今天早上,货运中心成功通过监控和行车记录仪,抓住了不少诈尸的尸体。” “它们已经被治安官们统一送往医院,进行身份鉴定了。” “这是好消息。” “我还给大家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你们之前走访过的未成年目击证人们,除了暂时失踪的那位之外,其余三人已经全部死亡了。” 火葬场经理打开背包,翻出文件夹,将几张照片平铺在车内的简易小桌上。 “昨天深夜,他们突然从梦中惊醒,高呼了一声完全听不懂的呓语。” “然后,他们的体温很快变低,在救护车抵达之前,就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 “当然。”他颇为幽默地补充道,“等到救护车把他们送到医院之后,他们又自动清醒了过来。” “甚至还艰难地问医生讨要了一杯水喝。” 顾磊磊打断他的叙述:“等等,你是说,他们能够开口说话了?” 她下意识地瞥了葛小小一眼。 葛小小面不改色,同样专注聆听火葬场经理带来的新闻。 火葬场经理点点头,说:“对,这正是我要强调的事情。” “从现在开始,除了血液颜色之外,这些诈尸的尸体已经可以表现得和常人如出一辙了!” 南名奇怪问道:“可是,假如说他们和常人完全一样,难道我们就不能和他们进行交流吗?”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火葬场经理委婉回答:“医院和治安所已经尝试过了,现在,他们怀疑……这些诈尸的尸体本质上没有思考能力。” “他们只能做一些简单的、诡异希望他们做的事情。” “比如说,他们可以问医生要一杯水喝,但是,假如你端给他们一杯泥水的话,他们同样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像人,但也只是像人而已。 顾磊磊撇开车内的压抑气息,换了一个问题询问:“关于冲锋衣,治安所那边调查得怎么样了?” 火葬场经理一拍脑袋,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包裹,递给顾磊磊:“他们已经去老婆婆家里搜过了,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给,这就是那件冲锋衣,说不定你们能发现点什么呢?” 趁着顾磊磊等人检查冲锋衣的时候,火葬场经理又说:“不过,治安官们还是到处问了一遍,调查出了他的大致行动轨迹。” “茶馆、茶叶店、礼品店、餐厅和超市……他几乎把新街上所有的店都逛了个遍。”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民宿、神婆住所、老街……百草坟,和他在离开民宿之后,租下来的房子了。” “基本上就是这几个地方。” 顾磊磊扫了一眼清单:“我们差不多都去过了……除了他租的房子和茶馆之外。” “至于礼品店之类的地方,他应该是在给他的朋友们买伴手礼,不值得特别关注。” 火葬场经理微微点头,说:“他租的房子早就被房东清理干净,转租给其他人了。” 南名前倾身体:“没有留下一些什么吗?” 火葬场经理回答道:“没有。在他失踪之后,房东以为他是因为给不起房租,所以偷偷逃跑了。” “因而很快就把他的东西全部丢掉,寻找下一任租客了。” 南名指出疑点:“这怎么可能呢?调查员从不缺钱。” 火葬场经理尴尬地挠挠头发,说:“可是,他确实拖欠了一个月的房租。这笔钱还是治安官们为他补上的呢。” “哦,对了!他还把很多东西堆在地板上,搞得房间里乱七八糟的,害得房东雇佣钟点工收拾了很久,才收拾干净。” 顾磊磊竖起耳朵。 ……把很多东西堆在地板上,搞得房间里乱七八糟的? 这听上去有点儿像是仪式的一部分! 她马上追问下去:“现在,是谁租下了那间屋子?” 黄金镇恐怖传说(十八) “不知道。” 火葬场经理的答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房东说, 他的新租客从未露过面,也没有来看过房子。” “他只要求房东把钥匙放在门前的地毯下,然后就给房东留下的银行账户转了一大笔钱。” “新租客很大方的, 一口气给了三倍租金呢!” “所以,房东就决定对他的奇怪嗜好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了。” 顾磊磊瞪大双眼:“就因为三倍租金?他就选择不管了?” 火葬场经理轻咳一声:“这笔钱可不小, 我都心动了。” 顾磊磊沉默看他。 火葬场经理摸摸鼻子, 把一张纸条推了过去:“也没有完全不管嘛……至少, 他还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手机号。” “当初预约租房的时候, 那名新租客就是用这个号码和他联络的。” “假如日后需要修改房租金额的话, 房东也会用这个手机号来通知租客。” “唯一的缺点是,这个手机号是买来的——号码的拥有者距离黄金镇十万八千里, 肯定不可能是他。” 顾磊磊记下号码。 火葬场经理热情地提供援助服务:“当然,如果你们不方便出面的话, 我也可以委托治安所以官方人员的身份出面。” 顾磊磊扬了扬手机, 问道:“也是通过这个手机号?” 火葬场经理目光真诚,轻点头颅。 顾磊磊叹了一口气, 婉拒了他的好意:“那还是算了吧。你给他打电话,他不就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吗?” “要是真的不想露面的话,他搞不好就直接换掉手机号,等到下个月给房租的时候,再重新出现了。” 拖上一个月,对于顾磊磊一行人而言,真可谓是“副本不能承受之重”。 鬼知道一个月之后的副本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就没有人会在这种副本里待上那么久! 想到这里, 顾磊磊又问:“那间房子附近就没有什么监控摄像头吗?” 火葬场经理坦然回答:“这里可是白村啊!白村再繁华, 也只不过是一个‘村子’罢了,怎么可能会到处安装监控摄像头呢?” 说的也有道理。 这个副本世界的科技水平还没有那么高。 顾磊磊看向南名。 南名接到她用眼神传递来的讯息, 右手自然垂下,比了个“OK”的手势。 他的意思是:监控就交给我吧! 顾磊磊满意地收回目光,对火葬场经理说:“房子的事情,暂时先告一段落。我们需要你去调查一下这间茶叶店。” 她用双指夹着从冲锋衣内侧口袋中掏出的名片,递给火葬场经理:“刚刚翻到的。” 火葬场经理接过名片一瞧,惊喜道:“茶叶店?哦!我知道这家店,他们家卖的伴手礼草药茶很出名!据说是从百草坟那边采摘的,还得经过什么什么特殊处理,才能有这种别致的芬芳。” 顾磊磊言简意赅:“就在昨天,我也收到了这张名片。茶叶店的店员邀请我去做一项钱多事少的深夜兼职。” “具体来说,就是大半夜不睡觉,反而扛着一把铁锹去百草坟挖坟掘尸。” 火葬场经理的嘴巴缓缓张大,直到可以轻松塞进一只鸭蛋的程度,方才停下。 “挖坟掘尸?”他惊讶地重复道,“所以,这就是尸体诈尸的源头吗?” 顾磊磊诚实回答:“我觉得不是,不过,我认为,你们应该能从这堆坟里挖出失踪员工的尸体。” 她提议道:“你能不能找几个治安官,去百草坟那边把所有尸体都挖出来,仔细检查一番?” “说不定会有什么新的收获。” “咳!”火葬场经理委婉提醒道,“这就是你们的活儿了。” 顾磊磊尝试失败,倒也不觉得失望。 她一转攻势,又问:“至少也得给我们提供一些专业装备吧?百草坟的面积那么大,光靠两只手去挖,得挖到什么时候啊!” 火葬场经理想了想,选择退让一步。 他说:“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辆挖掘机,小型的那种。” “虽然它的本意是用来种地的,但是,我想,它应该也能凑合着挖挖坟,掘掘尸体什么的。” 顾磊磊见好就收:“成交。” 她开始询问下一件事:“之前寄给你的草药茶,检测结果如何?” 火葬场经理道:“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在茶叶店刚开业的时候,医院里就已经检测过这种草药茶了。” “纯天然草药,除了品种不多见之外,几乎对人体无害。” 顾磊磊点点头,掏出香囊:“那你把这个带回去,检测一下。” 火葬场经理吃惊地看向香囊:“你去拜了神婆?” 顾磊磊回答道:“对,还有葛小小,她也去了。我们观察下来,发现主动去拜神婆的人大部分都没有出事,因此,我感觉这是一项风险可以承担的冒险活动。” 火葬场经理吞咽口水:“好香啊!” 他带上了一副乳胶手套,无比慎重地把香囊塞进检验袋中,仔细密封。 草药的香气散去。 火葬场经理严肃开口:“这么新鲜的祈福香囊,我们还是第一次收到。以往,等到我们发现尸体诈尸的时候,他们身上的祈福香囊早就失效,闻起来一点儿味道都没有了。” “哪怕偶尔比较幸运,能碰到尚未完全失效的香囊……” “香囊上也只剩下非常非常淡、淡到几乎可以被错认为是幻觉的气味了。” 顾磊磊直白问道:“你需要保镖吗?” 火葬场经理微微一愣,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他拍拍自己的西装,神秘一笑:“不,当然不用。我既然敢一个人往返黄金镇和白村,自然是有所依仗的。” 是枪吧。 顾磊磊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她又将早些时候拍到的挖坟五人组的照片发给火葬场经理。 她言简意赅地说明一切:“在前一天晚上,他们全都死光了。” 火葬场经理接过照片,端详片刻,说:“我明白了,我会让治安官们把他们请回医院的。” 看来,火葬场经理和治安所只能给予冒险家们职责范围之内的帮助。 而最关键的调查行动和源头线索,还是靠冒险家们自行发现才行。 在摸透了副本土著们的“帮忙”规则之后 ,顾磊磊如鱼得水地命令道:“我还想要一辆耐撞一点的车。以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晚上就能看见我们的挖掘机停在院子里。” 果然,火葬场经理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顾磊磊的要求。 最后,在他返回黄金镇之前,火葬场经理再一次提醒众人: “假如有谁的血液变得不一样了……千万不要抱着侥幸心理,以为没事。” “一定要立刻把他隔离开!” “截止至今,就连医院也没有搞明白这种诈尸现象到底是通过什么来传播的。” “它看上去更像是一种诅咒……一种触之即死的诅咒。” …… 哪怕火葬场经理已经离开了,他的声音也依旧回荡在面包车内,久久萦绕不散。 南名坐在驾驶座上,略微有些兴奋:“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去装监控吗?” 顾磊磊刚想点头,却被葛小小过分苍白的脸色吸引了注意。 之前都没有发现,葛小小的脸色越来越白了。 尤其是现在,白得和A4纸有得一拼。 她原本红润的嘴唇变成了一种仿佛涂抹过裸色唇膏之后的模样,显得异常病态。 田老板赶紧问她:“你怎么了?” 他伸出手来,想要把她扶住……但最后还是缩了回去,没有碰到葛小小的任何一片皮肤。 顾磊磊把几双乳胶手套丢给众人:“都带上吧,以防万一。” 葛小小双眼无神地接过手套,为自己戴上:“我……我也不知道。我有点儿……不太舒服。不过没事,不用管我,你们继续开车吧!我休息一会儿就行。” 田老板咬咬牙,狠下心来。 他目光坚定地看向葛小小:“这怎么行呢?你那么不舒服,肯定是会影响行动的。” “这样吧!我陪你回民宿休息,如何?” 南名放下方向盘,回过头来:“你一个人回去?” 葛小小提醒他:“还有我呢。我只是有点儿不舒服,并不是一动都不能动。” “不过,我也是不太想回去的——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就是因为有你,所以才不安全! 顾磊磊在心里吐槽片刻。 她隐晦地捏了一下赵惜年的手。 赵惜年心领神会。 她同样站起身来,说:“那就三个人一起留下。我陪你们。” 田老板感激地看向她:“谢谢……谢谢你愿意为我们留下来。” 赵惜年咧嘴一笑:“不客气,万一你们团灭了的话,对于后续线索的获取十分不利。” “我也是出于完成任务的意愿才这样做的。” 她转身下车。 田老板看向葛小小:“有两个人陪你,你总不会担心了吧?既然不舒服,就要多休息嘛!说不定睡个午觉之后,自己就好了呢?” 葛小小瞅瞅田老板,又瞅瞅赵惜年。 五票赞成,否决无效。 她被迫下了车,回民宿“休息”。 不甘心的怨毒视线在车窗外一闪而过。 南名缓缓踩下油门。 顾磊磊坐在副驾驶座上,低笑出声:“一对一还能赢,一对二总不会再赢了吧?” 南名从后视镜中望向顾磊磊:“乔代表很能打?” 顾磊磊竖起食指,轻轻摇晃:“论打架,肯定是田老板更能打一些。” “但是,两拳难敌四手。” “更何况,乔代表只要能从打架现场抽出身来,找机会通知我们就行——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应该问题不大。” 一旦接到赵惜年的通知,顾磊磊三人组就会立刻杀回去支援。 南名笑了。 他轻踩油门,提高车速,感慨道:“原来,我们才是真正的杀手锏啊!” …… 白村很小。 因此,从民宿开到历史系教授早些时候租住的房屋,左右不过五六分钟的光景。 就在这短短的五六分钟里,顾磊磊已经从后视镜里,偷窥医生不下二十次了。 每隔十五秒左右就要看上一眼,非常频繁。 好在,医生独自坐在后排,而顾磊磊坐在前排。 因此,她的小动作非常不引人注意。 至少,她是不觉得医生会发现自己正在偷窥他的。 可惜,医生没有发现,南名却发现了。 他趁着红灯停车的时候,一把搂过顾磊磊,对着她咬耳朵:“有问题?”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稍微有点发痒。 顾磊磊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同样低语道:“有。” 红灯变成绿灯,两个人各自坐直,继续开车。 医生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扫来扫去。 南名突然大声说道:“你别老是偷看我的前女友。放心,哪怕她甩了我,也不会看上你的。” 话音落下,医生的肌肉几不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斯文回答道:“你误会了,我只是在看车前的风景。” 这显然不是什么误会。 顾磊磊闷声不吭,察觉到身后如芒在背的视线悄然消失。 医生似乎是相信了南名的说辞,把他们两个人说悄悄话的行为归结于右上角的“内心独白”了。 没错,顾磊磊正在怀疑:医生才是那位新增的冒险家。 原因无他。 自从下车又回来之后,医生给她的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活像是人格分裂了一般。 在短短的半个小时之内,他给人的印象从老实社畜,变成了阴险上司,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而造成这种变化的原因,不是被诡异污染了,就是被冒险家控制了。 显然,当时的医生身处大街上,并没有和奇怪的诡异进行近距离接触的条件。 再加之又有剩余玩家人数作为辅助证明…… 顾磊磊打开咖啡,喝了一口,顿觉心累。 总共就碰见了七名队友。 一名开场直奔精神病院; 一名大概率已经被诡异控制,无药可救了; 还有一名疑似被气场阴恻恻的大佬空降兵魂穿,自此和“老实人”一词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剩下的四名队友里,除了自己和赵惜年之外: 一名是养猪场成员; 另一名则总给顾磊磊一种熟悉的感觉。 不知为何,她老是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南名——他的行事作风和说话语气,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熟络感。 奇怪,这个副本的参与玩家真的都太奇怪了! 顾磊磊抓抓头发,心想:幸好还有赵惜年这个确定项可以交流交流,互相帮个忙啥的…… 正想着,南名突然别过头来,温柔笑道:“怎么了?你又在想什么心事?” “没什么……”顾磊磊刚想摇头,却被余光瞥见的景象弄得大惊失色起来。 她一把扑到南名的身上,把方向盘拉了回来:“卧槽!你在开车啊大哥!你要撞上去了!” 眼前的绿化带距离车头只剩下一米不到,分分钟就能撞个车仰人翻。 顾磊磊侧身转动方向盘,把车头拉回正道。 南名空着双手,毫不愧疚地开口道:“抱歉,是我走神了。” 他的道歉没有半点儿分量。 顾磊磊一口闷干咖啡,沉痛要求:“靠边停车,换我来开!” 南名摸摸鼻子,只好停车。 他松开安全带,走下汽车,和顾磊磊在车头处擦肩而过。 “回头看,第四个人。”他含糊不清地低语。 顾磊磊目光一凝。 还没等她发问,南名便已经垂头丧气地走到副驾驶座上,为自己系安全带了。 顾磊磊只好放弃追问细节。 她面不改色地坐到驾驶座上,趁着系安全带的机会,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在车身右后方的草丛中,一名扎着丸子头的小女孩猫腰躲着在灌木丛后,警惕环视四周。 她机敏地摆动头颅,无比娴熟地穿过车流,朝着前方跑去。 原来如此。 第四位未成年人目击者。 万万没想到,她在逃离了黄金镇之后,居然幸存了下来,没有死亡——又或者是已经死过一次,然后顺利复活了。 顾磊磊踩下油门,紧随其后。 无巧不成书,小女孩的行进方向居然和顾磊磊等人相同,都指向了那栋大楼。 …… 汽车后排,医生观察了一会儿顾磊磊和南名的背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两个沉迷扮演的老实人,新手冒险家,或许是第一次来挑战“角色扮演类”副本,所以才会在这种无聊的细枝末节上追求真实感。 真没意思啊。 后悔了,早知道就不应该来围观的。 没想到,在副本里待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自己的目标是谁。 医生颇为不高兴地撇了一下嘴角,顺手掏出一把手术刀来,于指尖旋转把玩。 黄金镇恐怖传说(十九) “她跑了。” 顾磊磊把车停在路边, 对南名说。 疑似第四位未成年人目击者的小女孩在抵达大楼之后,并没有停留,反而径直走向最近公交车站, 上了公交车。 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南名解下安全带,问道:“我们要不要追上去?” 顾磊磊摇摇头, 说:“不追了。我们只有一辆车, 还是装监控更重要一些。” “再说了, 她还会回来的。” 小女孩上的那辆公交车, 也会在之前的公交车站处停下。 如果真的是为了搭车的话, 她根本不用多走那么长的一段路。 她或许是察觉到了身后有人在关注她。 因此, 才会临时改变路线,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 想到这里时, 顾磊磊顿觉自己有些好笑: 她的猜测也太夸张、太离谱了吧! 左右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哪里会有那么复杂的心理活动呢? 但是, 顾磊磊在隐约之中有一种预感, 那就是: 小女孩之所以会往这边走,八成和那间被历史系教授租过的房子扯不开干系。 她也是冲着历史系教授的遗留痕迹来的。 顾磊磊目光微动:她或许会知道一些冒险家们不知道的事情…… 正想着, 南名已经从后备箱中取出了工具箱。 他轻敲顾磊磊一侧的车窗,提醒道:“我准备好了,上楼嘛?这栋楼看上去很旧,连个保安都没有,应该不会有人阻拦。” 确实。 大楼旁边的保安亭是空的。 桌子旁,一件沉重的黑色大衣潦草地挂在椅背上。 医生笑道:“不务正业,倒是便宜了我们。” 顾磊磊没有接话。 她的余光瞥见一把钥匙从大衣的口袋处坠下。 钥匙的头部被白线拴着, 因此并未落地, 而是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勾.引过路者去拿它。 “这是开什么的钥匙?”顾磊磊自言自语道。 随后, 便转过身来,朝着大楼门口走去。 大楼底下的大门并未上锁。 黑洞洞的楼道就这样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南名惊叹道:“门都不锁?不怕遭贼吗?” 顾磊磊开玩笑说:“或许是里面藏着什么恐怖的诡异,因此,贼见了这里都要跑。” “你这句话听上去可真恐怖啊……”南名打了个哆嗦,“太不吉利了!” 他的双手抱在一起,互相搓了搓,缩着脖子问道:“那我们还要进去吗?” 历史系教授租赁的房间,位于这栋大楼的七楼。 顾磊磊仰头数了数楼层,说:“当然了。我们又不可能像蜘蛛一样从外面爬上去。” 啪。 是开关打开的声音。 一道光柱在身后亮起。 顾磊磊心下一惊,困惑回头,却发现把她吓了一跳的罪魁祸首其实是医生。 医生掏出了一把巨大的手电筒,摇摇光柱,催促道:“走啊,我给你们照明。” 南名略微皱起眉头。 但他也十分洒脱,一甩袖子,就带头往里面走了。 顾磊磊跟上。 医生拿着手电筒慢慢踱步:“你们不拿钥匙?” 顾磊磊回答道:“截止至今,这里还是法制社会。” 说话时,她没有回头,而是紧紧盯着盘旋向上的楼梯,警惕四周:“如果你愿意冒险去偷钥匙的话,我倒也不介意享受一下你的付出。” 医生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回答道:“那还是算了吧,反正我们已经有房间的钥匙了。钥匙太多,也没有什么意思。” 顾磊磊“嗯”了一声。 房东在治安所的要求下,已经把备份钥匙贡献出来了。 现在,它就躺在她的【仓库】之中,十分安全。 因此,那把从大衣口袋里坠出来的钥匙,实在是没有什么去拿的必要。 再说了,她又不是不会开锁。 对付这种老旧的小破锁,顾磊磊有自信“十把九开”。 至于开不了的那把? 那当然是求助治安所,平摊风险啦! 毕竟,在一堆破破烂烂的锁里,突然冒出了一把特别复杂难开的,简直是肉眼可见的有问题。 踏。踏。踏。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消防楼梯中不断地回荡。 很快,七楼便到了。 南名打开楼层门,往里面看了一眼,说:“好消息,虽然楼梯间里的灯泡大部分都坏了,但是楼层里的灯泡还是好的。” 其实电梯灯也亮着,但是没有人想坐电梯。 此时此刻,电梯正孤零零地停在一楼处,动也不动。 南名继续往下说:“趁楼道里没有人,我直接开工?” 顾磊磊点点头,说:“你在楼道里装监控,我开门进去看看。” 房东给出钥匙的时候,特意强调过:“如果迫不得已,你们直接进去也行。但最好还是要和房客提前知会一声。” 顾磊磊不想赌房客的立场,便跳过了知会的步骤。 她掏出一把手电筒来,先透过猫眼和锁孔往里面看了看。 “好黑啊!” 房间里没有开灯,八成还拉上了窗帘——真是一位注意隐私的房客啊! 顾磊磊一边猜测新房客是一位怎样的人,一边装模作样地敲敲房门。 “有人在吗?” 没有人回答她,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这才把钥匙插了进去。 咔。 锁孔微微旋转。 在转了一点点角度之后,顾磊磊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又把锁孔转了回去,收回钥匙。 站在她身后,拿着手电筒摇来摇去的医生好奇问道:“怎么了?你怕了?那我来吧。” 他作势就要接过钥匙。 顾磊磊收起钥匙,烦躁回答:“不对,我的感觉很不好。就好像是用钥匙开门之后,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一样。” 医生挑起一边眉毛:“你的第六感很准吗?” 顾磊磊道:“大致上是的。我们还是先等南名装完监控再说吧。” 医生“哦”了一声,又问:“是受到了诡异污染之后造成的变异,还是天生的?” 顾磊磊警惕看他。 医生举起双手,手电筒的光柱在发霉的走廊天花板上留下一个大大的光斑。 “你别误会,我们都是冒险家,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我的队友是什么样子的人,以备不时之需。” 顾磊磊环顾四周——楼道里还真的没有人,不算人设偏移。 她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我没有受到过明显的污染,但是,这种第六感是在进入地窟世界之后才有的。” “所以,我猜应该不算是天生的。” 医生的脸庞上露出少许乏味之色。 他不太礼貌地问道:“被污染了多少了?意识模糊?性格改变?突然失忆?身体上发生了形变?喜欢吃猎奇的食物?你都有哪些征兆?”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我现在正无聊着呢,可以免费为你做一次诊断。” 顾磊磊重复最后一个单词:“诊断?” 医生说:“问诊也是诊断,来吧,快点,不要再让我重复要求了。” 出人意料的是,顾磊磊发现,自己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变化了。 她仔细回顾过往的经历,最后略带茫然地开口说:“我好像没有什么变化。‘第六感很准’算什么变化?开启了基因锁吗?” 医生嗤笑一声。 他不客气地回答道:“是你的精神被污染了,你的性格、想法和意识应该都已经发生了畸变,只不过,你自己并不能察觉到这一点。” “有些人的污染从身体开始,有些人的污染从精神开始。” “迟早有一天,你会和曾经的你南辕北辙,而你却不会发现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这就是地窟世界,新人。” 他裂开嘴角,关掉了手电筒。 南名的抗议声传来:“嘿!你干什么呢?” 医生十分不礼貌地回答道:“我很失望,所以我不想给你们打手电筒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顾磊磊只好把自己的手电筒拿出来,照向南名。 她一边为南名打光,一边问道:“你在失望些什么?” “哪怕我们在历史系教授的房间里找不到任何线索,我们也能依靠挖尸体通关。” 医生靠在墙壁上,毫不客气地回答道:“我当然不担心通关的问题。只是,我是来副本里找人的,你们不是我想找的人。” 南名把几根电线拧在一起,问他:“你想找谁?” 医生说:“女的,很年轻。” 这样的人也太多了。 顾磊磊心想。 最起码,自己和赵惜年都符合条件——这就有两个候选人了。 而在其他的人里面,或许还会有更多的、符合条件的人。 她好奇地追问下去:“然后呢?” 总得有点不那么大众的条件吧? 医生摊开双手:“没了。我只知道她的实力应该很不错,通关方式比较猎奇,是一位遭受污染较少的资深冒险家。” “虽然她的为人处世十分低调,但是,胆子意外很大——而不像大部分冒险家一样警惕胆小,给人一种黏黏糊糊的感觉。” 顾磊磊感觉自己中了一枪。 警惕胆小的大部分冒险家顾磊磊打断他的描述:“你这个说法也太笼统了,光这个副本中就出现了七名冒险家,所有人的真实面目都有可能是年轻的女性。” “至于别的那些……你没觉得大部分冒险家都能和这些描述沾上边吗?” 医生很有自己的想法:“我知道她的长相和特征。只不过,这个副本是‘角色扮演类’副本,所以知道长相也没有用罢了。” “你不必多问,如果我碰到了她,我会认出来的。” “她肯定在这个副本里。” 南名蹲在地上,插话道:“那你应该去副本外找她,好歹在地窟世界里,你还能看见周围人的脸,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你看上去并没有直视灵魂的能力。” 他已经装完摄像头,开始收拾箱子了。 医生冷笑一声:“你就有了?我本来是准备在地窟世界中见她的,但是,等我赶回黄金镇的时候,发现她刚好进了副本。所以,我就想办法追进来了。” 南名提起工具箱,面露八卦之色:“你为什么那么想见她呢?” “你和她很熟悉?曾经共事过很长一段时间?她是你的前女友?” “需不需要我们帮忙?我们可以让你和每一位冒险家单独相处一会儿——葛小小除外,她已经被污染了,这样做很不安全。” 医生瞥了他一眼,说:“别以为所有人都是你,我只是听说了她的一小部分事迹罢了。” 南名若有所思:“她是你的偶像?” 医生平静回答:“这怎么可能呢?不过,等到见面之后,我确实很想和她亲.密.接.触,深.入.了.解,友好交流一番。” 南名打了个哆嗦:“你说话的语气给人一种阴恻恻的感觉,我敢打赌,肯定不是字面意思。” 医生瞅了南名一眼,语气斯文:“就是字面意思。” “停停停!”顾磊磊轻拍手掌,阻止话题滑向深渊,“两位,该干活了。我感觉这扇门有点儿不太对劲,所以,我想把猫眼凿下来,看看里面的情况。” 自从发现顾磊磊和南名都不是他想找的人之后,医生满脸写着“没意思,不想动弹”。 这样一来,倒是和早些时候的医生形象并无不同了。 不过,还是要比最开始的、已经住进精神病院里的冒险家好太多。 顾磊磊放弃了找他帮忙的想法,对南名说:“你握住门把手,防止房门突然开启,我来把这个猫眼拆掉。” 她回头瞥了一眼医生:“医生,你就望风吧?” 医生矜持点头,点点银光在他的指尖闪现。 那似乎是……刀片? 这可真是奇怪的武器。 难道他想拿薄薄的刀片大战诈尸的尸体? 顾磊磊叹了口气,忍住说教欲望,抬起手中小锤。 几分钟后,在“乒乒乓乓”的敲击声下,猫眼变得松动,摇晃。 最后,它掉了下来。 “没有奇怪的气味,没有突然窜出来的触手,也没有古怪的音乐和不祥的烟雾……”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把右眼贴了上去。 “让我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才会让我心跳得那么快,那么不安!” 黄金镇恐怖传说(二十) 透过猫眼观察房间, 顾磊磊在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印象是——这间房间很黑。 浓郁的黑暗坠在房间之中,有如迷雾一般无法散去。 她眨眨眼睛。 十几秒后,房间里就没有那么黑了。 从窗帘处渗进的微弱光芒足以照亮家具的轮廓, 还有…… 顾磊磊目光缩紧,身躯轻轻一颤。 一道黑影伫立门口, 无声注视于她。 人型黑影微微晃动, 平移靠近房门。 是谁? 反正不可能是人! 刹那间, 顾磊磊汗毛炸起, 猛得后退。 小小的猫眼在视野中拉远, 凝成一个手指粗细的黑点, 把房门另一侧的不祥之物暂时隔绝。 南名和医生没有浪费时间去问顾磊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十分娴熟地摆出了战斗的姿态,一左一右立于房门两侧, 时刻准备反击。 三个人沉默等待数秒。 房门后安静如初。 顾磊磊松了口气,再次靠近房门。 她重新把右眼贴上猫眼。 黑影依旧伫立于门口, 散发出怨毒的气息。 他微微摇晃, 时而低头,时而仰头。 但是, 无论如何,黑影都没有动弹,也没有突然暴起,袭击己方。 “没事了,门后有个摇摇晃晃的类人生物。”顾磊磊把自己观察到的结果告知队友。 她停顿一秒,说出自己的猜测:“……应该是死了。” 自从猜到站在门口盯着自己看的黑影其实是一具平平无奇的尸体之后,顾磊磊的胆子瞬间回归。 她的右眼贴着门板, 使劲儿向下看去, 终于看见了让她“心头一颤,浮起不祥预感”的罪魁祸首。 一只棕色透亮的陶瓷罐头被绳子挂在门后的把手上。 一旦有人尝试开锁, 导致门把手转动,这只陶瓷罐子就会无情地滑落下来,砸成一地碎片。 南名费解挠头:“他为什么要把一只陶瓷罐子挂在门把手上?这样一来,我们没办法开门,他不也没办法开门吗?” 医生冷声回答:“或许,他根本不在意罐子会不会碎,他只是想知道在他离开之后,有没有人进过房间。” 顾磊磊道:“这说明新租客也有问题。” 医生瞥了她一眼,直白道:“要是他没有问题,他就不会宁可多花钱,也要逼着房东同意他只留下一个电话号码进行联络了。” 顾磊磊沉思片刻,说:“我要去隔壁看看。” 她来到房屋的右侧。 在敲门呼唤,却并未得到回应之后,顾磊磊故技重施,再一次凿开猫眼,窥视其中。 这间房屋就亮堂多了——因为房屋的主人还没有来得及安装窗帘。 窗外,明媚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又一片的矩形光斑,光影分明。 顾磊磊转动眼珠,迅速扫过屋内环境。 从只是简单地刷了一遍白漆的墙壁和天花板来看,它应当还是一间毛坯房,并未装修完毕。 顾磊磊通知身后二人:“没有人。我要准备开锁了。” 医生很快便意识到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微微有些惊讶地问道:“你想爬窗?”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回答道:“要不然怎么办?我们都看见房间里有尸体了,这说明那里一定有线索。” 南名也赞同顾磊磊的选择。 他说:“楼道里实在是太空旷了,没有什么适合隐藏的地方。哪怕我装了监控,也很容易被人发现的。” “因此,这个监控几乎可以视为是一次性用品。” 当新租客发现有人在监视自己之后,一定会采取相应的措施,予以应对。 在这种情况下,简单的“搬家”都算是理想结局了。 “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会为我们设置一个陷阱,尝试把我们送进治安所或是医院的地下二层。” 也就是停尸间。 南名不吝于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冒险家们。 他颇有些兴奋地猜测起对方的应对方案来,活像是眼前的困境只是一场普通的智力游戏,并不会导致任何一方的受伤或是死亡。 医生看向南名,他的眼中流露出少许惊艳之色:“不错嘛,你们的胆子要比我想象中的更大一些。” 顾磊磊没有回应,她正在专心开锁。 南名倒是洋洋得意地翘起了一根呆毛。 他厚颜无耻地自夸道:“等你再和我们相处一段时间,你会发现我们的胆子不是比你想象中的更大一些,而是更大亿些。” 医生困惑地看向他。 他显然没有弄明白南名口中的“一些”和“亿些”有何差距。 毕竟,单从读音上来看,这两个单词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咔哒。 锁舌轻弹。 顾磊磊收起工具,推开房门。 她先是探头观察了一下屋内情形,这才对南名和医生招了招手,说:“进来吧,这里很安全。” 忙于畅想惊险未来的南名和医生一秒回神。 他们迅速切换到工作模式,小心翼翼,走入屋内。 三个人配合默契,无需多言,便在第一时间检查了全部的房间。 显然,大家都已经是熟练工了。 “没问题。” “安全。” “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三个人于屋中汇合。 医生卷起袖子管,说:“从窗外爬过去太危险了,还是我来吧。” 南名双手抱胸,不屑撇嘴:“你看不起谁呢?我来。” 两个人互相怒视对方。 顾磊磊心知肚明: 这才不是什么“好队友”式的谦让,这分明是大家都怕对方爬过去之后,翻脸不认人,阻止其他人获得线索。 毕竟,在“角色扮演类”副本中,尽管“坑队友”的行为并不能带来多大的好处,但保不齐就是有人心理变态,喜欢故意作恶,发泄情绪。 显然,南名和医生并不相识,却都从对方的身上嗅出了熟悉的危险气息。 顾磊磊戳穿他们的小心思,说:“如果你们无法相信彼此,不如来信一信我,如何?” 她毫不尴尬地说出自己的优势:“不管怎么看,我都是三个人里最不能打的那个,对吧?” 让她先上,风险最小。 南名迅速让步:“行,就你吧。我退让一步,让医生当第二个。” 医生压下眼皮,低语道:“我们肯定得留一个人在这里接应的。” 南名耸耸肩,不耐烦地回答道:“知道了,我牺牲,我接应。” 医生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顾磊磊一眼。 片刻后,他忍不住问道:“我和这位林女士素不相识,你就不怕我在对面坑她?” 南名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道:“那我也不认识她啊,我为什么要担心你坑她?再说了……如果你们能顺利地爬过去,那我也能。你在坑她的时候,肯定也会害怕我突然出现,和她联手坑你。” 医生爽快低笑:“你想错了,我并不担心这个。” 他摇摇头,淡然开口:“林女士,你过去吧,我马上就来。” 医生看上去对自己的战斗力非常自信。 顾磊磊对此感到欣慰。 这也就意味着,等到晚上挖坟的时候,己方可以多出一员大将,和尸体打个有来有往了。 至于坑人? 顾磊磊打从一开始就不把这件事放在眼中。 人类哪有诡异可怕? 人类会死,诡异会吗? 杀不死的东西才比较可怕呢! 这样想着,顾磊磊谨慎地检查了一下窗户的牢固程度,又试探着测量了一下距离。 最后,她跳上窗台,攀着窗沿,一点点朝对面蠕动过去。 在挪动到没有踩脚处的地方之后,她腰间用力,把自己甩到对面。 啪。 两只手稳稳落在对面的窗沿上。 顾磊磊眯眼窥向窗内——什么都看不见,全被窗帘挡住了。 在这种时候,人类的好奇心总是会不合时宜地活跃起来。 窗帘后面有什么? 在猫眼处看见的尸体会不会走动? 当她撬开窗户,爬进屋内的时候,会不会遭遇袭击? 一连串地问题从脑海中鱼贯涌出。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跳到窗沿之上。 她艰难半蹲在窄小的凸起上,单手撬开窗户。 空气的对流导致窗帘若有似无地晃动起来,仿佛是有谁躲在看不见的地方,鼓起腮帮子,无声吹气。 “呼——” 顾磊磊没有犹豫。 她利落地跨坐在窗沿上,迅速掀开窗帘。 六个人面无表情地朝她望来,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咕咚!” 顾磊磊吞咽口水。 她的心跳差点原地消失。 如果不是她提前做足了准备,让自己稳稳坐在窗沿上的话,现在八成已经因为肌肉失控,而坠楼身亡了。 顾磊磊紧张地扶住窗沿,在短短的一秒之内,为自己找出了三条逃生路线。 她感觉自己的脸部肌肉无比僵硬,有如石头一般失去了活动的能力。 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 他们在自己敲门的时候,是怎么做到一声不吭,假装不在家的? 这样想着,顾磊磊再一次观察屋内六人。 屋内六人一动不动,无神凝视着她。 原来如此! 顾磊磊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 她挥手示意医生:“安全,过来吧!” 黄金镇恐怖传说(二十一) 啪。 顾磊磊从窗沿上跨下, 跳入房屋之中,为紧随而来的医生让出落脚点。 她一把拉开两侧窗帘,使屋外的新鲜空气流淌进来。 明媚的阳光撒进屋内, 带来了少许的温暖与生机。 顾磊磊向着距离她最近的“人”走去。 那是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性。 他的双手抬起,右手的指尖轻轻搭在左手的手腕上, 似乎是想要解开衬衫袖扣, 给予闯入者一记重拳。 但是, 哪怕顾磊磊已经靠得非常近了, 近到连呼吸都能喷在他的脸上, 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一动不动。 冷若寒霜的目光直视窗外,却对身侧人的靠近熟视无睹。 飞扬的发丝清晰可见, 就连瞳孔中微闪的高光都被保留了下来。 顾磊磊伸手摸了一下他的皮肤——光滑,僵硬, 冰冷。 毫无疑问, 这是一具蜡像。 而像这位中年男性一样栩栩如生的蜡像,还有五具。 他们有男有女, 站成一道圆弧,各自摆出了不同的攻击姿态,直视窗口。 从这些蜡像们的衣着打扮上来看,顾磊磊可以认出他们分别是:医生、摄影师、治安官、普通办公室文员和野外探险者。 再加上第六具雕像,也就是那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性——他的穿衣风格有点像是“老板”或是“企业中的高级管理成员”——六具雕像,每一具的职业都各不相同。 顾磊磊啧啧称奇。 “这位新租客的爱好可真奇怪啊!在自己的家里摆了那么多的蜡像!” “而且,每一具蜡像都被精心打扮过了。” “……仔细一瞧, 倒还蛮有故事感的。” 她举起手机, 逐一拍下照片。 路过“普通办公室文员”的身后时,顾磊磊在她雪白的后脖颈上, 窥见了几道划痕。 她停下脚步,凑近观察。 “这是什么?被刀割的吗?还是什么标记?” 顾磊磊拍下照片。 在经过放大调色之后,几个模糊不清的字母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是字啊……可惜我不认识这种语言。” 顾磊磊背下字母形状,看向其余五具蜡像。 她走向身侧的“野外探险者”。 在他“晒”得棕亮发光的后脖颈上,同样刻着几个字母。 顾磊磊照例拍下,发现两串字母十分相似。 “除了最后两个字母之外,之前的字母都是一模一样的。” 顾磊磊走向“老板”。 啪。 就在这时,皮鞋落地声响起。 医生从打开的窗口翻了进来。 顾磊磊寻声望去,正想提醒他“别怕!这些不是人,是蜡像!”,却发现对方的脸上浮出了奇怪的红晕。 完全不像是在害怕,反而看上去十分兴奋! 顾磊磊:“???” 你的反应好像不太对劲吧! 她在内心声嘶力竭地大喊道。 只见医生带着满脸的痴迷,摸向身侧的“医生”。 蜡像的白大褂蹭到了他的身上,和他的衣角互相交缠。 医生小心翼翼地摸上了蜡像的皮肤。 他沉默了:“……这是蜡像?” 顾磊磊尴尬地咳嗽一声,回答道:“要不然呢?你是指望在这儿看见六具尸体吗?” 医生脸上的痴迷瞬间消失不见,恢复正常。 顾磊磊举起手机,为“老板”的脖子拍照。 很好,这很变态。 现在,顾磊磊已经对这位扮演医生的冒险家的奇怪嗜好,有了初步的了解。 她一边走到“治安官”的身后,检查他的脖子,一边试图扭转屋内的奇妙氛围。 顾磊磊面容严肃地说出自己的观点:“这位新租客财力雄厚,而且,他的爱好看上去有些……不太寻常。” “像这种和真人一比一的蜡像肯定造价昂贵。” “再说了,正常人也不会在房间里堆满蜡像——晚上起床的时候,绝对会被吓一大跳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顾磊磊瞅了医生一眼。 这位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正常人。 她不确定他能不能理解这种“异常”。 毕竟,“喜欢蜡像”还是要比“喜欢尸体”稍微正常一点的。 幸好,顾磊磊的担忧并未发生。 医生对自己的奇葩嗜好很有自知之明。 “确实有点儿奇怪。”他退到墙角处,环顾整间房间,“依我来看,他可能是在复刻某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场景。” “你看,这六个人的年纪相差很大,在正常情况下,是不会一起组队的。” 顾磊磊赞同点头:“很像是某种仪式。地板上的花纹和魔法阵非常相似,而站在不同方位上的六具蜡像,有可能是这场仪式的祭品。” 医生问道:“什么仪式呢?” 顾磊磊坦然回答:“我不知道,这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医生双手抱胸,平静开口:“你不知道你还乱说?这不是一个仪式,因为它不协调。” 是大佬啊! 顾磊磊眼前一亮。 她不耻下问道:“哪里不协调?” 医生绕着六具蜡像,缓缓踱步。 他看上去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炫耀欲,但是并未成功。 医生不情不愿、又很是自豪地开口了:“闭眼,感受一下地上花纹给你带来的第一印象。” “可能不是很明显,也可能会转瞬即逝,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了。” 医生果然有些好为人师,而且对自己的实力非常自信。 这种人在正常情况下,是没办法拒绝一个可以炫耀自己学识的机会的。 顾磊磊心想:他可能是地窟中小有名气的资深冒险家之一,就是不知道具体是谁。 她闭眼吸气。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顾磊磊认真描述自己的感受:“敏锐,了解,未知。就像是我在一无所知的深海中,驾驶着潜艇四处探索一样。” 医生“嗯”了一声:“大体上是对的。所以说,这种充满了知识和求知欲的法阵,和六具完整的蜡像——或者是六位完整的活人一点儿都不匹配。” “就好像是在现代的图书馆中搞远古祭祀一样,简直南辕北辙!” 顾磊磊问道:“那它和哪种祭品匹配?书?” 医生说:“不止,还有纸、笔、墨水、脑子、眼珠子……以及鲜血。不过,鲜血也是墨水的一种。” 顾磊磊神色微妙:“……” 医生瞥了她一眼,心满意足地开口:“不管怎么说,这里可是地窟世界啊!”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蠕动片刻,颇为矜持地开口:“来吧,我们也该干活了!” 顾磊磊喟然长叹。 她走向下一具蜡像,拍下后脖颈上的字母。 现在,她开始怀疑: 这串字母的前半截,有可能是蜡像制作者的签名。 而最后两个字母,则代表了蜡像本身的序号。 尽管如此,本着“宁可拍错,绝不放过”的心态,顾磊磊还是为所有蜡像拍了照片。 “搞定了!这间房间没什么要看的了!” 顾磊磊和医生推开房门,走入走廊之中。 不出所料,挂在正门口摇摇晃晃的“尸体”,同样也是一具蜡像。 顾磊磊推了一把蜡像,看着它在半空中摇晃起来。 她问身侧的医生:“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知识的?” 医生道:“见多了就知道了,你是新人,我又不是。” 他偏头看向顾磊磊:“看在你十分合我口味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 顾磊磊面露微笑,洗耳恭听:“什么?” 医生语气平静:“如果没有足够的意志力和忍耐力,就不要去碰容易获得‘头衔’的副本。” “有了头衔之后,你会更容易被地窟世界污染,成为另一个人。” 他垂下眼眸,泄出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变态低笑:“……或者说,所有得到头衔的冒险家,其实都不再是人了。” 顾磊磊的笑容迅速消失:“……”晚了。 现在说这,还有什么用啊! 医生没有发现她的心情变化。 他自顾自地宣泄着自己的说教欲望:“还有,等到你有了足够的实力之后,就尽快去地下四层吧!” 顾磊磊迅速丢掉摸不着的后悔药,追问道:“是地下五层要出事了吗?” 医生没有直说的意思,他含糊不清地开口:“总之,尽量搬去地下四层就好了。地窟世界中有很多东西都不方便明说,你应该能懂吧?” 他走向另一间房间。 “喂,等等我啊!”顾磊磊的脑子转得很快,“我在八卦组的报纸上看见过,养猪场好像打算搬去地下四层了——是因为这件不方便明说的事情吗?” 医生的指尖有银光一闪而过:“当然,养猪场是地下五层的最强组织,绝非浪得虚名。” 他看向顾磊磊:“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加入他们呢?有了养猪场的庇护,再加上你的学习能力,说不定你会在地下四层大放光彩,留下小小姓名。” 顾磊磊面不改色地问:“你是养猪场的人吗?” 医生矜持点头。 顾磊磊道:“你是小队长?” 医生说:“不是。” 顾磊磊嫌弃极了:“你连小队长都不是,你还好意思为他们拉人头?我可是在酒吧里亲眼看见两位养猪场的成员喝得烂醉,被骷髅女仆们丢出酒吧的!” “还是说……你是那几位很有名气的核心成员?“ “核心成员也会来玩角色扮演类副本?你是谁?血手屠夫?军师?还是什么?” 她露出八卦的目光。 医生牢牢闭紧双唇,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谁都不是。” 他扭头就走。 顾磊磊赶紧跟上:“你生气了?” 医生咬牙切齿地开口:“你闭嘴吧!” 他果然是生气了。 顾磊磊挠挠下巴,见好就收。 她早就猜到医生的扮演者应该是养猪场里的几位核心成员之一。 原因很简单:他确实很有实力,至少要比废物草包骷髅项链强太多了。 可是…… 顾磊磊眼珠微转,窃笑一声。 这可是“角色扮演类”副本啊! 谁还没有几句丢人现眼、逼格全无的台词需要念? 她就不信了,养猪场的核心成员会在这种情况下,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 还要不要脸和逼格啦? 两个人在沉默中走进新房客的卧室。 顾磊磊自然地开口:“你想负责哪部分?” 医生冷声回答:“随便。” 还在生气? 顾磊磊自觉走向书桌,把其余部分留给他自由挑选。 好在,能混成资深冒险家的,都很能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没过多久,在顾磊磊一沾即走的自然吹捧下,医生终于忘记了早些时候被拒绝的尴尬。 他甚至还含含糊糊地冲着顾磊磊抱怨了几句:“……你肯定想不到有些冒险家能有多废物,都在地窟世界里待了好几年了,结果连点儿情报都找不到。” “大部分人都没什么用,真的到了关键时刻,还是靠自己。” 顾磊磊瞬间想起了不得不隐姓埋名、亲自带着自己横穿地下五层的霍教授。 她唏嘘不已:“有可能是因为厉害的人都去找‘通向地表之门’了。” 所以调查记者们也都一幅破破烂烂的草台班子模样。 医生拍拍她的肩膀,深有共鸣:“老实说啊,我也想去找‘通向地表之门’了。在这儿继续耗下去,纯属浪费时间。” 顾磊磊好奇道:“你之前为什么不去呢?” 医生冷笑一声:“之前,我感觉大部分人还是有救的。” 顾磊磊猜自己应该被医生划进了“小部分人”的范畴。 很好,甚至有点儿小得意呢。 她同样拍拍医生的肩膀,安慰他说:“没事儿,那扇门迟早会被找出来的。” “我们一定能够回家。” 说罢,顾磊磊的目光隐晦地望了望四周。 奇怪,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是房安娜吗? 她缩回手掌——目光从自己的身上悄然挪走,只留下若有似无的窥视感。 她又光明正大地伸出手来,在医生的肩膀上拍了拍——目光“唰”得回来了,有如实质地扫来扫去。 医生困惑地看向顾磊磊的手:“你在干什么?” 顾磊磊厚着脸皮缩回手臂,讪笑道:“没什么……加油,加油!” 这一回,目光倒是没有离开了。 它黏着顾磊磊一起翻找许久,才渐渐消失。 顾磊磊一边把一叠厚厚的纸张塞进【仓库】,一边鬼鬼祟祟地侦查四周。 可惜,一无所获。 为免节外生枝,她不得不加快翻找的速度。 在顾磊磊的催促下,两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高效的搜索,并把东西一一放回原位。 在处理完全部痕迹之后,顾磊磊和医生顺着窗户,爬了回去。 “哎呀!我们回来啦!” 当顾磊磊从窗口爬进来时,南名正盘腿坐在地上,啃食面包。 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糊不清地抱怨道:“你们终于舍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要杀去对面找你们了。”《 》 150-160 黄金镇恐怖传说(二十二) 顾磊磊和医生一离开, 就离开了足足三个多小时。 无外乎在隔壁准备接应的南名等得十分心急。 “房间里的线索真的很多,它们被丢得到处都是。”顾磊磊解释道,“这导致我们在每一间房间里都花了很长时间。” “而且, 因为房间里的陈列太乱了,所以我们又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它们恢复原样。” 南名闷闷不乐地把面包的包装纸揉成一团:“哦?是吗?” 顾磊磊欣然点头:“当然了, 我做事, 向来靠谱。” 她甚至还把“行程”简略地概括了一遍, 十分贴心。 南名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 他随手收起包装袋, 说:“那你们……” 张开的唇瓣突然闭上。 南名竖起耳朵, 侧耳聆听片刻。 “嘘。”他突然将手指竖于唇前。 顾磊磊和医生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几乎连呼吸的声音,都要消失不见了。 几秒钟后, 南名鬼鬼祟祟地摸到正门门厅处,原地趴下, 将耳朵贴到了地板上。 顾磊磊和医生无需多言, 便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咚咚咚。 仓促而略轻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南名压低嗓门,提醒众人:“有人上来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 医生摸出一把手术刀, 在指尖划出一道银光。 他面露凶狠之色:“干掉他?” 顾磊磊无声地拍了一下地板:“这是法治社会!” 医生蠕动唇瓣:“这事儿我熟,不会被人发现的。” 顾磊磊无奈极了:“万一你把重要的NPC干掉了怎么办?” 医生想了想,收起刀片。 他做出部分让步:“只要不被他发现的话。” 言外之意是:只要他们三个人有暴露的风险,他就会在第一时间冲上去,让“风险”原地消失。 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打消了“杀人灭口”的糟糕念头。 顾磊磊重新把脸颊贴到冰冷的地板上, 聆听不速之客的脚步声。 哦……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说, 他们三个人才是真正的“不速之客”呢! 顾磊磊颇有些心虚地想道。 脚步声从远及近,越来越响。 咚。咚。咚。 咚咚咚。 一开始的时候, 还只能迷迷糊糊地分辨出几个重音; 现在,甚至都能清晰地听出,那位上楼者就是冲着七层楼疾走而来的。 脚步声在“六楼到七楼”的楼梯上响起。 这位不速之客同样选择了楼梯,而非电梯。 咚咚咚! 他已经走到了走廊上,距离顾磊磊等人藏身的空房只有几步之遥。 南名匍匐着爬到笔记本电脑前,调出相应的监控视频。 无需提醒,顾磊磊同样无声地滚了过去。 她一溜烟地爬了起来,看向屏幕。 三只脑袋成功凑到了一起,悄无声息。 监控屏幕上,一位身穿黑色斗篷、头戴黑色兜帽的人左右张望,行色匆匆。 他的打扮十分惹眼。 假如走在白天的大街上的话,一定会招来百分之一百的回头率。 因此,顾磊磊猜测: 他应该是为了在邻居中隐藏自己的生理特征,才会选择如此打扮的。 这么一说的话……他的特征应当非常惹眼。 顾磊磊的脑海中闪过数种猜测。 兜帽人一踏进七楼的走廊,就变得警惕了起来。 他在每一间房门的门口停下,侧耳聆听屋内动静。 包括顾磊磊三人所在的“空屋”。 他同样在门口停下脚步,然后,在顾磊磊三人沉默的注视中,如同一只黑色口袋那样,紧紧贴到了门上。 为了防止被兜帽人察觉到屋内有人,三个人放缓呼吸,动也不动。 终于,他似乎是感觉安全了。 兜帽人脱离门板,快步走向“那间房间”。 一只钥匙从衣袖中抖出。 哗啦—— 伴随着一声瓷器破裂的声音,房门被他打开。 兜帽人闪入门中,消失不见。 而其余房门处都没有什么动静。 可能是住客还没有回家,也可能是他们已经习惯了时不时传来的瓷器砸碎声。 顾磊磊一时半会儿地还没有缓过神来,便用气声说道:“我们的新房客回来了。” 新房客的个子看上去不高。 抛开由于监控角度导致的形变之外,他还是要比顾磊磊矮上一个拳头。 但是,由于兜帽人披着的斗篷太过宽松,甚至于,下摆直接拖到了地面上,盖住了整个脚面。 因此,顾磊磊也说不准他的真实身高究竟有多高。 也有可能是他蹲下了身子,故意给人留下一种“他很矮”的印象也说不定。 至于高跟鞋…… 顾磊磊眯起眼睛,比划了一下他的高度。 那么矮,还穿高跟鞋,这得是侏儒了吧! 正想着,医生突然开口道:“她是女的。” 他的结论下得斩钉截铁,透出一股不容反驳的味道。 南名好奇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医生平静回答:“她的肩胛骨形状告诉我的。” 虽然兜帽人四处走动查看时,整个身体都被黑袍笼罩,看不清具体细节。 但是,布料最为单薄的肩膀处,却时不时会透出少许痕迹来。 南名吹了了一声小小的口哨。 顾磊磊若有所思,看向医生。 对骨骼了如指掌,热爱尸体,惯用手术刀…… 一个名字悄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顾磊磊的眼皮稍稍有些抽动。 一时之间,她都不知道该说自己“幸运”,还是该说自己“不幸了”。 好消息,这位仁兄不像血手屠夫一样为人冷漠,高度自傲,且患有严重的洁癖。 坏消息,他的每一次热情相助,都会从受益者的身上收取些许回报。 大部分的时候,是鲜血和伤口。 小部分的时候,是零件和尸体。 现在,顾磊磊只希望拜庄给自己总结出来的情报带有少量谬误。 因为他已经勉强能算是“给过自己帮助了”,这也就意味着,鬼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脑子一抽,突然过来索要报酬。 思索间,隔壁的房门悄然关闭。 所有布局在走廊中的监控摄像头都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此时此刻,屏幕上不断地播放着毫无变化的走廊。 南名幽幽开口:“我后悔了,我当时就应该让你们冒一次险,在屋子里装些监控的。” 顾磊磊拍拍他的肩膀:“这样会打草惊蛇的。” “兜帽人在走廊中没有注意到监控摄像头,是因为她很着急。” “从她的走路姿态来看,她似乎是在躲避某些东西,因此才会匆匆忙忙地打开房门,躲进屋中。” “然而,等到她回家里之后,那可就不一样了。” “安全的环境反而会让她注意到奇怪的细节。” 医生赞同点头:“没错,我们已经拿到了足够多的线索。” “没必要冒险。” “何况,这些线索也乱八七糟的,到处都是需要解开的谜团。” 在谜团没有得到完全的解答之前,监视兜帽人在家里的行为并无意义。 毕竟…… 顾磊磊拉开外套,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叠纸张,轻轻扬了扬。 她翘起嘴角,得意开口:“猜猜这是什么?” “我们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刻有字母的蜡像,奇怪的仪式法阵,标注着很多注释的白村和银村的地图,她对于诈尸事件的分析和预测,以及……” 南名吞咽口水:“……以及被你拿走的旧资料。” 顾磊磊高兴点头:“没错,就是旧资料!” “这些是历史系教授留下来的调查报告和部分文献,还有几页正经人绝对不会写的日记。” 南名艰难道:“你就这么把屋子里的东西拿走了?她不会发现吗?” 顾磊磊摆摆手,说:“当然不会了。首先,她怕文件丢失,所以打印了好几份复印件,放得满屋子都是。” “其次,这份文件是我从灰尘累累的书堆里翻出来的——她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它们了。” 南名问道:“那灰尘怎么办?” 顾磊磊拍拍胸脯,自满得意地分享起了她的小技巧:“我从灰尘最多的角落里取了一些灰尘,重新洒了回去。” “哪怕有照片对比,她都没办法发现差距,简直是完美无缺。” 南名难以置信地看向医生。 医生略一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南名张张嘴巴。 最终,他在没有吐出任何一个字的情况下,轻轻合上了下颚。 本次行动,战果颇丰。 顾磊磊一行人不但收获了新租客的部分特征——“她是女的”——还收获了一手机的照片和历史系教授那布满灰尘的丰厚遗产。 南名趴在墙壁上,听了片刻。 他迅速弯腰,对顾磊磊和医生说道:“我们快点走吧!我听见了水声,她应该是在洗澡,一时半刻地,不会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快到下班的时间了。 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顾磊磊一行人和兜帽人一样不想给周围的邻居们留下任何印象。 最好能“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不留下任何一片云彩”。 三个人分工合作,带上所有家当,从楼梯处溜了下去。 再一次途径保安亭的时候,顾磊磊看见穿着保安服的人正提溜着一位精神小伙儿的领口,破口大骂。 “你偷偷溜进保安亭是想做什么?是不是想偷东西?” “不……不是的……” “还说不是?你知不知道你拔的那把钥匙其实是一个警报器?只要拉一下它,我就能在里屋听到吵死人的警报声!” 声音渐渐远处。 顾磊磊坐到驾驶座上,转动钥匙,给车点火。 南名笑道:“还好我们没有去拿钥匙。” 是啊……还好没有去拿钥匙! 要不然,被保安当场捉住,臭骂一顿的人,就会变成自己了。 顾磊磊轻快地踩下油门,驶向民宿。 ……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抵达民宿,和其余三人汇合。 然后,仔细地分析完今天的收获之后,再决定“是否要去挖坟”。 黄金镇恐怖传说(二十三) 顾磊磊三人刚回到民宿, 田梁便在大堂里快步迎了上来。 他早已等候多时:“你们终于回来了!” 顾磊磊放缓脚步,走到他的身前。 光是通过田梁面容上浮出的焦急神色,她便已经猜到了大概。 果然, 田梁匆匆开口:“葛小小的情况有点儿不太对劲。还真被我们猜中了,她的确出问题了。” “自从返回民宿休息之后,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还有点儿手抖——我给她倒水的时候, 她连杯子都拿不太稳。” “更可疑的是, 她看上去并没有察觉到她自己身体上的异样!” “当我和乔代表问她的时候, 她还感觉自己没什么问题, 一切正常呢!” “这哪里正常了?正常人会握不住杯子吗?” 顾磊磊的心中有了底。 她又问道:“葛小小有攻击你们的意思吗?” 田梁摇摇头:“没有。她的眼中偶尔会露出一些凶相,但是都被她忍下来了……也不排除是我疑心疑鬼, 胡思乱想,导致的错觉。” “哦, 对了!”他抬手一拍脑袋, 突然补充道,“她一直在试图和我们产生肢体接触, 可能是想要污染我们,把我们一起弄死。” “不过,我和乔代表都很小心,从来没有被她碰到过。” 肢体接触吗? 顾磊磊瞥了一眼右上角的人数。 剩余玩家人数:【5】。 她看向医生,把选择权交给对方:“你来解释吧。” 医生斯文颔首,开口道:“是这样的,其实她已经死了。我才是第六个人。” 田梁本来就不大的眼眸“砰”得瞪圆了。 他结结巴巴地喊道:“你你你你你才是?” 顾磊磊为他补上后半截句子:“对, 他才是第六个人。” 田梁倒吸一口冷气, 一巴掌拍在墙壁上:“坏了,乔代表还在上面单独看护葛小小呢!” 他毫不犹豫, 转身就走。 蹬蹬蹬。 田梁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坐在柜台后的前台迟疑站起:“那个……需要我帮忙报警吗?” 顾磊磊摆摆手,一边小跑,一边喊道:“不用,我们自己会处理的。” 蹬蹬蹬。 她同样迈入楼梯间中。 田梁的表现那么夸张,假如葛小小确实是被诡异附身了的话,她一定会发现端倪的。 得赶紧阻止他。 小跑一阵后,在房间门外,顾磊磊顺利拦下田梁。 她一把抓住田梁的胳膊,低声呵斥:“你疯了吗?她是有智慧的。” 田梁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那你说怎么办?我们不让她参与行动,就已经很明显了。” 说话间,赵惜年从屋内探出头来。 她的眼珠左右转了转,压低声音,说道:“葛小小现在忙着看电视,我们晚上还带不带她?” 顾磊磊问她:“挖掘机什么时候到?” 赵惜年看了一眼手机,说:“晚上六点之后。现在这个点儿,经理应该还没有出发。” 顾磊磊道:“你和火葬场经理说一下,让他顺便派一辆救护车来。” 赵惜年问:“你是想直接把她拉进医院里?” 顾磊磊点点头,说:“对,我们不能带着她到处乱跑,也不能把她丢在民宿里,想来想去,还是医院最适合她了。” 虽然也不是那么安全,但至少比其他选择安全。 赵惜年像一尾鱼似的从门缝里滑溜了出来,她快速按下一串号码,跑到走廊尽头打电话去了。 顾磊磊瞅了一眼半开的房门,伸手一推,便走了进去。 房间里,葛小小正盘腿坐在床铺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瞧。 电视上播放的是黄金镇医院的现场报道。 一位记者站在无数收尸袋前,硬着头皮发言:“……黄金镇医院的负责人表示,医院将加强安保措施,努力把诈尸的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 “具体措施为:安保人员的轮值班制度,将从原本的八小时一轮班,调整为六小时一轮班。” “同时,每一班次的安保人员的数量,也将从……” 葛小小调低音量:“你们回来了?” 顾磊磊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挪开:“对,你感觉怎么样?” 葛小小的发丝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了。 此时,它们正凝成一簇一簇的样子,弯弯曲曲地爬在她的额头之上。 葛小小笑容僵硬:“我睡了一觉,又吃了点东西,已经完全好了。” 她迫不及待地转移话题:“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顾磊磊一愣:“出发去哪儿?” 葛小小雀跃道:“百草坟呀!我们今晚不是要去挖坟吗?” 顾磊磊眨眨眼:“对,没错,不过,现在还太早了。” 她看向葛小小,提议道:“你要不要再睡一觉?我们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才会动身呢!” 葛小小有些失望,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压抑的兴奋,拉起被子,把自己裹入其中。 这一回,顾磊磊只是草草检查了一下门窗,便离开了房间。 乔代表已经打完电话了。 她对顾磊磊说:“你先回房间休息吧。火葬场经理说,他会尽可能早到的,但也没办法提前太多。” 顾磊磊摇摇头,露齿一笑:“我们也没办法休息,毕竟还有很多资料要看。” 为了防止被新租客堵个正着,顾磊磊一行人并没有在大楼中仔细检查文件。 她和医生只是匆匆扫了一下纸张上的大致内容,便把“可能有用”的东西统统塞进兜里了。 现在,趁着火葬场经理还没有到,他们需要从照片和文件堆里找出真正有用的东西。 然后,才能把需要进一步调查的方向列举出来,制定后几日的行程安排。 顾磊磊、南名和医生三人在隔壁房间里汇合。 无数纸张平铺在地板或是床铺上,留下一团又一团的灰尘。 但是,此时此刻,没有人吹毛求疵,在意这些小小的不适。 大家潦草地抖动纸张,把有碍观瞻的大片灰尘胡乱抹去,便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最先被阅读完毕的,便是历史系教授留下的丰厚遗产了。 足足上百页的资料被三个人瓜分殆尽。 甚至连赵惜年和田梁也不得不从看守葛小小的工作中轮流逃出来片刻,分担浩大工程。 在众人的努力下,具体情报很快就被总结了出来。 顾磊磊举起笔记,逐字逐句地念道:“历史系教授在长期艰苦卓绝的调查之后,终于发现了白银镇的真正过往。” “它是由一群四处流浪的死神信徒修建而成的。” “这件事发生在极其古老的传说年代。” “在那时,神祇们还需要亲自露面,展示神迹,才可以获得足够的信仰。” “而一群正在饱受死亡困扰的难民?恰好是死神展示力量的不二之选。” “祂轻而易举地复活了全部尸体,并将一部分神力赐予最为虔诚的信徒,使她们化身‘神婆’,拥有了召唤死神的微弱投影,复活尸体的能力。” “但是,由于人类无法承受过于强大的力量,因此,死神留下的神力非常微弱。” “尸体必须符合非常严苛的条件,才能顺利复活。” “比如说……” 顾磊磊放下笔记本,拿起一张照片,艰难阅读照片上的模糊字迹。 “比如说,必须是新鲜、完整、没有明显伤口的尸体。” “尸体死亡的时间越近,复活的概率越大。” “假如运气好的话,被复活的尸体甚至会被神婆选中,成为自己的接班人。” “这样一来,它甚至可以永远地存活下去,而不必担心意识消失了。” 赵惜年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假如我们选择放任不管,这些诈尸的尸体也会自然死去?” 医生冷笑道:“在诈尸的尸体死干净之前,黄金镇早就变成空城了。” 一传十,十传百,拥有“接触传染”能力的尸体可以轻轻松松地毁掉一座城镇——只需要给它们足够多的时间就行了。 赵惜年吐吐舌头,不再说话。 顾磊磊喝了一口水,继续往下读:“历史系教授曾亲眼目睹过神婆复活尸体的前半段过程。” “他的日记本上写道:” “在举行复活仪式之前,神婆会为尸体沐浴焚香,然后用特殊的白布缠绕尸体,把它们层层裹住……” “我在神庙中看见了很多白布,它们看上去像是活的,一直在翻滚扭曲。”顾磊磊抬起头来,说道,“而那位神婆就盘腿坐在在白布的包围圈中,被白布们拖着走。” “现在,我感觉……有可能白布才是本体。” 说罢,她继续朗读日记:“……放置了三四天之后,尸体会重新站起来,像常人一样,活动自如。” “不过,根据他的秘密统计数据显示:这些复活的尸体顶多也就能动个七天左右。” “很快,便会‘成为死神的眷属,前往它的神庙中享福去了’。” 也就是说,复活的意识最多在身体里停留七天,就会彻底消散。 至于什么“前往神庙”、“享福”之类的话术,显然是神婆编出来蒙骗世人的。 顾磊磊又翻了一页。 “关于白银镇的过去就只有这些资料了。” “剩下的部分,全在解释白村和银村的历史遗留问题。” 比如说……时至今日,白村和银村的村长都在为了“谁才是血统最为纯正的死神继承人”闹得不可开交。 南名捡起一片纸来,总结陈词:“最后,双方互相不愿意承认对方的血统。” “刚好,墓地坐落在银村的地盘上,神庙坐落在白村的地盘上,一人一半,非常公平。” “因此,两名村长在打了不知道多少回之后,决定凭借实力说话,各自发展各自的文化去了。” 田梁摸摸下巴,喃喃自语:“所以说,白村用百草坟代替了墓地的功能……而且,就目前来看,他们居然弄得相当不错,确实很像是那么一回事了!” 黄金镇恐怖传说(二十四) 相较于白村而言, 银村显然十分低调。 无论是“墓地”,还是他们新扶持的“神婆”,都鲜为人知。 赵惜年困惑问道:“为什么黄金镇上的人从来没有提起过, 在银村里,也有一个神婆?” “好像一提到祈福, 大家都扎着堆往白村来了。” 顾磊磊掏出手机搜了搜“银村”。 这一回, 连重复的官方介绍都没有了。 在搜索引擎里, “银村”的结果比“白村”还少。 她挠挠头发, 犹豫不决地开口:“可能是因为广告效应吧……你看, 有关‘白村+祈福’的信息, 随便搜一搜就有很多。” “但是银村……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火葬场经理也曾提起过:“银村的人十分低调,十分友好, 十分强硬。派过去的火葬场员工刚一开口,就被原路送回来了。” “好在, 他们虽然不想和我们多做接触, 但也同样自闭。” “基本上,无视就行。” 话是这样说没错。 但假如在白村里找不到确凿的证据, 顾磊磊一行人还是要往银村跑一趟,碰碰运气。 历史系教授留下的“遗产”就此告一段落。 他收集的资料,已经被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而他留下的日记本,也截止于“从银村返回白村”的路上。 田梁猜测道:“他应该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碰见意外的。” “不过,我们确实很有必要去一趟百草坟。” “让他下定决心,打算前往银村调查的上一个行动, 就是去百草坟那边做兼职了。” “可见, 在挖坟的过程中,一定会发现什么指向银村的端倪!” 赵惜年提醒他:“我们已经去过百草坟了。” 田梁想了想, 说:“但是我们还没有做过兼职,我们只是旁观了别人做兼职。” 顾磊磊低头不语。 南名戳戳她的胳膊,问道:“你在想什么?” 顾磊磊再一次翻阅日记本:“我在想……假如教授是在从银村返回白村的过程中出事的,那又是谁把这本日记本,放回出租屋里的。” 南名打了个响指:“想不通,就别想了。线索迟早会出现,到时候再说嘛!” 他倒是很乐观。 顾磊磊收起日记本。 她打开手机,看向照片:“我们的新房客为我们省去了很多调查的步骤——她同样也在追查诈尸事件。” “不过,她的观点非常直白。” “她认为整件事情的源头就出在白村的神婆身上,她怀疑是白村的神婆故意让诈尸的尸体杀人,以此来扩大她的影响力。” “毕竟,假如说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只有少部分想要为尸体祈福的人才会来白村拜神婆,但是,当尸体诈尸事件发生之后,前来拜神婆的游客数量一下子大幅度翻倍了。” “而且,这些人的表现更加虔诚。” “有可能是和亲眼目睹了神迹有关。” 顾磊磊感慨道:“难怪排队拜神婆的人那么多!” 这果然是很不正常的一件事。 她拇指滑动,看向下一张照片。 “除了这些猜测之外,新房客还用了某种奇怪的手段,搞到了一份不知道真假的报告。” “这份报告有点儿长,我已经发到各位的手机里了。” 报告里的大致内容是: 黄金镇希望白村和银村可以摒弃前嫌,通力合作,让神婆和墓地呆在同一个地方,不要分居两地。 因为,将神婆和墓地分开,会导致神祇的庇护减弱,从而使得其他诡异更容易入侵。 南名惊叹道:“这不就是让白村合并到银村里吗?难怪白村把它的广告打得遍地都是!” 银村的村民们总不可能把整片墓地都从土里挖出来,搬到白村去。 这样一来,就只有“让白村的神婆搬去银村”这一条路可走了。 田梁冷不丁开口道:“要不,我们干脆点好了。等夜深人静的时候,一起想办法把神婆绑架出来,送去银村。你们看如何?” 南名举起手掌,合击三下:“好主意,所以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打败神婆,把她送去银村呢?” 葛小小那莫名其妙的死亡阴影尚未从众人的头顶散去。 神婆对于无法使用道具和技能卡的冒险家们而言,确实是一名强敌。 顾磊磊说:“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力量。如果想要打败神婆,就必须去银村找他们帮忙。” 这样便又绕回来了。 还是得去百草坟挖坟,找到“让历史系教授决定前往银村的关键线索”,然后再出发去银村求援。 在提及下一项收获前,顾磊磊提醒众人:“别忘了,神婆和墓地已经分开许久,但是,这附近依旧没有被诡异入侵。” “这说明……” 赵惜年喃喃自语:“这说明他们用了别的办法,抵抗诡异。” 顾磊磊用力点了一下头,结束了这个话题。 紧接着,顾磊磊和医生又分别向其他人展示了“写满标注的地图”和“被六具蜡像围在中间的仪式法阵”。 在地图上,“百草坟”的位置被人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而关于仪式…… 南名突然举手说:“我见过这个仪式。”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的脸上。 南名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仪式的作用。 “这是一个沟通仪式。” “凑齐至少六个人,分别站在蜡像们的位置上,念诵咒语,就可以和指定的神祇进行简短沟通了……” 话音未落,田梁便双眼一亮,匆匆开口:“我们可以和神祇沟通?” 南名瞅了他一眼,说:“对,如果有六个人的话。” 他特地在“六”字上咬下重音。 顾磊磊恍然大悟:“所以说,这个副本的参与人数才会是六人?那假如有冒险家死亡呢?岂不是就没有办法了?” 南名耸耸肩,说:“别想太多,现在也没办法的。”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们不知道死神的真名。第二,我们也不知道该念什么咒语。” 田梁的声音低沉响起:“第三,假如我们少于六人,还想举行仪式,就必须有人疯狂。” 南名轻快点头:“没错。我们必须通过人数来分摊代价,假如少于六人,就一定会有人因为承受了太多,而陷入疯狂。” 赵惜年不高兴地白了他一眼:“怎么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是那么高兴?” 南名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说:“现在我不高兴了。” 顾磊磊叹息一声:“别闹了,我们还有最后一样东西要看。” 还有“后脖颈处刻着字母的蜡像”。 这一回,大家集体傻眼,没有人能说出蜡像的来历。 于是,顾磊磊只好把蜡像的全景照片和细节照片一起打包发给“林原香”在博物馆里的同事们。 让他们帮忙寻找蜡像的出处,以及这几个字母所包含的意思。 在整个过程中,顾磊磊同样没忘记瞅瞅弹幕,看看观众们会不会留下少许线索。 结果自然是令人失望的。 观众们一改常态,突然安静了下来。 …… “我没有让你们等太久吧!” 伴随着晚霞,一辆挖掘机和一辆救护车从远处驶入院内。 火葬场经理的到来十分及时。 顾磊磊一行人刚讨论完毕,便可以直接下来,与他汇合了。 无论是谁,不得不承认,火葬场经理确实是一名非常靠谱的NPC。 他不但提前了半个小时抵达民宿,还为顾磊磊等人带来了一个热气腾腾、新鲜出炉的一手消息。 “我给你们准备了几把枪。”火葬场经理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不住地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不用谢我,因为之后,就只能靠你们几个单干了。” “黄金镇的医院已经被封锁了,这次的事情真的有些严重。” “算了,这件事等等再说,我们先处理葛小小的麻烦。” 他后退几步,指挥保安们从救护车上鱼贯涌出。 训练有素的保安们持起装备,迅速冲向客房。 顾磊磊赶紧提醒众人:“我们得避一避,别让葛小小看见我们。” 大致猜到“凶手是谁?”是一回事情,直接看见“凶手是谁”,就又是另一回事情了。 队友一场,遮羞布还是要的。 大家纷纷退回房中,透过窗户,看着保安队把葛小小原地扛起,强行绑入救护车中。 “乌拉乌拉乌拉——” 伴随着响亮的警报声,救护车开走了。 顾磊磊凝视车辆远去的尘土,陷入沉默。 赵惜年把手耷拉在她的肩膀上:“怎么了?” 顾磊磊皱眉道:“我只是在想……才这么点保安,要是葛小小突然暴走,他们能拦得下来吗?” 火葬场经理倒是很放心。 他长臂一挥,说:“你放心好了!救护车里面特地安装了金属做的笼子,保证这些被感染的人都会乖乖呆在车里,怎么样都逃不掉的。” 好标准的FLAG! 这倒是让她更加不安了,顾磊磊心想。 只是,一时之间,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总不可能让自己一行人停下挖坟的计划,特地跑过去护送“队友”吧? 正想着,火葬场经理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之前说到哪儿了来着?” “哦,对了,这次的事情真的有些严重。” “就在几个小时前,有人在白天的大街上被尸体袭击了。” “而且,这样的倒霉蛋不在少数。” “你们可能想象不到,治安所的电话都被打爆了!” “但是,大家也没有办法。” “一共就这点人,想多也多不出来。” “所以,你们暂时先不要回黄金镇,还是呆在这里更安全一些。” 他环视众人,沉痛开口:“其实,我本来还想给你们找个会开挖掘机的熟手帮忙的,但是现在嘛……” “总之,你们有人会开挖掘机吗?” 黄金镇恐怖传说(二十五) 很遗憾, 在场的五个人都不会开挖掘机。 火葬场经理只好亲自坐上驾驶座,现场演示一番。 来回开了几十米,又进行了简单的操作示范之后, 他一边抱怨,一边从挖掘机上爬下来。 “你们都不会开挖掘机, 还问我要挖掘机做什么?” 顾磊磊跃跃欲试:“这不是你主动提供的吗?” 确实是他主动提供的。 火葬场经理老脸一红, 不再说话。 五个人轮流爬上驾驶座, 进行尝试。 半个小时之后, 顾磊磊以“只砸飞了少许花花草草”的代价拔得头筹, 成为了驾驶挖掘机的不二人选。 火葬场经理哆哆嗦嗦地掏出钱包:“你们真是太可怕了!这笔钱必须从奖金里扣!” 没有人在乎副本里的奖金有多少。 啪啪啪啪。 南名笑眯眯地鼓起掌来。 啪啪啪。 赵惜年和田梁的掌声依次跟上。 啪啪。 医生潦草地拍了两下, 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赵惜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现在都快八点了!” 嘟——嘟—— 顾磊磊按响喇叭。 她趴在方向盘上, 提议道:“我们再等两个小时,就出发, 怎么样?” 零零散散的应答声响起。 计划就此商定下来。 火葬场经理还有事要做, 因此没有选择留下。 他很快便离开了民宿,搭乘倒数第二班公交车, 返回了黄金镇中。 顾磊磊一行人则各回各屋,小睡片刻,为夜间的体力活养足精神。 …… 哐当——哐当——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一辆不应该出现在白村道路上的挖掘机缓缓驶过无人的街道。 在它的身后,小小的面包车被阴影覆盖,像是一团墨渍那样,近乎与周围融合。 顾磊磊握住方向盘, 顺着昨晚的道路前进。 挖掘机的驾驶舱很小, 因此只坐了她一个人。 除了插在耳朵里的一只耳机之外,她几乎与世隔绝。 放眼望去, 左、前、右三个方向都如同空城一般寂寥。 街道静止似黑白照片,连一只猫也没有。 再加上挖掘机的驾驶舱是被垫高过的,因此,在驾驶过程中,她的视觉角度也与平日有所差别。 种种异常状态此起彼伏地叠加,倒是给了顾磊磊一种“我正在玩恐怖游戏”的奇妙错觉。 她摇摇脑袋,喝了一口矿泉水,想要让自己清醒起来。 大巴上的嘈杂声响络绎不绝,通过耳机孔钻入她的骨膜之中。 南名嬉笑着提到了她:“林原香正在为我们当开路先锋呢!我们要不要唱首歌,鼓励鼓励她?” 不要! 顾磊磊在心中默默回答。 很快,医生平静的声音响起:“她可是得亲自开一路的,你别打扰她。”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她又喝了几口矿泉水。 现在,赵惜年开始在耳机里喊她了:“林原香,你那边怎么样?” 顾磊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我这里很好。不过,今天的街道上要比昨天冷清多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有点儿不太对劲。” 南名慵懒答道:“你是最不用怕的那个人了。挥舞一下你的大铲子——啪!不管是什么,都只会变成一滩肉泥。” 这话倒是说的没错。 诈尸的尸体对上车前的大铲子,就像是苍蝇对上苍蝇拍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顾磊磊又用余光瞥了一眼放在操纵杆旁边的白纸,回忆了一下每个按键的功能。 道路在近乎全黑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漫长。 开久了之后,顾磊磊看向远方,有那么一个刹那,她有些怀疑人生: 远处的道路如同复制黏贴一般相似。 自己到底开了多久? 还有多久要开? 她瞥了一眼右上角。 许久没有变化的“内心独白”突然更新。 【哦,这里的环境真是糟糕透了! 有那么多名队友,为什么非得由我来开这个破东西? 该死的负债,该死的兼职! 我受不了了,我想下车!】 顾磊磊手臂平稳,目光直视前方。 她第一次无视了“内心独白”要她做的事情,选择继续驾驶。 哐当——哐当—— 人设偏移指数缓缓爬升。 最后,在右移了一小段距离后,进度条停了下来。 右上角的“内心独白”再次发生变化。 【哎……假如现在就停下来的话,是不是有点儿不负责任? 为了钱,我还是再咬牙忍忍吧。 至少,我还能从耳机里听见别人的声音。】 果然,“内心独白”并不是必做选项。 顾磊磊看见在人设偏移指数下方的第三个黑框中,问号缓缓褪去,最后一个标签浮现出来。 人设偏移指数 【文物修复助理】【敏锐观察】【为钱负责】 下方的透明方框中出了五分之一的颜色。 至此,林原香的人设终于固定了下来。 顾磊磊心道:“看来,在‘角色扮演类’副本中,冒险家所扮演的角色人设,是可以通过坚持自己的行为来小幅度变更的。” “在还有标签没有揭示的情况下,我可以以小部分人设偏移指数作为代价,将想要的标签贴到人设之中。” “这样一来,等到日后再做出类似行动的时候,人设偏移指数就不会再增加了。” 她就知道,无论是什么副本,都会有通关的“捷径”。 顾磊磊目光微动。 她再一次查看自己的三个标签,自言自语道:“还好,也不算很亏。” 林原香的三个标签都还可以。 虽然不能算是“一流”,但也能排的上号了。 顾磊磊知足常乐。 耳机里,赵惜年十分热情。 每隔五六分钟,她就会报一下时间,然后再报一下已经行驶的距离,以及大家还需要行驶的距离。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我们已经行驶了一半的路程了。” “请排头兵林原香女士注意,你马上就要行驶到周围有两片树林的地带了。” “务必减缓车速,小心通过。” 赵惜年字正腔圆地通报道。 通过昨晚的经历可知,诈尸的尸体或许会藏在树林之中,等待过路人自投罗网。 田梁浑厚的声音响起,他提议道:“要不,别减速了,我们直接冲过去吧!撞到尸体而已,又不算是什么交通事故。” 顾磊磊道:“万一他们在地上撒钉子怎么办?” 田梁的声音瞬间消失。 医生轻笑道:“你倒是比他还懂。” 顾磊磊坐在驾驶舱里,瞪向玻璃窗上的自己。 片刻后,她说:“这是常识。” 所幸,白村的村民们并不知道这个“常识”。 也有可能是因为地窟世界中存在诡异,有很多麻烦都可以通过诡异来解决,而无需斗智斗勇。 总之,挖掘机和面包车一起安全抵达了百草坟外的停车场。 赵惜年的问询声从耳机里传来:“我们到了,要不要留人看车?” 要么? 一共就五个人了。 在这种时候,“单独行动”简直和“找死”划上了等号。 顾磊磊坐在挖掘机上,没有下车。 她一路碾进百草坟中,毫不客气地开口:“不管怎么说,这辆挖掘机都要开进去的。挖掘机都开进去了,还少一辆面包车?” “你们直接开进来吧!” “到时候,万一要逃跑的话,逃起来也会更快一些。” 两条腿总是跑不过四只轮子的。 这是生.理差距,无可弥补。 两条履带和四只轮子齐刷刷开进百草坟中。 大巴里坐着的人纷纷从车里爬了出来。 南名迎着月光,伸了个懒腰,兀自感慨道:“我们今晚的运气不错。看来,在死掉很多人之后,暂时不会有人过来做兼职了。” 医生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 他提醒众人:“不要放松警惕。这里的威胁来自地下,而不是什么做兼职的人。” 确实如此。 顾磊磊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她把手机中的照片和结论反复看了几眼。 确认无误后,她方才开口:“根据地图上标注出来的埋尸规律,我们需要先就地挖一具尸体出来,确认时间和位置的对应关系才行。” 百草坟里的埋尸顺序,是根据时间的先后顺序来决定的。 也就是说,比第一具尸体“新鲜”的尸体一定会出现在它的外侧,而比第一具尸体“陈旧”的尸体一定会出现在它的内侧。 赵惜年迫不及待地开口:“那还等什么呢?我们先挖一具看看?” 顾磊磊有些犹豫:“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昨天晚上,他们在挖尸体之前,先喝了一杯坟土茶?”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要喝吗? 在没有经历过之前,没有人知道喝下“坟土茶”会带来好处还是坏处。 顾磊磊咬咬牙,一跺脚,说:“你们先回车里躲起来,我挖一具试试看。如果出现了意外的话……我们再喝茶吧!” 这是最安全的做法了。 顾磊磊取出早些时候购买的“土特产”,给每个人都分了一些。 她把茶叶倒进矿泉水瓶子里摇了摇,又从坟头捏起一撮土来,撒了进去。 土腥味伴随着草药香弥漫开来。 顾磊磊收起矿泉水瓶子,坐回驾驶舱内。 其余四人同样返回大巴之中。 为了防止意外,他们甚至后退了一段距离,为挖掘机的“大搏斗术”留出充裕的施展空间。 顾磊磊捏着操控杆,手心微微出汗。 来了! 挖掘机的大铲子猛得向下一探——一坨泥土被挖了出来,丢到一边。 接下来,是第二铲。 第三铲。 第四…… 没有第四铲了。 挖掘机的效率确实很高,高到区区三铲,便能挖到尸体。 在薄薄的土层之下,几根苍白的手指从土下探出。 黄金镇恐怖传说(二十六) 细细的手指被车头灯照得格外苍白。 由于距离太远, 顾磊磊并不能看清手指的姿态,也不知道它们还能不能动弹。 她喉咙干涸,通知众人:“注意!我要把尸体挖出来了!” 应答声在耳机中响起:“好, 我们准备好了!” 这给顾磊磊带来了少许慰藉:至少,在被诈尸的尸体袭击时, 她不会孤军奋战。 挖掘机的铲子再次向下探出。 这一回, 和着棕黑的泥土一起被挖出的, 还有一具穿着白布衣服的尸体。 尸体肤色泛青, 双臂无力垂下, 在黄色的铲子边缘上晃来晃去。 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急促起来。 顾磊磊微微前倾身体, 想要看清楚尸体还能不能动。 太暗了,也太远了。 她转动操控杆, 把泥土和尸体一起倒在身侧的空地上,对南名说:“你开一下近光灯。” 两道光柱瞬间亮起, 把附近的坟地照得有如白昼。 只见堆起的临时土坡之中, 尸体脖子后仰,发丝凌乱。 暂时还没有动。 顾磊磊心想:再等等, 再等五分钟,如果还没有动的话,她就让别人下车看看。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流逝。 不安的倒计时从耳机中响起:“还有最后一分钟了……” 话音未落,泥土中的苍白手臂猛得抬起,激起一片尘埃。 “哎!果然没那么简单。” 顾磊磊长叹一声,握住操控杆猛得一拉。 她松开手指。 前方的铲子掠过泥土上方,将尸体砸成两半。 手臂不再动弹。 尸体又死了。 耳机中的嘈杂说话声归于寂静。 顾磊磊清清嗓子, 说:“不行啊!一挖出来就复活了, 我们还是得喝茶。” 她看向身侧的瓶子。 放了那么久,原本浑浊的水再次变得清澈起来。 瓶子底下, 积起的泥土足有一根指节那么厚。 可能还得摇匀了喝。 正要伸手去够,田梁突然开口了:“我来吧,我先喝点茶,然后拿铲子在坟旁守着。” “你挖到快要出现尸体的时候,让我补最后一铲,说不定也能起效。” 顾磊磊缩回手臂,问道:“为什么?” 耳机里传来液体的摇晃声。 田梁的嗓音略显憔悴:“我一个人喝,和所有人一起喝并没有什么差别。我看你和乔代表的关系相当不错,那就让我来吧。” 南名和医生当然不会听他的话。 他能威胁的,也只有乔代表了。 可惜,乔代表和林原香显然是熟识。 ……不管怎么选,自己都得喝,不如顺便卖个人情。 田梁摇晃水瓶,没怎么犹豫,就喝了一口。 咕咚。 他咂咂舌头,回味道:“假如不掺土的话,其实还挺好喝的。” 南名轻笑一声:“这好歹也是别人的土特产。下车吧,我陪你。” 啪。 车门打开。 南名和田梁各握一把铁锹,一起下了车。 顾磊磊坐在高高的驾驶舱内,看向他们走到另一座坟旁站定。 田梁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来吧,我们准备好了。” 顾磊磊答应一声:“行,你们往右边让让……对,可以了。” 她摇晃操控杆。 这一回,大家都有了经验。 当大铲子挖走两铲泥土后,顾磊磊便停了下来:“我好了,你们挖吧。” 田梁握紧铁锹,走到坑前,开始挖坟。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南名身上。 南名虽然下了车,但是却没有什么动手的意思。 他双手撑着铁锹,站在田梁身后,间或扭头扫视四周。 顾磊磊好奇问道:“怎么样?周围有什么东西吗?” 南名的语气听上去十分轻松。 他开玩笑道:“要真被我发现了什么,我肯定第一个窜回大巴里躲好。” 一阵笑声在耳机里回荡。 就连田梁也夹杂其中。 田梁喘了口气,说:“还真不能小看之前的那群人,这可是个彻头彻尾的力气活!” 又挖了十来分钟后,新的尸体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田梁挖到一半,问顾磊磊:“怎么样?一口气挖出来,还是先放着等等?” 顾磊磊看看手机。 见时间还算充裕,她便回答道:“先等等吧。” 照例还是等了五分钟,无事发生。 田梁又“嘿哟嘿哟”地挥舞铁锹,把整具尸体都挖了出来。 “累死我了!”他半是认真,半是夸张地捶捶肩膀。 南名提起铁锹,说:“那就赶紧上车休息吧。哪怕诈尸了,也还有林原香呢!” 顾磊磊同样附和道:“对,你们先回去吧。真的诈尸了,让我来处理的话,的确更简单顺手一些。” 一铲子下去,尸体们都得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大巴之中。 趁着车门打开,顾磊磊眼尖得瞧见赵惜年坐到了驾驶座上,而医生也把后排位置让出,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果然还是有些担心的。 好在,数分钟后,尸体没有诈尸,田梁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说:“这个茶好像还真的挺安全的,我喝了之后,也没发生什么事儿嘛!” “倒是尸体。这一次,尸体就没有诈尸了。” 医生缓缓开口,做出猜测:“喝下这种茶估计是简易仪式的一部分,它可以抑制尸体的复活。” 顾磊磊凝视前方。 观众们也在讨论茶水的问题。 不少人都认为: 喝下这种茶的本质,其实是让前来挖坟的人主动遭受轻微污染,从而在短时间内褪去人性,变成半个诡异。 而它的巧妙之处在于,这种变化是可逆的。 喝下的茶水和泥土终究会被人类的排泄功能排出体外。 不过…… {还是少喝为妙。虽然少量的污染不会给人类带来太大的影响,但是喝多了之后,污染层层累积,只怕还是逃不过变成诡异的命运。} 污染啊…… 顾磊磊想了想,感觉自己债多不愁。 她身上的污染值着实太高了,多添几分,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分析完毕之后,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说:“只要别喝太多,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们派个人下车看看尸体的新鲜程度,我们得把挖掘的方向找出来,赶紧开工了!” 说罢,顾磊磊伸手够向水瓶。 她摇晃数下,让泥土和茶水混合均匀,然后小酌了一口。 土腥味和奇妙的茶水味从舌尖滑入喉咙里。 顾磊磊感觉自己的食道和胃部有点发凉,像是生吞了一口冰块。 …… 喝下茶水之后,再操控挖掘机去挖尸体,尸体也不会诈尸了。 寻找两名火葬场员工的效率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 约莫两个小时之后,他们便被顾磊磊先后挖出。 田梁和南名一人抬肩膀,一人抬大腿,把两具尸体塞进收尸袋里,妥善保管。 为了防止意外,他们还用麻绳把尸体五花大绑,固定住了每一个关节。 “搞定了!”南名说,“我们把他们塞在最后一排座位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磊磊坐在驾驶舱内,看见南名突然转身,凝视百草坟中的某个方向。 顾磊磊同样望去。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角度问题,她只能看见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深深浅浅的呼吸声在耳机里回荡。 顾磊磊听见自己艰难下令:“开远光灯。” 赵惜年匆匆回答道:“好。” 车身转动,灯光打开。 一道身影猝不及防,暴露在远光灯之下。 她惊恐地看向众人,但反应迅速,手脚敏捷,很快就往远处树林中跑去。 南名拔腿就追。 赵惜年惊讶喊道:“他怎么……我们要追上去吗?” 那边的地形很糟。 树木与树木之间的距离很窄,面包车是不可能开进去的。 更不用说挖掘机了。 顾磊磊冷静开口:“不了,他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在这儿等就行。” 医生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耳机内再次沉寂下来,只有南名异常微弱的喘息声间或响起。 没多久后,一声女孩的闷叫声突兀出现。 南名欣喜道:“我抓住我们的小跟踪狂了!还记得之前在马路边碰见的那个小女孩吗?就是她!” 顾磊磊问:“那你们现在在哪儿?” 南名道:“快了快了,就在树林边缘……我马上回来。” “哦!”他痛呼一声,咬牙抱怨,“她可真是,太活泼了!” 没有让大家等太久,南名的身影很快便出现在远光灯的照射之下。 他艰难地扛着一位不停踢动翻腾的俘虏,走到两辆车之下,朝众人挥手示意。 然后,他便把女孩塞进了车里。 “交给我们吧!”南名兴致勃勃地开口。 很快,女孩就在局势失控的威胁下服了软。 她哭喊道:“我没有跟踪你们,我……我只是迷路了!” 迷路了? 这年头,骗子都不会这么骗人了。 顾磊磊笑道:“你看上去才十二三岁的样子,你父母呢?小言?” 女孩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小言是谁?” 她的语气听上去天真烂漫。 但没有人理她。 赵惜年问顾磊磊:“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去安全一点的地方盘问她吗?” “你不能这样做!我还是学生唔唔唔!唔唔!”小言刚想尖叫,却被不知道谁及时捂住了嘴巴。 医生的声音在耳机里轻轻响起。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起来了……我们看见的兜帽人,好像也是她。” 这就能说得通了。 看来,小言初生牛犊不怕虎。 非但继承了调查员父母的胆识和知识,还决定亲自上阵,单枪匹马地解决问题。 “哦!”顾磊磊拍了一下手,宣布道,“我们回停车场吧……那里有一间废弃的岗亭,比较适合多人聚会。” 黄金镇恐怖传说(二十七) 前往废弃岗亭的路上, 田梁支支吾吾地开口。 “其实……我们已经完成第二个任务了。”他说。 言外之意就是:他想要就此放弃,直接回家。 顾磊磊当然不会让他这么做。也不会让他把要求说出口,动摇人心。 她抢先一步, 陈述事实:“我们几个人配合得很好。下次再想碰到那么合作的队友,可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如果能够完成第一个任务的话, 我们就都能拿到《亡者复活术仪式步骤》……” 挖掘机的驾驶舱里只有顾磊磊一个人。 因此, 除了同样身为冒险家的队友们之外, 其他人都不会听见她的说话声——在这里, “其他人”特指“小言”。 说话间, 顾磊磊拖长语调。 她的余光瞥向右上角。 很好, 人设偏移指数没有增加。 顾磊磊含糊地吞下“残缺”两个字眼,若无其事地略过这个细节:“还要在地窟世界里生活那么久, 你难道不想为自己做点打算吗?” 田梁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顾磊磊没有催促,也没有继续劝说。 她稳稳地把拖拉机开到废弃岗亭外, 慢慢停下, 然后从驾驶舱里跳了下来。 “就在这儿吧,我们速战速决。”顾磊磊催促道。 这一回, 没有人再去提什么“第一个任务”、“第二个任务”之类的事情了。 田梁心虚地避开顾磊磊的直视,把小言从车里搬了下来。 他已经被说服了,顾磊磊心想,在地窟世界中,确实没有人能够抵抗得了获得更多力量的诱惑。 更多的力量,更高的生存几率。 而大家都想要活下去。 …… 被五人团团围住的小言表现得异常配合。 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逃不掉了。 假如不说点什么的话……这群奇怪的人是不会放过她的。 小言语气沉闷:“你们老是盯着我干什么?我想复仇,你们也想?” 顾磊磊双手抱胸, 靠在拖拉机上:“说不定呢?” 她摆了一下手, 示意赵惜年把车灯关掉,以免引人注意。 灯光一下子就按下去了。 众人原本清晰的轮廓被抹去大半, 只留下隐隐约约的、被月光照亮的白边。 小言猛得缩了一下身子,低声恳求道:“别关灯,它们怕光。我们的人数太多了,对它们而言,非常具有吸引力——没有光一定会出事的。” 怕光? 吸引力? 顾磊磊回忆起另外三位目击证人的表现,挥挥手,又让赵惜年把车灯打开。 她蹲下身子,好声好气地问小言:“你看,你知道的比我们多,但是我们的数量比你多。” “如果我们可以合作的话,这件事就能更好更快地解决了,不是吗?” 小言凶狠地看向顾磊磊:“你们想要什么?” 顾磊磊说:“我们什么也不想要。你做你自己想做的就行。” 小言很快反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你们绑架我做什么?” 南名举起手来:“我们可没有绑架你,你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非常自由。” 小言后知后觉地拍打自己的身子。 她的目光中蒙上一层奇异的色彩。 她低声问道:“你们是调查员?” 南名自信回答:“当然,这一回,你总该相信我们说的是真的了吧?” 小言想了想,评价道:“这不是一个好职业。大部分调查员,都没办法退休。” 她的父母就是死在“调查员”的职业生涯中的。 南名装模作样地苦笑一声,感慨道:“职业这种东西,又不是我们自己选的。在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一股冥冥之中的力量,让你走上某条既定的道路。” 小言又看了南名几眼。 她放松了下来:“你说话的方式很有哲学色彩,很像是一名调查员。” “不过嘛……我猜,你们几个人之间,都得听这位女士的话。” 她看向顾磊磊:“你很有说服力,说得我都要信了。” 顾磊磊微微一笑,说:“那是因为我很真诚。” 脆弱的同盟关系勉强建立了起来。 小言显然还是不太相信顾磊磊一行人的目的。 可她依旧捏着鼻子,和大家分享了一部分“只存在于她的大脑之中”的资料。 小言说:“在碰见你们之前,我走访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 “终于,我发现,历史系教授在百草坟中的某个位置消失过一阵子。” “虽然,目击者说,他很快就灰头土脸地再次出现,并且,坚称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好半天都没能爬起来,所以才会给人一种‘短暂消失’的错觉。” “但是,我感觉……” 顾磊磊和她异口同声地说:“肯定是他在那里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小言赞同点头:“我花了很久才确定了那个地方的具体位置。” 医生困惑地看向小言。 他抽出一根香烟,夹在指间,问道:“你为什么那么快就相信我们了?” 小言颇为老成地回答道:“我没有相信你们。只不过,我一个人也不可能把那里挖开,还不如各取所需。” 她的目光飘向挖掘机的大铲子,又很快脱离。 顾磊磊明白过来:原来是看上了这台挖掘机啊! 看来,自己一行人的挖坟之旅还得多持续一会儿。 正想着,医生的冷笑声从身侧传来。 他漫不经心地掸去烟灰,说:“你最好小心一点,要不然,就能得和这里的尸体们作伴了。” 小言的脸色顿时苍白起来。 她勉强维持住说话的声音不抖:“你们不会这样做的。” 医生吸了一口香烟:“是吗?” 小言的脸色更加苍白,她悄悄靠近顾磊磊:“她不会让你们这样做的。” 医生轻笑一声,倒是给足了顾磊磊的面子。 他没有继续威胁小言,而是模棱两可地说:“那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现在的小言苍白得和尸体没什么两样了。 顾磊磊颇为同情地把一瓶橙汁递给她:“上车吧,他只是嘴上凶狠罢了。” 小言摇摇头,手指颤抖,接过橙汁。 她的眼中带着浓浓的恐惧,对顾磊磊说:“不,他肯定杀过人……我能嗅到环绕在他四周的血腥味。” 说罢,小言老老实实地钻进面包车后排,安静坐好。 顾磊磊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爬回驾驶舱内。 养猪场的高层肯定杀过人。 这件事无需多疑。 看来,小言确实有点儿神奇的天赋。 希望她能在她的世界中,存活下来吧。 …… 再一次返回百草坟内,众人很快便在小言的指引下,找到了那个地方。 赵惜年的惊呼声从耳机里响起:“好大的坟!这个坟头的占地面积是其他坟的两倍!里面肯定埋了什么十分凶险的家伙!” 顾磊磊道:“再凶险的家伙,也扛不住挖掘机的一铲子。你们让开一些,我来挖挖看。” 面包车后退数米,打开车灯。 顾磊磊眯起眼睛,操控巨大的铲子探入土中。 几秒后,铲子抬起,一堆土被倒在旁边,留下一个新的土包。 这一回,她挖了不止四铲。 一连挖了五六七八铲,墓碑前的深坑里还是堆满了棕黑色的坟土,半点儿没有尸体存在的迹象。 顾磊磊迟疑停下手臂,问道:“怎么连一点儿影子都没有?” 她自言自语地分析起来:“假如说,历史系教授在白天突然撞见一具尸体的话,他的第一反应肯定不是悄悄地趴在坑里,自己寻找线索……” “如此说来,这个坟里面藏着的本来就不是尸体?” “而是一些别的东西?” “再下两铲子看看!” 顾磊磊说干就干。 她又挖了两铲子土。 泥土不再松软,反而变得有些潮湿、板结。 看来,在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继续往下挖了。 顾磊磊彻底停下动作,对面包车里的人说:“你们得派个人下去看看。现在天色太暗了,从我的角度来看,根本看不清多少细节。” 南名答应了一声:“行,我下车。” 出人意料的是,这一回,医生也同样开口了。 他主动请缨道:“我和他一起去。这里有些不太对劲,当你下最后一铲子的时候,铲子落地的声音和之前的有些不太一样。” 顾磊磊目光微动。 她从医生的积极表现中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她想了想,对剩下的人说:“你们也做好准备,拿好武器,千万别放松警惕!” 隔着浓郁的黑暗,顾磊磊凝视前方。 她看见面包车的车门滑开。 南名和医生小心翼翼地从车内跳下,踩进车灯的照射范围之内。 两个人的身上都蒙起了一层白光。 他们背靠背,谨慎地环顾四周,在确认安全之后,才慢慢地朝着深坑走去。 几分钟后,南名在墓碑旁停下。 他仰头阅读墓碑上的文字:“这个墓碑很旧,上面写着:埋在下面的人是白村的村长。” “第一任村长。”他补充道,“已经死了很久了。” “如果没有变成什么奇怪的诡异的话,现在,他肯定尸骨无存,什么都不会剩下。” 医生则握着手电筒,低头查看深坑。 隐隐约约的反光一闪而过。 顾磊磊赶紧叫停:“医生!刚刚有什么东西在坑里反光!” 医生动作一停。 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再一次用手电筒扫过先前的位置。 他扫得很慢,因此,顾磊磊有充裕的时间叫停。 当反光再次出现时,顾磊磊喊道:“停!就是这里!” 她有些激动和紧张,胃部略微抽搐,嘴唇也干涸了起来。 顾磊磊伸手取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猛喝几口。 ……她们真的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黄金镇恐怖传说(二十八) 当——! 耳机里传来一声脆响。 顾磊磊前倾身体, 恨不得立刻从 驾驶舱里跳进深坑,亲自参与挖掘行动。 深坑里的南名又挥舞了几下铁锹。 数声脆响之后,他直起腰杆, 通知众人:“我们挖到了一块面积很大的金属。” “它大概有一平方米那么宽,没有生锈的迹象。”医生一边在深坑中走来走去, 一边描述他所看见的一切, “金属板上刻着非常复杂的花纹, 就是那种只有在神庙附近才会看见的花纹——这里可能是神庙的一部分。” 顾磊磊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快要趴在驾驶舱的玻璃上了:“你们挖到金属板的边缘了吗?” 南名轻喘了一口气, 说:“挖到了, 旁边是没有花纹的金属板。” 他竖起手臂, 用铁锹锤了锤地面。 地面“当当”作响。 “我感觉我们没有必要继续挖下去了,这附近应该全是金属。你想下来看看吗?” 他问顾磊磊。 顾磊磊想了想, 快速回答道:“我马上下来。” 她把手电筒绑在手臂上,爬下驾驶舱。 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扑面而来, 还夹杂着凉凉的铁锈味。 顾磊磊使劲儿扇动鼻翼, 终于确定这不是“淡淡的血腥味”,而是单纯的“金属味”。 就像是一柄被水浸泡很久的不锈钢勺子那样令人不适。 她跳下深坑。 湿润黏腻的泥土挂在了鞋子上, 留下沉重拖拉的感觉。 顾磊磊来回走了两步,习惯这种触感。 南名深深浅浅地走过来,把铁锹递给她:“给。” 顾磊磊没有要铁锹。 她在离开拖拉机之前,就已经为自己带好了乳胶手套。 此时此刻,她径直蹲了下去,把手贴到金属板上,拂去上方的泥土。 大片大片的复杂花纹从金属板上蜿蜒爬出, 互相纠葛缠绕。 卷曲的长条翻转交叠, 浓郁到近乎变成实质的生命力如热气般四处蒸腾,无比霸道地占据了视线中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像草籽一样, 坚韧不拔地在冰冷的固体上繁殖生长,甚至将触须探向摸不着的上方。 过于强劲的生命力总是和无法忽视的掠夺感成对出现。 顾磊磊的胃部一阵痉挛。 她别过脸去,干呕几声。 南名弯下腰,伸手挡住她的视线:“别看太久。” 顾磊磊点点头,就着他的搀扶站起身来。 她再一次把目光投向金属板,只不过,这一次的距离更远。 扭曲而强劲的花纹无法触及更高的位置。 它们的虚影在半空中无力跌落,游荡于金属板的表面。 这些花纹给人的感觉似曾相似。 叫顾磊磊想起了【副本:鼠患】里的下水道。 洁净之主神庙附近的下水道墙壁上,同样雕刻着精美复杂的花纹。 只不过,和金属板上的扭曲长条比起来,洁净之主的花纹更加平和纯净,不会给人如此强烈的排斥感。 顾磊磊一直等到左上角的理智值恢复平静,才开始下一步行动。 她绕着金属板走了一圈,说:“我感觉,这块金属板有点儿像是翻盖门。” 医生道:“我之前也这样认为。但是,这块金属板上既没有把手,也没有机关。” 顾磊磊道:“既然是地窟世界中的神庙,就不一定能够依靠物理手段进入。” 医生眼珠微动。 他主动退开一步,为顾磊磊让出足够的行动空间。 顾磊磊回忆了一下神婆屋子内部的布置。 她取出一罐咖啡,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罐子交给南名:“帮我从这里剪开。” “好。” 南名接过罐子,摸出一把小刀,靠在墓碑上切了起来。 顾磊磊又看向医生:“麻烦点个小火堆。” 医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 他眼波流转道:“当然。” 说罢,医生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一边抛,一边爬出深坑,去附近捡树枝去了。 两个人很快就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南名举着切好的咖啡罐走过来。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举起手来,把咖啡罐里的残余咖啡倒进嘴里。 顾磊磊无语地瞥见了这一幕。 她好心对南名说:“你要是想喝,我这儿还有。” 南名咂咂嘴巴,十分不客气地回答道:“那你给我一罐吧。” 他恋恋不舍地把手上的咖啡罐子递给顾磊磊。 顾磊磊深刻怀疑,假如附近没有人的话,他可能还想伸长舌头,探进罐子里舔舔剩下的咖啡。 节约也不是这样节约的啊! 顾磊磊从【仓库】中取出咖啡,递给南名。 她的手刚伸到一半,突然看见右上角的“内心独白”变了。 【我不想把咖啡给他…… 让他自己买去吧!】 顾磊磊:“……” 在南名期待的目光中,她的胳膊笔直地转了一圈,把咖啡递给了医生。 “???” 南名的眼睛都看直了。 医生吹了一下身前的火苗,无比困惑地抬起头来:“给我干嘛?你费那么大的劲儿,就是为了热咖啡?” 顾磊磊朝着南名的方向努努嘴,干巴巴地说:“给……喝的。” 医生眨眨眼睛:“……” 他接到咖啡,塞进衣服口袋里,站起身来:“火生好了,接下来干什么?” “等等!”南名看向医生,“……你怎么就收起来了?” 医生理直气壮地回答道:“她不是给我喝的吗?可我现在不想喝。” “你不是我的队友吗?哪有这样做队友的,你肯定知道我为什么会问她要咖啡啊!” 南名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抓狂。 毫无疑问,这肯定是“内心独白”惹的祸。 顾磊磊不想让这种小事打断自己的通关进程。 她再一次拿出一罐咖啡,放在地上,宣布道:“要喝的人自己拿。时间不等人,别在意这些细节了。” 说罢,她走到火堆旁蹲下,把一小撮草药塞进咖啡罐里,又倒上少许清水,用力绞紧了上方开口,只留下一个小指粗细的洞。 顾磊磊隔着毛巾,用迷你火堆加热罐子。 加热了一会儿之后,袅袅青烟从洞口升起。 顾磊磊提起罐子,把烟雾“倒”到金属板上的凹陷处中。 如同碰到了透明的天花板一样,烟雾不再竖直上升。 它们弯下腰来,摸索着金属板上的每一道渠沟,然后一点、一点地爬到花纹中央,消失不见。 顾磊磊如法炮制,重复数次。 半小时之后,金属板上的长条花纹开始游动起来。 它们互相交错,组成了新的图案。 顾磊磊试探着推了金属板一把。 金属板挪开一寸,暴.露出下方空洞。 “呼!还真是这样啊!”顾磊磊站起身来,通知众人,“下车吧!我们有新地方要去了!” 说话间,她的目光扫过深坑地面。 原本放在地上的罐装咖啡已经消失不见。 也不知道是被谁拿走的。 …… 都是成年人了,要学会自己消化情绪。 准备下洞时,南名和医生不约而同地忽略了早些时候的不快经历,转而把大脑CPU全部用在了这个洞上。 医生好奇地看向顾磊磊:“你是怎么想到这种方法的?” 顾磊磊耸耸肩,解释道:“金属板上的渠沟很像是盛水用的引流沟,它们全部都向着同一个位置游走聚集。” “假如烟雾不起效果的话,我就会把草药茶倒进去试一试。” 南名的目光飘了过来:“假如草药茶也不起效果呢?”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回答道:“那就再试试别的呗。” 成熟的冒险家都能猜到“别的”指代了什么。 而南名看上去也是“成熟的冒险家”里的一员。 因此,他虽然皱了皱眉头,但依旧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握紧手电筒,第一个钻进洞里探路去了。 医生无声无息地靠近顾磊磊:“他看上去不太赞同你的想法。” 顾磊磊泰然自若地回答道:“没关系,我也不太赞同这个想法。” 医生在她的耳侧呢喃低语:“可你还是会这样做的……你不赞同,但是,你一定会这样做的。” “加入我们吧,你知道的,我很欣赏你。” “至于血手屠夫……他都能忍一个我了,想必也能忍一个你。” 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顾磊磊向前一步,拒绝了医生的邀请:“不了,我只想回家。” 医生笑吟吟地跟上:“这又不冲突。” 顾磊磊冷静回答:“这很冲突……因为你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想回家。你在这里生活得更好,更滋润……不是吗?” 医生倒是没有否决这点。 他笑着开口:“你的理想很好,事实上,这是一个非常大众化的理想。” “但是,地窟世界已经存在那么久了,你猜猜看,到底有多少人成功回家了?” 顾磊磊直面悲惨现实:“一个也没有。” 医生压抑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原来你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顾磊磊看见赵惜年和田梁缩了缩脖子,惊恐地瞥向这里,忽而又挪开目光。 田梁探头过去,对赵惜年低语几声,这使得赵惜年看过来的目光更加惊恐了。 顾磊磊没有回应这句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感慨。 她平静注视眼前的黑洞,宣布道:“我要下去了。乔代表和田梁留在地面上,负责警戒四周。如果有问题的话,赶紧想办法通知我们。” 赵惜年和田梁答应一声。 顾磊磊转过身来,看向医生:“你呢?” 医生笑吟吟道:“我当然也要下去了……其实,我从来不歧视想要回家的人。毕竟当你们的理想破碎之后,脸上的表情总是分外美味。” “到时候,养猪场的怀抱向你敞开,别忘了来找我们哭一哭。” “你应该已经见过一部分成员了,大家都长得很不错,不是吗?” “这对你来说,应该也能算是福利的一部分吧?” “毕竟,我们还没有招募过女性高层,你可以当第一个呢!” 顾磊磊点点头,走向深洞:“知道了。你负责殿后。” 她用手电筒照向黑洞下方。 一道长长的金属竖梯出现在视野之中。 它的一头镶嵌在金属板上,另一头则直直向下探去,消失在黑暗深处。 “又要爬洞,这些诡异的脑子里面全是洞吧!” 顾磊磊忍不住咒骂一声。 她小心翼翼地把脚踩到竖梯上,轻轻地摇了摇。 耳机里,南名的抱怨声幽幽传来:“别晃了,这梯子很不牢的!” “你那边一晃,我这边就跟着一起晃!” “还有,你们都说错了一点……” “是游戏,就总有通关的方法,《地窟前线》当然也不例外。” 顾磊磊瞳孔一凝。 黄金镇恐怖传说(二十九) 通往地底的竖梯并不长。 短短五六分钟之后, 顾磊磊的鞋底便触及了坚硬的地面。 她眯眼向上望去,小小的光斑如太阳一般挂在头顶,忽隐忽现。 一道光柱扫过她的身体。 南名从黑暗里冒出来, 说:“这里还有一扇金属门。” 他侧过身子,用手电筒照向后方。 一扇凹凸不平的铜锈绿门出现在顾磊磊的视野之中。 顾磊磊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评价道:“这扇门很小。” 说话间, 医生也从竖梯上跳下来了。 他拍拍手, 好奇打量四周:“什么门?” 南名晃了一下手中的手电筒, 下巴微微一偏:“哝。” 医生略显吃惊:“好小的门!” 顾磊磊顿了顿, 补充道:“而且, 门上挂着的锁也非常普通。” “像这样的弹簧锁,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朝着门走去。 铜锈味朦胧飘来。 走到门前, 顾磊磊伸手握住门把手,摇晃数下。 淅淅索索的铜锈从门把手上掉了下来。 南名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这门完全锈死了, 你还能打开它吗?” 顾磊磊摇摇头, 她弯下腰去看门锁:“堵得太厉害,没救了, 直接砸吧!” 铜锈很脆,应该很好砸开。 唯一的问题是: 当门被砸开之后,它就没办法重新关上了。 “我感觉值得一试,像这种门后面应该不会有什么怪物的。” 顾磊磊顺手拍了一下铜门。 轰—— 铜门应声而倒。 南名吃惊地看向顾磊磊:“你还是人吗?你一巴掌拍飞了一扇门?” 顾磊磊同样吃惊。 她赶紧伸手拍了一下身侧的墙壁。 啪。 墙壁无动于衷,手掌倒是被震得生疼,甚至还有些泛红了。 “嘶……”顾磊磊甩甩手,痛呼道, “显然不是我的问题, 是门的问题。” 这都是什么假冒伪劣工程啊! 一巴掌就能拍没的门? …… 总之,无论如何, 门还是开了。 黑洞洞的房间里散发出阵阵霉味。 “咳咳咳!” 顾磊磊三个人捂住口鼻退到竖梯下方。 “这里的空气实在是太糟糕了,鬼知道多久没有人进去过了。” “走,我们先上去!” 顾磊磊决定暂时撤退,去地面上呼吸几口新鲜空气,顺便也让这间“密室”透透气,散散味儿。 往上爬的时候,医生瓮声瓮气地开口:“应该绑个NPC下来探路的,要是空气有毒,我们就全完了。” 顾磊磊瞅了他的长腿一眼,说:“历史系教授都没死,我们当然也不会死。” “可是历史系教授死了。” “……他又不是死在这儿。” 三个人爬出深洞。 赵惜年和田梁赶紧迎了过来:“我们这里没什么问题,但是……” 田梁指向白村的方向,说:“白村里好像出什么事了,很吵。” 细碎的响声连绵不绝。 都能传到这里了,肯定是很大的动静。 隔着树林,顾磊磊看不见白村的丁点儿影子。 她只好爬到车顶上,举起望远镜,朝山下望去。 白村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南名扬起脖子看她:“怎么样?” 顾磊磊跳下来,说:“白村在暴动……别管了,我们继续。” 声势太过浩大,有如丧尸出笼。 不需要多少想象力,都能猜到白村里肯定在疯狂诈尸。 顾磊磊一行人不打算去凑这种毫无意义的热闹。 因此,除了赵惜年掏出电话,慰问了一下火葬场经理,确定他那边尚且平安之外,大家都假装不知道此事,继续寻找线索。 …… 约莫半个小时之后,顾磊磊一行人重返地下。 虽然空气中陈腐霉味依旧呛人,但还是要比之前好了不少。 顾磊磊一把接一把地掏出手电筒,把房间照得灯火通明。 她环顾左右。 半透明的乳白色塑料薄膜遍布四周,几乎撑满了整个房间。 它们如山峦般起伏不定,像水母一样摆动裙衣。 但仔细一瞧,却会发现:其实只是一些蒙着塑料布的书架罢了。 唯一值得在意的地方,就是书架的数量真的很多。 目光所及之处,书架与塑料布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里是图书馆吗?” 顾磊磊喃喃自语。 她走到距离最近的书架前,掀去塑料布。 堆满灰尘的书籍出现在她的面前。 “《大众机械》?”她读出书名,然后对南名和医生说道,“这些塑料布是后来者蒙上去的,你们看,塑料布上没多少灰尘,但是书架上……” 手指轻轻一抹,乳胶手套就变黑了。 “应该很久没有人碰过这些东西了。” “这样吗?”南名踢开书架与书架之间的塑料布,蹲下身子,仔细观察。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喊道:“有脚印,这里。” 三个人顺着脚印走向图书馆深处。 最后,脚印先后在数个书架旁停留,然后又折返回了门口。 顾磊磊看向那几个书架:“白村的村志,历史书,旧报纸杂志,还有一些小说和纪实文学。” 她抽出一本小说看了看扉页,打开手机,想要搜索相关资料,却发现信号格是空的。 “我都忘了,这儿怎么可能有信号呢?” 她只好把手机塞回兜里,然后把小说放回原位。 医生的声音从另一个书架前传来:“这里还有白银镇的资料。” 顾磊磊和南名闻风而动。 果然,大堆大堆的资料被塑料布裹着,像快递似得堆满了整个书架。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包裹取下打开。 纸张泛黄,就像蛋卷一样酥脆。 顾磊磊拍掉折断的在指尖的书页,说:“我们得把这些东西带回去看——它们太旧了,一碰就碎。” 南名叉腰叹气:“那么多,就算带回去了,我们也翻不完啊!” 这种工程量,绝对不是他们几个人可以在一夜之间完成的。 顾磊磊来回走了两步,说:“如果翻不完,我们就只能先进行一下简单的初筛了。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一些不那么酥脆的资料,起码要能坚持到我们拍完照才碎的那种。” 三个人分头合作。 顾磊磊走到一叠旧报纸前,隔着塑料布阅读封面标题:“《纪念永远的过去——白银镇分裂始末》。” 她伸出手来,轻轻拉开塑料布。 幸运的是,这叠报纸还不算太旧。 只要翻阅的时候足够小心,它就能保持原本的完整姿态。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展开报纸。 她低头看向页脚的标注,发现这份报道源自“白村”,而非“白银镇”。 “银村和白村的村长于今天正午,在黄金镇的镇长办公室中,顺利达成协议……” “呼!” 顾磊磊吹走突然飘落的灰尘。 她拿着报纸,站起身来,警惕看向屋顶。 屋顶在摇晃,还在落灰,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联想到这间图书馆深埋地底,顾磊磊眼皮一跳,快速把周围的几份报纸塞进【仓库】里,对南名和医生喊道:“屋顶在摇!” 南名和医生反应迅速:“走!先撤!” 三个人匆匆跑出图书馆,错愕地看见赵惜年和田梁迎面跑来。 赵惜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上……上面!诈尸了!” 田梁也弯着腰,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打不过,就只好先下来了。” 顾磊磊问:“白村来的?” 两个人拼命摇头:“不是,是坟里爬出来的,它们在往山下走!” 应该是去白村了。 南名爬上竖梯,自觉开口:“我去看看。” 片刻后,他又爬了回来,心有余悸道:“尸山尸海……真是太可怕了,我们果然得在下面躲躲。” “它们差点儿就要发现我了。” “就那数量,一人戳一下都能把我戳死。” 顾磊磊靠着墙壁,抖开报纸。 医生的目光飘了过来:“你还有心情看报纸?” 顾磊磊无奈回答:“我怕之后就没机会看了。” 不幸中的万幸,这份报道很短,一两分钟就能看个大概。 顾磊磊顺着之前的位置继续往下读。 “……由于双方都不愿意放弃‘白银镇重建计划’。因此,在综合考虑之后,达成了如下约定。” “当事态发展会威胁到白银镇重建计划的时候,白村与银村都可以向对方提出无偿援助要求。” “援助方必须在第一时间响应要求,但可以自由决定使用何种方式进行援助。” “同时,被援助方必须放弃在白银镇重建计划中的主导地位,但依旧有权保留自己的血统与土地……” 她猛得抬头,说:“怪不得历史系教授会在访问完百草坟后,立刻动身,前往银村。” “他肯定是去银村求证这些事情了!” 顾磊磊一溜烟地站直身体,走到铜门旁,检查门上细节。 门轴处凹凸不平,残留有少许敲击痕迹——早在顾磊磊推它之前,这扇门就已经被人用锤子砸开过一次了。 而在这之前,它只是虚虚地靠在门框上,勉强维持住了“完好”的假象。 …… 临近破晓时分,头顶上的百草坟终于安静了下来。 顾磊磊一行人爬上竖梯,返回地面。 “这里简直就像是被人抢劫过了一样。” 赵惜年小声惊呼。 只见百草坟中一片狼藉之景,每一个墓碑前都多出了至少一个深坑。 顾磊磊爬上车顶,举着望远镜看向山下。 她低低地吸了一口气,摊开地图,查看路线。 四个脑袋凑了过来:“怎么样?能绕开吗?” 答应是: 不能。 顾磊磊收起地图,沉痛通知众人:“我们得从尸体堆里一路碾压出去了!” 目前为止,只有白村陷入尸海,不能自拔。 黄金镇和其他地区姑且还处于正常状态。 因此,只要开车驶过几条街道,顾磊磊一行人便能从地狱重返人间。 “放弃挖掘机吧,我们直接坐面包车冲出去。” 顾磊磊坐上驾驶座,示意其他人赶紧上车。 她系好安全带,踩下油门。 “就挖掘机那破速度,连跑步都比它快。” 她最后看了一眼挖掘机,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它,驶向白村新街。 黄金镇恐怖传说(三十) 事实证明, 白村的情况要比顾磊磊一行人想象中的好多了。 至少,在新街两旁,村民们还在负隅顽抗, 尚未彻底沦陷。 顾磊磊驾驶着面包车,从尸体中间呼啸而过, 为他们做出小小贡献。 她按下雨刷开关。 雨刷来回晃动, 刷走了车玻璃上的血迹。 喧闹的新街被留在身后。 成群的尸体在面包车后拖出长长的轨迹, 有如汽车尾气一般紧紧相随。 但是, 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只轮子。 面包车后的尾随者们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 最终, 一个也没能留下。 赵惜年趴在后车窗上,情不自禁地感慨道:“哪怕变成了诡异, 人类也是最好对付的那一种。” 医生把玩着手术刀,漫不经心地回答她:“这就是肉.体限制。” 众人安静下来。 车轮飞速滚动, 驶向前方。 …… 想要从白村前往银村, 顾磊磊一行人需要横穿整个黄金镇才行。 这是一段极为漫长的车程。 因此,众人分工合作。 每个人都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 又在面包车的车座上蜷缩起来,小睡片刻,恢复精力。 最后一段路由顾磊磊负责驾驶。 她把面包车开到距离银村最近的汽车旅馆处停下,说:“我们还是先睡一觉吧,醒来之后,再去银村。” 她的上下眼皮疯狂打架,脑海中一片浆糊…… 除了睡觉, 再无他求。 掐指一算, 足足有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好好睡觉了,而大家都是如此。 哪怕是铁人, 也扛不住疯狂上涌的倦意。 顾磊磊很清楚地意识到: 她的头脑渐渐变得迟缓堵塞起来,没办法清晰思考,也没办法快速反应了。 零零碎碎的应答声从后排响起。 顾磊磊打开手机,设下闹钟。 她近乎无情地宣布道:“虽然要睡觉,但也不能睡太久……” 医生用长长的哈欠打断她的话语:“哈——欠!直接说吧,我们能睡多久?” 顾磊磊垂下眼眸:“五……六个小时。” “假如我们没有被火葬场经理的紧急电话吵醒的话。” 六个小时之后,刚好是傍晚时分。 迎着艳丽的晚霞,大家还能有充裕的时间往返银村,踩踩点,观察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做一些准备工作…… 诸如此类。 医生用力地拍了一下顾磊磊的肩膀,大声抱怨起来:“要是我死在这个副本里了,那肯定是困死的。我们就不能睡到明天早上再动身吗?” 顾磊磊梦游般地回答道:“我有不祥的预感……是关于尸体和神婆的。” 医生长叹一口气。 他认命地掏出钱包,摇摇晃晃地走向汽车旅馆:“开几个房间?” 顾磊磊闭着眼睛往前走:“两个。” 医生脚步一顿:“两个?” 顾磊磊慢吞吞地开口:“要是你想一个人睡,那就开三个吧。” 事实证明,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宁可在地板上打地铺,都不想孤零零地独享整间房间。 顾磊磊和赵惜年倒在床铺上,连衣服都懒得脱了。 赵惜年口齿不清地说:“不脱比较好……这样一来,早上起床的时候,就不用穿衣服了。” 顾磊磊挣扎着朝床头开关处蠕动:“关灯……” 啪。 灯光突然熄灭,而她的指尖还没有触及任何固体。 顾磊磊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谁?!” 她几乎就要从床上跳起来了! “嘘!别激动,是我。” 南名一边解释,一边往床上爬去。 顾磊磊和赵惜年同时伸出脚来,把他踹下床铺。 赵惜年不敢置信地叫嚷起来:“你不是应该在隔壁吗?” 南名无辜起身,声音里透着阵阵委屈:“我也不想过来的……” 他眨眨眼睛,看向赵惜年:“帮我个忙?你过去,我在这儿睡。” 赵惜年用吃屎一般的眼神地怒视他:“凭什么?你是男的!” 南名小声说道:“你也是啊。” 赵惜年:“……” 她下意识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还真是啊,我都忘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 “别闹了,我要睡觉!”顾磊磊抱起被子,“这样吧,你们在这儿睡,我过去。” 她恍恍惚惚地翻身下床,朝门口走去。 南名急忙拦住她:“算了,算了,我回去,我回去……扣点人设偏移指数而已,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把顾磊磊拉了回来,平放在床上,转身离开。 身影落寞。 可惜,顾磊磊和赵惜年都困得要死,已经没有多余精力去注意这些细节了。 就在南名离开的时候,顾磊磊闭着眼睛,举起手来,说:“别忘了帮我们锁门。” 南名手指一僵,低头看向门锁。 要怎么才能从门外反锁内侧房门? 这简直是强人所难啊! 他张张嘴巴,很想把顾磊磊或是赵惜年从床上喊起来。 但定睛一看,两个人早就背靠着背,各自埋头苦睡,会见周公去了。 南名默默闭上嘴巴。 “算你们走运。” 他做了一些内心斗争,无声地抗议了一小会儿。 最后,还是安静地退了出去,没有吵醒任何人。 几秒之后,一道狭长的影子从门缝中缓缓流淌进来。 它顺着门板蜿蜒爬行,将门把手和链条锁染成光怪陆离的颜色。 咔。 门把手中央的按钮凹陷下去。 刷拉。 链条锁于空中舞动,自己滑入锁扣之中。 光怪陆离的影子从门缝下缩回。 南名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走向隔壁房间。 他抓住门把手,左右旋转,想要开门。 卡啦卡啦。 门把手纹丝不动。 南名:“……” 是哪个傻子在出门的时候把房门锁了? 哦,原来是他自己啊! 南名忧伤地融化成一滩光怪陆离的颜色,消失在地毯之中。 …… 六个小时后,顾磊磊和赵惜年准时被闹钟吵醒。 “啊!起床!咖啡!回去之后,我一定要在宿舍里睡它个三天三夜!” 顾磊磊挣扎着关掉闹钟,从床上爬了起来。 床铺的另一边,赵惜年闭着眼睛,努力坐直身体。 她突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带脑子地开口道:“这具身体有腹肌哎!你要不要摸摸?” 顾磊磊一巴掌拍在她的肚子上:“醒醒!起床了!” 赵惜年痛苦呻.吟,翻身下床:“你知道吗?我开始感觉医生说得对了。我们为什么不能睡到明天早上再起床呢?” 顾磊磊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提醒赵惜年:“白村已经沦陷了,我怀疑,黄金镇也快了。” “我们最好赶在黄金镇沦陷之前抵达银村,向他们寻求帮助。” “要不然的话,我们很可能就没办法完成第一项任务了。” 赵惜年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透进来,驱散温暖的睡意:“你说的也有道理……好了,我醒了。” 她走向房门,把链条锁解开,随口问道:“你还爬起来锁门了?” 顾磊磊茫然看她:“我没有,我直接就睡着了。” 赵惜年怔怔地看向房门。 片刻后,她拍拍脑袋,自言自语道:“差点忘了,我们一进来就把门锁上了……嘶,还真是睡迷糊了。” “下次不能这样,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顾磊磊沉痛点头:“下次还是开一间房间吧,会更安全一些。” 十五分钟后,五个人在顾磊磊和赵惜年的房间里集合。 大家看上去都很萎靡不振,一幅没有睡饱的模样。 医生用力拍打自己的脸蛋,小声嘟哝着“血……”、“逼供……”、“我受不了了,能不能抓个人过来拷问一下?”之类的乱七八糟的句子。 南名则木然地坐在床边,两眼发直,看向地板。 顾磊磊解开塑料袋,把一堆咖啡丢在床上,说道:“战略物资,自己拿。” 五只手掌纷纷探出。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飘满了迷人的咖啡香气。 顾磊磊快速喝完一罐咖啡,鼓舞士气:“坚持到从银村回来,我们就正儿八经地睡上一觉。” 赵惜年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当然是现在。 仗着大家刚刚喝完咖啡,还处于清醒BUFF的影响之下。 顾磊磊一行人火速下楼,开车驶向银村。 这一回,南名主动提出:他睡得很好,应该由他来开车。 顾磊磊心安理得地坐在面包车后排,拍拍身后的收尸袋。 “我发现,这些会诈尸的尸体还是有优点的。”她略有些高兴地开口,“至少,他们没有那么容易腐烂了。” 在车里放了大半天,这两具尸体依旧新鲜,没有散发出任何异味。 医生眯起眼睛,舔舔嘴唇,把头扭向窗外。 他的手指正在颤抖,但他很好地掩饰了这种异常。 …… 同样流淌着白银镇的血脉,银村和白村给人的感觉截然相反。 假如说,白村给人留下的时髦繁华印象,和黄金镇有得一拼…… 那银村,就是一座彻头彻尾的原始古朴村庄了。 陈旧的界碑,被车轮碾出的土路,凹凸不平的瓦片屋顶,还有扛着锄头铁耙、行色匆匆的青壮年们。 怎么看,怎么都没有被神祇眷顾过的痕迹。 一切如常……甚至还有些落魄。 顾磊磊探头张望片刻,决定先去整个村庄里最高的三层小楼处问问情况。 谁知,路还没有走到一半,她就被人叫住了。 一位农妇挎着竹篮,大声喊道:“我们村不接待外来游客的,你们走反了!白村在黄金镇的另一头!” 顾磊磊停下脚步,诚恳回答:“我们有事找村长……白村出事了。” 农妇微微一愣:“白村出事了?可你不像是白村人。” 顾磊磊解释道:“我是去白村出差的黄金镇镇民。” 农妇目光锐利,如X射线般扫射顾磊磊的全身。 “黄金镇镇民?”她低声重复顾磊磊的说法,“可你也不像是黄金镇镇民……黄金镇镇民不会来银村求助,你难道不知道黄金镇治安所的电话号码吗?” “如果你不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好一位灼灼逼人的村民!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微笑开口:“治安所很忙,黄金镇的诈尸问题一直没有被解决。” 农妇提了提竹篮,满不在乎道:“但是我们村禁止外人进入。” 顾磊磊低声道:“那为什么他可以?” 农妇的动作一下子停止了。 她黑黝黝的双眼盯着顾磊磊,一言不发。 顾磊磊打开背包,取出历史系教授的照片,递给农妇:“你见过这个人吗?” 农妇眼皮下压,目光在照片上扫过。 她把照片推了回去,说:“我明白了,你们跟我来吧……” 顾磊磊一行人互相对望一眼,跟上农妇的脚步。 农妇把她们带到了三层小楼处。 她一边大力敲门,一边冲着顾磊磊抱怨起来:“要不是我心善,我才不会搭理你们呢!他人去哪儿了?你们知道吗?他居然放了我们村村长的鸽子!” “软磨硬泡那么久,我还真以为他诚心想做研究呢!” 顾磊磊直视前方:“他离开之后,就没有和你们联络过了吗?” 农妇道:“对!难道他也没有和你们联络?你们不是同事吗?” 顾磊磊沉默片刻,说:“那是因为他死了。” 农妇手臂一顿,静止在门板前数厘米处。 她的眼珠子转向顾磊磊:“他死了?” 话音刚落,脚步声便从门内响起。 一位头发花白的男性打开房门,语气温和:“白妈,谁死了?” 农妇慢慢放下手臂。 她整理了一下竹篮,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抖出红色冲锋衣:“历史系教授死了,这是他的遗物。” 头发花白的男性推开房门,接过冲锋衣,朝屋内走去:“请节哀,都进来吧。他是在哪儿死的?” “不知道,但是,这件冲锋衣是我们在白村里发现的。” “白村的哪儿?” “白村老街,一位中年妇女的院子里。她的儿子从百草坟里捡到了这件衣服。” “真可怜……我早就提醒过他不要调查得太过深入了。”头发花白的男性把顾磊磊一行人带到不远处的客厅里坐下,“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说罢,他伸出手来,对顾磊磊说:“你们好,我是银村的村长。” 顾磊磊和他握了握手,不得不想办法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林……调查员。” 银村的村长点点头:“小林同志,请坐吧。你们是来调查他的死因的?” “其实,对于这件事,我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多多少。” “毕竟,当他离开银村的时候,他还很活蹦乱跳。” 顾磊磊摇摇头:“你误会了,我是来求助的。白村出事了。” 银村的村长挑起眉毛:“哦?白妈,麻烦给这些客人上些茶吧……说实话,你们可能不太了解银村和白村之间的关系。” “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你明白吗?我们是竞争对手。” 顾磊磊道:“我知道。你们都想重建白银镇。” 银村的村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所以说,我们不对白村落井下石,就已经非常有礼貌了。” 顾磊磊直视他的双眼:“哪怕白村和黄金镇就要一起完蛋了?” 银村的村长十指交叉,礼貌回答:“黄金镇是毁掉白银镇的元凶,我们对此喜闻乐见。” 顾磊磊道:“可是,神婆不是住在白村的神庙里吗?” 笑容从银村村长的脸上消失不见:“我们也有自己的神婆。” 顾磊磊垂眸看向白妈端来的茶水:“就好像是白村也有自己的墓地一样,但是你们很清楚,真正的墓地到底在谁的手上。” 绿油油的茶水散发着熟悉的气味。 显然,白村的“土特产”并非“独家专属”。 银村也有类似的草药茶。 而且,这些草药茶的气味更加柔和,更加充满生机,给人带来一种从里到外的舒适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白村那远近闻名的“土特产”,才是真正的盗版货。 银村的村长脾气很好。 他略过了顾磊磊的尖锐质问,只轻轻吹吹茶水,说:“来尝尝真正的草药茶吧。” “这些草药只会生长在墓地附近,它们是被神祇力量照拂过的特殊植物。” “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顾磊磊犹豫片刻,还是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小口。 氤氲生机在口腔内壁炸开。 诡异而鲜美的滋味顺着食道流淌进胃里,带来怡人之感。 顾磊磊对这种感觉非常熟悉——这就是没有副作用的液体版【金包银】嘛! 银村的村长笑吟吟地看着顾磊磊皱起眉头:“你吃过金包银,要不然的话,你是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的。” 顾磊磊放下茶杯,并不打算隐瞒自己过去的经历:“对,我吃过。但是,金包银和这杯茶给我的感觉不一样。” “金包银的美味更具有攻击性,它会让人难以抵抗食用它的诱惑。”银村的村长说,“这是不新鲜草药茶所带来的副作用之一。” “它们已经过期了,所以不再具备任何生机。” “但是,那种饮用生机的感觉却被保留了下来。” “就好像是你的大脑告诉你的身体,你正在重新焕发活力……实则一无所有。” “有很多人——甚至是诡异——都在为了这种错觉发疯。” 银村的村长又喝了一口茶。 他突然回归了之前的话题:“我们扯远了。我不想帮助白村。” 顾磊磊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把报纸递给银村的村长:“但是,我还是想要再尝试说服你一次。” 银村的村长接过报纸:“原来你找到了这个……可是你没办法代表白村,你不是白村的一员。” 顾磊磊垂下眼睫,说:“如果银村同时拥有了墓地和神婆,那银村就是白银镇,不是吗?我是不是白村的一员,这无关紧要。” 银村的村长笑意渐浓。 他站起身来,对白妈说:“白妈,你带她们去参观一下我们的墓地吧。” 白妈答应下来。 银村的村长又看向顾磊磊一行人,问道:“介意留宿一晚上吗?” 顾磊磊笑了:“当然不介意。” 她知道银村的村长已然心动,并且决定帮助她们解决白村这个大麻烦了。 顺利完成第一项任务的希望近在眼前。 很快,村长就离开了他的三层小楼。 白妈塌下肩膀,看向众人。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你们不应该卷进白银镇的事情,你们都是……暂时还是人类。” 顾磊磊耸耸肩,说:“也不是我们想这样的呀?” “身不由己?大家都身不由己。”白妈嘀咕了一声,命令道,“跟紧我,不要乱摸,不要乱挖,我们的墓地真的有神祇在看,可不是百草坟那种赝品能比得了的!” 银村的墓地也在山上。 当顾磊磊一行人跟着白妈往上走时,倒真有几分重回百草坟的错觉了。 她们看见了眼熟的道路、眼熟的树林、眼熟的布局和眼熟的坟包。 看来,白村的百草坟确实有在努力原样复刻银村的墓地。 除了停车场。 原版墓地外没有停车场,当然也没有那些废弃的汽车。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供人休息的长凳,以及一间半敞开式的茶水棚。 顾磊磊闻到草药茶的气息从茶水棚中不断溢出。 白妈注意到了顾磊磊的注视。 她主动解释起来:“进墓地之前要喝草药茶。要不然的话,你们身上的人味儿太重了,会惊动一些不应该被惊动的东西。” “不过嘛,你们刚刚才喝过,就没必要重复喝了——喝太多也不好。” “还有,进去之后,不要把手机之类的东西拿出来。” “诡异们不喜欢电子设备。” “它们身上的力量会和电磁波产生冲突,导致电子设备失灵。” 顾磊磊眼皮一跳。 她在隐约之间摸到了少许不安感,却不知道这种不安感来自何方。 她听见赵惜年好奇开口:“为什么呢?我经常看见有诡异玩电子产品,包括手机、电脑、冰箱……等等等等。” 白妈瞥了她一眼,不自在地开口:“这都是老传统了。这么多年过去,神祇们自然有神祇们的解决方法。” 赵惜年恍然大悟:“祂们想到了和电磁波和平共处的办法?” 白妈抖抖肩膀:“也可以这么说……好了,你别问了,我们要准备进墓地了。” “听着!” “走大路,不要碰到坟土,也不要把墓地里的任何东西带出来。” “不要说话,不要提问,听我说就行了。” “如果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你们……” 白妈声音渐渐严肃低沉。 “无视就好,它们没有恶意。” “现在,麻烦你们忘掉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自然平和地跟我走。” 黄金镇恐怖传说(三十一) 假如不能碰到任何坟土的话, 留给参观者们走的路就没有多宽了。 顾磊磊一行人就像是春游的小学生那样,在狭窄的土路中央排成一排 而白妈则扮演了“班主任”的角色。 她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一边领路, 一边为众人作介绍。 “现在,你们能看见的所有坟包下面, 都埋葬着出生自白银镇的亡者。” “最古老的那位, 距今已经有三千多年的历史了。” “他是白银镇的第一任镇长, 在三十六岁时, 与入侵白银镇的诡异同归于尽……” 白妈声音洪亮, 吐字清晰, 听起来非常专业。 顾磊磊猜测:她应该没少干这种事情。 白妈的解说还在继续。 “不过,也有传闻说, 在我们的墓地之中,埋葬着一根来自神祇的小指头——它才是这里最为古老的住客。” “那根小指头散发出的诡异气息吸引着死神的注视, 使得祂的目光不断地落在白银镇的周围, 为我们驱散诡异,带来平静的生活。” 顺着白妈手指的方向望去, 顾磊磊看见了一座很大的坟。 那座坟足足有两层楼高。 在靠近地面的位置,工人们特地开凿了两扇石门,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东西准备的。 石门上的花纹和百草坟墓地中的金属板上花纹十分相似,但更加精致复杂。 又是一个“原版”。 顾磊磊心想。 白妈的介绍声在耳畔处响起:“那里就是白银镇第一任镇长的坟了。” “我们一般会在他的坟前处理尸体,决定亡者的去留。” 顾磊磊盯着很大的坟看了一会儿。 她注意到一只古朴的黄铜浴缸被摆放在石门的正前方。 四位穿着白色麻布孝服的人各扛一只黄铜茶壶,轮番往浴缸里倒水。 淡淡的草药茶香气飘了过来,顾磊磊扇动鼻翼。 显然, 他们在往浴缸里倒草药茶。 或许是顾磊磊看得有些入神了。 白妈瞅了她一眼, 提议道:“如果你们想看的话,可以站在这里多看上一会儿。” “昨天, 我们村里有人去世了,神婆的助手们正在准备葬礼。” 顾磊磊沉默不语。 她有很多问题想要问神婆,比如: 碰到坟土之后,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吗? 那根来自神祇的小指头,被埋在了哪儿? 第一任镇长的坟上为什么会雕着一扇双开石门? 以及,她们是不是在准备复活尸体? 顾磊磊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安静地站在土路上,遥望穿着白色麻布孝服的人不断倒水。 倒了很久之后,黄铜浴缸满了。 又有两位穿着白色麻布孝服的人从远处走来。 他们的肩膀上扛着一只简陋的露天轿子。 轿子上,穿着青色大褂的老爷爷合眼端坐,皮肤青白,透着一股死人的气息。 这一回,就连白妈也不再开口。 大家平静注视前方。 轿子落地之后,抬轿子的年轻人把老爷爷从座位上端了下来。 六个人联手合作,快速剥去了尸体的衣服,把他放进水中。 老爷爷无声无息地靠在浴缸里,被淡绿色的茶水没过头顶。 少许气泡从茶水中浮出,给人一种他仍在呼吸的错觉。 穿着白色麻布孝服的人点燃几柱熏香,把它们插进水中。 浓郁的香气掩盖住了草药茶的气息,甚至有些呛人。 顾磊磊捂住嘴巴,忍住咳嗽冲动。 “咳咳咳!” 细小的咳嗽声从不远处的坟地里传来。 顾磊磊心下一惊。 白妈挑起眉毛,露出古怪神色:“看来,你们的运气不错,能多看一些东西了。” 她脚步轻快,朝坟后走去。 赵惜年不住地朝顾磊磊使眼色。 顾磊磊摆摆手,示意众人站在原地,不要跟上: 现在,白妈已经踩在坟土上了。 她曾经警告过众人:“不要碰到坟土!” 白妈的身影消失在坟地后方,顾磊磊一行人只好把目光投向穿着白色麻布孝服的人,关注起了他们的行动。 浴缸里的老爷爷泡了一会儿之后,原本淡绿色的茶水泛起丝丝血线。 这些血线在水中悄然生长,最后把整缸水都染成了红色。 老爷爷的肤色愈发苍白,透出少许诡异气息。 顾磊磊疑心自己嗅到了少许血液特有的腥甜气息。 正奇怪着,白妈又从坟后走了回来。 她面色红润,得意笑道:“瞧我抓住了什么?” 一位年轻人被她反扭关节,押了出来。 “放……放开!我是迷路进来的!让我走!” 年轻人拼命地挣扎哀求,想要逃跑。 但白妈的手腕纹丝不动。 在顾磊磊看来,这位“倒霉”的年轻人就像是被困在蛛网里的苍蝇一样无力逃脱,只好乖乖地等待来自命运的审判。 白妈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她拍拍年轻人的肩膀:“本来嘛!你们是没机会看见这个场景的。” “历史系教授他就没能看见……非常可惜。” 白妈摇摇脑袋,把年轻人的脸按向坟土。 年轻人挣扎得更加厉害,却毫无还手之力。 没过几秒,他的整个正面都被镶嵌进了坟土之中。 年轻人鼓动的肌肉和起伏的背部渐渐平静下来。 白妈松开手,后退一步,站回土路之上。 她的神态依旧慈祥无害,却叫顾磊磊一行人心头发寒。 毫无疑问,就在几秒之前,她漫不经心地处决了一位闯入者——动作娴熟得好似已经做过了上百次那般! 白妈淡淡开口:“他没死,但是他会告诉你们碰到坟土之后,都会发生些什么。”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看向前方。 只见年轻人曲起手臂,缓缓从坟土上把自己拔了出来。 他拍掉脸上的泥土,“呸!呸!”了两声。 顾磊磊目不转睛看向他的身后。 泥土在动。 但是,年轻人正忙于清理鼻孔和嘴巴中的泥巴,并未察觉到这种异状。 他跺跺脚,拉起上衣擦拭脸部,然后抬起腿来,想要跨到土路上逃跑。 他的大腿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落回坟土之上。 顾磊磊心下一沉。 年轻人就像是站在跑步机上那样,重复着抬腿与落下,却始终没能移动自己的位置。 伴随着他的一次次原地抬腿,脚下的泥土渐渐松软起来,消无声息地吞没了他的鞋底…… 然后是鞋面…… 再是鞋帮。 年轻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最后擦了几下脸,拼命向前跑去。 身后的坟土之中,几卷白布如毒蛇般蜿蜒探出,卷起了他的脚踝。 刹那间,年轻人消失在众人面前。 少许坟土从坟包上滑落,掉在土路的边缘。 土路的边缘线变得模糊了起来。 白妈摇摇头,唉声叹气道:“又变窄了,又得重新修路了。” “看,我让你们别碰到坟土吧?” “总有年轻人不信邪,想要亲自试试后果……” 她往前方走去:“走吧,接下来是裹白布。” “这没什么好看的,还很危险,不如去我家吃晚饭。” “都七点多了,再不吃晚饭,饭都要凉咯!” 顾磊磊跟在白妈的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六个穿着白色麻布孝服的人从不知何处抽出来了一大卷白布条。 他们正在尝试把老爷爷的尸体缠成白色的人型粽子。 白布的另一头微微晃动,随风摇摆。 顾磊磊敢打赌:它们绝对是在空气中自己动了起来! 这根本就是活的吧! 她回过头去,老实行走,以免被白布们盯上,遭遇不测。 白妈的声音轻轻响起,有如幻觉:“就像是所有布料一样……它们怕火。” 顾磊磊惊奇地瞪大双眼。 但是,白妈走在最前方,因此,她只能看着白妈的后脑勺发呆,却不能确认白妈是否真的开口了。 顾磊磊挠挠下巴。 她认为自己的精神状态尚佳,还远远没到会出现幻听的阶段。 因此,白妈应该真的开口了。 她莫名其妙地告诉了自己一行人白布的弱点……就好像是在期盼着某些事情的发生那样。 …… 参观完墓地之后,白妈带着顾磊磊一行人回了她的家。 她用一大碗鲜美油润的土鸡汤,一大盘脆生生、甜丝丝的小青菜和一大锅汁浓味美的干锅鸡治愈了所有人。 刹那间,顾磊磊甚至忘记了她尚且处于副本之中。 她埋头干了两碗大米饭,吃得嘴唇油光闪闪。 当然,这是没有什么饱腹感的一顿大餐。 等到睡觉的时候,她还得给自己补上一只营养丰富的大汉堡。 顾磊磊掏出纸巾,擦擦嘴唇,问道:“我能再问你一些问题吗?” 白妈说:“关于什么的?” 顾磊磊道:“关于白村。”《 》 160-170 黄金镇恐怖传说(三十二) 白妈欣然答应了顾磊磊的要求。 “当然, 哪怕是关于银村的,你们也可以问。” 抛开她神情自若地处决年轻人的那一幕不提,白妈确实是一位相当和蔼可亲的农妇。 顾磊磊将包中的坟土茶递给她:“我们想知道它的作用是什么?” 白妈友好地查看了顾磊磊的“坟土茶”, 回答道:“这瓶水和你们之前喝的草药茶效果相似。因为白村的草药比较……劣质,所以他们不得不直接往水里掺坟土, 来达到掩盖人气的效果。” 顾磊磊又问了问有关“被六具蜡像围在中间的仪式法阵”的事情。 更多免费小说【加微信:nf6055】最新最全,实时更新,永久免费 这一回, 白妈的脸上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们是在哪儿看见的这个仪式?”她问。 顾磊磊说:“在历史系教授的出租屋里。” “他去世之后, 有一位新房客租下了那间屋子, 然后在客厅里布置了这样的一个仪式——她还在仪式的六个角上, 摆放了六具栩栩如生的蜡像。” 白妈略一点头:“这样啊, 我明白了。” 她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一串字母。 顾磊磊凑过去仔细辨认片刻, 说:“你漏了最后两个字母。” 她打开手机,把照片展示给白妈看。 白妈说:“那是序号。而这些, 是博林男爵的签名——你看见的蜡像, 是闻名四海的‘活人偶’。” 顾磊磊想起了骷髅女仆。 她问白妈:“什么是‘活人偶’?” 白妈毫不客气地回答道:“一堆转换失败的诡异眷属。” “活人偶们保留了少部分的人性,却没有保留下足够的意识。” “它们不会动, 不会说话,也不会思考……一般被当成维持仪式待机状态的电池来使用。” “免得下一次举行仪式的时候,还得重新绘制法阵——那多麻烦啊。” “你们应该知道:长时间不用法阵的话,它就会自己消散。” 顾磊磊并不知道这件事。 但她也不打算向白妈请教这部分内容。 她略过了后半截话题,转而就之前的内容继续进行讨论:“你是说……脑死亡?” 白妈点点头,说:“你可以这样理解。虽然说,它们的身体还活着, 而且已经被转换成诡异了。” 顾磊磊追问下去:“假如转换成功的话, 它们会变成什么样子?有人类意识的、会动的蜡像吗?” 白妈微微摇头,面露嫌弃之色:“谁知道呢?她就没有成功过……毕竟, 不管怎么说,博林男爵只是一名信徒。” “她不是神,没有造物的资格。” 说这句话时,白妈的脖子高高扬起,略显傲慢。 顾磊磊猜测:她应当是把复活死者的仪式视为了“造物”的一部分,因而觉得自己比博林男爵略胜一筹。 她试探问道:“可是,我……的朋友见过博林男爵,她看上去比起人类,更像诡异。” 白妈笑容显著:“是啊,可惜,她信奉的神祇并不喜欢她……我们越界了,我们不应该讨论太多有关神祇的话题。” 她前倾身体,眼眸凝视顾磊磊:“死神在看着我们……但祂不会介意你继续提问的,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顾磊磊盘算一番,冒险开口:“我想知道……假如我找到了足够的人来举行这个仪式,会发生些什么?” 白妈道:“你会得到和死神沟通的能力,你想吗?” 顾磊磊低头不语。 白妈自言自语道:“你当然想了,这就是你来银村求助的目的。你想要打败神婆,让诈尸的尸体们安息,从而得到一些不可告人的奖励。” “你的真实职业是什么?你的表现不像是一名调查员。” “调查员不会想要举行诡异的仪式,他们只会把仪式誊抄下来,寄回总部进行分析。” 她目光锐利,近乎穿透人心。 顾磊磊诚实作答:“我是黄金镇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助理。” “博物馆,那就不奇怪了。”白妈徒然放松下来,“半个黄金镇精神病院都被你的同事们承包了,或许你们可以考虑开一家只对内服务的疗养院……” “来吧,我很愿意告诉你死神的真名。问题是,你愿意听吗?” 白妈垂下眼眸,对着茶杯吹气。 顾磊磊的双手搅在一起:“当然。” 白妈喝了一口茶,提醒顾磊磊:“你可能会直接疯掉。” 顾磊磊想了想,虚心请教道:“如果我能和死神沟通的话,还能得到哪些好处?” 白妈的眼珠向上翻起,从热腾腾的雾气中窥视顾磊磊。 “还能得到哪些好处?你说呢?这可是和死神直接对话的机会啊!我不信你的想象力会那么匮乏!” 顾磊磊答应下来:“那我愿意的,你说吧。” 白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的两只黑眼珠子一不小心就翻过了头,在眼眶中消失不见。 哐当! 田梁不小心打翻了茶杯。 他哆哆嗦嗦地弯下腰来,捡拾茶杯碎片。 白妈没有停下脚步。 顾磊磊强装镇定地看着她走向自己,弯下腰来,把嘴贴到发烫的耳廓上。 不可名状的低语声从唇齿间泄露出来,像草籽一样在她的大脑中生根发芽。 顾磊磊发现自己不可自控地活动下颚,跟随白妈低声念诵那一长串好像记住了、又好像没有记住的名字。 透过勃勃生机,一道被布料包裹的虚影径直投射在她的视网膜中。 虽然听上去很奇怪,但是顾磊磊知道,那就是死神。 祂从遥远的彼岸投来了一次注视。 一只冰冷的手掌握住了顾磊磊的右手。 “醒醒。” 那个人说。 死神的虚影从顾磊磊的视网膜中离开。 顾磊磊恍然回神。 她使劲儿眨眨眼睛,消去视线里的重影。 有人把一瓶橙汁递给了她。 顾磊磊无意识地喝下橙汁,咬紧了嘴唇,感受到身体的每一根神经中都流淌着勃勃生机。 “我感觉我马上就可以去跑一次马拉松大赛了!冠军一定是我的!” 她说。 南名一巴掌拍在她的肩膀上:“快醒醒,在跑马拉松之前,你得先完成手头的任务!” 哦,对了! 任务! 副本! 证据! 顾磊磊一拍脑袋:“我怎么会那么兴奋?” 医生慢吞吞地把茶杯放回桌面上:“因为你听见了神祇的名字……我终于明白任务奖励里的《亡者复活术仪式步骤》为什么会是残缺的了。” 顾磊磊傻笑起来:“你想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你。” 医生深吸一口气,猛得站起身来,离开了房间。 顾磊磊茫然看向左右:“他为什么走了?” 赵惜年担忧地扫视顾磊磊:“因为他不想听见死神的名字……你还好吗?” 顾磊磊喝了一大口冷水:“不太好,但是我只掉了一点点理智值,应该问题不大。我需要缓一会儿。” “白妈呢?” 南名叹了一口气,说:“白妈走了,她说她不想和疯子打交道,所以等你恢复正常之后,再去找她吧。” 他站起身来,把顾磊磊一路搀扶到床上:“你需要好好地睡一觉,让大脑恢复清醒,抵抗神祇带来的影响。” “别担心任务了——你都拿到了死神的真名,神婆不可能赢了。” 顾磊磊痴痴地笑起来。 她凝视光秃秃的天花板,呢喃低语:“你很了解这些……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 南名把一条被子抖开,丢到顾磊磊的身上:“明天早上,我猜。你在作死之前,应该有所准备吧?” 顾磊磊听话而乖巧地展平南名递来的被子,合上双眼。 “我只是感觉这个仪式会有用。”她低声解释道,“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它很重要,一定要拿到它。” 南名关掉房间里的灯。 他的声音如雾气般飘渺不定。 “是啊,现在,你有第二条命了,虽然只有……天。” “你为什么会需要这个仪式?普通的副本根本奈何不了你。” 顾磊磊睡意朦胧地回答道:“因为我想回家……我们难道在副本里见过吗?我明明感觉普通的副本也很让人心烦……” …… 第二天上午七点,顾磊磊准时从床上醒来。 死神带来的勃勃生机已经消去了大半,只留下一种类似于“一口气闷干了两杯咖啡”的心旷神怡之感。 南名的预测非常准确。 她确实在早上恢复正常,顺便丢掉了全部的傻笑。 顾磊磊盯着左上角的绿色液体柱研究了一会儿。 她的理智值确实不可逆转地下降了手指粗细的一小截——不过,依旧保持在一半以上。 还有一大半的理智值呢! 这很健康。 顾磊磊伸了个懒腰,心想: 都知道死神的真名了,死神应该会在自己死去的时候放自己一马,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吧? 首席调查记者的污染信件悄然从脑海里浮出。 顾磊磊撇了一下嘴角,走出房间。 最后的一段路肯定很难走,她还需要更多……更多的力量! 更多…… “更多的蛋卷吗?这个蛋卷挺好吃的,再给我来一根。” 赵惜年咬着筷子,朝田梁举起瓷碗。 她的余光扫到了顾磊磊的身影,顿时大声地打起招呼来:“早上好,林原香,你醒了?” “要来点儿蛋卷吗?白妈做的早饭非常好吃,尤其是软乎乎、香喷喷的油润蛋卷。” 顾磊磊点点头:“给我来一些吧……多给些炒粉,我很饿。” 她拉开椅子,在餐桌旁坐下。 医生的勺子在汤碗里顺时针打转:“你恢复正常了?不傻笑了?” 顾磊磊尴尬地咳嗽一声:“那只是副作用罢了,我已经完全好了!” 话音刚落,正在伸长脖子舀汤喝的南名侧过身来,古怪地瞥了她一眼。 顾磊磊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蛋:“为什么这么看我?” 黄金镇恐怖传说(三十三) 在顾磊磊“深切”的注视之下, 南名不得不把头扭回来,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人类的意志无法抵抗神祇们的污染,哪怕只有短短一秒。” “祂肯定在你的精神世界里留下了许多伤口, 而这些伤口,都需要时间去愈合。” 南名一边说话, 一边握着勺子, 从汤里打捞小青菜。 话音落下, 汤也打好了。 他犹豫一秒, 把满满的一碗热汤端到顾磊磊面前, 然后伸长手臂, 靠近顾磊磊。 顾磊磊不得不把椅子往后挪,给南名留下足够的活动空间。 南名跃过了她, 从餐桌的另一边取了一只新碗。 当两人交叠重合的时候,他用只有顾磊磊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所以, 完全好了?” 顾磊磊的回答又轻又快:“要不然我应该说什么?” 南名想了想, 回答道:“嗯……多喝点热汤?看在你损失惨重的份上,这碗汤归你了, 我再去给自己舀一碗。” 他拿着新碗,重新凑到汤锅前,进行新一轮的“小青菜打捞运动”。 顾磊磊低头喝汤。 一道阴影从她的身后袭来。 赵惜年把一碗整整齐齐码着四根蛋卷的炒粉端到顾磊磊的面前。 她热情推荐道:“尝尝?它们的味道非常好!” “谢谢,我快饿死了。” 顾磊磊毫不客气地把炒粉拉到自己的面前,又把汤碗稍微推远了一些。 咕噜—— 饥肠辘辘感从胃里传来。 早些时候喝下的几口汤非但没有填饱肚子,反而让她食欲大开。 在食欲的影响下,顾磊磊几乎没怎么咀嚼, 就把炒饭和蛋卷倒进了食道里。 胃部变得温暖起来。 沉甸甸的, 很有分量。 顾磊磊含糊不清地开口:“再来一份!对了,白妈呢?” 南名把一张黄色的便签纸推给顾磊磊:“白妈给你留了张便条。” 顾磊磊一边吸溜小青菜, 一边把便签纸扒拉到自己的身前。 咽下口中的食物,又喝了几口汤润润嗓子,她读出纸上内容: “神婆力量三要素……” “白布,墓地……和神祇的偏爱。” “这是什么?” 她翻过便签纸,便签纸背后空空如也。 “打败神婆的方法?” 赵惜年道:“应该是的。白妈除了这张便条之外,还给你留了一句话。” 顾磊磊一边吃,一边挑起眉毛,示意赵惜年继续往下说。 赵惜年托着腮帮子回忆起来:“……死神已经看见你了,不要再让祂听见你。如果你让祂听见了你,就不要再给祂碰到你的机会。” 顾磊磊放下勺子:“那个仪式的效果是和死神沟通。” 赵惜年点点头。 顾磊磊垂眸自语:“那就不可能不让死神听见我。” 赵惜年说:“或者,你可以把死神的真名告诉别人,让别人代替你和死神沟通?” 顾磊磊没有抬头:“告诉谁呢?” 餐桌上安静下来。 赵惜年鼓起勇气:“你可以告诉……” “我。” 顾磊磊侧头望去。 南名笑嘻嘻地开口:“你要不告诉我吧?我对于回家没什么执念,我感觉待在地窟世界里也挺好的。” 顾磊磊盯着他看。 南名理直气壮地盯了回去。 顾磊磊收回目光。 她喝掉最后几口汤,说:“到时候再说吧……再说了,这个副本里有那么多人呢,又不一定非得是我们之中的一个。” 她可以找NPC,让他们被死神看见,被死神听见…… 至于会不会被死神碰到。 顾磊磊感觉: 只要NPC别胡乱作死,应该是不会被死神碰到的。 毕竟,当自己一行人离开副本之后,副本就会重归于初。 一切影响都将消失不见。 …… 大概。 …… …… 在得到“击败神婆”的方法之后,顾磊磊决定立刻离开银村,去完成便签纸上写着的“三个步骤”。 “烧掉白布,毁掉墓地,夺走神祇的偏爱。” 她翻开本子,把这一行字写在第一页上。 赵惜年的脑袋凑了过来:“我们先做哪个?” 顾磊磊想了想,在“夺走神祇的偏爱”下方划了半条横线。 “现在是早上,我们先回出租屋确认一下法阵是否完好,然后找齐足够数量的人……或者说,祭品。” “我们只有五个人,还差一个呢。” “然后,我们毁掉墓地,闯入神庙,找到神婆,把周围的白布烧个精光。” 医生的声音从前排座椅上传来:“别忘了,现在的白村几乎已经被尸体们霸占了。” “哦,没错。”顾磊磊合拢本子,说,“那我们可以先毁掉墓地,在墓地里画上法阵,然后再去找第六个人。” 田梁的脑袋在后视镜里一闪而过。 他一边开车,一边提议道:“我们可以找熟人,比如火葬场经理,会计……还有那个未成年人待就业调查员。” “说起来……小言呢?”田梁环顾四周,挠头问道。 南名有气无力地瘫在副驾驶座上玩手机:“早在图书馆里躲尸体的时候,她就已经逃跑了——你现在才问她去哪儿了?黄花菜都凉了!……” 吱——! 面包车突然急刹。 “哇!”南名抬手拍走砸在脸上的纸巾袋子,怒视田梁,“嘿,不至于吧?” “不,不是针对你……”田梁急促地呼吸一声,惊叫起来,“天哪!天哪你们看!你们看黄金镇!” 坐在面包车后排的冒险家们纷纷抬起头来,凑近驾驶座。 只见车玻璃外,袅袅青烟升起,在远处凝聚成有如大雾一般的景象。 黄金镇的屋顶近乎被烟雾吞没。 赵惜年的下巴都要掉了:“这是怎么回事?黄金镇着火了?” 顾磊磊脸色难看。 她打开车门,爬上车顶,举起望远镜看向前方。 熊熊大火在黄金镇里燃烧。 原本光鲜亮丽的建筑外墙被熏得发黑,一时之间,很难辨认出它原本的模样。 几名镇民从一栋还没有彻底烧毁的房子里跑了出来,一路向西窜去。 镇民们的身后,更多的“人”蜂拥而来。 它们不惧怕火焰,不惧怕倒塌的广告牌,也不惧怕受伤,近乎盲目地追随着逃跑的镇民们离开。 赵惜年也爬上了面包车的车顶。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前方:“黄金镇是不是……”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是。好消息是,我们不用担心我们到处放火的行为会让我们进治安所了。” 赵惜年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我马上给火葬场经理打电话!” 顾磊磊点点头,爬下面包车。 “我们得绕路了。” 她叉腰站在车前,宣布大家必须变更路线,改道行驶。 …… 好在,虽然黄金镇被烧得乱七八糟,但火势还不算太大。 顾磊磊展开地图,决定从西侧绕行。 “我看见有镇民往西侧逃跑,那边应该会比东侧好上一些。” 她用水笔描出一条弧线:“先试试这条路。” 医生接过地图,坐上驾驶座。 面包车再一次移动起来。 顾磊磊看向赵惜年:“打通了吗?” 赵惜年沉默不语,只是摇头。 顾磊磊接二连三地往下问:“治安所?火葬场?医院?货运中心?” 皆是摇头。 两个人沉默对视一眼。 赵惜年艰难道:“黄金镇是不是完了?我们晚来了一步?”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嘘嘘嘘!” 赵惜年赶紧接通电话:“喂?你是?” 她脸上的兴奋之色缓缓消失:“哦……哦……是你,会计。” 她把手机放在大腿上,点开扩音器。 稍显熟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救救我!黄金镇毁了!我联系不上治安所,也联系不上货运中心!” “我只剩下你们了,你们是我唯一打通了电话的人!” 顾磊磊问她 :“你在哪儿?” 会计的声音很低,还带着哭腔,十分难懂。 她说了好几次,才把自己的地址说清楚:“我现在躲在货运中心的岗亭里!” “外面都是……都是那些……站在墙上偷看我的……东西!” “他们虽然没有杀人,但是,被他们碰到之后……” 她啜泣一声,喋喋不休起来:“他们都会突然昏迷,然后再爬起来的时候,他们就不记得我了!” “我的同事,我的老板,还有上下班的时候总能碰见的保安!” 顾磊磊无情打断她的哭诉:“听着,我们正在靠近你。” 她用一只手抖开地图。 赵惜年和田梁急忙转身,拉住地图两侧,把它在半空中展平。 顾磊磊的手指快速掠过一个个地名,找到了“货运中心”。 “货运中心……黄金路……右转……黄金镇加油站……” “黄金镇加油站!”她大喊道,“你知道货运中心旁边有个加油站吗?在黄金路和繁荣路路口的那个!” 会计欣喜地回答道:“知道,我知道,我经常会去那里加油!” 顾磊磊说:“从加油站出发,不要走高速,走建筑工地……你应该见过的,有一个准备推平重建的不知道什么项目——你很快就能离开黄金镇了。” “哦……这样。”会计的语气略显消沉,“谢谢,我会试一试的。” “等一下,你周围还有别人吗?”顾磊磊的拇指快速滑动屏幕。 会计赶紧回答:“有!有一个小女孩,是她救了我!哎呀!她不想让我告诉你们她是谁!” “不过……”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少许低语声,会计很快开口,“她希望你们能带上她!……啊,是的,你确定吗?你不想告诉她们你是谁,但是你想让她们带上你?这怎么可能呢?” 最后几句话明显是对小女孩说的。 顾磊磊捂住话筒,匆匆开口:“会计和小言在一起。” 说罢,她松开手掌,清清嗓子,告诉会计:“是这样的,会计,我希望你能做一件事。” “假如顺利的话,我们可以在黄金镇外汇合,一起解决这场……乱七八糟的危机。” 毫无疑问,会计当场答应了顾磊磊的要求。 她欣喜且激动地挂断了电话。 顾磊磊脸色平静,把手机还给赵惜年。 医生扭动方向盘,左转开向岔道。 他从后视镜里看顾磊磊:“你想让她开一辆土方车出来?” “嗯哼。” “为什么?” “我们总不能开着面包车,勇闯尸体之海吧?我们需要威力大一点的武器。” “土方车?” “对,土方车。而且,是一辆满载货物的土方车。” “她不一定会开,她只是个会计。” 顾磊磊耸耸肩,漫不经心地开口:“她一定能学会的。反正在现在的黄金镇里,也没有什么交通规则可以遵守了。” 而一辆土方车。 一辆满载的土方车。 它意味着: 两车相撞,死的一定是对方。 没什么好担心的,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医生轻笑一声,不再开口。 南名趴在副驾驶座上,问顾磊磊:“你想让谁代替你?” 顾磊磊双手抱胸,看向窗外:“都可以,看她们。恕我提醒一句,我们不一定有选择权。” 更大的可能性是: 好不容易找到的、用来代替她的NPC在听见死神真名的刹那,就原地发疯了。 这样一来…… 顾磊磊眨眨眼睛。 她看见车玻璃窗上倒映出了自己的脸庞。 那张熟悉的脸庞压下眼皮,上下嘴唇微微开合。 好像在说:“还得是你啊。” …… 两个小时后,面包车在道路中央停下。 医生松开脚刹,望向前方。 “她还没有到。” 他说出了所有人都看见了的事实。 顾磊磊托腮望向窗外。 赵惜年紧张地抓起手机,说:“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顾磊磊伸手阻止了她的下一个动作:“算了,我们安静地等一刻钟。” 赵惜年的眼中满是焦急:“如果一刻钟后,她还没有来呢?” 顾磊磊说:“那就直接出发,我们随便从路上抓几个人执行仪式好了。” 医生噗嗤一笑:“我更喜欢这个主意。” 顾磊磊转过头来:“如果抓不到人,如果他们支撑不到仪式结束,如果他们干脆决定鱼死网破毁掉仪式……” 医生咳嗽一声,改变想法:“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去附近转转,说不定她们被困在哪里了呢?” 正说着,嘈杂响声传来。 南名吹了一声口哨:“说会计,会计就到。” 果然,滚滚烟雾弥漫而来。 车辆撞击声,嘶哑吼叫声,奇怪的碎裂声愈来愈响,愈来愈近。 医生重新系上安全带。 他一边踩下油门,一边说:“我们得冲过去,不能冒险!” 面包车快速移动,窗外风景呼啸而过。 它一路向前行驶。 顾磊磊半趴在后座椅背上,举起望远镜看向后方。 赵惜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怎么样?” 顾磊磊笑意嫣然,大声说道:“很好,再开快点!她们追上来了!” 最后,面包车一直往前开了五六分钟,方才停到路边。 顾磊磊一行人坐在车里,看着后方的土方车渐渐超过自己,又摇摇晃晃地往前平移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勉强止住前行的趋势。 它带着呛人的尾气,如约而至。 土方车的车门很快打开。 会计的腿从车门里探出,又收回,又探出,又收回。 最后,她哆哆嗦嗦地转过身去,整个人都趴在驾驶座上,勉强滑下土方车。 “哎呀!” 会计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就此止步。 她一个转身,迅速扑到面包车的车窗上,在透明的玻璃窗上留下了两只黑不溜秋的巴掌印。 会计眼含热泪,哭喊起来:“哦!我的天哪!我终于碰到活人了!你们根本不知道现在的黄金镇有多可怕!” “到处都是追来追去的人,到处都在着火,到处都是砰砰砰砰的交通事故!” “简直和地狱一样!” 顾磊磊轻叩车窗:“我知道了,你现在安全了,后退。” 会计打了个哭嗝,往后退了几步。 顾磊磊摆摆手,命令道:“继续后退。” 会计老老实实地噙着泪水,往后走。 一直走到马路的另一头,顾磊磊方才喊停。 她打开车门,用手电筒照向会计。 会计眯起眼睛,抬手挡住灯光。 但她没有后退。 顾磊磊关掉手电筒,再一次命令道:“你去把车里的另一个人叫下来。” “不用了,我自己下来。”小言身手敏捷地跳下土方车,“很不幸,我们又见面了。” 顾磊磊看向她,轻抬下颚:“是啊,如果你老老实实地和我们一起走,都不用经历这些。” 会计和小言灰头土脸,衣服脏乱,显然刚享受完一场非常刺激的逃亡之旅。 小言勉强笑笑,不高兴地把头低了下去,直视鞋面:“你说,你想解决这些?” 顾磊磊“嗯”了一声。 小言低声下气地问:“怎么解决?我也想解决这些事情。” 顾磊磊没有直接回答她。 她的目光扫视小言片刻,说:“你知道怎么辨认安全的人和被污染过的人,对吧?” 小言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对,切开她们的皮肤,查看她们血液的颜色……我可以切,我没有被污染过,她也没有。” 她指指会计:“我们一直在一起。” 会计点点头,补充少许细节:“我是在昨天晚上捡到她的……呃,我看她没吃没喝的很可怜,就请她吃了一顿快餐。” 顾磊磊轻笑一声。 她正想装逼地甩一下头,吊吊两人胃口,却瞥见了医生隐忍的双眸。 他直直看向小言和会计,眼白布满血丝,双手握在方向盘上,近乎青筋暴起。 顾磊磊默默停止装逼,改变说辞:“医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去检查一下她们。” “记得用酒精消毒。” 医生猛得抬头,直视她的双眼。 顾磊磊从车窗里探进去,低声提醒他:“你的代价,我不会说出去的。” 南名大声咳嗽一声:“咳!对不起,我现在不小心挡在了你们两个人的中间,马上就走。” 他快速打开车门,给顾磊磊腾出座位。 “谢谢。”顾磊磊钻进车里,从副驾驶座下方提出了一只小急救箱,“互帮互助。” 她把酒精、棉花和创可贴递给医生。 医生低低地笑了几声,饶有兴趣地看向顾磊磊:“你是怎么想的?居然让我做检查。” 顾磊磊举了举手里的东西:“所以你去不去?” 医生接过三样东西,问道:“刀呢?”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医生的口袋上。 医生目光下落:“我明白了。” 他打开车门,迈步下车。 顾磊磊坐在副驾驶座上,强调道:“别忘了,只是检查!” 医生的脚步迈得更快。 南名看看医生,又看看顾磊磊。 他兴致勃勃地说:“没事,我帮你盯着他。” 他同样凑了过去。 医生拧开酒精,看了南名一眼,没有拒绝他的监视。 对会计和小言的检查很快就结束了。 医生脚步轻快地坐回驾驶座上,把剩余物资放回急救箱中。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沉稳,但幸福感满溢而出:“谢谢。” 顾磊磊还在研究地图:“不客气,结果怎么样?” 医生矜持点头:“都是人,没有被感染的迹象。” 顾磊磊折起地图:“很好。” 她打开车门下车。 南名靠在面包车上,目光随她而动。 顾磊磊再次问道:“怎么样?” 南名竖起食指和拇指,比出小小距离:“很棒的医学技术,但不如我。” “哈?”顾磊磊闷笑一声。 南名板起脸来:“你不信?” 顾磊磊摆摆手:“我信,现在我们有两个医生了,特别安全——虽然说这个任务里也不怎么需要医生。” “全部上车。”她宣布道,“田梁,你跟我走。” 田梁赶紧下车。 他搓着手跟在顾磊磊的身后,欣喜问道:“为什么是我?” 土方车要比面包车安全多了,几乎没有被攻破的可能。 顾磊磊头也不回,说道:“因为你最菜,上车。” 田梁:“……” 他摸摸鼻子,委屈地爬上土方车,坐到副驾驶座上。 等到两个人都上车之后,顾磊磊一边踩下油门,一边假装不在意地问田梁:“你会用枪吧?” 田梁打起精神,立刻点头:“我会!你放心,我毕竟是养猪场的成员,像枪这种常见武器,当然是会用的!” 被顾磊磊贬低一回之后,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自己的实力还不算太遭。 “很好。”顾磊磊转动方向盘。 她从【仓库】里取出一把枪,放在田梁腿上:“火葬场经理给过我们几把枪,现在,我给你一把。” “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假如说,我们的土方车被人袭击了,你就开枪扫射他们,让他们滚开。” “你应该能做到的,对吧?” “别让我失望。” 田梁先是一愣,随后嘴角上弯。 他得意地检查枪.支,关掉保险:“那当然了!这可是养猪场成员的必备技能之一——对了,下一次,你碰见养猪场成员的时候,最好绕开一些。” “我们中的好人不多。” 他摇下车窗,把枪举出窗外,瞄准前方。 黄金镇恐怖传说(三十四) 砰—— 哒哒哒哒哒! 响亮而密集的枪声在白村的上空盘旋。 时隔一天, 原本还能够站在新街两旁负隅顽抗、尚未彻底沦陷的村民们早已撤进了商铺二楼。 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地在马路和沿街商铺中蹲守巡逻的尸体们。 它们漫不经心地摸来摸去,企图转换新的活人。 哐当。 两只前轮碾上了半具尸体。 土方车颠簸起来。 但很快, 尸体就化作了粘稠的肉泥,不再影响后续四只车轮的滚动。 “啧, 真惨。” 田梁端起枪, 击中了远处阳台上的尸体。 倒霉的尸体没怎么挣扎, 就从半空中摔到了地上。 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再一次爬上下水管道。 田梁干脆把下水管道射断了。 顾磊磊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提醒道:“注意, 服装店里有人看见我们了。” 就在刚才,土方车驶入新街的时候, 她看见一张过分警惕的脸在窗帘后一闪而过。 紧接着,更多的脸出现在窗帘后方。 他们对着土方车指指点点, 面露欣喜之情, 甚至开始呼朋引伴起来。 “我们不是来救人的,准备好你的枪。” 她平静地挪开目光, 踩下油门。 田梁干脆利落地答应一声。 他从副驾驶座上站了起来,掀开车顶天窗,把上半身探了出去。 模模糊糊的说话声从车顶处传来:“……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跟上我们的。” 很好。 顾磊磊转动方向盘,高声喊道:“站稳了。” 撕拉—— 土方车急急转弯。 在撞碎了一辆自行车后,它从一处堆叠得过高的“肉山”旁绕了过去,驶向百草坟。 靠近沿街商铺时,顾磊磊耳尖地听见有人在楼里惊声尖叫:“快!快下楼!有车!车来了!” 尖叫声被风带走。 车窗外的建筑飞速变换。 后视镜里渐渐出现了三五成群的幸存者们。 能活到现在的幸存者们绝非善茬, 他们几乎人人有枪, 甚至还有人提着遍布尖刺的渔网,朝土方车奔跑而来。 “再追?再追就一起上天吧!” 顾磊磊看着集聚成群的幸存者们, 低声咒骂了一句。 她的右脚稍稍踩下油门,提升车速。 如果不是因为她不敢开得太快——毕竟这辆车的车厢里装满了烟花爆竹,全是易燃易爆物品——这些想要跟上来的人,早就已经被甩掉了。 现在嘛…… 砰! 一分钟后,枪声响起。 田梁的吼声穿透车顶铁皮。 “不许靠近!靠近者死!” “营救队伍在后面!回家等着!” “不许靠近!靠近者死!” 砰!砰! 砰砰砰! 他开枪的频率越来越高。 顾磊磊的余光瞥见有人在二楼举起枪管,瞄准了自己的方向。 “给脸不要脸!” 她急急转弯。 砰! 又是一声枪响。 一根枪管从面包车的车窗里缩了回去。 顾磊磊不再关注这些细碎琐事,她对田梁喊道:“你回来,座位后面有个大烟花,你直接把他们炸了吧。” “咦?”田梁带着浓浓的硝烟味钻了回来。 片刻后,他再一次爬出天窗。 顾磊磊按了一下耳机,声音平静:“你们加速,和我并排,我们准备开炸了。” 后视镜中,面包车摇摇晃晃地靠近自己。 顾磊磊也没有想到: 重返白村,最大的阻碍居然不是诈尸的尸体们,而是已经陷入混乱与绝望的村民们! 他们为了自己这辆根本没可能救走他们的土方车大打出手,甚至都不在乎是不是会被尸体们碰到了! “当真是疯了!” 顾磊磊趁乱瞄了一眼地图。 她急转方向盘,驶入上山的岔道之中。 “我要炸了!” 田梁猛得大喊起来,响亮的声音近乎穿透众人的骨膜。 顾磊磊被吵得耳朵发疼,匆匆调低耳机音量。 她的余光瞥见田梁的身体彻底从驾驶舱里消失。 片刻后,他迅速缩了回来,还关上了车顶天窗。 轰—— 震耳欲聋的响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紧随其后的,则是一片空茫茫的寂静。 顾磊磊只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 她挣扎着对田梁喊道:“你这是炸了个什么东西?!” 田梁的唇瓣开开合合,有如一幕无声的默剧。 顾磊磊没有再问。 她沉默地查看地图,一路前行。 一直开到半山腰处,失去的声音才碎碎麻麻地回来。 顾磊磊勉强能听到一些动静了。 坐在她旁边的田梁呼出一大口气,整个人都瘫在了副驾驶座上,懒洋洋动弹不得。 他面露餍足之色:“太好了,没聋啊!”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说:“本来就没有聋。” 田梁讷讷地问:“为什么?” 顾磊磊道:“毕竟,那只是一些烟花……说起来,你到底炸了什么,才会有那么大的动静?” 田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红色从皮肉下透出:“好像还有两串爆竹?我当时着急,又解不开它们,只好一起丢出去了。” 难怪呢! 顾磊磊调高耳机音量,询问众人:“你们的听力恢复了吗?” “恢复了!” “好了!” “没问题。” “吓死我了……” 此起彼伏的应答声传来。 顾磊磊缓缓降低车速:“那我们就得考虑一下,前面那段路该怎么走了。” 土方车和面包车接连停下。 再往前开,就是小树林了。 顾磊磊依稀记得: 诈尸的尸体们,很喜欢躲藏在公路两侧的树林里,偷袭过路之人。 …… 从银村远赴白村,已经过去了一个完整的昼夜。 大家都很累了——这种累,倒不是说肉.体上有多累,而是一种危机连绵不绝、无法彻底放松的“心累”。 顾磊磊靠在面包车上,喝掉一罐橙汁:“我们休息半个小时。” 南名摇下车窗,探出头来:“会不会来不及?” “应该不会。”顾磊磊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山下,“我们已经把这些幸存者们统统甩掉了。” “而且……” 赵惜年提着一袋子吃的走过来。 她顺口接上话茬:“而且,我们都已经很累了。这里还有些面包和牛肉干,你们想吃什么?” 顾磊磊把手塞进袋子里翻了翻。 她失望地发现真的只有面包和牛肉干。 于是,顾磊磊只好从表面抓了一只黄油餐包,说:“我吃这个就好。” 南名倒是仔仔细细地翻了很久,才决定要吃巧克力羊角。 赵惜年收起袋子。 她疲惫地问顾磊磊:“这是不是最后一次休息了?” 顾磊磊摇摇头:“举行仪式的时候,我们应该还能再休息一回。” “不过,我也不打算休息太久——不管怎么说,在这种情况下休息,是没办法很好地恢复状态的。” “所以越往后拖,我们越累。” 赵惜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钻进面包车后排打盹去了。 南名用指节敲敲玻璃窗,问顾磊磊:“你不去睡一会儿吗?我还很清醒,会警惕四周的。” 顾磊磊摇摇头。 她慢吞吞地咬下一口黄油餐包,说:“我刚刚喝完咖啡,现在根本睡不着。” 她无神地凝视前方树林。 在柔和阳光的照射下,深深浅浅的绿色里掺杂着少许金丝。 树叶淅淅索索地摇晃起来。 顾磊磊闭上双眼。 她没觉得这里风景很好,只觉得每一片树叶之后,都藏着一具诈尸的尸体。 它们想要袭击自己,想要让自己车毁人亡,想要阻止自己一行人炸毁墓地,送它们归西。 …… 半个小时后,土方车和面包车再次启程。 经过简单的商讨,顾磊磊一行人全票决定“直接烧掉树林,以免夜长梦多”。 放一把火也是放,放两把火也是放。 顾磊磊堪称麻木地把汽油浇到路边,丢下一根火柴。 轰! 橙红色的火光窜到一人多高。 热浪滚滚袭来。 会计兴奋地喊道:“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呢!实在是太刺激啦!” 也只有她会感觉刺激了。 顾磊磊揉揉太阳穴,示意众人赶紧上车,趁着两道火墙的威慑力尚存,迅速前往百草坟,以防不测。 这一回,她不打算亲自开车了。 她决定偷个懒,休息一会儿。 在把南名从副驾驶座上赶走后,顾磊磊舒舒服服地翘起二郎腿,欣赏窗外风景。 南名的抱怨声从耳机里传来:“你就这么抢走了我的黄金宝座。” 顾磊磊没能憋住自己的笑声。 她摘下耳机,不去听南名装模作样的愤怒抗议。 轻松的氛围悄然传开。 会计从后侧靠近,问道:“我们之后要做些什么?” 顾磊磊把笔记本递给她:“炸掉百草坟。” 会计抓住椅背,靠得更近:“那么刺激?然后呢?” 小言不客气地插话:“然后准备大战诡异……我说,你明明可以在安全的地方下车,乖乖躲好,免得和我们一起丢掉小命的。” “你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会计一时语塞。 片刻后,她低声问小言:“哪里比较安全?” 小言没料到会计真的能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她瞪大双眼,楞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南名大声地笑了起来。 小言气愤地锤了一下座椅,怒骂道:“哪里不安全?你直接往别的城镇走嘛!买张车票,离开这儿!” 顾磊磊笑着回头:“她不想离开自己的家乡,也情有可原啊!不是吗?” 小言又骂骂咧咧了一会儿,终于放弃挣扎。 片刻后,她出神地看向窗外,说:“我想复仇,你们想调查,她想做什么呢?” 会计摸摸自己的脸蛋,喃喃自语:“我想活下来?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不如和你们一起,还能安全一些。” 这句话倒也没有错。 赵惜年拍拍她的肩膀,笑嘻嘻地安慰道:“我们有林原香呢!别担心!” 是吗? 顾磊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 后视镜里的自己悄无声息地弯起嘴角。 顾磊磊沉默挪开视线。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地图。 片刻后,她忍不住看向左上角。 “还是得保持一个相对高一些的理智值啊!” 顾磊磊略有些发愁地叠起地图,把它塞进口袋之中。 十几分钟后,百草坟外的停车场出现了在众人的面前。 这一回,停车场里停着的汽车更多、更新、也更为破损。 不少汽车的外壳上都沾满了晦暗的血迹。 这些血迹无声地诉说了昨日战况之激烈。 而向外突出的后视镜更是下场悲惨——因为,在顾磊磊目光所及之处,根本没有哪辆车能够同时拥有两个! 顾磊磊的目光扫到停车场的边缘处。 在那里,有一辆车的车头都被撞瘪了。 半只胳膊卡在雨刷和玻璃窗的夹缝里,仿佛在为后来者指路。 似乎是察觉到了顾磊磊的注视,胳膊微微弯曲,五根手指开始在玻璃窗上弹动起来。 顾磊磊看着手指上下飞舞。 她低声问医生:“你看见那根胳膊了吗?” 医生抬起头来,匆匆瞥了一眼:“村民的吧?啧,真惨。” 他很快就对这根胳膊失去了兴趣。 “我们到了。”医生宣布道,“准备下车。” 顾磊磊又看了胳膊一眼。 这一回,那根喜欢弹琴的胳膊安安静静地挂在雨刷上,一动不动。 顾磊磊心下一沉。 她勉强维持住平静的神色,对众人下达指令:“出发吧,具体的烟花爆竹安放位置我已经在短信里发送给大家了。” “如果有什么问题,赶紧开口。”她僵硬地抬起嘴角,笑道,“拖久了之后,就很难再修正了!” 七个人分成了三组。 就在大家各自散开,准备走向不同的方向时,小言叫住了顾磊磊。 “等一下!”她说,“我想和你一组,我知道这里有个地方非常安静,很适合绘制法阵。” 她咬咬嘴唇,眼睛里亮闪闪的,又兴奋又不安:“我们去画法阵吧!画法阵需要很久,不是吗?” 可是她不会画画。 顾磊磊刚想拒绝,却听见小言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你们想画哪个法阵。因为,那个法阵就是我画的。你们之中不可能有人比我更熟悉那个法阵了!” 咦?居然是她画的? 大家都以为是历史系教授的杰作呢! 顾磊磊也有些惊讶了。 但她很好地掩饰了脸上的表情,平静问道:“你画它,需要多久?” 小言掰掰手指,激动开口:“三个小时!但是,如果有人能够帮我的话,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就行!” 这倒是和安装烟花爆竹的时间差不了多少。 顾磊磊看向医生。 医生的声音从耳机里缓缓传来:“别看我,我确实会画,但是远没有她熟练。” “我只是会照着图样依样画葫芦罢了!” 如此一来,小言肯定会发现自己一行人对法阵的知识了解浅薄。 顾磊磊微微颔首,瞄了小言一眼。 小言正出神地看向远处,脸上写满了“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 顾磊磊后退两步,嘴唇蠕动:“有谁擅长这个?” 耳机里一片寂静。 这倒也不是很意外。 毕竟,接触法阵比较多的冒险家们,一般都朝着诡异信徒的方向发展了。 顾磊磊略有些头疼。 她刚想劝说医生努力试试,却听见南名迟疑开口。 他说:“假如你们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的话,我可以帮忙。” “虽然我也不是很熟悉法阵,但是,我很了解地窟世界里的诡异知识。” “所以说,呃……假如她想动手脚的话,是逃不过我的眼睛的。” 太棒了! 什么叫及时雨啊? 这就叫及时雨! 顾磊磊轻咳一声,矜持开口:“那就你了。” 小言困惑回头。 顾磊磊笑着说:“你和南名一起去。” “还有医生!我没办法帮她画法阵的!”南名的声音急急传来。 顾磊磊停顿一秒,说:“还有医生,也会帮忙。” 黄金镇恐怖传说(三十五) 哪怕少了三个人, 也没有影响到顾磊磊一行人完成任务的效率。 短短一个半小时不到,整车的烟花爆竹就都摆放完毕了。 顾磊磊拍拍手,得意开口:“我们这里都解决了, 你们那边呢?” 南名的声音从耳机里响起:“还差一点儿……你们要不要过来看看?” 这感情好哇! 顾磊磊响亮地拍了一巴掌,高兴道:“马上就来。” 小言提供的地点非常隐蔽。 它不在百草坟里面, 而在百草坟旁边。 从停车场一路左行,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又路过一间废弃的公共厕所…… 一大片宽广的空地便出现在顾磊磊的眼前。 其实, 这片空地才是百草坟真正的停车场。 白村的村长本来是打算在百草坟的不远处修建一栋五星级酒店, 为游客们提供住宿服务的。 可惜, 这个计划尚且处于雏形阶段,就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搁置了。 这片停车场最终沦为了流浪汉们的乐园。 现在, 白村已然沦陷。 流浪汉们跑的跑,死的死, 愣是一个也没有留下。 如此这般, 最后就便宜了顾磊磊一行人。 小言蹲在地上,握着一只毛笔, 细心勾勒花纹。 她全神贯注地看着地面,时不时抬起毛笔,在一只塑料水瓶里沾一下,再继续埋头苦画。 医生亦是如此。 “画阵三人组”里,只有南名无所事事。 他双手背在身后,绕着魔法阵走来走去,一副悠闲的模样。 顾磊磊加重了脚步声。 踏。踏。踏。 南名循声望来。 他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你们来啦?看, 我们快画完了!只剩下最后的一小部分……就是和神建立联系的那部分。” 顾磊磊好奇低头, 走马观花地看了起来:“真厉害啊!那剩下的部分都代表着什么呢?” 密密麻麻的纹样让她的大脑突突发胀。 顾磊磊不得已别过脸去,望向蓝天白云。 南名倒是很热情。 他详详细细地把整个法阵都介绍了一遍:“这部分是夸赞死神很厉害, 这部分是在回忆自己和死神的相识过程,这部分是在描述死神都有哪些能力,而这一次的祈祷,又需要死神的哪些能力……” 他绕着法阵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片特别复杂的纹样上。 南名低头看了片刻,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这一片是我看不懂的部分,应该是死神留下的通讯标记,类似于他的手机号码。” 顾磊磊听明白了。 先得有死神的手机号码,还得和死神认识,然后,在喋喋不休地描述完自己是谁和自己需要什么之后,再掏出手机,就能和死神进行沟通了。 死神会在看完她们发出的“短信”后,给予相应回应。 听上去很简单嘛! 压根儿就没有什么难度可言。 顾磊磊再一次低头,看向法阵。 法阵旋转起来,各种长长短短的线条仿佛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胡乱流淌。 ……宛若天书。 顾磊磊眨眨眼睛,抬起头来。 术业有专攻。 看来,她注定和“画法阵”这件事无缘了。 正在惋惜自己的“画法阵”天赋是个悲惨的滚圆鸭蛋,顾磊磊便听见小言垂头丧气地开口。 “终于画完了。” “早知道有今天,我还不如直接把法阵画在这里呢!” 她气鼓鼓地把笔和水瓶塞回背包里,指着南名说道:“你也是的,明明水平不错,为什么不愿意帮忙?” 南名摸摸鼻子,讪讪开口:“我还是别碰你们的法阵为妙。” 小言灼灼逼人:“为什么?你不是会吗?” 南名耐心解释:“你难道不知道,诡异们的力量会互相影响?” 小言瞪大双眼:“可死神是神祇!” 南名理直气壮地开口:“以此类推,神祇们的力量当然也会互相影响!” “哦……哦!我明白了!”小言一拍脑袋,“你是其他神祇的信徒!原来如此,难怪你不能画这个法阵,却又对法阵了如指掌。” 她晃晃脑袋,略带厌弃地走到一边。 顾磊磊拍拍南名的肩膀:“别在意,我们都很感谢你的帮忙。不过,既然你是其他神祇的信徒,你还能充当祭品吗?” 她转过头去,清点人数:“假如不能的话……” 南名急忙开口:“当然可以了。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可以画法阵,只是最好不要这样做罢了。” “神祇们的力量在互相污染之后,会降低法阵的成功概率,甚至可能会导致意外发生。” “反正有小言和医生在,我们又何必冒险呢?” 顾磊磊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说呢!你之前明明还想代替我念出死神真名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 顾磊磊沉默看向小言。 小言正在对法阵做最后的检查。 她的脸庞躲在阴影之下,略显扭曲。 胸腔起伏幅度太大,双手握拳甚至有些颤抖,嘴角高高扬起但又很快放下…… 顾磊磊垂下眼眸。 南名点了点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你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顾磊磊皱起眉头,附耳低语:“小言她……不行,我本来想让小言代替我念出死神的真名的。” “但是她现在的样子……” “我感觉,假如是她获得了和死神沟通的能力,她一定会提出一些导致事态无可挽回的要求。” 不得不承认,顾磊磊对此有些失望。 因为抛开她的复仇欲望不提,小言确实是最佳人选: 她了解有关诡异的知识。 她经常做类似的事情。 她也想知道死神的真名,因此不会拒绝这个要求。 …… 但她的复仇欲望让她变成了最糟糕的那个人选。 顾磊磊低头不语。 “被死神看见”所带来的影响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再被死神听见了。 “被死神听见”所带来的影响,肯定要比“被死神看见”严重得多…… 顾磊磊不得不开始考虑新的人选。 她的目光略过场上众人。 牺牲谁好呢? 和死神沟通的那个人,注定会被牺牲。 正犹豫不决,会计从远处小跑而来。 她看上去十分高兴,毫无心理压力。 顾磊磊强打精神:“怎么了?” 会计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低声问道:“你们到底是谁?能告诉我吗?” 顾磊磊眨眨眼睛。 她本来想说她们是被火葬场经理雇佣来的调查员,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吞了回去。 最终,她说:“我们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人。” 会计一巴掌拍在顾磊磊的肩膀上,感慨道:“真巧啊!我也是!” “不过没关系,等到这件事情解决完之后,黄金镇总是会重建起来的。” “别担心!” 她的笑容非常灿烂。 顾磊磊眯起眼睛,同样笑出声来。 “当然。”她看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旋转流淌的法阵,“当然,黄金镇总是会重建起来的。” 她拉着会计走向公共厕所:“你在这儿等我们。” 会计很是吃惊:“我?为什么?” 顾磊磊耐心解释:“我们要举行仪式了,而你是个普通人……” 会计看上去有些不太高兴。 但顾磊磊这一次的语气非常强硬:“而你是个普通人!保留好你的普通人身份吧,和诡异们搞在一起,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松开对会计的桎梏,走向法阵。 会计一把拉住了她:“为什么?小言甚至还是个未成年人呢!我至少成年了!” 顾磊磊停下脚步,语气生硬:“我现在的心情非常复杂。建议你乖乖回去,要不然,你肯定会后悔你现在的所作所为。” 会计没有松手:“是因为你们需要一个人念诵死神的真名吗?” 顾磊磊愣住了:“谁告诉你的?” 会计说:“田梁。我和他一组,你记得吗?” “他都告诉我了。” “你们需要一个人去念诵死神的真名,然后这个法阵才能启动,神婆才能被杀死,黄金镇和白村才会恢复原状。” “但是念名字的那个人会死。” 顾磊磊下意识地反驳道:“不会死,只是会疯……算了,疯比死更惨,你当我没说。” 会计的声音沉闷传来:“我已经丢掉我的工作了。” “你知道吗?货运中心被炸了,我的老板也死了,他就死在我的面前。” “小言是孤儿,我也是,我的父母甚至都不是调查员。” “他们死在几个疯狂的诡异教徒手下,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们路过了仪式现场。” “这件事的真相还是小言告诉我的,因为,在当时,是她的父母负责追击那几名诡异教徒。” “治安所的治安官只告诉我,我的父母被一群疯子袭击了,然后他们死了。” 顾磊磊道:“你想说什么?” 会计上前一步:“我可以的,我不在意发疯或是死亡。” 顾磊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但我还是拒绝。” “我拒绝,我们有更好的人选。” 会计还想说着什么:“可是……” 顾磊磊甩开她,冷声怒斥道:“珍惜一下我少见的善良吧,你还有回家的机会,可我们已经没有了。” 会计低下头来:“至少让我当一次祭品,分摊一些伤害。” 这一回,顾磊磊没有拒绝。 因为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祭品越多,每个人分摊的伤害就越小。 她点点头,终于松口道:“可以,那你跟我来吧!” 一行七人在法阵前站定。 小言迫不及待地看向顾磊磊:“死神的真名是什么?” 顾磊磊平静地看着她:“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小言不甘心地咬住唇瓣,抗议道:“怎么会和我没有关系呢?你们想让谁念这个名字?她?” 她指向会计:“她知道念完名字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吗?会死,会疯,会成为诡异!” 会计尴尬地看向小言:“小言,我知道的。” 小言愤怒地喊道:“你知道你还愿意?你被她们骗了!” “不……不是她们骗了我,是她们拒绝了我。”会计看向小言,“你放弃吧,她们不会把这个名字告诉你的。你一定会要求复仇,而不是让这件事结束。” 被戳穿心思的小言脸部涨红,但她没有离开。 “我懂了,你们之中有人决定牺牲自己。”她面露疯狂之色,“没关系!牺牲吧!假如那个人疯了,我还能顶上!” 这个举动倒是让顾磊磊非常诧异。 她很难理解,小言对于复仇的渴望居然会强烈到了如此不顾一切的地步! 她颇为无语地看向南名。 南名含笑点头:“来吧,各位,麻烦大家站到应该站的位置上去……” 会计突然问道:“能把具体的流程告诉我吗?我有点儿害怕。” 南名看向顾磊磊,顾 磊磊轻轻点头。 南名道:“好吧,满足你的好奇。我们需要先在仪式的指定位置上站好,然后,我会念出死神的真名。” 会计追问下去:“之后呢?之后会发生什么?” 南名快速地眨眨眼睛:“别怕,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感觉的。” “你们会失去知觉,而我则会陷入某种奇怪的状态,投影到另一个时空中去。” “在那里,我会要求死神告诉我如何解决这个麻烦,以及这场灾难的真凶到底是谁。” 他轻快地继续往下说:“然后,我会与死神道别,和你们一起醒来。” 会计喃喃自语:“所以说……念完死神的真名之后,只有念出真名的那个人才能看见死神?” “就那么简单?没有别的要求了?” 顾磊磊回答道:“对,别问了,你不会有什么感觉的。快站好吧!” 这一回,会计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她老老实实地和其他人一样,站到了应该站的位置上。 南名清清嗓子,宣布道:“我要开始了!” 混沌的音节从他的喉咙里发出。 顾磊磊一行人捂住耳朵,略过少许低沉的音节。 只要没有听见全部的真名,就不会被死神看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想要被神祇们看见,同样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 顾磊磊闭上双眼。 她的意识在亵渎低语中陷入朦胧。 或许是因为她已经被死神看见过一次了。 因此,这一回,顾磊磊依旧能够感受到有一位更高级的存在从深空中瞥了她一眼。 这道注视转瞬即逝。 顾磊磊背部发凉,睁开双眼。 她低头看向手机。 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有余。 显然,负责和死神沟通的人足足与死神讨论了半个小时,才结束这场争论。 顾磊磊开始有点儿好奇,南名都在和死神聊了些什么了。 怎么能聊那么久呢? 她抬起脸来,意外地发现自己是最早清醒的几个人之一。 剩下的人都双眼发直,站在原地,尚未从朦胧的幻象里挣脱。 其实,仪式已经举行完毕了。 这些人只是还没有缓过神来罢了。 顾磊磊脚步轻快,走到南名身前。 南名同样苏醒着,他看上去有点儿困惑,还有点儿茫然。 顾磊磊迟疑地放慢步速,问道:“怎么了?” 南名皱起眉头:“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我没有和死神沟通。” 顾磊磊瞪圆了双眼:“你说什么?” 南名用力抓了抓头发,说:“有人抢先一步,把我截胡了!我居然被人截胡了!” 顾磊磊的嘴巴渐渐张大,直到变成了一个“O”型。 她反应迅速:“谁把你截胡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再来一次?” 南名有些尴尬:“这倒是不必了,因为我虽然迟到一步,却还是见到了死神。” 顾磊磊盯着他看。 老实说,南名的精神状态实在是太好了,着实不像是一位刚刚和神祇见过面的人。 南名摸摸鼻子:“我没骗你……你瞧,我说我来念名字,肯定是有原因的——我的精神抗性特别好,做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但是……但是也因为我的精神抗性太好,导致死神对我并不是特别感兴趣……” 顾磊磊打断他的陈述:“到底是谁?” 南名叹了口气,指指会计。 顾磊磊心里咯噔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会计身前。 会计低着头,闭着双眼,好似陷入沉睡一般。 南名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的灵魂被死神困住了。” 顾磊磊拍了一下会计的肩膀,会计毫无反应。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顾磊磊无语极了,“问题是,她被困住了,那我们的通关方法呢?” 南名从袖口里掏出一份信来,递给顾磊磊。 顾磊磊不耐烦地接过信:“这又是什么?” 南名道:“我们的通关方法。我趁着她和死神交流的时候,把信带走了。” 顾磊磊:“……” 原来这不单单是一个沟通仪式,还是一个偷家仪式。 她低头拆开信封。 熟悉的诡异气息扑面而来。 顾磊磊艰难地吸了口气,手指颤抖:“首席调查记者的信!” 这个力量! 这种感觉! 简直和首席调查记者寄给调查记者总部的信一模一样! 她顿时明白了一些隐秘但无用的八卦。 比如说,这两封信,都是由神祇写出的。 “首席调查记者被困在了神祇的洞穴里!他委托不知名的神祇写下了信件,然后寄给了我们!” 顾磊磊指尖颤抖,拆了好几次,才顺利把信封拆开。 她强迫自己忘掉之前的信,转而把注意力投到眼前的信封之中。 这一回,死神给了她们一个全新的仪式。 只要执行这个仪式,就可以让所有被污染的人恢复原样。 顾磊磊把信折了起来,塞回信封里。 右上角的绿色液体柱微微摇晃。 她无视掉这根摇来摇去、就是不掉的液体柱,问南名:“所以说,我们只需要执行这个仪式就可以了?” 南名“嗯”了一声。 他的脸色依旧很好,哪怕直面信件本体,都毫无变化。 和当初险些变成肉块的乔红形成了鲜明对比。 顾磊磊颇有些惊叹地看了他一眼:“你的理智值真是固若金汤啊!” 南名诚恳点头:“你也是,你居然也没什么反应,真是让我想不明白。” 顾磊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她现在的心情很好,所以忍不住解释道:“我是债多不愁,我的污染值已经很高了,所以这些轻微的污染对我来说没什么影响。” “而且,我也接触过类似的东西。” 她抖抖信封,把信封塞进【仓库】里。 南名长长地“哦”了一声:“地窟世界,无奇不有。” 顾磊磊点点头,看向会计。 会计似乎是要醒过来了。 顾磊磊赶紧把她抬起来,平放在地面上。 会计悠悠转醒。 她的双眼茫然混沌,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顾磊磊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我在呢!” 会计摸索了一会儿顾磊磊的手,突然大声地笑了起来:“天哪!我看见了神祇!我居然看见了神祇!” “我不后悔!这个代价值得!” 她傻笑了好长时间。 顾磊磊沉默地握着她的手,盘腿坐在她的身边。 片刻后,会计挣扎着把顾磊磊拉近她,低声说道:“我知道怎么办了!往生仪式!你需要找到往生仪式!它可以让一切恢复原状!” “还有白村的神婆!你一定要杀掉她!” “执行往生仪式的前提,是始作俑者死亡!” “白村的神婆早就不是人类了,你不要有心理压力。” 顾磊磊心想:那她确实没有什么心理压力。 她低头看向会计。 会计的脸庞被笼罩在浅浅的白光之中,略微有些朦胧。 会计又傻笑了一会儿。 顾磊磊低声问道:“你呢?你还能回来吗?” 会计不笑了。 她收敛起笑意,严肃地看向顾磊磊,说:“你知道的,从神祇那里拿走东西,总得付出代价。” 顾磊磊沉默地看着她。 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顾磊磊问会计要走了一样礼物——一串房门钥匙,然后低语道:“再见,我的朋友。” 会计没有回答她。 她嘻嘻地笑了起来,宛若一个傻子。 黄金镇恐怖传说(三十六) “把她抬回面包车后座上休息吧。” “好。” 会计的体重并不重。 其实让顾磊磊一个人搬的话, 她也能搬得动。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的手脚有些虚弱无力, 无法独自承受这份很轻的重量。 把一味傻笑的会计塞进面包车里后,顾磊磊掏出钱包, 一张张卡数了过去。 片刻后, 她把钱包塞回兜里。 南名好奇地看她:“怎么了?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递给顾磊磊。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银行卡上。 南名摇摇银行卡, 说:“在整个队伍里, 我扮演的角色最有钱。拿去吧, 反正只是道具罢了。” 副本里的钱一般不能带到地窟世界里使用。 尤其是“角色扮演类”副本。 这就像是游戏里的货币不能拿到现实世界中使用一样——要是可以的话,人人都是亿万富翁了。 顾磊磊接过银行卡, 低声道谢。 但很快,她就一巴掌拍上面包车, 提议道:“要不然, 等主线任务完成之后,我们趁乱给会计抢一次银行吧!” “她毕竟是为了我们才发疯的, 我们至少得给她在黄金镇的精神病院里找个VIP套房住才行。” 南名愣了愣,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们都拯救世界了!他们怎么也得满足这个小小的要求才行啊!” 也是。 顾磊磊仔细地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还没有适应“救世主”的身份。 她掰着手指数要求:“要有一流的护工团队,每周定期检查,良好的生活环境,绝对不可以敷衍和虐待……” 顾磊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说,等我们离开之后, 她还会存在吗?” 副本是循环往复的。 冒险家们在地窟世界里顺着时间线不断向前, 而副本NPC们则会陷在自己的角色里,重复经历着相同的故事。 南名沉默下来。 他想了很久, 才说:“她会恢复神智,继续正常生活,但不一定还记得你了。虽然说,她已经接触到了少许诡异,但是……” “这不好说,你懂吧?要看这件事情在她的记忆深处留下了多少印象。” “副本里的人类NPC就像是一张白纸,你用铅笔不断地在白纸上写字,然后用橡皮把所有字迹统统擦光。” “写得太轻,就什么也不会留下。” “只有用力写下的字迹才没办法擦去。” 顾磊磊有些胸闷:“我明白了。” 答案让人失望。 但对会计来说,这个结局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结局了。 至少她不会在疯狂中度过余生。 想到这里,顾磊磊向远处走去。 南名急忙追了上来,喊住她,问道:“你要去哪里?” 顾磊磊走到法阵旁坐下:“不去哪里。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见面包车。” “哦……这样啊……” 南名挠挠下巴。 他本想回面包车上待着——毕竟面包车的座椅要比冰冷坚硬的水泥地舒服多了。 但是,在犹豫了好几分钟之后,他还是原地坐下,和顾磊磊一起凝视法阵。 呆坐了一个小时之后,医生第四个醒来。 他睁开双眼,被顾磊磊和南名的表情吓了一大跳。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任务失败了?” 顾磊磊抬起头来,摇晃脑袋。 医生警惕眯起眼眸:“你们承受不了法阵的污染,疯了?” 顾磊磊别过脸去,甚至不想理他。 她看见法阵的线条在灰尘里微微抖动。 南名赶紧爬起来,开口道:“不是!我们当然没有疯了!” 他搭着医生的肩膀,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解释片刻。 医生顿时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 顾磊磊面无表情,看着医生和南名表演默剧。 只见医生抬起手臂,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把五官皱成了一团。 南名拍了一下医生的背,小声说道:“人类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生物。” 医生一巴掌拍掉了他的手,压低声音,喊道:“你才是人类呢!呸!你才不是人类呢!我也是人类,我就一点儿都不莫名其妙!” 南名目光下滑,落在医生的口袋上。 医生警惕看他,后退一步。 顾磊磊拍了一下水泥地,有气无力地开口:“你们有没有意识到我们离得很近,而且这里很空旷,所以我能听见你们的对话?” 医生收敛起各种奇怪的表情。 他轻咳一声,礼貌地回答道:“抱歉,我不是有意说你疯了的。” 顾磊磊盯着他的双眼看了片刻,平静回答:“你没有说错。你还剩下多少理智值?” 医生道:“差不多三分之二吧,怎么了?” 顾磊磊道:“在我被死神看见之前,我的理智值就是三分之二。” “好了,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还有三个人没醒呢!” 第五位醒来的是小言。 得知了会计的情况之后,她露出了“既后悔,又嫉妒”的扭曲神色来。 “早知道我也学她了!”她愤愤不平地开口,“偷听死神的真名?然后悄悄地同步念诵?” “这种鬼主意,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她怒气冲冲地在众人的注视下砸了一下面包车的外壳,发出一声响亮的“砰”。 然后,她甩开车门,坐到座位上生闷气去了。 顾磊磊&南名&医生:“……” 这真是,还好你没有想到这个! 又过了约莫半个小时之后,赵惜年和田梁先后睁开双眼。 他们的眼眸毫无焦点,略带茫然地环视四周。 “这就是……举行仪式的感觉吗?”赵惜年喃喃自语。 顾磊磊拍拍裤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对南名和医生招招手,喊道:“来,帮一把手,把他们扶进车里……好——了!” 她关上车门,催促道:“路上再休息吧!我们得赶紧出发了。” 三个人迅速行动起来。 医生坐到驾驶座上,顺手把田梁的脑袋推向另一个方向:“直接去神庙?” “对!” 顾磊磊朝着土方车走去。 身后,南名小跑过来,主动开口道:“我来开车?你再休息一会儿?” 顾磊磊不想托大。 她点点头,坐到副驾驶座上。 两辆车缓缓开动。 在路过百草坟门口的时候,顾磊磊从土方车上跳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在地上浇筑了一长条汽油。 做完这些事情后,顾磊磊用矿泉水洗去手上油污,跳上副驾驶座。 “出发!” 她语气昂扬地喊道。 随后打开天窗,将上半身探出车顶。 现在的车速并不快。 顾磊磊目视百草坟渐渐远去,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打火机。 咔。 拇指轻压。 顾磊磊的右臂向后滑出了一道漂亮的弧度。 她调动手臂和腰部肌肉,猛得将打火机丢了出去! 轰! 一条火蛇顺着汽油的痕迹游向百草坟。 土方车和面包车猛得提速。 狂风吹在顾磊磊的脸上,让她的头发肆意飞扬。 她看见巨大的火球在百草坟里炸开,散成满空烟花。 爆竹声惊天动地,不绝于耳;烟火一朵接着一朵得升起,照亮蓝天白云。 哪怕日光犹在,也能叫人清晰瞧见。 很快,黄色的尘埃乍起,百草坟里泛起滚滚浓烟。 渐渐的,五颜六色的烟花被黑烟吞没,消失在浓郁的烟熏火燎之中。 顾磊磊狼狈返回驾驶舱内。 她顺手拉上车顶天窗。 南名瞅了她一眼,把一瓶矿泉水丢给她:“擦擦脸。” 顾磊磊把矿泉水倒在毛巾上,擦去脸上烟尘。 透过后视镜看向车后,百草坟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遮天盖地的黑雾。 黑雾若深若浅,凝聚成死神的形状。 顾磊磊手腕一抖,半瓶冷水浇在自己的大腿上。 突如其来的凉意唤回了她的神智。 “哦!该死的!” 顾磊磊连忙用毛巾擦掉大腿上的矿泉水,又勉强站起身来,擦去座位上的水痕。 再看向后视镜的时候,那片黑雾又恢复成了平常的模样。 顾磊磊咬咬嘴唇,心情复杂地坐了回去。 湿透的裤子黏在她的大腿上,像是一层多余的皮肤。 顾磊磊拿起塑料瓶,把最后几口矿泉水喝掉。 夸嚓。 柔软的塑料在她的虎口中挤压变形。 顾磊磊的眼白中爬出少许血丝。 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回家。 没有人。 …… “吸——吸——呼——” “吸——吸——呼——” “吸——吸——呼——” 深呼吸几次之后,顾磊磊暂时把黑雾中的“死神”抛向脑后。 她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平铺在大腿上吸水。 收拾完这一切之后,顾磊磊瞥了南名一眼。 身侧负责开车的南名倒是神态自若,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他非但无视了顾磊磊的狼狈,反而悠然地吹起了断断续续的口哨,活像是在春游。 饶是顾磊磊也不得不承认:这人心态真好。 换做是她的话,哪怕她不在意自己的队友原地发疯,也总得慰问上几句废话,确认一下对方不会突然反水,背刺己方才行。 想到这里,顾磊磊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主动解释起来:“抱歉,我刚刚出现了幻觉,可能吓到你了。” 南名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什么幻觉?” 顾磊磊把黑雾中的死神描述了一边,沉痛反思自己的冒失:“……我低估了低理智值带来的后遗症……” 岂料,南名挠挠头发,惊叫了起来:“那是幻觉?” 顾磊磊楞了一下,点点头,说:“不然呢?” 南名拍了一下喇叭。 他说:“那是事实啊!我也看见了!” “拜托,哪怕你真的出现幻觉了,也不可能看见神祇的真容。” 南名平稳驾驶汽车,绕过一截横在道路中央的树干。 “神祇只有在祂想让你看见真容的时候,才会显出真容。” “不过,你的理智值确实有点儿低了。” 他摸摸口袋,掏出了一卷薄荷糖。 “吃颗糖吧,别担心,它们是可以恢复的。” 顾磊磊接过薄荷糖,剥开糖纸,塞入口中。 咔嚓咔嚓。 清凉的感觉顺着舌尖一路向下蔓延。 …… 往回开的时候,顾磊磊才知道,之前的烟花和爆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白村新街上堆满了各种站不起来的尸体,就连死神的眷属——也就是那些被神婆复活的诈尸尸体们——都不得不绕道而行。 顾磊磊惊呆了:“这什么品牌的烟花爆竹啊!威力都堪比炸弹了!” 她的目光在黑漆漆的墙壁和马路上扫来扫去。 土方车缓缓停下。 南名拍了一下额头,看向顾磊磊:“开不了了。” 地上全是各种废铁玻璃。 这要是直接开上去的话,开不出十米,轮胎就会全部爆掉。 顾磊磊点点头,恢复干练模样。 她朗声通知医生:“停车,我们得清理一下这段路了。” “对了,乔文白和田梁恢复了吗?” “好了!就是还有点儿头疼……” “恢复了恢复了。” 一高一低的声音先后响起。 顾磊磊“嗯”了一声,着重强调道:“现在是关键时刻,大家千万不要隐瞒自己碰到的问题。” “田梁和小言负责警戒,其余人跟我下车!” 说罢,顾磊磊打开车门。 浓郁的血腥味如有实质,向她挤压而来。 顾磊磊不得不掏出毛巾系在脸上。 她瓮声瓮气地开口:“你们有毛巾或是口罩吗?没的话,来我这儿领。” 事实证明,无论是多么伟大的调查员,都会面临干苦力的悲惨局面。 顾磊磊抄起一扇车门,把地上的大玻璃碎片和铁钉推到一旁。 “我开始想念之前那辆壮烈牺牲的挖掘机了。”她说。 赵惜年深有同感:“我们应该教唆小言开车的。” “这样一来,会计开一辆土方车,她开一辆挖掘机……简直完美。” 医生踢飞一只轮胎,平静开口:“我觉得我们还有更好的方法可以选。” 他环顾四周,对顾磊磊三人说:“你们先上车,等我十分钟,我来解决这些问题。” 说罢,他的声音消失在新街废墟之后。 赵惜年好奇地凑到顾磊磊的身侧:“他要去干什么?” 顾磊磊一下子丢掉手中的门板,笑出两个酒窝:“他去找人帮忙了。” “来吧,我们上车。我就等着他主动开口提这件事儿呢!” 顾磊磊美滋滋地跑回土方车上坐定。 南名也跟了上来。 他一边问顾磊磊要毛巾擦手,一边问道:“你为什么不主动开口问他?”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回答道:“他能自愿,不是更好?” …… 十分钟后,医生像牧羊似的赶着一大群幸存者返回现场。 也不知道他对幸存者们都做了些什么。 总之,这群幸存者们一个个都没了气焰,乖乖地清理起来。 顾磊磊趴在车窗上,看医生的“羊群”捡垃圾扫地。 医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回过头来,矜持颔首。 由于早些时候的烟花和爆竹不但炸飞了拦路的幸存者们,也炸飞了到处游荡的尸体们。 因此,现在的新街要比之前安全了许多。 至少,人类在街上走来走去的时候,不会被一大群尸体蜂拥而上,瓜分殆尽了。 很快,这一大群幸存者们就让马路恢复了通畅。 医生一摆手,宣布道:“你们可以回去了,今天不宜出门,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幸存者们的眼珠子转了转,在确认医生没有骗他们之后,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在了马路中央。 医生走回面包车里。 他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搞定了。” “你瞧,在某些时候,还是养猪场的手段更好用一些。” “怎么样,考不考虑加入我们?” 顾磊磊忍不住笑出声来:“你都已经知道我的理智值很低了,怎么还没有放弃劝说?” 医生平静回答:“养猪场不多你一个疯子。” “再说了,下降了没多久的理智值是可以恢复的。” “虽然不能恢复如初,但依旧可以增加不少。” 顾磊磊哈哈大笑。 她说:“等我哪天真的疯了,就加入你们,享受一下被西装美男簇拥的幸福生活。” “不过嘛,至少到现在为止,我的目标还没有改变。” “我想回家。” “我只想回家。” 马达声悄然响起。 土方车的车轮滚动起来,驶向前方。 顾磊磊偏头看见后方的面包车也动了起来。 南名一边开车,一边问顾磊磊:“你为什么那么想回家?” “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想回家的那个。” “你肯定有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 顾磊磊托着下巴,缓缓摇头:“我是孤儿。” 南名很是诧异:“孤儿?” 顾磊磊垂下眼眸,没有立即回答。 她突然想起来了穿越前的自己。 在没有穿成父母双亡的孤儿之前,在还开着自己的心理工作室的时候,她其实不是孤儿。 她确实有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 想到这里,顾磊磊调转口风,说道:“不,我不是孤儿,我确实有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我是说,曾经有过。” 她出神地望向窗外:“如果能够回到那个家的话……我会非常开心的。” “不过,现在嘛……” 她深呼吸了几回,把之前的血腥硝烟味儿统统从肺里吐了出去。 “现在嘛,我们还是先把神婆的老家烧掉,再考虑回家的事情吧。” 黄金镇恐怖传说(三十七) 接下来的旅途一路顺风。 毕竟, 已经没有幸存者敢阻拦这两辆丧心病狂的车了。 顾磊磊一行人径直驶向神庙。 越靠近神庙,游荡在马路上的尸体越稀疏。 顾磊磊古怪地回头望去,数了数路过的尸体们。 “怎么越来越少了呢?这不符合常识啊。” 她挠了挠头发, 自言自语。 “你感觉呢?是不是这里的尸体比新街那边少了很多?” 顾磊磊问南名。 南名侧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外:“的确。而且, 这些诈尸的尸体都在往外走。” 顾磊磊道:“有点儿不太对劲……神婆是不是知道我们要来找她了?”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十分正确。 自己一行人在白村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又是炸百草坟, 又是炸新街的, 哪怕是瞎子也该意识到“有人在对付自己”了。 想到这里, 顾磊磊提醒众人:“开慢点, 小心行事。神婆应该已经做好对付我们的准备了!” 医生答应一声。 两辆车的车速都慢了下来。 顾磊磊坐直身体, 观察窗外。 当土方车开到某一处时,诈尸的尸体们彻底消失不见。 这不是说这儿很正常, 而是说,无论是尸体还是活人, 都在绕道而行。 没有尸体, 也没有活人。 顾磊磊一下子警惕起来。 她的双眼如探照灯一般扫视四周。 沿街的商铺还开着,停在马路边的汽车也依旧停着。 就好像是有人一声令下, 命令所有人撤离这几个街道一样! 赵惜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林原香!这里太安静了,我感觉很不对劲!” 顾磊磊心道: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还感觉这里充满了不祥的气氛,有如死亡陷阱一般呢! “别怕,我们都在呢!”顾磊磊随口安抚了赵惜年几句。 她的眼珠子从一扇车窗外,转到了另一扇车窗外。 哪怕周围的景色凝固不变,一切如初,她也没有停止观察。 一定有哪里不太对劲。 顾磊磊心想。 只不过, 这个不对劲的地方非常隐蔽。 一不小心, 就容易忽略过去了。 看了片刻后,她解开身上的安全带, 说:“这样不行,我要打开天窗,去外面瞧瞧。” 南名答应一声,举起枪支:“注意安全。”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站在座椅上。 不知为何,她心跳如鼓。 眼前的天窗如同洪水猛兽一般,让人胆战心惊。 “这真是太奇怪了。”顾磊磊鼓足勇气,慢慢打开天窗。 一片纸片从不远处的阳台上落下。 它轻飘飘地,伴着微风在天窗的正上方游荡徘徊。 顾磊磊盯着纸片看了一秒,她即刻扭头,看向街道两侧的窗台。 “这!” 砰! 在纸片落入驾驶舱前,顾磊磊迅速拉上天窗。 她拉得太快,太猛,甚至连土方车的车身都摇晃了几下。 咔嚓。 南名打开了保险。 他没有回头:“你看见了什么?” 耳机里一片寂静,只有深深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其余四人同样没有说话,唯恐打断顾磊磊的回忆。 顾磊磊缓缓坐到副驾驶座上,说:“别担心,暂时还没有怪物出现。” “但是……”她又用极快的速度瞥了一眼街道对面的阳台,说道,“现在,外面在飘碎纸片,而且,街道两旁的阳台和窗户上,全都挂上了白布。” 她停顿一秒,陈述事实:“我应该不会记错的——在我们刚来白村的时候,这些窗户里挂着的窗帘五花八门,绝对不像现在一样整齐统一。” “……全是白色布条。” 医生感慨道:“神婆的力量。” 顾磊磊下意识地翻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的信。 “对,神婆的力量。”她把信折叠起来,重新塞回口袋里,“她肯定在神庙里等我们。” “这样吧,你们先在车里等着,我和南名开过去看看。” 她眯眼看向前方。 天空中飘落的纸片并不多。 一片落下之后,要间隔很久,才能看见下一片。 也不知道它们都是从哪里飘出来的。 顾磊磊喝了一口水,示意南名开车。 土方车驶过死寂的街道,来到神庙前。 南名踩下刹车,对顾磊磊说:“我们到了,这里看上去很正常……就是少了很多排队的人。” 顾磊磊伸长脖子,点了点头。 她反手按住车门。 南名急忙拉住她的胳膊:“你要下车?我感觉这些碎纸片有问题!” 顾磊磊拍拍他的手背,从背包里摸出了一把雨伞。 “我知道,我不会让碎纸片碰到我的。” 她抖开雨伞,打开车门。 踏。 鞋底落在街道上,泛起小小回音。 顾磊磊匆匆地瞥了四周一眼,才朝着神庙大门走去。 她早就为自己戴上了乳胶手套,也用一块毛巾蒙住了头脸。 因此,没怎么犹豫,她便将左手按向神庙大门。 事实上,在短短的数秒之内,顾磊磊就已经在脑海里为自己设计了不下十种结局。 她甚至想好了:假如自己死了或是疯了的话,应该怎么办。 “如果从门里冲出来的只是尸体就好了。” 顾磊磊呼吸平稳,拉动门上环扣。 大门纹丝不动。 顾磊磊缓缓瞪大双眼。 她又用力拉了一把。 沉重的双开门摇了摇,依旧纹丝不动。 “怎么了?需要我们帮忙吗?” 南名问道。 顾磊磊难以置信地开口:“神婆居然把神庙给锁了!” “她还把……她还把……锁孔给堵上了!” 怎么会在地窟世界的诡异副本里看见如此人类化的操作! 简直离谱! 难道,这是一名拥有强大神力的信徒应该做出的行为吗!? 顾磊磊小跑回土方车里坐定,抖抖雨伞,把它收回塑料袋里。 田梁惊愕的声音传来:“什么叫神婆把神庙给锁了?她不是诡异吗?” 顾磊磊语气惊叹:“是啊!我也没有想到,她居然会直接锁上大门!这也太粗暴直接了一点!” 事实如此,她也很震惊。 不过,顾磊磊很快就意识到了神婆这样做的原因。 她的语气严肃起来:“我明白了……我们已经拿到了往生仪式,和她有了一战之力。” “但是……” “但是我们打不开这扇门,也没地方找锁匠了!” 就现在这场面,上哪儿去找锁匠啊! 更何况,找到锁匠也不算数,还得找到足够的工具才行。 顾磊磊无言以对。 她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被砸得稀巴烂的店铺。 感觉这是一个非常不可行的方案。 众人一下子沉默下来。 赵惜年讪讪笑了几声,说:“这是不是也能算是一个好消息?” “哈哈!我是说,假如我们完全打不赢神婆的话,她也不会锁门了,对不对?” “她锁门,说明她怕了!” 顾磊磊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没错,这说明我们赢的概率很大。” 她的指尖在座椅上轻点,思考开门方案。 田梁大大咧咧地开口:“要不,我们直接爬进去吧!你看,这墙也没有多高嘛!就是上面的碎玻璃渣子有点多。” 顾磊磊沉吟片刻,否决了他的方案:“不行。这样一来,实在是太被动了。” “我们爬过去要爬很久,万一被袭击的话,简直毫无还手之力。” 她的目光落到土方车的驾驶盘上。 顾磊磊喃喃自语:“我记得这扇门不是很厚……” 她回忆起自己初进神庙时的过程。 “不是很厚……”她竖起食指,比了比,“也就一根手指宽。” 小言不明所以地回应道:“这不是很正常?毕竟,又不会有什么人进神庙抢东西,也不会有什么人……” 她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小言幽幽开口:“我明白了,你想砸了神庙大门。” 顾磊磊矜持点头:“往前开,我希望你们可以在距离神庙最近的岔路口接应我。” “接应你?”南名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把伞给他:“去和他们汇合吧,接下来是我的个人秀场。” 南名眨眨眼睛。 他轻笑一声,打开车门:“当然,那我就不妨碍你的表演了。” 顾磊磊挪到驾驶座上,缓缓倒车。 赵惜年惊恐问道:“林原香,你要干什么?南名!她要干什么?别做傻事!” 顾磊磊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兴奋:“我想做这件事情很久了!要知道,当我学会这招之后,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给别人表演一下!” “你们在那边准备好,准备好接应我!” “速度要快!” “当我滚下车的时候,马上把我拖到安全的地方!” 赵惜年傻了:“什……什么?什么滚下车?你要做什么?等等你……南名!” 南名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要相信她。” 赵惜年的呼吸声十分沉重,但她没有再开口了。 “对,你要相信我。” 顾磊磊点点头,看向车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车玻璃上的自己弯起嘴角,露出冷静但疯狂的笑意。 顾磊磊没有系上安全带。 她甚至还踹了几脚车门,把驾驶座旁边的车门踹飞了出去。 哐当。 变形的车门砸在沿街商铺的卷帘门上,又被弹了回来。 “这辆车那么重,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顾磊磊一直退到三条马路外,方才踩下油门。 土方车的发动机轰鸣起来。 顾磊磊目不转睛地看向前方,始终没有松开自己的右脚。 车速骤然拉升。 刹那间,神庙的大门在顾磊磊的瞳孔中无限放大。 “就是现在!” 她踹了一下仪表盘,飞身扑出土方车。 “嗷!” 轰——! 顾磊磊就像是早些时候,被她踹飞出去的车门那样,狠狠地砸在了大马路上。 嗡嗡。 她仿佛在白天看见了一片星空。 好半天后,各种感觉才从拥堵的神经处传来。 顾磊磊龇牙咧嘴,从一堆乱七八糟的被子和床垫里爬出。 赵惜年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还好附近有一家卖床上用品的商店,要不然,我们就只能抬着你通关了。” 饶是如此,从高速行驶的车辆上飞扑而出,也足够叫顾磊磊的每一根骨头都暗自发疼了。 她活动了一下不那么灵巧的四肢,想要召唤【昏暗的光】。 【昏暗的光】没有出现。 顾磊磊倒抽一口冷气:“我是把自己的脑子也摔出去了吗?这里是‘角色扮演类’副本,没办法使用道具。” “哎。”她无奈地卷起袖子管,查看身上的伤势,“还好这不是我的身体,用起来一点儿都不心疼。” “等到离开副本之后,我又是一名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冒险家了。” 她拍拍衣服上的灰,站起身来。 检查完自己的身体状况,确定没有哪根关键的骨头断掉之后,顾磊磊终于有空查看自己的丰功伟绩。 只见厚重的朱红色大门整扇消失不见,只留下少许木头茬子和一个孤零零的门框望向众人。 土方车一头扎进神庙里后,去势不减,一路横冲直撞,消失在大堂深处。 袅袅黑烟从大洞里飘了出来。 顾磊磊猜:土方车八成是在里面撞成一坨废铜烂铁了。 不过,在牺牲之前,它还是为自己一行人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顾磊磊为它默哀三秒,宣布道:“出发!” “等等。”南名提起急救箱,匆匆开口,“你至少应该先躺下来,检查一下有没有哪根骨头断了。” 顾磊磊拍拍自己的手臂,说:“没有哪根断掉,你看,我能跑能跳——再说了,这具身体又不是我的,谁在乎之后怎样。” 就是有点儿痛罢了。 顾磊磊偷偷按按自己的腹腔,暗叫不妙:好像确实断了点什么。 真糟糕。 不过,好消息是: 断掉肋骨并不会影响她健步如飞。 这是少有的“爱断不断”的骨头之一。 唯一的后遗症就是每一次呼吸都在抽痛,淡淡的血腥味从嘴里泛出。 顾磊磊抽了口冷气,艰难开口:“别废话了,赶紧完成任务。这具破身体我不想要了!” 她一瘸一拐地朝神庙里走。 医生拦住了她。 在顾磊磊不满的注视下,他举起一块绷带,好声提议道:“稍微固定一下,你至少还得撑三到四个小时呢!” 也不是没有道理。 顾磊磊犹豫一秒,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医生微微颔首,示意她在车座上坐直:“很快的,我的技术很好。如果不是在地窟世界里的话,你想让我给你动手术,就得提前三个月排队。”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指按在顾磊磊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摸了过去。 顾磊磊低头看向他的动作 医生的手指略微有些颤抖——他显然对此非常兴奋。 顾磊磊忍不住提醒他:“记得速战速决。等我们的任务结束之后,黄金镇的医院里有大把大把的病人在等着你。” 医生斜眼看她,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加快了检查的速度。 只不过,顾磊磊总感觉,他下手要比之前粗暴许多。 她严重怀疑这是来自医生的不满。 ……当然,也不排除是医生为了提高效率,牺牲了部分体验。 就在医生给检查她断了哪些骨头,又有多少地方需要包扎的时候,南名酸溜溜地靠了过来。 他不高兴地问道:“我也学医,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顾磊磊刚想解释,就被医生抢白。 医生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东区医科大学的外科学副教授兼东区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外科学主任。” 他颇为傲慢地瞥了南名一眼:“你呢?” 南名张张嘴巴。 顾磊磊从他的脸上看见了很多很多的不甘心。 但是,南名还是果断地闭上了嘴巴,一个字也没有提自己的工作和学历。 他看上去有些颓废。 顾磊磊闷笑一声:“我没有想那么多,就是单纯地改变了想法。” 南名不高兴地瞥了她一眼。 他见小言正在远处和赵惜年聊天,没有关注这里,便快速低头,对医生说道:“如果这里不是‘角色扮演类’副本,你的治疗技术肯定没有我强!” 医生头也不抬,冷静回答:“如果这里不是‘角色扮演类’副本,她根本不需要我们治疗。” 南名拂袖而去。 顾磊磊笑倒在椅背上,她感觉自己的腹腔一抽一抽地疼。 医生的声音毫无变化:“别笑了,你断了两根肋骨,问题不大。” 他恋恋不舍地收起急救包,心满意足地离开。 顾磊磊紧跟其后。 她吃了几片从街边药店里搜刮到的止疼药,宣布道:“出发!” 这一回,“走进神庙”堪称毫无难度。 顾磊磊一行人顺着被土方车撞出的大洞往里走去,惊喜地发现: 天空中时不时会飘落的碎纸片都消失不见了! 赵惜年高兴地开口:“她是不是受重伤了?” “你看呀!我们已经炸了百草坟,见到了死神,还把神庙撞出来了那么大的一个洞!” “而且,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出现,……这肯定有问题嘛!” 顾磊磊一点儿也没有笑。 她谨慎环顾四周,说:“神婆的实力应该很强,远没有现在表现出来的那么弱才对。” “白布……这里的纸人都不见了。” 她走到大堂前,停下脚步。 透过被土方车撞出的大洞,顾磊磊得以窥见房间里的大部分陈设。 “很显然,神婆没有受伤。”顾磊磊失望叹息,“你看,这里面的白布还是很多,堪称密密麻麻……” 黄金镇恐怖传说(三十八) 堂屋里。 原本不断跳动的橙红色火光早已熄灭。 灰白色的烟雾从余烬上袅袅升起, 熏黑了后方的金元宝。 金元宝少了许多。 硕果仅存的那些胡乱地堆叠在木桌上,就像是超市里被人挑剩下的水果一样。 赵惜年跟着顾磊磊走进来。 她“哇哦”了一声,失望开口:“我从来没有见过神庙呢……这里和我想象中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你想象中的神庙是什么样子的?” 顾磊磊迈过一只被压扁的纸花篮, 随口问道。 赵惜年小心翼翼地绕开了一名纸扎人,说:“怎么也得有十七八个侍从走来走去, 到处都摆放着精美的花果祭品。” “哦, 对了, 还得有很香的烟味, 一大堆非常高的神像……诸如此类的东西。” “反正, 肯定不是现在这样的。” 她皱皱鼻子, 无情评价道:“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车祸现场!” 倒也没有说错。 这里就是一个车祸现场嘛! 土方车的车屁股距离顾磊磊一行人不足两米。 它的前半截被卡在墙壁之中,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顾磊磊的目光略过倒在地上的纸扎人。 那些曾经聚拢在一起, 互相嬉笑的;坐在纸扎的餐桌旁,伸手夹菜的;还有站在两旁, 像护卫一样凝视前方的…… 现在统统都倒在地板上叠叠乐了。 顾磊磊盯着它们看了几分钟。 纸扎人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 一动不动。 几天前,这些纸扎人分明还是可以活动的。 顾磊磊至今都记得纸扎人突然整齐华一, 扭头看她的那一幕。 “难道是神婆的力量不足以维持神庙里的气氛组了?”她暗自猜测起来,“站在宅院里的两排死人也不见了。” 但是,再往前,层层叠叠、纠缠不休的白布们倒是一如既往的密集,和上一次来的时候没有半点差别。 从这个角度来看,神婆的力量似乎完好无损,并没有因为百草坟的炸毁而减损。 赵惜年缩着脖子走到顾磊磊的身侧。 她尽量压低声音, 问道:“前面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全是白布?我根本看不见后面有什么了……” 顾磊磊道:“前面就是神婆的老家, 上一次,我就是在白布后和神婆见面的。” {前面很安全, 没什么问题。} 顾磊磊还记得观众们是如何评价这个地方的。 只是,这句话刚在她的舌尖上打了个转儿,就又被她吞进肚子里去了。 此一时,彼一时。 顾磊磊心想:还是得再看一眼弹幕,以防不测。 {这群冒险家是在做什么?他们难道是想一口气端掉这座神庙吗?} {老天啊!夭寿啦!死神的信徒要被人杀死啦!嘿嘿,死掉的信徒才是好信徒,其实我还真的有点儿期待呢!} {别的不提……这里怎么变得那么破了?哦!怎么墙壁里还有一个车屁股啊!} {她之前开车撞了死神的神庙……你看嘛,外面还有一个超大的洞。} {瞧这架势,神婆已经完全认真起来了吧?她都不敢再分神控制死神的眷属们了。} {死神的眷属?在哪儿呢?} {那些纸扎人不就是?它们虽然是最为低等的眷属,但也还是眷属。} 果然,这一回,观众们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顾磊磊耐心等了片刻,终于看见了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一位热心观众如是科普: {你们看见房间深处的白布了没有?这些白布就是死神信徒的力量源泉!只要被碰到,就会变成新的眷属!……} 顾磊磊心满意足地挪开目光。 医生谨慎地走到她的身边,问道:“你看了很久……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顾磊磊抿起嘴,说:“当然,问题可太大了——首先,我们不能被这些白布碰到……” 话音未落,一声压抑的碎叫声便从耳机里传来。 田梁战战兢兢地喊道:“可是……这些白布……好像在往外面蠕动啊!怎么像蛇一样?” 顾磊磊眼皮一跳。 她当机立断,转身就跑,还不忘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点燃砸向后方。 南名扭头看了一眼,大声问道:“你丢了什么东西?” 顾磊磊闷头狂奔:“火柴!旅馆里拿的!” 她跑出堂屋,方才回头。 只见房屋深处,白布蠕动游来,近乎将枣红色的地板铺成一片雪白。 而在这些雪白之中,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黑色。 顾磊磊猜:那应该是被火柴烧焦的白布。 只是,一盒火柴的火势太小。 白布们一涌而来,很快就能把一场大火扼杀在摇篮之中。 然而,一盒火柴的火太小……那一桶汽油的火呢? 顾磊磊一行人选择战略性撤退。 他们暂时退出神庙,来到面包车旁。 田梁从后备箱里翻出了一根管子,说:“还好我在地表世界的时候,没少跑长途。” “我们需要多少汽油?” 顾磊磊想了想,说:“留下从白村回黄金镇的量就可以了。” 说话间,她又举起望远镜,朝神庙里看了一眼。 赵惜年问道:“怎么样?白布追出来了吗?” 顾磊磊摇摇头:“没有,它们又缩回去了……” 她快走两步。 停下来之后,原本不怎么疼的肋骨反而开始抽痛起来。 顾磊磊放弃了自己上的打算。 她环顾四周,走向南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轮到你了,去吧!我记得土方车的后备箱里还有不少汽油。” 南名眨眨眼睛。 他目光下落:“……虽然它看上去不是很好喝的样子,但是……” “噗——” “咳咳!咳咳咳咳!” 正在用嘴吸汽油的田梁一下子就呛到了。 他把嘴里的汽油吐到床单上,怒骂道:“你才在喝汽油呢!你上过高中没有?这叫虹吸现象!” 南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也给我一根管子吧,我要去喝土方车的汽油了。” 他摊开右手。 顾磊磊轻咳一声:“你没必要喝它——我们的目的是点燃神庙,所以,把油箱砸开,让汽油漏到地上就行。” “咦?不用喝吗?”南名咂咂嘴巴,两根眉毛全都耷拉了下来。 他慢吞吞地走向神庙。 顾磊磊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南名好像有点儿失望。 他到底在失望些什么呢? 没能理直气壮地去尝尝汽油是什么味儿的吗? 嗯……说起来,她似乎也没有尝过汽油的味道呢! 顾磊磊“嘶”了一声,忍不住蹲下身来,用小指沾了些汽油,塞进嘴里。 “呸呸呸!” 奇怪的苦味。 顾磊磊顶着田梁看智障的眼神,跑到一旁漱口去了。 …… 轰—— 汽油的威力绝非是小小火柴可以相提并论的。 就在顾磊磊一行人把一只自制火把砸到土方车后的汽油堆里时,一道浓烈的火光冲天而起,直上屋顶。 无数白布从房间深处蜂拥蚁聚般赶来! 它们就像是敢死队一样,不顾自己也在燃烧——甚至快要被烧焦、烧毁了——拼命地往火堆里涌去。 一波、两波、三波…… 顾磊磊的嘴巴越张越大:“这房间里居然有那么多白布!还好我们没有直接冲进去!” 按照体积来说,哪怕把这些白布全部挤压成一团,这间堂屋也没办法塞下它们吧! 可惜,这种救火行为毫无意义。 可燃的白布触碰到火堆之后,反而变成了新的燃料,让火势进一步加强! 五分钟前,火焰还只有土方车后的小小一堆,五分钟后,半个堂屋都烧了起来。 热浪滚滚袭来。 赵惜年抹去额头上的汗水,欣慰开口:“折腾了那么久,总算要结束了吧?” 当然没有结束了。 顾磊磊的手指悄悄按了按口袋里的信封。 这封信里的仪式还没有用到呢! 她目不转睛地直视火光。 再者,神婆…… “来了!” 顾磊磊瞳孔一缩,收敛思绪,不再胡思乱想。 只见堂屋内的火光突然静止下来。 橙红色的火焰就像是褪色的老照片那样,一点、一点地失去颜色,变成了黑白相间的模样。 很快,不知名的力量袭来。 黑白色的火焰在眨眼间四分五裂,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声势浩大的火灾瞬间熄灭。 焦黑的白布被裹挟着向后退去,而新的白布则不止不休地向前游动,填补空缺。 一分钟后,一切恢复如常。 神庙里完好无损,仿佛压根就没有发生过什么火灾一样。 “咕咚。” 周围一片死寂,只能听见响亮的口水吞咽声。 顾磊磊低语道:“神婆出手了。” 正所谓“丹唇未启笑先闻”。 神婆的出场亦是如此。 诡异空灵的唢呐声从堂屋深处幽幽传来,很快便散布到了空气的每一个角落之中。 飘扬的白布翻转折叠,在日光的照射下泛出似水涟漪。 一道黑影出现在白布后方。 尖锐唢呐突然暴起一个音节,很快又归于若有似无的低吟。 诡异的气氛彻底拉满。 顾磊磊用余光瞥了众人一眼,发现小言、赵惜年和田梁都略微有些哆嗦。 很显然,小言是因为兴奋,赵惜年和田梁则是因为恐惧。 神婆确实很擅长装神弄鬼。 顾磊磊略微有些走神,心想:让她去开鬼屋的话,一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神婆从白布中飘出。 她依旧是盘腿,依旧坐在白色绸布的簇拥之中,依旧让白布拖着自己一起走动。 但是,这一回,她的高度变高了许多。 原本平贴着地板移动的神婆被无数白布撑起,近乎与天花板平齐。 神婆高高在上地低下头颅,无情的双目向顾磊磊一行人投来冰冷的注释。 “汝等不当尔!” 田梁咽了口口水,压低声音,询问众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在说什么?” 顾磊磊用气声翻译道:“她在说,我们不应该这样做的。” “汝在亵渎神祇!” 赵惜年小声道:“这句话我听懂了。” 田梁心有余悸地点头:“我也,我才发现我是个文盲。” 尽管没有任何一个人对神婆的指责做出反应,但神婆依旧泰然自若地喋喋不休起来。 “汝欲生,则去之!汝欲死,则留之……” “……她在说什么?” 交头接耳声在耳机里连绵不绝。 这一回,顾磊磊非常主动地为神婆做翻译:“她说,我们想活下来,就要离开这里;我们想死的话,就要留下来。” “神明之力绝非汝等凡人可想也!” “她说……” “哦,这句话我听懂了,她是想说神明很厉害,是我们这群凡人想象不到的。” “对!” “天哪我听懂了,原来我还不是文盲……不瞒你们说,当年高考的时候,我的第一篇文言文阅读愣是一个字儿也没有看懂,硬生生被扣了……” 神婆忍无可忍:“闭嘴!” “我在说话,你们能不能闭嘴?” “……被扣了八分……原来她会说普通话啊!” 田梁没刹住车。 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他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我闭嘴!” “晚了!” 神婆面若冰霜,挥手唤出一根白布,朝田梁袭来。 田梁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冲向堂屋之外。 这声叫嚷如同是导火线一般,彻底点燃了和神婆的战役。 神婆不再废话。 她举起双手,层叠白布尽数涌出,密密麻麻地射向顾磊磊一行人。 “我给了你们机会!滚出我的神庙!”她冰冷地说道,“凡人无法触及诡异的力量,你们绝非我的对手!” “死吧!都给我去死!” “你们的力量都将成为我的一部分,永远留在神庙之中!” 刷拉—— 一道白布从头顶飞过。 顾磊磊抄起躺在地上的纸扎人,把它丢了过去。 白布触碰到纸扎人,缓缓展开,将它吞没。 片刻后,纸扎人被白布吐出。 它动作僵硬,在堂屋里自由行走了起来。 “原来如此!” 顾磊磊目睹了整个过程。 她瞳孔一凝。 难怪葛小小在拜神婆之后,突然诡异附体,变得无比古怪起来。 她肯定是碰到了白布,又被白布包裹吞噬,才会沦落至此! 正想着,一大簇白布如发丝般袭来。 顾磊磊匆匆推倒一座纸房子,踩在上门。 她从【仓库】里摸出一把手.枪。 砰—— 硝烟味腾起。 几条白布为神婆挡下袭击,摇摇晃晃地坠落下来。 有用! 顾磊磊双眼一亮:“攻击神婆!她怕攻击!” 刹那间,所有人都举起枪来。 砰砰砰砰! 子弹射击声不绝于耳,白布像水藻一样四处飞舞。 神婆冷笑一声:“我的白布无穷无尽,你们又能奈我何?” 小言大声喊道:“白布怕火!烧她!”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难道没有试过吗?”神婆大笑起来,“我的神力足够熄灭一切火焰!” “白布怕火,那又如何?” “火,在这间房间里根本烧不起来!” “我会熄灭它们的!” “哦?是吗?那你来尝尝这个!”小言神色扭曲。 她突然不再避让白布,反而迎难而上。 赵惜年吃惊喊道:“你不能碰到白布!” 小言大笑一声,喊道:“我不在乎!你去死吧!” 她高抬右手。 奇怪的现象突然发生。 向着小言袭来的白布纷纷四散而逃。 没过多久,小言周围就多出了一圈真空地带。 顾磊磊一行人靠近小言。 小言喘了一口气,说:“没了你,这些白布不足为惧。死神散落的力量需要一位控制者,如果没有了控制者,自然什么也不是!” 顾磊磊一边用雨伞敲走两根白布,一边悄悄朝小言的手中看去。 小言五指收拢,握成球形。 虽然看不见她到底拿着什么,但顾磊磊认为,她应当是拿着一只类似于鹅卵石形状的东西的。 神婆明显对此有些忌惮。 白布的袭击骤然停下。 小言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为了复仇,做了很多很多的准备……我知道你的弱点,知道怎么对付你的弱点,也知道如何才能攻击到你。”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神婆没有后退。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你对付不了我的,但是我很欣赏你。” “只要你愿意做我的眷属……哦不,信徒吧,还是信徒比较好。” “只要你愿意做我的信徒,我就赐予你我的神力,你意下如何?” “呸!” 几条白布蠢蠢欲动。 小言高举掌中之物:“你自己都是神祇的信徒,哪来的资格招募其他信徒?” 咦?来了! 顾磊磊赶紧竖起耳朵。 果然,神婆就像是恐怖片里的所有反派那样,哈哈大笑着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她朗声开口:“白银镇属于死神,而白村属于我!” “我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力量!我将成神!” “那我就将弑神!” 小言怒喝一声。 她一个箭步向前冲去,将掌中之物按在了神婆的身上。 晦涩的悼词从她的唇瓣里疯狂涌出,带来无穷无尽的亵渎力量。 医生神容严肃:“居然是这个!” 他显然见过类似的东西。 顾磊磊没空去问他“这个是哪个?”了。 她哆嗦着掏出信封——正如信上所言,原本无法实现的苛刻条件即将得到满足。 写信之人对未来之事堪称了如指掌,祂早已预料到了小言的惊人举措! 而顾磊磊要做的……便是耐心等待。 信封尚未掏出,小言与神婆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神婆尖叫一声,向后退了几步。 小言喜上眉梢。 但这份喜悦之情很快消失。 因为后退的神婆面不改色,又飘回了原位。 她高高在上地俯视小言:“惊喜吗?这个东西对我毫无用处!” 她厌恶地皱起眉头,挥手打飞了小言的胳膊。 小言的胳膊褪去颜色,散成一地纸片。 一只鹅卵石似的东西从纸片里落下,砸到地上。 神婆绕开了那样东西。 她狞笑着靠进小言。 这一回,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她了! 神婆挥手散开白布,猛得拉住小言的另一只胳膊。 “啊!!!” 在小言惊恐的尖叫声中,神婆吞噬了她,又将她重新吐出。 被吐出的小言近乎融化。 她的一只眼珠滑落到耳侧,另一只则消失不见了。 嘴巴被流淌的皮肤分成两半,如鱼鳃般一张一合。 她的手臂粗细不均,像面糊一样瘫到了地板上,流成歪歪扭扭的桶状。 尖叫声渐渐虚弱下去。 最后,只有风扇般的喘气声在堂屋里延绵不绝。 神婆悠然自得地拍拍手,对自己的杰作十分得意。 她挑起眉来,漫不经心地欣赏了一会儿“小言”,微笑看向众人。 “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依仗呢!”她的声音慈祥且柔和,又像唢呐一样空灵,“没想到,就只是靠她。” “哈!” “我懒得陪你们玩了,反正,你们都是要死的。”神婆毫不在意地瞥了众人一眼,挥手离开。 白布淅索拖起她的身体,带着她一起游进房屋深处。 “就让她来解决你们吧!我还有的是事情要忙呢……” 伴随着神婆的离去,堂屋重归平静。 赵惜年哽咽一声,刚想哭泣,却被医生捂住了嘴巴。 顾磊磊赶紧把小言从地上扒拉起来。 南名帮忙踢走纸片,满脸纠结地伸出手指,把小言的另一只眼珠子从皮肤里抠出。 顾磊磊也在忙。 她对着医生招招手,说:“快!我们没多少时间了,帮她复位!” 医生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 “快!信我!最起码要给她留个全尸!”顾磊磊飞快地把小言腿上的肉撸回正常形状。 “这!啊,我真是服了你了!”医生咬牙卷起袖子管,半跪在小言身边,“MD!怪不得血手屠夫想杀了你,现在我也想杀了你!” “这也太恶心了!” 顾磊磊置若罔闻。 她挪到一边,把小言的头部让给医生。 专业的活计就要交给专业人士! 三个人一起上,小言很快从一摊烂乎乎的泥巴恢复少许人型。 顾磊磊挥手让医生离远一些,展平信纸,盖在小言的脸上。 “一位即将被转换成眷属的原型胚胎……” 她手指用力,把信纸贴在小言脸上,一点点抚平褶皱。 烂乎乎的皮肤很快就吞没了信纸。 “一颗富含诡异力量,但是不会再次跳动的心脏……” 顾磊磊伸长右脚,把那颗像鹅卵石一样的不知道什么东西钩了过来,胡乱塞进小言的胸腔里。 黏糊糊的肉摸上去和淤泥一样。 顾磊磊努力把破开的肉.洞填补平整,至少让它在外观上,看上去和其他皮肤差不多。 “呃!确实有点恶心。” 顾磊磊把手上残余的肉泥涂回小言身上。 “好了!恭喜各位,如果死神足够靠谱的话,我们马上就能完成任务,顺利通关了!” 黄金镇恐怖传说(三十九) 融化在皮肤里的信纸如草籽般生根发芽, 茂密成长。 它们从肉泥之中抽出雪白的枝条,一层又一层地把小言包裹起来。 “原来这就是白布……” 包裹住小言的枝条又扁又宽,粗细均等, 质地粗糙。 乍一看,简直就和裁剪成细长条的白布一模一样。 医生半蹲在小言身侧, 问顾磊磊:“你把什么东西按在她的脸上了?” 顾磊磊没有隐瞒的意思:“一张信纸, 死神给的。” “就是……在举行完仪式之后, 你们还没有醒来之前……” 她瞥了南名一眼。 南名微微摇头。 顾磊磊顿了顿, 含糊略过细节:“我从……的身上拿走的。” “因为信封的污染值太高, 我就没有拿给你们看。” 医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自己补全信息:“从会计的身上拿走的。” “那封信的污染值确实很高,你打开它的时候, 我都感觉非常不舒服。” 他低头看向被裹成木乃伊的小言。 缠绕在小言身上的雪白枝条并没有停止生长。 它们还在不断地抽出新芽,一层又一层地包了上去。 顾磊磊打破沉默:“看来还需要一会儿, 这些白布不把她包成一只茧, 是不会罢休的。” 茧的雏形已经出来了。 但距离完成还有一段时间。 医生站起身来,沉默片刻, 认真开口:“你对污染值的抗性让我刮目相看。” 顾磊磊乐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对我刮目相看了,原来,到现在才发现我的优秀?” 她摆摆手,后退两步:“给即将破茧重生的小言腾出一些空间吧……再者……” 她看向堂屋深处:“神婆也快要反应过来了。” “死神非要我们提供一位新的神婆,才愿意放弃原来的那位。”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我们还得向现在的神婆好好道谢呢!” 如果不是因为她想把小言转换成自己的信徒,自己一行人哪怕拿到了那封信, 也没办法达成死神的要求。 众人退到堂屋和宅院的分界线上, 各自拿起武器。 赵惜年低声问顾磊磊:“小言是不是在抢夺神婆的力量?” 也可以这样说。 顾磊磊点点头,举起枪.支:“对, 所以,我们要给小言争取两三分钟的空档。” 至少不能让刚刚转换完毕、还处于虚弱状态的小言一下子被神婆打死。 一分钟后,翻腾的白布从堂屋深处冲射而出。 神婆的力量消减得太过明显,终于让她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劲了。 她的怒吼声从屋内传来:“你们居然敢觊觎我的地位!” “别管!直接开.枪!她不敢出来了!” “撑过这几分钟,赢的就是我们!” 顾磊磊拔高嗓门,压过神婆的怒吼。 哒哒哒哒哒—— 众人不再吝惜子弹。 白布太多,速度太快,顾磊磊干脆不再瞄准,只闷头开枪。 她的肩膀被后坐力震得生疼,每一次呼吸间,都感觉空气里夹杂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这小言怎么还没有醒?” 顾磊磊挣扎着往后看了一眼。 不远处,密密麻麻的尸体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神婆直接召回了她的子民们,打算拼死一搏! “撤!先撤回面包车里!找个店铺守住!” 顾磊磊大声喊道。 话音刚落,一阵丧心病狂的尖笑声从堂屋里传来。 空灵的唢呐声瞬间响起。 裹在小言身上的白布蜿蜒盘旋,四散而逃。 她狞笑起来,朝堂屋深处扑了过去! 田梁看傻了。 他喃喃自语道:“天啊,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个小姑娘那么生猛?” 砰! 顾磊磊握住田梁的右手,帮他按下扳机。 她怒斥道:“不要发呆!” 小言确实直接冲进堂屋深处和神婆搏斗去了。 毕竟,癫狂袭击的白布已经全然撤退,只给顾磊磊一行人留下一间空荡荡的破屋。 可是,外面的尸体部队却依旧在全面挺入。 顾磊磊艰难地跑到面包车旁,钻了进去:“走!走!这里不是我们的战场了!我们现在的任务,是从这群鬼东西的包围里活下去!” 她伸手握在方向盘上。 方向盘如面条般扭动起来,但手感依旧坚硬。 “这该死的理智值。” 她随手把距离最近的人拉到驾驶座上,自己则蠕动到副驾驶座上坐定。 “你来开车!”她命令道。 南名摸摸鼻子,把枪塞给顾磊磊,一脚踩下油门。 面包车驶离宅院。 “我们去哪儿?” 南名大声问道。 顾磊磊看向窗外:“去……去老街!我们绕一圈,把这些尸体甩开!” 尸体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想要消灭的话,得出动坦克和大炮才行,绝非是自己一行人手中的小米加步.枪可以对付得了的。 她瞥了一眼后视镜中狰狞微笑的自己,平静挪开目光。 绕了三圈之后,诈尸的尸体们消失在两条马路之外。 赵惜年兴奋地扑到顾磊磊身后,说:“我们把它们甩掉了!这是不是说明小言赢了?” 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就连嘴唇都变成了生病一样的浅粉色。 顾磊磊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神庙。 现在,就连神庙的屋顶上都被密密麻麻的白布缠绕住了。 浓郁的诡异气息四散而出。 田梁扛不住如此强大的污染,忍不住摇下车窗,“哇”得一声吐了出来。 小言与神婆的战斗悄无声息,但并不代表这场战斗十分和谐。 顾磊磊往身后丢了几瓶矿泉水,对南名说:“等等把田梁和赵惜年放下车吧,他们受不了了。” 南名点点头,加快车速。 赵惜年抗议道:“我还可以坚持!” 顾磊磊无视了她的反驳:“你们留在车上也没有用,何必把理智值浪费在这种地方?” 车上少了两个人之后,顾磊磊让南名把车开进神庙里,看一眼战况。 她心事重重地开口:“我的预感很不妙,我感觉小言要输了。” 医生凝视窗外:“我们需要帮她一把……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说:“再放一把火吧!” 面包车在神庙前停下。 南名按响喇叭:“到站了,下车,下车!”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抬起腿来,踹向车门。 用力踹了几下之后,车门被他踹飞出去,砸在人行道上。 这一幕非常眼熟。 顾磊磊提醒他:“这一回,可没有人在旁边接应你了,你也没有被子和床垫可以做缓冲。” 南名笑出八颗大白牙:“但是,我们已经在决战之际了,不是吗?” “我相信你会记得把我拖出来送医院的。” 顾磊磊压下眼皮。 南名拍拍她的肩膀:“别在意,这也不是我的身体,给我留口气回去就行。” 顾磊磊没有多言。 她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然后把后座上的两具尸体和傻笑的会计拖了下来。 “你自己保重。”她对南名说道。 然后把一床被子塞到他的身侧。 面包车呼啸而去。 片刻后,神庙中燃起熊熊大火。 这一会,大火没有变成黑白色,也没有被熄灭。 它一直烧了一个多小时,把神庙的白墙烧成黑炭。 轰隆—— 堂屋的屋顶坍塌下来。 顾磊磊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她急忙接起电话:“喂?什么!火葬场经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火葬场经理没死,也就是说,只要把脚下的那一大堆东西丢给他,自己一行人就可以完成任务,离开副本了! 顾磊磊急忙喊道:“你在哪里?” 意外之喜中的意外之喜! 火葬场经理居然坐上了银村神婆的车子,正在往白村驶来! 而且,他们已经开到新街上了! 火葬场经理唏嘘不已:“我这两天就光顾着和治安所一起坚守阵地了,还是银村村长派人出来帮忙,我们才得以脱身。” “还有,我的手机也丢了,这是借的别人的……对了,乔代表呢?” 顾磊磊挠挠头:“乔代表暂时很安全,我会通知她过来汇合的。” 火葬场经理长吁一口气:“你们都还活着吧?” 顾磊磊沉默下来。 火葬场经理的语气一下子紧张起来:“谁死了?” 顾磊磊拨弄了一下傻笑的会计,说:“暂时还没有人死去……但是,我们需要两辆救护车。” 救护车当然是没有的。 很快,一辆平平无奇的黑色小轿车从远处驶来。 银村神婆朝顾磊磊打了一声招呼之后,便一头扎进神庙里,参与决战去了。 顾磊磊匆匆追上去,喊道:“看见南名之后,记得把他拖出来!” 银村神婆答应下来。 火葬场经理喘着气跑过来:“南名?” 顾磊磊道:“其中一辆救护车就是给他的。” 火葬场经理惊疑不定地看向顾磊磊身上的绷带:“另一辆是给你的?你断了哪里?” 顾磊磊道:“肋骨。我能跑能跳,另一辆是给她的。” 她把会计扶起来,交到火葬场经理的手上。 紧接着,她把地上的两具收尸袋拖进汽车后排,说:“还有你的两位员工,都在这里了。” “罪魁祸首是白村的神婆。” 她朝着火焰冲天的神庙努努嘴巴:“正在里面打架呢!” 火葬场经理擦去额头上的虚汗。 他小心翼翼地把会计扶到后排座位上,捂住胸口,喃喃自语:“不知道为什么,我靠近这里之后,总感觉有点儿不太舒服……”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很正常,毕竟你现在就站在距离诡异不足十米的地方。” 火葬场经理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老天啊,我不会也要进精神病院里住几天吧?” 医生嗤笑了一声,别过头去。 顾磊磊垂下眼眸,没有回答。 …… 不知道过了多久,神庙里的火焰渐渐熄灭。 顾磊磊掏出手机,想要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屏幕上已经只剩下黑白相间的马赛克了。 显然,诡异之间的战斗余波殃及了无辜的手机,让它变成了一块废铁。 “啧!” 顾磊磊把手机塞回兜里。 火葬场经理在出现了头晕现象之后,就被她赶到几条街外,和赵惜年以及田梁作伴去了。 因此,现在的神庙之外,只剩下她和医生留守。 “咳!咳!咳!” 耳熟的咳嗽声从神庙里传来。 硝烟黑雾之中,银村神婆扶着南名,走出神庙。 南名单脚蹦跳几下,扯着嗓子,高兴喊道:“看!我就断了一条腿和一条手臂!堪称完好无损!” 顾磊磊也很惊喜。 她从银村神婆的手中接过南名,把他扶到副驾驶座上,交给医生:“太好了!你还能撑到第一项任务结算的时候!” 断胳膊断腿又不会死人。 南名妥妥能活到副本结束,搞不好还能坐在轮椅上,和她们一起去精神病院里看望一下会计。 “是啊!”南名喜滋滋地展开双臂,方便医生包扎,“就是这具身体确实很弱小,随便碰一碰,就开始到处断骨头了。” “咳!”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去嘴角血迹。 南名悻悻地说:“好像不止胳膊和腿,可能内脏也受伤了。” 顾磊磊看向医生:“他还能撑多久?” 医生瞥了一眼南名的脸色,回答道:“至少撑到回火葬场,问题不大。” 作为一名冒险家,只要在“角色扮演类”副本结束的时候,留口气在,就可以顺利返回地窟世界了。 “那就好。” 顾磊磊不再关心这位一定能活下来、领取通关奖励的队友。 她看向银村神婆:“小言呢?” 银村神婆笑容和蔼:“小言正在享受她的胜利果实,我很高兴能多出来一位非常年轻的同行。” 她笑吟吟地看向顾磊磊,将一束纸花递给她:“其实,我感觉你也很有潜力。假如哪天改变了想法,可以来找我,我和小言都会帮你的。” “死神对你的印象也很不错,我想,祂大概不会拒绝一位非常优秀的信徒。” “……谢谢,可惜,我暂时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顾磊磊嘴角抽搐,接过纸花。 银村神婆了然点头:“你值得更强大的诡异。或许,有朝一日,你也可以成为独立游走在世界之中的诡异。” 顾磊磊笑容一僵:“谢谢夸奖,如果可以不当诡异,那就更好了。” 她对于“人类”这个身份很有认同感。 暂时还不想去当其他物种。 银村神婆挑起一边眉毛:“是吗?那你可要小心一点了……你闻上去非常诱人,不应该在大地上胡乱行走。” 她后退一步,矜持开口:“调查员不是适合你的工作,早一些放弃吧!去找一位隶属于善良神祇庇护之下的城镇安顿下来。” “要不然,迟早有一天,你将不再是人类。” 顾磊磊捏着纸花,和银村神婆对视片刻。 银村神婆没有对她的不满做出任何回应。 她含笑点头,转身返回神庙之中。 顾磊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才返回轿车旁边。 南名虚弱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顾磊磊说:“她在拉壮丁……对了,我的手机用不了了,你们的呢?” 南名和医生纷纷摇头。 事实证明,诡异力量对所有手机一视同仁。 顾磊磊一行人不得不驱车驶回原先的街道,把站在路边等待的赵惜年、田梁和火葬场经理接进车里。 小小的四人轿车里一下子挤进了一位疯子、两位伤员、两具尸体和四位成年人,顿时变得拥挤不堪。 “太挤了——我们这里有两位伤员呢!” “尸体!把尸体丢出去!” 田梁和火葬场经理一人扛起一具尸体,把它们塞进了后备箱里。 “门关不上了!”火葬场经理气呼呼地喊道。 后备箱太小,容不下两个四肢僵硬的人。 顾磊磊探出窗户,把一卷绳子递给他们:“给,关不上就别关了,不会掉出去就行。” 火葬场经理愁眉苦脸地接过绳子,大声抱怨起来:“唉!我这辆车里居然要挤七个人……” 他挠挠脖子,看向田梁:“我看你长得人高马大,体能一定很不错。这样吧,你坐在车顶上,如何?我保证我们会开得很慢,不让你掉下去的。” 田梁默默看了他一眼,抖抖身上肥膘。 火葬场经理摸摸鼻子,钻回车里。 副驾驶座肯定归半身残废的南名所有了。 顾磊磊纠结了一会儿,感觉带伤开车都要比挤在后排叠叠乐强上许多,便毫不留情地抢走了驾驶座的黄金地盘。 她幸灾乐祸地看向后排。 医生没怎么犹豫,便咬牙切齿地抄起一根绳子,下了车。 他宣布道:“我坐车顶,你们四个人去挤吧!” 他飞身上车,用绳子把自己捆在行李架上,神色难辨。 顾磊磊按了一下喇叭,催促道:“你们都是男的,别纠结了。最轻的人坐在最重的人腿上,就这样。” 赵惜年和田梁不约而同地看向火葬场经理。 火葬场经理低声咒骂一句,爬上了田梁的大腿。 “这明明是我的车!” 在他的抗议声中,车轮缓缓滚动起来,驶向前方。 或许是因为小言已经顺利吞并了大BOSS的力量,成为了新任神婆。 一路上,顾磊磊一行人几乎都没有看见什么活动的尸体了。 它们远远地避开了这辆过分拥挤的汽车,步履蹒跚,走向荒野。 “他们要去哪里?”赵惜年伸长脖子,看向窗外。 顾磊磊闷咳一声,说:“回白村。” 小言在召集前任神婆的旧部,准备将它们化为己有。 “当眷属可真惨啊!”赵惜年两眼发直。 顾磊磊没有回答。 她看见后视镜里的顾磊磊正裂开嘴角,嘲讽般看向自己。 “这就是你的归宿。” 顾磊磊从她的口型上读出了这句句子。 她平静挪开目光,假装自己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等到副本结束之后,得去问问霍教授有没有什么挽救理智值的办法。 她想。 这种DEBUFF实在是太讨厌了。 …… “我们终于回来了!” 黑色轿车刚在火葬场的废墟前停下,火葬场经理便迫不及待地从田梁的大腿上跳了下来。 田梁“嘶”了一声,用力搓揉自己的大腿。 “完了!腿麻了!” 他哀嚎道。 顾磊磊没有下车。 她打开车门,示意火葬场经理站到她的身边。 火葬场经理小跑着过来:“你们想不想上楼坐一会儿?你知道的,因为我们最近烧尸体烧得非常及时,而且这里很偏僻,没什么人来,所以设施还很完好!” 顾磊磊指指南名:“他快撑不住了,你先闭嘴,听我说。” 火葬场经理顿时嘘声。 顾磊磊长话短说,把自己一行人的经历详详细细地描述了一遍,又把历史系教授留下的大堆资料和冲锋衣递给了火葬场经理。 出于私心,她留下了小言的地图。 火葬场经理匆匆接过大叠文件:“你知道的……你不必那么着急的。” “我知道你们已经完美地完成了任务,甚至要比我想象中最完美的可能还要完美……” 顾磊磊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她快速说道:“南名完成任务了没有?” 火葬场经理瞪大双眼:“当然!你提醒我了,我得赶紧去叫一辆救护车才行……” “可恶,黄金镇的医院已经被毁了,我……我……对了,还有治安所!” “治安所里也有卫生室,他们有医生……” “不用了。”顾磊磊说。 “什么?怎么可以不用呢?他看上去就快死了!”火葬场经理抬起头来,喋喋不休道,“现在手机里又有信号了,我打个电话,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我们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顾磊磊拍了拍空荡荡的副驾驶座,说:“他已经走了。” “走了?”火葬场经理惊悚地看向座位。 他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他去哪儿了?等等,他不是人?他是诡异!” 顾磊磊懒得纠正他的说法——很显然,在得到火葬场经理的承认之后,南名迅速提交任务,丢弃了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 但是,这些事情没必要对副本里的NPC细说。 顾磊磊柔和开口:“你也可以这样想……好了,现在把我们的任务奖励,也结算一下吧!” 不过,在离开副本前,顾磊磊还想亲眼看见会计被送进精神病院的VIP病房里住下。 好在,黄金镇的精神病院距离黄金镇够远,因此得以在灾难里幸存。 …… 在治安所和黄金镇镇长的帮助下,会计的入住手续很快就办完了。 火葬场经理双手抱胸,站在精神病院的白色走廊中,感慨道:“你对她真好,你们两个人之前认识吗?” 顾磊磊缓缓摇头。 她垂眸凝视地上的瓷砖:“现在,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火葬场经理点点头:“当然,你的任务早就完成了。” 顾磊磊说:“你把我的工资打进我的信用卡里还债,剩下的,就都给她付治疗费吧。” “反正,我也要走了。” 话音落下,她看见自己渐渐飘起,从林原香的身体里脱出。 【主线任务已完成!】 【叮咚!出现错误,信息修正中——】 【隐藏任务已完成!】 【恭喜冒险家成功完成普通收费节目的录制!】 【死去的人们已经不会再重新归来了。】 【地图变更中……】 黄金镇(五) 虚幻的灵魂渐渐凝实, 顾磊磊在昏暗的洞穴中醒来。 消毒水味散去,隐痛感完全消失,冰冷的地面紧贴着她的皮肤, 让她的后脖颈处泛起了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已经回到起始点中了。 柔和的音乐如约响起,甜美女声说道: 【欢迎来到起始点, 我们的冒险家。】 【现在就开始奖励结算吗?或者……】 “你终于回来了!我搞定那个仪式了!” “快!我要把仪式的步骤和你细说一遍, 然后, 你就得开始准备祭品了!” 幽幽白光的大脸出现在她的头顶。 顾磊磊闭上双眼:“……别急, 先让我把奖励领了。” 她略显疲惫地从地上爬起来。 幽幽白光咂咂舌头, 主动飘回黄金鸟笼里坐下。 啪 罩布无风自动, 完全遮蔽住了鸟笼。 看来,幽幽白光的进展十分顺利。 顾磊磊仰头看向洞顶, 低语道:“开始奖励结算吧!” 【副本:黄金镇恐怖传说之诈尸(已完成)】 【……】 【提示:请务必参照副本中的角色描述进行扮演,如多次被怀疑或是被识破身份, 将会招致不幸。】 【玩家人数:六人】 【请玩家任意选择其中一项主线任务进行挑战。】 【主线任务一:找出偷偷掩埋尸体的违法者, 并将任一有效证据移交至治安所。(已完成)】 【主线任务二:找出前两位员工的失联原因,并将他们带回火葬场复命。(已完成)】 【隐藏任务三:彻底解决诈尸事件。(已完成)】 【难度:普通收费节目】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24h、代币*1、《亡者复活术仪式步骤(残缺)》*1(已选择)、《火葬场员工证》*1(已选择)】 【隐藏副本奖励:死神的眷顾】 【检测到冒险家已得知死神的真名, 副本奖励《亡者复活术仪式步骤(残缺)》,变更为《亡者复活术仪式步骤》……[展开]】 【检测到新增关注人数超过3000名,获得额外奖池抽奖礼券*1……[展开]】 【检测到来自诡异的注视。请冒险家及时清理体内污染,否则,或将导致不可逆转的变化。】 【详细内容请点击具体条目,展开查看。】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隐藏任务三】上。 “没想到,彻底解决副本中的事件, 居然还能够获得额外的好处。” “看来, 假如副本中存在多个主线任务的话,就有可能会存在隐藏任务。” “不过, 想要完成隐藏任务,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啊……” “哎,我的理智值。” 她很快就想起来了自己掉了一截的理智值。 “等我离开起始点后,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找到霍教授,看看他那边有没有什么解决方案。” “话又说回来……用少量理智值换来完整版的《亡者复活术仪式步骤》,倒也不亏。” “两份奖励都很不错,先看哪个好呢?” 顾磊磊在先看【《亡者复活术仪式步骤》】和先看【死神的眷顾】中犹豫不决。 一时之间,难以做出选择。 最后,她决定两份奖励一起看。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哪个都要。” 【《亡者复活术仪式步骤》】 【这是一本隐晦而肮脏的书籍。 陈旧的封皮已经有些龟裂了,古怪的尸臭味不断地从书页里传出。 你需要拥有超越常人的意志,才能够忍住恶心,把手指按在书上。 棕褐色的干巴封皮触手坚硬粗糙,但内部的浅黄色书页却十分柔软滑腻。 它们让你想起来了一些非常糟糕的东西。 毫无疑问,制作这本书籍的原材料既污秽,又亵渎。 但是,翻开它,你就有机会学会“跨越生死界限”的方法。 “请记住,凡事皆有代价。”】 【效果: 翻阅此书后,冒险家可以大致掌握“亡者复活术”的仪式步骤。 但仍有失败的可能。 在举行仪式前,请冒险家务必仔细查看举行该仪式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和祭品,以及举行仪式后或许会承担的种种不良后果,以免追悔莫及。】 【道具卡】 “这描述听上去可真恶心……” 顾磊磊草草地翻了翻《亡者复活术仪式步骤》。 “效果和尸体诈尸之后差不多……最多活动七天,可以被仪式的执行者操控……” “需要付出大量理智值作为代价。” 她眯起眼眸,反复阅读书籍中涉及“代价”部分。 “举行亡者复活术所需要的理智值实在是太多了。” “假如想要把代价降到最低的话,至少也需要近十位冒险家一起参与仪式,才不会出现有人疯狂的情况。” “这还是最为理想的状态。” 顾磊磊叹息一声,把书籍收回【仓库】之中。 “这个仪式最大的意义在于获取死者的记忆。” “当仪式的执行者操控死者时,她可以随机读取死者脑海中某部分印象最为深刻的记忆。” “假如说,有重要的冒险家死去的话,我倒是可以用这个方法来获得一些情报……” “十位冒险家,对于调查记者们来说,应当还是可以凑齐的。” “不过,在离开地下五层之前,这份奖励应该是用不上了。” 顾磊磊看向另一份奖励的描述。 【死神的眷顾】 【伟大的生命与死亡之神已经看见你了,祂向你投来了好奇的一瞥。 假如想要与祂产生进一步的联系,让祂听见你的话,请执行任意一个能够与“生命与死亡之神”进行沟通的仪式。】 【效果: 生命与死亡之神会庇护祂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人。 当你死亡之后,你将从尸体中再次复活。 但是,请注意,你的第二次生命只有七天。】 【状态】 “这倒是一块免死金牌。” 顾磊磊惆怅地揉揉太阳穴。 “就是在用完这块免死金牌后,自己也只剩下最后七天的寿命了……” “先放着吧,等死了再说。” 她现在还活蹦乱跳的,暂时不需要去考虑死亡后的事情。 看完这两份奖励之后,顾磊磊便对其余的奖励失去了兴趣。 她草草地领取了剩下的部分。 首先,是两位熟面孔。 【昏暗的光】从原本的“120小时”增加到了“144小时”。 【代币】从原本的八枚增加到了九枚。 【仓库】中的传统项目再次得到补充。 接下来,是【《火葬场员工证》】。 这份员工证可以让顾磊磊以“火葬场代表”的身份接触副本中的NPC,进行调查和取证。 此外,假如副本中存在类似“火葬场”的机构的话,她还可以向他们请求车辆、货币、道具和人员支援。 一言以蔽之,顾磊磊现在是个有组织作为后盾的人了! “还算有用,就是限制有点多。” 顾磊磊翻看着这本小红册子,熟悉手感。 “首先,我得进一个地图大一些的开放式调查副本才行。” “要不然的话,我上哪儿去找火葬场啊!” 就比如【副本:货运列车】。 哪怕顾磊磊把货运列车翻个底朝天,也不会找到一截用来代替火葬场的车厢。 又比如【副本:捉迷藏】。 【捉迷藏】里的所有NPC都是诡异,他们才不关心你是不是火葬场的员工呢! 倒是在类似于【副本:鼠患】的副本中,说不定确实有用。 水晶镇的治安官们或许会看在自己是“火葬场代表”的份上,给予一定的援助。 “在【副本:城堡夜宴】里,《火葬场员工证》肯定没有用了。而且,我记得那也是一个角色扮演类的副本?” 顾磊磊小声嘀咕起来。 “也不知道我会抽到哪种角色……有资格参与男爵宴会的客人,高低得是个贵族吧?” “再不济,也得是一名颇有社会地位的女士或是绅士。” 顾磊磊琢磨了半天:“……希望能是个健康的、身材魁梧的角色。” “万一打起来的话,赢的一定是我!” 这样想着,她顺手接住了从空中飘落下来的绿色奖券,选择使用。 巨大的金色转盘浮空旋转,五颜六色的礼花炮交错轰鸣。 一道白光悄然闪过,顾磊磊抽中了她的奖励。 【无.孔.不入的超市促销大喇叭】 【“女士们,先生们,大家下午好啊!” “这里是地窟世界超级大卖场!” “今天的折扣商品是……” 你捂住耳朵,匆匆路过。 但是,无论走到哪里,这段响亮而激昂的促销声总是在耳边嗡嗡作响—— 就像是苍蝇一样令人讨厌!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种讨厌的促销声确实可以保证大卖场中的每一位顾客,都能够知道今日的折扣商品有哪些。” “我们的销售额结结实实地上升了十四个百分点,这是无法忽略的进步。” BY地窟世界超级大卖场销售部总监。】 【效果: 一、前期准备阶段。 冒险家需要对着本技能卡,口齿清晰地录入一段不超过三分钟的促销词。 请注意,促销词中不能包含神祇真名与咒语,也不能包含脏话与生.殖.器官。 二、正式使用阶段。 正式使用本技能卡后,本技能卡将以超市促销大喇叭的形态,在副本中反复播报促销内容。 地窟世界超级大卖场的销售部总监保证: 副本中的每一个生物——无论它有没有耳朵,有没有听觉——只要拥有智力,都将被迫承受循环促销的信息轰炸。 本技能卡的持续时间为,六个小时。 冒险家可以主动中断技能卡效果。 但是,在中断后,本技能卡将自动消失,不可分段使用。】 【一次性道具卡】《 》 170-180 黄金镇(六) “不能包含神祇的真名和咒语……” 顾磊磊面露失望之色。 “真是太可惜了。” “这个限制条件, 一下子就把这张技能卡最强大的使用方法给堵死了。” “要不然的话,足足六个小时的全天候咒语轰炸,足够干.死除了神祇之外的全部诡异。” 她略微有些恶毒地想道: 搞不好啊…… 就连一些相对弱小的神祇, 也会被熬死在这种马拉松攻击之下。 蚂蚁多了还能咬死象呢! “真是太可惜了。” 顾磊磊又念叨了一遍。 她收起技能卡,翻开《好友录》, 转移注意力。 “总感觉变厚了许多……”顾磊磊比了比《好友录》的厚度, “我有在【黄金镇恐怖传说】里交到那么多新朋友吗?” 毫不留情地略过了十分眼熟的老朋友们, 顾磊磊翻到新增的第一页, 查看自己的新朋友都有哪些。 “第一位新朋友, 居然是小言啊……” 顾磊磊略有些吃惊地看着小言晃动眼珠。 照片中, 小言坐在一间布满了白布的房间里,面露挣扎之色。 她咬着嘴唇, 迟疑不定地看向左右两边,间或摊开双手, 让新的白布从指缝里流淌而出。 “倒也不是很奇怪。” “毕竟, 是我亲手复活了她,帮助她成为了白村的新任神婆……” “哎!” “只是, 她的父母都是调查员,还都死在了诡异信徒的手中。” “而她自己,也曾当过一阵子的非正式调查员,还当得蛮好。” 顾磊磊指尖轻抚照片。 “谁能想到,事情发展到最后,她却成为了诡异的信徒呢?” “可见天道不测,造化弄人。” 顾磊磊目光下移。 【小言】 【好感级别:依赖(陌生)】 【顾磊磊在黄金镇中结识的“好朋友”。 不……非要说的话, 小言暂时还没有把顾磊磊当成好朋友。 但是, 又有谁能够冷脸对待一个复活了自己的恩人呢? 尽管,以诡异信徒的身份复活, 对于年幼的小言而言,比起“恩赐”,更像是一份甜蜜的“诅咒”……】 【出没地点:黄金镇】 【信物:手绘地图】 【顾磊磊的送礼记录:……[展开]】 【备注:她害怕得瑟瑟发抖,她想要得到你的鼓励。】 【留言】【礼物】【来看看我吧?】 “突然从人类变成了诡异,又有谁能够一点儿也不害怕呢?” “成年人尚且会感到害怕,更何况,小言还只是个小孩。” “她应该坐在学校里念书,而不是坐在神庙里当神婆。” 顾磊磊对小言起了少许恻隐之心。 她点开【留言】。 在弹出的输入框中,她鼓励道: 【顾磊磊】 【加油!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之一!】 照片上,小言眼珠一顿,嘴角上弯,无比灿烂地笑了起来。 她很快回复道: 【小言】 【是大姐姐?你在哪里?为什么我能够接收到你的留言?】 【是我疯了吗?】 【天哪,这是什么神奇的功能?……让我研究一下……】 【好了,我大致上已经弄明白了。】 【谢谢大姐姐的鼓励,当我从神庙里醒来之后,我差点被自己的新身份吓死。】 【白村的村民们非要喊我“神婆”,你能想象得到吗?他们在喊一个未成年人“神婆”!】 【好在,银村的神婆老奶奶十分好心,她教会了我应该做些什么。】 【不过,我暂时还不算是真正的神婆呢!】 【因为,我还没有得到死神的认可……】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得到死神的认可。】 【我是说,我的父母都死在了诡异信徒的手中,而我现在?我现在却变成了一名诡异的信徒?】 【这实在是让我有些难以接受……】 小言的留言如暴风雪般落下。 顾磊磊看的速度,都要赶不上她发的速度了。 “真不愧是活力四射的小孩子啊!” 她匆匆地读完所有留言,回复道: 【顾磊磊】 【人类和诡异的差别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大。】 【只要你坚守本心,无论使用着哪种躯壳,都能算作是人类的一份子——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就拿我来说,我还有一名神祇朋友呢!】 【她和你一样,也是从人类转换而来的。】 【这并没有影响到我和她之间的友谊。】 【哦,对了!说起来你可能会不信,其实我还有好多尸体朋友呢!】 【……】 顾磊磊面不改色地把这些内容输入到输入框里。 好歹也是开过心理咨询室的人,对付这种稚嫩而天真的未成年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人类和诡异当然有明显的差别…… 顾磊磊手指一顿。 有吗? 她眨眨眼睛。 一时半刻的,她倒也真的有些说不准了。 小言的回复很快出现。 【小言】 【谢谢你,大姐姐!】 【你让我好受不少。】 【我一定会坚守本心的……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能够坚守多久。】 【听老奶奶说,虽然我们侍奉的死神是一位非常温和的神祇,但祂毕竟也是神祇。】 【她告诉我,无论我现在“想要做个人”的信念有多坚定,等到时间久了之后,都会心甘情愿地成为神婆,再也不愿意离开。】 【哦,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等一下,村民们在呼唤我了,我得去露个面……】 【忙完了再聊!】 顾磊磊眨眨眼睛。 她故技重施,给小言发了几碗赛博鸡汤。 “我不一样。” “无论我在地窟世界中逗留多久,我都想要回家。” 顾磊磊闭上双眼,将掌心按在胸前。 “而且,这种执念,越来越严重了……” “嘶……为什么我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呢?” 她摇晃脑袋,把离奇的怀疑甩出大脑。 “想回家又有什么错?” “我还那么年轻,就已经穿越了两次了!” “不想回家才不正常呢!” 顾磊磊翻向下一页。 她的第二位新朋友是会计。 会计的头像是从天花板的高度俯拍而成的。 她无神地睁着双眼,嘴角咧开,嘿嘿傻笑。 凌乱的发丝黏在腮帮子上,既憔悴,又癫狂。 身上,原本的常服被剥去,换成了一套蓝白色相间的病号服。 没有鞋子和袜子。 会计赤着脚,躺在病床上,堪称一动不动。 “她倒是疯得足够安静。”顾磊磊略有些头疼地盯着她看了一小会儿,“不是说,副本结束之后会重置的吗?她怎么还没有恢复过来?” “难道是我太心急了?” “也罢,这种事情急不得。” 顾磊磊抖抖《好友录》,继续往下阅读。 【洪亚珍】 “原来会计的名字叫洪亚珍。” 顾磊磊呢喃低语。 “相识数日,我居然到现在才知道她的大名。” 【好感级别:友善】 【顾磊磊在黄金镇中结识的“好朋友”。 可惜,她已经疯了。 ……我说,你收集尸体就算了,怎么连疯子也收集?】 “闭嘴。” 顾磊磊压下眼皮,屈指弹了《好友录》一下。 《好友录》抖动一下,晃出一道虚影。 【出没地点:黄金镇,死神神庙】 【信物:一串房门钥匙。】 【顾磊磊的送礼记录:……[展开]】 【备注:……】 【留言】【礼物】【来看看我吧?】 洪亚珍的备注栏是空的,只有一串省略号。 这或许是因为她已经疯了,所以,《好友录》无法从她的思维中提取出有关顾磊磊的部分。 “等我离开起始点后,就去买一束花送给她。” 顾磊磊在她想象中的笔记本里新增一条“待办事项”,继续往后翻页。 第三位好友是银村神婆。 “她赶在我离开副本前,送了我一束纸花。” “她肯定是故意的。” 顾磊磊忍不住阴谋论起来。 “银村神婆为什么会想要变成我的好朋友?难道是有事想找我帮忙?” “可我又能帮她做些什么呢?” “她都已经是死神的老信徒了,总不会是打算跳槽吧?” 这样想着,就连头像上和蔼可亲的面容都变得模糊起来。 “算了,至少这页《好友录》没有发光。” “她没办法隔着《好友录》碰到自己。” 【银村神婆】 【好感级别:友善】 【顾磊磊在黄金镇中结识的“好朋友”。 啊哈!你被下注了! 她是在赌你成功,然后指望着和你一起鸡犬升天呢! 那我可就得多嘴几句了。 赌你成功?她难道不知道,主角的周围才是全世界最为危险的地方吗? 众所周知,主角的成长全靠同伴出事…… 哦,等等,忘了我说的那些吧! 我希望你千万别当这样的主角! 刚刚才想起来,我好像也是你周围的一份子……】 【出没地点:黄金镇,死神神庙】 【信物:一束纸花】 【顾磊磊的送礼记录:……[展开]】 【备注:她已经下注了,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即可。】 【留言】【礼物】【来看看我吧?】 “下注?果然别有所图!” “这本《好友录》也太不挑了,怎么什么样子的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唰! 顾磊磊愤愤不平地把这页翻了过去。 “最后一位朋友……” 她的声音缓缓消失。 “是……” “……” 顾磊磊瞪向照片。 “怎么会是你呢!” 她爆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叫嚷。 照片上,南名满脸呆滞,看向镜头。 “这不科学!这不是‘角色扮演类’副本吗?” “哪怕他死了,也应该是扮演南名的玩家出现在我的《好友录》里,而不是南名出现在我的《好友录》里!” “这算什么?他是真正的NPC?地窟世界的土著?还是莫名其妙地用本来的身体完成了一次‘角色扮演类’副本的挑战?” “我分明记得他提到过这不是他的身体!” 顾磊磊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就好像是和你相处许久的队友突然告诉你他不是冒险家一样。 但在地窟世界的判定里,他确实还是冒险家没错。 “《好友录》,你真的出BUG了吧!” 顾磊磊抓耳挠腮片刻,扯着嗓子对幽幽白光喊道:“幽幽白光,你知道‘角色扮演类’副本吗?” 幽幽白光好奇地撩起白布,探头看向顾磊磊的方向。 “我知道,怎么了?你碰到什么麻烦了?” 顾磊磊没好气道:“冒险家有可能用自己的身体挑战‘角色扮演类’副本吗?” 幽幽白光眨眨眼睛:“这怎么可能呢?‘角色扮演类’副本之所以叫‘角色扮演类’副本,就是因为副本中的角色是固定的。” 它连忙从黄金鸟笼里飘出来,问道:“你在‘角色扮演类’副本里看见了一位冒险家?” 顾磊磊道:“也可以这么说。” 幽幽白光一拍大腿:“这还用纠结?那肯定是他已经死了呀!” “死后再利用嘛!地窟世界中的常见现象。” 死后再利用? 顾磊磊五味杂陈地看向南名照片:“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这位死去的冒险家并不会被判定为‘副本参与者’,对吧?” “我是说,他毕竟是以NPC的身份参与的。” “但是,如果,他被判定成了‘副本参与者’呢?” “怎么还会有这种怪事?”幽幽白光苦思冥想了起来。 它裤腿下的细小触须来回蠕动,互相打结,扭成了一团。 幽幽白光喃喃自语道:“这也太奇怪了……除非……除非这位冒险家已经不是人类了!” “你应该知道的吧?有一部分冒险家会为了得到更多的力量,主动抛弃人类的躯壳,化身诡异信徒。” “在地窟世界里,五花八门的诡异那么多。” “假如有几位诡异信徒的能力是可以附身在副本NPC的身上,参与挑战,倒也不值得奇怪。” 但是,南名离开的时候,是带着他的身体一起离开的。 卧槽! 顾磊磊猛得拍了一下桌子。 她大叫起来:“他是带着他的身体一起离开的!” “我当时怎么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呢?” “我们都是脱离了扮演角色的肉.体,变成灵魂状态离开的!” “可是他呢?他直接整个人连肉.体带灵魂一起消失了!” 幽幽白光同样吃惊:“他把扮演的角色的肉.体带离了副本?” 哗啦。 幽幽白光突然散成了一片蠕动的虫海,淅淅索索地掉到了地上。 顾磊磊一下子闭上了嘴巴。 她后退几步,以免踩到某条正在地板上蠕动的发光小虫子。 老实说,在连续经历了“我的冒险家队友好像不是人!”和“我带回来的人型诡异的原型是一大片会发光的白色小虫子!”之后…… 顾磊磊还能沉着冷静地想到“后退几步,别踩爆哪条幽幽白光”,着实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先是变响,然后变轻,最后恢复了正常。 也罢,虫子就虫子了。 如果幽幽白光的原型很正常,很普通,它也不用天天蹲在游乐园里,眼馋其他的小朋友们可以一起快乐玩耍了。 就这鬼地方,哪有正常人?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坐到靠背椅上,说:“那个什么……虽然这件事情确实让人震惊,但你也不用彻底散架吧……” 幽幽白光蠕动到一起,艰难恢复人型。 它一边复位五官,一边结结巴巴地开口道:“不……这说明……这说明!” 顾磊磊重复一遍:“这说明?” 幽幽白光蠕动触须:“这说明!他是一位失去了肉.体的冒险家。” “他在依靠诡异的力量附身各种尸体,参与副本!” “哦,不过,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还需要参与副本……” “照你的描述来看,他的力量应当不弱——至少也和一位神祇的信徒相当。” “你应该能懂。” “神祇的信徒地位很高,反正要比脆弱的冒险家强多了。” 顾磊磊不满地看了它一样。 幽幽白光改口道:“当然,强大的冒险家同样也可以和神祇们的信徒媲美……” 很显然,这句话是为了安抚她才说的。 顾磊磊略过细节,补充少许信息:“或许是为了拿到只有在副本中才会出现的诡异道具?” 幽幽白光蠕动到书桌上坐下:“也有可能。毕竟神祇和神祇之间偶尔也会打架,在这种时候,跑到对方地盘上的神祇信徒总是第一个遭殃。” 一条会发光的白色小虫子游了过来,戳戳顾磊磊的膝盖。 “我说,你的运气也太好了一些,怎么什么样子的怪事儿都被你碰上了?” “看看我!我现在还被困在你的领地中,动弹不得!” 顾磊磊探出指尖,揉揉小虫子的“脑袋”:“我也不知道。” 她无精打采地翻开《通缉令》,发现博林男爵暂时还没有修改悬赏金额,又无精打采地关上了它。 “对了,你说你搞定了仪式?” 顾磊磊拿出一杯可乐,吸了起来:“说吧,这个仪式有什么用?又要我准备哪些祭品?” “哦!对了,仪式……” 一谈及自己的老本行,幽幽白光顿时神采飞扬。 只可惜,它如今在顾磊磊眼中的形象已经不再是一位调皮可爱的小男孩了。 在顾磊磊的眼中,它根本就是一大团由虫子组成的聚合体! 这些虫子应当是共享大脑的。 顾磊磊冷静分析起来。 毕竟,它们的结构材质全都一样,不可能有单独负责组成大脑的部分。 她的手指开始蠢蠢欲动。 很显然,假如是集体智慧的话…… 幽幽白光的智力水平应当会取决于它的数量…… “哇!你要干什么!” 幽幽白光的尖叫声响起。 “没什么。” 顾磊磊若无其事收回指尖。 她看见座钟的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庞。 “你为什么不按下去呢?”玻璃中的顾磊磊诱惑低语,“看看会发生什么?你完全有资格这样做。” “……” 顾磊磊平静挪开视线,不再看看向玻璃。 玻璃中的自己只是幻觉,因此,只要不去看她,就不会被她影响。 她扭过头来,开始数幽幽白光一共有多少条。 幽幽白光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它抗议道,“你看上去就像是个变态!” 看上去就像是个变态的顾磊磊沉默走到座钟前方。 她把座钟换了个方向摆放,让玻璃面朝墙壁。 “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她神清气爽地拍拍手,站在地毯中央。 幽幽白光警惕 地看向她:“你的理智值还剩下多少?” 顾磊磊道:“足够撑到我离开地窟世界。” 幽幽白光张张嘴巴。 顾磊磊感觉,它似乎是想要对自己说些什么,但是在最后,还是改变了主意,没有开口。 幽幽白光无比自然地挪远了一些,说道:“这个仪式叫做‘无限次循环挑战赛’,它来自一位强大的神祇,万物真理。” 它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摇摇头:“我没有听说过祂。” “那就好。万物真理是一位相对中立的神祇,但是祂同样逼疯了数以万计的冒险家。” “因为,祂的仪式一般充满了过量的、足以撑爆人类大脑的诡异知识。” “不过,这个仪式就不一样了” “它非常弱小,几乎不含任何知识,对你的大脑非常友好。” 顾磊磊打断幽幽白光:“所以说,它的功能是什么?代价又是什么?” “哦!代价……当然……我们先说它的功能吧!” 幽幽白光故作轻松地开口:“它的功能是给你无限次重来的机会,让你能够有时间反复磨炼技能,从而达到大师级水平,解除眼前的困境。” “至于它的代价嘛……” 它不安地蠕动触须,讪笑道:“就是,在你没有解除眼前的困境之前,你无法让时间继续向前流动。” “……” “……” 起始点中沉默下来。 几分钟后,顾磊磊轻声总结道:“也就是说,我一旦在副本中使用了这个仪式,那么,只要我没能完成挑战,我就得一辈子挑战下去。” “甚至连死亡都没办法让我得到解脱?” 幽幽白光艰难点头。 它压低声音,咒骂了自己一句:“我怎么就说了实话呢?” 顾磊磊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挣扎片刻后,幽幽白光垂头丧气地开口:“别看这个仪式的代价那么严重,这已经是我知道的仪式里代价最轻的一个了。” “只是无限次重来而已,你还有机会……不,应该说,只要你能够离开,你就一定可以保持原样。” “至于其他的仪式呢?” “无论是哪个,你都没可能回家了。” 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太多污染。 强行使用仪式的下场就是朝着诡异的阵营一路狂奔。 幽幽白光垂下脑袋,几条会发光的白色小虫子从它的身上落下,蠕动得有气无力。 “你别管我了,我呆在你的领地里,倒也十分安全。” “算了吧。” “别再纠结这些小事了。” “来,你的下一个副本是什么?” “说给本大师听听?” 黄金镇(七) “我的下一个副本是什么?” 顾磊磊垂头凝视地毯。 其实, 比起直接放弃,她更想去挑战一下马车副本。 挑战一下这个传说中通关率只有0.02%的、地狱级难度的副本…… “马车……” 毛绒地毯上,幻象悄然浮出。 原木色的马车前, 骷髅马的脚下闪出七彩光晕。 它们扬蹄前奔,穿越一切障碍。 呼呼风声刮过。 就连浮空艇都需要走好几天的路程, 在短短数个小时内, 一晃而过。 “马车。” 顾磊磊无声重复短语。 副本虽难, 但挑战成功之后, 她就可以获得地窟世界唯二的“奢华”马车作为奖励了。 幻象中, 七彩光晕在地毯上炸开。 地窟世界的地图在顾磊磊的脑海中展开。 她的目光从虚幻的地标上一一掠过。 地下五层…… 地图的尽头…… 连接着地下五层和地下四层的“楼梯”…… 地下四层…… 还有, 地下四层的尽头。 以及,连接着地下四层和地下三层的“楼梯”。 顾磊磊合上双眼。 “……无论如何, 哪怕是在最为顺利的情况下。” “当我从地下四层的最后一个副本中离开,走向地图的尽头, 我都会碰到一片广博无垠的荒野。” “而荒野上诡异遍地。” 顾磊磊喃喃自语。 “我需要一个强大到足以安全通过荒野的交通工具。” “一个速度又快、又能应对得了诡异的交通工具。” “假如我想要比调查记者总部的首席调查记者走得更远, 就必须在抵达相同地点时,比他的消耗更少。” “黄金镇的马车无疑是地窟世界中最为强大的交通工具之一。” “要不然的话, 早就在地下五层和地下四层之间走了好几个来回的霍教授,就不会把它保留至今了。” 顾磊磊垂下眼眸。 她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甚至可能是我唯一的一次机会。” 幽幽白光在帮她,霍教授在帮她,黄主任也会看在任务的份上帮她…… 成功通关的概率,被这些人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推高。 顾磊磊出神地凝视疯狂上飙的数值。 直到数值停下,不再增加。 它开始跌落。 顾磊磊弯下腰来。 她用双肘支撑住大腿,低头沉思起来。 她即将要做出一个非常重要的选择。 而这个选择, 或许会在将来的某一天, 决定她的去留。 顾磊磊深呼吸了几次,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影响理性的判断。 微凉的空气吸入肺泡。 人类固有的紧张和恐惧感如同浴缸里的污水一样, 打着转儿从下水道里离开。 顾磊磊的头脑渐渐清醒起来。 她近乎无情地开口。 “如果在那么多人的无私帮助下,我都不能挑战成功,那我估计也不会再有挑战成功的机会了。” “……时间不多了。” 等到她抵达调查记者的总部之后,她就会立刻面临第二支探索队队长的资格选拔。 探索队队长的人选一旦确立,在经过了短时间的磨合之后,这支探索队便会立刻出发,追随首席调查记者的脚步。 时间不等人。 首席调查记者留下的痕迹,随时都有可能消失——而调查记者总部在近几年中,绝无可能凑出一支新的、同等规模的探索队,重来一次了。 首席调查记者只有一个,而他的队友们亦是如此。 这也就是为什么,第二支探索队的选拔会如此仓促着急。 没有人了,真的没有人了。 调查记者总部已经缺人缺到了“只看能力,不看资历”的地步。 “这对我来说,倒是一件好事——我不需要等待太久,就可以参与到寻找通向地表之门的行动中去。” 不过,追随着首席调查记者留下的痕迹一路前行……同样也意味着…… “不成功,就是死!” “假如没办法顺利找到通向地表之门,我们这些人都会死在途中。” 顾磊磊轻叹一声。 “这样一想,我好像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她直起腰杆,抬眸看向幽幽白光。 她说道:“你还没有说完‘无限次循环挑战赛’的仪式步骤和祭品要求呢!” “我都要准备哪些东西,才能用它?” 幽幽白光“忽”得一闪。 它猛得抬头,看向顾磊磊:“你答应了?” 顾磊磊面不改色道:“我可没有这样说。我只是想知道这个仪式要如何举行罢了。” 她不打算在挑战成功之前,对幽幽白光说出自己的想法。 毕竟,她对于这个副本知道的太少。 还需要更为深入的调查,才能做出最终决定。 幽幽白光略有些失望地黯淡下去。 它很快便打起了精神,说道:“举行这个仪式的步骤非常简单。” “你只需要提前画好仪式法阵,然后带着仪式法阵进入副本。” “在想要进行无限次循环挑战的开头时间点上,你割破手指,把自己的血涂在法阵上,说:‘我将为知识献出一生!’。” “声音大小无所谓,你念出来就行。” “万物真理听见你的宣誓后,会让仪式法阵闪出一道微光。” “微光闪过,你的无限次循环挑战就正式开始了。” 顾磊磊沉吟片刻:“那怎么样才能算挑战成功呢?一定得是顺利通关副本才行?” 幽幽白光道:“对。这就像是一个一次性存档复活点一样。” “你的每一次循环都将从开始时间点开始,到死去或是离开副本后结束。” 顾磊磊奇了:“那岂不是在副本刚开始的时候,就要举行仪式了?” 幽幽白光挠挠头发,反问道:“你都不算先看看副本的难度吗?” “在进入无限次循环挑战之前,你还有脱离副本的可能。” 它的目光落到了顾磊磊的脖子上:“我记得你有类似的道具……那个什么什么一团烟雾的那个……” 它比划起来。 “脱离弹。”顾磊磊说,“但是,在特别强大的诡异力量面前,脱离弹会失效。” 她的余光瞥见幽幽白光突然变成了幽幽粉光。 幽幽粉光脸部通红,夹杂着气愤和羞愧的光晕。 顾磊磊若无其事地掉转话题:“祭品呢?祭品是什么?” 幽幽粉光咬牙切齿道:“大脑,人类的大脑,必须是纯种人类的大脑。” “要新鲜的,完整的,最好是刚刚挖出来的。” “一次循环消耗一个。” 顾磊磊眼眸一凝,提高嗓门:“你之前不是说可以毫无代价的无限循环吗?一次循环一个大脑!那我万一循环了很多很多次,岂不是需要很多很多的大脑!?” “万一我没有带够怎么办!” 幽幽白光摆摆手,示意她冷静一点。 “别紧张,你听我说。”幽幽白光解释道,“万物真理只对知识感兴趣,因此很好说话。” “祂一般不会太苛刻向自己寻求帮助的人。” “因此,等到你脱离循环之后,你只需要在二十八天内补齐大脑就可以了。” “二十八天呢!足足一个月!” “怎么样都能补齐了吧?” 幽幽白光凑过来,教唆顾磊磊:“想想看,假如你通关了这种级别的副本……你还需要愁脑子吗?” “地窟世界中的所有势力都会向你伸出足够长的橄榄枝。” 它的描述听起来十分诱人。 顾磊磊没有立刻答应。 她只说:“你把你要对酒吧老板说的话全部写下来,写三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是最详细的版本,所有细节都要提及。” “第二个版本压缩在三分钟内,只提关键部分即可。” 幽幽白光慌忙记下顾磊磊的要求:“第三个版本呢?” 顾磊磊说:“第三个版本只能有一句话……一句可以让酒吧老板愿意听完第一个版本或是第二个版本的话。” 幽幽白光手指颤抖:“我需要想想……给我点时间。我明天,不!今晚!” “今晚,我就可以把这三个版本全部给你。” 顾磊磊摆摆手,道:“不着急。首先,我得找到这么一个愿意进副本冒险的人,才能让你的三个版本派上用场。” 她不想给幽幽白光无谓的希望。 假如希望破灭,就会导致她和幽幽白光之间的合作关系出现问题。 顾磊磊泰然自若地转移话题:“我还有一些事情想要问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博林男爵?” 幽幽白光当然听说过博林男爵。 同样身为诡异,博林男爵的地位一点儿也不低,甚至可以说是在“地窟世界里小有名气,丝毫不逊色于大部分神祇”。 幽幽白光缓缓开口。 “她的实力不算很强……” 顾磊磊一下子想起来了失去神智、变成幼儿的温良。 这也叫实力不算很强? 都要比她见过的大部分诡异强了! “她的名气源自于她的技术。” 幽幽白光瞥了顾磊磊一眼,补充道:“我说她实力不是很强的意思是,在博林男爵城堡之外,没有携带她的随从大队的时候,实力不算很强。” “你想想那些神祇……哦!别看我!我的实力也不在战斗上见长!” 幽幽白光气呼呼转过身去,继续说道:“她的眷属你应该听说过,就是骷髅女仆。” 顾磊磊提醒他:“还有活人偶,等等。” 幽幽白光拍了一下脑袋:“活人偶也算?它们又不会动,充其量只能当成仪式电池使用罢了。” “我们还是来说说骷髅女仆吧。” “虽然骷髅女仆没有多少诡异力量,但是它们是有思考能力的,而且战斗力也不弱于人类。” “因为它们没有痛觉,也不会害怕。” “最为关键的是……” 顾磊磊一下子屏住呼吸。 她听见幽幽白光说道:“骷髅女仆们可以使用诡异力量。” “她们可以举行仪式!” 这真不是一个好消息。 之后,顾磊磊又问了问骷髅女仆都能够举行哪些仪式。 结果被告知:但凡是人类可以举行的,骷髅女仆们都可以举行。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那博林男爵的污染呢?她的污染也很可怕。” 幽幽白光对此十分不以为然。 它轻轻松松地摇晃双腿,说:“你离她远点不就行了?只是污染罢了,躲躲都能解决。” “博林男爵的污染范围实在是太小了,你不和她贴面跳舞,什么都不会发生。” 也是。 温良被博林男爵污染的时候,是直接近距离接触了。 顾磊磊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站起身来,说:“我要先离开起始点一趟,我们下次再聊。” …… 离开起始点后,顾磊磊从废弃的沿街商铺中醒来。 咕噜—— 啪。 顾磊磊一脚踩住一只滚来滚去的空酒瓶子,把它捡起,丢进垃圾桶中。 垃圾桶里终于有了第一位住客。 “哇哦!你人真好!你居然帮我丢了一个垃圾!” 夸张的说话声带着酒气传来。 顾磊磊皱起眉头,看向前方。 打扮得和房屋中介并无两样的人正瘫在沙发上,举着一只半满的酒瓶醉醺醺地喝酒。 “嗝!干杯!为丢垃圾干杯!” 他的两只脚在茶几上摇晃片刻,砸到地板上。 顾磊磊平静挪开目光。 还好,完成委托的奖励是地窟世界自动发放。 要不然,她说不定还得找个喷泉,把这位醉醺醺的酒鬼丢进去好好洗一次冷水澡,清醒清醒。 这一回,赵惜年比她出现的稍晚一些。 赵惜年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高兴地走了过来。 “我们都通关了!”她欢呼道,“我们完成任务了!” “就是,我好丢人啊!” “明明应该是我带你飞飞飞的,结果,最后还是抱上了你的大腿。” 赵惜年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神色:“我真希望每个副本里都有你,太幸福了!就是也有点刺激。” 顾磊磊微微一笑。 她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声响亮的酒瓶子碎裂声打断。 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她回头一看。 酒鬼不知为何从沙发上摔了下来。 他挣扎着从咖啡机里倒了一杯咖啡喝下。 “烫烫烫!” 酒鬼大声喊道,勉强打起精神。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收银台后——老实说,要不是他从垃圾堆里找到了一只收银机,顾磊磊都要以为这是一张杂货桌了——说:“你们的委托……委托奖金。” 几张散发着酒臭味的火种币递到顾磊磊和赵惜年的面前。 顾磊磊瞪着火种币看了一会儿。 她仔细盘算了一下自己仓库里的余额,果断选择拒绝。 “不了!我的那份你自己留着吧!我们要走了。” “哎!等等啊!别……别走!” 酒鬼挣扎着把火种币塞回收音机里。 “那……那我请你们喝酒?嘿嘿,说来惭愧,现在是我的喝酒时间。” 他趴在地上,从沙发下摸出两瓶酒来。 “给,一人一瓶。下次再来,记得换个时间……我请你们喝咖啡。” “呼呼呼……” 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酒鬼趴在沙发前睡着了。 赵惜年艰难发问:“这……我们怎么办?” 顾磊磊拿起两瓶酒,分了赵惜年一瓶:“走吧,我们先回调查记者分部好了。” 两个人从摇摇晃晃的牌匾下走出。 和煦的阳光洒下,刺得人睁不开双眼。 赵惜年小声感慨道:“简直是恍若隔日啊!明明我们才刚刚从黑街上走进去,却好像是很多天以前发生的事情了。” 她眯起眼睛:“我开始理解她们为什么会说,当你在地窟世界里待久了之后,就分不清时间久远了。”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打算她的追忆:“你等我一下,我看见了一间花店。” 她要给会计买一束鲜花。 赵惜年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 两个人朝着花店走去。 不得不说,能够在这种破烂街道里开花店的,都有一技之长。 花店老板趴在柜台上,盯着顾磊磊看了许久,才确认她真的只是想买一束鲜花。 “怪事年年有,居然有人在我这儿买鲜花……” 她大声嘀咕着,把一大捧鲜花递给顾磊磊。 顾磊磊接过好几束鲜花,说:“那你这儿是卖什么的?” 花店老板莞尔一笑,说:“卖药的。” “我卖大部分药……治疗身体的,治疗精神的,让你能够变成诡异的,能够和神祇沟通的……” “当然,那种药也卖。” 她前倾身体,趴在洁净透明的玻璃台面上。 “在地窟世界里,有谁知道自己可以活多久呢?” “这种时候,就有很多人想要醉生梦死,想要放纵一会儿。” 周遭的鲜花将她衬托得明艳动人——前提是,她的耳朵不是由花瓣组成的话。 很显然,这是一只诡异。 顾磊磊后退一步:“如果我有需要的话,我会来的。” 花店老板轻眨左眼,向她抛出一个飞吻:“当然,我的小美人儿,当然。” “我这里永远欢迎你的到来。” 顾磊磊脚步沉稳,离开花店。 等到花店老板彻底看不见她之后,她落荒而逃。 别以为她没看见! 花店老板的身后还睡着一个漂亮年轻的小男生呢! 除了一层薄薄的花卉图样纱布之外,那个男的什么都没有穿! 顾磊磊耳尖微红。 但很快,黄金镇中的紧张气氛抹去了所有桃色气息。 黑街之外,两群不知道是诡异还是冒险家的生物正在当众火拼。 顾磊磊和赵惜年面色一沉,绕开人群,匆匆返回调查记者分部。 金碧辉煌的大堂璀璨夺目。 紧张气氛一抹而空。 踏。踏。踏。 顾磊磊放慢脚步。 赵惜年情不自禁地感慨道:“一门之隔,天堂地狱。我总算是知道黄主任为什么要把这里布置的那么奢华了!” “外面的世界如此糟糕,里面再不折腾得好一些,人还怎么活?” 顾磊磊随口附和几句,便转移了话题。 “我们先去找黄主任吧!” 她说。 …… 黄主任还是老样子。 他坐在摇椅上摇来摇去,时不时侧过头,端起茶杯,万分惬意地抿上一口。 顾磊磊和赵惜年在他身前停下。 黄主任放下茶杯,遗憾开口:“天气那么好,你们不在外面逛街,回调查记者分部做什么?” 顾磊磊上前一步,快速开口:“我和她已经解决【黄金镇恐怖传说】了。” 黄主任动作一顿:“解决了?那么快?你们没有到处逛逛,而是直接去完成任务了?” 他不满地板起脸来:“那么喜欢工作,这怎么能行?我要给你们下一个任务了!” 顾磊磊无声看他。 果然,黄主任得意开口:“我给你们的下一个任务是无所事事,享受三天假期。不能进副本,不能参加训练,不能看书学习……” “我有急事要和你说。”顾磊磊打断他的陈述。 黄主任的声音戛然而止:“有多急?” 顾磊磊道:“有关理智值的事情。”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黄主任端起茶杯,猛喝一口,对赵惜年说:“你先休假吧,我还有事要和她说。” “等等!至少今天,我禁止你挑战任何副本,也禁止你参加训练或是学习,听见没有?” “听见了,黄主任。”赵惜年毫无心理负担地说,“我打算去找个游戏玩玩,虚度光阴。” 踏踏踏。 啪。 房门轻轻关上。 黄主任看向顾磊磊。 他的面容不再慈祥悠闲。 “你还剩下多少理智值?”他严肃发问。 顾磊磊没有隐瞒的意思:“一半多一点点,我已经出现幻觉了。” “幻视?幻听?还是……” “幻视。” “坐吧,喝茶。” 黄主任给顾磊磊泡了一杯婆娑茶。 顾磊磊凝视茶水:“又是婆娑茶?” 黄主任笑呵呵道:“做个美梦,有助于放松精神。” “你太紧张,太有压力了。” “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是东区综合大学心理系的学生,对不对?” “既然学过心理系,就应该知道一个人的情绪是很容易影响她的精神状态的。” 顾磊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的理智值下降,是因为我知道了神祇的真名。” 黄主任笑容一僵。 顾磊磊喝光杯中液体:“我不但知道了死神的真名,而且,死神已经看见我了。” “祂向我投来了注视。” 哗啦哗啦哗啦。 黄主任手腕颤抖,给顾磊磊添了一杯新茶。 顾磊磊直视黄主任的双眼:“我没有太多时间了,我一定要参加这一次的探索队选拔,所以不能休假。” 黄主任长叹一声:“你太着急了,着急会让理智值下降得更快。” 顾磊磊道:“如果错过这一次,我就得在地窟世界里耗上好几年。” “到时候,下降的理智值只会更多。” 黄主任低头沉吟片刻:“所以,你是想要知道快速恢复理智值的方法?” 顾磊磊直白点头:“对。” 黄主任道:“我确实知道,但是,在地窟世界中,一切皆有代价。” “你应该听说过这句话的,对吧?” 黄金镇(八) 最简单、最有效的一种“快速恢复理智值”的方法, 就是: 主动被某几个特定的神祇污染,成为她们的信徒预备役。 黄主任刚一说完,顾磊磊便斩钉截铁地摇头。 “你知道我不可能这样做的。” “这对我来说, 就不是一种方法。” 黄主任颔首道:“我也不想这样做。不过,后来, 我发现这个选项同样有自己的局限性。” 这也有局限性? 顾磊磊前倾上半身, 问道:“什么局限性?” 黄主任吹了吹婆娑茶, 小小地抿了一口:“你只有在非常干净、还不是任何一名神祇的信徒预备役的时候, 才能这样做。” 顾磊磊眼皮一沉。 她连忙问黄主任:“那我现在……” “你还不算。”黄主任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 “至少也要等神祇能够听见你, 又和你交流过两三次,给了你一部分赐福之后, 才能算作是预备役。” “神祇的信徒预备役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在地窟世界里,有很多冒险家拼尽全力, 都没能顺利当上呢!” 顾磊磊问:“如果没有当上信徒预备役的话, 他们会怎么样?” 黄主任瞥了她一眼,硬邦邦地说:“继续竞争, 直到污染加重,变成神祇的眷属;放弃竞争,转而尝试成为更弱小的神祇的信徒,或是诡异的信徒。” 就和去公司面试一样。 好公司里的好岗位看不上你,你就只能选择差一点的岗位,甚至是差一点的公司。 顾磊磊还想问一些更加深入的内容。 这份好奇被黄主任捕捉到,他没等顾磊磊发问, 便继续往下说:“在没有彻底失去理智值, 还能保留人类思考本能的情况下,当强大神祇的眷属都好过当弱小诡异的信徒。” “一个只是改变身体部位的形状罢了, 另一个则直接丢命。” “再说了,大公司里的清洁工在不知情的人面前,也是大公司的一份子。” “强大神祇的眷属在大部分情况下,也会得到不属于它们的尊重。” “原来是这样啊!”顾磊磊点点头。 虽然她不打算当任何神祇的信徒或是眷属,也对这条情报不是很感兴趣,但依旧给足了黄主任面子。 “还有什么方法呢?”她问道。 这一回,黄主任的回答十分简短有力,一共就只有两个音节:“吃药。”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颇为眼熟的、手指大小的玻璃瓶,递给顾磊磊。 顾磊磊接过玻璃瓶,认出了里面装着的绿色液体——某种喝上去像是酸涩的青柠檬口味,可以用来补充少许理智值的药剂。 她曾经在水晶营地的调查记者分部里喝过。 黄主任的两只手手心朝上,微微上抬。 “喝掉。”他说。 顾磊磊吞咽口水。 她的目光落在玻璃瓶上。 装满了绿色液体的玻璃瓶就像是一名小小的凸面镜一样,倒映出她的一只眼睛。 这只眼睛狡黠地睁着,透出少许怨毒气息。 怨毒的眼睛一闪而过。 顾磊磊眨眨眼,看见玻璃瓶上的自己也一起眨眨眼。 她打开药瓶,把里面的液体全部吞了下去。 酸溜溜的液体一下肚,顾磊磊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起来。 她感觉她的大脑重新开始丝滑运作,仿佛是一键清洁过那般,整洁又通畅。 “太好用了!我上一次用的时候,效果都没有那么明显!” 她情不自禁地高声叫嚷起来。 黄主任倒是不显得有多高兴。 “治标不治本。” 他慢吞吞地喝掉了一杯茶,兀自低语道。 但是,他也没有立刻打破顾磊磊的喜悦之情,而是选择耐心等待。 几分钟后,兴奋的劲头过去了,顾磊磊冷静下来。 她看向黄主任:“代价是什么?” 黄主任说:“每喝一次,效果都会变差一些。” 顾磊磊一下子清醒了。 这一回,她是真的清醒了。 她听见自己异常冷漠地发问:“最多能喝多少次?” 黄主任道:“第一打的十二次,是效果最好的。第二打的十二次,就只能缓解症状恶化。” 一共能喝二十四次。 顾磊磊默数次数。 她已经喝过两次了,效果都非常好。 而这种非常好的效果还能维持十次。 她意识到自己在清醒地安排这些宝贵的次数都将用在哪里。 马车副本一次,博林男爵的城堡一次,选拔探索队队长的时候可能也要一次…… 还剩下七次。 正想着,顾磊磊听见黄主任站起身来,走到不远处的矮柜前停下。 他抽出抽屉,拿出了一支笔、一本本子和一个印章。 “我先给你开一打,足够你用到调查记者总部了。” 刷刷刷—— 龙飞凤舞的字迹在纸面上出现。 黄主任的字迹苍劲有力,和他慈祥好说话的外表截然相反。 “给,去后勤部领药……加上这次,你已经喝过几次了?” 顾磊磊道:“两次。” 她看见黄主任把“12”划掉,改成了“10”。 黄主任撕下这一页纸,再一次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虽然你很没有耐心,不想好好地靠时间和疗养缓解自己的精神压力,但我还是要给你开几次疗养套餐——也就是俗称的污染清理套餐。” “我算了算,你应该至少还会在黄金镇里待三天,一天一次,记得准时去报道。” 黄主任写下了“3”,然后犹豫片刻,又改成了“5”。 顾磊磊没有吭声。 她听见黄主任孑然长叹道:“还是五次吧,万一你打算多留一会儿呢?” 他转过身来,把两张纸递给顾磊磊。 顾磊磊捏住纸,但黄主任没有立刻放手。 他和蔼可亲的眼眸中爆发出一阵精光:“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但你走的是一条不归路。” “假如你失败了,那你就连像我一样的退休机会都不会再有。” 顾磊磊脸色坚毅:“我知道。” 黄主任松开手指:“去吧。幻视,幻听,幻触,这就是理智值降低的三个标志性阶段。” 顾磊磊垂眸低语:“不要让它们看见,不要让它们听见,不要让它们碰到……” 黄主任接上话茬:“被碰到之后你就不再是人类了,而且,每一个阶段都是不可逆转的。” 顾磊磊看向挂钟表面的反光玻璃。 反光玻璃上,她的脸庞柔和坚毅。 她陈述事实:“喝完药剂之后,我的幻觉已经消失了。” 黄主任轻轻摇头:“这是因为你还跨在这条线上……只要再来一次,哪怕你的理智值恢复,代价也不会消失。” 顾磊磊在心里头悄悄盘算起来。 这说明她还有三次直接接触神祇的机会。 第一次机会是再一次看见幻觉,第二次机会是听见幻听,接着靠药剂缓解,然后再一次听见幻听。 等到出现幻触时,她就彻底没救了。 因为这意味着她已经跨过了人类和诡异的界限,来到了另一边。 顾磊磊忍不住问黄主任:“我看见的……那些幻觉,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黄主任道:“是真的,但是对人类而言,也是假的。” 他略显疲惫地回到摇椅上坐下:“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顾磊磊沉吟片刻:“霍教……霍向文在哪里?” 黄主任道:“楼上,你们的套房里。你放心好了,在这几天里,他是不会出门的。” 顾磊磊点点头:“还有,你现在的阶段是……” 黄主任看了她一眼,轻声回答:“我马上就要被碰到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只能呆在这里。” …… 离开黄主任许久,顾磊磊都没有从糟糕的消息里缓过神来。 “三次,顶多四次,这也太少了。” 她掰掰手指,怎么算怎么感觉不够用。 “希望后几次的进度可以慢一些,要不然,‘嗖’得一下,我就得叛入诡异阵营了。” “什么进度?” 霍教授憨厚的声音传来。 冷不丁间,顾磊磊被吓了一大跳。 “什么?哦!是你!我正有事想问你呢!”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霍教授的穿着。 霍教授自从顶着别人的脸到处走动之后,他的衣品直线下降。 顾磊磊再也没有看见过他穿衬衫和风衣的禁.欲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老头衫、大棉夹克和粗线毛衣。 顾磊磊的目光落到霍教授憨厚的新脸上,忍不住嘴角抽搐。 好可惜啊,希望霍教授可以早日恢复原本的样貌。 霍教授无声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回房间聊吧。” 他转过身,慢吞吞地朝着宿舍走去。 顾磊磊赶紧跟上。 …… “你们两个人,先出去一下。” 走进宿舍门后,霍教授立刻对沙发上的两个人下达命令。 下午的宿舍里不止霍教授和顾磊磊在。 温良和赵惜年也在。 他们两个人正在争执到底是玩《诡异综艺,我靠作死飞升》,还是玩《和海王总裁协议结婚后,我躺赢了》。 听名字,第一个像是恐怖游戏,第二个则像是角色扮演类的恋爱游戏,或者说是视觉小说。 顾磊磊暗想:这两个游戏我都没有听说过,也不知道温良和赵惜年是从哪儿买到的。 现在,他们比我更了解地窟世界了。 “在地窟世界里玩恐怖游戏?你是嫌地窟世界还不够恐怖吗?” “这叫提前训练,有备无患!你玩的游戏太轻松了,万一之后转变不了心态怎么办?” 正在争吵的温良和赵惜年并没有马上反应过来这是霍教授的新声音。 霍教授轻咳一声,露出原本的严肃语调,厉声喝道:“温良,赵惜年!” “是!霍教授!” 两个人打了个哆嗦,恍然回神。 霍教授透过憨厚的外表,冷漠地看向他们。 温良扭头环顾一周,并未看见可怕的最高级领导,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拍拍胸脯:“霍向文?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霍教授来了。” “真是见鬼了,你们的声音也好像——是我幻听了吗?” 霍向文不动声色地憨厚笑道:“你最近下过副本了?” 温良撸了一把头发,喃喃自语:“是刚刚下过,但难度也不高……对了,顾磊磊!我听赵惜年说过了,恭喜你!” 顾磊磊上前一步,微笑道:“谢谢,但是,很抱歉,我和霍向文有事情要商量。” “可能要麻烦你们离开一会儿。” 温良顿时一溜烟地爬了起来,他拖上赵惜年,说:“遵命!马上离开!” 顾磊磊用余光瞥了一眼霍教授。 发现他依旧憨笑着,仿佛这些事情与他无关。 温良和赵惜年很快就收拾好了地上的游戏光盘。 他们一人抱着一大叠,走出宿舍。 就在宿舍门合拢的时候,温良突然探进头来,说:“顾磊磊,你帮我们选一个吧?我们玩什么游戏?” 他像打扑克牌一样展开了一把游戏光盘,好让游戏名字呈扇形分布,供顾磊磊挑选。 顾磊磊简单一扫,说:“去玩《为了买房而奋斗吧》!” 温良嘴角一抽,默默关上了宿舍大门。 现在,宿舍的客厅里只剩下顾磊磊和霍教授两个人了。 霍教授走到沙发前坐下:“你出什么问题了?” 顾磊磊轻咳一声:“我想问问有没有快速恢复理智值的方法,还有,关于马车副本……” 霍教授举起右手,示意她停下:“我们一件事一件事解决。” “首先是你的理智值,你的理智值又掉了?黄主任是怎么说的?” 他倒是对调查记者分部里的动态一清二楚。 顾磊磊简单地复述了黄主任给她的建议,并把两张纸递给霍教授看。 霍教授没有接过纸。 他只是垂下眼睫,快速扫了几眼,便开口道:“在这方面,黄主任的水平比我高很多,他的疯狂经验很丰富,在地窟世界中出类拔萃。” 这听上去不像是什么好话。 顾磊磊厚着脸皮说:“我也想学一下,要怎么样做,才能像你一样不发疯呢?” 霍教授颇为无语地看她:“少进副本,少和神祇接触,只做必须做的事情……在必要的时候,多利用一下NPC。”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说:“你可以把你的副本经历复述一遍——假如不嫌麻烦的话。” 顾磊磊依言照做。 霍教授听完,很快便说:“在整个副本中,对理智值影响最大的就是‘听见死神的真名’。” “但是,假如你想在地窟世界中获得力量,这种情况是没办法避免的。” “我记得,打从一开始起,你的理智值就要比常人少上一截。” 他皱起眉头,说:“这也就意味着你的容错度比别人少了很多。” “因为,在很多时候,你根本就没有资格去尝试每一种选择,你必须从一开始就选出对你最有利的部分。” 顾磊磊双手交叉,没有反驳。 霍教授继续往下说:“你的理想是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舍弃掉大部分能力,只去考虑如何借用人类的力量,清醒地生存下来。” “要知道,你不太可能一个人去寻找‘通向地表之门’,肯定会有人和你一起。” “在这种时候,你的队友是谁就非常重要了。” 顾磊磊眯起眼睛,脑海中浮出数张脸庞。 霍教授的声音和她的声音近乎重叠:“……需要找到一名理智值够高,可以正面硬抗神祇注视的队友。” “而且,他必须同样坚定,也想离开地窟世界。” “他的其他能力都很无关紧要……唯独对于污染的抗性,必须是满分水平。” “这样一来,就可以勉强补上你的短板了。” “你可以把他介绍给调查记者分部,让他参与到探索队的活动中来。” “反正调查记者总部最近很缺人,他们不会拒绝一名队长的要求的。” 顾磊磊恍然回神。 霍教授眨眨眼:“你可以保留你的人选,直到当上队长为止。” “怎么样?你的心里面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 顾磊磊刚想开口,却又被霍教授打断。 霍教授铁面无情地提醒她:“你得找新的队友,之前的那些,通通不行。” 顾磊磊讪笑一声,抗议道:“我又不傻!” 霍教授怀疑看她:“那就好……从现在开始,你最好独自行动,去物色一些散落在外的资深冒险家。” “然后,再想一想……你都需要哪种类型的队友。” 他抬起右手,五指握拳,然后分别伸出拇指和小指:“六名核心队友。” “去掉你,一共五个人,每一个人的定位都很重要。”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补全到八个。” 顾磊磊脑子一抽,脱口而出:“我的队友必须是冒险家吗?” 霍教授缓缓放下右手:“……”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顾磊磊看。 黄金镇(九) 见霍教授沉默不语, 顾磊磊尴尬地别开脸庞:“……别在意,我就是好奇地问一下,没有其他意思。” 出人意料的是, 霍教授却说:“假如你的魅力可以跨越种族,倒也不是不行。” 顾磊磊双眼一亮。 霍教授挑起眉毛:“只可惜, 如果你选择了一些不是冒险家的东西当你的队友, 那你就只能一个人下副本了。” “咳!”顾磊磊掩饰性地咳嗽一声, “我明白了, 我会去考虑我需要哪些队友的。” “冒险家队友。” 她着重强调道。 问完有关“理智值”的问题之后, 顾磊磊又将话题转向马车副本。 这一回,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起来:“你能给我讲讲你是怎么得到马车的吗?” 霍教授翘起二郎腿:“你过不了那个副本的,你还太年轻。” 顾磊磊挣扎片刻, 决定死皮赖脸一回:“有多难?” 霍教授道:“碾压【城堡夜宴】。恕我直言,哪怕是我, 能赢下这个副本也纯属意外——在当时, 我刚刚被幸运之神注视完,身上还残留着祂的气息。” 他回忆往昔:“幸运之神的注视让我损失了一大截理智值。” “为了补回亏损, 我就想着去马车副本里冒一次险。” “幸运的是,马车副本的拥有者还没有成神,因此他也无法抵抗幸运之神的诡异力量。” “在比赛中,他碰到了一切能碰到的倒霉事儿,而我却像开绿灯一样一路畅通。” “最后,他比我慢了一秒,把马车输给了我。” 顾磊磊抓住重点:“这是赛车游戏?赛车竞速?” 霍教授道:“马车竞速。不限道具, 不限技能卡, 也不限诡异力量。” “唯一的小问题是,你用过的所有诡异力量, 你的对手都可以使用。” 顾磊磊眼珠一转:“假如我不用呢?” 霍教授严肃道:“你的对手依旧可以使用前人留下来的诡异力量。” “而且,挑战副本的冒险家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再加上我也是唯一一个从那个副本里活下来的人……所以,你没有更多的情报可以了解了。”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把我的经历告诉你……但是。” 顾磊磊心下一沉。 每次听见“但是”都不会有什么好事情发生。 这几乎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惯例。 果然,霍教授说:“但是,我感觉竞速路线不止一条,每一条的花样也各不相同。” “真的从难度上来说,其实并不算特别难。” “假如可以给你充分的时间练习,并且把一路上的所有陷阱都提前告诉你的话,你还是有微弱的取胜机会的。” 顾磊磊的体内涌上了一股暖流。 她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幽幽白光提供的“无限次循环挑战赛”! 这个仪式,岂不是刚好克制马车副本? 顾磊磊的嘴角几乎要疯狂上扬。 但她异常冷静地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顾磊磊不动声色地听完霍教授的经历,任凭心中暗流涌动。 霍教授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知道的全部内容。 很快,他便起身离开,并且叮嘱顾磊磊尽早去领取物资,也别忘了今天的“疗养”环节。 顾磊磊向来不是一个拖延的人。 一个小时后,她便完成了“领取十瓶绿色药剂”、“回起始点给会计送花”和“抵达前往后院,准备清理体内污染”三项任务。 “麻烦脱掉衣服,坐进桶里。会有点冷,稍微忍耐一下。” 负责清理她的冒险家手持一根连接着墙壁另一头的水管,冲她温柔一笑。 顾磊磊心中警铃大作。 她的嗅觉细胞告诉她:这间房间里残留着浓郁的薄荷味儿,而且还有些熟悉。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等到她在浴缸里坐定时,成堆的白色粉末从水管里涌出。 冰凉刺骨的寒意一下子遍布全身。 顾磊磊就像是坐在一缸冰块里那样,牙齿打起寒战。 “咯咯咯咯咯……冻死我了!” 顾磊磊艰难保持不动。 凉意从皮肤毛孔中渗入,顺着血管与神经传递到四面八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顾磊磊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冻僵了。 她略微活动了一下稍显麻木的手臂,发觉她不但不冷,反而很热。 “救命。” 她无措地把玩了一下浴缸里的白色粉末。 这些白色粉末丝毫没有融化的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变得轻松警敏,几乎和混沌扯不上干系。 “或许可以不喝那瓶药水,只泡泡粉末也足够了。” 但转念一想。 自己正处于疯与不疯的临界线上,还是喝点药剂,把理智值抬回来,以免不小心过界为妙。 泡了许久,负责清理她的冒险家才姗姗回归。 她给顾磊磊端了一杯滚烫的婆娑茶喝,又为她取来睡袍和拖鞋。 冒险家一本正经地嘱咐道:“明天也要来,这种粉末的效果很短,要连续泡很久才能长期起效。” “要不然的话,等你从浴缸里离开,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之后,理智值临时回升的清醒感就会褪去了!” 顾磊磊依言记下,换好衣服,离开后院。 重新走在大街上,她倒是有些茫然了。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我还想先去八卦组的秘密聚会里瞧瞧,再进马车副本呢!” 掐指一算,来黄金镇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大半。 眼下,等她参加完秘密聚会,再从马车副本中拿到奖励之后,就是时候出发,前往博林男爵的城堡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眨眼的功夫,我就该上楼了。” “我还记得,地下四层的楼梯旁是黄金枢纽。” “唔,虽然我还没有去过黄金枢纽,但是,已经拿到过很多张和黄金枢纽有关的技能卡了!” 而其中的绝大部分技能卡,都是厨师长贡献出来的。 索性,在输掉了和洁净之主的赌约后,他应该不会再轻易出现,拼命尝试用惩罚环节弄死自己了。 久违的空闲时间让顾磊磊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她选择到处逛逛,又买了些吃的回家,然后向温良与赵惜年要走了一张游戏光盘,虚度光阴。 …… 半日假期很快过去。 顾磊磊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醒来。 她换好衣服,敲响温良与赵惜年的房门。 “今天下午三点有秘密聚会呢!” 她拔高嗓门喊道。 温良和赵惜年揉着眼睛,各自离开自己的房间。 赵惜年打着哈欠说:“昨晚一不小心通宵了,我才睡了三个小时不到。” 顾磊磊颇为无语地看着她:“你还来吗?” 啪! 赵惜年用力拍打一下自己的脸颊,有气无力道:“来!我去倒杯咖啡,醒醒脑袋。” 三个小时后,顾磊磊、温良和赵惜年准时出现在“冒险者之家”酒吧中。 这一回,他们选择坐在吧台上,咬着吸管,无所事事。 墙壁上的挂钟时针下挪一格,指向下午三点。 顾磊磊紧张地咬了一下唇瓣,对酒保低语:“我要一杯‘秘密’,谢谢。” “我也要。” “还有我。” 温良和赵惜年接连跟上顾磊磊的步伐。 酒保什么也没有多说。 他端上三杯黑不溜秋的液体,对他们说道:“拿着酒杯上二楼,找一间空房间坐下,然后一口气喝完。” 顾磊磊端起酒杯。 黑色的液体中流淌着七彩的霓虹光芒。 刹那间,就叫她想起来了“五彩斑斓的黑”。 而地窟世界中真的有很多“五彩斑斓的黑”。 她礼貌道谢,端起酒杯,来到二楼。 随意推开几扇门后,顾磊磊一行人终于找到了一间空房间。 温良探头望去:“这间房间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就四张围在一起的沙发和一只茶几!” 顾磊磊道“这说明我们可以一起进去,来吗?” 她率先跨出一步,走入屋内。 温良和赵惜年紧随而来。 啪。 房门关拢。 围绕着茶几的沙发在眨眼睛消失了一张。 “哇哦,正好三张沙发!”温良大大咧咧地找了一张沙发坐下,甚至还屈膝蹦跳几下,“而且,非常富有弹性,很软,很好坐。” 他放松肌肉,把自己身体的重量压在沙发的海绵垫上。 “真舒服啊……我有点儿想睡觉了。” 温良打了个哈欠,露出少许困意。 有那么舒服吗? 顾磊磊把手中的酒杯放在茶几上,随意选了一张,同样坐下。 柔软的海绵垫子一下子挨上了她的大腿和后背。 轻柔的包裹挤压感很好地缓解了疲劳,给她一种“躺下了就不想起来了”的错觉。 “不行!先喝掉!” 顾磊磊赶在睡着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香甜的蜂蜜味从口齿间流淌而下,化作一股暖流。 “砸砸。”顾磊磊舔舔自己的舌头,“嗯……好喝,居然是甜甜的哎!” 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她的大脑便像是死机一样,陷入黑暗之中。 数秒后,光芒亮起。 顾磊磊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的眼前似乎罩着什么东西,看出去都是朦朦胧胧的,很不真切。 她抬手摸上自己的脸颊,发现那是一张硬挺的皮革。 顾磊磊眨眨眼、 她的手指一路摸索到下眼睑处,终于确定下来: 她现在正戴着一副只有眼睛和鼻子处挖了三个孔的面具。 等到顾磊磊意识到自己戴着一副面具的时候,其余发现就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她很快就从举起的宽大袖口处发现自己披着一件纯黑色的斗篷,又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双棕色的小腿靴。 跺了跺脚之后,她发现这双皮靴非常轻盈,而且有个三厘米左右的小矮跟。 不远处的梳妆台上放着一面大镜子。 顾磊磊没怎么犹豫,就走向了镜子。 这一回,她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全貌! 镜中,她佩戴着一副精致的皮革面具。 这幅皮革面具看上去十分低调,就连颜色都是儒雅的磨砂黑,但如果仔细观察,就能看见无数暗纹和仪式法阵爬满了面具的每一个角落。 顾磊磊把脸凑得更近。 在皮革面具的额头处,有一个金色的“50”。 她抬手摸了摸,发现这是写在皮革面具上的数字,无法被擦去。 “序号?” 顾磊磊后退一步。 镜子里,她的身形略显陌生,好像变高了一些,也变胖了一些。 “估计是伪装吧。” 这么一套装备折腾下来,就连她自己都认不出她自己了。 果然是秘密聚会。 正想着,房间里的喇叭突然响起。 “秘密聚会已经开始,请客人们离开中转站,进入集市。” “秘密聚会已经开始,请客人们离开中转站,进入集市。” “秘密聚会已经开始,请客人们离开中转站,进入集市。” “……” 广播一直播报了数十次,方才停止。 顾磊磊环顾四周。 梳妆台,更衣柜,座椅,一大堆大大小小的空纸箱子和胶带。 还有两扇门。 一扇写着“出口”,一扇写着“集市”。 看来,这里就是广播里提到的“中转站”了。 顾磊磊煞有其事地翻了翻柜子抽屉,又看了看空纸箱子。 “什么都没有。” 她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仪容,推开“集市”门,走出了房间。 “出售无尽蠕虫,三千点火种币一两!全集市最便宜的地方,如果有哪里比我便宜,我立刻收拾收拾滚蛋!” “诡异知识!诡异知识!你在别的地方不可能知道的诡异知识!” “现场画诡画叻!现场画诡画!一个小时一张,保证栩栩如生!二十个小时一张,还能和你对话叻!” “收购各种尸体,诡异、人类、神祇、眷属、信徒,什么都要!” “……” 嘈杂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顾磊磊被这股子烟火气猛得一冲,忍不住后退一步,方才站定。 “喂!你别傻站在这里挡路啊!” 有人冲她喊道。 顾磊磊侧跨一步,看着一位像墙一样的人从身后骂骂咧咧地走出来。 他抱怨似的喊道:“新人!又是新人!八卦组就这点不好,他们荤素不忌,什么都要!” 话是这样说,但是他也没有想找顾磊磊麻烦的意思。 一溜烟的功夫,这具高大的身影便消失在很前面的人堆里了。 顾磊磊踮起脚尖,环顾集市。 “很大的集市,靠双脚一点点逛是没可能逛完了,毕竟,谁知道这个集市会开多久呢?” 她默不作声,沿着集市边缘向前走去。 没多久后,一块高高竖起的指路牌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根路牌上挂了超级多的牌子,各种各样,长长短短,五颜六色。 硬是把它装点成了一颗过分高的圣诞树! 顾磊磊扬起脖子,艰难辨认牌子上的文字。 “武器,食物,诡异力量,神庙,训练场,八卦处,黑市……” “怎么连黑市都有?” “不对,应该是,怎么连黑市都光明正大地写出来了!?” 顾磊磊对“黑市”很感兴趣,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朝着“八卦处”走去。 八卦处非常安静。 虽然这里的人也很多,但是大家都老老实实地站在某根从地上升起的石柱前,拼命压低声音,喃喃自语。 声音太低,人又很多。 很快,这股音浪就和白噪音一样变得毫无意义,就连一个音节也无法听清,反倒叫人昏昏欲睡起来。 顾磊磊找了一根空石柱站定。 她效仿身边的人,把双手按在石柱上。 很快,她就看见一只水晶球从石柱中央升起。 “问出你的问题。” 一行模糊的字在水晶球里出现。 顾磊磊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只好凑近水晶球,低语道:“我想知道下一次秘密聚会的时间和地点。” 她抬起头来,看见水晶球上出现了一行字。 “情报价格为:在秘密聚会里进行任意一次交易活动。” “情报内容为:【隐藏】。” 好家伙,居然还带强买强卖的! 合着假如这一次不进行交易的话,她下一次就进不来了? 顾磊磊目光闪烁。 难怪这个“秘密聚会”那么热闹。 看来,都是一些想要保住下一次参与资格的冒险家在炒高热度。 她再一次对着水晶球低语:“我想知道除了‘泡温泉’,‘喝药剂’,‘成为神祇的信徒或是眷属’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快速恢复理智值的方法?或者是保持理智值恒定不变的方法也行。” 水晶球中浮起一片雾气。 顾磊磊耐心等着。 等了很久很久,久到顾磊磊都打算换一个问题问了的时候,水晶球终于做出回应。 “情报价格为:免费。” “情报内容为:成神。” 顾磊磊:“……”呵呵。 这还用你告诉我? 成为神祇的信徒或是眷属都可以有机会稳定理智值,更何况是成神呢? 简直是废话中的废话。 顾磊磊没精打采地换了一个话题:“我想通关‘冒险者之家’酒吧的马车副本,请问我应该怎么做?” 这一回,水晶球里的答案终于变得正常起来。 “情报价格为:100000点火种币。” “情报内容为:【隐藏】。” 顾磊磊反复数了几次,终于确定这条情报价值十万点火种币。 “好贵!” 还好,在出售了很多份【金包银】后,她足够有钱。 顾磊磊大手一挥,支付价格。 “情报价格为:100000点火种币。” “情报内容为:” “想办法雇佣足够数量的冒险家进入副本参加挑战,然后让他们在临死前传出获得的所有情报。” “只要情报够多,你就可以从中找到一条最为安全的竞速路线。” “抢在酒吧老板开口前,说出你选择的路线,只要他答应了你,你就可以顺利挑战成功了。” 黄金镇(十) 假如这条情报是真的, 那可就太有用了。 顾磊磊心中一喜。 但随后,她又在心底里泛出几丝疑惑。 “霍教授不是唯一一个通关了这个副本的冒险家吗?那这条情报,到底是谁给出的?” 她向水晶球询问了这个问题。 毫无疑问, 水晶球的答复是:“回答者的身份是:匿名。” 这应该是为了保护某些问题的回答者不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 顾磊磊可以理解,却还是想知道回答问题的人到底是谁。 或者, 至少, 也要让她知道这个回答的准确率有多大。 她站在石柱前纠结了一会儿。 最后, 顾磊磊向水晶球问道:“这个石柱是什么?” 在支付了1000点火种币的价格之后, 她拿到了有关“石柱”的情报。 “原来, 石柱不是本体啊!水晶球才是!” 顾磊磊咧开嘴角, 有些想笑。 【占卜师的水晶球(伪造)】 【身为地窟世界中名声最旺的诡异之一,占卜师有着和神祇近乎平起平坐的地位。 几乎所有冒险家和诡异……还有一小部分神祇, 都无法抵抗得了从她的口中获取未来的诱惑。 可惜,占卜师永远云游天外, 从不会在某个地方固定下来。 因此, 《地窟前线》节目组友好地征得了她的同意,并模仿她的代表仪式制作了这件道具。 即“占卜师的水晶球”! ——“你想要知道你的命运长河会流向哪里?那就来问问水晶球吧!……”BY一位不知名的占卜师模仿犯。】 【效果: 双手握住石柱, 待水晶球升起后,向水晶球低语,说出自己的问题。 假如水晶球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就会在球面上显示出你需要支付的“成本”。 支付完毕后,你就可以从水晶球中顺利得到独属于你的“答案”了! 提示一,问题越具体,答案越可信。 提示二, 水晶球不会骗人, 但是会因为问题的含糊导致误判。 提示三,如果害怕出错的话, 为什么不多问几次呢?答案中相同的部分,一定是正确的。 提示四,水晶球给出的答案均来自《地窟前线》节目组资料库,请冒险家放心使用。】 【道具卡】 “还真是奸商!” “这样一来,哪怕是只想问一个问题的冒险家,也不得不把这一个问题重复问上好几遍了。” “就比如我。” 顾磊磊的双手重新按上石柱。 她俯下身来,对着水晶球低语数次。 原本只需要十万点火种币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一下子累加到了四十万点火种币。 顾磊磊心疼地直抽抽:“这也太贵了!甚至还不是完整的通关攻略呢!” 顶多能算个小提示。 而且,她十分怀疑: “如果不是因为大部分冒险家根本没办法找到那么多的敢死队,也没办法靠人海战术通关马车副本,更没办法让快死的人把情报传出副本……” “只怕这个回答的价格还会更高。” 但是,这个方法很适合她。 在反复验证了三次之后,顾磊磊美滋滋地想:我就是那个数以万计的敢死队! 看看! 什么叫“一人成军啊”? 这就叫“一人成军”! 虽然已经做好了靠自己肉.身趟雷,得出正确结论的打算,但顾磊磊还是在秘密集市里多逛了一会儿,为自己新增了好几件道具。 “首先要保证自己死去活来的时候不会太过痛苦。” “其次要保证自己反反复复死去活来的情况,不会过分影响到自己的精神状态。” 顾磊磊一边逛街,一边掰手指盘算。 “虽然说‘无限次循环挑战赛’可以让我反复重来,并且能够保证在离开时,保持原样。” “但是,它并没有说我在这个过程中也能保持原样。” “万一疯了咋办啊!” 顾磊磊的目光瞥向右侧小摊上的道具。 摊主热情地招呼起来:“喜欢这个【糕点自动生成盘】吗?有八种糕点可以自由选择!分别是芝士蛋糕、提拉米苏、奶油泡芙、海绵蛋糕和四种口味的冰激凌!” 顾磊磊看了一眼价格,发现它要比想象中的更加便宜。 她双眸直视摊主:“可以量产的也卖那么贵?” 摊主唏嘘一声:“是量产的,但是,能拿到这个道具的副本距离这里很远!” “我敢说,没有多少冒险家愿意跑到北部荒野里去找那个副本!” 顾磊磊放下就走。 摊主的声音在背后回荡起来:“真的不买吗?那个副本真的很远的!” “我给你打折!打折!” “九点五折?” “九折?” “八折!八折!不能更少了!” 顾磊磊远去的缓慢脚步终于停下。 她折返回来:“七折。” 摊主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七折?这不可能……” 顾磊磊打断他,指向杵在摊位上的小木牌,说:“我用情报支付。” 秘密集市的摊位不但可以用火种币来支付,还可以用情报、劳动力、诡异力量等等各种奇形怪状的、能想到的和不能想到的东西支付。 庇护着秘密集市的诡异或是神祇,显然在公平公正方面有着出类拔萃的天赋。 起码,截止至今,顾磊磊还没有目睹过任何一次争吵。 再说了,“验证情报对不对”是摊主的事儿。 而她呢? 只需要拿上道具离开就行。 有百利而无一害。 想到这里,顾磊磊看向摊主,不耐烦地催促道:“怎么了?如果你不想要的话,我还可以把这条情报卖给水晶球。” “到时候,你自己再去水晶球那边问就好。” 水晶球当然也收购情报。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在于: 直接交易的情报会得到秘密集市的检测,而水晶球里的却不会。 也就意味着,通过水晶球购买情报的价格将是直接交易的数倍。 因此,顾磊磊毫不意外地听见了一连串的喊声。 “别别别!”摊主就像是变脸似的,突然谄媚起来:“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了!” 他双手托着木板,递到顾磊磊面前,:“你想用哪条情报支付?” 木板上粗略地写着好几条摊主需要的情报和其对应的价格。 顾磊磊没怎么选,就直接指向和【糕点自动生成盘】差不多的那个:“我告诉你为什么【副本:捉迷藏】会消失。” 她简短地把“副本BOSS跑路了”这件事说了一遍,并略去和自己有关的部分内容。 摊主很是吃惊,但他还是遵守约定,把【糕点自动生成盘】打包起来,递给了顾磊磊。 顾磊磊接过这件堪称无用的道具,继续在秘密集市里闲逛。 “减轻痛苦的,保证不疯的……” “唔……” 她皱着眉头,在成片道具里翻来翻去。 “我还得找个可以保存记忆的道具,要不然的话,万一拖久了忘了,那可怎么办呀!” …… 结果,这一找,就找到了秘密集市关门大吉的时候。 顾磊磊带着三样新增的战利品离开集市,朝中转站走去。 “没想到,最难找的居然是保存记忆的道具。” “不但没有多少是可以重复利用的,而且,其中的一大半都得付出让我难以接受的代价。” 她举起手中的、像是理疗电极贴片一样的东西,兀自感慨道:“虽然这个也没有好用到哪里去,但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道具了!” 拜庄的脸出现在顾磊磊的眼前。 顾磊磊心想:我现在确实很需要她的脑子。 而她新买到的道具,正是用来模拟拜庄大脑的! 【好朋友牌脑电波模拟贴片】 【天才和凡人的差距有多大? 凡人和傻子的差距又有多大?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应该都幻想过自己或许会“夺舍天才大脑,走上人生巅峰”吧! 毕竟,在很多时候,努力远远不如天赋重要。 我是说:“有天赋的人花一个小时就能搞定,而你却要三天!” “这样一比,到底是谁更努力呢?” 好消息是! 现在! 凡人和傻子们,你们的机会来了! 只要在左右两侧的太阳穴上,贴上我们好朋友公司生产的“脑电波模拟贴片”。 就可以暂时“夺舍”熟识的天才的大脑,享受临时加成了。 …… “我收到了一份来信……” “如何劝说天才同意夺舍?噢,这也要问我们?” “你们也真的太蠢了吧!”】 【效果: 把两个贴片分别贴在左右两侧的太阳穴上,打开总开关。 在脑海中幻想你熟悉的人的身影,越具体越好。 确认完具体的夺舍对象后,按下启动键。 好了,是时候享受天才的人生了! —— 《使用指南》 …… 第十三条。 开关不亮灯,代表“未启动”,请再次按下开关。 开关亮起绿灯,代表“运行”,你可以进行下一步的操作了。 开关亮起红灯,代表“故障”,请勿在此时使用本道具。 …… 第五十四条。 文明夺舍,方便你我他。 本产品是合法产品,因此,在被夺舍对象未同意前,你将无法使用对方的大脑。 …… 第九十九条。 本产品的连续使用时间不应超过四个小时,否则,将存在致残、致障可能。 毕竟,天才的大脑要比凡人和傻子的消耗更多。】 【道具卡】 “拜庄不会拒绝帮这个小小的忙的。” “但是,在正式使用前,我们还是得先试用一下,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后遗症。” 顾磊磊加快脚步。 远处的灯光已经开始熄灭,广播里的催促声变得焦急起来。 周围也没剩下多少人了。 大部分顾客和摊主都已经溜回中转站里,准备回家。 顾磊磊快走了一会儿,干脆大步流星,奔跑起来。 身后一圈一圈熄灭的灯光实在是太有恐怖片气氛了。 诡异,离奇,未知。 而顾磊磊并不想被扯进新的副本里干活。 啪。 砰! 中转站的房门被用力拉开,又被用力关上。 顾磊磊站在明亮的房间里,和恐怖片一样的集市隔离开来。 广播里的催促声暂时消失。 这里是安全的。 她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从地上找到几只大小合适的纸箱子,把自己的四样战利品统统塞了进去。 “大丰收,大出血,我一朝返贫为哪般?” 顾磊磊哼着奇奇怪怪的自编小曲子,朝着“出口”处走去。 …… 顾磊磊睁开双眼,她从沙发上醒来。 餍足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上没有落下。 她舒服地靠在柔软而极具弹性的沙发上,享受着它对于自己每一寸肌肉的挤压和触碰。 温良瘫在她的对面,闭眼感慨道:“这张沙发真是太舒服了!我特地去水晶球那边搜了一下,发现它的价格是8588。” “8588?”赵惜年好奇问道,“什么价格单位?” 温良没有睁开双眼。 他咬牙切齿地回答道:“万,点火种币。” 8588万点火种币。 哪怕对于已经找到了稳定的生财之道的顾磊磊而言,也着实太贵了一些。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呻.吟一声,纷纷躺在上面不想起来。 “再赖一会儿。” 顾磊磊迷迷糊糊地想。 可惜,半个小时后,骷髅女仆敲响房门,把三个人统统喊醒。 顾磊磊不情不愿地把自己从沙发上剥了下来,笔直站在空气中。 “下一次的秘密聚会时间是七天之后。”温良伸了个懒腰,提议道,“再来吗?” “来来来!” 赵惜年高举双手。 顾磊磊捂住额头:“我倒是想来。” 但是,七天后,如果顺利的话,她都已经在地下四层了。 赵惜年拉住顾磊磊的袖子:“别着急嘛!这里只是地下五层,可你要去的,却是地下四层。” “那里的沙发肯定更加舒服。” “也是!” 这样一想,顾磊磊的全身顿时充满了干劲。 三个人并肩走下楼梯,离开“冒险者之家”酒吧。 走出大门后,温良有意无意地靠近顾磊磊。 他寒暄道:“对了,在去博林男爵的城堡前,你还要再参加什么别的副本吗?” 顾磊磊想了想,回答道:“确实有一个,不过,那是个单人副本。” 想在名声狼藉的副本里保住自己,就已经非常困难了。 顾磊磊不打算拖上温良和赵惜年一起倒霉。 温良道:“没事,我们可以来接你嘛!你要去哪里参加副本?” 顾磊磊转过身来,指向酒吧:“这里。” 温良和赵惜年困惑地看向酒吧:“这里也有副本?” 温良困惑低语:“我只知道这里有个通关率0.02%的恐怖副本……等等,顾磊磊,你不会是想去挑战这个副本吧?” 顾磊磊抬了一下眼皮。 温良非常大声地叹了口气。 倒是赵惜年十分兴奋:“等你挑战成功之后,记得告诉我们通关秘籍!” 顾磊磊矜持点头,答应下来:“当然。” 她拍拍温良的肩膀:“别沮丧,我一定可以挑战成功的。” 温良低头看她:“当然,你肯定可以挑战成功的……我去订个蛋糕,为将来的庆祝做准备。” 顾磊磊惊了:“你们就对我那么有自信?” 温良道:“假如你失败了,这个蛋糕也能派上用处,左右都不算亏。” 顾磊磊:“……有心了,记得选个素点的。” “这样在葬礼上用,也不会显得过分突兀。” 但是显然,温良和赵惜年都不太想讨论她的葬礼。 因此,顾磊磊略微提了几句自己的想法之后,便不再多言。 她从酒吧外的小巷口路过……又退了回去。 “流浪汉!” 顾磊磊差点冲过去抱个满怀! 她让温良和赵惜年在小巷口等她一会儿,便匆匆跑了进去。 “好久不见!” 顾磊磊喜悦地挥舞手臂。 流浪汉正在折叠从顾磊磊处继承到的帐篷。 他缓缓抬起头来,然后,同样喜悦地摊开手掌:“哦,我的啤酒和油炸土豆片!你终于来了!” 顾磊磊:“……” 算了,“啤酒和油炸土豆片”就“啤酒和油炸土豆片”吧! 至少,这位流浪汉还记得自己。 顾磊磊把已经过期好几天的啤酒和油炸土豆片从【仓库】里取出,递给流浪汉。 【仓库】是绝对保鲜的,因此,流浪汉绝不会感知到它们是自己在多久前…… “嘶……为什么啤酒没气泡,而油炸土豆片黏糊糊的,一点儿也不脆?” 流浪汉咬了几口土豆片,露出深思的表情。 ……准备好的。 顾磊磊心虚转移话题:“可能是被风吹凉了,如果你想吃的话,我可以去旁边的酒吧再给你买一些。” 流浪汉舔舔手指,乐呵道:“没事,我连垃圾桶里的过期食品都吃过,不在乎这些。” 确实是过期的。 顾磊磊停止思考有关“啤酒和油炸土豆片”的事情。 她一本正经地问道:“为什么这一次,我没有触发流浪汉副本?” 流浪汉喝着啤酒,朝她身后指了指。 顾磊磊回头一看,发现原本热闹的街道已然失去了行人的踪迹。 空镇啊……怎么看上去那么像是末日类型的副本呢? 她眼皮一跳。 好在,流浪汉很快解释道:“我知道你是来给我带好吃的,然后和我聊天的,所以就不把你拉进副本里了。” 他对着顾磊磊挤了一下右眼:“如果你想进副本,那也可以。” 顾磊磊飞快摇头:“不了,我就是想问你一个很简单的小问题,问完就走。” 流浪汉一口气喝光了啤酒:“关于谁的?” “关于酒吧老板的……” 流浪汉的手臂缓缓放下。 “还有,呃……”顾磊磊的目光从流浪汉的衣服和装备上扫过,“差点忘了,你知不知道我怎么样才能获得临时的赏金猎人身份?” “我是说……我现在是一名调查记者,而调查记者不能兼职赏金猎人。” 年度马车竞速赛(一) 流浪汉给出的方案既简单, 又粗暴。 “去抢一个赏金猎人,把他手里的证明抢来就行。赏金猎人公会不会在乎你到底是谁,他们只看证明。” 居然那么简单? 顾磊磊很快就想起来了目前暂住水晶营地调查记者分部地下室的赏金猎人。 她决定给乔红发条短信, 问她能不能把对方的证明邮寄过来。 ……不,还是打电话吧, 正好再和拜庄商量一下借用大脑的事情。 这些“待做任务”在顾磊磊的脑海中一一闪过。 顾磊磊没有忘记她的第一个问题:“那, 关于酒吧老板……” “我不知道哦嘶——!” 流浪汉回答得太快, 以至于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他嘶嘶抽气, 猛喝几口啤酒。 顾磊磊无辜看他:“他很可怕吗?” 流浪汉摸着舌头, 心有余悸地点头, 又摇头。 “不是可怕,而是他确实不怎么出现。”他努力地想了一会儿, 找出一个最合适的形容词来,“他是‘马车痴’, 你懂吧, 实力强大的……” 流浪汉竖起食指,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有点问题的那种人。” “但凡碰见了他, 一定会被他拉去比试比试。” “不分出个胜负还想走?那估计,就只能横着出去了。” “离他远点。” …… 离开酒吧旁边的小巷后,顾磊磊直奔调查记者分部。 她当然不会因为流浪汉的劝说而动摇。 不过,在参加马车副本前,顾磊磊还得先打个电话。 乔红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明白了,我会让庄小明给你送过去的。你什么时候要?” 顾磊磊翻看日历:“明天,我不急, 你们把证明给到黄主任或是霍向文就行。” 乔红咬字暧昧:“哦……我们的小顾同事又要下副本了?” 唰。 顾磊磊把日历翻了回去:“对, 所以,我还需要找拜庄帮个忙。” 拜庄一直在水晶营地的调查记者分部接受体能训练。 因此, 她很快便接了电话,答应了顾磊磊的请求。 顾磊磊挂断电话。 “拜庄会在今天和明天配合我的行动,保持熟睡状态。” “不管了,先来试试看吧!” 她返回卧室,掏出【好朋友牌脑电波模拟贴片】,贴在太阳穴上。 几乎没什么感觉。 除了有点儿凉意之外,连酥麻痒痛感都无。 顾磊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连接上拜庄大脑的奇妙体验。 “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她从包里取出一本晦涩的辞典,翻看起来。 五分钟后,顾磊磊合拢辞典,进行默写。 一字不差。 “是我说早了,这区别也太大了!” 她艰难地从太阳穴上取下贴片,通知乔红叫醒拜庄,告诉她实验已经结束,可以自由活动了。 乔红没有立刻挂断电话,她喊来了刚刚睡醒的拜庄。 语气中糅杂着困意的拜庄表示:“当你借用我大脑的时候,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真是个好消息。 因为没有后遗症留下。 做完这一切后,顾磊磊沉默地看向手中的电极贴片。 失去拜庄的大脑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记忆力好坏的差别。 她痛苦捂脸:“要是不会把拜庄的脆弱心灵一起继承过来,那就更好了。” 是的,使用【好朋友牌脑电波模拟贴片】的后遗症就是: 除了对方的智力之外,对方的情绪也将一并继承。 因此,当顾磊磊借用拜庄大脑时,她感受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惧情绪。 “好安静,这里会不会有鬼?” “我怎么会想要去挑战那么危险的副本呢?要是我被困在0.02%的副本里出不来了,那可怎么办呀!” “非要去博林男爵的城堡吗?非要去地下四层吗?天哪!骷髅女仆!想想都要被吓死了!” “这个世界好可怕啊!呜呜呜呜……” “……” 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如潮水般涌出。 顾磊磊从来都不知道拜庄居然那么害怕地窟世界里的一切。 她甚至连骷髅女仆都害怕! “骷髅女仆都没有伤害过我们哎……”顾磊磊感到匪夷所思,“这到底有什么好害怕的?因为外表吗?明明挺干净的啊,一个个都白溜溜的。” 她按了按自己的心脏。 从拜庄处继承来的恐惧感似乎还在心头有所残留。 但很快就被迫切的“回家渴望”吃干抹净。 “算了,我还得想个消除恐惧的法子。” 顾磊磊略有些头疼地翻看自己的道具。 她再一次看见了【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 这一次,顾磊磊不会再独自冒然使用它了。 她找来了温良和赵惜年做双重保险。 “你真的要这样做吗?”温良神色担忧。 顾磊磊摆摆手:“没事,这个道具很好用,也不会出事。你们只需要在数完十下后,把我放下来就行。” 赵惜年举起闹钟:“没问题,我数着呢!” 温良也撸起袖子管来。 顾磊磊一咬牙,一闭眼,把脖子塞进绳圈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勒痕越来越深。 顾磊磊一边蹬腿,一边感受到自己的大脑正在贪婪的影响下扭曲旋转。 “我要更高的利益!更多的保障!我绝不走空!” “只要有100%的利润,我就愿意冒险!如果有200%的利润,我甘愿踏入极度危险的副本之中!假如有300%的利润……” “哦不,这件事的利润确实很大,但是危险也同样巨大……” 就连贪婪也在过小的概率里退缩。 “这不是冒险,这是赌博!而在赌博中,赢的永远是庄家!” “不行,我不能这样做。” “我不是庄家……那就成为庄家……咳咳咳!” 顾磊磊被温良和赵惜年齐齐按住,强行从绳圈里拔了出来。 粗麻绳的残余血痕还在脖子上隐隐作痛。 而过长时间的挤压也让顾磊磊感到嗓子生疼。 但是在地窟世界里,这种小伤只需要一小团【昏暗的光】就能治愈。 顾磊磊很快活就重新蹦乱跳起来。 温良和赵惜年担忧地看着她:“你挣扎得很厉害……你不想结束这个道具的使用。” 顾磊磊揉揉脖子,喝了一口水:“我知道。” 温良小心翼翼地问:“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顾磊磊轻快点头。 她的眼眸中射出理性之光。 这是用全部理性编造出的最完美方案,甚至可以让顾磊磊在马车副本里收回一切成本。 唯一的问题是。 【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不懂人性。 它没有考虑计划执行者的感受。 …… 在【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的教唆之下,顾磊磊没有去挑选克制恐惧感的道具。 “这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机会,可以让我的心智得到充分的磨炼。” 顾磊磊检查自己的装备和物资,并做少许补充。 “恐惧这种无关紧要的情绪会因为诡异力量而突然放大,我不可能永远依赖道具和技能卡,我得靠我自己。” “毕竟,当我走到地图的尽头,无穷无尽的诡异潮是数量有限的辅助装备所无法抵抗的。” 她自信满满地走进酒吧。 “拜庄的恐惧感来源于实力的不足,而我不一样!” “在监工长鞭和霍教授的特训之下,我甚至能和诡异肉.搏三个回合!” “这个副本由我坐庄,而不是酒吧老板。” “这个副本是我的训练场,而不是一个麻烦的累赘。” 她晦暗的目光扫过吧台,落在酒保身上。 酒保手臂一颤,不小心洒出少许液体。 他一边用抹布擦桌子,一边困惑地环顾四周。 顾磊磊垂下眼眸。 她深吸一口气,喝掉杯中液体。 为了万无一失,顾磊磊先喝了一杯“黄金之梦”,又喝了一杯“战鼓激情”。 第一杯可以让她保持心情平静,第二杯则可以提升她的战斗力。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酒水无法打包,她铁定要打包个“99份”,塞满仓库。 BUFF添加完毕。 顾磊磊掏出【洁净之水】饮下,走到酒保面前。 “我要见酒吧老板。”她说,“我要挑战他!” 反复确认顾磊磊确实是想要“挑战酒吧老板的马车驾驶技术”,而不是别的什么之后,酒保带着惊奇的目光,将她引至三楼。 他喋喋不休地赞美顾磊磊:“你真勇敢!你是今年的第一位挑战者!” “其他的挑战者都被之前的惨状吓怕了,已经好久没有人敢靠近酒吧老板了。” “我想,你的马车驾驶技术一定很好!” 顾磊磊实话实说:“我的马车驾驶技术很一般。” 酒保笑容一僵。 他很快就改变了赞美词:“你的战斗水平一定很高。” 顾磊磊依旧实话实说:“我的战斗水平也很一般。” 至少还是打不过霍教授这种……实在是不怎么像人的家伙。 酒保笑容又是一僵。 他很快又改变了赞美词:“那你一定是不想活了,想要绚丽夺目地死去!” 顾磊磊坦诚相告:“我还挺想活下去的,我还想回家呢!” 酒保忍不住了:“那你为什么要来挑战酒吧老板?你的优势到底是什么?” 顾磊磊咧开嘴角,笑出八颗大白牙:“我爱学习。” 酒保:“???” 他无法克制住自己不去用看弱智的目光看顾磊磊。 顾磊磊微笑对视。 酒保败下阵来。 在打开老板办公室的大门前,酒保拍了拍顾磊磊的肩膀,说:“如果你成功了,这个酒吧对你免费开放。” 免费? 顾磊磊立刻问道:“可以打包吗?” 酒保没怎么犹豫,便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可以,但是不能太过分。” 顾磊磊追问下去:“太过分,是有多过分?” 酒保竖起两只手,舒展十指:“每样十份。”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 这一会儿,她是真的在笑。 “成交。” 顾磊磊很怕酒保反悔。 有了莫名其妙从天上掉下来的免费酒水,顾磊磊推开办公室门的动作显得更加雀跃。 踏。踏。踏。 她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鞋印。 酒吧老板不在办公室里。 闲逛等待片刻后,顾磊磊走到宽大的老板桌后,偷瞄桌上文件。 “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诚邀‘冒险者之家’的酒吧老板,前来参加……” 下面是一串地址。 但是,这个地址位于地下四层的黄金枢纽。 顾磊磊嘴角一抽。 她正想吐槽这个酒吧老板怎么跑到地下四层去了,这对地下五层的冒险家一点儿也不友好,却发现目光所及之处在渐渐变亮。 【检测到有副本触发。该副本难度近乎等于送死,历史通关率为0.02%。】 【如无意挑战,请迅速离开副本范围。】 【副本载入倒计时:10……9……】 顾磊磊没有动。 她明白,只要她挪开目光,她就会返回酒吧老板的办公室里,就可以安全但丢人地离开了。 但是她没有动。 光线越来越亮。 直到顾磊磊的眼前泛出一片雪白。 …… 【副本: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 【内容: “黄金枢纽马车竞速赛”是一项风靡地窟世界的系列竞速赛。 其中,“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是本系列赛事中,级别最高的一项。 在“月度赛”、“半年赛”和“人型诡异专项挑战赛”中胜出的佼佼者们,将齐聚一堂,争夺最后的桂冠。 不过,止于本次“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正式开始之前。 来自地下五层“冒险家之家”酒吧的老板,已经连续蝉联了两届的冠军。 (批注:假如不考虑在三年前,以“一秒之差”意外打败了酒吧老板,成为冠军的选手“白衣天使”,他就已经连续蝉联了两百届的冠军了。) 因此,并没有其他选手打算参加,自取其辱。 而你,一位一无所知的新人,怀揣着一夜爆红暴富的梦想,来到了比赛的报名处。 你在众人的注视下,为自己报了名。】 【提示:好好看看周围,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看见黄金枢纽了。】 【玩家人数:一人】 【主线任务:在长达五十公里的竞速赛中,战胜酒吧老板。】 【难度:极限挑战节目】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2400h、代币*1、火种币*1000000、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冠军奖杯*1、黄金马车*1】 …… 顾磊磊的目光一路下滑,最后,停在了【副本奖励】上。 “嗬——!” 她倒吸一口冷气,揉揉眼睛,反复数了好几遍,终于确信这不是她的幻觉。 “那么多零!” “长达2400个小时的【昏暗的光】?高达一百万点火种币的奖金?” “原来挑战这种高难度的副本那么赚钱!” “难怪那些资深冒险家们一个比一个有钱,完全不把几百几千的火种币放在眼里!” 完成一次挑战,就能拿到一百万点火种币了。 顾磊磊感觉,那些稍微比这个副本容易通关一点的高难度副本,奖励金额应该也不会比这个副本低上太多。 “至少也有一半吧?或者是十分之一?” “总之,这真的是太赚了。” 顾磊磊捂住怦怦直跳的小心脏,继续往后读。 “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冠军奖杯……这个不知道有什么用。” “但是,是冠军奖杯哎!至少很有逼格。” “还有……” 还有最后的黄金马车。 毫无疑问,这正是霍教授所拥有的那辆,无比拉风的马车! 亲眼目睹豪华奖励的兴奋之情不可谓是不大。 顾磊磊感觉自己气血上涌,脸颊滚烫,双眼微红。 “冷静!要冷静!” 她从【仓库】里召唤出一瓶矿泉水,贴在脸颊上方。 “现在这些奖励还不是我的。” “我得先完成挑战才行!” 她掏出幽幽白光绘制好的石头——不久前,顾磊磊发现,在地窟世界中,把魔法阵画在石头上真的是一种非常常见的现象——闭上双眼,念诵咒语。 她是不会退出这个副本的。 因此,要把存档点设置在最开始的时候。 如此一来,当她死回“老家”后,还可以获得片刻的喘息机会! 在音节晦涩的复杂咒语声中,诡异的气息蔓延开来。 疯狂在窃窃私语,偏执在低声呢喃。 笔迹流淌成河,书页似时光般翻转。 顾磊磊在黑暗中,看见无数星光闪烁。 那是宇宙……是遥远时空……是…… “诡异们的家乡。” 她双目失神,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万物真理的力量吗?” 顾磊磊很清晰地感觉到,在给自己带来大量的博闻之后,它甚至都懒得看自己一眼。 抛开莫名其妙泄进脑子里的、明显不属于她的各种知识,顾磊磊听见欢呼声由远及近,如海啸般传来。 “欢迎我们的第二位参赛选手!她的代号是——” “探索者!” 年度马车竞速赛(二) “探索者!” “探索者!” “探索者!” “噢噢噢噢噢噢!!” 欢呼和尖叫声瞬间炸开, 如多米诺效应一般,引起了连锁反应。 浓厚的声浪似狂风恶浪袭来,迎面撞上顾磊磊的耳膜。 刹那间, 她只知道这里有很多人在喊她的头衔和发出乱七八糟的吼声,别的一个字儿也听不清。 “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顾磊磊眯起双眼, 抬手挡住过分明媚的日光。 十几秒后, 周遭环境终于映入眼帘。 她的身侧是两片高高垒起的观众席。 观众席呈阶梯式分布, 已经坐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人”。 中间是一条宽阔的赛道。 赛道前不见头, 后不见尾, 近乎无穷无尽地向前向后衍生。 顾磊磊的目光落下。 两辆马车互相隔开了一些, 停在前方,公平地瓜分了整条赛道——那应该就是她和酒吧老板的比赛用马车了。 “五十公里吗?” 假如说, 这里既是赛道的起点,又是赛道的终点, 倒也能说得通。 再仔细一瞧。 两名主持人坐在浮空的主持台上, 正忽上忽下地飘动,活像是空气中两片薄、大而轻的羽毛。 在她们的身后, 一连串金属小圆球遍布天空。 粗略一数,至少有十个以上。 这些内容都是顾磊磊在三秒之内看见的。 因为,在三秒之后,主持人便站起身来,前倾身体,大声喊道:“探索者!你迟到了!快上车!” “什么?” 顾磊磊还有些懵。 好在,观众席下很快就钻出来了两名骷髅女仆。 她们把她连拖带拉地带到左边的马车前, 嘴里不断地念叨着:“探索者, 快上车吧!” 上车? 这进展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一些吧! 顾磊磊刚刚露了一次脸,甚至还没有弄明白比赛的规则和路线, 就得赶鸭子上阵了。 她一边被推上马车,一边匆匆大喊道:“等等!规则是什么?路线又是什么?”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骷髅女仆还在推她的屁.股。 迫于无奈——主要是考虑到自己不止一次机会——顾磊磊只好爬上马车坐下。 主持人从空中飘了过来:“你还不知道规则?你是新人对不对?” 她把话筒递到顾磊磊的面前。 顾磊磊硬着头皮回答:“对。” 主持人发出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她飘了回去,转头对观众们说:“看!新人!只有新人才会想去挑战我们的常胜冠军!” 她又飘了下来。 但是,这一次,她并没有飘到顾磊磊的身边,而是在距离她三米处停下。 女主持人大声说道:“我很乐意告诉你规则!但是,你迟到了!” 她装模作样地看看手表,宣布道:“整个地窟世界都在等待你们的比赛结果,我可承担不了拖延的下场!” “我宣布!” “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 “正式开始!” “让我们一起祈祷选手们可以幸运存活吧!” 欢呼声更加响亮,近乎掀翻天花板。 顾磊磊两眼一抹黑地听见发令枪声响起,看见右侧马车突然开动,向前飞驰。 不得不承认,她很想骂脏话。 “没有规则,没有路线,我到底在比个什么玩意儿?” “难怪这个副本的死亡率那么高!就很离谱!” 她不得不挥动缰绳,召唤出骷髅马,紧紧跟在酒吧老板的身后。 “只能先跟着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骷髅马蹄下方踩出七彩光芒。 高速移动带来的狂风呼呼刮过顾磊磊的脸。 她顾不上去查看周围了,光是盯着前方的马车后车厢都需要拼尽全力。 “果然,第一轮比赛就是用来浪费的,大概熟悉一下规则,弄明白之后需要搞懂哪些事情就可以了。” 顾磊磊粗粗喘气,精神紧绷,丝毫不敢懈怠。 “我和酒吧老板驾驶的马车有点像黄金马车,但是和霍教授那辆手感不同,应该是低配版本……” 她一甩缰绳,紧急停下。 一串小孩子欢笑着从前方的斑马线上走过。 主持人的夸张语调紧随而来:“哇哦!我们的第二位选手停车了!她难道不害怕丢掉比赛的奖杯吗?” “看!第一位选手已经要转弯了,他马上就要消失不见啦!” 该死的,确实如此。 顾磊磊瞥了前方一眼。 自从离开起点赛道之后,她和酒吧老板就驶入了一座城市之中。 而前方,恰好是一个十字路口! 她眼睁睁看着酒吧老板的马车向左拐去,消失在视线之中。 慢吞吞的小孩子们终于离开了斑马线,顾磊磊赶紧启程,追逐酒吧老板的身影。 只是,等她转了个弯儿,通过十字路口后,酒吧老板已经彻底不见了。 “人呢?” 顾磊磊傻了眼。 她在路边缓缓停下马车。 不知道路线,不知道酒吧老板去哪里了,这轮比赛其实已经结束了。 主持人的欢笑声紧随而来:“哦!哈哈哈哈哈!我们的,我们的新人,在刚开始不足两公里的地方就被酒吧老板甩掉了!” “这真是……我是说,她怎么会有脸来报名参加比赛呢?” 顾磊磊厚着脸皮无视了主持人的嘲讽。 她再一次挥动缰绳,慢吞吞地走了两步。 不远处的豪华商场外墙上,一块无比巨大的屏幕正在直播这场比赛。 顾磊磊可以清晰地看见露天屏幕被一分为二,一半给了自己,一半给了酒吧老板。 现在,自己的半边正在播放她茫然的大脸特写。 而酒吧老板的那半边…… 他又迅速地拐了个弯,出现在另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这比赛没法比了!” 顾磊磊向主持人挥挥手,大声问道:“中途可以下马车吗?” 主持人高声回答:“当然,你可以去吃饭,去洗手间,去睡觉,只要你来得及!” “这里可是黄金枢纽,你还是第一次来,对不对?” “好好珍惜比赛的时光,毕竟,这或许也是你最后一次来了!” 观众们哄堂大笑。 顾磊磊丢掉缰绳,跳下马车。 主持人“友好”的提醒紧紧相随:“别忘了你的马车!你得和你的马车一起抵达终点才行!” 顾磊磊没有搭理她。 她小跑着走进街边便利店,对收银员说道:“快!给我一份黄金枢纽的地图!” 好在,尽管这里是个副本世界,但通用货币还是火种点。 顾磊磊很快就买到了一份旅游地图。 考虑着这轮比赛左右都要输了,她又多买了一瓶没见过的特色饮料和一只三明治吃。 顾磊磊带着满满的收获返回马车。 她一边吃,一边喝,一边翻看地图,悠然自得地辨认方向。 十分钟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大屏幕。 酒吧老板驾驶的马车已经开始冲刺了。 “这条路线的终点是……黄金枢纽的北门。” 顾磊磊低头从地图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讯息。 随后,黑暗袭来。 她听见主持人诡异低语:“你输了。” 晦涩从车座上油然升起。 但是,闪烁星光将它们驱散,把顾磊磊带回了最开始的地方。 …… 顾磊磊睁开双眼,听见了赛道两侧观众的欢呼声。 毫无疑问,她死了,又活了。 现在,是第二轮比赛。 顾磊磊摸摸自己的胸口。 之前输掉比赛的时候,她的心脏一下子就停止了,因而并未感受到太多的痛苦。 但死亡本身就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顾磊磊下意识地召唤矿泉水,想要用冰冷的液体给自己降个温。 啪嗒。 一个沉重的东西砸在赛道上。 顾磊磊被吓了一跳。 她低头一看,发现是上一轮比赛中购买的饮料。 茫然的双眼渐渐眯起,露出了智慧的光芒。 这一回,顾磊磊没有迟到。 她赶上了主持人最开始的介绍时间。 眼熟的女主持并未认出顾磊磊已经是第二次参加比赛的老人了,她依旧咧开鲜红的嘴唇,喊顾磊磊“新人”。 她说:“本次比赛的路线是第10号路线,我们将从起点出发,经过梅花大道,从黄金枢纽射击训练场处绕回这里。” “这里不但是起点,也是终点。” 观众们发出了兴奋的吼声。 顾磊磊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兴奋什么。 这条路线看上去平平无奇,她很快就从口袋里的旅游地图上找到了具体的路线。 “要用【好朋友牌脑电波模拟贴片】吗?” 顾磊磊扪心自问,自觉这次依旧没有胜利的希望。 “算了,先熟悉规则。这条路线非常简单,靠我自己的大脑都可以轻松搞定。” 她合拢旅游地图。 主持人飘了过来:“哦,天哪!我看见了什么?一位参赛者?正在看旅游地图?” “你是第一次来黄金枢纽对不对?” 又是这个问题。 顾磊磊坦然回答:“对,你有什么旅游建议吗?” 主持人的红唇向上弯起:“哦,你很大胆。我建议你……小心行人。” 说罢,她又飘回了空中,兀自介绍起比赛规则来。 顾磊磊站在赛道上,皱起眉头。 小心行人? 小心什么行人? 她上一回就给一串小孩子让了路,还不够小心吗? 这样想着,她瞥了站在不远处的酒吧老板一眼。 第一轮的时候,她迟到了——顾磊磊深刻怀疑,那时候的她其实是在举行“无限次循环挑战赛”的仪式。 因此并没有看见酒吧老板的真容。 这一回倒是看见了。 酒吧老板身姿挺拔,头戴一顶黑色礼帽,身披一件无比厚实、泛起微光的黑色不知道什么毛大衣。 他没有回头看自己,而是径直向马车走去。 这个时候,主持人开始介绍酒吧老板。 她先是提了一提酒吧老板几乎蝉联两百届冠军的豪华事迹,又赞美了一番他强大的敏捷与力量。 这让顾磊磊皱起眉头。 “敏捷和力量?” 在第一轮比赛中,她并没有碰见任何需要涉及“敏捷”和“力量”的情况。 这或许是因为她只走了最开始的五公里路程。 很快,主持人又开始催促她登上马车,准备比赛了。 详细听完全部规则的顾磊磊十分配合。 她不用骷髅女仆物理催促,就爬上了马车车厢前的横板。 缰绳一挥。 在发令枪的响声中,顾磊磊和酒吧老板同时出发! 黄金枢纽的日光从天空中洒下,让街景变得无比明媚又奢华。 顾磊磊从一间精美的巴洛克式房屋前驶过,读出顶上招牌。 “……好再来奶茶铺?” “……???” “……” 她别开目光,对黄金枢纽这个“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城市级营地有了全新的认知。 一口气吃不成一个大胖子。 顾磊磊也没准备在第二轮比赛的时候,就顺利打败酒吧老板,挑战成功。 这一次,她的主要任务是…… “能走多远走多远,尽量找出一路上还有哪些陷阱需要注意。” 顾磊磊才不会认为这个副本里没有危险。 危险肯定是有的,就比如…… 顾磊磊突然揽住缰绳,用力后拉。 骷髅马前蹄抬起,紧急停下。 就在骷髅马前方,一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突然从地面上冒出。 他看了顾磊磊一眼,伸手整理了一下领带,径直离开了。 “这是什么魔幻8D城市啊!” “怎么还有人随随便便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顾磊磊一边腹诽,一边重新挥动缰绳。 只是,好景不长。 当她走到全程的三分之一处时,一块巨大的玻璃从天而降,把她劈成了两半。 顾磊磊:“……” …… 危险不一定来自地上,还可能来自天上。 枉死的顾磊磊小声抽气,捂住自己的脑袋。 现在,她的脑袋当然是完好无损的。 但幻痛连绵不绝,至今未消。 “高空坠物!” 她咬牙切齿地在旅游地图上标注处可能会碰到的麻烦。 “两公里处有行人突然出现,十五公里处可能会有高空坠物……” 顾磊磊笔尖一顿:“就不科学,我怎么可能躲不开那块玻璃呢?” 她忍着恶心,仔细回忆数次,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就算我的身手还不至于迈入地窟世界顶尖冒险家的行列,但绝对也能算是佼佼者了。” “没道理连这种小事都躲不过。” 而在玻璃坠落之时,她却一动都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苦思冥想了半天,顾磊磊非常牵强地找到了一个答案。 “这可能是剧情杀。” “在某个地方停留一段时间之后,或者是出现在某个范围内后,就会触发必死结局。” 虽然不是很信,但顾磊磊还是警惕地标注了一下出现意外的三个地点。 “怪不得,无论是霍教授,还是水晶球都说这个副本最难的地方在于需要冒险家一命通关。” 顾磊磊姑且还算乐观。 “等我把所有陷阱都弄明白之后,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唔……还有两个时间点要注意一下。” “主持人的开场介绍时间大概在半小时左右,而酒吧老板驾驶完这五十公里所需要的时间在十分钟左右。” 顾磊磊用笔戳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她盯着时间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十分钟”后打了个问号。 这个时间太长了。 不排除是因为自己始终没能追上酒吧老板的马车,导致他正在消极怠工。 第三轮比赛开始。 顾磊磊主动坐上马车,和酒吧老板同步启程。 她开始警惕四周。 有小孩子……躲开! 路过全是玻璃外墙的大楼……距离它远一点! 又是看上去就容易掉东西的大楼……继续远离! 顾磊磊步步紧逼,和酒吧老板维持着一条马路的间距。 酒吧老板果然开始提速。 突然! 他的马车腾空飞起,从一排堵塞的汽车长龙上飞走了! 顾磊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陆地比赛突然拓展了赛区,把天空也纳入其中。 主持人哈哈大笑着飘过来,安慰顾磊磊说:“你已经坚持了十七公里,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哪怕输了,也足够在排行榜上留下姓名!” 顾磊磊脸色难看:“从天空中飞走,也符合规则?” 主持人道:“当然。我之前不是介绍过了吗?只要不偏离路线,只要马车和你一起抵达终点,都可以算是完成比赛,成绩有效。” 顾磊磊胸腔起伏。 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个漏洞:“如果我绕路……” 主持人矜持道:“我们不阻止你绕路,只阻止你抄近路。” 不,比赛路线都没有近路可抄。 顾磊磊回忆起第一轮和第二轮的路线,发现只要冒险家遵守规则,路过了所有特别标注的地标,就不可能绕路了。 主持人给出的路线才是“最短路线”。 正想着,堵塞的汽车长龙开始缓慢移动。 顾磊磊喊住主持人:“怎么样才能让马车飞起来?” 主持人诧异惊呼:“你才是比赛选手啊,怎么还要问我的?” 顾磊磊脸庞一黑。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书店上。 拿出手机一看,距离比赛结束还有七分钟。 她毫不犹豫,迅速跑进书店,买了一本《马车驾驶基础》回来。 又想了想,她多买了一本《黄金枢纽交通法》和《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往年赛程记录》以备不时之需。 书页哗哗翻动。 五分钟后,顾磊磊摇摇晃晃地驾驶着马车腾空而起,砸在路边的水果摊上。 她还没来得及道歉,便眼前一黑。 看来,酒吧老板已经抵达终点了。 第三轮,顾磊磊死于输掉比赛。 …… “第四轮了!” 顾磊磊打起精神。 “路线,陷阱,如何让马车飞起来……” “我已经听过两次主持人的开场白了,这一回,不听也罢。” 除了路线之外,别的都和之前一模一样,没必要重复听讲。 顾磊磊迅速跳到马车上坐下,开始争分夺秒地翻书。 她大致浏览了一下自己需要的知识。 一道阴影落下。 顾磊磊抬眸一看,发现酒吧老板正站在自己的不远处,看向自己。 好机会! 顾磊磊连忙对酒吧老板说:“幽幽……” 刚吐出两个字,酒吧老板便扭头钻进自己的马车里去了。 他用行动告诉顾磊磊他并不想听顾磊磊说话。 顾磊磊:“……” 听她说完话会死吗? 要不是因为她没把握在八到九次比赛中挑战成功,现在就让你知道【无.孔.不入的超市促销大喇叭】的厉害! 顾磊磊愤愤地坐直身体。 又一道阴影落下,主持人笑嘻嘻地提醒她:“有很多人崇拜酒吧老板,你也是酒吧老板的迷妹之一吗?” 顾磊磊仗着这一轮比赛不可能成功,一甩头发,咬牙切齿地对主持人说:“我是要打败酒吧老板的人!” 主持人夸张地“哇哦”了一声。 她耸耸肩,说:“大家都是这样想的,祝你和之前的那一位……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白衣天使’,一样好运。” 发令枪响。 顾磊磊和酒吧老板再一次出发。 “停,躲,躲,停,堵塞……” 在堵成一团的汽车长龙前,酒吧老板故技重施,从空中飞走。 顾磊磊冷笑一声。 她疯狂加速,瞄准一道台阶,同样让马车滞空了数秒,落入前方不那么堵塞的车流之中。 没办法,想让马车飞起来需要诡异力量。 而顾磊磊恰恰是个没有诡异力量的人类。 “真不公平啊!我得用马车和他的陆空两用车比。” 顾磊磊无视身后的谩骂和砸来的水瓶,一溜烟追着酒吧老板消失在街道尽头。 好消息,这一回,她足足跟着酒吧老板跑了二十多公里都没有被甩掉。 坏消息,那是因为酒吧老板一直在收敛实力,没有认真对待。 当顾磊磊再一次因为一群行人被迫停下时,酒吧老板高高兴兴地加快马车车速,从桥上开走了。 顾磊磊:“……” 她看着眼前的行人慢吞吞地走过,感觉一定还有什么其他的解决方法。 “但是,这个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顾磊磊感到十分费解。 “为什么这些行人从来不会堵住酒吧老板?为什么老是在堵我?” 她绞尽脑汁地想了片刻,始终想不到什么特别合适的解决方案。 顾磊磊长叹一声:“看来,只能用最原始的笨办法了。” 那就是:一个个去试。 …… 第五轮的时候,顾磊磊抢走了酒吧老板的马车。 在对方气急败坏的吼叫声、主持人矫揉造作的惊呼声和观众们近乎掀翻天空的大笑声中,她一挥缰绳,擦着指令枪的响声,扬长而去。 她不再跟在酒吧老板的身后。 连续经过相同的起始赛段,让顾磊磊对前十公里的路程异常熟悉。 她娴熟地拉扯缰绳,保持着自己遥遥领先的地位。 果然,当她处于领先地位的时候,那些讨人厌的 行人们就不会再来堵住自己了。 顾磊磊得意地回过头去,看见酒吧老板被迫在一群老人前停下,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开。 “你也有今天!” 顾磊磊十分畅快。 就是好景不长。 一分钟后,酒吧老板和一团火光,同时追上了她。 年度马车竞速赛(三) 繁华的城市街道上, 火光越来越近。 而过路人皆熟视无睹。 就连反应最大的人,也只是悄悄地掉转了脚尖的方向,从侧面绕开。 “为什么马车竞速赛里会有炸弹啊!” 顾磊磊难掩自己脸上的惊愕之色。 在危急时刻, 肌肉反应快过大脑。 她迅速挥动缰绳,试图效仿其他人从侧面避开。 但没有成功。 毕竟, 炸弹就是冲着她来的。 无论是往前躲、往后躲、往左躲还是往右躲, 都无法彻底离开炸弹的攻击范围。 而且, 火光来得很快, 很猛。 顾磊磊只是挥动了一下缰绳, 就能用皮肤直接触碰到那滔天的热意了。 少许焦糊味从鼻尖传来。 也不知道是哪里被火点着了, 正在燃烧。 轰—— 炸弹炸开,火光四射。 顾磊磊和手中的缰绳一起飞了出去。 “这是作弊吧!”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 顾磊磊忍不住大喊出声。 现在,她可以回答被炸弹炸死是一种什么样子的体验了。 …… “探索者!” “探索者!” “探索者!” “噢噢噢噢噢噢!!” 在闪烁星光的指引下, 顾磊磊惊恐睁开双眼。 被炸弹炸死的灼烧和疼痛感萦绕不散, 连绵不绝。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查看自己的皮肤。 皮肤光洁白皙, 一如往日。 那些令她感到不适的灼烧和疼痛感其实只是幻触罢了。 它们是她的想象,而非现实。 “我回来了,之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顾磊磊喃喃自语。 她缓缓放下手臂,环顾四周。 日光依旧,欢呼依旧, 主持人依旧……酒吧老板也依旧。 只是, 这一轮,他唐突回头, 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顾磊磊心下一沉。 她的目光死死黏在酒吧老板的脸上不愿意离开。 然而,酒吧老板并没有回过头来,和她长时间对视的想法。 他只是简短有力地瞥了她一眼,便走到马车旁,跳了上去。 顾磊磊双手握拳。 酒吧老板的眼神很不对劲,她想。 假如不是“自己不幸得了PTSD,又不幸因为PTSD,而产生了警觉性增高症状”的话,那么,酒吧老板很有可能…… 顾磊磊蠕动嘴唇,告诫自己:“他或许知道我已经重来了很多次。” 毕竟,就在刚才,酒吧老板的眼神说:“怎么又是你!” 他的目光中夹杂着零星的厌烦,少许的好奇,和大量的兴奋。 很显然,作为“马车痴”,酒吧老板并不介意一遍又一遍地重来,一遍又一遍地享受自己的胜利果实…… 以上观点都是顾磊磊的猜测。 她还没有得到实际的、可以证明猜测的证据。 但就从左上角一动不动的理智值来看,她既没有得PTSD,也没有产生警觉性增高症状。 顾磊磊垂下眼眸,在主持人的指引下,视死如归,坐上马车。 发令枪响。 顾磊磊堪称麻木地冲了出去。 “假如开在酒吧老板的后面,我就会频繁地被过路人挡住,导致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假如开在酒吧老板的前面,我就会被小肚鸡肠的酒吧老板一炮轰死,重新来过。” “这还怎么开?和他并排吗?” 顾磊磊的目光从一条马路沿子上,扫到另一条马路沿子上。 她开始估算马路的宽度能否承受两辆马车并排驾驶。 答案是不能。 至少有三分之一辆的马车需要开到人行道上去。 顾磊磊在疾驰中呼唤主持人。 她大声问道:“如果在比赛中,参赛者违反了交通法规,会怎么样?” 主持人笑眯眯地和主持台一起高速移动:“会被裁判取消比赛资格哦!” 裁判? 这鬼比赛居然还有裁判? 顾磊磊环视一周。 两只小圆球从高空降落,在她的身侧转了一圈,又升了回去。 “这些小圆球是裁判?”顾磊磊惊讶高喊。 主持人愉快点头:“没错,纯机械裁判,内置人工智能,绝对公平。” 顾磊磊一下子就泄了气。 她堪称麻木地看着一串老年人旅游团从身前走过,把她堵在后方。 “《黄金枢纽交通法》上禁止车辆开上人行道,却不禁止对着其他人丢炸弹。” “难道,我也要去买点炸弹来丢吗?” “大家一起丢炸弹?” “BOOMBOOMBOOM!?” 顾磊磊有些头疼。 她并不是很想和酒吧老板一起互相丢炸弹。 毕竟,在副本里花掉的火种币,是真真实实地花掉了——它们不会再回来的。 在前几轮重来的时候,顾磊磊已经打开过好几次【仓库】了。 这也让她发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事实,那就是: 虽然“比赛、自己和观众主持人们”都在“无限次循环挑战赛”的作用下成功得到了“刷新”。 但是,她的“道具和火种币”——或许还要加上“酒吧老板”——却依旧维持着被消耗过的模样! 这真是,太可怕了。 “炸弹的价格高成这样,我哪来的钱和酒吧老板对轰?” 得想想办法…… 顾磊磊又打开了【仓库】,简单地清点了一下自己的道具和技能卡。 她的目光在【一分钟霉神体验卡】和【无能版嘴炮精神】上分别停顿一秒。 一分钟后,她关掉【仓库】,没有召唤任何道具或是技能卡。 顾磊磊挥舞缰绳。 她竭尽全力加快了马车的驾驶速度,紧紧地咬住了酒吧老板的马车车厢末端。 现在,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中间距离只差了不到三十厘米! 酒吧老板没有做声,也没有提速。 他只是在顾磊磊加快车速的同时,也加快了车速。 短短三十厘米的距离,就如同天堑一般,横在顾磊磊和酒吧老板之间,难以跨越。 哪怕没看见酒吧老板得意洋洋的五官,顾磊磊也能隐约猜到他的想法。 只可惜……她的目的,并不是在马路上超过酒吧老板! 赛程来到了中段。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十字路口驶过。 顾磊磊拉着缰绳,看见眼熟的玻璃墙大厦出现在前方的不远处。 “来了!” 她迅速用长绳系住两把矿镐的末端,于空中旋转几圈,松开手掌。 嗖—— 矿镐如飞石索似的飞了出去! 它于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垂直落下。 火光闪过。 连接着两把矿镐的绳子被酒吧老板射断。 顾磊磊缓缓停下马车。 就在酒吧老板射断飞石索,疾驰而去的前一秒,一块摇摇欲坠的玻璃从天而降,把他切成了两半。 “果然,剧情杀就是剧情杀。” “无论是对我而言,还是对酒吧老板而言,都是剧情杀。” 得出新结论的顾磊磊安静坐在马车前的横板上,闭上双眼。 极为明亮的色彩把她的眼皮染成通透的红色。 “现在的问题是,酒吧老板的炸弹爱好该怎么解决?” “每次要输的时候就来这么一下,实在是太讨人厌了!” 一回生二回熟,顾磊磊渐渐开始习惯被炸弹炸死的感觉。 “快点死,让我再来一轮!” …… 第十轮的时候,顾磊磊终于确信:酒吧老板的炸弹不是单靠她这等凡夫俗子的力量就可以解决的。 在前几轮的过程中,她分别尝试了报告治安官“这里有炸弹!”、向主持人抗议“这不是马车竞速吗?怎么还可以用炸弹?”、亲自动手“你用炸弹,我也用炸弹!而且,我先炸死你再出发!”……等等方案。 最后的结果都不是很好。 这点从她还得再来第十轮就可以看出了。 酒吧老板像胜利的斗鸡一样高高扬起下巴,多看了她几眼,好心劝说道:“你放弃吧!你赢不了我的!” 顾磊磊双眼一亮。 哪怕赢不了比赛,能把幽幽白光的消息传递出去,让酒吧老板给自己放放水也行啊! 她赶紧上前几步,说:“幽幽白光……” “不必多说!等到你和我实力差不多的时候,我们自然会变成朋友!” “到时候,我请你来我的酒吧里喝酒!” 酒吧老板打断了她的说话声,跳上马车。 顾磊磊:“……” 好自恋一人。 祸不单行,主持人也飘过来凑热闹。 她啧啧称奇,把话筒怼在顾磊磊的脸上:“哇哦!新人!你和我们的蝉联了两百届冠军的酒吧老板认识吗?” “你们是朋友?朋友的朋友?还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顾磊磊推开话筒,甚至懒得回答。 她同样走到马车上坐下,发现现在还剩下十几分钟的时间。 时间有点紧。 顾磊磊摸了一下技能卡,主动宣布认输。 黑暗来的快,去的也快。 顾磊磊再一次睁开双眼。 这一次,她快步走到酒吧老板的身边,点击使用【无能版嘴炮精神】。 诡异的力量悄然散开。 黑暗奸诈的低语声如白噪音般回荡。 顾磊磊的舌头变得格外灵巧,在口腔里胡乱扭动。 她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说话的欲望了! 果然,下一秒,她的舌头吐出了充满诱惑力的字眼,饶是像酒吧老板一样孤僻傲慢的人,都忍不住附身聆听她的赞美。 顾磊磊近乎谄媚地开口:“酒吧老板,你真是太厉害了!蝉联了两百届的冠军!” “我看见你有一招特别强大,好像是可以把其他对手炸飞!” “你能教教我吗?这一招叫什么?” “你还有什么别的招数吗?” 酒吧老板的面容上飘出几丝飘飘欲仙的畅快感觉。 他的肌肉止不住地上扬,把嘴角一起扯起。 “我……”他说,双眼中迸发出傲慢的火花,“我的诡异力量……” 他开始感觉不对劲了! 他面露惊恐之色。 酒吧老板一下子举起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恼羞成怒,瞪向顾磊磊。 顾磊磊抓紧时间:“你那么厉害,哪怕说出来,也不会输的。” 酒吧老板艰难活动舌头:“我。输。过。” 顾磊磊赶紧找补:“那是因为他正在被幸运之神注视,可我没有,我身上只有……死神的注视。” “死神在这种比赛里帮不上忙——祂自己可能都没办法赢过你呢!” 这句话倒是大实话。 酒吧老板的防御线顿时松懈下来,暴.露.出了一个大洞。 防御一松懈,他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了。 “我的诡异力量是……” 尽管他看上去不是很情愿开口,但得意自满的炫耀句子仍然从舌尖涌出。 “复仇!” “只要你有战胜我的征兆,我就可以开枪射击你,让你输掉!” 原来是枪啊…… 威力好大的枪! 顾磊磊一边牢牢记下酒吧老板的说辞,一边继续笑着拍马屁:“当然,可是,你要怎么判断对方能不能战胜你呢?” 酒吧老板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回答道:“但凡是超过我,或者是即将超过我的,都会被我射击!” “那,要怎么躲开你的射击呢?” 主持人问道。 顾磊磊心下一惊。 看来,在被她和酒吧老板双双无视的情况下,主持人的介绍词也说不下去了。 她好奇地飘到两个人的身边,追问酒吧老板:“你都那么厉害了,而第二名选手却只是个新人,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你说出来,只会让你的名声更响。” “还是说……你在害怕一名新人?你什么时候对自己那么没有自信了?我们的冠军?” 顾磊磊几乎要为主持人的火上浇油疯狂鼓掌。 简直了! 太完美的配合! 主持人的教唆比她更有信服力! 果然,酒吧老板不再坚持。 他的每一寸面部皮肤都流淌出高兴的色彩:“我……那我就透露给你听听,独家新闻。” 主持人立刻配合地把话筒递到他的嘴边。 “冠军揭秘,独家新闻!”她重复道。 酒吧老板吸了一口气,说:“我的复仇,只能针对见过面的人。” “只有在见过面,互相交战的情况下,我才能百分百射中对方。” 主持人夸张地“哇哦”了一声:“所以说,假如对方没有和你见过面,你就不能用这招了?” 酒吧老板鼻孔朝天,道:“怎么可能没有见过面呢?比赛嘛!肯定是要见面的。” 主持人又和酒吧老板互相吹捧几句,从空中飘离。 酒吧老板满面春风地握上缰绳。 自我满足感让他兴奋不堪,他甚至主动问顾磊磊道:“你之前想和我说什么来着?我的粉丝?” 顾磊磊甚至来不及纠正他对自己的误解,赶紧开口:“幽幽白光被困在别人的领地里了!他想托我传话,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 “哦!幽幽白光啊……”酒吧老板眨眨眼睛。 然而,无巧不成书。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刹那,发令枪响起。 砰! 酒吧老板迅速恢复比赛状态。 他一下子就吞掉了剩下的话,专注地飞驰了出去。 顾磊磊:“……” 真是绝了。 她同样挥动缰绳。 但这一回,她选择了另一条路线。 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处,酒吧老板遥遥甩掉了她,只在不远处的街道拐角处留下了一片阴影。 顾磊磊目送阴影离开,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俗话说的好: 有些时候,绕点路,反而可以更快地抵达目的地。 正如到处都有的宣传广告里介绍的那样,黄金枢纽是一座非常巨大的城市。 这也就意味着。 每一条街道的左右两侧,都会有两条平行的街道,如复制黏贴般存在。 抛开少许混乱的弧形街道,黄金枢纽的大部分街道都呈“井”字形分布。 顾磊磊从北面绕开一小段,又很快掉转车头,杀了回去。 这一次的绕路让酒吧老板和她之间的间距拉得更开。 主持人从空中飘落下来,把话筒递到她的嘴边:“你是怎么想的呢?本来就没有胜利的希望,现在更不可能赢了。” 顾磊磊侧过头,防止自己撞上话筒,说:“很简单,因为我搞不定他的枪!你们的竞速规则根本有问题!” 她一拉缰绳,马车旋转驶过街道。 她从公园中央疾驰而过,引来小朋友和情侣们的接连惊呼。 主持人如影随形:“这不是马路!你在草坪上驾驶马车!” 顾磊磊大声喊道:“你们没有规定我不能在别的地方驾驶马车!” “何况,我也没有违反《黄金枢纽交通法》!” 公园里的大草坪是可以临时路过的。 只不过,她路过得快了一些,急了一些罢了。 车外风景刷刷飞过,顾磊磊咬牙把车开上天桥,从高处一跃而下。 砰! 马车像炸弹一样砸在地面上。 骷髅马无所畏惧,照样向前飞奔。 主持人慢悠悠地飘了过来:“你是想通过绕路来避开主赛道上的陷阱和酒吧老板的袭击?” “可是啊……” “你们两个人,总是要汇合的。” 话音落下,顾磊磊从低矮树林里杀出。 她抬头一瞥,便瞧见了惊讶得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酒吧老板。 酒吧老板再一次举起手.枪。 顾磊磊松开缰绳,猛得起跳。 “卧槽!你神经病吧!” 酒吧老板毫不犹豫,连开数枪。 鲜血从空中洒下,温热的腥味传来。 顾磊磊还是像一颗炮弹那样掉到了酒吧老板的身上,她直接放弃了自己的马车。 在酒吧老板惊恐的目光中,她张开五指,牢牢地握住了他手中的枪。 砰。 又是一声枪响。 两个人双双阵亡。 …… 假如刚才的比赛能够在主持人的心中留下少许印象的话,解说词一定是: “马车竞速突变血案。” “两位参赛者互相袭击,丧心病狂。” 顾磊磊翘起嘴角,几乎无法抵抗心中的喜悦之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 “免费武器到手了!” “我可真是一个天才!” 她高高兴兴地睁开双眼,迎面而来的是一只巨大的拳头。 酒吧老板一拳砸了上来。 顾磊磊赶紧就地翻滚,躲开袭击。 她猜的一点儿也没有错。 “你和我一起循环了!对不对?” 在拳脚之间,顾磊磊匆忙问道。 酒吧老板咬牙切齿:“你这个无耻之徒!承认自己输了,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 确实很难。 毕竟她输了,要命。 顾磊磊不想缠斗,她拔腿飞奔到主持台下,高声呼救:“你们的冠军想杀我!” 主持人也很惊讶。 “啊……啊这!快!快阻止他!我们是马车竞速赛,不是马车搏击赛!” 她结结巴巴地指挥骷髅女仆们从观众席下冲出来,控制住酒吧老板。 层层叠叠的白骨架子把酒吧老板压得看不见一片衣角。 顾磊磊喘了几口气,哈哈大笑起来。 主持人看看酒吧老板,又看看顾磊磊,忍不住后退一步。 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你和他认识吗?” 顾磊磊收敛起笑意:“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高兴?” 顾磊磊理直气壮道:“我一想到我马上就能和偶像比赛了,感到高兴又有什么错?” 主持人和观众们都飞快地接受了这个一看就很有问题的借口。 骷髅女仆渐渐散开,酒吧老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他双眼充血,挥拳还想继续,又被成群的骷髅女仆压了回去。 主持人走到他的面前,提醒道:“比赛前禁止选手互相袭击,如果你坚持犯规,那我们就只能判另一位选手赢了。” 顾磊磊双眼一亮。 她无比雀跃地看向酒吧老板,只差亲自开口挑衅。 可惜,酒吧老板克制住了他的怒气。 他咬牙切齿道:“好!那就再比一回!” “我要让你知道,不管重来多少次,你都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这一回,发令枪响后,两个人都在第一时间举起了手.枪。 砰。 砰。 两声枪响之后,顾磊磊和酒吧老板再一次双双团灭。 …… 顾磊磊又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就是酒吧老板的左.轮.手.枪居然是无限子弹的! 它的弹药是左上角的蓝条,而不是物理子弹。 她清晰地瞥见许久未动的蓝条在她开枪之后,猛得下降一截,然后开始缓缓爬升。 “照这个速度,每过一个小时我就可以多开一枪。” 顾磊磊大致计算了一下自己的“弹药储备量”。 “全部加起来,不考虑蓝条会恢复的话,我一共能开个十枪左右吧!” “啧,得配合其他道具一起使用了。” 顾磊磊压下眼皮,看见酒吧老板正全身颤抖,站在不远处怒视着她。 不过,大概是因为上一轮的经历告诉他,在比赛开始前袭击顾磊磊,只会让他丢掉冠军,再一次输给名不见经传的新人。 因而,这一轮,他只是冷哼一声,嘶嘶低语道:“你很快就懂了。” “你完全就是在白费力气!”《 》 180-190 年度马车竞速赛(四) 酒吧老板一语成谶。 在接下来的几轮里, 顾磊磊又和他一起反复去世多次,但终究没有取得最后的胜利。 运气好的时候,她可以坚持到竞速赛的后半程, 一边看着终点近在咫尺,一边和酒吧老板双双阵亡。 运气不好的时候, 她抄个远路就能把酒吧老板抄成冠军。 而且, 在不断的循环中, 顾磊磊还发现:酒吧老板的实力并不止于此。 “假如他想的话, 他完全可以从一开始就驾驶着马车飞起来, 一路飞向终点。” 一个走空路, 一个走陆路,这还怎么比? 就在顾磊磊因为烦躁而浪费几轮循环之后, 她不得不主动放弃一轮,用来休养生息。 不能再追着酒吧老板做无用功了。 她得有自己的思考时间。 顾磊磊忽略外界声音, 钻进马车的后车厢里。 马车的后车厢面积不小, 至少,让她原地躺下睡地板, 是没什么问题的。 顾磊磊躺平身躯,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她从【仓库】里召唤出一听咖啡和一份【洁净之水】,把它们统统喝光。 咖啡驱散了困意,而【洁净之水】则驱散了身上的污染,让她冷静下来。 顾磊磊条理清晰地分析现状。 “现在要怎么办呢?” “不管是‘把幽幽白光的情况告诉酒吧老板,让他想办法帮忙’,还是‘赢下比赛, 拿到黄金马车’, 好像都是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情。” 她的心绪再一次浮躁起来。 顾磊磊安慰了自己片刻,但效果不佳。 “应该是太累了, 毕竟我反反复复地死了……死了多少次来着?” “怎么也得有个二三十次了吧?” “统统加起来的话,我都已经和酒吧老板斗智斗勇了几个小时了。” 哪怕她心态稳定,坚韧不拔,也敌不过大脑和身体的消耗。 “从输到平局就花了好几个小时。” “要是再想从平局到赢,没十个小时以上是不可能搞定的。” “任重而道远,不如先休息一会儿好了。” 顾磊磊闭上眼睛。 马车外,观众的嘘声和主持人尴尬的介绍声震耳欲聋。 顾磊磊摸出一条毛巾,把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团团包裹了起来。 “你们说你们的,我睡我的。” 她翻了个身,毫无压力地陷入昏睡之中。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后,她悠悠转醒。 水晶球里的字迹再一次在她的眼前浮出。 “……只要情报够多,你就可以从中找到一条最为安全的竞速路线。” “抢在酒吧老板开口前,说出你选择的路线,只要他答应了你,你就可以顺利挑战成功了……” 顾磊磊猛得睁开双眼。 她眼神清明,一点儿都不像是反复去世过多次的人。 “情报够多……最为安全的路线!” “我差点忘了这个!” 这条情报里还潜藏着另外一层信息,那就是: “如果不是最为安全的路线……之一?我就不可能赢过酒吧老板。” 顾磊磊的大脑飞速转动起来。 “我死了那么多次,确实有几次特别顺利,有几次特别艰难。” 她赶紧掏出纸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连串的序号。 “五号路线,七号路线,十八号路线……这几条路线至少可以让我看见终点。” “二十三号路线,一号路线,三号路线……这几条路线直接放弃好了,我不可能赢的。” 她闭上眼睛,回忆起马车在每一条路线上行驶的模糊轨迹。 “它们之间,又有什么共同特征呢……” 咚咚咚。 思绪被响亮的敲门声打断。 顾磊磊本不想搭理这个讨人厌的家伙,但敲门声持续不断,她只好下车。 酒吧老板扶了一下他的黑色礼帽。 他笔挺地站在马车旁边,满眼怒意。 还未等顾磊磊开口,他便厉声斥责道:“你把我困在这个循环里,反反复复地和我比赛,难道就是为了躲在马车里睡觉?” “你别做梦了!” “我的意志力要比你想象中的坚强许多。” “我是不会因为循环太多次就选择投降的!” 说罢,他不给顾磊磊开口的机会,又后退几步,对主持人宣布道:“你们看好了!这将是我的对手输得最惨的一轮比赛!” 主持人还在介绍比赛规则。 但是,她在听见了酒吧老板的豪言之后,默默停下介绍,惊讶地张大嘴巴,说:“最惨的一轮?你和二号选手认识?” 这可是一个大新闻! 她顿时坐直了身体,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来应对。 酒吧老板发出桀桀冷笑:“岂止是认识!简直熟悉得不能更熟悉了!” “哇哦!” 观众席上发出轰然惊呼。 顾磊磊趁乱躲回后车厢里,争分夺秒地寻找差异。 在寻找差异的时候,她顺便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 “为了赢下副本,我的招数好像是有点儿不太光彩。” “不过,为了不让自己掉进地下六层浪费时间,倒也情有可原!” “毕竟,在掉进地下六层之后,我距离回家就又远了一步,这怎么能行呢?” 一想到“回家”,顾磊磊就感觉自己的行为非常正当了。 “说来说去,我在循环,他也在循环,这很公平。” “又不是我悄悄地循环,然后一下子惊艳所有人——这才叫不公平呢!” “啊!我找到差异了。” 粗糙的小睡补足了大脑的能量,让她很快就找出了规律。 “只要不碰到堵车,酒吧老板就不会原地起飞。” “尽量找绕远路和走直线距离差不多的那些……” 车厢外的主持人介绍声即将告一段落。 顾磊磊回忆起酒吧老板的豪言,赶紧丢下笔记本,坐到马车前的横板上。 “他说了什么来着?‘这将是我的对手输得最惨的一轮比赛!’” “这说明,在这一轮比赛中,他一定会全力以赴!” “我可不能错过这个,肯定有好多情报可以收集呢!” 这样想着,顾磊磊笑吟吟地看了酒吧老板一眼。 酒吧老板厌烦地别过脸去。 发令枪响,两个人同时出发。 酒吧老板一甩缰绳,马车腾空而起,直接飞走了。 顾磊磊:“……” 顾磊磊:“???” 这合理吗??? 她迅速修正自己总结的规律:“……在生气或是要输的时候,酒吧老板能会起飞。” 看来,“起飞”这件小事是没什么前置条件的。 顾磊磊叹了口气,绕道而行。 正好,这条路线是“安全路线”之一。 就让她看看,在酒吧老板认真起来之后,她还能不能看见终点! 出于节约时间的考虑,在这一轮中,顾磊磊并没有避让任何一名行人。 她勉强回忆起《黄金枢纽交通法》中的条例。 “……避让行人……致残致死的话……” “嗯,可以冒险试一下。” 她气沉丹田,对前方行人喊道:“我不停车,你们生死自负!” 说罢,马车速度徒然上升,朝着道路中央横冲直撞而去! 行人和主持人一起尖叫起来。 没过多久,顾磊磊面前的道路上,就什么都没有剩下了——连汽车都纷纷开上了人行道,暂避险境。 “真不愧是经常会碰见危机的黄金枢纽居民……” “瞧瞧这素质,啧啧!” 顾磊磊一挥缰绳,驰马急追。 主持人没有喊停。 说明这不违法。 顾磊磊垂下眼眸,看着灰色的道路刷刷退向后方。 “在地窟世界里,只要不造成什么太过恶劣的影响……提前威胁所有人,根本就不是禁止项!” “这还得感谢养猪场给我带来的灵感呢!” 无论是血手屠夫,还是田梁,都用过这一招。 尤其是血手屠夫。 “他一登场,众人就开始在催促声里四散而逃”的景象,是顾磊磊不可能忘掉的惊人景象。 只是,万万没想到的是。 “有朝一日,我也得用这招啊!” 尽管是对着副本NPC们用的。 循环结束后,这些人只会记得最后一轮比赛……也就是相对正常、顾磊磊稳稳获胜的那一轮。 “哦!快到了!” 前方就是汇合点。 这条路线的汇合点在终点前五公里的位置。 之前汇合的时候,顾磊磊和酒吧老板都会在看见彼此的刹那同时举枪,企图干掉竞速赛里的全部选手。 这一回嘛…… 顾磊磊来到公路中央,发现酒吧老板不见了。 再抬头一看,发现他正在空中飞翔。 飞,肯定是要比跑快很多的。 酒吧老板大笑着俯冲而下,顺利夺冠。 “得了,这条路线也不是最为安全的路线……空中障碍太少,堪称畅通无阻……” 顾磊磊眼前一黑。 …… 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她顾不上酒吧老板的冷嘲热讽,急忙翻开旅游地图。 “上一轮比赛是在郊外比的,因此房子都很低矮。” “可是,我记得有几轮……”是在城市中央比的。 也就是说,高耸入云的钢铁建筑和到处乱飘的宣传用热气球,乃至是只有大人物才能享受的私人浮空艇…… 会把天空占得满满当当。 她迅速翻开有关“安全路线”的笔记,和旅游地图进行对比,终于筛选出了几轮相对合适的路线。 顾磊磊合拢笔记本。 “希望能有点用处。” 踏。踏。踏。 酒吧老板又一次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满是胜利者的得意。 “你还要继续吗?”他颇为傲慢地扶了一下自己的礼帽,“你不会赢的。”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心平气和地问道:“那你愿意听我把话说完吗?” 酒吧老板冷哼一声:“我从不和输家说话,更何况是你这种小人。” 顾磊磊耸耸肩,不再看他。 她用行动表明:当然会继续了。 酒吧老板的脸色一阵扭曲。 但他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咬牙切齿地坐回了自己的马车上,握住缰绳,狠狠地瞪了顾磊磊一眼。 顾磊磊熟视无睹。 她举起手来,问主持人:“请问你有没有全部的马车竞速赛路线图?能不能给我一份呢?” 主持人微微一愣,但很快就笑着回答道:“很抱歉,我没有,新人。我们的路线都是存在系统中,随机抽取的。” “我也不知道你们的比赛路线图会是哪一个……” “不过嘛!”她话锋一转,又说,“假如你想和我们的冠军重走一次某场的路线,我也不会拒绝你的小小要求。” 主持人眨眨眼睛:“粉丝福利,嘘,不要告诉别人。” 观众席上一片笑声。 更有人大喊着酒吧老板的名字,为他加油鼓劲。 顾磊磊用余光扫了酒吧老板一眼,毫无意外地发现他脸色铁青,但碍于脸面,却不敢站起来大声驳斥主持人的决定。 顾磊磊感觉有些好笑。 对于这些主持人和观众们而言,她和酒吧老板只是初次在竞速赛上相遇的“狂热粉丝”和“冠军记录保持者”罢了。 因而,他们都不介意帮“狂热粉丝”一把,让她距离自己的偶像,更近一些。 这就是人性。 有了主持人的许诺,顾磊磊对自己的计划更有信心。 她决定: 在之后几轮比赛的时候,自己要抽空多翻翻《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往年赛程记录》,看看还有没有更加合适的路线。 没多久后,发令枪响。 两辆马车迅速出发。 顾磊磊心满意足地看向周围的街景,和在头顶处互相交织成网的天桥。 “我的运气真不错!那么快就抽中了城市里的路线。” 她环顾四周,但没有放慢车速。 “看看他还能不能飞得起来吧!” “不过,在此之前,我也得迅速赶到汇合点才行!” 她气沉丹田,故技重施,大喝一声:“闪开!我是不会停的!” 一路横冲直撞后,顾磊磊终于赶在酒吧老板抵达之前,抵达了汇合点。 她回头一看,看见酒吧老板和他的马车迅速出现在道路的尽头,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朝她疾驰而来。 “我居然领先了?” 顾磊磊也很吃惊。 她顾不上多想,赶紧向终点冲刺。 这一回,酒吧老板意外地好心起来。 他没有再次开枪射击顾磊磊。 两个人近乎公平地完成了最后一段路程的比拼。 只不过,在终点线前,酒吧老板还是超出了顾磊磊一辆马车的距离,反败为胜。 他在终点线后停下马车,看向顾磊磊。 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顾磊磊瞥了一眼手机时间,冷静反思:“如果在出发和汇合的时候没有犹豫,我就有赢的希望了。” “不过……” 她发现了另一个疑点。 “为什么酒吧老板会比我晚到汇合点?” 顾磊磊缓缓眯起眼睛。 很好,她又发现了一个会拖延酒吧老板速度的因素。 …… 顾磊磊为了找到这个致命因素,不得已又在这条路线上花费了好几轮的时间。 每一次,酒吧老板都会在汇合点处迟来一步,然后又在最后的冲刺阶段反超她一辆马车的距离。 这实在是太有规律了。 因而,顾磊磊免不了要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戏弄自己。 她又换了一条城市里的路线进行交叉验证。 …… 三轮过后,顾磊磊靠在马车车厢上,愁闷地揉揉太阳穴。 高速而无效的思考让她大脑发胀,甚至摸起来都有些烫手了——当然,这种烫手肯定是错觉,因为她并没有生病。 “我这是烧掉了我的CPU吗?” “不行,这些路线上的影响因素实在是太多了。我找了那么多次都没有找出来,就说明肯定是某个被我忽略掉的小小细节。” “不能继续做无用功了,我得找个外援帮忙。” 顾磊磊默默掏出【好朋友牌脑电波模拟贴片】,把两个电极贴片,一左一右地贴在太阳穴上。 刹那间,拜庄附体。 她的思维迅速活跃起来,记忆中原本模糊的画面突然变得毫发分明,甚至还可以放大缩小。 “哎,拜庄的脑子就是好用。” 顾磊磊打起精神。 她开始用逐轴分析电影的方法,一寸一寸地在先前的比赛经历里搜寻关键因素。 “相同点,不同点,无关紧要的点……” 一张表格在虚空中出现,分为四栏,填上了密密麻麻的数据。 “车速,陷阱概率,地形……” 一张又一张的立体地图在脑中拔地而起,在每一个转弯处都标上了相应车速和时间。 “……被……被枪击中的时候好可怕,我在流血,我的肉飞出去了,我都感觉不到痛了……” “我还要死多少次才能通关?我不会要和酒吧老板一起关在副本里直到永远吧?” 恐怖的爆炸声在脑海中反复响起,早就还原的伤口也接连裂开,露出殷红色的血肉。 早就被驱逐的恐惧和疼痛卷土重来。 顾磊磊嘴角一抽。 这种回忆就不要出现了啊! 这些属于冗余垃圾! 可惜,拜庄强大的记忆力对美好和痛苦一视同仁。 每一次回忆比赛细节的时候,失败和死亡时的痛苦亦如影随形。 顾磊磊面露痛苦之色。 在被迫详细回忆了好几次悲惨经历后,她出了一身冷汗。 为了理智值着想,顾磊磊不得不暂停计划,稍作休息。 “拜庄的大脑是一把双刃剑,有利有弊。” 在取下【好朋友牌脑电波模拟贴片】,记忆中的画面再一次模糊起来。 但痛苦亦随之消散。 顾磊磊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自己光洁白皙的手臂,想道:“那还是我的脑子更好用一点。” 痛苦的回忆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多久,顾磊磊就又活蹦乱跳起来了。 早些时候借用拜庄大脑勾勒出的表格和立体地图尚未消散——毕竟,她本身的智商也不差,只是比不过拜庄这种人型计算机罢了。 “比起高空坠物,酒吧老板更讨厌堵车。” “因为在这些地方堵车的话……他就没办法飞起来了,只能老老实实地等着。” 顾磊磊握着水笔,在旅游地图上圈圈画画。 “与之相对的是,在开到这些地方之前选择绕路的话,我需要绕行的距离也会比其他路线更远。” “只是,这种更远的绕行距离是骗局,是烟雾弹,是魔术师手中的白布……” “因为,根据统计可得,我通过这些更远的远路的时间,反而更短一些!” 顾磊磊的眼中绽放出胜利前夕的火花。 “我可以从楼梯上、水管上和草坪上直接穿过去!” “尽管不太道德,却也不违反法律。” “至于最后的五公里冲刺……” 顾磊磊愁眉苦脸地看完全部数据,得出一个重要的结论。 “我不可能在直线行驶上赢过酒吧老板,除非……” “除非我偷学他的驾驶技巧!” 但她暂时没有这样做的打算。 毕竟,要在“只能远远看着,不能近距离观察”的情况下,偷学别人练习了成百上千次的技巧? 还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把这种技巧优化得更好更快? 拉倒吧! 这得在这个副本里耗多久啊! 顾磊磊直接放弃这种不靠谱的计划,决定靠“绕远路”拉开足够的时间差,从而顺利夺冠。 “这样一来,我的练习方案就简单多了。” “我不需要去偷学酒吧老板的驾驶技巧,我只需要去研究怎么把马车开到两根大水管上,然后迅速通过就行。” “至于上一轮比赛汇合的时候,酒吧老板没有再次对着自己开枪……” “这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假如继续开枪的话,只会让我们两个人一起多阵亡几次,而我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轻易认输的。” 顾磊磊摸了摸从酒吧老板处缴获的手.枪,开心地笑了起来。 “有同等级别的威慑力就是爽啊!” “但是,我也不能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超过酒吧老板……他只有在感觉自己获胜概率比较大的情况下,才不会冒然开枪。” “嘶,好像又有点矛盾了。” “算了,不要依靠想象制定计划。我需要多试几次,先把自己可以控制的部分做到最好再说。” 顾磊磊打算暂时搁置“最后五公里”这个大麻烦,先解决之前四十五公里的时间危机。 …… 又是十多次循环。 顾磊磊终于在上一轮循环结束的时候,成功而娴熟地掌握了在人群、水管、楼梯和草坪上驾驶马车的特技驾驶技巧。 “我可真了不起!” 她精神抖擞地在起点处睁开双眼。 酒吧老板心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裹紧大衣,走向马车。 他后背略驼,脚步虚浮无力,手臂微微颤抖。 “真是奇怪,难道他已经猜出了自己的计划,明白他必输无疑了?要不然,怎么会是这样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顾磊磊的目光紧紧盯着酒吧老板的背影,分析对手的想法。 最近几次,他的身影格外颓废,完全没有了之前得意洋洋、傲慢无礼、鼻孔朝天的影子。 “嘶……难道是又出现了什么新的变故?” 顾磊磊倒抽一口冷气。 “不行,不能继续闷头练习了!” “得先试一轮再说!” 年度马车竞速赛(五) 说干就干。 顾磊磊昂首挺胸, 走到马车前的横板上坐下,无比娴熟地握住了马车的缰绳。 在经历了短时间内的大量重复练习之后,马车近乎变成了顾磊磊的一部分, 和她连接在了一起。 主持人抑扬顿挫的介绍声在观众席和赛道上回荡起来。 “本次比赛的路线是……” 立体且带有时间戳的路线图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经验累加的结果。 主持人大声地介绍了比赛的规则—— 听了太多次, 顾磊磊已经可以把这部分规则逐字逐句逐停顿地背诵下来了。 “倒着背都没有问题”的那种背诵。 又大声地介绍了酒吧老板—— 这一回, 酒吧老板只是有气无力地朝两侧挥了挥手, 连一句夸耀自己的豪言也没能从舌尖吐出。 最后, 主持人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扬起笑脸。 她确实十分高兴。 因为, 早些时候的练习结果马上就要以数据的形式呈现在她的眼前了。 这将给她“进一步优化训练方案”的计划带来大量且有效的建议。 主持人迟疑望向顾磊磊笑吟吟的脸庞:“你好, 新人……呃,容我多嘴一句。” “你看上去有点儿眼熟, 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她绕着顾磊磊飘了一圈,猜测道:“黄金枢纽?红舞台?还是这里的观众席上?” 顾磊磊笑着摇头:“没有, 我们没有见过。你感觉我眼熟, 可能只是因为我长了一张大众脸。” 酒吧老板的冷哼声在不远处响起。 主持人瞅了瞅酒吧老板,又瞅了瞅顾磊磊, 最终还是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她向所有观众介绍顾磊磊:“好吧,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长得很漂亮的大众脸新人,‘探索者’!” “说实话,要是这是大众脸的话,我们可都美翻了,对不对?” 观众席上零零碎碎地爆出善意的笑声。 主持人调笑几句,炒热了气氛, 便飘走了。 她收敛神容, 严肃开口:“准备好了吗?我们的冠军和挑战冠军的新人?” “那就——开始吧!” 砰! 发令枪响。 顾磊磊收起全部思绪,迅速掉转车头, 驶入一条窄巷。 这条窄巷确实很窄,甚至比竞速赛的标配马车还要再窄上一个巴掌的宽度。 她集中注意力,肌肉绷紧,用力扯动缰绳。 主持人的惊呼声响起:“哇哦!这位新人不走寻常路啊!她居然在竞速赛刚开始的时候,就选择绕远路,避开酒吧老板的威胁!” 骷髅马被拉得一个踉跄。 等到它们稳定下来之后,马车稍稍倾斜,两个车轮在地上,两个车轮在墙上。 “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的赛道经历了不少特殊处理。 顾磊磊看见骷髅马的马蹄上闪出光怪陆离的色泽,和墙壁上的七彩光晕融为一体。 黄金枢纽不愧是黄金枢纽。 它禁止诡异们依靠自己的力量横冲直撞。 顾磊磊一边侧坐在横板上穿越窄巷,一边还有闲情逸致思考骷髅马的“穿梭”规则。 “这样一想,庄小明驾驶黄金马车的时候,好像确实很少会在人类营地里到处乱撞。” “看来,只有在荒野上,它才能发挥出自己的全部优势。” 狭窄的阳光突兀变大。 顾磊磊和她的马车已经离开了窄道。 但是,她只在街道上驶出不到五公里的路程,便又转了个弯,从小树林里冲向公园草坪。 酒吧老板的严肃面容在拐角处的大商场屏幕上一闪而过。 踏踏踏踏。 马车将大商场屏幕甩在了身后。 从公园草坪上呼啸而过,从横跨河面的水管上呼啸而过,从足足有半层楼高的阶梯上俯冲而下,又借着惯性从足足有半层楼高的阶梯下正面冲上…… 顾磊磊的马车又蹦又跳,硬生生地把一次“城市竞速赛”开成了“过山车”。 主持人坐在主持台上,紧紧相随。 她的笑声透过呼啸的风声,传入顾磊磊的耳内:“你一定是酒吧老板的头号粉丝!还从来没有人试过这招呢!” 顾磊磊抿紧嘴唇,看也未看主持人一眼。 快到了—— 汇合点! 马车从隐蔽的小路中穿出,稳稳地落在平整公路上方。 顾磊磊来不及去看身后有没有人跟上,匆匆朝着终点线一路狂奔。 终于,这一次,酒吧老板没能追上她的身影。 尽管他在最后的五公里中疯狂提速,却还是差了那么一个车轮的距离。 呲溜—— 顾磊磊上身后仰,扯动缰绳。 她的马车突然在终点线前停下。 酒吧老板始料未及,再一次以“冠军”的身份冲进了终点线内。 …… 两个人又一次出现在赛道的起点旁。 酒吧老板胸腔起伏,脸部涨红:“你是在羞辱我!你明明赢了!” 顾磊磊平静地回答道:“我还有话要对你说,这场比赛不能结束。” 不知道为什么,酒吧老板看上去更加生气了。 他的胸腔起伏得更加剧烈,涨红的颜色从脸部一路蔓延到脖颈之中。 他咬牙切齿地问顾磊磊:“你想说什么?你是想要羞辱我吗?你只是偶然赢了我一次而已!这不能代表任何事情!” 酒吧老板好像真的很气愤的样子。 顾磊磊挠挠头发,问道:“幽幽白光在等你救它,你什么时候才愿意听我把话说完?” 酒吧老板怒血上涌:“等到你能够堂堂正正地战胜我的时候!” 真是奇怪的执念。 顾磊磊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使用【无.孔.不入的超市促销大喇叭】,直接搞定此事。 但是她对于“稳定地打败酒吧老板”一事并无信心。 再说了,这个副本确实是很好的马车驾驶技术练习场地。 什么奇奇怪怪的陷阱都一应俱全,非常考验比赛者的综合素质。 假如错过了这里的话,她就只能在危险的荒野上进行练习了…… 想到这里,顾磊磊在这件事上,放弃了走捷径的想法。 她转而开口说:“那好吧,就按照你说的办。” …… 于是,她们又反复比了数次。 顾磊磊和酒吧老板胜负各半,实力相当。 不过,为了保留“无限次循环挑战赛”的仪式效果,每当顾磊磊将要获胜的时候,她总是会在终点线前停下,看着酒吧老板因为来不及刹车,被迫冲进终点线内。 对此,酒吧老板的态度从“非常愤怒”,渐渐淡化成了“习以为常”。 他也不再在初期就出现劣势的情况下,选择用手.枪射击顾磊磊了。 输了太多次,就不会在乎这一次两次的失败。 不知道多少轮后,顾磊磊问酒吧老板:“你还想继续比下去吗?” 酒吧老板长叹一声:“以前,我只听别人抱怨过,他老了,英雄垂暮,不得不把舞台让给年轻人,自己退到一边。” “而如今,我发现,我也老了。” “是时候退出舞台了。” 顾磊磊十分耐心地听酒吧老板自怨自艾。 倒是飘在旁边的主持人被吓得够呛。 她一下子捂住话筒,压低声音,质问酒吧老板:“什么老了?你才三百五十六岁啊!还很年轻呢!” 酒吧老板颓废摇头:“我已经老了,我输了太多次,没有脸再喊自己常胜将军。” 主持人错愕瞪圆双眼:“输了太多次?你不是只……只输了一次吗?就是‘白衣天使’那次?” “那次,只是他特别好运罢了,怪不了你。” 酒吧老板颓废摇头:“你不懂——你不懂!这场比赛,我比不下去了!” 主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不比?不比怎么行?我们可都压的你赢!黄金枢纽为这场比赛开了多大的赌局,你也不是不清楚,怎么能说不比,就不比呢?” 酒吧老板的气势更颓。 顾磊磊插话道:“你让开,我来劝他。” 主持人半信半疑地看向顾磊磊:“你有点眼熟,但你只是个新人。” 顾磊磊道:“我是他的老粉丝了,对他的驾驶习惯了如指掌。” 说罢,她随口说了几个作为证明。 观众席上有人大喊起来:“是老粉!主持人你让开!别挡着她追星!” 又有人催促道:“快让开!追星追到赛场上,这简直太励志了!” 被观众们一催,主持人只好不情不愿地离开。 但是,她的两只眼珠子依旧死死地盯着顾磊磊和酒吧老板,一动也不动。 顾磊磊觉得:主持人一旦发现有任何地方不对劲,都会像根弹簧似得弹过来,然后把不对劲的地方变成自己的独家新闻。 酒吧老板坐在横板上,对顾磊磊说:“你还来干什么?你也不是我的粉丝。在刚开始比赛的时候,你根本就不认识我。” 顾磊磊道:“我认识你。幽幽白光对我提起过你,你还记得吗?” 酒吧老板闷闷开口:“提起了什么?我是个马车狂热爱好者,一天到晚放着酒吧不管,到处找人比赛?” 顾磊磊摇摇头,说:“它说,它偶尔会接你的单子,给你做事。而且,你是唯一一个可以救它的人了,别人它都不熟。” 酒吧老板:“……” 他闭上双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咬牙切齿道:“你就是为了它,才跑过来折磨我的?” 顾磊磊诚实否认:“救它只是顺路而为,我是冲着黄金马车来的。再说了,我也没有折磨你啊?” 比赛而已,怎么能算是折磨? 酒吧老板哀嚎一声,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他看上去遭受到了非常大的打击。 顾磊磊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故意这样说的,她打算小小地报复酒吧老板一回,发泄发泄心中的怨气—— 谁让酒吧老板在一开始的时候胡乱开枪,害得她反反复复地死了好几次呢? 输掉比赛只会心脏骤停。 可是,被手.枪击中? 那是要扎扎实实地疼上好几分钟的。 顾磊磊心满意足地看着酒吧老板崩溃了一会儿,才言归正传道:“不开玩笑了。你认不认识什么能救幽幽白光的人?” “它可是夸了你好几次‘交友广泛’呢!” 酒吧老板勉强打起精神来:“它被困在谁的领地里了?” 哟,这不是听进去了吗? 顾磊磊道:“我的。” 酒吧老板:“……” 主持人耳尖一颤,悄无声息地往远处走了几步——有领地的都是大佬,惹不起啊,还是躲远点好。 酒吧老板闷闷不乐道:“你的领地?那你不愿意把它放出来,找我也没有用啊!” 他狐疑抬头:“你真的不是来耍我玩的?” 顾磊磊认真道:“当然不是了。它被困在我的领地里,其实只是个意外。” 她简单说明了一下“当她把幽幽白光弄出副本之后,幽幽白光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的领地之中,再也走不掉了”的经过。 酒吧老板从大衣里掏出一只小酒瓶,喝了一口:“你都把它俘虏了,还要它怎么走?要我说,你养着它也很不错。这个破仪式就是从它的嘴里听说的吧?” 话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很是咬牙切齿。 顾磊磊欣然回答:“对,可是我不想养它——我的意思是,合作可以,养就免了。” 酒吧老板把酒瓶塞回大衣里:“我明白了,我确实认识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人……不过,我希望你能认认真真地和我比一次!” “别在终点线前等我了,这实在是太羞辱人了!” “我宁可堂堂正正地输掉,也不想被一名新人以傲慢的姿态放水!” 她很傲慢吗? 顾磊磊颇为无语地摸摸自己的脸庞。 不过,对于酒吧老板的提议,她倒是十分赞成。 毕竟,她对“马车竞速”兴趣缺缺,也不想继续在这个副本里来来回回地浪费时间了。 只是,如果想要赢过酒吧老板,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需要解决…… 顾磊磊平静陈述困境:“一旦我赢了你,这个仪式的效果就会解除。然后,下一次想找你的时候,我还得再进一趟副本。” 酒吧老板扶正礼帽:“我是酒吧老板,你可以来酒吧找我。就是地下五层的‘冒险者之家’,你应该听说过的,它很有名。” 顾磊磊满脸不信:“你的酒保都说,你是不会在酒吧里呆着的人。” “咳咳!”好不容易褪去的红色再次爬上他的脸颊。 酒吧老板许诺道:“我会在酒吧里等你一周……我保证,一周之内,我一定在。” 简而言之,一周之后就不在了呗。 顾磊磊虽然心存疑惑,但酒吧老板死皮赖脸地非要让她赢一回,她也就只好无奈地赢一回了。 “大不了就让幽幽白光继续住鸟笼。” 反正倒霉的也不是她。 思虑至此,顾磊磊并没有犹豫太久,便答应了酒吧老板的请求。 她的语气中流露出丝丝纵容意味:“好吧,那就听你的。我赢你一次好了。” 纵容的语气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 因为酒吧老板的脸庞开始从耻辱的红色,变成积郁的黑色。 他黑着脸,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住了缰绳。 顾磊磊坐在旁边的马车上,感觉酒吧老板的身影徒然高大起来。 他的身上传出了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 “这就是为了理想而战吗?” 顾磊磊叨念了一句,同样握住缰绳。 酒吧老板为了理想而战,而她亦是如此。 只不过,酒吧老板的理想是“成为马车竞速赛的常胜冠军”,而她的理想则是“回家”。 殊途同归。 看见“老粉丝”和“常胜冠军”终于唠完了家常。 主持人战战兢兢地乘坐主持台,飘到发令员身边。 发令员握着发令枪,犹豫不决:“……我还要开枪吗?” 主持人迫不及待地分享八卦:“天哪,这场比赛肯定很有看头!我都想好之后要发布的新闻大标题是什么了!” “多年老粉一朝逐梦,挑战常胜冠军。” “新人旧人同台演绎,冠军花落谁家?” “还有,我得把这位粉丝有领地的事情一块儿写上去。” “这可太有面子了!” 发令员敲了主持人的手臂一下:“所以说,我要开枪吗?” 主持人回过神来。 她振臂高呼:“开!当然要开了!我宣布,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 “正式开始!” 砰。 发令枪响。 观众席上的观众们纷纷站起身来,想要把这场神奇的比赛看得更加仔细一些。 只见两辆马车同时夺线而出,驶向前方。 这一轮比赛估计是最后一轮比赛了。 顾磊磊没有再选择绕远路,而是堂堂正正地开在了既定的比赛路线之上。 她依靠快速转位,暂时领先,一路疾冲。 酒吧老板确实遵守了承诺,他没有再对着顾磊磊开枪。 两个人你争我夺,近乎实力相当。 主持人结结巴巴地开口:“天……天哪!这位新人居然和酒吧老板的驾驶技术差不了多少!他们的速度堪称一模一样!” “这一回,可有好戏看了!” 和“白衣天使”赢下酒吧老板的那场比赛不同。 顾磊磊和酒吧老板对战的这场比赛,可谓是实打实的实力派选手大战实力派选手。 陷阱和危险对两人一视同仁。 幸运之神没有注视任何一位参赛选手。 祂也在饶有兴趣地观赏比拼,等待最终结果。 顾磊磊咬牙拉动缰绳。 前方道路在眼皮下飞速滑过,只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模糊色彩。 人类的视线追不上太快的速度。 现在,她全靠手感和经验来完成这场比赛。 这是一场真正的比赛。 因为她放弃了绕路,也就意味着放弃了前四十五公里的优势。 不过,顾磊磊感觉,既然酒吧老板放弃了开枪和起飞,那她也应该公平一些,认真地比上几次。 反正,在仪式的作用下,暂时的“输”不叫“输”,叫“战略性重来”。 “都在这个副本里待了大半天了,早就不差最后这几个小时的时间……” “俗话说的好,债多不愁嘛!” 顾磊磊大喝一声,开始最后冲刺。 她的余光瞥见酒吧老板几乎和她同时开始冲刺。 “完蛋,要翻车了!这回要输啊!”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但顾磊磊并不后悔,也不打算放弃。 “只剩下最后五公里,怎么可以放弃?” “输不输的,还没有出现最终定论呢!” 她鼓足劲头,毫不留情地踹了骷髅马一脚。 脚底板很疼。 骷髅马的屁股太硬了,不是谁都能踹的。 顾磊磊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把最后的冲刺交给肌肉记忆。 到了最后一秒钟的时候,呼呼吹过的狂风不但刮走了她身上的温度,还刮走了她的脑子。 在糊里糊涂中,顾磊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反超了酒吧老板,冲进了终点线内。 惯性让她往前漂移了很久,才勉强刹住马车。 夹在观众席中央的赛道上堪称鸦雀无声。 酒吧老板的马车本来就距离顾磊磊很近。 因此,当顾磊磊冲过终点线时,酒吧老板也在同一秒内匆匆赶到。 观众和主持人屏声敛息。 片刻后,主持人犹疑不定地问道:“这……这是谁赢了?” 她看向金属圆球。 顾磊磊坐在马车横板上,动也不动。 她既没有消失,也没有重来,答案彰明显著。 她肯定是赢了的。 就是不知道酒吧老板有没有赢。 这样想着,顾磊磊想去看大屏幕上的比赛结果,却没能成功。 她保持着驾驶马车的姿势,看着闪光灯在自己的周围起起伏伏,把赛道闪得一片雪白。 顾磊磊僵硬地扬起嘴角,没有躲开。 这倒不是因为她想坐在车上装逼,而是因为她的肌肉正在痉挛,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活生生地吹了五公里的冷风,又不间断地保持着肌肉绷紧的姿态。 怎么说呢……人类的身体确实比不上诡异。 这是一个实打实的弱项。 顾磊磊欲哭无泪地感受着肌肉的酸麻和一抽一抽的跳痛无力感。 “我居然抽筋了……” 她茫然凝视赛道,一点一点地挪动手臂。 好在,主持人很快就发现了她的异样。 “哎呀!我们的新冠军不舒服呢!” 她从主持台上跳下,把顾磊磊搀扶起来。 “别担心,我们为你准备了一流的医疗团队。哪怕是肌肉拉伤了,也能很快治好!” 主持人热情洋溢。 顾磊磊踉踉跄跄地爬下马车。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冒险家成功完成极限挑战节目的录制!】 果然,最后赢的是她。 观众们的欢呼和主持人的说话声此起彼伏,如白噪音一般,听得并不是非常真切。 顾磊磊扶着主持人,艰难回头。 【好好看看周围吧……】 她看见酒吧老板独自站在马车前,挥手驱散了周围的零星记者,朝着出口处走去。 【这绝不是你最后一次看见黄金枢纽……】 在璀璨夺目的黄金枢纽中,他的影子在赛道上投出巨人的模样。 【地图变更中……】 黄金镇(十一) 很困, 很累,很痛。 每一丝肌肉都像是被人用小刀割断了一样,带来连绵不绝的失控感。 顾磊磊的手指微微上抬, 如蝶翼般颤动。 一秒之后,它们又虚弱无力地倒回了地板上。 顾磊磊没有睁开双眼, 黑暗的洞穴让她困意更浓, 而且, 很适合睡觉。 至于睡地板舒不舒服? 她的全身又酸痛、又麻木, 早就连地板的冰冷都感觉不到了。 此时此刻, 无论是睡在硬地板上, 还是睡在毛绒绒的地毯里,亦或是睡在温暖柔软的床铺上…… 对顾磊磊而言, 都是一个感觉——又热又胀又痛! “我的肌肉充了血,估计还要等好久, 才能消下去。” “活像是在健身房里做了一整天的全身力量训练一样!” “现在, 除了躺着,我什么都不想做。” “……其实也不想躺着, 虽然我只能躺着。” 零散琐碎的思绪在大脑中此起彼伏。 间或夹杂着一些她闻所未闻的诡异知识。 比如: “黄金马车的车身是用活树做的,只要不损坏太多,就可以自动恢复。” 又比如: “博林男爵最喜欢吃的甜点是樱桃小蛋糕。原因是:她感觉自己吃樱桃小蛋糕的样子有一种嗜血的美感。” “这肯定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东西!”顾磊磊在脑海中抗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把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从我的脑子里拿走!” 抗议无效。 这些琐碎无用的知识是使用“无限次循环挑战赛”的代价。 万物真理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与祂产生联系的生物,自然也不会放过顾磊磊。 祂随手抓了一把知识,把它们强行塞进了顾磊磊的脑子里,作为使用了祂的仪式的代价。 ……非常公平公正。 顾磊磊翻了一个大白眼。 但她没有力气翻身, 便只能维持原本的姿态——即仰面朝天地躺着。 很快, 她就没有力气想那么多了。 柔和的音乐伴随着昏暗的灯光款款而来。 顾磊磊有气无力地指挥两片眼皮合拢,抢救硕果仅存的黑暗。 在透光的眼皮和睡意中, 甜美的女声不再甜美,反而使人烦躁。 【欢迎来到起始点,我们的新冒险家。】 【现在就开始奖励结算吗?或者,也许你想先睡一会儿?】 顾磊磊蠕动嘴唇,吐出几不可闻的回答。 事实上,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成功地发出声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她只知道: 累积了近二十个小时的疲劳在精神松懈后一哄而上,将她重新拖回黑暗之中。 甜美的女声又问了几遍。 起始点中一片寂静,无人回答它的问题。 它只好安静下来,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淅淅——索索—— 幽幽白光从不知何处蠕动而来。 它停在顾磊磊的身边。 几分钟后,它把一些物资留在顾磊磊触手可及之处,又原路返回黄金鸟笼之中。 …… 顾磊磊是被饥饿叫醒的。 她的胃部如鼓雷鸣,带来一阵又一阵的空虚感。 “好饿。” 顾磊磊勉强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 甜美女声配合地调亮少许灯光,并保持安静。 顾磊磊捂着肚子,环顾四周。 她看见了摆在身侧的矿泉水和压缩饼干。 “是谁放在这里的?” 顾磊磊扫视起始点中的每个角落。 一团白光从罩着黑布的鸟笼后漏出少许。 顾磊磊收回目光,拧开矿泉水瓶。 尽管,在此时此刻,她并不是很想吃这种索然无味的食物,可她依旧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在确认了食品外包装完好无损之后,她把压缩饼干捏碎,撒入矿泉水中。 清澈透亮的矿泉水变成浑浊的糊状物。 顾磊磊一口气喝完,摇晃着上了个厕所,走到床铺边倒下。 柔软的床垫一下子吞没了她的意识。 她之前的想法不对。 床铺确实还是要比冰冷的地板更舒服一些。 ……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顾磊磊感觉自己的状态要比之前好上不少。 稍微清醒的大脑和冷静的判断力重新回归。 但酸痛的肌肉依旧死赖在自己的身上,不肯离开。 顾磊磊只好召唤出一些【昏暗的光】,将它们驱散。 温暖的光晕落在皮肤上,从毛孔中悄然渗入。 酸爽感让她忍不住呻.吟出声。 “太爽了!” “简直比做了一天力量训练后,被队友用狼牙棒按摩还要爽!” 顾磊磊脸色扭曲。 她仿佛看见了一根凹凸不平的坚硬按摩轴凭空出现,然后在她的四肢上来回用力滚动。 索性,这种酸爽的感觉只维持了数秒,便消失殆尽。 肌肉撕裂感没了。 顾磊磊站起身来,活蹦乱跳了一会儿,享受健康的身躯。 “真好啊,真奢侈。”她一拍脑袋,“在副本里无限循环的时候,我怎么就把它给忘了呢?” 想不明白。 也可能是因为,在副本中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了“我要挑战成功,结束循环”的念头。 CPU被占光了,没地方分给其他想法。 顾磊磊一边琢磨着自己之前的心理活动,一边取出可乐汉堡,大块朵颐。 吃着吃着,她看见幽幽白光从鸟笼下流淌而出。 它在自己身前凝结成人型。 顾磊磊一口咬下汉堡。 幽幽白光似乎是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它的双手不住得绞动,面露踌躇之色。 顾磊磊挑起一边眉毛——她的嘴忙于喝可乐,没空说话。 幽幽白光小心翼翼地斟酌自己的用词:“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咕咚咕咚—— 顾磊磊大口吸干可乐,简短回答:“还行。” 幽幽白光安静下来。 几分钟后,它更加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你感觉我给你的仪式,怎么样?” 顾磊磊吃完了最后一口汉堡。 她一拍大腿,严肃说道:“很有问题!现在,我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本不应该知道的知识。”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严肃的问题。 众所周知,在地窟世界里,凡事皆有代价。 而获取了一大堆本来不应该知道的知识? 自然也不能免俗。 顾磊磊不得不为这堆强行塞过来的垃圾,交出了部分理智值。 现在,她的理智值再一次下滑。 就如同早些时候所预料的那样,幻觉重新出现。 顾磊磊一边喝水,一边漠然幻视四周。 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阴影肆意流淌。 柔软舒适的地毯上,线头似蠕虫般纠缠。 一切死物都被她的视网膜赋予了少量生机。 好在,当顾磊磊摸向地毯时,她的手指依旧可以穿透不断游动的线头,触碰到真实存在的部分。 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够意识到,这些动来动去的存在属于“幻觉”,而非“诡异”。 幽幽白光打了个哆嗦。 它的脸色更白了:“我不是故意要污染你的。” 顾磊磊冷静点头:“我知道。” 幽幽白光艰难道:“我还知道一些可以恢复理智值的方法,或许会对你有用。” 顾磊磊一下子就盯住了它:“什么方法?” 她是真的很需要这些知识。 幽幽白光哆嗦道:“其……其他神祇的仪式。” “你可以用别的代价来换回你的理智值。” 顾磊磊一下子就对这些仪式失去了兴趣。 但她还是勉强问道:“比如?” 幽幽白光道:“比如用你的身体、记忆或是能力做出交换……” 这里的“用身体做出交换”,当然是指“在身体上产生畸变”。 顾磊磊厌恶摆手:“算了吧。” 身体都变形了,还怎么回家? 换句话说。 身体都变形了,她真的还敢回家吗? 顾磊磊脑补了一下自己长出奇怪的触须,走在地表世界马路上的情景。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种情况让她想起来了卡夫卡的《变形记》。 很显然,下场会比疯掉更糟。 再一次发现理智值的下降无法挽回时,顾磊磊倒也没有多难受。 这是她为了得到力量而付出的必要代价。 不值得惋惜后悔。 顾磊磊走到靠背椅上坐下。 幽幽白光腆着脸跟了过来。 它现在的样子看上去真的很狗腿…… 顾磊磊眼珠微转。 她很快就弄明白了幽幽白光的反常源于何处。 座钟的玻璃上反射出狡黠的笑意。 顾磊磊若无其事地开口:“你难道不想知道,比赛的最后是谁赢了吗?” 幽幽白光的笑容更显谄媚:“当然想,大佬你说。” 其实也不用她说了。 毕竟,她能够安全返回起始点中,就说明她赢了比赛。 但顾磊磊不打算戳穿幽幽白光的讨好。 她一本正经地板起脸,说道:“我这里有几个好消息,和几个坏消息,想要告诉你。” 幽幽白光的光晕开始起伏不定。 这是因为组成它身躯的发光白色小虫子正在微微颤抖。 顾磊磊瞥了它一样,说道:“第一个好消息是:很显然,是我赢得了比赛。” 幽幽白光长舒了一口气。 它的眼中燃起兴奋和期待之色。 顾磊磊平视前方:“但坏消息是,酒吧老板对我的印象不太好。” 兴奋和期待戛然而止。 幽幽白光的光晕又开始起伏不定。 它小声问道:“有……有多不好?” 顾磊磊没有回答它的问题。 她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第二个好消息是,在我用尽了各种手段之后,酒吧老板终于愿意听我讲述你的倒霉故事了。” 幽幽白光的恐慌气息荡然无存。 它的嘴角疯狂上扬,语气激动:“他……他怎么说?” 顾磊磊依旧没有回答它的问题。 她选择说自己想说的部分:“但坏消息是,他没有告诉我谁能救你。” 幽幽白光一下子就黯淡了。 它看上去距离散架只有一步之遥。 “其实,其实住在这里的话,问题也不是很大。” 幽幽白光哭丧着脸安慰自己。 “被困在副本里也是被困,被困在别人的领地里也是被困,对于我而言,真的没什么区别。” 顾磊磊偏了一下脑袋:“我还没有说完,我还有第三个好消息要说。” 幽幽白光止不住自己积郁的心情。 它沉重问道:“还有什么好消息?” 顾磊磊道:“酒吧老板邀请我去他的酒吧坐坐,到时候,我会和他讨论如何解救你的。” 她拖长语调:“当然,假如你不想离开的话……” 幽幽白光的双眼伴随着最后一个字的拖长而缓缓瞪大 。 它屏住了呼吸。 顾磊磊一口气说完最后几个字:“我还是会把你丢出去的。” “呼!”幽幽白光全身都松弛下来了。 不过,它的脸上没有多少笑意。 被“好消息与坏消息”交替折磨数遍,幽幽白光早已精神疲惫,难以真正地高兴起来了。 顾磊磊倒是很开心。 她看着座钟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笑出声来。 笑归笑,正经事还是要做的。 顾磊磊把幽幽白光塞回鸟笼里,对甜美女声说道:“我要开始奖励结算了,你还在吗?” “我当然在。” 甜美女声从不离开。 顾磊磊矜持点头:“那就开始吧。” 她早就对这个通关率只有0.02%的变态副本的高额奖励心动许久。 现在,是时候把它们“落袋为安”了。 【副本: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 【……】 【提示:好好看看周围,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看见黄金枢纽了。】 【玩家人数:一人】 【主线任务:在长达五十公里的竞速赛中,战胜酒吧老板。】 【难度:极限挑战节目】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2400h、代币*1、火种币*1000000、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冠军奖杯*1、黄金马车*1】 【检测到新增关注人数超过3000名,获得额外奖池抽奖礼券*1……[展开]】 【详细内容请点击具体条目,展开查看。】 顾磊磊咬住嘴唇,以免自己笑得太过大声,导致喘不上气来。 她的双目盈盈发亮,在【副本内容】的最后一段话上扫来扫去。 她低声默念起来: “……而你,一位一无所知的新人,怀揣着一夜爆红暴富的梦想,来到了比赛的报名处。” “一夜爆红暴富……” “暴富啊!” 顾磊磊的嘴角疯狂上扬,甚至扬得比早些时候的幽幽白光还要高。 她搓搓手,一时半刻地,居然有些舍不得领取奖励了。 “一点点来。” “起始点里的时间不会流逝,我可以充分享受这些东西——当然也包括领取奖励时的愉悦感。” “先洗手,要尊重这个副本的奖励。” 顾磊磊洗了洗手,正襟危坐。 “先从第一份奖励开始。” “足足2400个小时的……【昏暗的光】!” 这也是她胆敢用【昏暗的光】治疗肌肉酸痛的原因之一。 假如没有这个副本,她是不可能如此浪费的。 毕竟,肌肉酸痛嘛! 熬个几天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那么多【昏暗的光】……我的时间比【昏暗的光】还要值钱!” 顾磊磊脸部滚烫。 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点开【仓库】,查看物品提示。 【昏暗的光】 【哪怕身处黑暗的地窟世界,人类依旧渴望光明。 这团小小的光晕可以少量治愈你的身体,带给你温暖与光明,让你短暂回忆起地表上的生活…… 或者,也可以作为货币使用。 【新增一:亦可以用来合成更明亮的光。[合成]】 【残余份量:2535小时】 咕咚。 她吞咽口水。 “是时候选择[合成]了。” 颤抖的手指点向选项。 眨眼间,【昏暗的光】的【残余份量】就下降到了【2435小时】。 许许多多的光点在顾磊磊的面前闪现。 它们互相融合在一起,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明亮的光】 【光明驱散黑暗,给人类带来勃勃生机。 这团明亮的光晕无法治愈你的身体,却可以治愈你的精神,为你重燃希望之光。 地表世界的幸福生活在光晕中闪闪烁烁,这不比虚幻的诡异更让人向往? 你看见了吗?那是你梦寐以求的天堂。 或者,也可以作为货币使用。 但应该不会有人这么傻吧?】 【残余份量:1小时】 明亮的光如小小的太阳一样在空中悬浮。 顾磊磊试探着伸出指尖。 有如实质的温暖在指尖消散,世界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昏暗之处不再昏暗。 金色的阳光照亮四方! 顾磊磊忍不住扬起头颅,不可抑制地惊呼起来。 惊呼戛然而止。 欲望在心中滋长。 “才一个小时而已。” “如果把【昏暗的光】全部合成为【明亮的光】,我都有足足两百多个小时的份量了。” 顾磊磊努力说服自己。 “让我试一下……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效果好不好呢?” 她伸出指尖,缓缓靠近。 然后,一把抓住了明亮的光。 光晕顺着指尖流淌向四面八方。 顾磊磊的头脑瞬间清明起来,负面情绪四散而逃,只留下积极与希望。 她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心情,冷静环顾四周。 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阴影不再流淌。 柔软舒适的地毯上,线头静止下来。 她最后看向座钟的玻璃盘面。 盘面上,略带惊慌和期待的脸庞轻眨双目。 “幻觉彻底消失了……” 顾磊磊怔怔地看着玻璃中的自己。 “为什么黄主任和霍教授都没有提过这件事?” “他们应该攒够过【昏暗的光】,尝试过合成才对!” 顾磊磊压下眉头。 清晰的大脑意味着迅捷的分析能力。 她迅速找出真相:“也就是说,【明亮的光】和【昏暗的光】不一样,它治标不治本。” “不……甚至应该说,它连标也不治!” “现在的清醒可能是有时效性的,等到效果过去之后……” 幻觉将卷土重来。 顾磊磊的心脏向下沉去。 她掏出笔记本,记下了当前的时间。 “就让我看看这种效果能够持续多久吧。” 她抬起水笔。 又俯下身子,写下另一句话。 “当我使用过【明亮的光】之后,我脑海中疯狂想要回家的欲.念居然有了减轻的趋势。” “这或许不是我的真正想法,而是我的理智值下降到三分之二处的代价。” 为了严谨,她在这段话的旁边打了个“问号”,又补充道:“以上只是我的猜测,尚未得到验证。” 反复读了几遍,确信不会导致任何误解之后,顾磊磊把笔记本放到枕头上方。 “搞定了,继续领奖励。” 不管头脑是否清醒,领取奖励,都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 代币的数量增加不多,顾磊磊的库存只从【9枚】上升到了【10枚】。 “说起来,自从离开水晶营地之后,我还没有使用过哪个自动贩售机呢!” “这里是黄金镇,黄金镇是地下五层的交通枢纽,怎么也该有几个不错的自动贩售机给我用一用吧?” “等到离开起始点后,我得花点时间,到处找一找。” “不过也不能耽搁太久。” “毕竟,我当前最重要的目标是去地下四层,而不是收集物资。” 接下来要领取的奖励是“一百万点火种币”。 顾磊磊一夜暴富的梦想就此实现。 “加上之前靠卖【金包银】赚到的大笔火种币,我的存款数额已经高达两百万点火种币了!” 她心满意足地环顾四周。 “现在,哪怕没有人为我报销,我也能负担得起这份装修。” 鼓鼓囊囊的钱包让顾磊磊有权选择更好的生活方式。 她很快就决定了这笔奖励的使用方法。 “假如酒吧老板暂时想不到什么能把幽幽白光弄出去的手段的话,我就去买一间小房间,让它和我分开居住。” “正好,等到它离开之后,我还可以把小房间当储藏室用。” “地窟风尚家居专卖店同样提供装修服务,到时候直接去购买服务就可以了。” “目测不会超过五十万点火种币。” 顾磊磊昂首挺胸,对自己的花钱和赚钱能力都异常自信。 “我还应该买个陈列柜,装我的奖杯。” 这种没什么用的装饰性家具其实很便宜。 至少对于如今的顾磊磊而言,非常便宜。 “难怪当初碰到血手屠夫的时候,他没怎么思考,就决定为其他冒险家报销售价高达59999点火种币的浮空艇VIP票。” “确实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只可惜,赚了那么大的一笔钱,还是买不起8588万点火种币的沙发。 顾磊磊的目光穿透洞顶,来到地下四层。 “地下四层的副本会更难,奖励也会更多。” “只可惜,我不是来地窟世界玩‘过家家’游戏的。” “要不然的话,我还真想多刷几个副本,把所有有趣的家具统统买个遍呢!” 顾磊磊畅想了一会儿美好未来。 “现在嘛,还是先来享受一下我的奖杯……和马车吧!” 【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冠军奖杯】和【黄金马车】,在所有副本奖励里脱颖而出。 分别赢得了“顾磊磊第二期待奖”和“顾磊磊最期待奖”的好成绩。 真是——可喜可贺! 黄金镇(十二) 【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冠军奖杯】 【这是一座金灿灿的奖杯。 只有成为“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的第一名才能获得。 据主持人透露: 传说中的冒险家“白衣天使”也拥有其中的一座。 而“冒险者之家”的酒吧老板则拥有剩下的一百九十九座。 从外观上来看, 它就像是一辆等比例缩小的纯金马车。 有车厢,有横板,有缰绳。 不过, 和正常马车的区别在于: 纯金马车无法移动——它的四个轮子都被牢牢地焊死在底座上了。 该奖杯的标准尺寸为“高度:三十厘米”。】 【效果: 它证明了你在“第二百零一届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中,打败了对手, 成功夺冠。】 【道具卡】 “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的冠军奖杯没有任何诡异力量。 它就只是一份荣誉罢了。 唯一的用处就是搁在陈列柜里头落灰。 或者, 偶尔碰到客人来家里做客时, 冠军奖杯的拥有人可以把客人领到奖杯前, 仔仔细细地吹嘘一番经历, 而不会被认为是在“吹牛”。 毕竟, 都有奖杯作证了! 还能假到哪里去? 话虽如此,顾磊磊依旧非常珍惜地把奖杯握在手中, 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 随后,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摆到了书桌的正中央。 啪。 顾磊磊打开了落地灯。 起始点中的光线更亮。 明亮的白光打在纯金马车上, 让它泛出了刺目的光泽。 顾磊磊被闪了一下, 情不自禁地别过脸去,眯起眼睛。 “要瞎了。” 在“关掉落地灯”和“换个角度欣赏”中, 顾磊磊选择了后一项。 她默默走到落地灯后,从背光处看向自己的奖杯。 伴随着视线缓缓上移,一个巨大的陈列柜出现在顾磊磊的眼前。 它近乎顶天立地,与身后的岩壁融为一体。 好像已经存在很久了,好像又没有存在多久。 “是霍教授报销的调查记者标准家具套装里的最后一样家具啊!”顾磊磊一拍脑袋,喃喃自语,“我怎么把它给忘了呢?” 她终于想起来了它的存在。 在今天之前, 顾磊磊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值得留在起始点里的道具。 因此, 几乎把这个大家伙忘了个精光。 此时此刻,陈列柜贴墙站立, 露出内里空空荡荡、大小不一的格子。 顾磊磊郑重地把手伸进格子里,用力按了几下。 “没问题,很牢固。” 她转过身来——然后又被奖杯的光泽闪了一下——把奖杯摆到最中间的格子上。 陈列柜自动调整布局,又点亮了柜中的柔和灯光。 奖杯缓缓上升,直到与顾磊磊的肩膀平齐。 这是最适合她欣赏的高度和亮度。 夺目但不刺目。 趁着兴头正旺,顾磊磊又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那样,把“好朋友”们赠送给她的礼物一一摆放到陈列柜中。 仗着好朋友够多,她近乎填满了两排格子。 这下,陈列柜的存在感显著上升,让顾磊磊顿觉欣慰。 她转过身去,走到床铺旁坐下,点击查看最后一份,也是最大的一份副本奖励。 【黄金马车】 【这是一辆自带马匹的原木风马车,由前横板与后车厢两部分组成。 关于乘坐人数。 黄金马车的适宜乘坐人数为七人。 即,一名坐在前横板上的驾驶者,与六名坐在后车厢内的乘客。 但是,黄金马车的最高乘坐人数不做限制——只要塞得下,就可以往里面塞。 关于负重。 黄金马车的最高负重为:MAX。 在地窟世界中,“MAX”的意思是: 在不承载神祇本体的情况下,该马车的负重水平为无限大。 关于维修与扩建。 黄金马车能自动修复。 黄金马车不可扩建。 (批注:黄金马车在不遭遇神祇的情况下,很难出现损坏情况。) 关于骷髅马。 任何一辆黄金马车上都附有“召唤骷髅马”的仪式。 此仪式的举行不需要驾驶者付出任何代价——其代价将由黄金马车本身承担。 当黄金马车处于“停车”状态时,马车前方的半透明骷髅马将在另一个空间里等待召唤。 当黄金马车处于“行驶”状态时,马车前方将出现两匹骷髅马的虚影。 关于驾驶。 在黄金马车行驶过程中,严禁任何乘客将任何部位伸出车窗,否则,后果自负。 在黄金马车行驶过程中,严禁任何驾驶者离开马车,否则,后果自负。 在黄金马车行驶过程中,黄金马车将穿越时空,在另一个空间的道路上行走,但它的投影依旧存在于地窟世界之中。 坐在黄金马车上穿越时空,无需付出任何代价。】 【效果: 这辆马车将会用神祇的方法赶路,所以不会撞到任何存在于地窟世界中的实体。 但驾驶者需注意。 “不会撞到任何存在于地窟世界中的实体”,这也就意味着,它会撞到“不存在于地窟世界中的实体”。 即,神祇们。】 【道具卡】 这还是顾磊磊第一次阅读【黄金马车】的物品信息。 尽管,她已经从乔红、庄小明和霍教授等人的口中了解了不少有关【黄金马车】的情报,也亲身体验过好几回了。 “【黄金马车】的物品信息里没有详细介绍它的驾驶方式。这可能是因为,能拿到这辆马车的冒险家,理应是‘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的冠军,自带马车驾驶技能……” “还好我在水晶营地里的时候,上过霍教授的马车驾驶培训课。” “要不然的话,还真没办法轻松搞定这些事情呢!” 她不打算在起始点中召唤黄金马车。 原因很简单:那么小的房间遭不住那么大的马车。 会被撑爆的。 “等到出去之后,再找机会验收马车吧。” 顾磊磊摸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上。 她“唰唰”写字,记录下自己将要完成、但还未完成的任务。 首先是还债问题。 由于“无限次循环挑战赛”的缘故,顾磊磊一口气欠了万物真理九十八个大脑。 而还清这份债务的时限是一个月。 “等我完成有时间限制的紧急任务之后,就必须立刻开始着手收集大脑了。” “虽然在地窟世界里,‘买脑子’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但是九十八个大脑?这个数量有点多了。” 正常人哪来那么多的大脑可以卖? 顶天了也就两三个。 顾磊磊翻了翻自己的【仓库】。 从【副本:黄金镇恐怖传说之诈尸】中,她一共搜刮走了二十三具尸体。 也就是说,假如所有尸体的大脑都完好无损的话,她现在一共有二十三个大脑。 还差七十五个。 这同样不是一个小数目。 接着是去“冒险者之家”酒吧找酒吧老板聊天。 顾磊磊在这项任务旁边打了个五角星,表示“要在离开起始点后,立即完成”。 然后是去找霍教授聊聊有关“黄金马车”的问题。 虽然这辆马车是她的,但是对于大部分冒险家而言,看见黄金马车,约等于看见了霍教授。 她要去和霍教授商量一下,到底要不要冒着被误解的风险,使用马车。 毕竟,假如可以使用马车的话,从黄金镇前往博林男爵的城堡,就会变得简单许多。 此外,她也需要着手和霍教授讨论有关“上楼副本”【城堡夜宴】的具体准备细节了。 顾磊磊没有给这项任务做任何标记。 它虽然紧迫,却没有太多的时间限制。 再往后,她又在笔记本上写下“每天都要去调查记者分部报道,减轻理智值下降所带来的副作用”。 这是一项每日必做任务。 考虑到黄主任给她“开单子”时的说辞,估计她和霍教授的出发时间,最早也要等到两天后了。 最后,她在笔记本上写道:“明天,拿到赏金猎人的证明,接下自己的通缉令。” 这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还有什么要做的?” 顾磊磊又翻过一页,写下诸如: 扩建起始点,开辟储藏室。 寻找新的自动贩售机。 前往咨询所查看自己发布的任务。 等不太重要,不太紧急,却也需要关注的小事。 “搞定了。” 她合拢笔记本,准备抽取奖券。 但凡副本拖得久一些,顾磊磊总能凑齐三千个新增关注人数。 这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值得奇怪的惯例。 顾磊磊一边接过从空中飘落的绿色奖券,一边心想: 三千个,三千个,又三千个。 这地窟世界里,到底有多少个观众? 掐指一算,她都经历了七八个副本了。 林林总总地加起来,怎么也得有将近三万名的新增关注人数。 真是奇怪…… “地窟世界里居然有那么多的诡异吗?” 想归想,抽奖也不能忘。 顾磊磊选择使用奖券。 巨大的金色转盘浮空旋转,五颜六色的礼花炮交错轰鸣。 一道白光悄然闪过,顾磊磊抽中了她的奖励。 这一回的奖励,甚至不是一张【道具卡】或是一张【技能卡】了。 而是一本书。 漂亮的墨绿色丝绒封皮彰显出了书本的昂贵身价。 封皮上,用金线绣出的几个连笔字更是贵气十足。 不仅如此,就连这本书的书名也闪烁着迷离的金光。 顾磊磊读出藏在墨绿色丝绒中的、用金线绣出的书名。 “《地窟世界贵族礼仪赏析》。” 她沉默了。 “地窟世界这种鬼地方,居然还有贵族?” “不都被诡异和神祇们霸占了吗?” “这么一说,博林男爵之所以叫博林男爵,难道不是因为她在旧大陆上的头衔是‘男爵’,而是因为,她在新大陆上的头衔是‘男爵’?” 顾磊磊回忆起从最初的几个副本中获得的知识。 这里的新大陆,指的就是“地窟世界”。 不过,也有可能,“贵族”这两个字,本身就和“诡异”或是“神祇”脱不开干系。 毕竟,连矿场主鲁巴恩都能当上贪婪眼魔的信徒,更何况是那些地位更高的人呢? 他们的手中掌握着足够的权力与财富,足以让他们享有和善良或是中立的神祇们接触的机会,冒险尝试一番。 四处发散的思绪很快就被收拢。 顾磊磊不再胡思乱想,转而翻开了书本的第一页。 五六分钟后,她合上了书籍。 “不讲人话,无比晦涩,一点儿都不有趣。” “这还真是一本礼仪教材啊!” “半点诡异力量都没有。” 她一边抱怨,一边把《地窟世界贵族礼仪赏析》放在书桌上。 抽空再看吧…… 不,还是今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再看好了。 正好助眠。 “城堡夜宴,博林男爵,贵族。” 顾磊磊略微有些发愁地瞥了教材一眼。 “搞不好,我还真的要把这本非常无聊的书从头到尾读上几遍,以免日后后悔。” 她的时间不多,承受不起失败的代价。 更何况,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博林男爵对她虎视眈眈。 顾磊磊躺在床上,翻开《好友录》。 “这一回,应该不会有什么新朋友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 “果然,还真的被我说中了。” 《好友录》的最后一页还是【南名的尸体(?)】。 上一回,顾磊磊并没有把他的个人介绍读完。 这一回,既然没了新的好朋友,那么,读一读这位“骗子”的信息,倒也勉强能算是一种消遣。 顾磊磊略过满脸呆滞的南名大头照,看向下方文字。 【南名的尸体(?)】。 【好感级别:友善】 【顾磊磊在黄金镇中结识的“好朋友”。 你们一起睡过觉,打过枪,住过一间房。 还一起断过骨头,受过伤…… 咦?突然就压不上韵了呢! 总之,言归正传,他算是你的《好友录》中,比较正常的那一类“好朋友”了。 唯一的缺陷就是:他已经死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具不会呼吸的尸体。】 【出没地点:黄金镇】 【信物:一听咖啡。】 【顾磊磊的送礼记录:……[展开]】 【备注:这具尸体中没有留下任何意识。】 【留言】【礼物】【来看看我吧?】 顾磊磊长叹一口气。 她也搞不懂南名是怎么出现在“角色扮演类”副本中,又把“角色扮演类”副本里分配到的身份连着肉.体一起端走的。 不过,在今天,她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做。 考虑到最为靠谱的周泽水已经彻底联系不上了。 现在,她就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那样,音讯全无。 顾磊磊只好退而求其次,给同样学识渊博的付红叶发了一条消息。 【顾磊磊】 【你在吗?我想问问你的复活进度怎么样了。】 付红叶显然在忙,他并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顾磊磊放下《好友录》,决定等到今晚回起始点的时候,再来看看【留言】。 最后一个要看的,永远是《通缉令》。 顾磊磊先瞥了一眼页面末端的【接取人数】。 在发现它还是“1”之后,终于松了口气。 “坚持啊!坚持到明天,等我拿到赏金猎人的证明,就可以去赏金猎人公会把你接下来了!” 她返回页面的最上方,从头阅读。 “咦?” 顾磊磊发出奇怪的惊呼声。 “怎么还是没有变化?” “我分明已经成功挑战了两个新副本,变得更强了,怎么博林男爵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甚至连《通缉令》都懒得更新了。” 顾磊磊希望这是因为博林男爵已经对自己失去了兴趣。 不过,凡事都要往坏处想,才能做足充分的准备。 顾磊磊低语道:“也有可能是因为,博林男爵发现我一定会前往地下四层,所以决定在城堡里守株待兔,等我自投罗网。” 千万不要把地窟世界里的土著当成傻子。 这是冒险家们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顾磊磊愤愤不平道:“狡猾的博林男爵!这样一来,我自己绑架自己,不就只能拿到一份银色级别的仪式步骤,而拿不到什么更好的赏金了吗?” “她真是太狡猾了!” 按照常理来说,她现在至少价值一份“金色级别的仪式步骤”,或是价值一份“金色级别的道具”才对! “这把血亏。” 顾磊磊心中淌血,恨不得当场冲到博林男爵的城堡里质问她: “我又被死神注视,又被万物真理强塞知识,还通关了两个困难副本,弄死了白村的神婆,拯救了黄金镇,打败了酒吧老板,赢下了黄金马车,在黄金枢纽里爆红暴富了——” “那么多新增的履历,在你的眼中就只值一份银色级别的仪式步骤?” “你瞎了吧!” 她绝对是瞎了。 顾磊磊气呼呼地合上《通缉令》,再一次打开《好友录》。 虽然付红叶应该不会那么快回复…… 哦!他居然回复了! 顾磊磊惊喜地看见【付红叶的尸体(?)】下的【留言(1)】出现了一条新信息。 她瞬间忘掉了眼瞎而抠门的博林男爵,点开留言。 【付红叶】 【我暂时解决了“复活”这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虽然我还没有彻底复活,但也差不了太多。】 【你那边怎么样?】 顾磊磊赶紧溜到书桌旁坐下——干正经事,就要用正经姿势。 她回答道: 【顾磊磊】 【我这里很好,我马上就要从地下五层前往地下四层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等我抵达地下四层之后,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付红叶】 【地下四层?为什么要到地下四层才能请我喝咖啡?】 【难道是地下四层有什么特别好喝的咖啡店吗?】 顾磊磊:“……” 付红叶看上去没怎么工作过。 “喝咖啡”啊! 难道重点是“喝咖啡”吗? 她又想起来了他的急救水平和大概率要延毕的倒霉硕士生涯,顿时觉得情有可原起来。 还在读书呢! 可不是还没有工作过吗? 她心平气和地回答道。 【顾磊磊】 【不是,我只是想请你喝杯咖啡,然后问你一些事情罢了。】 【付红叶】 【原来如此,可为什么要去地下四层呢?我现在不在地下四层,我已经回地下五层了。】 “咦?” 【顾磊磊】 【我现在在黄金镇,假如你距离我不远的话……】 【付红叶】 【很好,我也在黄金镇。我们在哪里见?】 好问题。 顾磊磊输入几个地名,又把他们纷纷删去。 最后,她提议道: 【顾磊磊】 【要不我们在“冒险者之家”酒吧见面吧?我请你喝酒好了。】 【付红叶】 【当然可以了,什么时候?】 付红叶看上去很闲。 顾磊磊建议她们在明天中午的时候见面。 对此,他欣然答应下来。 顾磊磊感慨道:“真顺利啊。” “希望他在听见我的提议之后,也能像现在一样顺利地答应下来。” “虽然付红叶的战斗力不如南名和周泽水,但是,他表现出来的污染抗性也很不错……” “而且,他还能够搞到复活的法子,说明实力很强。” 顾磊磊快速分析了一下付红叶的个人能力,觉得他应当能算是一名还不错的队友。 “唯一的问题是,他正在复活。” “也不知道他复活的代价是什么,会不会毁掉他的优势项。” 这是当前最大的盲盒。 但是,这个盲盒不得不开。 一时半刻地,除非顾磊磊能够冲进已经成熟的冒险家组织里,说服他们的管理层和创始人加入自己的队伍。 要不然的话,想要寻找实力强大的队友,“开盲盒”是必经之路。 毕竟,“实力强大”就意味着身上挂满了各种奇怪的BUFF和DEBUFF。 鬼知道这些BUFF和DEBUFF都会在何时何地带来何种副作用。 这是谁也无法控制的“盲盒”。 顾磊磊合拢《好友录》,离开起始点。 现在,她要前往“冒险者之家”酒吧,和酒吧老板聊聊天,喝喝酒,吹吹牛了。 黄金镇(十三) 重返“冒险者之家”酒吧二楼的老板办公室, 顾磊磊发觉这里有了少许变化。 具体的变化为: 一,原本堆满了文件的老板桌上多出来了一顶礼帽。 二,原本空空荡荡的老板椅上多出来了一个人。 脱去礼帽的酒吧老板看上去有些颓废。 他瘫在老板椅上, 露出生无可恋地表情。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问顾磊磊。 顾磊磊眨眨眼睛:“我是来找你的,你忘了吗?” “我没忘, 虽然我希望你忘了。”酒吧老板嘟哝了一句。 这句嘟哝被顾磊磊听得一清二楚。 她无奈极了:“幽幽白光还在等着你呢, 我也在等着你。” 酒吧老板终于动弹了一下。 他举起手来, 指向旁边的沙发:“坐吧, 你想喝点什么?” 顾磊磊道:“没酒精的都可以。” 酒吧老板顿了顿, 给顾磊磊倒了一杯牛奶,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澄清的酒液。 他一口气喝干酒液,说:“我已经明白幽幽白光的事情了, 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还没等顾磊磊开口,他又接着往下说:“虽然我搞不懂你们这些冒险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我能搞懂领地是怎么一回事。” 他拍了一下老板桌:“这个‘冒险者之家’是我的领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磊磊虚心求教:“这意味着你是这里的老大。” 酒吧老板点点头:“没错,这意味着我是这里的老大。” “我可以控制这里的一切。” “我可以雇佣骷髅女仆为我工作, 可以胁迫奴隶没日没夜的干活,没有人会说一个‘不’字。” “但是,哪怕是我,如果想找幽幽白光帮忙,也要付钱。”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互相搓了搓:“钱啊!你知道想让幽幽白光干一次活需要多少钱吗?” 顾磊磊诚实摇头。 酒吧老板打了个响指:“那我用它免费提供给你的仪式举例子好了。” “你知道‘无限次循环挑战赛’是什么级别的仪式吗?” 顾磊磊再一次诚实摇头。 她猜测道:“银色级别?” “银色级别!”酒吧老板大声重复一遍,“老天啊, 你居然以为你可以靠一个银色级别的仪式打败我!” “金色级别!这是一个金色级别的仪式!” “而且, 是一个非常罕见的金色级别的仪式!” “如果你愿意把这个仪式的步骤卖出去,你这辈子都能在地下五层里横着走了!” 顾磊磊有些吃惊:“什么?那么夸张吗?” 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个仪式居然会那么值钱。 不过, 她很快又注意到了另外一个细节:“为什么是地下五层?地下四层不行吗?” 酒吧老板鄙夷地瞅了她一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澄清的酒液喝下:“地下四层可是贵族们的地盘。” “他们不喜欢这种能累死人的仪式。” 原来如此。 顾磊磊感觉酒吧老板真是一个好人。 知道很多,心地善良,而且乐于指教。 她喝了几口牛奶,迫不及待地问道:“是不是每一位贵族都和神祇交情非浅?” 酒吧老板道:“没错。” 顾磊磊很快又问:“博林男爵信仰的神祇是什么?” 酒吧老板挑起一根眉毛:“你居然对她感兴趣?我劝你最好别招惹她。” 顾磊磊没有放弃,她选择追问下去:“为什么?” 酒吧老板轻笑几声,解释道:“她的贵族头衔没有多高,只是一名男爵。” “信仰的诡异也没有多厉害,顶多在地下五层能称得上是实力不错,可一旦到了地下四层?也就不太够看了。” “因此,奠定她地位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她还是一名手艺人!” “她制作的活人偶和骷髅女仆远销各层,甚至连地下九层都有。” “哦,对了,我还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呢!” “她信仰贪婪眼魔。” “一位有些邪恶的神祇。” ……贪婪眼魔? 顾磊磊瞪大双眼:“她和矿场主鲁巴恩信仰相同?” 酒吧老板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像贪婪眼魔这种有些邪恶的神祇……如果不是信仰相同,怎么会有人愿意和它的信徒走得那么近呢?” “你还不知道吧?” “信徒的性格会被自己信仰的神祇影响。” “所以……” “所以博林男爵和矿场主鲁巴恩,都很贪婪?”顾磊磊猜测道。 酒吧老板解释道:“你不能从字面意思去理解贪婪眼魔的‘贪婪’。这种贪婪,其实是指:他们会不择手段地夺取所有想要得到的东西。” 他语气低沉,带来诡异气息。 顾磊磊寒毛竖起。 很快,她就意识到了某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她问酒吧老板:“你信仰谁?” 酒吧老板轻笑一声:“我信仰一位非常善良的神祇。虽然不能告诉你祂是谁,但是,我可以保证,绝对不是贪婪眼魔。” 他没有扩展话题的意思。 顾磊磊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她把话题转回幽幽白光身上:“幽幽白光……” 酒吧老板道:“他的事情,我无能为力。不过,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位非常擅长解决这种麻烦的女士。” “唯一的问题是,你真的想让它离开吗?” “只要它还在你的领地里呆着,它就不得不为你免费干活。” “想想看……” “只是这一次,它就免费提供了一份非常适合你的、罕见的、金色级别的仪式步骤。” “假如你去市场上买的话,金色级别的仪式步骤会贵到让你瞠目结舌的地步!” “而一份罕见的仪式……” “这意味着你只能在黄金枢纽的拍卖会上看见它,它只会以拍卖的形式进行贩卖。” “你需要准备大量的珍贵物资——不是火种币这种谁都有的东西,等待幸运女神的垂青——毕竟也不是所有掌握罕见仪式的人都愿意把它卖掉的……” “想想看这些代价。” “你只需要把幽幽白光关在领地里,你就都能拥有了。” 顾磊磊不为所动:“如果真像你描述的那样好,我就更应该尽快把它弄出去了。” 酒吧老板错愕问道:“为什么?” 顾磊磊冷静回答:“因为我迟早会被各种奇奇怪怪的人盯上,他们会想方设法地干掉我,抢走幽幽白光。” 有一个博林男爵就已经很烦人了。 更何况是一群博林男爵?一群博林伯爵?一群博林公爵? 他们会严重拖慢自己回家的速度。 顾磊磊看见自己的脸庞在牛奶中透出森森寒气。 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回家。 没有人。 “哈哈哈哈!” 酒吧老板的笑声打断了顾磊磊的思绪。 在听见顾磊磊的反应之后,他先是一愣,随后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笑着说道:“幽幽白光的运气不错,居然能碰上你;你的运气也不错,居然能碰上我。” 老板桌后的抽屉滑开。 酒吧老板取出了一瓶墨水、一只钢笔、一张信纸和一只信封。 他用钢笔吸满墨水,在信纸上写下了密密麻麻的字。 吹干信纸后,酒吧老板把信纸塞进信封里,掏出火漆,按了一下。 “地下四层,玫瑰城,红舞台,红夫 人收。” 他把信封递给顾磊磊:“找到她,就说是我介绍来的。” 顾磊磊接过信封。 她的目光落在地址栏:“玫瑰城?” “对,玫瑰城。你应该没有听说过它,不过,它在地下四层非常有名。” 酒吧老板的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甘甜馥郁的妃色玫瑰酒,优雅精致的漂亮住所和花园,还有舒缓迷离的乐歌……” 顾磊磊想起来了。 难怪她觉得这个城市的名字十分眼熟呢! 原来是在最开始的副本里见过。 李四的日记本中提到过玫瑰城。 他是这样描述它的:“……依我来看,‘艺术之都’玫瑰城才是最佳选择。” “那里有成片成片的玫瑰海,有砌成粉色与浅紫色的独栋小屋,还有终日萦绕不散的小提琴声。” 和酒吧老板的描述非常相符。 酒吧老板很快就从回忆中挣脱出来。 他的眼中闪着点点醉意,说:“你一定要去一趟。不去玫瑰城,就失去了前往地下四层的意义,那里简直是天堂啊!” 顾磊磊倒不觉得地窟世界里有天堂。 但她还是被两个人的同时推荐吸引住了目光。 她把信封塞进【仓库】里,问酒吧老板:“有去玫瑰城的地图吗?” 酒吧老板朗声大笑:“去玫瑰城,哪还用得着地图?它很好找!” “你到了黄金枢纽之后,直接去浮空艇站台等着。” “所有班次,都会途径一个名叫‘玫瑰城’的站点。” 顾磊磊依言记下路线。 “解救幽幽白光”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她不可能立刻前往地下四层,也不可能在抵达地下四层之后,不去调查记者总部参加选拔,而跑去玫瑰城送信。 因此,幽幽白光只能在她的领地里多住上一会儿了。 …… 既然自己的起始点中要迎来一位短住客,那么就不能保持原有的“一间房”格局不变了。 顾磊磊不得不找到了黄金镇里的地窟风尚家居专卖店,购买了一份“装修服务”。 “我需要扩建出一间单独的房间,不用太大。” “用途是储藏室,偶尔需要住人。” “对,是诡异,不是人类。” 登记完需要的信息之后,顾磊磊得知,她的起始点将在一天内扩建完毕。 地窟世界的工程效率就是高。 她支付完足有四十六万点火种币的改造费用,返回调查记者分部。 走到一半的时候,顾磊磊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她默默回到“冒险者之家”酒吧。 果然,赵惜年和温良正站在酒吧门口,垂头丧气地讨论她的葬礼该如何举行。 赵惜年很是自责:“我不应该让她去挑战这个副本的。都那么久了,她还没有出来,八成是出不来了。” 温良也沉痛低语:“我也有错。早知道她会死在副本里,我就算拼命,也应该去阻止她才对!你说,我们现在去找黄主任求助,还来得及吗?” “或者干脆找霍教授?从水晶营地赶来黄金镇,应该还挺快的吧!” 赵惜年哽咽点头:“走,我们去求助。不管怎么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起码也要把顾磊磊的尸体抢回来!” 过路人纷纷侧目。 “这两个人是怎么了?要抢什么尸体?” “好像是死人了。” “在地窟世界里,死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我的队友都团灭三波了。” “说起来,顾磊磊是谁?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不知道,我也感觉有点耳熟,似乎是在哪里听过……我去问问别人好了。” 顾磊磊嘴角一抽:“……” 不能再偷听下去了。 再让赵惜年和温良多哭一会儿,自己的死讯就要传遍整个黄金镇了。 顾磊磊走向他们:“我回来了。” “呜呜呜可是顾磊磊不会回来了……”赵惜年抽泣一声,然后猛得抬起头来,“等等!等一下!” 她惊讶叫道:“你没死啊!” 温良十分警惕地掏出手.枪,戒备顾磊磊的一举一动:“不一定是没死,也有可能是变成了诡异,或者,是有人在冒充她!” “证明你自己,快,证明一下。” 顾磊磊:“……” 这要怎么证明? 她只好取下头顶的高帽子,露出悬浮于空中的硕大头衔。 又掏出了《火葬场员工证》,给赵惜年看了一眼。 赵惜年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终于松了一口气:“是真的。” “卧槽是真的!” “你是真的!你没死啊!” 赵惜年大叫一声,整个人扑了过来:“我还以为你死了,我连给你买什么样子的棺材都想好了,要精致结实的……”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描述起了她为顾磊磊策划的葬礼。 顾磊磊把帽子扣了回去。 短短几分钟时间,周围人已经在对着自己的头衔指指点点了。 “探索者”这三个大字要比“顾磊磊”更加有名一些。 她倍感无奈地叹了口气,打断赵惜年的兴奋,催促道:“别傻站着了,快点回调查记者分部吧。” 温良倒是很冷静。 他默默地提起了手中的蛋糕,说:“行,我们快点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下午茶时间。” 三个人迅速离开闹事地点,返回调查记者分部。 出人意料的是,黄主任和霍教授都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们了。 顾磊磊微微一愣,停下脚步:“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调查记者分部出事了? 岂料,黄主任一看见顾磊磊的身影,顿时骂骂咧咧地离开:“……什么狗屁情报,害我白准备一场。”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楼大厅的深处。 恢复了原本样貌的霍教授神情严肃。 他冷冷地瞥了三个人一眼,命令道:“上楼。” 黄金镇(十四) 霍教授的表情看上去非常不妙。 现在, 他已经从一名“发现有学生没有来上课”的教导主任。 变成了一名“发现有学生非但没有来上课,还在逃课途中闯了一次火灾现场,溜溜达达地闹腾了一圈, 最后以牺牲者的身份,在其他人的交头接耳中频繁提及”的教导主任。 霍教授袖子一甩。 他没管顾磊磊、赵惜年和温良有没有跟上, 径直向二楼走去。 顾磊磊瞪了赵惜年和温良一眼。 现在, 她已经从黄主任的口中和霍教授的表情上, 猜出了大致的真相。 而罪魁祸首, 就是站在她身边的两个缩着脖子的人。 赵惜年喃喃讪笑道:“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啊……我们还是快点上去吧。” 假如她说话的时候, 身体能不要抖得那么厉害就好了。 温良倒还能勉强维持一些理智。 “别怕, 你看,黄主任那么紧张, 霍教授还特地从水晶营地赶来了这里,这说明你很重要, 不会有事的。” “在关键时期, 聪明的人绝对会放重要的人一马。” 他装模作样地分析了几句。 但很快,温良就意识到了: 顾磊磊是很重要, 她是不会有事的。 但是,自己和赵惜年重要吗? 他们会不会有事? 毕竟,进副本的人是顾磊磊没错,可到处散播“顾磊磊死掉啦!”的谣言的人,可是他们两个啊! 如此这般,温良想了片刻,越想越感觉自己前途无亮。 这次上楼, 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顾磊磊无声长叹。 她环顾左右, 见黄主任早就从大厅里消失了,显然是不想给她们“探听细节, 做足准备”的机会。 只好说:“别想那么多了,先上楼吧。” “到时候,实话实说就行。” 赵惜年和温良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三个人迈着沉重的步伐上了楼。 二楼会议室的门开着,很显然,霍教授就在里面。 顾磊磊表面上装得镇定自若,内心实则非常慌乱。 因为她突然去挑战高难度副本的行为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从她自己的角度来说,这个行为当然没错。 毕竟,她没有把其他人拖下水,也是心甘情愿去冒险的。 但从调查记者的角度而言…… 她约等于是拿着一份非常重要的信作死去了。 “我应该先把信交给霍教授,然后再去作死的。” “这样一来,万一我失败了,至少他们还能找别人。” 顾磊磊沉痛反思计划里的小小失误,推开半掩的门。 会议室的灯光已经被完全打开了。 霍教授背对着他们,正在喝茶。 顾磊磊脚步一顿。 她的脚步停了,赵惜年和温良的脚步自然也跟着一起停下。 三个凌乱不齐的脚步声瞬间消失。 霍教授冷漠的声音响起:“进来。”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只好走进去。 她希望霍教授能通情达理一些,作为一个同样作过死的人,就不要多纠结她的作死行为了。 走到椅子前坐下,顾磊磊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窥视霍教授的表情。 她想要从霍教授的脸上读出少许讯息,从而提前一小点点的时间,做出相应的预防措施。 但霍教授面无表情。 真,面无表情。 完完全全没有什么表情,就好像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一样。 可低气压充斥了整间会议室。 他的心情一看就不太好。 很快,赵惜年和温良也拉开了椅子。 三个人整齐落座,有两个人战战兢兢。 顾磊磊用余光瞥了他们两个人一眼。 赵惜年和温良应该也反应过来他们之间的失误之处了。 因而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与霍教授对视。 那就只能由她来打破沉默了。 顾磊磊无奈地想。 她抬起头来,直视霍教授的双眼:“我……” 霍教授摆摆手,道:“你的事情我们单独聊,我们先解决你的……两个好朋友的问题。” 顾磊磊吞咽口水。 霍教授的反应让她感到不安。 似乎有什么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了。 果然,霍教授终于开始说话了,但他说的话非常直白且不悦耳。 他平静陈述事实:“我让你们三个人一起进来,是为了告诉顾磊磊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你们两个人还没有做好准备,不应该被她扯进这件事里。” 他从桌子旁边拉过一份文件,垂眸问道:“你们知道调查记者在每个月里有多少死亡指标吗?” “又知道有多少调查记者可以在工作了半年之后,依旧存活,没有疯狂,没有死亡,还是个人类?” 这一回,三个人齐齐吞咽口水。 霍教授没有停下。 他继续说道:“顾磊磊的水平很不错,而且,她也同样乐于助人。” “因此,有她在的副本几乎没怎么死人,阵亡率很低,团灭率为零。” “这一点,在她离开新手期之后,表现得特别明显。” “但是,在地窟世界中,凡事皆有代价。” “所以,你们会发现顾磊磊作死的效率也比其他人高很多。” “就比如说,她会去挑战所谓的通关率只有0.02%的副本,然后顺顺利利地活下来。” “尽管,在一天前,她刚刚结束一个‘角色扮演类’副本的挑战。” “而且,在几天后,她马上又要去挑战一个非常危险的副本了。” 霍教授瞥了顾磊磊一眼。 顾磊磊小声抗议道:“可我还是活下来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 就是原本压制下来的幻觉也跟着一起卷土重来了。 顾磊磊深知这份代价很值得,可也确实因为她的冒险,导致了自身DEBUFF数量的上升。 这一点,无从反驳。 霍教授没有理她。 他只是看着赵惜年和温良,说:“你们太习惯没有人死亡的副本了。” 温良鼓起勇气,抗议道:“我和赵惜年都经历过很多会死人的副本。” 霍教授道:“但没有队友死去,哪怕只是临时队友。” 赵惜年的脸色一白,她低语道:“有。” 霍教授冷酷无情地开口:“刚认识一个副本的NPC不叫队友。” “我说的是那些,已经陪伴你走了很长一段路,却在某个副本里与你永远告别的队友。” “我和黄主任也曾搭档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最后,我们的队伍里只活了不到一半的人。” “面对队友的死亡,你们不能太大惊小怪……” 温良“蹭”地站了起来:“队友死了,怎么可能不大惊小怪?” 霍教授平静地说完后半句话:“……否则就会因为疯狂下降的理智值,导致团灭。” 温良的脸色一下子涨红。 他后退一步,不小心踢到了椅子,发出非常响亮的声音。 这让他的脸色更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椅子扶起来,老老实实地坐下。 霍教授继续往下说:“等到后期,大家都攒了不少技能卡、道具卡和丰富的经验。” “副本里的普通诡异已经很难威胁到资深冒险家们了。” “真正会威胁到资深冒险家,将他们送去死路的事情,其实是污染值的不断增长和亲眼目睹熟人的死亡。”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假如你们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副本之中。” “而不幸的是……” “在一开始,顾磊磊因为她糟糕的理智值死了。” 赵惜年和温良的呼吸瞬间停止。 顾磊磊心道:这听起来确实很像是自己会遭遇的未来。 霍教授大致说了说赵惜年和温良极有可能会面临的惨状。 他们两个人会因为顾磊磊的死亡方寸大乱,错过关键线索,迎来……团灭结局。 霍教授毫无人性的声音在冰冷的会议室里回荡。 “哪怕碰到了非常危险的副本。” “也要争取至少能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毕竟,有活口的话,很多事情都会变得简单很多。” “……无论是组织下一支队伍,继续进行挑战,还是想办法短暂地复活队友,让事情尚有一线转机——都会变得简单很多。” “假如没办法让所有人都活下来,冒险家们就必须轮流牺牲,确保最重要的人可以活到最后。” “理智值就这点,你们能够承受的伤害也就这点。” “一旦溢出了,如果不想全员阵亡,就需要考虑由谁来当牺牲者。” “在我们顶级资深冒险家的眼中,这叫‘死亡顺序’。” “我们不会在一开始就商量好这些事情,但我们每个人都知道。” “这一次,该轮到谁了。” 压抑的气息在会议室中不断蔓延。 顾磊磊眼尖地瞧见赵惜年的脸色惨白一片。 她应该是一直在把地窟世界当成游戏玩。 一下子直面自己必须要“牺牲”的情况,顿时就手足无措了。 温良倒是还好。 他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温良开口道:“如果需要我牺牲,我会牺牲的。” 霍教授道:“那如果是需要顾磊磊的牺牲呢?” 温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耸耸肩,说:“看我干什么?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刹那间,所有人都很难描述温良脸上的表情。 他似乎小小地崩溃了一会儿,然后哽咽回头,双手握得更紧。 霍教授点到为止。 他开始说这次会议的真正目的:“赵惜年,温良,你们两个人把顾磊磊的死讯传得到处都是,给我和黄主任添了很多麻烦。” “我感觉,这主要是因为你们两个人太闲了。” “明天早上,庄小明会来这里一趟,顺便给你们布置一下接下来的任务。” 这是打算用工作撑死他们。 赵惜年和温良垂头丧气地答应一声,没有拒绝。 霍教授下了逐客令:“你们两个人可以走了。” 哗啦。 两把椅子一起拉开。 赵惜年和温良走出会议室的大门。 离别之际,温良扭头看了顾磊磊一眼。 顾磊磊无声说道:“快走吧,我没事。” 这个举动引来了霍教授的警告咳嗽声。 顾磊磊收回目光。 霍教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顾磊磊耐心等待许久,但霍教授只是盯着她看,却并没有指责她的冒险行为。 老实说,这让她感觉愈发不安。 有种“被踢出了新人队伍,不再拥有新人保护期”的感觉,她想。 果然,霍教授没有对她的行为作出任何评价。 他只问她:“你现在的理智值如何?” 顾磊磊老老实实地开口:“降回了之前的量,少量幻视。” 霍教授掏出纸笔,记下相关信息:“我记得,就在昨天,黄主任已经和你仔仔细细地说过有关理智值的事情了。” 顾磊磊“嗯”了一声,回答道:“如果我们想在地下四层的荒野里寻找通往上一层的路,我们就需要一辆黄金马车。” “要不然的话,还没等我们看见终点,我们的理智值就撑不下去了。” 霍教授“唰唰”地写:“你拿到黄金马车了?不要再让我一个个问题追问了,一口气说完代价吧。” 顾磊磊扭捏了一会儿,说:“拿到了。” “代价是酒吧老板对我心情复杂,不过他还是为我介绍了另一位地窟世界的土著。” “万物真理往我的脑子里塞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知识,不过,至少祂还没有看见我。” “现在,我欠万物真理九十八个大脑。” 霍教授笔尖一顿:“什么?” 他惊讶抬头,好像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磊磊解释道:“我用了一个仪式,仪式的代价是九十八个大脑,需要在一个月里付清。” 霍教授深吸一口气:“我们是调查记者分部,哪来那么多的大脑。”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认认真真地提议道:“要不,你去养猪场里抢一些回来吧?” 顾磊磊挠挠头:“养猪场里……有那么多大脑吗?” 霍教授重新拿起笔来:“不知道,但是,如果你没办法在他们的手里凑齐这些大脑,那就没有人能救得了你了。” “你是怎么想的?在这里解决,还是去黄金枢纽解决?” 顾磊磊掰掰手指:“在这里解决,我明天就解决。” “很好。”霍教授甚至没有问她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我们会在二到五天内出发,前往【城堡夜宴】。” 他埋头记录了很多东西,最后,问顾磊磊:“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顾磊磊瞬间清醒。 她问道:“我的黄金马车能用吗?”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霍教授道:“现在,整个黄金镇都知道你去挑战酒吧老板的副本,然后顺利去世了。” “所以,因祸得福,随便用吧。” 顾磊磊又说:“我打算自己接下自己的悬赏。” 霍教授反问她:“悬赏你的诡异还在更新悬赏吗?” 顾磊磊道:“没有,早在通关【副本:黄金镇恐怖传说之诈尸】之后,她就没有继续更新了。” “是谁?” “博林男爵。” 霍教授颇为无语地看了顾磊磊一会儿:“你是想自己接下自己的悬赏,然后去问你的下一个副本的BOSS讨要赏金?” 顾磊磊欣然点头。 霍教授忍无可忍地开口:“保留下证据,忍到黄金枢纽再问她要。” “这一回,你的对手都很可怕,就别再给自己惹更多的麻烦了。”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霍教授还没打算把她当炮灰。 她的神色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霍教授的神色完全没有放松下来。 他反而放下水笔,开始给她清算她的敌军:“博林男爵,养猪场,还得加上你挑战【地下矿场】时的那两个被博林男爵带走的人。” “被博林男爵带走的人?” “对,我们和拜庄聊过,她把所有细节都写下来了。” “不是!等等?等等?”顾磊磊皱起眉头。 她的目光落在略有些反光的桌子上,看见倒映出的自己比出怨毒的口型。 顾磊磊想起来了:“那个……小情侣里的女生,还有养猪场的……呃,一个小弟?” 时间过去太久。 她早就把这两个人给忘了。 霍教授点点头:“你最好准备一本本子,每天都记录一下你得罪了哪些人。” “免得日后被人坑死,都不知道该找谁复仇。” 顾磊磊讪笑几声,她突然想起来了从酒吧老板手里抢来的手.枪。 于是,她高兴地开口:“对了,我还新增了一把枪,你想看看吗?” 霍教授用眼神示意她可以看。 顾磊磊把【复仇之枪】放在桌子上,简单介绍道:“子弹是蓝条。” 霍教授没有碰这把枪。 同样挑战过【副本: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的他很清楚这把枪属于谁。 霍教授又写下了几个字,说:“你最好把酒吧老板一起记在你的小本子上,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写着写着,他突然皱起眉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片刻后,霍教授突然开口问道:“你那么执意去拿黄金马车,是不是在浮空艇上得罪了谁?” 顾磊磊心下一惊。 霍教授锐利的目光如影随形:“是不是?要不然我们直接坐浮空艇就可以了,你还可以在浮空艇上多休息一会儿。” 顾磊磊叹了口气,说出“自己曾被船长女儿克莱儿留下标记,又被洁净之主消除”的事情。 霍教授看上去快把他手里的水笔捏断了。 他死死盯着顾磊磊,问道:“还有谁?” 顾磊磊想了想,感觉自己差不多已经说完了,便把最后三个名字一起报出。 “贪婪眼魔看见过我,洁净之主一直在凝视着我,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也在看着我。” “哦,对了,最后一个有可能是我曾经的队友……”她皱眉分析了一会儿,直到感觉自己很有把握,才把这个猜测说出来,“我曾经的队友好像很厉害,他有能力复活自己,也知道该如何去除诡异的标记。” 霍教授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宛若一片死海。 他推开纸笔,平静地开口:“太棒了,有那么多东西一起盯着你,你反而会很安全。” 顾磊磊好奇问道:“为什么?” 霍教授说:“在祂们讨论完究竟应该由谁独占你之前,不会对你出手。” 顾磊磊想起来了一些别的事情。 还不止这些……她愁眉苦脸地想道。 她的仇人似乎还有几个。 可惜,另外几个仇人的存在感实在太低,她完全不记得都有谁了。 想了半天,顾磊磊也只能想到被她抢走一大笔火种币的矿场主鲁巴恩,便把这件事也和霍教授说了一下。 拜庄离开得太早,她可能不太清楚最后几分钟里发生的事情。 霍教授揉揉太阳穴,声音疲惫:“别纠结他了,他还没有资格参与你的抢夺赛。在第一轮里,他就会被淘汰掉,彻底消失不见。” 没想到,霍教授还挺有幽默感的。 顾磊磊笑出声来。 霍教授沉下脸看她。 顾磊磊的笑意迅速从脸上消失。 “在离开地下五层之前,我会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不去招惹更多的人的。” 她诚恳发誓。 黄金镇(十五) 霍教授看上去完全不信顾磊磊的赌咒发誓, 但他依旧没有多说什么。 “别忘了黄主任的污染清理套餐。” 最后,他只是简单地提醒了顾磊磊一句,便挥手让她离开。 顾磊磊灰溜溜地走出办公室。 她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自己的“仇人清单”, 发觉她好像确实得罪了很多人。 “但这也没有办法啊……很多时候,不得罪人就不能通关, 不吸引诡异也不能通关。” “说来说去, 无非是早点死和晚点死的区别。” “不过, 在今天晚上, 我还是不要离开调查记者分部为妙。” “老老实实地休息半天, 养养精神好了。” 在药剂作用下, 短暂离开一天的幻觉再一次卷土重来。 这一次,万物真理是它的引路人。 顾磊磊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 仰头看向天空。 她看见三根无比巨大的半透明触手在黑沉夜幕下缓缓游动,掠过一栋又一栋的房屋。 它们形状巨大, 动作迟缓, 一路向北移动。 零星几个路人被半透明的触手扫过。 他们无知无觉,继续街头火拼。 顾磊磊目光一凝。 “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 为什么这些路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如果是假的……”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顾磊磊挠挠头,感觉自己已经有些分不清了。 “哎……黄主任的警告很有道理,只可惜,我是真的做不到啊。” 她想到了【明亮的光】。 有那么一个刹那,她心中的欲.念催促她赶紧使用【明亮的光】,恢复昔日神志。 但顾磊磊没有动。 她冷静地无视了这份虚幻的教唆,走向后院。 【明亮的光】只是一份地窟世界的精神“止疼药”。 而止疼药这种东西, 治标不治本, 还会降低患者的警惕心。 能不用,就别用。 虽然顾磊磊剩下的理智值不多, 但是,她的头脑依旧清明,自控力依旧惊人。 倒是黄主任的污染清理套餐。 这份套餐无论是在精神上,还是在肉.体上,都会给人带来一种闲适沉静的愉悦感。 因此,她没有理由不去。 …… 一个小时之后,顾磊磊焕然新生。 她的理智值在清凉粉末的作用下,临时提升了不少。 尽管,从理论上来讲,粉末的作用时效很短。 ……甚至比【明亮的光】更短。 但这种短暂的恢复依旧让人心情愉快。 顾磊磊仗着幻觉消失,安静地站在后院里,仰望天空。 半透明的触手消失不见,只有星星点点的碎光如钻石一般,镶嵌在黑色的夜幕之上。 月光平静落下。 她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平静。 只是,这份平静是清凉感带来的。 十几分钟后,残余的清凉感从顾磊磊的皮肤上彻底消失。 半透明的巨大触手一点一点地穿过真实与虚妄的交界线。 顾磊磊凝眸望向夜空。 触手们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悄然改变方向,朝调查记者分部飘来。 顾磊磊果断返回室内,不再抬头。 她躲回卧室之中,闭上双眼。 …… 不太美好的“美好”梦境如约而至。 今天白天的时候,顾磊磊喝了不少婆娑茶,为的就是这个。 她十分好奇那口井和那个山洞背后的故事。 因此期待着自己可以再梦见一次,以此来获得更多的线索。 可惜,人类无法控制梦境。 顾磊磊确实梦见了又黑又深又崎岖的山洞,却不是有井水的那个。 她于梦境中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斜趴在一段陡峭的洞壁上,似乎正在努力往上爬。 虚幻而分辨不出具体音色的声音在她的脚下喊道:“快爬啊!愣着干什么?” 顾磊磊有些晃神。 但她的肌肉记忆让她无声向上爬行。 想象中的出口并没有出现,就连从出口处泄下的光亮也无影无踪。 顾磊磊莫名其妙地在这个无止境的深洞里爬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瞪大双眼,看向天花板,感觉自己的精神异常疲惫。 也是,无论是谁,在梦里爬了一个晚上,都会感觉累的。 她颓废起身,洗漱刷牙。 …… 走到餐厅的时候,顾磊磊发现餐桌旁只有霍教授和黄主任。 他们两个人似乎已经接受了昨天的流言蜚语,变得平静起来。 是好的那种平静。 顾磊磊拉开椅子坐下,热情招呼道:“早上好……赵惜年和温良呢?” 黄主任哼了一声,说:“他们两个人?已经被遣送回水晶营地接受训练了。” 顾磊磊“啊”了一声。 黄主任咬了一口手中的蛋饼,含糊不清地开口:“不过,霍教授又给你找了两个小伙伴来陪你。” “也就剩最后几天了,总得让你过得开心一些。” 他指指顾磊磊的身后。 顾磊磊扭头一看,发现是乔红和庄小明。 她双眼一亮:“你们怎么来了?” 随后又有些担忧:“水晶营地……” 乔红笑嘻嘻地开口:“我们放假了!霍教授会回去一天,处理一些小事。” 庄小明拍拍胸脯:“他大发慈悲地决定自己驾车回去,把我们留给你……留给你……啊,留给你做什么来着?” 乔红接上话茬:“留给你挖脑子。” 哦!她的九十八个大脑! 顾磊磊感动望向霍教授。 霍教授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果想让别人知道你获得了黄金马车,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黄金镇里同时出现两辆马车。” “两辆黄金马车一起出现,谣言不攻自破。” “然后,我们就可以随意使用它们了。” 顾磊磊嘴角上扬:“还是要谢谢你的安排!” 霍教授喝了一口茶,说:“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不让你的其他小伙伴来。” 顾磊磊尬笑几声,没有回答。 她很清楚,像这种从养猪场手里抢大脑的任务,不是其他几个人可以参与的了的。 庄小明自来熟地走到她身边坐下,耐心解释道:“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比如那位治安官,她的常务处理能力确实很不错。” “帮了乔红很多帮,甚至让她可以从繁重的日常工作里解脱出来休假了。” 乔红伸了个懒腰,靠在墙上说:“是呢!好不容易休假了,我很喜欢黄金镇上的‘冒险者之家’酒吧。等会儿,可要去好好地喝上几杯。” 他们两个人神态自若,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是来帮她挖脑子的。 不过,根据顾磊磊和乔红以及庄小明的合作情况来看,这两个人其实非常靠谱。 靠谱,而且很富,有一大堆的道具可以用。 也可能是因为,乔红是调查记者水晶营地分部名义上的负责人,所以她可以公费报销很多东西。 顾磊磊瞥了霍教授一眼。 他已经吃完早饭,准备出发了。 在离开前,霍教授对乔红和庄小明说:“看好她,不要让她进副本,也不要让她继续得罪更多的人。” 乔红笑着答应下来:“包在我们身上。” 顾磊磊的脸部以肉眼看见的速度变热。 她选择低头吃饭。 没几分钟后,黄主任也吃完离开。 他给顾磊磊留下了一些由其他调查记者们提供的、有关“养猪场”的情报。 “你是在为你自己挖脑子,所以务必低调。” “你们三个人不能以调查记者的身份出面。” 黄主任这样说着,然后把三张【人.皮.面.具】放在桌上。 “伪装一下,这两天就把这件事情彻底解决掉。” 庄小明兴致勃勃地接过面具:“不就是隐瞒身份吗?完全没有问题。” 他们两个人看上去真的是来度假的。 顾磊磊在四只眼睛的注视下吃完最后一口早饭。 乔红马上开口:“我们的时间有限,你有目标吗?” 顾磊磊缓缓点头。 早在使用“无限次循环挑战赛”前,她就已经想好要去哪里找脑子了。 她说:“我们去找血手屠夫,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捡尸体就行了。” 血手屠夫“四处屠杀”的爱好并没有改变。 他依旧在各种地方制造团灭事件。 乔红和庄小明的笑容瞬间僵硬:“你……今天的任务目标是去得罪血手屠夫?” 他们的眼中明晃晃地写着“不可以!”三个大字,和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顾磊磊纠正他们的观点:“不是去得罪血手屠夫,是远远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趁乱偷走尸体的大脑。” “而且……”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以免在出现意外时,乔红和庄小明没法做出恰当的反应。 “我已经和血手屠夫正面交锋过了。” 两道抽气声在餐厅里响起。 “我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两道更响亮的抽气声在餐厅里响起。 “我感觉,这显然不会是什么好印象。因为,有养猪场的人告诉我,他看上去很想杀了我。” 餐厅中变得一片死寂,只有顾磊磊在独自说话。 乔红和庄小明都没有问顾磊磊:“为什么养猪场的人会告诉你这种事情。” 他们安静地闭上嘴巴,很懂什么叫做“好奇心害死猫”。 顾磊磊继续往下说:“但好消息是,我们有【人.皮.面.具】,所以他不会发现是我的。” 她轻松地笑了笑,然后发现乔红和庄小明如临大敌。 乔红艰难开口:“那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在参加【城堡夜宴】的时候,你应该会碰到血手屠夫。” 顾磊磊轻松回答:“【城堡夜宴】是‘角色扮演类’副本,这没什么好担心的。” 庄小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但它不是一般的角色扮演类部分——你们会改变身份、年龄乃至是性别……” “却不会改变脸!” 也就是说,其实大家都能认出来是谁在扮演谁。 顾磊磊笑容一僵。 她警惕问道:“玩家和玩家之间的竞争激烈吗?” 庄小明耸耸肩,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顾磊磊的双眼失去神采。 “没关系,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但很快,她又恢复了精神,“今天中午,我要和一位朋友见面,喝杯咖……酒。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去跟踪血手屠夫?” 聊到工作,大家就都不困了。 训练有素的乔红和庄小明很快就定下了大致的时间安排。 乔红宣布道:“我们会在上午的时候跟踪血手屠夫,等到他制造出一地的尸体之后,喊你入场。” “你和……你的朋友……要喝多久?” 乔红说出“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有些古怪。 这可能是霍教授对她说了点什么。 顾磊磊直白地道出真实目的:“他看上去很厉害,我想把他拉进队伍里。这样一来,我的胜算就会略高一些。” 乔红没有阻止顾磊磊的意思:“去吧,我们会尽量拖到下午一点,再喊你过来的。”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毕竟他们的对手是血手屠夫。 顾磊磊感激点头:“谢谢。” 聊完日程安排,乔红和庄小明没有多做停留,而是径直离开了调查记者分部。 刹那间,调查记者分部人去楼空。 顾磊磊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她也不敢去大街上胡乱溜达,唯恐自己的运气不好,然后碰到各种各样的意外,耽误之后的重要行程。 于是,她只好去找黄主任交流了一下自己的梦境。 黄主任还在因为昨天的事情生气。 可他毕竟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因此,虽然语气不佳,但黄主任还是把知道的情报都告诉了顾磊磊。 他知道的也不多。 顾磊磊总结了一下,发现最关键是就是以下两条: 第一,她梦见的那个洞,应该就是位于地图尽头的“楼梯”了。 第二,她梦见的那个洞,不是连接地下五层和地下四层的“楼梯”。 黄主任表示: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或许就是因为万物真理在她的脑子里留下了太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所以,她才会梦见这种从来都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但这没法解释之前梦境中的“水井”。 顾磊磊怀揣着种种困惑,抵达“冒险者之家”酒吧。 …… 中午的“冒险者之家”酒吧人声鼎沸。 各种各样的顾客就像是沙丁鱼罐头一般涌来,把酒吧座位挤得水泄不通。 顾磊磊艰难地挤到酒保面前。 还未等她开口,酒保便叫了起来:“是你啊!你没死!” 顾磊磊:“……” 怎么所有人都在盼着她死呢? 就不能盼点好的? 她嘴角抽搐:“对,我没死……为什么这里的人那么多?” 酒保乐乐呵呵地回答道:“他们都是听说了‘最近一周,酒吧老板会在’,所以想过来碰碰运气的人。” 顾磊磊皱起眉头:“酒吧老板?” 酒保把手中的玻璃酒杯擦得闪闪发光:“你之前不也来碰过运气吗?” “就是你的胆子比较大,一听见酒吧老板不在,就直接杀进副本里找他了。” 他努努嘴巴,目光扫视四周。 “而这些人嘛……他们的胆子比较小,不敢进副本。” “所以,一听到‘酒吧老板会在酒吧里出现,而且还会出现足足一周!’的情报。” “哗啦……马上就从各种各样的营地里赶来了。” “现在到的人数还不是最多的,再过几天,人还会更多呢……” 说着说着,酒保示意顾磊磊凑近耳朵,低语道:“酒吧老板受不了那么多人,我们过两天就要关门歇业了。” “有什么事情,就快点解决吧。” 顾磊磊道了几声谢,说:“我其实是来找人的……” 话音未落,酒保便再一次开口:“楼上右转第三间,他已经在等你了。”《 》 190-200 黄金镇(十六) 踏。踏。踏。 顾磊磊走上二楼, 推开右转第三间房间的房门。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沙发。 上一回,她和赵惜年以及温良去参加八卦组组织的秘密聚会时, 就是坐在这样一张异常舒适的沙发上,陷入梦境的。 只不过, 这一次, 房间里的沙发只有两张。 付红叶坐在正对门口的沙发上, 翻看八卦组出版的报纸。 倾斜举起的报纸背面, “血手屠”三个字异常显眼, 活生生要比周围的标题都大了一圈, 一下子就抓住了顾磊磊的目光。 顾磊磊的目光滑向位于这三个字右侧的褶皱阴影。 “血”,“手”, “屠”…… 最后的那个“夫”字应该是被卡在阴影里了。 付红叶抖了一下报纸。 他好像现在才看见了顾磊磊似的,从报纸后抬起脸来, 打招呼说:“你吃了吗?” 顾磊磊摇头:“还没有。” 半真半假。 其实, 她在离开调查记者分部之前,就已经吃过零食, 垫过肚子了。 但是,她吃的是“零食”,又不是“正餐”……倒也不能算是完全的骗人。 打从一开始,顾磊磊就决定: 如果自己没办法在一杯咖啡的时间里说服付红叶,那就死皮赖脸地拖着他吃顿午饭,顺便在一顿午饭的时间里继续说服他同意自己的计划。 因此,她必须要提前吃一些东西, 要不然怎么能有力气打“交涉战争”? 但吃太多也不行, 毕竟不能欺骗自己的未来队友。 当然,更关键的原因是, 顾磊磊不知道付红叶有没有测谎能力。 虽然之前没有,但万一现在有了呢? 这种毫无意义的风险就应该掐死在萌芽时分。 一通乱想后,顾磊磊走到空沙发前坐下。 柔软而具有弹性的沙发包裹着她的肌肉,带来连绵不绝的挤压与触碰感。 顾磊磊在脑海中愉悦地呻.吟了一声,不得不鄙夷了一下付红叶的狡猾。 居然试图用那么舒服的沙发来瓦解她的意志! 可恶! 顾磊磊确实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志正在融化。 这似乎是沙发自带的诡异力量。 她挣扎着坐直身体。 付红叶已经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了。 他笑吟吟地问道:“什么事?” 很直白,不讲虚的。 顾磊磊便也很直白地问道:“你想回家吗?”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付红叶想了想,却没有给出具体的答案。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你想邀请我一起去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也能这样说。 顾磊磊不由得一愣。 她原先的计划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瓦解对方的意志”,然后,一直拖到最后才问这个问题的。 没想到被付红叶提前了。 不过,提前也好。 省得她多费口舌。 顾磊磊摆正心态,提醒自己: 能在地窟世界里混得不错的人通常都心智健全,意志坚定,尽量不要引导过头。 要用真诚和友善换取对方的支持,而不是话术和诡辩。 她清了清嗓子,回答道:“对,但还要看你的想法……和能力。毕竟,寻找‘通向地表之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付红叶若有所思:“你和谁一起?” 顾磊磊想了想,说:“肯定有调查记者的人,其他的,我还不知道。” 这是她的猜测。 她觉得:调查记者总部难以靠一己之力搞定第二支探索队了。 其他组织应该也会参与进来,分一杯羹。 付红叶瘫在沙发上思考。 顾磊磊耐心等待。 一分钟后,付红叶摸了一下肚子,无辜地看向顾磊磊:“我们先吃饭吧?我饿了。” 顾磊磊:“……” 这是在拖延时间吗? 顾磊磊答应下来,开始疯狂转动大脑。 她觉得她说的东西没有任何问题,一般人不会那么简单就拒绝才对。 难道……真的是他饿了? 正想着,房门被人敲响。 酒保端着一大份食物走了进来,把它们放在茶几上,转身离开。 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 顾磊磊食指微动。 自从来了黄金镇之后,她就一直在调查记者分部和副本之间来回打转,都没怎么出门玩过。 更不用说“顶着和养猪场打起来的风险”出门吃饭了。 付红叶略显高兴地介绍起来:“吃吗?都是黄金镇的特产,味道应该还不错。” “我来的时候,看见酒吧里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大堆人,实在是太吵了,不适合说话,就给酒保塞了点小费,让他安排了一间空房间。” “这间房间本来是八卦组包下的,但空着也是空着,我就租了几个小时。” 原来如此。 就说为什么会用这几间房间。 “吃。”顾磊磊毫不客气地拿了一根像是卷饼一样的食物。 她一边吃,一边解释起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见酒吧老板才来的。不过,据说,酒吧老板不喜欢吵闹,他好像打算关门歇业一阵子。” “如果你有事找他,就需要抓紧时间。” 她毫不犹豫地用掉酒保提供的情报,换取好感与信任。 “谢谢提醒,我会去的。” 付红叶的目光在满茶几的食物上扫来扫去。 最后,他端起了一碗颜色鲜艳的汤,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顾磊磊咬了一口手中的卷饼。 奇妙的酸辣味混合着炸鸡肉的酥脆感在舌尖起舞。 美味的食物没能瓦解顾磊磊的意志。 她还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她再一次问付红叶:“所以,你感觉怎么样?” 付红叶一边喝汤,一边回答道:“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我会加入的。” 他甚至都没有问顾磊磊一行人为此做了哪些准备。 顾磊磊开始警惕起来。 什么都不问,难道他就不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吗? 更何况,“没有人能离开地窟世界”也是地窟世界里的常见观点之一。 他甚至都不想问一问,为什么自己一行人会有能够找到“通向地表之门”的自信吗? 顾磊磊垂眸凝视卷饼…… 付红叶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他主动开口解释起来:“别误会,我只是没事干罢了。” “其实我无所谓回不回家的事情,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帮帮朋友的忙。” “再说了,我也很好奇‘通向地表之门’是不是真的存在。” “虽然说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一场骗局,但也确实有资深冒险家就此消失了,不是吗?” 付红叶目光真诚。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高手臂,把汤倒进嘴里。 这个解释倒也可以说得通。 顾磊磊放松下来,转移话题以掩饰自己先前的怀疑:“是这样没错……对了,你之前说过,你差不多可以算是复活了?” 付红叶兴致勃勃:“对。从生理学角度来看,我还是死的,但是,我可以像活人一样自由行动了。” “这也能算是‘复活’了吧。” 他伸出手臂,搁在茶几上。 顾磊磊犹豫数秒,伸出指尖,搭上他的手腕。 皮肤冰冷,略显僵硬,没有脉搏。 “这是一具尸体。”付红叶毫不在意地开口,“给尸体做保鲜可要比彻彻底底地复活简单多了。” 一具会动的尸体还能算是人吗? 这分明已经是诡异了吧! 为了避免引火烧身,顾磊磊小心翼翼地追问下去:“你是……用了哪位神祇的仪式?” 付红叶手指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可疑。 他在寻找借口。 顾磊磊很快就依从职业本能,发现付红叶企图说谎。 不管是打算欺骗,还是打算隐瞒,都说明真实情况无法明说。 付红叶很有可能是某位神祇的信徒或是眷属。 好在,顾磊磊并不歧视信徒和眷属。 而且,她也觉得,在面对“拒绝一切非人生物”的调查记者时,想要在这种地方说谎,其实情有可原。 不一定是出于恶意,更可能是不想自己被人误会。 果然,付红叶很快就回答道:“我的情况有些复杂。不过,你可以放心,我暂时还不是任何神祇的信徒或是眷属。” “你也不必担心我会不会因为代价而变成诡异,因为,我现在只是以投影的状态附身在尸体上罢了。” “我的灵魂还是我的。” 他指指自己的脑子:“人类的灵魂,人类的身体,怎么看都还能算是人类吧?” “有实体,总是要比没有实体来得方便一些嘛!” 他放下手中的汤碗:“比如说,如果没有实体的话,我就不可能吃东西了。” 顾磊磊有点惊讶,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沉着问道:“所以,你靠这些手段绕开了复活术?” 付红叶轻轻点头:“凡事皆有代价,这样代价最小。” 这真是一个极具创造力的想法,顾磊磊心想。 先是保持灵魂不散,可以自由行动。 然后给尸体保鲜,让它变得柔软且不会腐烂。 最后,用灵魂操控尸体行动。 三个仪式加在一起,都要比禁忌的复活仪式简单许多。 唯一的问题是…… 顾磊磊看向付红叶:“如果你没有完全复活,那你就没有办法离开地窟世界了。” 毕竟,地表世界没有诡异力量。 ……也不可能让一个幽灵操纵着尸体到处乱走。 付红叶早有预料。 他拿起一根炸翅,说:“这就是为什么,我无所谓回不回家。” “再说了,你们也不一定能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啊?” “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后,也不一定能重返地表。” 顾磊磊叹了口气:“但总要试一试,这也是我唯一知道的、可以离开地窟世界的方法了。” 付红叶给她倒了一杯果汁:“地窟世界不也挺好的?诡异们把这里弄得和地表世界一模一样!” 顾磊磊嘴角抽搐:“完全不一样。” 付红叶有些好奇了:“哪里不一样?” 顾磊磊想了想:“至少地表世界里没有副本。” 付红叶道:“你可以不进副本的。” 顾磊磊又说:“地表世界里也没有诡异,没有神祇,没有精神污染。” 付红叶一下子就蔫了。 这些确实避不开。 顾磊磊哈哈大笑起来。 两个人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 他们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上。 这一回,付红叶老老实实地做了自我介绍:“……你可以把我视为一名资深冒险家——尽管我还没有头衔,不过,如果必须要有的话,我也可以有。” 他看了一眼顾磊磊的头顶。 顾磊磊扶了一下自己的帽子。 她摆摆手,说:“没关系,好像也没有人说必须要有头衔。更关键的问题是:调查记者不收非人生物,所以你只能当编外人员。” 她吞咽口水:“我可以想办法给你提供一点补偿和福利,不过,肯定是比不上真正的调查记者的。” 付红叶不在意这个。 他看上去纯粹是为了“好玩”才加入的。 半个小时后,顾磊磊又成功说服了付红叶参与【城堡夜宴】。 这样一来,他们两个人之间就可以暗中合作一回,彼此进行一番面试,看看对方是不是符合自己的要求了。 毕竟,距离上一次合作下副本,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顾磊磊不再是以前的顾磊磊,想必付红叶也不可能再是以前的付红叶。 “等到我当上探索队队长之后,我就会以合作的方式邀请你前往调查记者总部。” 顾磊磊许诺道。 这是一张空头支票,但付红叶并不对此感到怀疑:“没问题,我相信你不会让我等太久的。” 两只手跨越茶几,用力地握了握。 合作正式达成。 最关键的事情顺利解决,顾磊磊很是高兴。 她雀跃地与付红叶告别:“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我们【城堡夜宴】见吧。” “行。”付红叶礼貌道别。 他留在房间里没有离开,再一次举起了报纸。 突然,顾磊磊的头从门口探了进来:“等等,你今天是不是很空?” 付红叶放下报纸:“对。” 顾磊磊眼珠一转:“那你要不要来帮个小忙?” 就在刚才,乔红打通了她的手机,通知她:“马上来黄金站!血手屠夫刚到!” …… 所谓的“帮个小忙”,自然是指,去黄金站帮顾磊磊挖大脑。 要挖足足九十八个大脑呢! 四个人一起分,每个人都要挖二十多个。 这可是一项大工程。 付红叶饶有兴趣地答应下来。 他调侃顾磊磊说:“你还在意我是不是信徒或是眷属?你这种行为和信徒有什么两样?”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我会用所有有用的仪式,我对神祇们一视同仁——有哪个信徒可以做到如此的公平公正?” “噗。”付红叶没忍住,笑出声来。 顾磊磊哼了一声,略过这个话题:“快走吧,我们要出发了。” “幸好,血手屠夫和养猪场都不认识你,所以,你不戴【人.皮.面.具】,也没什么关系。” “到时候记得躲在我们的身后,或者拿个纸袋挡挡脸,别让他们记住你就好。” 顾磊磊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把【人.皮.面.具】贴到脸上。 几分钟后,她的脸骤然消失,变成了圆钝憨厚的老实人长相。 “怎么全是憨厚系的。” 顾磊磊摸了摸自己的新脸,感觉有些不太习惯。 她的声音也变得憨厚起来了,透出一股傻气。 在镜子里,她看见付红叶别过脸去,好像是在笑。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从洗手台旁离开。 两个人走出酒吧。 “黄金站”距离黄金镇并不远。 只要往东开二十公里,就能到了。 假如可以使用黄金马车的话,在路上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分钟。 但顾磊磊不能用黄金马车。 毕竟,血手屠夫也在那里,他肯定认得出黄金马车,也肯定知道地窟世界唯二的黄金马车分别位于哪两个人的手里。 因此,在离开了黄金镇后,顾磊磊和付红叶从黄金马车上跳了下来,钻进了一辆平平无奇的小汽车中。 这辆小汽车是付红叶的交通工具,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干脆坐我的车吧!我的车比较低调。”早些时候,付红叶是这样提议的。 顾磊磊没有拒绝。 原因无他。 付红叶的车实在是太平平无奇了,完全就是工厂流水线货色。 饶是顾磊磊,都曾见过十几辆类似的车。 乘坐它前往黄金站,绝对不会给路人留下任何印象。 自然也不会给血手屠夫和养猪场的人留下任何印象。 付红叶坐到驾驶座上,问顾磊磊:“你有详细的地图吗?” 这当然是没有的。 顾磊磊大致地描述了一下乔红和庄小明的位置,说:“我们可以把车停在后门,然后再悄悄地溜进去。” “黄金站的后门早就废弃了,不会有人在的。” “此外,小庄会假扮成养猪场的后勤人员,记录尸体的存储位置,而小乔则会躲在隐蔽之处,近距离勘探血手屠夫的动向。” 付红叶答应一声,踩下油门。 开这辆小破车去黄金站,至少也要花个半小时左右。 顾磊磊打通乔红的电话,把自己这边的情况和她说了说。 乔红没有拒绝付红叶的帮忙。 反正,她和庄小明也戴着【人.皮.面.具】。 事情结束之后,谁也认不出谁来。 乔红的声音从手机里微弱传出:“现在,小庄在候车厅里盯梢,我在厕所里偷偷打电话。” “血手屠夫带了很多人,但是,要乘坐浮空艇离开的,似乎没有几个。” 她快速报出了一串耳熟的名字。 “血手屠夫和军师都准备前往地下四层,你和霍向文估计会和他们正面撞上。” “然后……现在,他们已经在准备驱散路人了,估计等到你们两个人赶到,就可以直接收尸。” 嘈杂的电磁流声突兀响起。 乔红加快语速:“他们在靠近了,我得找个地方躲躲。”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顾磊磊皱起眉头。 不过,她对乔红和庄小明很有信心。 他们应该是不会出事的。 …… 二十分钟后,顾磊磊和付红叶还没有正式抵达黄金站,就已经看见了公路上驻扎着的养猪场成员。 顾磊磊瞥了一眼窗外,感慨道:“还好,也不是没有其他人路过这里嘛!我们还不算太显眼……” “但是,车不能继续开了,我们要从荒野上绕行一段,避开盘查和询问。” “绕路?”付红叶把车开到隐蔽处停下,“荒野很危险,你想好了?” 顾磊磊摇摇头:“才三百米,没什么好危险的。” 这一路上,她观察了很久,早就摸索出了一套可以躲开全部诡异的方法。 更何况,黄金站周围停满了养猪场的配车,却没多少人站岗,很适合就地躲藏。 …… 没多久后,两个人鬼鬼祟祟地靠近了黄金站。 远远望去,黄金站非常金碧辉煌,绚丽夺目。 尤其是在阳光的直射下,它甚至有点儿不太像是车站了。 外墙、玻璃窗和大门上都刻满了精致的浮雕——黄金站更像是一间昂贵的宫殿,或是艺术品。 顾磊磊躲过几只在荒野上游荡的诡异,猫腰绕向后门。 后门没有关紧,它打开了一条细缝。 这是乔红和庄小明留下的“福利”。 顾磊磊缓缓握住门把手,轻轻将它推开。 踏。 顾磊磊迈入后门之中。 付红叶紧随其后。 这扇后门通往鲜有人使用的停车场和早已废弃的黄金站工作人员办事处。 现在,停车场里只有车,没有人。 而工作人员办事处更是如废墟一般空空如也。 惨叫和混乱声从头顶传来。 付红叶压低声音,对顾磊磊说:“他们好像还没有结束。” 是的,他们两个人来早了。 其主要原因是因为:乔红和庄小明双双失联,导致顾磊磊无法预估车站内部的状况。 顾磊磊将食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保持警惕,保持安静……不能排除他们会安排人手监视这里的可能性。” 她在走廊里走了一个来回,顺利从“安全出口”附近找到了一张火灾逃生地图。 “你走这边,我走这边,半个小时后回这里交流一下情况。” 顾磊磊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了两条线。 乔红和庄小明出事的可能性不大。 他们更可能是被养猪场的人堵在藏身处出不来了。 因此,顾磊磊并不打算立刻联系他们,以免打草惊蛇。 她决定先观察一下上方的战况,再做下一步计划。 付红叶低笑几声:“我还以为你打算杀上去救人呢。” 顾磊磊嘴角一抽:“他们手上有那么多的道具。真的出事了,就不是我能救得了的了。” “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血手屠夫在这里待了那么久还没有离开?” “我得上去确认一下最近一班浮空艇何时出发。” 血手屠夫不会无缘无故地来一个正在运行的车站里大杀特杀。 像这种事情,他一般都是顺路做的。 因此,血手屠夫应该是准备搭乘浮空艇前往博林男爵的城堡,却意外在此处逗留了很久。 付红叶提醒道:“浮空艇的班次很密集,不会间隔那么久的。” 顾磊磊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得上去看看,而不是在这里干等。” 反正,不管是哪里出了问题…… 都要去看一眼才能知道。 为了防止被一锅端,顾磊磊和付红叶分头走向东西两侧。 东侧楼梯通往浮空艇公共休息室,西侧楼梯通往摆渡大巴的候车大厅。 考虑到付红叶毕竟是来帮忙的,这件事本质上和他没什么关系,顾磊磊便给他指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也就是“从西侧楼梯绕行”。 这也就意味着,当顾磊磊从东侧楼梯上去的时候,很有可能会迎面撞上血手屠夫和养猪场的大批人马。 她放轻脚步,把耳朵贴在东侧楼梯间的大门上。 从这道楼梯上去,就是位于黄金站二楼的浮空艇公共休息室了。 隐约的刀砍枪击声从门后模糊传来。 黄金镇(十七) 且不提空气中飘荡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光是门板后的吵闹争斗声, 就足以让顾磊磊提起一百二十分的警惕。 “怎么会打得那么厉害?” “我记得,前几次根本没有发生这种事情啊!” “大家分分钟全跑光了,根本不会留在原地和养猪场的人打架。” 顾磊磊听了片刻, 干脆趴到地上,透过门缝往里望去。 门缝里血红一片。 顾磊磊把一张白纸折成锥形, 拨开堵在门前的血肉。 光亮透了进来, 一双挂着模糊血块的黑皮鞋从门前经过。 又是一双。 接着是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 “八卦组永不放弃!” 有人大声喊道。 紧随而来的是刀砍血肉声和尖锐的惨叫声。 ……以及重物倒地声。 顾磊磊眼睁睁地看着一具尸体倒在门口, 与自己隔缝相望。 尸体被人踢了一脚, 彻底堵没了光亮。 挂在脖子上的工作牌顺势滑到顾磊磊的面前。 她拉过工作牌, 读出上面的文字:“八卦组, 地下五层,陈爱宝。” 不认识。 但这块工作牌属于“八卦组”, 或许日后会有用。 顾磊磊摸出小刀,割断蓝色挂绳, 把工作牌收入【仓库】。 门里的搏斗声渐渐轻了下去。 也不再有人靠近楼梯。 顾磊磊抓着尸体, 试图把它拨到一旁,以免影响自己开门。 尸体身上渗出的血液积成小小血洼。 透亮的鲜血倒映出顾磊磊的脸庞。 血洼中的顾磊磊勾起嘴角, 露出阴毒的笑容。 她比出一个无声的口型:“你死定了。” 顾磊磊心中警铃大作。 她下意识地松开尸体。 砰! 枪声突然响起。 木门四分五裂。 浮空艇公共休息室里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整条楼梯。 刚好躲开的顾磊磊来不及多想。 她的目光扫过距离自己最近的咨询台,就地翻滚,冲了过去。 滑腻的血迹没有阻止顾磊磊的冲锋! 当她原地蹲下时,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好在,顾磊磊转移的速度非常快。 因而并没有人发现她的身影。 ……也可能是因为其他人忙着打架,没空注意门外。 总之,蹲在咨询台后, 顾磊磊看见几位衣着凌乱的冒险家边逃边骂, 冲下楼梯。 四五位西装男紧跟其后,步履匆匆。 踏踏踏踏。 脚步声很快消失。 他们消失在了顾磊磊的视野之中。 原本的藏身处彻底宣告毁灭。 破损的木门挡不住任何人的视线。 顾磊磊不再试图转移, 而是猫腰躲在咨询台后,小心翼翼地观察公共休息室里的情况。 公共休息室里一片狼藉。 整一个恐怖游戏实景现场。 尸体堆成小山,各种零件到处乱飞,还有很多血块干脆糊在墙壁上掉不下来了。 天花板上的吊灯被飞溅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大半面积,就连投下的灯光都透着恐怖的暗色。 顾磊磊略过尸体,看向活人们。 活人们主要堵在公共休息室的几个楼梯口打成一片。 穿着西装的西装男们和穿着冒险家制服的冒险家们手脚舞动,诡异攻击声效俱全,堪称敌我不分。 时不时有人退出战场,时不时有人更换战场,时不时有人加入战场。 顾磊磊眯眼数了一遍人头。 既没有“乔红”,也没有“庄小明”。 她瞬间就对这群人失去了兴趣。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顾磊磊思绪飘散。 能和养猪场打得势均力敌的组织不多,能在黄金镇附近和养猪场打得势均力敌的组织更少。 看来,八卦组的实力不容小觑。 虽然他们并不以战斗见长,但也有挺强的自保能力。 假如在副本中碰见他们的话……还是得提高警惕,小心为上。 至于打起来的原因,顾磊磊也能猜到大概。 因为今天中午的时候,她看见付红叶拿着的报纸上,写着这样的一个大标题: “地窟世界风云变天,血手屠夫疑将离开地下五层?” 毫无疑问,那张报纸是八卦组的产业。 八卦组的新闻嗅觉确实十分敏锐。 他们精准猜中了血手屠夫的下一步计划,并且把它赤.裸.裸地刊登了出来,昭告天下。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血手屠夫打算跑路了。 顾磊磊咬住嘴唇,提醒自己不要过分幸灾乐祸。 别笑! 万一被别人听见了怎么办? 她又不是来打架的。 冷静片刻后,顾磊磊后退一步,不小心踩到了一些软软绵绵的东西。 回头一看,两具尸体半趴在地上,双眼浑浊,恰好与她平视。 “这不是巧了吗?刚好是我需要的东西。” 顾磊磊伸手抓住尸体脚踝,将他们收进【仓库】。 两颗大脑到手。 顾磊磊回过头去,继续观察公共休息室内的战况。 八卦组不愧为地下四层的大型组织。 此时此刻,他们虽然打得狼狈,却也依旧能够负隅抵抗,至今还未彻底落败。 “跑!往楼梯口跑!” “先逃出去再说!” 疑似队长的人如此叫唤起来。 混战团体开始往楼梯口转移。 顾磊磊调整自己躲藏的角度。 又一群人穿过了破碎的木门,朝楼下跑去。 现在,公共休息室里的人少了很多,她有机会躲开众人的视线,偷偷溜到别的地方去找队友了。 顾磊磊并不打算帮助八卦组。 毕竟,她当前的首要目标是“找到失联的乔红和庄小明”,次要目标是“收集足够的尸体”,次次要目标是“及时返回黄金镇,以免遭遇意外”。 无论哪个都和八卦组不沾边。 理智值的下降反而让她的思绪更加清晰,冷静。 地上的血肉堆悄无声息地蠕动起来,探出红色肉芽。 顾磊磊忽略这种明显的幻觉,相中了两个“临时藏身处”。 没办法,公共休息室入口处的咨询台距离下一扇门太远了。 她又不会隐身,不可能跑个五六分钟都不被养猪场的人发现。 因此,为自己准备几个临时藏身处,还是很有必要的。 它们可以降低被其他人发现的概率,从而更安全地进入下一间房间。 第一个临时藏身处,是位于咨询台斜对面的厕所。 厕所的门口淌出了一条红色小河,里面应该不会再有活人存在。 优点是:躲进去之后,就很难被外面的人发现了。 缺点是:想要横穿公共休息室的话,同样需要花上不少时间。 第二个临时藏身处,是咨询台侧面不远处的杂志架。 杂志架虽然矮小,却也足够挡住顾磊磊的大半身形,降低她被发现的概率。 优点是:距离咨询台很近,一分钟不到就能顺利转移成功。 缺点是:如果观察敏锐的话,还是很容易发现“有人藏在杂志架后面!”的。 选哪个? 顾磊磊没怎么思考,就猫腰朝杂志架跑去。 她一把抓起杂志架,返回咨询台后。 很好,虽然顾磊磊在转移过程中发出了少许声音,但还是比不过混战的动静。 无论是八卦组还是养猪场,都没有发现一个杂志架正在悄悄移动。 顾磊磊抓着杂志架,走走停停,顺利抵达厕所门口。 期间,有人朝她移动的方向望了一眼。 但她很快蹲下,因此对方只会看见顶在前方的杂志架。 其实,杂志架出现在这种地方,也是挺可疑的事情。 但疲劳和疼痛会使人愚钝。 因此,那个人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顾磊磊已经躲进厕所,彻底消失了。 啪。 顾磊磊踩在血河中。 这间厕所里肯定发生了一场恶战。 她目光上挪。 凉爽的微风从半开的窗口吹入。 一具尸体趴在窗口上,失去了双腿。 很显然,他正想逃跑,却被人逮了个正着。 顾磊磊收起尸体。 咚! 身侧的隔间突然发出响声。 顾磊磊迅速拉开距离,一手举起【复仇之枪】,一手举起矿镐。 刹那间,各种会在厕所里发生的恐怖故事纷纷从记忆深处涌出。 她保持冷静。 假如是诡异,就给它一枪。 假如是人,就给它一棍子。 非常公平公正。 但最好不要是诡异。 如果诡异在黄金站里出现,就说明这里已经被污染了,不再是安全区。 如此一来,她就需要立刻放弃全部目标,逃离现场,重新集齐队伍再考虑靠近的事情。 很快,奇怪的动静消失,一道黑影从门内跃出。 顾磊磊眼明手快,抬手上挥。 啪! 矿镐末端用力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西装男翻起白眼,摔在顾磊磊脚下。 顾磊磊收起【复仇之枪】,试探了一下他的呼吸。 有呼吸,还没死。 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击晕”。 赞美霍教授的近身格斗课程。 确实很有用。 这样想着,顾磊磊用毛巾堵住了西装男的嘴,把他简单捆.绑,丢回隔间之中。 当然,在捆.绑前,她先扒掉了对方的衣服,给自己换上。 不太合身。 但乍一眼望过去,还挺遭人误会的。 顾磊磊满意极了。 在收完全部尸体后,她走到窗前,彻底推开了窗户。 顾磊磊先是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确认楼下无人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往楼上望去。 楼上的窗户同样开着。 按照楼层布局而言,那里应该也是一间厕所。 “要上去吗?” 公共休息室的水管就在窗户边上。 她可以轻松通过水管爬到三楼。 但三楼属于浮空艇的VIP休息室,或许不会有多少人在。 她侧耳聆听片刻,确信没有从楼上听见太多声响。 怎么选? 正犹豫着,顾磊磊便听见有许多脚步声朝厕所靠近。 一声怒吼从门口传来。 “妈.的,别想跑!” “你们写了那么多有关老大的事情,还把它们刊登了出来?等死吧!” “不愿意痛痛快快地死在我们手里,就痛痛惨惨地死在老大手里吧!” “二选一,怎么样都是个‘死’字!还有什么可逃的?” 看来是八卦组的人往厕所处逃了。 该死的。 养猪场人太多,如果正面撞上的话,她就必须开枪了。 但开枪的话,上下两层的所有人都能听见枪声。 包括血手屠夫。 这下没得选了。 顾磊磊一缩身子,窜出窗口,攀住了侧边的水管。 岂料,没几分钟后,惨叫声在厕所外接连响起。 突然之间,战局大变。 厕所外的战斗似乎已经结束了,并没有什么人逃进厕所,也没有什么人想要进厕所检查一番,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跳回厕所内。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故技重施,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是军师! 养猪场的二把手! 顾磊磊在拜庄提供的组织资料中见过军师的照片。 再加上他标志性的手术刀…… ……简直一眼便能认出身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些出名的资深冒险家各有特色,确实很好认啊…… 这样想着,顾磊磊决定先不走了。 看对方的姿势,军师应该是想对其他的养猪场成员说些什么。 她趴在厕所里,刚好可以偷听一下他们的对话。 果然,没几分钟后,军师便转入了正题。 他轻松的声音响起:“像八卦组这种完全不能打的组织,居然都敢和我们正面对抗?” “是时候去地下四层转一圈,涨涨威风了——也好落实一下他们的猜测。” 他话锋一转:“猜都猜了,如果我们不去的话,反倒显得我们不够大气!” “你们把这里稍微收拾一下,然后一起出发吧!” 一起出发? 还没等顾磊磊反应过来,她就听见有人问道:“老大想什么时候出发?” 军师轻挑地回答道:“一个小时后。如果不是因为这些蠢货冲过来惹怒了血手屠夫,害得我们错过了之前的航班,我们现在都应该在路上享受温泉了!” 话是这样说,但他听上去也没有多生气。 反而从语气中流露出少许慵懒餍足的意味来。 顾磊磊忽略了军师的奇妙爱好,心想:怪不得拖到了现在。 根据仅有的几次和八卦组的交锋,顾磊磊严重怀疑: 这次血案的源头是八卦组里有人头脑发热,直接采访血手屠夫去了。 在地窟世界中,“八卦组”以“超凡的敬业精神和不要命的狗仔队作风”而闻名。 他们愿意为了情报付出一切,甚至比调查记者还像调查记者。 因此,像这种正常人做不出来的事情,其实是他们的日常行为模式之一。 可能是碰到了血手屠夫心情不好的时候吧! 然后就打起来了。 正想着,顾磊磊瞥见军师的鞋尖朝着厕所走来。 他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厕所里还有人吗?” 哦豁! 不妙。 是时候跑路了。 顾磊磊再一次翻出窗户,跳到水管上。 在彻底离开前,她右脚上钩,顺便关上了玻璃窗。 现在,哪怕军师推开了厕所的门,也只能看见一地的血迹。 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还会发现那位躺在隔间里的、昏迷的养猪场成员。 顾磊磊并不担心那个倒霉蛋会向军师透露自己的长相。 因为他的衣服已经没了。 按照养猪场的作风,对于这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成员的冒险家,肯定是问也不问,直接灭口…… 微风吹过顾磊磊的脸庞。 她挂在水管上,没有着急往上爬,反而先更换了姿势,让自己站得更稳一些。 感谢原主留下的《户外探险详解指南》。 这根水管对她来说如覆平地。 轻轻松松地往上爬了几步,顾磊磊突然觉得身后有人正在注视着她。 这种如有芒刺的目光让她浑身不适。 咬咬牙,她决定回头看一眼,以防不测。 岂料,一回头,她看见的却是从摆渡大巴的候车大厅里探出上半身的付红叶。 付红叶卡在窗户上,热情挥手。 顾磊磊嘴角一抽。 她能看出这些手舞足蹈的动作,应该是付红叶想告诉她什么。 但是,她也是真的看不懂啊! 两个人在合作前,并没有商量好具体的肢体语言套餐。 一时半刻的,顾磊磊也不敢瞎猜。 她只好用双腿夹住水管,转过身来,交叉双臂。 意思是“她看不懂”。 付红叶愣了愣。 突然之间,他目光下滑。 顾磊磊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望去。 好多人啊! 那群顺着楼梯离开的混战队伍,已经抵达了两栋楼之间的空地,准备再一次开打了。 有人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来,看向上方。 顾磊磊举起了【复仇之枪】。 哗啦…… 一团霓虹色的烟雾在地面上突然炸开,把所有人笼罩其中。 数秒后,全员消失。 空地上安安静静,啥也没有。 顾磊磊错愕收起【复仇之枪】。 她凝眸望向付红叶。 付红叶比出一个大拇指,再次开始他的哑剧表演。 他指了指右侧的浮空悬廊,手臂拼命朝顾磊磊处挥舞。 大概是想说“他会从那里和自己汇合吧?”。 顾磊磊猜测道。 她点点头。 付红叶高兴地缩回窗户里,不忘关上窗户。 看来,摆渡大巴的候车大厅里十分安全。 顾磊磊趁着楼下无人,赶紧往上爬去。 没几分钟,她便从三楼的窗户里翻了进去。 现在,她已经身处浮空艇VIP休息室的外围了。 她放轻脚步,环顾四周。 这间厕所倒是非常干净。 没有尸体,没有鲜血,也没有被砸碎的东西。 她走到门口,再一次趴在地上…… 一只手颤抖着搭在她的身上。 顾磊磊危险眯起双眸。 “是我。” 那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顾磊磊无声叹气,从地上爬起来。 果然,戴着【人.皮.面.具】的乔红正站在她的身后,掏出笔记本来,疯狂写字。 在这里找到乔红,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说是好事,是因为两个失联人士,终于出现了一个。 说是坏事,是因为乔红本该呆在血手屠夫的附近,充当人.肉监视器的。 而乔红其实挺负责的。 既然她会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血手屠夫应该就呆在VIP休息室中,和她们只有一墙之隔。 难怪乔红的声音压得那么低。 顾磊磊低头看向笔记本。 乔红在笔记本上写道:“不要说话!血手屠夫就在外面!” “我和庄小明失联了。” “庄小明莫名其妙地被血手屠夫看上了!” 嗯…… 嗯? 嗯???! 顾磊磊瞪大双眼。 什么叫“庄小明被血手屠夫看上了”? 她惊悚地看向乔红,伸手抢过水笔,在这行字下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乔红舒了一口气,继续写道:“血手屠夫说,虽然他长得不咋样,但身材很好,战斗力也出挑,勉强可以收进来当替补。” 顾磊磊目光诡异。 养猪场有那么缺人吗? 从上到下,都在不遗余力地到处挖墙角。 她接过笔,写道:“现在呢?” 乔红道:“现在,因为他不敢拒绝血手屠夫,所以……已经被带走了!” 黄金镇(十八) 庄小明的战斗力足以让他在养猪场的包围圈中狼狈逃脱。 但这也就意味着, 他的身份会直接暴露无疑。 正如顾磊磊之前所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些出名的资深冒险家各有特色,都非常好认啊……” 对于顾磊磊来说都“非常好认”了, 更何况是深扎地下五层好多年的传统组织养猪场? 再加上,庄小明在地下五层也挺活跃的。 估计都不需要军师提醒, 血手屠夫自个儿就能把他认出来。 如此一来…… 乔红和顾磊磊的身份也就大致可以猜出了。 毕竟, 打听一下庄小明最近都和谁混在一起, 并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 调查记者们又不是阴影里的刺客。 没事不会隐藏自己的正常活动痕迹。 如此一分析, 难怪庄小明不敢拒绝血手屠夫的邀请。 他八成是打算拖延时间, 直到找到了合适的机会之后, 再考虑逃跑的事情。 唰唰唰。 乔红在笔记本上一阵狂写。 她似乎已经憋了很久。 因此,一看见顾磊磊, 立刻就像是竹筒倒豆子那样,疯狂地抱怨了起来。 顾磊磊垂眸阅读字迹。 乔红写道: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玄幻了!” “本来, 我和庄小明的计划是:” “冒充无辜路人, 安静地跟着人群逃跑。等到养猪场撤退之后,再折返回去捡尸体。” “其实, 在一开始的时候,计划还是非常顺利的。” “我们找到了一个非常适合监控周围环境的位置,完美地隐入人群之中。” “一切都很好——直到养猪场走进了黄金站。” “就在我们准备开工的时候,突然!一位八卦组的成员冲了上去!” “她直接把话筒怼到了血手屠夫的面前,用诡异力量放大声音,当着整个车站的人问血手屠夫:” “‘你是不是打算抛弃位于地下五层的兄弟们,独自前往地下四层, 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乔红的笔迹越来越深。 她打了一大堆巨大的感叹号, 以此来表达内心的震撼与错愕。 “这群八卦组的人是疯了吧!” “哪怕这件事是真的,也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啊!” 顾磊磊回忆起了之前的【副本:黄金镇恐怖传说之诈尸】。 在这个副本里, 军师似乎暗示过“他和血手屠夫都觉得养猪场的废柴们已经彻底没救了”。 他们应该就是这样想的。 只不过,谁也没有料到,八卦组莫名其妙地得知了这个情报,还当众说了出来! 顾磊磊心想:碰到这种事情,换我,我也不能承认。 身侧,乔红继续“唰唰”地往下写。 “血手屠夫当然不能承认这件事情。” “要不然的话,都不用等到下一秒,他的养猪场就要原地解散了。” “所以,血手屠夫否认了八卦组的说法。” “但八卦组不愿意善罢甘休,她说:‘她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切!’” 顾磊磊抿紧嘴唇。 之后发生的事情,都不用乔红写出来,她都能猜到了。 血手屠夫肯定直接举刀劈了八卦组的人。 然后埋伏在周围的八卦组就和养猪场打起来了。 顾磊磊扶额:“我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乔红无声长叹。 她的眼中写着这么一句话:“我也没想到啊!” 冷静片刻,顾磊磊又问:“但是,这些事和庄小明又有什么关系?” 他到底是怎么被血手屠夫盯上的? 乔红无奈写道:“就在血手屠夫砍那位八卦组的成员的时候,八卦组的人用她的武器把庄小明钩出来当盾牌用了。” 顾磊磊:“……” 庄小明好倒霉。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无妄之灾。 刹那间,顾磊磊对八卦组的印象分下降了一大截。 她万万没想到,这群人也疯得够呛。 之前听果汁男说“加入八卦组的硬条件是污染值不能太高”时,她还以为八卦组只是八卦了一些,基本上还算正常人呢! 岂料…… 她思绪回转:难怪调查记者们的口碑那么好,会被吹成“地窟世界之光”。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最起码调查记者们不会突然冲过去暴怼其他组织的人,引起一场混战——他们只对“如何才能离开地窟世界?”这件事情有兴趣。 至于养猪场? 养猪场的印象分在她这里本来就是负数。 乔红的写字声渐渐变慢,变轻。 在和顾磊磊分享了这份“倒霉经历”之后,她的心情已经变好了不少,彻底稳定下来了。 乔红冷静写道:“庄小明是肯定要救的,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救。” 顾磊磊道:“我在二楼的时候,听见军师说,他们会搭乘下一班浮空艇离开。”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减去我上来的时间,我们还剩下五十分钟左右。” 五十分钟,倒也够用。 救庄小明不需要太久——毕竟,时间一久,他们三个人就可以准备团灭了——这些时间主要是用来继续收集尸体的。 乔红竖起一根食指。 顾磊磊无声看她。 只见她从【仓库】里取出了一个黑色的大箱子,递给顾磊磊,写道:“你的大脑,一共三十四份。” “我和庄小明一大早去咨询所里紧急收购的。” “至于价格……我走了调查记者的公账,所以不用给钱。” 一下子就解决了一小半的问题。 顾磊磊没有推辞:“谢谢。” 这些东西在咨询所里的价格并不是很高,调查记者分部完全能够承担这份负担。 就是数量有限,远远凑不够九十八个罢了。 乔红有些消沉:“我们非但没能帮上忙,现在,还要你来帮我救庄小明……” “还好在早上的时候,我们提前去收购了一些大脑,要不然的话,真的是太丢人了!”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 虽然她什么也没有说,但乔红应该可以明白她的意思。 像这种难以预料的飞来横祸会发生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乔红不必自责。 不过,想到现在,她也没有想明白八卦组的成员为什么会“那么猛”。 顾磊磊觉得她们的行为已经不能叫“反常”了,应该叫“异常”才对。 必须警惕起来。 万一她们全疯了,自己就需要早做准备,以防在【城堡夜宴】里碰到这些人,然后被活活坑死。 她问乔红:“八卦组为什么不怕死呢?” “我从来没见过和养猪场正面硬杠的人,而且,她们还没有杠赢。” 如果说,八卦组的战斗力很强,顾磊磊倒还可以勉强理解一下。 可是,八卦组的战斗力明显不强啊! 顶多和普通成员打成平手,一碰见军师这种级别的冒险家,甚至连反抗都反抗不了。 她们到底是哪来的自信? 乔红揉揉太阳穴。 她简言意骇地解释道:“八卦组和《地窟前线》节目组有联系。” “她们死去之后,会在地下六层重新复活。” “据说,因为八卦组的成员实在是死太多了,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她们都会集体冲关,返回地下五层。” 顾磊磊惊呆了。 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不过,她牢牢记住了幽幽白光的科普,并没有被表面的“复活”所迷惑。 顾磊磊继续追问下去:“代价是什么?” 乔红说:“代价是污染值大幅度上升。” “很多八卦组的成员在反复去世几次之后,都会变成诡异的眷属。” “偶尔有实力相对较强的,则会变成诡异的信徒。” “在这种时候,她们会主动退出八卦组,转而加入《地窟前线》节目组工作。” 顾磊磊:“……” 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看上去,八卦组直接把地下六层当复活池用了。 怪不得胆子那么大。 乔红瞅了一眼顾磊磊的神色,快速写道:“别学她们,她们都不打算回去了。” 顾磊磊点点头:“我知道。” 八卦组是地窟世界中不在乎能不能回家的组织。 她们拥有的情报,让她们觉得“回家”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饶是她们都拒绝接收非人类成员。 看来保持人类身份,是地窟世界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扩散的思绪收回。 顾磊磊很快就做好了之后的计划:“你继续盯梢,确定庄小明的位置。” “我和我之前的队友去收集尸体。” “然后,在距离浮空艇出发只剩下五分钟的时候,我们在检票口集合。” 乔红比了个“OK”的手势。 正准备转身离开,顾磊磊迟疑一秒,又多问了一个问题:“我们把她们的尸体收走,真的没关系吗?” 乔红道:“你不收,也会有别人来收的。要不然的话,你以为咨询所里交易的零件都是从哪儿来的?” “不过,你放心好了,被收走尸体不会影响冒险家在地下六层复活。” “还记得那个重返地下五层的第一人吗?” “他有提到过,他死去又复活之后,曾怀疑过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最开始的身体。” 乔红耸耸肩:“所以说,别纠结那么多。” 顾磊磊略一点头:“养猪场呢?养猪场有没有复活池?” 反正,调查记者肯定是没有的。 为了保住人类的身份,她们不能复活——虽然说,等死了之后,复不复活就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事情了。 乔红摇摇头:“不清楚。” 调查记者和养猪场处于半敌对状态,所以,她没有特别关心过养猪场的人会不会真的死掉之类的问题。 但看情况,至少普通成员会死。 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顾磊磊重新趴到门口,从门缝里偷瞄外界。 还好,血手屠夫正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没有到处闲逛。 其余的西装男们围着他站了一圈,也没有到处闲逛的意思。 看来,他也不想节外生枝,耽搁自己离开地下五层的行程。 这就好办多了。 顾磊磊与乔红告别,爬出了窗户。 二楼有军师,三楼有血手屠夫。 真是在哪里都不能发出太大的动静。 顾磊磊返回二楼厕所,发现军师正在指挥养猪场成员清扫现场。 “别扫了,都留给我吧!” 她很想这样说。 但是,她忍住了。 考虑到室内的养猪场成员着实太多,顾磊磊决定直接返回一楼,再通过左侧楼梯前往浮空悬廊。 一路小跑,她总算是在七分钟后与付红叶汇合。 付红叶惊讶地看着她从摆渡大巴的候车大厅里出现:“早知道你会从那里走,我就在那里等你了!” 顾磊磊道:“都一样。我们不能从右侧楼梯走了,那里全是养猪场的人。” 她顿了顿,又说:“摆渡大巴的候车大厅好像很正常。大家都在正常的排队,一点儿慌乱感都没有。” “这次的混战可能真的是八卦组和养猪场的私人纠纷。” 付红叶若有所思:“看来养猪场也在赶时间。” 顾磊磊简单地把“养猪场准备前往地下四层”的事情说了说。 最后,言归正传:“我们得尽快收集满足够的尸体,然后去检票口救人,起码不能让调查记者损失掉一个还不错的战斗力。” 早些时候的调查记者们并不缺少人才。 但是在抽调了不少成员,组建探索队后,就不得不处于摇摇欲坠的危险状态下了。 调查记者们为了这个目标近乎拼尽全力。 顾磊磊不想拖大家的后腿。 付红叶问道:“庄小明知道我们会救他吗?”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回答道:“当然不知道!我们没办法通知他了,希望他能和我们心有灵犀,默契配合吧!” 付红叶挑起眉毛。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很显然,他觉得顾磊磊和乔红的计划有些鲁莽。 不过,很多时候也只能鲁莽,因为其他人不会给你做精细计划的机会。 正事讨论完毕。 在分头行动前,顾磊磊好奇问道:“之前消失的那些人……” 在地面上闪出一团霓虹色的烟雾,让范围内的冒险家全员消失…… 这可不是【复仇之枪】的力量。 更何况,顾磊磊压根就没有开枪。 付红叶坦白承认了这件事:“我做的,我用了【凌空科技传送枪】。现在,那些人都被随机传送到附近的荒野中了。” 顾磊磊双眼一亮。 付红叶打破她的美梦:“冷却时间很长。” 懂了,就是不可能再用的意思呗! 顾磊磊放弃走捷径的打算:“问题不大,我们还是可以解决这个麻烦的。” 尽管下有狼,上有虎。 但在顾磊磊和付红叶的游击战术下,他们还是躲开了养猪场的监视,一点一点地拖走尸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顾磊磊甚至怀疑他们其实已经被养猪场的小弟们发现了。 只不过,这些小弟不想干活,更想偷懒,便对他们两个人的“拾荒”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尸体消失就消失呗! 又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何必追根究底? 倒是便宜了顾磊磊。 鬼鬼祟祟地扫荡完一小半后,顾磊磊瞥了一眼站在远处看风景的军师,对付红叶说道:“走吧,数量够了。” 付红叶的目光在前方尸体上扫过:“不要了?” 他居然还有点儿恋恋不舍。 顾磊磊果断开口:“不要了,再靠近的话,我们就很容易被军师发现了。” “他可是养猪场的二把手,和这些只想偷懒的小喽啰不一样。” 付红叶顺着顾磊磊的指向望去:“军师?谁?” 顾磊磊道:“站在窗户旁边的那个,他穿了一件白大褂。” 付红叶眯起眼睛,他看上去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不是特别好。 大概是因为气场不合。 突然,付红叶低声问她:“你说,我们把他干掉怎么样?” 顾磊磊:“????” 她悚然看向付红叶:“你的理智值还剩下多少?” 付红叶撇了一下嘴,绕开话题:“开个玩笑而已,我像是这样的人吗?” 顾磊磊:“……”刚才挺像的。 她忍不住问道:“你们之前是不是见过?他对你做了什么?” 付红叶耸耸肩:“什么都没做……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检票口埋伏起来了?” 顾磊磊看了一眼手机:“对,走吧。” 她怀疑的目光在付红叶的身上扫过。 付红叶被看得头皮发麻,只好再三强调:“我的理智值很好,不会给你捣乱的!” 但是,他很快又说:“不过,假如他主动动手的话……就和我没有关系了。” 顾磊磊觉得付红叶的想法有点危险。 在古怪的氛围里,顾磊磊和付红叶来到检票口站定。 他们一人寻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藏好,准备守株待兔。 至于那些站在检票口附近的骷髅女仆? 顾磊磊用火种币买通了她们“闭上嘴巴,什么都没有看见”——考虑到这笔钱是公费支出,可以报销,她花起来一点儿都不心疼,格外大方! 几分钟后,登艇的催促声在广播中响起。 养猪场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来。 顾磊磊的目光在人群中反复扫荡,终于找到了庄小明的身影。 “……在养猪场队伍的末端啊……” 这或许是因为他早些时候非常配合,看上去不像刺头。 庄小明的运气不错。 最能打的血手屠夫和军师都距离他很远。 他的周围就只有几个小队长级别的人物负责看守罢了。 而这些吊儿郎当的小队长们,正在小声吹嘘自己在混战里的战绩,并没有特别关注他的行动。 顾磊磊缩在检票台下,暗中观察。 庄小明还没有放弃自救。 他面色从容,但眼珠正在乱转,寻找逃生路线。 黑洞洞的铁块从他的袖口里探出,似乎在考虑究竟应该瞄准谁,才能达到最大的效果。 他的想法和顾磊磊以及乔红的想法完全一致,即: 在登艇时突出重围。 开始登艇了。 这一回,所有养猪场成员都要走VIP通道。 走在最前方的是血手屠夫。 因为洁癖,他和身后众人拉开了很大的差距。 眼瞅着他即将靠近自己,顾磊磊不敢托大,干脆缩回检票台下方,不再露头。 养猪场里需要重点关注的就这么两个人。 他们又刚好走在第一、第二位。 因此,躲过最初的几个,等到血手屠夫和军师上了浮空艇之后,她就彻底安全了。 余下的成员都是杂兵,不值一提。 血手屠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顾磊磊的心脏怦怦直跳。 她克制住自己想要朝外看一眼的欲望,握紧了【复仇之枪】。 还好,血手屠夫只停留了没几秒,便朝浮空艇走去。 危险消失了一半。 现在只剩下另一半了。 军师脚步轻快走来。 “咦?”他似乎有些惊讶。 顾磊磊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好屏息等待。 从资料上显示,血手屠夫和军师都没有“透视眼”效果的技能。 也就是说:她没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 果然,在检票台附近多待了一会儿后,军师又脚步轻快地走了。 顾磊磊听见血手屠夫的问询声在远处响起:“怎么了?” 她没有听见军师的回答。 但提心吊胆地等了五六分钟,这两个人都没有折返回来,想必与她无关。 顾磊磊彻底松懈下来。 队伍渐渐缩短,很快,庄小明的身影就出现在检票台附近。 顾磊磊一把掀开检票台,大力推了他一把。 周围负责看管他的小队长直接懵了。 他们根本没有料到居然会有人埋伏在这种地方! “走!” 庄小明毫不犹豫,扭头就跑。 为了减少风险。 他甚至没有选择走楼梯,而是用长凳砸飞了落地玻璃窗,直接从缺口处一跃而下。 小队长们开始反应过来了。 他们纷纷掏出武器,打算围攻顾磊磊。 甚至还有机灵的人跑向浮空艇。 这肯定是去通知血手屠夫和军师了。 顾磊磊躲开袭击,反手砸飞一个人。 她得在这两个人折返前逃离黄金站。 付红叶同样从隐蔽之处出现。 假如说顾磊磊独自对付那么多人的话,还会被拖慢手脚,导致来不及离开。 但有了付红叶的加入之后,解决养猪场成员就像是割草一样简单。 只需要对付一半的人,这对于顾磊磊而言完全不成问题。 很快,顾磊磊和付红叶且战且退,纷纷从破损的玻璃窗中,一跃而出。 砰! 最后一声枪响结束了这场混战。 顾磊磊稳稳砸在地上,第一时间使用了【昏暗的光】。 温暖的光晕迅速吞没伤势。 顾磊磊从地上站了起来。 早些时候离开的庄小明已经被等在楼下、负责接应的乔红检查过一遍了。 因此,她一看见顾磊磊和付红叶从楼上跳下,便大声喊道:“没问题,可以走了!” 现在,全员汇合。 是时候离开了。 顾磊磊召唤出黄金马车,跳到马车前的横板上:“上车!” 黄金镇(十九) 大家都不是新人, 自然反应迅速。 只听顾磊磊一声令下,庄小明、乔红和付红叶便纷纷窜进了后车厢里。 未等众人坐稳,顾磊磊手臂下摆, 一挥缰绳。 半透明的骷髅马凭空出现,扬起前蹄。 乔红的喊声从后方传来:“他们不敢跳窗, 去走楼梯了!” 这真是天助顾磊磊也! 赶在养猪场追出黄金站前, 她们一行人顺利离开了危险地带, 向着荒野深处疾驰而去。 金碧辉煌的黄金站被风声留在后方。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绿意盎然, 极具自然气息的荒野。 ……还有一串粗细高低各不相同的肆意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我们逃出来了, 我们居然逃出来了!我们成功了!” 最高兴的人居然是乔红。 她的笑声从后车厢里钻出来,如同大锤一般四处乱砸。 “我也做好了暴露身份的准备……你们看我干什么?难不成我真的要加入养猪场吗?” “上了浮空艇, 我可就回不来了!” 庄小明的说话声里带着一股死里逃生的喜悦。 但他很克制。 没有像乔红一样大笑特笑。 “……” 付红叶没有说话。 他为什么没有说话?是不习惯吗? 顾磊磊一边想,一边扯动缰绳, 让马车朝黄金镇的方向驶去。 笑声渐渐平息。 乔红的询问声钻入顾磊磊的耳朵:“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害羞了?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我听说你们两个人是曾经的队友?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你?” 她的问题如炮弹般成串打出。 顾磊磊偷偷竖起耳朵。 付红叶听上去有些紧张:“我不想打扰你们大笑——你们看上去很高兴。我没有害羞。我和她是在副本里认识的。” 他停顿一下, 又说:“不过,我们不是曾经的队友, 而是现在的队友。” “不,考虑到这里不是副本……好吧,也可以算是曾经的队友……” 付红叶斟酌用词。 他在短短几分钟里,改口两次。 乔红又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好!” 顾磊磊不知道付红叶的回答究竟有哪里好笑。 她回过头去,瞥了乔红一眼。 乔红的脸蛋红扑扑的,已经瘫倒在车厢壁上了。 她呢喃低语:“太好了,没死。” 顾磊磊收回目光。 很显然, 乔红之所以笑, 不是因为付红叶的回答好笑。 而是因为她还停留在死里逃生的喜悦中,尚未脱出——身为安全的后勤人员, 她很少有碰见致命威胁的机会。 常年在生死之间来回蹦跳的庄小明就表现得十分淡定。 他撩起车厢前方的帘子,探出头来:“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停一停吧!这里距离黄金镇不是很近。” “如果你打算绕路的话,至少也得花一个小时,才能顺利回去。” 简单的绕路当然不需要那么久。 但荒野上诡异横行。 因此,顾磊磊需要从诡异数量稀疏的地方通过,以免马车在高速行驶中,撞到一些不该撞到、也不能撞到的东西。 这样一来,她就需要绕一个大圈子了。 顾磊磊没有拒绝庄小明的好意:“你来指路。” 庄小明干脆利落地从车厢里爬了出来,坐到顾磊磊的身侧。 他很快开口:“右转,绕开左手边的灌木丛……” 顾磊磊拉动缰绳。 骷髅马的马蹄下踏出七彩虹光,朝着右侧疾驰而去。 虹光沾染到左手边的灌木,灌木淅索抖动,探出细小枝条。 这些细小的枝条在草地上蜿蜒爬行,但一无所获。 一分钟后,它们被灌木丛遗憾收回。 顾磊磊收回余光。 荒野果然很危险。 诡异们总是能以各种令人想象不到的模样粉墨登场,然后在必经之路上设下陷阱。 好在,庄小明是一位非常靠谱的“活地图”。 在他的指挥之下,顾磊磊驾驶着黄金马车,躲入一棵无比巨大的榕树的树荫之下。 马车停下,骷髅马消失不见。 庄小明长舒了一口气,顺势瘫倒在马车的木板上。 他仰面朝天,大声说道:“安全了!这里是安全区!只要不离开树荫,就不会有事。”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榕树上。 很显然,这棵平平无奇的榕树也是某种诡异。 付红叶从后车厢里跳下。 他顺着顾磊磊的目光望向榕树,主动介绍起来:“生命之树,地窟世界里最为安全的诡异之一,但没有骷髅女仆那么安全。” “如果躲藏在它的树荫之下,就可以在短时间内,让路过的诡异发现不了你。” 顾磊磊问道:“躲久了会怎么样?” 付红叶笑吟吟地开口:“那你就会进入生命之树所在的世界,再也回不来了。” “这片树荫本质上属于另一个时空。” 顾磊磊道:“就和黄金马车一样。” 付红叶欣然点头。 庄小明惊奇地看向付红叶:“你居然认识它?” 他的目光落在付红叶的头顶上,显然是在寻找头衔存在过的痕迹。 付红叶理直气壮地任由他扫视自己,自夸道:“我非常博学。” 庄小明潦草鼓掌:“我发现了……你们是在哪个副本里认识的?” 顾磊磊道:“【地下矿场】。” 庄小明更加惊奇:“新手副本?” 顾磊磊点点头:“对,不过,他应该不是新人。” 付红叶笑容一僵。 但他没有反驳这一点。 顾磊磊注意到了付红叶的反应,愈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也是,假如是新人的话,又怎么能在第一时间想到“自己可以复活”呢? 在【地下矿场】的时候,她还以为: “冒险家死了就是死了,是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的呢! 谁能料到,地窟世界里居然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复活和变相复活的方法? …… 生命之树,也就是头顶的那棵大榕树可以给为冒险家们提供不超过三个小时的庇护。 这对于刚刚大战了一场的顾磊磊一行人来说,虽然有些短暂,却也足够恢复体力了。 乔红从【仓库】里抖出一张野餐垫,随后不断地取出食物和饮料。 “三明治,冷切肉,土豆色拉,橙汁和咖啡……” 她把它们统统摆到了野餐垫上,然后,又从【仓库】里取出来了一只闹钟。 “大家放心吃——我已经调好闹钟了,不会错过时间的。” 乔红骄傲宣布。 余下三人欣然伸手,抓向食物。 顾磊磊咬了几口三明治,又喝了几口咖啡,只觉得暖洋洋的热量从肠胃里喷涌而出。 紧张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乔红一边吃着土豆色拉,一边不住地去瞧付红叶。 她忍不住附耳询问顾磊磊:“我记得,霍教授说过,希望你可以找点儿靠谱的队友培养培养感情?” 顾磊磊点头:“对。” 乔红用嘴努了努付红叶:“他算不算?” 顾磊磊竖起右手食指:“算其中的一个。” 乔红了然点头。 她看向付红叶,扬起笑脸,直白问道:“你有加入任何冒险家组织吗?” 付红叶正在吃三明治。 听见乔红的问题后,他微微一愣,说:“没有。” 乔红道:“那你想不想加入我们?我们调查记者的实力在地窟世界中还算不错的,也蛮有地位。” 她取下【人.皮.面.具】,露出真容:“我是调查记者水晶营地分部的负责人,乔红。” 付红叶微微点头。 他非常礼貌地与乔红握了握手,又非常礼貌地拒绝了她:“我听说过你们,但还是不了,我的污染值太高,不可能通过你们的检测。” 乔红瞅了顾磊磊一眼:“她的污染值也很高。” 付红叶笑了笑:“不是一种高法。” 乔红微微瞪大双眼,似乎有些困惑。 顾磊磊喝掉咖啡,心想:果然,付红叶的“复活”让他暂时不归属于人类范畴了。 她拍拍乔红的肩膀,为两人解围:“放弃吧,他确实不适合加入调查记者。” 她小声地解释了一下付红叶的特殊情况。 乔红眨眨眼睛,很快恢复平常姿态。 她迅速略过了这个话题。 “我们调查记者随时欢迎你的加入……对了,顾磊磊,你之后打算去做什么来着?”乔红丝滑地问道,“我记得,你们要后天才会去博林男爵的城堡,对吧?” 顾磊磊迅速从记忆深处调出笔记本:“先上交欠款,再顺路去赏金猎人公会接下委托,最后去问问黄主任这附近有没有好用的自动贩售机。” 庄小明嚷嚷起来:“你应该问我才对!我比黄主任更了解这些事情!” 顾磊磊笑道:“那你来说说有什么适合的?我攒了好几枚代币呢!” 庄小明双眼一亮:“我回去给你画个地图,如何?” 顾磊磊自然不会拒绝这般好意。 自动贩售机的事情就此商定下来。 赏金猎人的证明早在吃早饭的时候,就由乔红和庄小明留在餐桌上了。 因此,等顾磊磊一行人返回黄金镇后,只需要直奔目的地即可。 如此一来,大部分事情都很有条理地走在该走的轨迹上,没有什么需要额外担心的情况。 顾磊磊四人不再说话。 他们放松地吃完点心,又躺在草地上小歇片刻。 在整个过程中,顾磊磊看见有几位衣着褴褛的诡异从树荫外走过。 它们的面容上映射着扭曲的笑意,却看也未看榕树一眼。 真 不愧是安全区。 顾磊磊绕着榕树走了几圈,牢牢记下它的模样。 …… 三个小时后,众人再一次启程。 庄小明活动手脚,对顾磊磊说:“我来驾驶马车?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在后车厢里多休息一会儿了。” 顾磊磊摇摇头,解释道:“我们需要让其他冒险家意识到,现在的地窟世界里已经有两辆黄金马车了。” “要不然的话,我们还是没办法在后半段路程上用它。” 庄小明若有所思:“如果是我来驾驶,大家就会误以为马车里坐着霍教授?” 顾磊磊欣然点头:“是的,你已经和霍教授的马车捆死了。庄,司,机。” 最后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晰。 庄小明不好意思地挠头:“哈哈,这种情况,真没想到。那就只能辛苦你了。” 他和乔红、付红叶一起缩回后车厢中。 顾磊磊耸耸肩,坐到横板之上。 缰绳挥动。 光怪陆离的色泽在马蹄下一闪而过。 目光所及之处,皆化为道道流光。 为了不让养猪场意识到自己三人曾在黄金站里出没过,顾磊磊特地绕了一个大圈子,从白银站的方向,光明正大地驶回黄金镇。 “如此一来,就是反方向了!” “我们的嫌疑基本上已经清零了吧?” 这样想着,她昂首挺胸,无视了守在黄金镇门口的养猪场成员,长驱直入。 “是黄金马车?霍教授又来了?” 坐在马车上,她听见周围人正在窃窃私语。 或者,那都不能说是窃窃私语了,完全就是在大声惊呼。 “不对!这不是霍教授的黄金马车!我的朋友告诉我,霍教授的黄金马车还停在水晶营地调查记者分部的大门口呢!” “第二辆黄金马车?” “快!快去看看那个副本的通关率是不是变了!” 顾磊磊用余光瞥见许多人从马车旁匆匆跑开,朝“冒险者之家”的酒吧奔去。 也有聪明人把这件事与突然出现的酒吧老板联系在了一起。 “只在副本里出没的酒吧老板回来了!我看见他坐在‘冒险者之家’里喝酒!” “什么什么?” “酒吧老板都出来了,是不是说明他的副本又被人挑战成功了?” “也不对啊,以前霍教授挑战成功的时候,酒吧老板也没有出来。” “来了来了!” 有人匆忙掏出手机,接听电话。 顾磊磊故意放慢了马车的速度。 果然,几秒之后,那个人拿着手机,大声惊呼道:“通关率真的变了!它上升了!这真的是第二辆黄金马车!” “那个副本!它又被人通关了!” “卧槽!第二个霍教授?Ta是哪个组织的成员?” “还不知道,那位冒险家很低调,而酒吧老板并不想谈论这件事情。” “真是离谱,先是血手屠夫打算离开地下五层,然后又是马车副本再次被人挑战成功……这地窟世界真的要变天了吧?” “不止!我跟你们说,我刚刚从地下四层回来,调查记者总部正在招募第二支探索队的成员!” “啊,我也听说了,他们的首席调查记者好像传回了有关‘通向地表之门’的消息!” “真的吗?我们可以回去了?” “怪不得血手屠夫和军师都走了,他们是不是也想去分一杯羹?” 讨论的话题从“第二辆黄金马车”转向“通向地表之门”。 比起强大的冒险家再次出现,众人还是更加在意自己能不能重返地表。 但顾磊磊的目的已经达到。 没多久后,“马车副本再次被人挑战成功,第二辆黄金马车已于黄金镇中出现!”就会登上八卦组的报纸头条,被所有人知晓。 而她也就可以驾驶着黄金马车招摇过市,不必担心被其他人误认为是“霍教授离开了水晶营地”…… 尽管,这件事才是事实真相。 顾磊磊眼眸一转,瞥见有疑似是八卦组成员的冒险家埋伏在人群后方,朝自己按下快门。 准确说,是朝马车按下快门。 …… 尽管人群拥堵,冒险家们不断地从黄金镇的各个角落蜂拥而来,想要一睹第二辆黄金马车的风采。 但顾磊磊返回调查记者分部的道路依旧畅通无阻。 人群在她的身前如摩西分海般散开,又不约而同地向她投来各种意味不明的注目礼。 十分钟后,马车在调查记者分部前停下。 众人发出遗憾的嘘声:“又是调查记者……在通关高难度副本,探索地图尽头上,调查记者还真没让我们失望过。” 顾磊磊逐渐对众人的注视习以为常。 等到庄小明、乔红和付红叶接连跳下马车之后,她收起黄金马车,走入大堂。 黄主任正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 他端着茶杯,颇为不高兴地瞪了顾磊磊一行人一眼:“你们又出去了,对不对?收获怎么样?” 顾磊磊道:“应该齐了。” 黄主任啜饮一口热茶:“别大意,先去起始点还完债,再放松警惕。” 说罢,他摇摇摆摆地朝着后院走去,嘴里不住地嘟哝着:“吵死了……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退休而已!” 他的身影从众人眼中消失。 顾磊磊一边目送他远去,一边对身侧三人说道:“黄主任说的没错,我先回起始点了。” 付红叶无辜举手:“我怎么办?你吸引了太多人来围观,假如我现在出门的话,肯定会被包围的。” 顾磊磊看向乔红。 乔红右手握拳,砸在左掌之中:“你喝过婆娑茶吗?一起来喝茶吧!” 付红叶的问题就此解决——他被乔红和庄小明带走喝茶了。 顾磊磊独自返回二楼,站在通往起始点的房门前方。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门把手。 …… 地窟风尚家居专卖店尚未动工。 因此,目前的起始点还是原本的模样,并未发生改变。 幽幽白光像一条会发光的小河那样在地毯上来回流淌。 顾磊磊忍住踩它一脚的冲动。 “我回来了。”她开口道。 幽幽白光顿时从“小河”变回“人形”:“凑齐了吗?还差多少?” 它还被困在顾磊磊的领地中无法离开。 为了让顾磊磊能够活着抵达地下四层,联系上可以帮助它的红夫人…… 现在,幽幽白光比顾磊磊更在意她是否安全。 它甚至都想好了。 假如顾磊磊凑不齐这九十八颗大脑,它就把自己卖给其他诡异打工几天,从而换取物资支援…… 如果顾磊磊知道这件事的话,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幽幽白光卖掉的。 但可惜,她不知道。 顾磊磊绕开了围着她转悠的幽幽白光,坐到床铺上:“凑齐了,我要怎么把东西交给万物真理?” 太棒了! 幽幽白光兴奋地整个人都变亮了:“你把地毯挪一挪,我给你画传送法阵。” “到时候,你把大脑丢在法阵上就行了。” 顾磊磊不放过任何可能会出现问题的细节:“万物真理怎么知道哪些是祭品,哪些不是?” 幽幽白光忽闪忽闪:“我会代替你念咒的,以免你的理智值进一步下降,无法支撑到地下四层……” 它真的很在意顾磊磊能不能安全抵达地下四层。 “你应该可以感觉到自己欠了万物真理一些东西,对不对?等到东西上交完毕,这种感觉就会消失了。” “而且,万物真理非常大方,在你还完欠款之后,它应该还会赐予你一条你想知道的知识。” 顾磊磊侧目看它:“这岂不是说明我的理智值还会进一步下降?” 幽幽白光讪讪笑道:“是啊,不过总要比你亲自念咒,再被它往脑子里塞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知识来得好。” 说罢,它警惕地看向顾磊磊:“我嗅到你又使用了诡异力量,你变虚弱了。” 顾磊磊目光平静:“我用了【复仇之枪】。” 幽幽白光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你应该少用这些东西——精神力的下降会让诡异更加容易污染你。” 原来如此。 就说那条蓝色液体柱到底有什么用呢! 顾磊磊垂眸沉思片刻,回答道:“但我不可能不使用诡异力量。在死去和精神力下降之间,我总得选择一个。” 幽幽白光跺跺脚:“至少……至少在可以不用的时候,千万别再用了。” 它脸上的焦急不似作假。 虽然这份焦急主要是因为担忧自己的未来。 顾磊磊许下承诺:“我肯定会前往地下四层的,你放心好了。” 幽幽白光泛起粉色,它艰难地为自己辩驳:“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磊磊道:“玫瑰城是地下四层的‘黄金镇’,这是必经之路。” 幽幽白光不吭声了。 片刻后,它垂头丧气地说:“你让一让,我来画法阵。” 顾磊磊没有为难它。 她弯腰卷起地毯,把地毯竖在墙壁上:“不要画在房间中间,毕竟,我还要走路的。” 幽幽白光答应下来。 绘制法阵还需要一点时间。 顾磊磊可以趁机处理手上的一大堆尸体——万物真理要的是大脑,而非全部。 她走到浴缸旁边,把一具尸体丢入其中。 “幸好调查记者的标配装修里自带一个浴缸,要不然的话,这血水就要流得到处都是了。”顾磊磊喃喃自语,“我应该再去买一个浴缸,我可不想和尸体们共用同一缸水。” 足足六十多具需要处理的尸体。 这是一个非常恐怖的工作量。 …… 六天后,顾磊磊疲惫丢下手中的刀具,瘫坐在浴缸旁边。 “终于结束了。” 她两眼发直,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把它们委托给专业人士处理。 ……应该在咨询所里发布一条兼职信息的。 不远处,幽幽白光的法阵早已绘制完毕。 因而,早在第二天的时候,它就被迫挽起袖子管,和顾磊磊一起练习解剖技巧。 可饶是两个人同时开工,都处理了足足五天! 幽幽白光也在洗手间的瓷砖上瘫坐着。 它双目无神,悲惨哀鸣道:“我根本不是这样的诡异……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工作!” 顾磊磊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难道我就是这样的冒险家吗?” 一人一诡异互相对视一眼,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顾磊磊摇摇晃晃地把最后一颗大脑摆到了法阵中央。 “这破仪式,我真是再也不想用了!” 她咬牙切齿地开口。 黄金镇(十九) 晦涩的咒语如梦呓般响起, 诡异的气息蔓延开来。 星尘般的流光顺着法阵的每一道弧线悄然流淌。 但这一切,都和顾磊磊没什么关系——早在幽幽白光开始念咒之前,她就已经搓了两根小布条, 塞进耳洞中堵住。 顾磊磊目不转睛,凝视法阵。 法阵之上, 闪烁却又黑暗的无形之书正在翻页。 每翻一页, 就会有一颗大脑化作点点星光, 汇入流淌的星尘之中。 万物真理正在收取祂的祭品。 只是不知道这本书籍模样的投影到底属于祂本身, 还是属于祂的眷属。 顾磊磊耐心等了许久, 无形之书终于合拢。 祂竖直起来, 把封面展示给所有人看。 枯槁的皮质封面渐渐变黑。 一幅画像在黑色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根粗糙简陋的向下箭头。 这是什么意思? 还未等顾磊磊反应过来,无形之书便在她的眼前化作了点点星光。 法阵上, 星尘般的流光不再流淌。 光亮一点一点地晦暗下去,直到归于平常。 所有大脑全部消失, 万物真理已经收回了祂的债务。 而最后出现的向下箭头, 则是赠予给顾磊磊的奖励信息。 顾磊磊摸不着头脑:“一根箭头?难道是说我的起始点下方埋着宝藏吗?” “这怎么可能呢?” 起始点的地面不可挖掘。 这是地窟世界的法则之一。 顾磊磊想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先把这根箭头画到笔记本上, 然后又详细地记录下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或许,现在的我还不知道这根箭头的含义。” “但既然万物真理认为这是我想知道的信息,就说明它在日后,一定能派上用场。” “反正,先记录下来,总是没有错的。” 笔记刷刷。 半小时后,顾磊磊合拢笔记本。 幽幽白光高兴地飘了过来:“你的负债还完了!” 顾磊磊矜持点头:“我终于可以安心出发了。” 幽幽白光问:“你要去哪里?” 顾磊磊道:“地下四层。” “那么快?” 得知她即将出发, 前往博林男爵的城堡之后, 幽幽白光毫不吝啬自己的知识。 它大力拍打自己的胸脯,自夸道:“给我几天时间, 我一定能给你想出真正有用的仪式!” 顾磊磊笑了。 她不得不提醒幽幽白光:“没有几天——后天我就会出发,大后天我就会抵达。” 幽幽白光闪了闪:“你不打算多休息几天吗?你刚刚才还完负债……” 顾磊磊站起身来,漠然低语:“时间不等人。” 她径直走向出口处,返回了调查记者分部。 从门内离开时,她恰好碰见了从楼梯口走过来的庄小明。 庄小明把一张纸卷递给顾磊磊:“你要的自动贩售机分布图,不过,时间有限,我只标注了比较特殊的那些。” 足够了。 她本来也不需要那些常见的自动贩售机。 顾磊磊礼貌道谢,拿着分布图返回卧室之中。 坐在书桌前,她展开地图。 密密麻麻的标注出现在视野之中。 “实在是太多了……我得挑选几个又实用、又好拿的……” 她的目光略过种种。 “不能位于比较混乱的势力范围内……再过两天就要走了,不适合节外生枝。” “也不能藏在副本里面——我得养养理智值,为博林男爵做准备。” “如此一来……” 顾磊磊掏出水笔,圈出了三个地点。 “就这三个了。” 分别位于黑街尽头,“冒险者之家”酒吧的仓库内,和黄金镇中心的某间杂货店旁。 顾磊磊又在地图上找到了赏金猎人公会的位置。 牢牢记下行驶路线后,她收起了地图。 顾磊磊独自离开调查记者分部,她在众人或是羡慕、或是好奇的注视下,召唤出黄金马车,绝尘而去。 …… 赏金猎人公会位于黄金镇的另一头。 它和调查记者分部遥遥相望,中间夹杂着商务区、黑街、八卦组分部以及其他的、零零碎碎的地窟世界组织。 至于养猪场。 养猪场的总部在黄金镇周围,而不在黄金镇里面。 他们霸占了不远处的另一座小城镇,以此作为据点蓬勃发展。 “这里看上去要比我们那边乱得多啊!” 顾磊磊坐在黄金马车上,东张西望。 在调查记者分部周围,冒险家们能碰到的最危险的事情,无非是路过了一坨正在混战的人群,然后不小心被牵扯其中。 而这里? 形容枯槁的女人披着破损白布,她朝顾磊磊投来好奇的注视。 具体的注视方式为: 六只眼睛整整齐齐地盯着顾磊磊看,苍白的嘴唇稍微张开了一些,透出躲藏在其中的数根黑色长脚。 有点儿像是含了一只长腿蜘蛛。 顾磊磊假装自己没有看见任何古怪的东西,淡漠向前。 另一边,几位树人抖动满头枝杈,淅淅索索地走过。 在擦肩而过时,一根枝杈偷偷朝顾磊磊的方向探来。 顾磊磊举起【复仇之枪】。 树人扭头看了她一眼,收回“调皮”的枝杈,继续向前行走。 或许,假如她没有及时地举起【复仇之枪】,就会发生一些非常糟糕的事情。 总之,这片区域的诡异、诡异眷属与诡异信徒的数量大幅度上升。 顾磊磊只在“冒险者之家”酒吧中见过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品种。 而“冒险者之家”自有它独特的威慑力,因而,无论是诡异还是人类,都不敢搞事情。 这里就不一样了。 在用矿镐抽飞一串鼠人之后,顾磊磊终于安全抵达赏金猎人公会。 站在门口的骷髅女仆拦住了她:“请收起武器,谢谢。赏金猎人公会中禁止打架。” 另一位骷髅女仆则补充道:“你们可以出去再打,我们的下班时间是下午17:00整。” 这几乎是在明示赏金猎人们应该如何复仇——等到下班之后,赏金猎人公会就不会再管他们的事情了。 “当然,我不会打架的。” 顾磊磊微笑点头,收起自己的武器。 在确认过她手中的赏金猎人徽章是真货后,骷髅女仆打开了栅栏门。 流浪汉说的一点儿也没有错。 赏金猎人公会其实不看身份。 只要你的手中拿着赏金猎人的证明,就能走进来,变成他们里的一员。 但或许还没有那么简单。 顾磊磊一踏进阴暗的大厅,便听见周围有窃窃私语声传来。 “新人?她是谁?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黄金马车的第二任主人,酒吧老板对她又爱又恨。” “嗅,嗅……她的徽章是抢来的,味道不对……” “又有倒霉蛋死了,我早就说过了:赏金猎人不是谁都能当的。” 这群人嗅觉敏锐。 在断断数秒内,就发现了她的身份有问题。 但是,顾磊磊的周围依旧没有任何人靠近,也没有任何人找事,更没有任何人搭讪。 挡在她前方的人主动避开,甚至假借着聊天的模样侧过身去,不与她进行任何视线上的交流。 顾磊磊环顾四周。 或坐或立的人们纷纷扭头,活像是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顾磊磊无声收回目光。 她保持面部的平静,走到柜台前。 坐在柜台后的接待员正在给自己涂指甲油。 黑黝黝的指甲在灯光下反射出星尘般的光泽。 顾磊磊轻咳一声,提醒对方自己的到来,然后说:“我想接一下委托。” 接待员抬起眼皮看她:“徽章。” 顾磊磊把赏金猎人的徽章放在柜台上。 她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原因无他:这位接待员女士不是骷髅女仆,而是活人。 这说明她肯定有比骷髅女仆更为强大的地方。 果然,接待员懒洋洋地把她的黑指甲点在徽章上。 徽章一动不动,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顾磊磊感觉自己的唾液正在消失。 她吞咽口水。 接待员抬眸瞥了她一眼,噗嗤一笑:“别紧张,我们才懒得管你是从哪儿拿到的赏金猎人证明。” 她把徽章还给顾磊磊:“你想接谁的?” 话音未落,柜台旁边的小门突然被人撞开。 “抢我任务?我让你变成任务!” 怒吼声在空气中回荡。 顾磊磊后退一步,给他们腾出足够的空间。 只见一位穿着紧身衣的人摔在地上,又匆匆爬起,朝着门口夺路狂奔。 后方,还有一位穿着普通皮夹克和牛仔裤的人手举长刀,追砍而来。 哐! 银光闪过。 顾磊磊无语地看着他一刀砍在柜台上,和自己只剩下十厘米的距离。 唰。 长刀被拔了出来。 那人又破口大骂道:“你抢我任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他抬手一挥,长刀飞出。 紧身衣迫不得已改变逃跑路线。 顾磊磊瞪大双眼,看着他向自己的后方躲去。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顾磊磊侧跨一步。 她的余光瞥见接待员偷偷按下某个按钮,应该是在叫人。 门口的两名骷髅女仆转身朝大堂里跑来。 但长刀到得更快。 银光再一次从顾磊磊的身侧闪过。 紧身衣蜷缩身体,伸出手来,想要推顾磊磊一把。 “你真是够了。” 顾磊磊忍无可忍。 她反手一掼,把紧身衣从身后抽出,摔在前方的地上。 “哎哟!”惨叫声起。 银光终于远离了顾磊磊,落在紧身衣的上方。 没能落下。 因为迟缓的骷髅女仆总算赶到了现场。 其中一位骷髅女仆用自己的手骨挡住了攻击者的长刀,另一位则拦在两者之间,试图把他们分开。 没几秒后,成群的骷髅女仆从大堂深处涌出。 攻击者和紧身衣总算丧失了打架的想法,纷纷转过身去,想要逃跑。 逃跑未果。 他们被七八只白骨手掌举了起来,托回小门之中。 啪。 小门合拢。 万物归于寂静。 顾磊磊靠在柜台上,看向接待员。 接待员面不改色地把厚厚一叠通缉令递给顾磊磊。 “你想接谁的?”她问道。 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顾磊磊嘴角抽搐。 赏金猎人公会的氛围果然足够狂野。 看来,只要不在公会里主动打架,就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 顾磊磊叹了口气,翻开通缉令,找到自己。 “这个。” 顾磊磊把通缉令递给接待员。 接待员漫不经心地接过,美目一扫,挑起眉毛。 她抬起头来,仔细端详顾磊磊的脸。 这一回,顾磊磊甚至没怎么伪装。 她理直气壮地让接待员看。 接待员反反复复地对比了一会儿,说道:“你知道你接下任务之后,是必须在规定时限内完成的吧?如果任务失败,你就需要返回赏金猎人公会缴纳罚款。” 她的手指指向柜台上方:“具体的罚款缴纳信息看这里……” 顾磊磊顺势望去,发现柜台上空空如也。 她低头一瞥,在地面上找到了摔下来的立牌。 顾磊磊捡起立牌,摆回柜台上。 接待员若无其事地收回指尖:“……看这里,上面都有写。” 博林男爵对自己的悬赏属于“三级通缉令”。 接下之后,如果在规定时限内无法完成的话,就需要补交总价值相当于“半份银色级别仪式步骤”的道具、技能卡或是知识,作为让赏金猎人公会以及委托方耽搁了更久的补偿。 接待员估计是碰到过不止一次“自己接自己”的操作了。 她再一次强调道:“如果不能保证自己有能力完成,就不要去接它。” 顾磊磊还在查看自己的通缉令和立牌。 但找了半天,她也没有找到具体的规定时限。 “这项任务需要在多久内完成?”她不得不问接待员这个问题。 接待员撇撇嘴,说:“一个月。没有写具体的时限,就都是一个月。” 她反手从柜台下掏出一本陈旧泛黄的小册子,递给顾磊磊:“给,《赏金猎人入门指南》。” 顾磊磊接过小册子,道了声谢,迅速翻看起来。 小册子只有巴掌大,页数也很少。 哪怕加上封面和封底,都没能超过二十页。 半个小时过去,顾磊磊把小册子还给接待员:“接下任务,拿到一对留影水晶,抵达任务现场,捏碎第一颗留影水晶,记录任务过程,完成任务。” “然后,无论是把第二颗留影水晶交给委托方,还是交给赏金猎人公会,都可以拿到赏金。” 接待员挑眉点头,显得有些玩世不恭:“是的,是这样的没错。” “如果说,你判断下来,悬赏的委托方不像是一个好人,有黑吃黑的嫌疑……” “那么,你就可以把第二颗留影水晶带回来,委托我们为你讨要赏金。” “当然,这也是有代价的,你应该看过小册子里有关抽成的部分了吧?” 顾磊磊点点头:“如果我委托赏金猎人公会代替我讨要赏金,就需要交纳赏金的10%,作为协助抽成。” 接待员看上去很是欣慰:“你居然能看懂人话,这真是太棒了——对,所以说,究竟是要赏金,还是要安全,这全都得看你。” 顾磊磊目光下滑:“但是,像这种赏金完全没办法分割啊?” 她指向“银色级别仪式步骤”的描述:“这要怎么分割?” 接待员道:“我们会处理的,保证你能拿到那份银色级别的仪式步骤,同时也能交纳10%的抽成。” 顾磊磊目光微动:“你们会收取其他东西作为抽成?我可以自行选择用什么来支付吗?” 接待员一啄一啄地点头:“当然,只要价值相当,我们来者不拒。” 很好。 顾磊磊坚定不移地把自己的通缉令递给接待员:“我接了。” 接待员“嗯”了一声,打开一盒印泥。 “徽章。”她言简意赅。 顾磊磊把赏金猎人徽章递给她。 她把徽章在印泥里按了按,然后迅速按上通缉令。 通缉令上的红印一闪而过。 接待员把徽章还给顾磊磊:“你已经接下通缉令了,请在一个月内完成任务。” “这是一对投影水晶,先捏碎一个,再把第二个给我们——我猜你也不会把它给博林男爵。” 顾磊磊只是笑笑。 她收起了两颗水晶。 留影水晶看上去不大,甚至比半个鸡蛋还小。 它的质地坚硬,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把它捏碎。 顾磊磊对此很是好奇,甚至有点儿想当场试试看。 但被接待员严厉制止。 “不要在这里玩,一对留影水晶很贵的。再说了,它在任务地点之外,不可摧毁。” 原来如此。 顾磊磊收起水晶。 正当她想要离开赏金猎人公会的时候,接待员突然喊住了她。 她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暧昧地看向顾磊磊:“想来快乐一下吗?” 顾磊磊停住脚步,皱起眉头:“什么?” 接待员在言语间透出少许魅惑气息:“虽然你不是……的,但是我对性别的要求很宽松。” 诡异的气息伴随着她的话语悄然升起。 顾磊磊已经接触过各种各样的诡异了,因而对这种气场颇为熟悉。 她很快就意识到,眼前很像“人类”的接待员其实不是人,而是一只诡异。 她正在使用独属于她自己的仪式。 顾磊磊提高警惕:“不了,我对性别的要求不宽松,我要走了。” 接待员银铃般地笑了起来:“别急啊,至少先听我把话说完?” 顾磊磊面无表情:“至少先把仪式结束。” “啊!”接待员轻笑一声。 银铃般的笑声消失不见。 她皱眉看向顾磊磊:“你都不心动的吗?” 顾磊磊微微皱眉:“我为什么要心动?” 接待员瞪大双眼:“我在你的眼中是什么样子的?” 顾磊磊坦诚描述了一下对方的容貌:“瓜子脸,有些消瘦,黑眼圈很重,但整个人给人一种妩媚冰冷的感觉……是个女的。” “我真的对女的没兴趣。” 接待员的脸色越来越古怪。 正当顾磊磊困惑之时,站在不远处喝啤酒的赏金猎人走了过来,哈哈大笑。 他抚掌道:“接待员,你的幻象失效了,多久没练习了?连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都骗不过!” 接待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关你屁事,滚。” 赏金猎人的脸上浮起微妙红晕。 在哄堂大笑中,他乖巧滚走。 顾磊磊看向有些恼怒的接待员,礼貌开口:“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姑且选择无视赏金猎人公会的淳朴民风。 接待员咬咬牙,忍住恼羞成怒的情绪,开口道:“等等,我还有一个私人委托,你能不能把它接下来?” 顾磊磊诚实摇头:“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接待员道:“委托奖励是【城堡夜宴】的一条隐藏规则。” 顾磊磊正在远去的脚步停下。 她折返回柜台前方。 接待员目光明亮:“怎么样?想不想听一听我的委托?你的意志非常坚定,很少有人可以抵抗得了我的魅惑,看见我的真身。” 顾磊磊心道:这只是因为她在地窟世界中无心恋爱罢了。 她只想回家。 但【城堡夜宴】的隐藏规则确实诱人。 哪怕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顾磊磊也难以忍耐去赌上一把的欲.望。 接待员的催促声响起:“想不想要?这条隐藏规则很罕见,是我从大量的留影水晶里意外发现的。” “我敢保证,在地窟世界中,除了我和博林男爵之外,知道这条规则的人不超过一只手!” 她看上去很有自信。 顾磊磊垂眸沉思片刻,决定得寸进尺一些:“我要先知道委托内容。” “没问题。” 接待员答应得很快。 她勾勾手指,示意顾磊磊靠近一些,小声说道:“我要你帮我给博林男爵的某位骷髅女仆带一句话。”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而且,除了我会给你提供一条隐藏规则作为赏金之外,那位女仆还会倒向你的阵营,主动帮你几次。” “具体的次数我不敢保证,但至少在一次以上。” “……会很有用的。” 顾磊磊思索片刻:“我不能保证我在副本里的时候,还有精力去找某位骷髅女仆说话。” 接待员十分爽快:“没事,去试试看就可以了,做不到也行。” “我现在就可以把那条隐藏规则告诉你。” 她看上去甚至有点儿迫不及待。 毫无疑问,这里面肯定有坑。 但那条隐藏规则同样诱人…… 要赌一把吗? 正当顾磊磊犹豫之时,接待员又说:“你别误会!我让你帮忙,只是因为我现在被困在赏金猎人公会里,难以脱身罢了。” “我曾在地下矿场中,答应过海女,要帮她带一句话的——答应过别人的事情,哪怕做不到,也总得去尝试一下,不是吗?” 黄金镇(二十) 海女? 顾磊磊轻歪了一下脑袋。 有关【地下矿场】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浮现。 当时, 在等死长屋前,海女也曾向自己求助过。 但她认为,在副本中随意许诺, 或许会带来严重后果,遂没有给予肯定的答复。 ……而只是用含糊其辞的话语敷衍了过去。 没想到, 时隔许久。 久到顾磊磊早就离开了地下矿场, 来到了黄金镇; 已经从一名新得不能再新的新人冒险家, 变成了地下五层里的资深者。 却还会在这里听见最初的人的名字。 刹那间, 顾磊磊的心头泛起隐约的惊惧感。 她并不为海女感到抱歉, 也没有想要帮助她的冲动。 只是, 一个位于新手副本中的NPC的影响力,居然可以跨越半个地下五层, 一路蔓延至此? 这实在是有些可怕。 还好她的警惕心够高,没有轻易答应过别人任何事情。 庆幸之余, 顾磊磊还是打算花些时间, 听一听接待员的故事。 她问接待员:“你介意说得更仔细一些吗?你是怎么认识海女的?” “我是说……你应该属于黄金镇,不是吗?” 接待员十分勉强地笑了笑:“现在是, 以前不是。” 她看上去并不是很想回忆过去。 但在踌躇了片刻之后,仍旧选择开口。 “曾经,我也是一名冒险家。” “当时的我在通关【地下矿场】的时候,接到了一个支线任务,就是‘前往博林男爵的城堡,替海女给她的女儿传一句话’。” 接待员弯曲手指,把指甲藏进掌心里。 她克制住自己的颤抖:“这个支线任务很简单, 唯一的问题是, 我还没来得及出发,就死了。” “死后的我被困在赏金猎人公会里当接待员。” 顾磊磊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赏金猎人们忙着大声吹牛, 似乎没有听见接待员的过去。 接待员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在抱怨我死了——这件事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糟糕,我感觉待在这里上班,要比去副本里冒险好得多。” “真正困扰我的问题,其实是:我没办法完成海女的委托了。” “她……每个晚上都会在梦境中催促我赶紧动身。” 接待员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厌恶:“这很恶心,你知道吗?我每个晚上都在梦见她,梦见地下矿场,梦见那些怪物和挖矿的痛苦岁月。” “又不是我忘了答应她的事情,只是我根本就做不到啊!” “难道是我愿意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的吗?” “我希望她可以不要再来骚扰我了。” 接待员停顿片刻,说:“而阻止她继续骚扰我的唯一办法就是:委托别人代替我完成她的愿望。” 顾磊磊道:“这就是你找我的原因?” 接待员松开已经握成拳头的手:“要不然还能怎么办呢?你是我见过的、对诡异力量抗性最高的冒险家。” “我也不是没有委托过其他人——” “他们不是死了,就是疯了,反正再也没有哪个人回来过了。” 顾磊磊笑了:“【城堡夜宴】的通关率没有那么低,你确定这不是那句话带来的连锁反应?” 接待员神色微动:“所以我才会翻了那么久的留影水晶,就是想要让接下委托的冒险家们活得更久一些。” 很显然,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顾磊磊毫不抱歉地拒绝了她:“还是算了吧,我还想活着抵达地下四层呢。” 接待员急了:“可那是因为之前的时候,我还没有发现这条隐藏规则!” 顾磊磊看着她,没有说话。 接待员抿紧嘴唇:“在我发现了这条隐藏规则之后,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而你恰好是第一个。” “我说了,你可以先听听隐藏规则再做决定……或者你想要先听听委托的具体内容也行。” 顾磊磊没有从接待员的话语中察觉到诡异力量。 “那你先说说委托的具体内容吧。” 她决定再多给接待员几次机会。 接待员没有放过这些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抓着柜台台面,一字一顿道:“委托的内容很简单。” “你只要找到海女的女儿,告诉她,别忘了在博林男爵面前为海女美言几句,早日将她捞出地下矿场……就可以了。” 这句话听上去没什么问题。 顾磊磊若有所思:“海女和她女儿的关系如何?” 接待员摇摇头:“不知道,我甚至都没有见过海女的女儿呢!” 顾磊磊心道:这可能就是那个坑了。 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她又对接待员说:“我还想听听隐藏规则,但是,假如我听到了你说出口的隐藏规则,是不是就等同于接下了你的委托?” 接待员低下头,不敢直视顾磊磊的双眼:“是的。” 顾磊磊道:“既然别人能发现隐藏规则,那我也能。” 接待员跺跺脚:“‘开始就知道’和‘结束才知道’能一样吗?” “其实,也不是没有绕开这条规则的办法……” 她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放在柜台上。 顾磊磊拿起钢笔,查看物品信息。 【记忆隐写钢笔】 【本产品改进自传统的“密信隐写术”。 书写者可用钢笔蘸取任意液体,在白纸上写下需要隐秘传递的信息。 该信息只有在阅读者用双手同时握住白纸时,才能被“看见”。 当阅读者放下白纸后,他将自动忘记从白纸上读到的一切信息。 完全实施该过程,将达成隐秘传递的目标。 需要注意的是。 假如书写者在白纸上写下的信息,曾存在于阅读者的记忆之中。 则当阅读者放下白纸后,他的记忆将保持原样,不会消失。 因此,“记忆隐写钢笔”不可用于消除他人的记忆。 ——“这是一件好东西,让大家都可以在了解后果的情况下,做出理智的决定。” BY死于意外的“记忆隐写钢笔”发明人。 据说,他曾在某处藏匿了一张白纸。 但没有人记得白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效果: 使用该钢笔写下的内容,仅在阅读者双手握住白纸时,才能被准确地感知到。 其余情况下,该内容并不存在于地窟世界之中,亦无法被任意手段获取。 白纸遭到破坏后,效果将自动消失。】 【类型:道具卡】 接待员解释道:“我会用这只钢笔写下隐藏规则。” “你可以等到亲眼看见规则之后,再决定是否接下我的委托。” “假如你不愿意接下委托,那么,当你的双手离开白纸之时,隐藏规则就会从你的记忆中彻底消失。” “假如你愿意接下委托,那么,我就会把隐藏规则重新和你说一遍。” “你可以握着白纸核对规则,我会不介意的。” 这倒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主意。 顾磊磊答应下来。 接待员高兴地吹了一声口哨,从身侧的记录本上撕下一张白纸。 她握着钢笔,沾了一些矿泉水,在白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顾磊磊默数字数。 字数不少,加起来足足有四十一个字了。 这条隐藏规则意外很长。 似乎是注意到了顾磊磊探究的目光,接待员仰头笑了笑,加快了笔速。 她的手腕划出几道弧线。 “给,我写完了。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 接待员把白纸推向她。 顾磊磊双手握住白纸。 原本空白的纸张上显露出少许黑色字迹。 接待员的字迹有些潦草,还大小不一,并不怎么好认。 顾磊磊皱起眉头,逐字阅读。 “隐藏规则:‘女仆’可以通过成为‘宾客’的情人,加入宾客阵营。而‘宾客’可以通过失去身份,加入女仆阵营。” 这段话的下方是接待员的潦草签名。 老实说,她看不出来这条规则到底有什么用。 顾磊磊轻声对接待员说:“你得把具体的应用场景一起写上。” 她把白纸还给接待员。 接待员不情不愿地撅起嘴巴,继续埋头书写起来。 顾磊磊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 就在白纸脱手的刹那,她失去了有关白纸的一切记忆。 就好像是“她拿起了一张白纸。她放下了一张白纸。”那样。 但通过接待员的表现来看,自己应当是在查看字迹时,向她提出了少许要求。 “也就是说,这条隐藏规则并不完整。” “接待员还需要补充更多的信息,才能让自己做出最终决定。” 顾磊磊一边想,一边看着接待员大写特写。 几分钟后,接待员甩了甩手腕,把白纸推给顾磊磊:“给。” 顾磊磊接过白纸。 这一回,接待员写下的字迹密密麻麻,几乎占据了半张纸面。 “我看见的应用场景如下:” 她意外地很有逻辑。 “场景一。” “一位冒险家在厨房门口停留,然后突然丢弃了自己的绅士杖,躲入其中。” “在没有丢失绅士杖前,他从不踏足于厨房之类的地方。” “然而,当他丢弃绅士杖,踏足厨房之后,其他人对他的称呼从‘乔治老爷’,变成了‘女仆’。” “所以,我猜测,‘宾客’可以通过失去自己的身份,加入女仆阵营。” “场景二。” “一位穿着女仆装的男士在和某位宾客接吻之后,骷髅女仆给他送了一套燕尾服,并称他为‘林先生’。” “自此,他再也没有做过任何‘女仆’应该做的事情,还获得了一套和其他宾客相同的独立客房。” “所以,我猜测,‘女仆’可以通过成为‘宾客’的情人,加入宾客阵营。” 这段话的下方是接待员的潦草签名。 顾磊磊捏着白纸,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看来,【城堡夜宴】不仅是一个“角色扮演类”副本,还是一个有阵营差异的“角色扮演类”副本。 接待员趴在柜台上小声催促:“你看,我就说很有用吧?在知道了这条隐藏规则之后,你可以灵活地切换自己的身份,从而走遍城堡的每一个角落。” “根据我的观察。” “‘女仆’的缺陷在于,她们有自己的必做日常。” “而‘宾客’的缺陷在于,很多地方都不欢迎她们的进入。” “一个缺时间,一个缺地点。” “两相叠加,你就无敌啦!” 顾磊磊低头沉思。 这条隐藏规则确实挺有用的。 如果可以在副本刚开始的时候就知道的话,说不定会起奇效。 但是…… “帮海女带话”这件小事,看上去有点儿像是必死结局的触发点。 毕竟,帮接待员带话的人,全都死光了。 顾磊磊有些犹豫。 接待员敲敲桌面:“你还在犹豫什么?博林男爵都给你下通缉令了,她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这话也没有错。 顾磊磊闭上双眼。 她没有从这件事情上嗅出任何沾染着危险的气息。 或许可以冒险赌上一把。 “我接下你的委托,但只在不影响我顺利通关的情况下,才会去选择完成。” 顾磊磊强调道,为自己埋下双重保险。 接待员咯咯地笑了起来:“没问题。我也希望你可以顺利完成它,让海女从我的梦境里滚出去!” 她又撕下一张白纸,用普通的钢笔誊写隐藏规则。 顾磊磊带着疑虑反复对比两张白纸。 在确定连标点符号都一模一样之后,她把第一张纸还给了接待员。 刹那间,记忆从脑海中消失。 顾磊磊低头看向手中的第二张纸。 “隐藏规则……我果然答应了。” “留影水晶呢?” 她朝着接待员摊开双手。 接待员撕碎了第一张纸,把它们丢进柜台下方的垃圾桶里:“不需要留影水晶。” 她解释道:“假如海女从我的梦境中消失了,我就会知道你已经完成了委托。” “假如海女没有从我的梦境中消失……那我就得继续去找下一位赏金猎人了。” “祝你成功。” “还有,这是海女留给我的证物。” 接待员把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递给顾磊磊。 照片上是一位年轻一些的海女,和一位比年轻一些的海女更加年轻的女性。 顾磊磊盯着照片观察了一会儿,评价道:“这张照片很新。” 接待员点点头:“对啊,因为它是我用打印机打印出来的复印件嘛!原件可不能给你。” 不怎么奇怪。 如果接待员直接就把原件给了出来,那么到了今天,哪还能有什么证物留下? 顾磊磊收下复印件:“我会结束这件事的——假如我能顺利找到她的话。” 她对这项委托确实有少许的信心。 ……也只是有少许的信心罢了。 …… 离开赏金猎人公会之后,顾磊磊马不停蹄地前往下一个地点: 即,黄金镇中心的某间杂货店旁边的自动贩售机。 她还有三个自动贩售机要拿。 “事情真多。” 考虑到黄金镇的深夜一点儿也不安全,顾磊磊决定直接动手,不再避人耳目。 她草草躲过明显的大批人马,来到自动贩售机的附近。 “我都要忘记上一次用代币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顾磊磊一边嘟哝,一边把久违的代币塞进自动贩售机的投币口中。 小小的电流在指尖一闪而过。 自动贩售机微微摇晃,发出“咔”的卡顿声。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不妙! 有人! 顾磊磊警铃大作。 “绝对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 匆忙之下,她挥动监工长鞭。 嗖——啪! 鞭哨声响起。 倒霉的冒险家们被吓成一大滩。 一分钟后,他们从恐惧中清醒过来。 顾磊磊眯起眼睛:“离开这里!我包场了!” “这谁?见鬼!怎么在这里都会有养猪场的人!?” “嘘!别说了,快走吧——快!” “妈的又是他们,烦死人了!” 醒来的冒险家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没有逗留,也没有反抗。 他们似乎是把她当成了养猪场的一员。 也是,这种破事一般也只有养猪场的人才做。 “咳!”顾磊磊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有些发烫,“算了,反正也不会再见面了。” 丢人就丢人吧,还是正事儿要紧。 顾磊磊又往外走了几步,努力驱散即将靠近的过路者们。 “不要过来!半个小时后再来!” 她扬鞭高呼道。 身后,咕叽咕叽的故障音隐约传来,又被她更加响亮的喊声所掩盖。 顾磊磊如老母鸡一般守卫着街道的宁静。 并来回赶场,时不时地抽空冲回去踹上自动贩售机几脚。 咚!哐当! 咚! 咕叽~! 咚——! 第一个圆柱形的物品从出口处掉了下来。 “来了!” 顾磊磊无比娴熟,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崩塌”区。 果然,一秒之后—— 哗啦——! 物资从自动贩售机里喷出的气势巨大无比。 顾磊磊安全地站在远方,默数秒数。 “十八,十九,二十……差不多了。” 她折返回杂货店旁。 在路过杂货店的时候,顾磊磊还不忘朝里面瞅了一眼。 杂货店的老板脑袋一点一点,发出响亮鼾声,无知无觉。 “很好,你就继续睡吧!” 她轻手轻脚走到“小山”的边缘处,开始收集物资。 城堡夜宴(一) “第一台自动贩售机提供了一大堆蜡烛和打火机。” “第二台自动贩售机提供了一大堆手电筒和电池。” “第三台自动贩售机提供了一大堆不知道什么酒。” 顾磊磊拿出一瓶酒来, 凑近闻了闻。 “度数很高,还是透明的,不是白酒就是白酒。” 她把酒瓶塞回【仓库】之中, 反思自己的收获。 “不太对劲啊!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准备放火烧山的节奏。” 虽然说, 在她的【仓库】里, 确实是照明用品最少…… 顾磊磊摸摸自己的下巴:“这是什么奇怪的征兆吗?” 好像下意识就这样选了。 …… 在三台自动贩售机前挨个打卡完毕后, 顾磊磊驾驶黄金马车, 返回调查记者分部。 现在, 围拢在调查记者分部门口的围观群众比她离开时更多。 攒动的人头起起伏伏, 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 顾磊磊艰难蠕动。 好在,当周围的人注意到她的时候, 他们依旧会为她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来,目送着她远去。 顾磊磊缓缓抵达调查记者分部的大门口。 她的目光一凝。 在大门口的不远处, 另一辆黄金马车安静停驻。 霍教授已经回来了。 两辆黄金马车同时出现在黄金镇里, 谣言不攻自破。 顾磊磊脚步轻快,坦然迎着众人的注目礼返回大堂之中。 “你回来了?”黄主任正躲在前台后摇动摇椅。 霍教授站在他的身侧, 似乎正在和他说些什么,但被顾磊磊的到来打断。 顾磊磊道:“对。现在,我们的门口被堵得像是明星驾到一样拥挤,你真的不打算管管嘛?” 黄主任悠哉喝茶:“不管,不管,有什么好管的?太阳一落山,他们就全走了。” “等到你们两个离开——嚯!他们甚至不会再来了。” 说完, 他闭上眼睛, 缓缓摇动。 确实如此。 顾磊磊又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矜持颔首:“明天休息一天,我们后天出发。” 他从衣兜里取出一份邀请函, 递给顾磊磊:“给,你的邀请函。” 淡淡的诡异气息从信封上传来。 不过,对于身经百战的顾磊磊而言,这份诡异气息聊胜于无。 几乎没什么影响,顶多能证明这份信出自诡异之手。 顾磊磊拆开信封。 【尊敬的顾女士/先生: 我将于X年X月X日,在我的城堡举行一场答谢晚宴。 此次晚宴上,大家会看见我最新研究出来的优秀成果。 如有需求,可直接下单。 此外,我还为所有来访宾客都准备了一份丰厚的伴手礼。 而在答谢晚宴的活动中夺得头筹的人,甚至还能获得一份由贪婪眼魔亲自准备的神秘大礼。 诚邀您的到来,请勿携带其他随从,不胜感激。 博林男爵】 信纸上的日期很模糊。 有点像是被水沾湿后,彻底融化了一般。 顾磊磊翻来覆去地读了几遍,又高举信纸,透光查看其中是否暗藏夹层。 事实证明。 这就只是一份普通的信罢了。 霍教授道:“这份信里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报,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你以‘宾客’的身份挑战副本。” 顾磊磊收起邀请函:“就在今天,赏金猎人公会的接待员告诉了我一条有关【城堡夜宴】的隐藏规则。” 霍教授懒洋洋看了她一眼:“你用什么换来的?” 顾磊磊坦白回答:“帮海女给她的女儿带一句话,她女儿的工号是3088。” “3088……”霍教授低头沉思片刻,“抱歉,我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位骷髅女仆。” 他遗憾摇头。 黄主任一边喝茶,一边插话道:“霍教授不喜欢和副本里的NPC有太多交集。” “你应该也发现了,有不少NPC是可以离开副本的——它们能在地窟世界中自由活动。” 那可太多了。 各种各样的。 顾磊磊已经猜到了黄主任想要说些什么: 在地窟世界里频繁接触诡异,肯定会让自身携带的污染不断上升。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顾磊磊岔开话题:“你们想知道那条隐藏规则是什么吗?接待员没有阻止我把它说出去。” 霍教授靠在前台柜台上,打开笔记本:“说吧。” 顾磊磊把那段话原样复述一遍。 黄主任放下茶杯:“你感觉她说的可信吗?” 顾磊磊缓慢摇头:“我不知道,但是第六感告诉我,她应该说的是真话。” 黄主任又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低头沉思片刻:“我觉得,这条隐藏规则有很大概率是真的。” 黄主任嘿嘿一笑:“你为什么不把之前的通关经历和她说一说?虽然副本的内容会发生少许变化,但总有相同之处。” 霍教授无情拒绝了他的提议:“博林男爵在盯着她,这次的副本肯定和之前不同。” 而在一个已经变化的副本中沿用过时的思路? 简直就是在找死。 黄主任失望叹气:“你为什么会被博林男爵盯上呢?难道是因为她觉得你是很好的素材,所以,很想把你做成骷髅女仆,让你不得不当她的女仆长?” 顾磊磊耸耸肩,没有回答。 霍教授平静开口:“我觉得是因为顾磊磊身上的污染抗性太强,而博林男爵非常需要这个特性。” “但无论如何,哪怕是副本的制作者也需要遵守最基本的规则。” “在你没有触发死路之前,她不能潦草地夺走你,把你做成奇怪的东西。” 黄主任幸灾乐祸地看向顾磊磊:“如果你快要死了,就大喊救命。副本失败总比死掉强。” “在守关副本中失败,是不会被驱逐到地下六层的。” “你只会被遣返到地下五层的入口处,重新来过。” 话是这样说,但黄主任还是仔仔细细地对顾磊磊说了一些注意事项。 包括“在【城堡夜宴】中,玩家可以使用所有技能卡和道具卡,但哪怕不带任何技能卡与道具卡,仍然可以靠城堡里自带的东西顺利通关”…… 听完最后叮嘱的顾磊磊很快就被两人联手赶去了后院,享受最后的“污染清理套餐”。 顾磊磊躺在冰凉的粉末之中,喝下一瓶药剂。 现在是关键时刻,没必要节约这些。 她闭上双眼。 等到小睡醒来,顾磊磊的大脑恢复清明。 尽管在照镜子时,她依旧可以看见笑容扭曲的自己蠕动嘴唇,但频率低了很多。 “搭配上足够的【明亮的光】,我完全可以在副本中保持清醒状态。” 顾磊磊又照了一会儿镜子,仔细端详了一下“邪恶”或是“疯癫”版的自己。 她安静地离开了洗手间。 …… 之后的一天时间里,顾磊磊没有踏出过调查记者分部的大门。 她没有挑战任何副本,也没有四处闲逛,更没有卷入麻烦之中。 她只是盘腿坐在客厅里,打了一天的游戏,顺便看着乔红和庄小明埋头处理公务。 而付红叶则到处乱走,好奇地触碰一切可以触碰的东西。 霍教授沉默地坐在一旁看书。 那本书上的知识复杂又晦涩,且在地窟世界中派不上用场,于是,顾磊磊打消了借来读一读的念头,专心致志地放松心灵。 短暂又美好的一天很快过去。 除了在返回起始点的时候,顾磊磊被幽幽白光按在书桌前,背下了数十种仪式,堪称重新经历了一次高考之外。 几乎没有什么插曲。 好不容易背完全部仪式,幽幽白光含泪目送顾磊磊离开。 那悲痛欲绝的模样,甚至让顾磊磊怀疑: 是不是她的右脚刚踏出起始点,马上就会踩上高考考场的地板,开始四门联考。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吧?” 顾磊磊嘀咕着走回客厅。 客厅里,灯光还亮着。 精神抖擞的付红叶正在和不断打哈欠的黄主任讨论“地窟世界的十大名茶分别有哪些”。 “你喝过几种?”付红叶突然叫住了路过的顾磊磊。 顾磊磊挠挠头发:“只有婆娑茶。” 还是来了黄金镇之后,才喝到的。 “很好。”付红叶神态自若地宣布道,“那我给黄主任送茶的时候,也给你送一份好了。” 付红叶的茶叶大礼包将在她抵达地下四层后,送达调查记者总部。 顾磊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深刻怀疑他是想用这些茶叶来引诱她全力通关。 …… 幸福的假期总是过得飞快。 眨眼间,就到了应该启程的“第三天”。 霍教授重新戴上了【人.皮.面.具】,成为了永远散发着憨厚气质的霍向文。 他板着脸,撩起帘子,坐到后车厢中。 付红叶搓搓手掌,兴奋地扫视马车:“我认路的,我来驾驶马车吧!” 他踊跃地参与着各种事情——虽然是以一种游戏的态度。 “行,那就交给你了。” 顾磊磊没有拒绝他的毛遂自荐。 就在昨天,他玩了一个下午的马车,技术相当不错。 可以信任。 于是,决定偷懒的顾磊磊也钻到后车厢里坐下。 隔开她和霍教授的,是黄主任强塞给他们的一包婆娑茶。 “到地下四层之后再喝。”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似乎十分笃定顾磊磊会挑战成功。 在安静又低调的送别之下,黄金马车车轮滚动。 顾磊磊一行人离开了黄金镇,向荒野疾驰而去。 …… “从黄金镇到博林男爵的城堡”,所需要的时间要比“从水晶营地到黄金镇”多得多。 原因其实很简单。 越往地图的深处走,游荡的诡异和彻底被污染成副本合集的城镇就越多。 因而,为了安全起见,顾磊磊一行人不得不连续绕路,从被诡异霸占的废弃营地旁拐弯,绕向荒野深处。 啪。 霍教授合拢手中书本。 他伸手撩起帘子,看向窗外。 硕大的浮空艇正在空中缓慢前行。 顾磊磊心虚地别过脸庞,看向另一边的窗外。 假如她没有在克莱儿的心中留下深刻印象,此时此刻,他们一行人应该在浮空艇上的VIP房间里舒适休息,而非坐在马车车厢中摇晃赶路。 正想着,摇晃的马车突然在一棵榕树的树荫里停下。 付红叶把脑袋探进布帘之中。 “前面有个人类营地。”他看向顾磊磊和霍教授,“要绕开吗?” 现在,距离博林男爵的城堡只剩下两个小时不到的路程了。 稍微拼一把,顶着傍晚的夕阳冒险驾驶一会儿…… 今晚,他们就能开启宴会之旅…… 霍教授面无表情地开口:“不用绕路,我们直接在营地里住一晚上,明天早上再出发。” 顾磊磊吃惊地看向霍教授:“可是地图上没有这个营地!” 这里的地图,指的是从矿场主鲁巴恩的办公室里剽窃的那张超详细地图。 上面标注的地点一定不会有错。 霍教授点点头,给予肯定回答:“你说的没错,这个营地是人造的,所以不会在地窟世界官方售卖的地图中标出。” “来吧……在正式前往地图的尽头之前,先见识一下冒险家们搭建的人造哨站。” 马车的车轮重新滚动起来,又在半小时后停下。 热闹的说话声早在五分钟前,就为顾磊磊一行人做出了预警。 “下车啦!人类营地到啦!” 伴随着付红叶的欢呼声,顾磊磊撩开车帘,从黄金马车上跳下。 黄金马车的到来再一次引起少量骚动。 但这一会儿的骚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顾磊磊环视四周,毫不意外地在营地周围看见了大量零散分布的交通工具。 从普普通通的小汽车,到哞哞直叫的巨大山羊,乃至是滚圆透明的史莱姆状生物…… 堪称五花八门,各有千秋。 顾磊磊心道:在这里,她的黄金马车可要比小汽车正常多了。 普普通通的小汽车才是画风格格不入的那个。 没等太久,霍教授的讲解声便从身后传来。 “这里是前哨站,你们也可以叫它‘准备营地’。” “一般来说,假如不打算乘坐浮空艇的话,冒险家们就会提前一天出发,然后在准备营地里逗留一晚,睡个好觉。” “等到第二天精神抖擞的时候,再去挑战副本。” 顾磊磊一边听,一边跟着霍教授靠近帐篷堆。 邋遢走过的冒险家们几乎没有人朝他们投来过分明显的注视。 只偶尔有几道目光从角落处传来,又飞快滑走。 霍教授平静科普:“准备营地一般只会出现在大型副本的周围,或是地下五层地图尽头的荒野之中。” “它们是非常重要的资源补给点,所以,千万不要在里面闹事。” “再强大的冒险家也会需要这些营地的帮助——尤其是一张安全舒适的、可以放松紧绷精神的床铺,它或许会直接决定你第二天的生死。” 他径直走向帐篷区中央。 一位身材高大的壮汉正在吃一锅粘稠的、辨不清食材的糊糊。 霍教授走上前去,礼貌开口:“好久不见,我们需要三顶帐篷。” 壮汉放下手中的铁锅,声音隆隆作响:“三顶?你们就不能睡一顶吗?这是浪费资源!” 话是这样说,但他还是从口袋里数出三把钥匙,递给了霍教授。 “我听说你们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的线索。” 他毫不客气地问道,直白的目光分别在顾磊磊和付红叶的身上舔了一圈。 “是哪个?” 霍教授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找到线索的人还在地下四层等人营救,如果你愿意搭一把手,那我感激不尽。” “嗐!”壮汉一下子失去了兴趣,“对老朋友你也保密?算了,反正等到你们成功之后,我自然能蹭上下一班车。” 他端起糊糊,再次喝了起来。 霍教授没有继续聊天的意思。 他带着顾磊磊和付红叶走到帐篷区深处,弯下腰来,分别解开三只帐篷门帘上的挂锁。 “你的,你的,和我的。”他迅速划分了帐篷的归属,并把顾磊磊塞在两人中间,“晚上不要出门,要洗漱就尽快。” “虽然这里是安全的人类营地,但也只是相对于荒野而言的‘安全’。” 霍教授声音严肃:“你们刚才看见的壮汉是这片营地的管理者,他是‘沉睡者’的信徒。” “沉睡者以梦境为食,然后交换给冒险家优质的睡眠与清醒的大脑。” 这个设定听上去有点儿耳熟。 顾磊磊眼珠一转:“黄主任……” 霍教授微微点头:“是的,黄主任的大部分污染正来自于沉睡者。” 顾磊磊垂下眼眸:“那他……” “回不去了。”付红叶微笑开口。 又是一个回不去的人。 顾磊磊带着复杂的心情钻入帐篷之中。 好在,“沉睡者”的能力效果显著。 饶是带着不太舒适的情绪入眠,顾磊磊依旧在舒适中醒来。 她的大脑清醒,全身充满了活力,足以应对一切挑战。 …… 三个小时后,黄金马车在一座偏远阴森的城堡外停下。 顾磊磊跳下马车,环顾四周。 周围站着不少人…… 她皱起眉头。 粗略一数,加上已方三人,就有足足八个人头——还不包括那些特地把自己藏起来,准备打大家个措手不及的阴险者们。 “怎么那么多人……” 顾磊磊无声低语。 而且,在这八个人里,就有一半的人拥有头衔。 在另一半没有头衔的人里: 霍教授是因为他把他的头衔藏起来了。 付红叶是因为他已经死了,正在以投影操控尸体的方法活动。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最后两个人的身上。 就是不知道他们的头衔到底是被藏起来了……还是真的没有。 总之,来者均气势汹汹,应当都有着不俗的实力。 正想着,枯朽的城堡铁门发出了惨烈的嘶鸣声。 【检测到有副本触发。该副本为地下五层的最后一个副本。】 【如无意前往地下四层,请迅速离开副本范围。】 城堡夜宴(二) 【警告!该副本为“角色扮演”类副本, 存在“人设偏移指数”要求。】 【副本:城堡夜宴】 【内容: 博林男爵的骷髅女仆与活人偶作为地下五层的特产,远销各层。 她也因此而声名远扬,备受神祇们的喜爱。 出于对她手艺的认可, 神祇们一致决定—— 地下五层的边境城堡将成为她的领地与工作室。 与此同时,由于边境城堡坐落于地下五层与地下四层的边界线上。 博林男爵也需要担负起发放《地下四层通行证》, 守卫地下四层出入口的职责。 …… 你是地下五层颇有名望的女士。 你因为各种原因需要前往地下四层。 博林男爵很乐意把《地下四层通行证》交给你。 但在此之前, 她还想先炫耀一下她的最新研究成果。 毫无疑问, 这是公权私用。 不过你别无选择。 为了拿到《地下四层通行证》, 你不得不盛装打扮, 出席宴会。】 【玩家人数:十人】 【主线任务:证明你是一名相当体面的女士, 并拿到任意一张通行证。】 【难度:晋升节目】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24h、代币*1、《地下四层通行证》*1、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三日住宿联票(含两餐)*1】 顾磊磊“看见”自己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相当眼熟的信封。 淡淡的诡异气息从信封上传来。 突然—— 轰! 火焰从掌心中腾起,于眼皮下泛起一角耀光。 它触感微寒, 非但不烫手,反而还带有一种古怪的阴冷气息。 这股阴冷气息很快便将邀请函燃烧殆尽。 顾磊磊松开手, “看着”少许灰烬从空中悠悠飘下, 落入泥土之中。 “啊!” 朦胧的惊叫声在不远处响起。 似乎是有人被邀请函的自燃吓了一大跳。 顾磊磊活动了几下手掌,驱散最后的阴冷。 终于, 她睁开了双眼。 清晨和煦的阳光映照在破旧城堡的尖顶上,并没有带来任何温馨怡人的感觉。 城堡依旧阴冷,宛若恐怖片中的造物。 很显然,她已经进入副本了。 顾磊磊凝视城堡片刻,转而环顾四周。 参与副本的玩家们都和她一样待在城堡铁门外的草地上。 粗略一看,约莫有十人。 除了自己、霍教授和付红叶之外,还有: 一位身材魁梧高挑的男性, 与另一位个子不高、却十分修长的男性站在最远处, 背对己方,眺望荒野。 一位打扮得五颜六色、满是艺术气息的女性, 与一位略显拘谨的男性站在中间,双手叉腰,面朝铁门。 一位满身珠翠,穿着一套一看就很华丽的礼服的男性稍微有些紧张,他不住地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站在空地上转个不停。 最后一位女性双手交握于腹部,正在一点一点地往霍教授的身边挪去。 顾磊磊眯起眼睛。 事情的发展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她再一次环顾四周。 这一回,她看见不远处的灌木正在摇摆,似乎有人躲藏其中。 第十个人终于被她找到了。 但事情的发展还是有些不太对劲。 大家好像都变高了许多。 顾磊磊仰起脖子,只能看到霍教授的肩膀。 霍教授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低下头来,嘴角抽搐了一下。 顾磊磊又转头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早就在看她了。 他低下头来,与顾磊磊沉默对视了几秒,忍不住肩膀抽动,别过头去,闷笑几声。 顾磊磊满脸黑线。 她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手掌。 手掌拍在冰凉的金属上,激得她一个哆嗦。 不祥的预感终于成真。 顾磊磊狠狠闭上双眼,又再次睁开。 视角并未发生任何变化。 她无法继续蒙骗自己,逃避现实了。 顾磊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向下方。 一片朴素的深蓝色裙摆出现她的视野之中。 她的腿部折起,踩在金属踏板上。 手臂曲起,搁在金属扶手上。 背部后靠,依在金属靠背上。 现在,顾磊磊是一名残疾人。 她正坐在轮椅之上。 顾磊磊无意识地伸出手来,拨动了一下位于扶手下方的巨大金属轮子。 金属轮子缓缓滚动。 顾磊磊原地转了一圈。 “噗。” 付红叶双手捂嘴,整个人都背了过去。 顾磊磊堪称绝望地看着所有人都望向了她,纷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又纷纷把头扭了回去,开始抖动肩膀。 这绝对是来自博林男爵的复仇! 她利用副本规则,把自己变成了一位需要依靠轮椅行动的残疾人! 顾磊磊咬牙切齿,握住金属轮子,开始练习“轮椅驾驶”技巧。 呵! 不就是轮椅吗? 还不需要她自己走路了呢! 巨大的金属轮子丝滑地滚动起来,顾磊磊坐在轮椅上,“左三圈,右三圈”地摇来摆去。 死去的记忆开始无声无息地攻击她。 理想中的自己: “……希望能是个健康的、身材魁梧的角色。” “万一打起来的话,赢的一定是我!” 现实中的自己: 坐在轮椅上,是个残疾人,任何一位冒险家都可以连人带轮椅地把她举高高,而且十分轻松。 ……幸好,她还有【复仇之枪】。 这是她硕果仅存的远程攻击手段。 绕着霍教授、付红叶和不知道为什么贴了过来的女冒险家转了几圈之后,顾磊磊成功掌握了最为基础的轮椅驾驶技巧。 现在,她可以稳定地走直线,稳定地倒退,并且按照想法顺利转圈了。 她习以为常地拨动轮胎。 轮椅没动。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轮椅靠背上。 顾磊磊顺着手臂向上望去,看见霍教授俯下身来,附耳低语道:“低调一点。” 顾磊磊把手指从金属轮子上挪开,摆回扶手上。 嘎吱—— 刺耳的铁门开启声传来。 两名骷髅女仆艰难摆动腿骨,把不知道多久没有使用过的大门缓缓推开。 陈旧的腐朽气息扑鼻而来。 微风扫过,激起一片落叶。 其中一位骷髅女仆走向众人:“欢迎光临博林男爵的城堡,请进来吧。” 它语气恭敬,却不礼貌,似乎并不把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放在眼中。 五颜六色的女冒险家带着她的队友率先往里走去。 紧跟其后的,是血手屠夫和军师。 血手屠夫皱眉扫了顾磊磊一眼,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 军师倒是咧嘴一笑,但笑容中并无多少友善之意。 四个人离开之后,余下的人纷纷跟上。 顾磊磊没有殿后的爱好。 她跟在满身珠翠的男冒险家身后,朝大门里挪去。 轮椅行进的速度突然变快。 顾磊磊抬起双手,发现轮椅正在自己向前滑行。 她挺直上半身,扭头回望。 付红叶竖起一根食指,“嘘”,然后继续推她前行。 霍教授双手抱胸,走在轮椅的另一侧。 略有些拘谨的女冒险家则像小尾巴似的坠在他的身后,似乎是把他当成了什么可靠之人。 在大部队的末端,一道黑影如影随形。 顾磊磊瞥了一眼右上角的人数,明白那道黑影其实是“第十人”。 古怪的冒险家。 还有,血手屠夫和军师不是很早就离开了吗? 怎么这样都能撞上? 顾磊磊挠挠头发,想不明白,索性双手一摊,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了付红叶的服务。 …… 负责带路的骷髅女仆一直走到城堡内部,方才停下。 身后零零散散跟着的冒险家们从一条长线,变成了拥挤的一堆。 顾磊磊侧仰脖子,把整间房间都观察了一遍。 这里一点儿也不像是男爵的住处,更像是一栋废弃的闹鬼古堡。 破旧的橱柜和缺胳膊断腿的桌椅整齐摆放,好像是有谁会认为它们还能正常使用一样。 嘎——吱! 嘎——吱! 未亮的水晶吊灯在众人的头顶上晃来晃去。 随时都有可能掉下。 拘谨的女冒险家缩起脖子,偷偷更换站立的位置,远离了这盏危险的吊灯。 霍教授倒是很无所谓。 他继续双手抱胸,站在顾磊磊身侧,任凭吊灯在他的脑袋顶上半掉不掉地摇来摇去,发出有规律的噪音。 他的表现让顾磊磊十分安心,便也没有移动。 等到十个人都站定不动之后,骷髅女仆再一次开口道:“很抱歉,这座城堡年久失修,不是很适合举办宴会。” “为了让晚上的宴会可以稍微像样一些,博林男爵希望大家可以携手合作,让城堡恢复原样。” “宴会什么时候开始?”五颜六色的女冒险家很不客气地打断了骷髅女仆。 骷髅女仆看了她一眼,没有生气,而是十分和蔼地介绍道:“等到城堡恢复原样之后,博林男爵的晚宴就会开始了。” 顾磊磊一边旁听她们的对话,一边看向右上方。 这一回,右上方的提示信息密密麻麻,就像是购物小票那样垂落下来。 位于所有信息顶端的,是几乎每个副本都有的“剩余玩家人数”。 剩余玩家人数:【10】。 副本刚刚开始,还没有任何冒险家出事。 再往下,是“人设偏移指数”。 【???】【???】【???】 三个标签空空如也。 截止至今,顾磊磊还未找到任何有关她扮演的角色的个人信息——很显然,“残疾”并不是她的人设。 依照上一回挑战【副本:黄金镇恐怖传说之诈尸】的经验来看。 第一个标签中应该填写“角色职业”,第二个标签中应该填写“角色天赋”,第三个标签中应该填写“角色性格”。 第二、第三个标签都有活动余地,但第一个标签的“角色职业”却是定死的。 顾磊磊垂眸下望。 她的衣服已经被诡异力量更换过了。 此时此刻,她的下半身穿着一条颇为严肃的深蓝色丝绒长裙,很有重量感。 上半身则穿着一件蓬松的白色衬衫。 白色的衬衫外,罩着一件近乎黑色的丝绸小马甲,以及一件肩膀处高高隆起的女式西装外套。 这身打扮虽然价值不菲,却也不像是养尊处优的贵妇。 顾磊磊的目光从珠光宝气的男冒险家身上掠过。 他戴着一顶卷卷的白色假发,穿着层层叠叠的华丽礼服,胸口处垂着一大堆样式各不相同的项链——这才是贵族的打扮。 而自己不是。 但考虑到自己是以“宾客”的身份入场的…… 顾磊磊转动眼珠。 这具身体的职业,一定是一个颇有名望的职业。 她偷偷把手掌塞进口袋之中,摸索起来。 很快,顾磊磊就有了不小的收获。 她从口袋里摸到了一支钢笔、一块怀表和一片单片眼镜。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读书人。 文职…… 是作家,是教授,还是记者之类的人物? 顾磊磊的脑海中迅速扫过可能的身份。 但她身上的信息就那么多,职业范围已无法缩小。 顾磊磊暂时放弃,继续看向下一个部分。 在三个空荡荡的标签下方,是一条横向放置的透明方框。 目前,方框还是空的。 顾磊磊注意到: 在这个副本中,方框的上方出现了少许提示。 从左到右,分别是: 【可信】——【正常】——【怀疑】——【赝品】 顾磊磊目光一凝。 毫无疑问,当人设偏移指数抵达【赝品】处后,这个副本就算是挑战失败了。 但中间还有两格…… 或许,不同的人设偏移指数会影响其他人对自己的看法。 顾磊磊默默提醒自己: 要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尽快找出自己的“角色职业”,以免大幅度露馅。 “人设偏移指数”的下方则是“内心独白”。 这一回的内心独白只有短短的几句话: 【可恶的博林男爵…… 我一定要拿到通行证,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看来,顾磊磊所扮演的角色一点儿也不喜欢博林男爵。 而且,她很想离开地下五层,前往地下四层。 顾磊磊的目光停留在“再也不回来了”这几个字上。 反复阅读几遍后,她继续往下看去。 “内心独白”的下方还有一个显示框一样的东西。 顾磊磊点开它,发现是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一楼”的字样,但大部分地区都处于白色的迷雾之中。 唯独最开始的一个小方块是透明的。 它的上面写着“拱形入口”四个小字。 一个红红的点位于方块的中央,静止不动。 很显然,这间房间的名字是“拱形入口”。 那个红红的点应该就是自己了。 顾磊磊心道:如果自己想要把这些白色迷雾全部驱散的话,八成需要亲自去走上一圈。 肯定会有危险。 要不然没必要设计这个环节。 她的目光继续下滑。 还没完! 信息表的最后一部分是被框在浅金色方框里的身份牌。 此时此刻,顾磊磊的身份牌上刻着“宾客”两个大字。 回想起赏金猎人公会接待员透露的信息,或许,当她的身份转变之后,身份牌上的信息同样会跟着一起变化。 这倒是很不错的提示。 起码不会让她搞错自己的身份了。 所有信息终于看完,顾磊磊收回目光。 在查看信息的时候,她同样没有错漏其余冒险家和骷髅女仆的对话。 顾磊磊思绪飞转,迅速从杂乱无章的聊天中提取出关键规则。 【一】冒险家的阵营分为“女仆”和“宾客”两组,每组共五人。 【二】“女仆”需要完成女仆长和博林男爵传达给她们的指令。因此,大部分时间都会被困在“必做任务”中,无法自由探索。 【三】基于第二条,顾磊磊猜测,这也就意味着“女仆”可以合理地进入一些“宾客”无法进入的房间。 【四】“宾客”可以在公共区域内自由移动。 【五】博林男爵在每间房间里都藏了大量的礼物。 【六】“宾客”们在打开礼物之后,会得到来自博林男爵的惊喜。 【七】“女仆”禁止打开礼物,除非“宾客”要求她们这样做。 【八】“女仆”不得拒绝打开礼物,但打开礼物之后,礼物归属于她们所有。 【九】第一位找到神秘礼物的“宾客”将获得最终胜利,一定可以得到前往地下四层的通行证。 【十】未得到通行证的“宾客”将被遣送回地下五层的入口处。 一共十条。 这显然不是全部规则。 因为,大部分的规则都与“宾客”有关,而与“女仆”无关。 顾磊磊一一记下全部信息。 看来,很多与 “女仆”有关的规则只有“女仆”才会知道。 而她们这群“宾客”则会被隔绝在外,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以及…… 顾磊磊回忆起了第十条规则。 挑战失败的“宾客”会被遣送回地下五层的入口处…… 那挑战失败的“女仆”呢? 骷髅女仆并没有明说“女仆”的下场。 顾磊磊无声记下这个疑点。 就在她不断分析聊天内容的时候,冒险家们和骷髅女仆的对话也已进入了尾声。 骷髅女仆马不停蹄,开始展示“如何让城堡恢复原样”。 它摇晃手中铃铛,从门外召集来了两名骷髅女仆,作为示范者。 “博林男爵的礼物中藏着很多东西。” “有一些东西可以帮助大家修缮城堡,有一些则不得不归属于博林男爵的恶趣味。” 负责讲解的骷髅女仆弯下腰来,从桌子下方、椅子下方和橱柜里分别翻出了四只颜色不同的礼物盒。 它把它们一字排开,摆在桌面上。 “我会为大家做一次示范。” 它举起第一只礼物盒,打开了它。 一张薄薄的、泛着金光的纸片从里面飘出。 负责讲解的骷髅女仆说道:“这就是你们想要的通行证了。” “除了获得最终胜利之外,你们还可以从礼物盒中开出它们。” “但是,哪怕你们开出了通行证,也必须参与最后的晚宴。” “只有在晚宴结束之后,大家才能离开这里,前往地下四层。” 说罢,它又来到了第二只礼物盒前,将它打开。《 》 200-210 城堡夜宴(三) 砰! 光晕闪烁。 原本缺胳膊断腿的破旧桌椅飞速还原成了几件崭新的家具, 。 复杂的花纹缠绕在它们的腿上,显得无比精致。 这才像是一位男爵应该使用的家具。 顾磊磊的余光瞥见右上角的小地图中,代表桌椅的简笔画突然泛起微光, 从白色变成了金色。 负责讲解的骷髅女仆解释道:“博林男爵不会指望由宾客们全部出力——她在礼物盒中保存了一部分力量,只要打开, 就能起效。” 它又站到了第三只礼物盒前。 这一回, 它没有亲自动手。 负责讲解的骷髅女仆错开一步, 命令新召集来的一位骷髅女仆:“你来打开这个礼物盒。” 那名骷髅女仆答应一声, 上前拆开包装。 它从里面翻出来了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 负责讲解的女仆说道:“礼物盒中也能开出道具——这就是博林男爵赠送给幸运宾客的礼物。” “只要你们拆到了它, 它就归你们所有。” 它略一点头, 突然动手,从那名骷髅女仆的手中抢过匕首。 三分钟后, 匕首缓缓融化,消失在空气之中。 “如果恶意抢夺的话, 礼物就会消失。” 骷髅女仆的脸上泛起僵硬的笑容:“博林男爵爱好和平, 她不喜欢与人争抢。” 现在,桌面上只剩下最后一个礼物盒还未拆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它, 没有挪开。 很显然,能来到这个副本中的冒险家都不傻。 因此,大家都能意识到: 假如之前的三个礼物盒里装着的都是礼物…… 那么,在这最后一个礼物盒里装着的,应该就是“博林男爵的恶趣味”了。 恶趣味啊…… 绝对不会是什么好兆头。 负责讲解的骷髅女仆并没有想要吊大家胃口的意思。 它很快就挥动手骨,让第二位召集来的骷髅女仆上前一步。 它命令道:“你来打开这个礼物盒。” “唔,来, 我们都后退一点。” 它摆摆手, 带着另一名骷髅女仆后退一步。 众冒险家齐齐后退。 刹那间,第二位召集来的骷髅女仆周围就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 它没有犹豫, 伸手打开了礼物盒。 哗啦—— 无数蠕动的阴影从礼物盒中争相冒出。 骷髅女仆惨叫一声,被黑色吞没。 啪。啪。啪。 负责讲解的骷髅女仆鼓起掌来:“做的很好!就是这样。” “当你们打开礼物盒的时候,有可能会得到好运,也有可能会得到厄运。” “厨房位于一楼,客房位于二楼,洗手间每一层楼都有好几个。” “假如你们需要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不必多问,直接去就行了。” “但是,我们的博林男爵非常好客,她见不得客人们睡在客房以外的地方。” “所以说,假如你们拖得太久,不得不在城堡中过夜的话,就请尽快找到客房,安顿下来吧。” 这句话听上去可真不妙。 顾磊磊眯起眼睛。 骷髅女仆的目光扫过众人脸庞,最后,落在顾磊磊的腿上。 它停顿一秒,仿佛是到现在才想起来似的,又说:“除了楼梯之外,城堡里也有电梯。” 顾磊磊觉得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她举起手来,问道:“我可以请骷髅女仆把我背上楼吗?” 负责讲解的骷髅女仆眨眨眼睛:“完全可以,我们不会拒绝一位宾客的要求。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会把你和你的轮椅一起搬上楼梯。” “……前提是楼梯已经被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修好了的话。” 顾磊磊满意收手。 负责讲解的骷髅女仆后退一步:“如果还有别的问题,你们可以来厨房里找我。” “一般来说,我都会在厨房里呆着。” “祝各位晚宴愉快。” 它矜持地抬起下颚骨,命令道:“新来的女仆们别傻站着了,赶紧过来吧,你们还有得要忙呢!” 五名冒险家先后走出人群。 他们跟着两位骷髅女仆一起推门离开,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顾磊磊记下五名“女仆”的身份: 血手屠夫,军师,五颜六色的女冒险家的队友,有些拘谨、一直躲在霍教授身后的女冒险家,还有…… 那道看不清细节的黑影。 说实话,那道黑影真的不像人类。 在他的衬托之下,就连不知为何会集体变成“女仆”的血手屠夫和军师,都不叫顾磊磊感到惊讶了。 “奇怪的黑影……难道是快要变成诡异的非人类冒险家么?” 顾磊磊暗自琢磨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留在拱形入口处的五位宾客分成三组,各自站立。 除了顾磊磊三人之外,剩下的女冒险家和男冒险家似乎并不相识。 打扮得五颜六色的女冒险家非常活跃。 她明艳一笑,第一个开口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八卦组的成员,你们可以直接用我的职业称呼我——画家。” 她转了个圈,给大家展示了一下她里三层外三层的打扮。 微弱的颜料味从她的身上传来。 顾磊磊扇动鼻翼。 她忍不住低头嗅嗅自己。 但自己身上只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并不显得特殊。 画家继承了八卦组一脉相承的活泼和洒脱。 她很快就指着那名战战兢兢的男冒险家说道:“你是子爵。” 男冒险家眼珠乱转。 他再一次抬起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珠:“为……为什么?” 这话一出,顾磊磊便知道要糟。 他的人设偏移指数肯定要完蛋了。 果然,没过多久,男冒险家就眼珠一瞪,愈发惊恐起来。 好在,他还是牢牢地闭上了嘴巴,没有说出更多不应该说的东西。 数秒之后,子爵咳嗽一声,为自己找补:“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身份的?” 画家噗嗤一笑:“你的帽子完全把你的爵位写出来了。” 她扭过头去,看向顾磊磊三人组。 “你们三个人互相认识。”画家说道。 顾磊磊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当然,因为我们正站在一起。” 这就连傻子都能看出来。 好在,在“角色扮演类”副本中,冒险家头上的头衔都会自动隐藏。 因此,事先没有多注意顾磊磊的画家并不能通过她的长相认出她的身份。 画家颇有些苦恼地“啊”了一声,转头看向霍教授。 “医生。” 她指了指霍教授。 “你呢?牧师吗?”她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一本正经地拉了一下自己的长袍,举起厚重法典。 “我是神父。”他庄严低语道。 画家“哇哦”了一声,她看向顾磊磊:“就差你了。老实说,你的打扮太过正常,我猜不出你的职业。” “有可能是残疾的大小姐,有可能是残疾的女教师,也有可能是残疾的女贵族……” 顾磊磊保持着风轻云淡的笑容。 她心道:我也猜不出来。 体面的文职太多了,而她的身上根本没有多少线索,这叫人怎么猜? 但不猜也不行。 完全不回答的话,人设偏移指数搞不好就会“噗嗤噗嗤”地往上升了。 她颇有些哀怨地瞪了画家一样。 然后抬起下巴,傲慢开口:“轮椅战神。” 画家:“???” 她瞪大双眼:“这是什么职业?”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转了一圈,说道:“你看我驾驶的是什么?” 画家回答道:“轮椅。” 顾磊磊更加理直气壮地开口:“那不就得了。” 画家张大嘴巴。 片刻后,她恍然回神:“好吧,那我们就来找礼物盒吧!” 她丝滑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顾磊磊用余光瞥了一眼右上角。 她的人设偏移指数一动不动。 看来,自己的职业一定是一个非服务性的职业。 因为她先后对骷髅女仆和画家提出了略有些过分的要求,但副本却并不认为自己的人设有偏移。 而画家…… 她之所以没有追问下去,可能是被人设限制住了。 她的人设不容许她过分顶撞其他宾客。 顾磊磊一边琢磨着每个人的人设分别是什么,一边缓慢转动轮椅,沿着拱形入口处的墙壁绕行起来。 这间房间只有两扇大门。 第一扇大门通向屋外,第二扇大门通向屋内。 她来到通向屋内的大门前,把它推开。 嘎吱—— 出人意料的是,门很容易就被推开了。 一条废弃的走廊出现在众人面前。 透过忽明忽暗的灯光向前望去,在数道门后,两个隐入黑暗的拐角和一道破损残缺的楼梯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小地图上的迷雾散开一片,露出一条长廊。 “这就是我们之后要去的地方吧?”画家站在顾磊磊的身后,分析起来,“这几扇门后应该通往不同的房间,至少会有一间厨房和一间卫生间。” “除此之外,我们面前的主走廊分别与左右两侧的支廊相连。” “电梯和其他楼梯应该在支廊里。” 子爵一边擦汗,一边问道:“你怎么知道还有一座楼梯?” 画家瞥了他一眼,解释道:“像这种城堡,至少也会有两道不一样的楼梯。” 子爵鼓起眼睛:“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出发,把厨房和客房找出来啊!” “那位骷髅女仆既然提到了厨房和客房,就说明我们一定会在城堡里逗留不止一天!” “不趁着体力好的时候找,难道还要等饿了、累了再找吗?” 画家沉默片刻,说:“那你去开礼物盒呀?” 她反手一指,指向藏在橱柜中的第三个礼物盒。 子爵吞咽口水。 他后退一步,解释道:“我们可以先打开其他房间的门,看看一楼都有哪些房间,再开礼物盒嘛!” “像这种副本,肯定会有一条活路,能够让我们安全地活到结束。” 画家又沉默片刻。 她后退一步,让开通向走廊的道路:“请。” 顾磊磊配合地挪开自己。 子爵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倒真的往走廊里冲了过去! 一分钟后,他哆嗦着小腿退了回来。 子爵脸上的恐惧不似作假:“卧槽,这个走廊不对劲。” 顾磊磊警惕眯起眼睛。 她拍了一下付红叶的腰。 付红叶伸手关上房门。 拱形入口与走廊隔绝开来。 子爵缓了一会儿,又深呼吸几次,这才解释起来:“我……总之,我可以判断一个地方是不是危险。” 他的眼珠滴溜溜直转:“走廊里很危险,我们需要一点点来。” 越级挑战不可行吗? 顾磊磊瞥了一眼小地图。 画家笑道:“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子爵恼羞成怒,嚷嚷起来:“谁害怕了?都能走到这里了,怎么可能没点儿水平呢?我说真的,真的有问题,不信你们自己去看看。” 画家耸耸肩,但没有打开房门的意思。 她走到礼物盒前,拨弄起了盒子上系着的丝带:“这间房间里肯定不止这一个礼物盒。我猜,我们得先修缮好这间房间,才能前往下一间。” 子爵涨红了脸,提醒她:“会死人的。” 画家泰然自若:“这可是地窟世界,死人不是很正常吗?你如果怕,为什么还要来?” 说话间,她伸手捏住丝带,猛得一抽。 碎光闪过,橱柜恢复原样。 不知道是不是顾磊磊的错觉,她总觉得这间房间好像亮堂了一些,没有之前那么昏暗阴森了。 “你!你怎么直接就开礼物了啊!”子爵被画家的行为吓了一大跳,险些尖叫出声。 画家拍拍手:“总是要开的,你再拖,难道还能不开吗?” 说罢,她叉腰看向众人:“我开完了,轮到你们了。” 霍教授微微颔首:“可以。” 他走到窗帘旁边,拉开窗帘。 一只礼物盒就藏在窗帘后方。 他同样抽开丝带。 一道碎光闪过。 霍教授举起稻草人,展示给众人看。 “道具。”他言简意赅。 接连两个人都没有出事,这让子爵愈发慌乱——毕竟,骷髅女仆展示的时候,就是连续三个礼物盒全部安全,却在最后一个礼物盒上出事的。 “这……这样不太好吧……”他喃喃自语,却也没有阻止其他人寻找礼物。 车轮转动,顾磊磊驾驶轮椅,凑到橱柜后方,往里面瞅了一眼。 “缝隙里卡着两个礼物盒,谁来帮我一把。” 她看向众人。 “我来吧,正好一人一个。” 付红叶挽起宽大的袖子。 在子爵恐惧的注视下,他推开橱柜,拿出两个礼物盒,丢给顾磊磊一个。 子爵结结巴巴地喊道:“第……第四个了!骷髅女仆就是在开第四个的时候出事的!”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 顾磊磊捧着礼物盒,觉得子爵应当是感受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息,所以才如此惊慌。 要开吗? 好像确实有点问题。 顾磊磊凝眸沉思。 正想着要不要打开礼物盒,子爵的喊叫声再一次传来。 他快速分析起来:“骷髅女仆展示的时候,第一只礼物盒开出来了通行证,第二只礼物盒修复了家具,第三只礼物盒里面藏着道具……” “然后,第四只礼物盒里就是死……陷阱!” 他指向顾磊磊和付红叶:“假如说第一只礼物盒是例外的话,那么你们谁开第三只,谁就会出事!” “而假如第一只礼物盒不是例外的话,那么开第四只礼物盒的人就很有可能会出事!” “所以说,我们都有可能会出事咯?”付红叶笑眯眯地打断他。 子爵一愣,然后连忙点头道:“对!这两只出事的概率都很大!” “但总得有人开第三只和第四只的。”他看向顾磊磊,“你呢?你想不想开?” 顾磊磊用实际行动来回答。 她直接就打开了礼物盒。 吱——嘎——! 头顶处吊灯摇得更快。 顾磊磊把礼物盒往不远处一丢,迅速驾驶轮椅逃开。 啪! 吊灯坠下,碎成一地。 玻璃碎片四处溅射,满屋狼藉。 如果她还在原地的话,肯定会被砸得头破血流! 子爵张大嘴巴,指指顾磊磊,又指指付红叶:“你……你们!” 他一拍大腿:“我都告诉你们了,你们怎么不信邪呢?” 顾磊磊平静回答:“因为有【昏暗的光】,被砸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子爵结结巴巴地开口:“之……之前可是诡异啊!它打开盒子之后……” 顾磊磊道:“丢快点,诡异就追不上你。” “一般来说,刚开始的危险总是最轻的,这间房间应该是新手村一样的存在,不会一上来就出现生命危险。” 子爵吸了口气。 他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拉开丝带。 一只徽章落在他的手中。 他举起徽章:“是道具,你的规律不太准确。如果真的是按照最开始的顺序的话,我现在应该修好了某件家具,而不是开出新的道具。” 说罢,他把徽章丢给顾磊磊:“我用不了,你倒是很适合。” 哦? 顾磊磊拿起徽章,查看物品信息。 城堡夜宴(四) 【万物真理读书会】 【这是一枚正在如星辰般旋转的徽章。 (……不要盯着它看, 你会眩晕……) 这枚徽章暗示了你和“万物真理读书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只要阅读……你就是我们的家人……(我们所有人都在欢迎你:))” BY很难说它到底是什么的万物真理读书会会长】 【效果: 把徽章别在衣服上,当你处于“坐正读书”状态下时,你将获得来自万物真理的无敌庇护。 请注意, 这枚徽章只能承受万物真理十分钟的力量。】 【类型:道具卡】 十分钟的无敌护盾。 不过只能在坐下读书时使用。 顾磊磊蠕动臀部,觉得它确实很适合自己。 毕竟, 她一直都得坐在轮椅上, 保持“坐下”状态。 这本来是一个DEBUFF。 但是现在, 有了这枚徽章之后, 只要随便找本书读上几行, 她就可以短暂无敌了。 这是一个BUFF。 付红叶的声音悠悠传来:“你需要书吗?我这里刚好有一本。” 他举起了他手中的大部头法典。 这本重量非凡的法典足有半个脑袋那么厚。 当付红叶把它高高举起时, 他修长的手臂上甚至隆起了明显的肌肉。 顾磊磊的目光从法典的四个角上挪开。 闪闪发亮的金属防撞角看上去十分厚实。 她觉得这部法典与其被称之为“书籍”,不如被称之为“武器”。 还是算了。 顾磊磊取出不算太厚的墨绿色丝绒书籍, 把它平放在大腿上。 “我可以读这本。”她说,“而且非常符合我的身份。” 付红叶视线下滑, 落在用金线绣出的书名上。 “《地窟世界贵族礼仪赏析》……”子爵读出书名,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顾磊磊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从大转盘里抽出来的。” 好歹也是打算冲击地下四层的冒险家了,在场的各位或多或少都拿到过那么一两次的绿色奖券。 因此, 子爵只是嘀咕了一句“你的运气真的不太好啊”,便不再关心这本书。 顾磊磊把书放到【仓库】的第一个格子里,然后把徽章仔细别到胸口。 现在,除了子爵之外,其余四人都已经开过一轮礼物盒了。 大家纷纷将目光投向子爵。 子爵挠挠头发,后退了一步:“我懂,我懂, 下一个是我。” 他的眼珠子不住地乱转。 最后, 他弯下腰,趴在地上, 从桌子下方的背板上又扯下来了一个。 “开了……开了。” “老天保佑千万别出事啊!” “能顺利通关的话我每天都给你烧香。” 在细碎呓语中,子爵探出手指,拉开礼物盒上的丝带。 礼物盒里空空如也。 没有道具,没有修缮家具的力量,也没有陷阱。 一时间,子爵倒有些怅然若失了。 他的手指无力地在化作虚影的礼物盒里捞了一把。 礼物盒彻底消失。 他转而抬起手来,继续挠头,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哈哈!我开完了,什么都没有。” 要不是大家亲眼看见他开出了一个空盒子,准会以为事实的真相是“他怂了,所以没开”。 画家摆摆手:“不算太差的运气,下一个又该轮到我了。” 她的目光如鹰般扫过房间。 目光所及之处并无任何礼物盒存在。 画家不确定地开口:“是不是已经被我们开光了?我们和骷髅女仆们加起来,差不多也开了近十个礼物盒了。” “应该还有。” 顾磊磊看向右下角的小地图。 这一片从白色迷雾中脱颖而出的小方块,还差四分之一的区域没有变成金色。 按照常理来说。 假如先前的四分之三全都变成了金色,那么,最后的四分之一理论上也能变成金色。 要不然就太不“平衡”了。 这样想着,顾磊磊驾驶着轮椅在拱形入口处转了数圈,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会在哪里呢……” “会在……” 地面上的水晶碎片突然闪了一下。 不远处的窗帘在被霍教授拉开之后,就一直保持着敞开的状态。 此时此刻,和煦的阳光从窗外撒了进来,留下一道狭长的淡黄色。 就是因为这道阳光落在了水晶碎片上,所以水晶碎片才会“闪”了众人一下。 顾磊磊倒退回水晶吊灯的残骸旁。 她想要站起来,蹲下,检查碎片中是否藏着什么东西。 但麻木的双腿不受控制。 顾磊磊只好再一次使用召唤技能:“你们谁来帮我看看碎片里有什么?” 距离最近的付红叶立马蹲下。 他用法典拨开碎片:“有一个……透明的礼物盒。” 付红叶把它捡了起来,递给顾磊磊。 画家盯着礼物盒,吞咽口水:“这肯定就是这间房间里的最后一个礼物盒了。” 她有些挣扎。 数秒之后,或许是考虑到现在还处于安全状态之下,画家艰难开口:“既然是你找到的,那就由你来打开吧。” 礼物盒中应该装着最后“四分之一”的修复力量。 等同于是一个安全盒子。 有谁能拒绝一个安全盒子的诱惑呢? 更何况,这个礼物盒本来就是她发现的。 顾磊磊没有推托,她伸手拉开了礼物盒上的丝带。 微光一闪。 破损的水晶碎片在空中旋转,凝聚成一个非常闪耀的双层吊灯。 吊灯飞回了天花板上。 就好像是按下了电灯开关似的,整间拱形入口都亮了起来! “哇哦……”画家高高地仰起了脖子,“原来差别那么大!” 小地图上的最后四分之一终于染上了金色。 一个浅金色的对勾出现在“拱形入口”上方。 “我们搞定这间房间了。”顾磊磊说。 顺利结束“新手教程”给这支临时队伍带来了不小的士气。 子爵摩拳擦掌道:“这一回,总该可以安全出门了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冲进走廊。 三分钟后,子爵兴高采烈地在门外走来走去,用力踏步。 “没事!危险的气息没了!” “我们之前的判断是对的,这里必须一间间来!” “只有完成了门里的那间,才能进入门外的那间!” 初战告捷。 顾磊磊一行人先后踏入了走廊之中。 画家依旧是最为活跃的那个。 她双手抱胸,闲庭信步般把整条走廊都走了一个遍。 “除了我们来时的走廊,这条走廊上还链接着两条支廊。” “我们就叫它们‘东支廊’和‘西支廊’吧!” “东支廊的尽头处有一道稍窄、更黑、更陡峭的楼梯,以及一个礼物盒。” 她看着众人对面的双行道宽楼梯说道。 “西支廊的尽头处有一扇磨砂玻璃门和一个礼物盒,它的中间是一部电梯。” “电梯是那种非常古老的款式——只有镂空的及腰栅栏,没有金属墙壁。” 除此之外,走廊上还有四扇紧闭的房门。 “我们先做什么?先修复楼梯还是先找厨房?” 画家问道。 “洗手间!”子爵的声音略微尖细了一些,“如果说,我们不能睡在除了客房以外的房间里的话,我们八成也不能在洗手间以外的房间里上厕所!” 而现在,距离他们进入副本已经有两个小时左右了。 参考通关“新手村”时的速度,他们估计只能勉强卡在膀胱出现明显需求的前一秒,修复洗手间。 顾磊磊盯着子爵扭捏的站立姿势看了一会儿。 她总觉得这其实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想上厕所了。 不过,这种生.理需求无可非议。 于是,子爵的提议被全票通过。 洗手间的门很好认。 因为在走廊里的四扇门中,只有一扇门外安装了一个洗手池。 “就是这里了。”子爵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透亮的白色瓷砖出现在众人面前。 子爵耐心感受了一番房间里的氛围,这才欣慰开口道:“没问题,进来吧。” 顾磊磊看见小地图上的白色迷雾又褪去了一部分,“洗手间”暴露出来。 同时发生变化的还有她的内心独白: 【什么……?洗手间? 这不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吗? 不过,呃,我好像确实有些想上厕所了。】 尿意突兀传来。 顾磊磊脸色一黑。 她完全没想到,这个副本中的内心独白居然还会改变她的生.理状态! 再抬头一看,在场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了一点儿尴尬的神色。 除了霍教授依旧保持着他的扑克脸,而付红叶正在茫然地推眼镜之外。 “快!”画家的声音里透出了丝丝焦急。 她紧接着子爵跑入洗手间中。 顾磊磊推着轮椅进入。 之后是霍教授和付红叶。 一行五人全都站在了宽大的洗手间中,丝毫不显得拥挤。 这间洗手间的格局非常敞亮。 除了不知为何有着过多的隔间之外,一切正常。 入口处正对面的长条状大理石补妆台前,摆放着一只小板凳。 补妆台的旁边是洗手池——虽然门外有一个,但门内也有一个。 右手处的磨砂玻璃门通向一字排开的三间单独隔间。 子爵低声提醒众人:“小心,这里的氛围有些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了。 正常人家里的一间洗手间中,只会有一个马桶。 怎么可能像公共洗手间那样,装那么多的隔间? 顾磊磊的目光从离地数厘米高的门缝下略过。 只怕是在上厕所时,冒险家们会遭遇一些和“多个隔间”有关的怪事。 至于左手处的磨砂玻璃门,它通向更衣室,更衣室又通向浴室。 画家在更衣室的软凳上找到了一个礼物盒。 “这次轮到我了。”她大方开口,然后抽走丝带。 烟雾腾起。 “啊!!!” 哐当! 更衣室的柜子突然倒下,砸中了画家的背。 在惊声尖叫中,画家被霍教授和付红叶联手挖出。 【昏暗的光】在她的背上消失,画家惊魂未定 “天哪,天哪!我真的没想到,第二个倒霉的人居然会是我。” 她扭过身子,努力摸索自己的背部,检查伤势。 “是我大意了。” 顾磊磊驾驶轮椅上前,安抚似得拍拍她的肩膀:“只是一些【昏暗的光】罢了,几乎等于没有出事。” 话是这样说没错。 但余下众人纷纷提起了警惕。 画家的出师不利为他们敲响了警钟。 这里可是副本啊! 怎么可能会安全呢? 统统都是错觉! 如此一想,大家的目光上都带出了少许的警惕与提防。 下一位开礼物盒的人,是霍教授。 他在浴室角落处的桑拿房里看见了一只礼物盒。 “我觉得,等你走进桑拿房之后,说不定会碰到桑拿房的门突然关上,温度逐步上升,而门却怎么也打不开的情况。” 顾磊磊滑着轮椅,对霍教授说道。 霍教授平静点头:“我明白了。” 他活动手腕,接过顾磊磊递给他的矿镐。 在众人胆战心惊的注视之下,霍教授推门而入。 城堡里的桑拿房面积不小,至少也可以同时容纳八个人一起使用。 因此,从门口走到礼物盒处,怎么也得花个几秒钟的时间。 霍教授绕过火盆,拿起礼物盒就走。 碰! 透明玻璃门突然关上,牢牢紧闭。 霍教授停下脚步。 一道门把他和其余四人间隔开来。 而且…… 顾磊磊倒吸一口冷气:“还真 的被我说中了!?” 桑拿房外的温度调节器散发着危险的红光。 数字一路上跳。 画家惊悚地大叫起来:“七十度!七十一度!七十二度!还在提升!” “你快点想办法出来呀!” 她手足无措地转了几圈,伸手抄起旁边的淋浴龙头,一把砸上玻璃、 玻璃纹丝不动。 霍教授的额头上微微出汗。 他握着矿镐,向后退了一步,用力砸向玻璃。 哐当! 玻璃发出响亮噪声,泛出少许白色。 “有用!”顾磊磊双眼一亮。 她顿时又掏出了一把矿镐,递给已经在撸袖子管的子爵。 子爵略显臃肿的身体半蹲下来。 他的脸上露出狰狞之色。 “啊啊啊啊啊!” 他大叫着向桑拿房的玻璃门冲了过去! 霍教授眼明手快,跳到角落处,为他腾出空间。 当! 当——! 夸嚓! 在体重和矿镐的双重打击之下,桑拿房的玻璃门上终于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缝。 “九十度!他要熟了!”画家疯狂按动按钮,但毫无效果。 霍教授的皮肤变得通红。 他掏出一罐小小的喷雾,往脸上喷了几下。 他重新拿起矿镐:“最后一下我来,免得你和我一起关进来。” 这样说着,霍教授爬上木质座椅。 “后退!后退!” 你推我搡之下,众人匆忙从桑拿房的正面绕开。 一分钟后,伴随着重力加速度的增益BUFF,霍教授破门而出。 他单膝跪地。 然后站起身来,往自己的身上丢了一大堆【昏暗的光】。 “呼——”画家斜斜地靠在顾磊磊的轮椅上,猛拍胸口,“你真的要吓死我们了,就不能出来再拆吗?” 霍教授面容严肃。 他抬起右手。 右手上拖着的礼物盒完好无损,一点儿也不像是被人拆过的样子。 画家缓缓瞪大双眼:“你没拆?” 霍教授平静点头:“我没拆,这间城堡里的危险不止礼物盒,还有它本身就有的陷阱。” 在闷热的雾气中,顾磊磊一行人返回洗手池旁,看着霍教授拆开礼物盒。 一道微光闪过。 洗手池和厕所隔间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但在小地图上,浴室的位置染上一层金色。 五个人围拢在洗手池前,没有冒然去寻找下一个礼物盒。 画家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说道:“现在怎么办?有关厕所隔间的意外,我分分钟都能说出十来个!” 付红叶担忧地望了顾磊磊,提议道:“要不全都我来?” “你的轮椅不适合窄小的空间。” 顾磊磊沉默摇头:“不至于,这次的麻烦都不太大。” 在副本初期就偷懒? 那中后期怎么办? 她需要亲历险境,才能找到线索。 这样想着,顾磊磊和付红叶分别打开了第一、第二间厕所隔间。 无巧不成书,第一间厕所隔间就是“残疾人厕所”。 顾磊磊很顺利地合拢房门,把轮椅转到马桶旁边。 突如其然的尿意席卷而来。 这明显是副本干的好事! 顾磊磊瞳孔一缩。 她无声望向马桶——要用吗?如果坐上去的话,肯定会是一个陷阱。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陷阱。 她决定先绕着这间隔间转几圈,看看能否发现一些线索。 残疾人厕所里的东西并不多。 除了一个自带护栏的马桶之外,就只剩下卷纸箱和垃圾桶了。 顾磊磊掏出矿镐,推翻垃圾桶。 果然,垃圾桶里空空如也,只掉出来了几个被搓揉成球的纸团。 “怎么会有人把纸团丢厕所里呢!真是奇怪的设定。” 顾磊磊用矿镐夹起一个纸团,把它展开。 纸团很小,因此纸上的文字并不多。 顾磊磊默读内容:“博林男爵邀请我去她,有人提醒我说。” 她打开另一个纸团:“抵达地下四层。” 又打开一个:“古怪,很多人去,堡是边界线。” “像是从什么日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片。”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顾磊磊索性把垃圾桶里的纸团全部倒了出来。 她一张一张地把它们展平,又以大腿为桌面,完成了这份简单的拼图。 【博林男爵邀请我去她的城堡里做客。 有人提醒我说,那个城堡有些古怪,很多人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我笑他担忧过度。 为什么会没有人回家呢? 那当然是因为博林男爵的城堡是边界线,我们只有穿过她的城堡,才能抵达地下四层。 那可是地下四层啊!!! 什么样子的人才会在见识过地下四层的美好生活后,重返地下五层? 难道说,他是有什么毛病吗?】 写日记的人下笔很重。 最后的几个感叹号甚至戳破了纸面。 顾磊磊收起这把碎纸片,再一次看向马桶。 这一回,她注意到马桶的水箱盖上夹了一根头发。 头发很长。 由于顾磊磊弯腰附身,距离马桶的水箱很近。 因此,那根头发便伴随着顾磊磊的呼吸,一起一伏,宛若活物。 顾磊磊戴上乳胶手套。 她异常嫌弃地把那根头发扯了出来,丢进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垃圾桶中。 “好恶心,这里明明有女仆的,怎么没有人来打扫呢?” 她掀开马桶盖,往里面看了一眼。 还好,马桶里没有礼物盒。 这个副本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看来是在水箱里了。” 顾磊磊的手指触及冰冷的水箱盖板。 “不行。” 她缩回手指,盯着马桶看了一会儿。 尿意的存在感似乎变低了。 顾磊磊合拢马桶盖,这才伸手打开了水箱。 腐烂的鱼缸味传来。 顾磊磊又从水箱里挖出来了一堆头发。 啪! 她把它们统统甩进了垃圾桶中。 再往马桶水箱中看去,只见一只橙黄色的礼物盒半遮半掩地藏在头发堆里,显得格外恶心。 她再一次做足充分的准备。 即,先把脆弱易碎的水箱盖板牢牢放在马桶盖上,这才伸手去扯头发堆里的礼物盒子。 “噫!” 发丝缠上乳胶手套,也缠上了礼物盒。 但它们终究只是普通的死物,因此并未能阻止顾磊磊拿走她的战利品。 “总算是搞定了。” 顾磊磊拿着礼物盒,只觉得膀胱即将爆炸。 先拆礼物盒,还是先上厕所? 顾磊磊瞪着礼物盒看了一会儿,决定屈服于人类最原始的生.理需求。 …… 几分钟后,她艰难蠕动回轮椅上,按下了冲水键。 哗—— 水箱里的头发们打着漩涡,被冲进下水道中。 除了数量有点儿多之外,别的都很平常。 还好它们没有突然蹦起来给自己一拳。 顾磊磊垂下肩膀,推开厕所隔间门—— “嗯?”她有些惊讶。 啪。 顾磊磊又关上了厕所的隔间门。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从轮椅上挪回了马桶上,又上了一次厕所。 怀揣着胆战心惊的忧虑之意,顾磊磊再一次推开房门。 画家惊喜的脸庞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怎么样?……哇!” 她嫌弃地后退了一步:“这个礼物盒好恶心。” 从湿漉漉的头发堆里捞出来的礼物盒同样是湿漉漉的,而且上面还黏着不少发丝。 顾磊磊伸手撇走发丝,打开礼物盒。 微光闪过,隔间部分宛然一新。 画家疯狂鼓掌:“你的运气变好了不少!太棒了!看样子,再找到两到三个礼物盒子,我们就能出去了。” 顾磊磊也挺高兴的。 她一边把乳胶手套从手上脱下,一边问道:“付红叶呢?他还没有出来吗?” 城堡夜宴(五) “没有?”画家瞅了隔壁隔间一眼, 十分肯定地回答道,“肯定没有,我们一直在这儿站着呢!” 这就有些奇怪了。 难道……付红叶的动作比自己还慢? 顾磊磊推了一下金属轮子, 移动到隔壁隔间门口,伸手敲响木门。 砰。砰。砰。 她敲了三下。 门里鸦雀无声。 画家小声问顾磊磊:“这门隔音吗?” “应该不隔音。” 顾磊磊瞥了一眼离地数厘米高的门缝。 有了这条门缝, 再隔音的门也不隔音了。 子爵站在一旁, 吞咽口水:“这样说的话……他不会是出事了吧!要不要把门砸开?” “是啊!那么久都没有回音, 肯定是出事了!”画家双眼一亮, “这扇门看上去挺薄的, 我们连桑拿室的玻璃门都能砸开, 更何况是它?” 显然,她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 甚至愿意为此付出行为。 画家走向霍教授:“矿镐借我用用?” 她向霍教授伸出右手。 霍教授瞥了她一眼, 手指一松,矿镐就从众人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画家失望收回右手:“别那么小气嘛!一个矿镐而已。” “咳。”顾磊磊轻咳一声, 打断了画家的话。 她无奈地解释起来:“这不是矿镐的问题, 这是我们不能砸门的问题。” “神父是在进了隔间门之后才消失的……等等,这种情况, 我好像也碰到了。” 顾磊磊回忆起早些时候空无一人的洗手间,说道:“这样吧,我再回去一次,看看他是不是在那里。” “回去?”画家盯着顾磊磊看,“你要回哪里去?” 顾磊磊开口:“回……” 她突然停下。 画家双手抱胸,皱眉望她:“回隔间吗?隔间里能通往另一个世界?” 顾磊磊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假如说, 在她第一次上完厕所之后, 她就进入了空无一人的里世界A。 那么,在第二次上完厕所之后, 她如何能保证她确实返回了原先的世界,而非进入了有人的里世界B呢? 顾磊磊情不自禁地推动轮椅。 她想往空旷一些的地方挪去。 但周围都是人,她无路可逃。 画家伸手截停轮椅:“你怎么不说话了?这间厕所真的有问题?” 她皱起眉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顾磊磊看。 顾磊磊垂下眼眸:“或许。但我还要先回去验证一下才行。” 她往后退去,一直退到第一间隔间门口。 锃亮的大理石瓷砖倒映出她的脸庞。 顾磊磊瞥见自己嘻嘻一笑,眼珠转向左侧。 左侧有什么? 顾磊磊偏头望去,看见了同样眉头紧皱的霍教授。 霍教授双手抱胸,手指在小臂上轻点。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斩钉截铁道:“这里还有另一个世界。” 顾磊磊点点头,算作回答。 霍教授又说:“付红叶既然能活着来到这里,就不会犯简单的低级错误。” 他薄唇微启,说道:“你确实应该回去看看,他或许是在另一个世界中发现了一些什么。” 这确实是霍教授的风格,顾磊磊有些烦躁地想道。 她短促有力地点点头,伸手推开隔间门。 在霍教授、画家和子爵的注视下,顾磊磊驾驶轮椅,驶入隔间。 啪。 薄薄的木门合拢。 她低头看向垃圾桶——垃圾桶里,头发们依旧团在一起,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呢?” 顾磊磊困惑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我总感觉有地方不对劲,却找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她目光下滑,落在马桶中的水泊上。 水泊旋转,带着她的倒影一起旋转。 顾磊磊挥手就兑换了一份【明亮的光】。 现在,她需要一个清醒的大脑。 ……至少不能受到幻觉的影响。 温暖而明亮的光如碎金般消失在顾磊磊的指尖。 顾磊磊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 如今,她头脑清醒,短暂地恢复了理智。 但时效只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足够了。” 顾磊磊自言自语,坐到马桶之上。 片刻后,她重新推开厕所隔间的木门。 空荡荡的洗手间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顾磊磊推动轮椅,驶出隔间。 这一回,她没有忘记凝视前方。 略过大量繁杂无用的对白,顾磊磊很快就找到了自己需要的线索。 【……这不是博林男爵的城堡吗?】 【是啊,她研究的仪式快成功了吧?为了防止被其他诡异窃取成果,我听说她特地开辟了一小片空间,用来举行仪式。】 【到底是什么成果搞得那么神秘?折腾活人偶和骷髅女仆的时候,也没见她那么小心啊?】 【谁知道呢……也许是什么突破性的发现……】 顾磊磊收回目光。 这里应该就是博林男爵存放“成果”的地方了。 她向右侧看去。 第二间隔间的门开着。 顾磊磊的轮椅无法进入狭窄隔间,她只能在门外草草地观察了一遍。 没什么引人注意的东西。 她离开了厕所部分,来到洗手间中央。 比起左侧的浴室,顾磊磊还是对外面的走廊更加感兴趣一些。 “不能走得太远,简单看看就好。” “如果付红叶在这里的话,他应该会留下标记才对。” “……或者至少不会跑得太远。” 也只能这样想了。 假如付红叶跑得太远,那她就只能暂时放弃寻找,返回“理论上是原世界”的地方,和她“理论上的队友们”汇合。 “先做一下预防工作。” 顾磊磊拿起《地窟世界贵族礼仪赏析》,捧在手中。 在徽章的作用下,她至少可以拥有十分钟的不死之身。 不过,考虑到时间有限,顾磊磊暂时没有翻开书籍,而是把拇指卡在书页之中。 咕噜—— 她单手推动金属轮子。 轮椅缓缓向前,来到走廊之中。 长长的走廊一片死寂。 刹那间,顾磊磊有种这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的错觉。 “果然,哪怕我的临时队友们不怎么靠谱,也还是有存在的必要的。” “一个人行动的压力就是大。” “我老是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看。” 顾磊磊抿了一下嘴唇,眼珠左右移动。 走廊里空空如也,只有阴冷的气息不断徘徊。 咕噜—— 轮椅前进的声音非常明显。 顾磊磊先回到拱形入口处看了一眼,发现并无异样后,方才驶向楼梯。 东西支廊在走廊两侧分别留下了一片看不见前方的拐角。 这让顾磊磊非常不适。 她小心翼翼地紧贴一侧墙壁,随时准备翻开书页。 踏。 脚步声从背后响起。 在她寒毛竖起之时,一道巨大的阴影于东支廊中摇曳滑出。 拇指一动,书页翻开,知识的气息笼罩全身。 顾磊磊仗着自己正处于无敌状态,迅速向后转身。 付红叶靠在墙壁上,歪脖皱眉看向自己。 还未等自己开口,他便勾勾手指,退回洗手间中。 顾磊磊:“……” 算了,反正自己无敌着呢! 她义无反顾,驶向陷阱。 …… 事实证明,这不是一个陷阱。 顾磊磊食指一动,合拢书籍。 付红叶好奇地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顾磊磊瞥了一眼付红叶。 他看上去很正常,不像是假的。 于是,她选择说出真相:“为了找你。” 付红叶“啊”了一声:“我忘了,我是不是在这里逗留了很久?” 未等顾磊磊做出回答,他又说道:“不过,我还是挺有收获的,我沿着走廊挨个把门开了一遍。” “门都是开着的,虽然里面没有人,但是内部陈列却很完好。” “像是家具和电器之类的,除了有些过分崭新之外,一切正常。” “我猜,这里的房间八成和原先的世界一一对应。” 他笑出八颗大白牙:“厨房在第二间,我们不用一间间去试了。” “是吗?” 顾磊磊有点儿想去厨房看一眼,确认一下付红叶的说辞是否属实。 但是,巨大的阴影正在楼梯附近来回徘徊。 此时此刻,并不是前往走廊的好时机。 顾磊磊不想浪费徽章里蕴藏着的力量。 她转而问付红叶道:“那些阴影是什么?” 比起待在门口、怎么也跑不掉的厨房,还是会在走廊里摇曳生姿的阴影更叫人在意一些。 付红叶笑容一僵。 “大概是这里的诡异吧。”他说,“我们距离它太近了,最好不要呼唤它的真名。” 诡异们会靠近呼唤它们真名的存在。 顾磊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觉得东支廊里的阴影有些眼熟,很像是在预告片和羊肠小道中看见的那些。 难道是……贪婪眼魔? 好像也说得通。 毕竟博林男爵的信仰就是贪婪眼魔。 她又在这个世界中等了一会儿。 阴影不但没有离开,反而开始朝洗手间的方向靠近。 当一根卷曲的触手从门口翻滚爬过时,顾磊磊终于选择放弃。 她还不想在副本刚开始的时候,就与BOSS正面对上。 跳关总是会有后遗症的。 更何况,走廊上的诡异气息如黑云般沉重。 顾磊磊转身驶向厕所隔间,提议道:“我们先回去吧,别让其他人等太久。” 付红叶目光微闪。 有那么一刹那,顾磊磊很害怕自己会听见付红叶说:“队友?什么队友?我们没有队友!” 但好在,这种事情并未发生。 付红叶只是简简单单地“哦”了一声,便跟着她返回隔间之中。 哗啦—— 抽水声响起。 再次推开隔间门时,顾磊磊第一眼瞧见的,就是“画家和子爵撅着屁股,蹲在瓷砖上摸来摸去”的场景。 顾磊磊:“……” 她困惑地望向唯一站立着的霍教授。 霍教授略一颔首,解释道:“我觉得瓷砖上的花纹有些不太对劲,很像是仪式的法阵,所以让他们蹲下去找找有没有异样的细节。” 话音刚落,子爵的惊喜喊声便从地上传来:“找到了!这块瓷砖有点松动——啊!下面藏着一个礼物盒!” 他喜滋滋地捏着一只小小礼盒,起身问道:“现在该轮到谁了?” 很不幸,刚刚从里世界A中归来的付红叶,正是那“轮到的谁”。 他叹了口气,伸手接过礼物盒:“是我。” 小地图中,这片区域还剩下最后一片白雾尚未驱散。 在所有人的紧张注视下,付红叶指尖向前,捏住了礼物盒上的丝带。 他手臂后挪—— “等一下!”顾磊磊突然喊道,“这里的隔间有点问题,别在这里打开它!” 里世界A中的诡异触手让她心神不宁。 甚至连原本稳固的理智值都开始微微摇晃起来。 顾磊磊推动轮椅,驶出右侧房间。 然后,在付红叶打开礼物盒之际,她堪称同步地翻开了大腿上的书籍。 果然不出她的所料。 刹那间,礼物盒中忽然探出来了一根巨大的触手状阴影。 这道阴影倒映在洁白光亮的瓷砖上,如水中海草般左右摇晃,带来浓烈的诡异气息。 它尖端探出很远,几乎要触碰到轮椅的最下端。 但知识的光晕挡住了它。 触手碰不到顾磊磊和她的轮椅,只好漫无目的地在瓷砖上滑来滑去。 一分钟后,时限到了。 它如墨水般散开,渗透进雪白的瓷砖里。 顾磊磊合拢书籍。 她转身一看,发现画家和子爵早已脸色苍白。 子爵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艰难开口道:“这样下去不行……我们甚至能从礼物盒里开出诡异!” “不……那都已经不能算是诡异了。”画家声音沙哑,“那是神祇的一部分。” 都不是新人,都见过神祇。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窥出少许惊惧之色。 毕竟,这一次倒霉的人是顾磊磊。 但是,下一次倒霉的人又会是谁? 这事儿谁也说不准的。 就好比在拱形入口处时,顾磊磊险些被吊灯砸中,可到了洗手间中,画家也紧随其后,遭遇了更衣柜的袭击。 “有点像是游戏里的解锁环节……”画家苍白低语,“当一个人开出新的灾难之后,其余所有人都会面临同种灾难的威胁。” 顾磊磊看见付红叶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她收回目光,对画家说:“博林男爵肯定在礼物盒里埋下了很多陷阱,不止是物理攻击和诡异,应该还会有更多。” 画家的眼眸下蒙出一小片阴影:“那我们该怎么办?” 顾磊磊举起日记碎片,说道:“这同样也是一个推理副本。” “我们得看看别的垃圾桶里有什么。” 还有两个垃圾桶要翻。 付红叶自告奋勇,完成了他的任务——即返回中间的隔间,并把垃圾桶一脚踢翻。 垃圾桶里空空如也。 他耸耸肩,看向其余众人:“还有一个,你们想猜拳吗?” 这不是拆礼物盒,因此不能按照顺序排列。 “行吧。” “我没意见。” “可以。” 没有人拒绝这个非常公平的提议。 于是,除了根本无法进入普通隔间的顾磊磊直接进入旁观者视角之外,其余四人纷纷撸起袖子管来,准备猜拳。 包括付红叶。 他同样兴致勃勃地挤到人堆里,参与其中。 裁判由唯一一个不参赛的冒险家担当。 顾磊磊平静讲述规则:“唯一一个手势不一样的人获胜。” “如果有两个人的手势都不一样,那么在这两人中赢的那个人获胜。” “石头剪刀布”一共就三种手势,多来几次,不会每一次都出现平局的。 四只手凑到一起,握拳然后松开。 获胜的人很快出现——是子爵。 他默默鼻子,一边嘟哝着“怎么会是我?”,一边费劲地蹲下身子,开始翻找垃圾桶。 隐约的干呕声传来。 这只垃圾桶内容丰富,非常刺激。 数秒后,子爵一手捏着鼻子,一手举起一团裹在一起的衣服,说道:“这件恶心的衣服算不算线索?有人有袋子吗?它好恶心!” 顾磊磊如百宝箱一样取出透明的塑料袋。 子爵赶紧把手里的东西丢了进去,然后冲到洗手台前疯狂洗手。 他的指尖变得苍白晦暗,看上去好似一块注水的猪肉。 “这恶心的衣服在吸收我的体.液!”子爵哆嗦又厌恶地反复洗手,“看!我的指尖都白了!” 确实如此。 他的指尖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掉鲜血那样,又白又硬又干瘪。 【昏暗的光】没能治愈这个伤口。 子爵肥硕的脸颊肉一阵颤抖,但他最终没有选择抱怨,只是默默捂住了自己的手指。 他的眼珠像老鼠般狡黠转动,也像老鼠般彷徨不安。 顾磊磊垂下眼眸,心知这支脆弱的临时队伍即将分崩离析。 画家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因为这一回,她不再活跃气氛,反而变得严肃了起来。 她提起塑料袋,透过透明介质观察衣服:“这是一件女式衬衫。” 顾磊磊双手交叉:“等死长屋的制服。” 画家点点头:“但是要比她们的衣服干净一些……我不明白找到这件衣服有什么意义。” 她把塑料袋还给顾磊磊:“打从我们进入城堡开始,我们就知道这个城堡很不对劲了——根本不需要这些证据来辅助证明什么。” 顾磊磊接过塑料袋,还未开口,便被付红叶抢白。 付红叶说道:“至少我们知道了:乱碰这里的衣服很危险。” 画家恼怒地眯起眼睛。 但付红叶说的确实有道理。 因此,她垂下肩膀,没有反驳。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顾磊磊若无其事地把塑料袋连同里面的诡异衣服一起收回【仓库】之中。 “我们还差最后一个地方,就可以完全点亮这个方块了。”她舒缓尴尬气氛,“下一个礼物盒,有很大概率是安全的。” 而下一位负责开礼物盒的人,正是画家。 在听见了这句话之后,她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我去找找最后一个礼物盒。”画家说道,“早点解决,早点离开。” 五分钟后,画家从洗手池的镜子后找到了最后一个礼物盒。 她打开了它,彻底驱散了这间房间里的白雾。 微弱的亮光闪过。 一个浅金色的对勾出现在对应的方块之中。 画家高兴地靠在洗手池上,说:“走吧!我们终于可以安全地上厕所了!” 在她的身后,碎掉一半的镜子中,灰色阴影悄然闪过。 顾磊磊警惕偷瞄身后。 身后空空如也。 也不知道这面镜子到底是在反射哪个世界中的物象。 或许是里世界中的。 顾磊磊看着自己的理智值如浪中小船一般起起伏伏。 十来分钟后,理智值不再晃动。 画家、子爵以及霍教授也顺利地上完了厕所。 神清气爽的五个人在洗手间门口集合,商定下一个目标。 原本意志低沉的画家重新活跃起来。 她欢快问道:“楼梯还是厨房?” 众人纷纷举手,进行投票。 最后,“楼梯”以一票之差险胜“厨房”。 这主要是因为顾磊磊三人组全都投给了“楼梯”。 子爵用手摩擦他的肚子:“你们不饿吗?我可是要饿死了。” “先解锁楼梯的话,万一在厨房里碰见意外,也有地方逃跑。”霍教授轻声解释,“别忘了,骷髅女仆的女仆长就在厨房里等我们。” 这个理由非常具有说服力。 子爵从【仓库】里召唤出一只三明治,大口大口地吞食起来。 两分钟后,他舔着手指上的碎屑,含糊开口:“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我们【仓库】里的食物没用了,不抵饿。” 他深深叹气,陈述事实:“就和什么都没吃一样。” 【城堡夜宴】杜绝了冒险家们偷偷作弊的可能,迫使他们走在博林男爵希望他们走的路线上。 “厨房是肯定要解锁的。”顾磊磊的指腹摩擦丝绒封面,“在解锁了楼梯之后,我们可以先不上去,就把它当成退路好了。” “再说了,如果我们想去二楼的客房里睡觉,我们也得解锁楼梯,这同样是一个必选项。” 道理其实都懂。 但通往未知二楼的楼梯也确实让人心头发怵。 好在,大家都是经历过波澜的人了,很快就能调整好自己糟糕的情绪。 没过多久,就连画家和子爵也同意“先解锁楼梯是最合理的选择”。 于是,五个人一起离开洗手间。 踏。踏。踏。 脚步声凌乱而琐碎。 站在最大的楼梯前,画家紧张搓揉衣角,问道:“选哪个?” 宽大的楼梯,狭窄的楼梯,电梯。 他们有三个不同的选项。 而且,解锁方法同样明显。 因为,在每一个前往二楼的途径旁边,都摆放着一只礼物盒! 城堡夜宴(六) “假如说, 这三个礼物盒分别对应楼梯和电梯,那我们直接把它们全都拆了,不就行了吗?” “大不了走到一半, 发现不对劲了,再逃回一楼。” 顾磊磊坐在轮椅上, 从东支廊转悠到西支廊, 又从西支廊转悠到东支廊。 “会那么简单吗?” “总觉得有坑。” 礼物盒存在的意义是让冒险家们开出灾难, 而不是让冒险家们“打开它。” 霍教授站在宽大的楼梯前, 仰头观察上方。 他试探着抬起右腿, 踩在楼梯上。 咔嚓。 楼梯上发出了有如薯片折断般的脆响。 薄薄的木板不堪一击, 迅速折成数片。 霍教授没有转移重心,因此, 他很容易就把脚从断开的楼梯上抽回来了。 顾磊磊推着轮椅靠近:“怎么样?” 霍教授摇头低语:“站在这里,是看不见二楼的。” “我们也没办法踩着完好的楼梯往上多走几步……” “只能开个礼物盒, 亲自试探一下了。” “你坐轮椅, 不方便逃跑,这次我代你开。” 说罢, 他直接弯下腰来,拾起地面上的礼物盒。 画家神色不定:“你们两个人想交换顺序?” 霍教授道:“两次都是我来。” 画家皱眉抗议:“你这样做,是在破坏规则。” 霍教授平静回答:“只要你们不介意,我可以把这三个礼物盒都开了。” 画家没有回答,她只是双手抱胸,站在那里。 毕竟,无论霍教授打算开一个, 还是打算开三个, 都和她没有关系。 有关系的人是子爵。 子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颤颤巍巍地开口:“我感觉很不好……你们知道的, 我可以预知一部分危险。” 顾磊磊看向子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子爵飞快地瞥了霍教授一眼,回答道:“从他拿起那个礼物盒开始。” 顾磊磊垂眸想了想,对霍教授说:“你再去拿一下另外两个礼物盒,让子爵感受一下?” 她又看向子爵,问道:“你呢?你感觉怎么样?” 子爵先是茫然地看向顾磊磊,随后点点头,说:“我不能保证我的预感一定准确,不过,我可以试试看。” 大家纷纷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十分配合。 他先是把手中的礼物盒放回原位,再分别走到东西支廊的尽头,拿起礼物盒,等待几秒,再把它放下。 子爵神情专注,感受着来自空气的讯息。 片刻后,他苦恼地挠挠脖子,说道:“很奇怪,我感觉都很糟糕。这三个选择,没有一个是好的。” 顾磊磊道:“如果都很糟糕,那就都不糟糕。先随便选一个打开,看看情况吧。” 她拍了一下大腿上的书籍,对霍教授说:“试试看中间的那个?我想知道它们是不是一一对应的。” 既然霍教授自告奋勇,就说明他肯定有所依仗。 顾磊磊向来相信自己的队友——尤其是当自己的队友确实实力非凡的时候,她从不将信将疑。 所以说,霍教授想开的话,就让他去开吧……没必要拒绝。 霍教授简单点头:“好。” 他再一次走到宽大的楼梯旁边。 在众人紧张的吸气声中,他弯腰拿起了礼物盒。 “你们都退远一点。”霍教授命令道。 顾磊磊四人纷纷退入洗手间中。 “差不多了。” 霍教授远远地站在走廊里,举了举礼物盒,向众人示意。 随后,他抬起手腕,轻松抽开丝带。 礼物盒消散在空气中。 宽大的楼梯上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 断裂的木板无声无息地抬起,互相拼接交错,自动修复起来。 看上去,这个礼物盒的作用确实是“修缮宽大的楼梯”。 因为,小地图上的楼梯简笔画同样散发出了一片浅浅的碎光。 画家松了一口气。 她走出洗手间,喊道:“没问题,我们可以……” “小心!” “什么……?” 异变突起! 猛然之间,走廊里的木地板四散裂开。 它们就像是薯片一样,干脆得经不起任何一点挤压。 画家来不及收回左腿,只好任凭它落在地板上。 夸嚓! 她的左腿和莫名碎开的木地板一起陷入地底。 左腿的下陷,让画家在短短一秒之内就彻底失去了重心。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如此一来,重心愈发前倾。 她整个人的体重都压在了本就处于下陷状态的左腿之上。 不过眨眼的功夫,她的左腿便从一楼里消失了。 画家条件反射般伸出双臂,把手指撑在地板之上,想要阻止自己的上半身砸入地底。 夸嚓夸嚓夸嚓夸嚓! 碎裂声以不可逆转之势接连响起。 十根手指一触到木地板,立刻就在上面凿出了十个小洞。 小洞与小洞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更何况她的体重还在往下压。 很快,它们就从十个小洞变成了两个大洞。 仅仅一秒不到的功夫,画家便绝望地发现她的双手也陷入了木地板中。 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画家心如死灰。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瞪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鼻尖一路下坠,几乎要贴到木地板上…… “嗷!” 银白色的光与剧烈的疼痛打断了她的思绪。 画家双眼紧闭,俯身砸在几根铁条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几乎砸断了她的鼻梁,但下坠之势终于止住。 她就像是一根软面条似的挂在梯子上,从腰腹处折成两半。 虽然双手双腿向下垂去,已经彻底从众人的眼中消失。 但至少保住了头和躯干。 鼻梁被撞击的酸痛感让画家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来得及“啊啊”了两声,便陷入了与昏迷并无两样的茫然之中。 梯子的另一侧倒是十分热闹。 “快快快!把她拉出来!鬼知道地板下面有什么!” 顾磊磊伸长脖颈,看向洗手间外。 就在画家踏碎地板之时,她突然福如心至,紧急召唤出了曾在【副本:鼠患】中收入【仓库】之内的梯子。 顾磊磊来不及提醒其他人。 她肩膀发力,用力一捅,把梯子的另一头捅入墙壁里,成功地在洗手间和外墙之间架起了一座小桥。 就在小桥架好后的那一秒,画家便稳稳当当的,如同一块真正的蛋饼那样,啪叽一声砸了下来。 她的脸和半个肩膀砸在不锈钢上,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撞击声。 或许是由于重力加速度的缘故,画家的上半身猛冲一次,往下坠去,反而和早已陷入地板之中的双腿取得平衡。 幸运至极,她就这么被梯子拦了下来,免遭滑落地下的悲惨命运。 “嘶!真惨,鼻血都撞出来了。”子爵一边抽气,一边别过脸去,用力把梯子和梯子上的画家拉回洗手间内。 付红叶站在门口,推了推他的眼镜,问顾磊磊:“霍医生怎么办?” 霍医生就是指霍教授。 顾磊磊潦草地看了一眼走廊,回答道:“楼梯口的地板完好无损,他应当是躲开了——就是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霍教授的实力很强。 要是连这都躲不开的话,顾磊磊就要担心他是不是被人魂穿了。 “这样嘛?”付红叶的脸上浮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没有多言,只是扶着洗手间的门框,小心翼翼地踩了木地板一脚。 木地板没有裂开。 “外面已经恢复正常了!” 付红叶喊道。 随后,他大胆地走到走廊里,来回踩踏了几遍地板。 地板很结实,怎么踩都没有破。 “粗略估计,每一次灾难的持续时间都是一分钟。” “只要坚持满一分钟,就不会有事了。” 就在付红叶来来回回地高抬腿时,霍教授的身影从拐角后走出。 他的发丝和衣服皆一丝不苟,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严肃且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止于洗手间门口。 霍教授停止前行,目光下落,凝视趴在不锈钢梯子上生死不明的画家。 他沉默思索片刻,问道:“她……不会是陷进去了吧?” 顾磊磊从霍教授的语气中听出了几丝难以置信的意味。 她默默叹气,回答道:“就是这样。然后,我用一把梯子阻止了她彻底掉进地板里,和我们分开。” 万万没有想到,开礼物盒的人没有出事,不开礼物盒的人反而出事了。 顾磊磊往画家的脸上丢了一团【昏暗的光】,随后,在画家勉强恢复神智的刹那,立刻索要回了自己的借款。 画家半是羞愧,半是恼怒地把【昏暗的光】还给顾磊磊。 她小声吸气,嘟哝道:“就这点东西,我怎么可能会赖账呢?” 顾磊磊斜眼瞥她。 她倒是不担心画家赖账。 她只是担心画家在还清债务之前,先把自己给作死了。 就画家刚才的表现而言,顾磊磊觉得自己的担心十分正当且合理。 这确实是在未来很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画家从顾磊磊的眼眸中窥出少许真相。 她悻悻低头,不再言语。 如此丢人现眼的情况,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丢人就完事了。 安静下来的画家让这支临时小队的氛围走向肃静。 霍教授沉声描述刚才发生的事情:“在我打开礼物盒之后,中间的楼梯确实开始修复了,但代价是,走廊里所有的木地板都变得无比脆弱,一踩就会折断。” “这说明危险升级了。” 顾磊磊轻快回答:“也说明礼物盒和楼梯确实是一一对应的。” 霍教授不敢苟同地看了她一眼,顾磊磊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 最终,霍教授败下阵来。 他轻咳一声,说道:“我再去把另外两个礼盒也打开。” “等一下。”顾磊磊喊住了他。 霍教授停下脚步,困惑转身。 顾磊磊推动轮椅,来到走廊之上:“先别开了,那条狭窄的楼梯应该通往城堡里的其他区域,而不是二楼。” “至于电梯,我想也没有人打算在副本里坐电梯吧?” 子爵一颠一颠地凑了过来:“为什么说,那条狭窄的楼梯应该通往城堡里的其他区域?” “难道这里还有其他区域吗?” 顾磊磊掏出水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 没多久后,她举起手绘的简易地图,解释道:“还没有进来的时候,我特地关注了一下城堡的形状,它是宽圆柱形的。” “但是……你看,我们的小地图却是长方形的。” “它就像是一块蛋糕一样垂直插.进了城堡里。” “而这里,是狭窄的楼梯……它和城堡圆截面的切线重合。” “这里是宽大的楼梯,它正对城堡中心。” “至于电梯,我猜它和宽大的楼梯通向一个地方。” 顾磊磊绘制的简易地图在众人手中传阅了一遍。 子爵啧啧称奇:“还真是这样。” “这么说的话,这栋城堡还挺大的,远不止我们看见的这些。” 说话时,子爵的脑袋左右转动,好似想要透过墙壁,看见城堡的其他部分那样。 画家垂头丧气道:“那我们下一步去哪里?厨房吗?” 顾磊磊欣然点头:“当然了,先填饱肚子,再去找睡觉的地方。” 本该是对抗游戏的【城堡夜宴】,正在朝着模拟生活类游戏的方向不断进发。 由于队伍中,唯一一位有自己想法的队友饱受心灵重创。 因而,顾磊磊意外地拥有了“一言堂”的权利。 “真可惜,我怎么就不是一个坏人呢?”顾磊磊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大声说道,“根据神父在里世界里的发现,这四扇门分别通往厨房、休息室、接待室和小卧室。” “根据我对古代城堡的了解,位于一楼的小卧室应该是女仆长和管家的住处。” 子爵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们还需要进入吗?”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回答道:“先去厨房。” 凡事都要等到修缮完厨房之后,再做决定。 咕噜—— 咕噜—— 金属轮子滑过完好无损的走廊。 尽管,在十几分钟前,这里还脆得和薯片一样,险些把画家吞噬。 顾磊磊一行人来到第二间房间门口。 子爵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担负起危险雷达的重任。 他十分猥琐地趴在门上听了听,又跪在地板上,从门缝下往里面看了一会儿。 最后,他直起身体,喜气洋洋地开口:“危险不大,我能感觉到里面有危险正在聚拢,但现在,这间房间里的危险比指甲盖还小。” 顾磊磊问道:“刚刚打开的礼物盒的危险有多大?” 子爵竖起一根食指:“大概像食指那么大。” 还行。 那估计房间里确实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顾磊磊敲响房门。 一分钟后,厨房门嘎吱一声打开。 白骨森森的小臂从里面探出,朝着走廊里的空气摸索数下。 “咳嗯!”顾磊磊大声咳嗦,提醒对方。 白骨小臂一僵,如受惊般迅速缩回门后。 又等了两分钟。 就在顾磊磊快要变得不耐烦起来,准备亲自动手推门之时…… 厨房门彻底打开。 热气和饭菜的香气从门内喷涌而出。 女仆长站在门口,彬彬有礼地垂下骷髅脑袋,问道:“客人们是饿了么?想要吃点什么?” “我们会为你们准备好,送去卧室里的。” 这可不行,她们还没有找到卧室呢! 顾磊磊回答道:“我们想进去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吃。” 她一边说话,一边顺着打开的厨房门,朝里面偷瞄。 厨房的面积很大,里面至少还有三扇通往不同方向的木门。 乍一眼望过去,家具和陈列半新不旧,一看就是经常有人使用的样子。 骷髅女仆们忙得热火朝天,半点儿没有被废弃的迹象。 无数系着小围裙、戴着女仆帽的骷髅架子们正在橱柜与水池之间来回穿梭。 它们端着各种各样的白瓷盘子,捧着奇奇怪怪的蔬菜水果,忙碌而又干练地努力工作。 女仆长若有似无地扭动腰肢。 只可惜,仅由一根细长脊椎和数根肋骨组成的身躯无法阻挡顾磊磊的视野。 她迅速略过无数白骨,找到自己的目标。 但更可惜,厨房内只有一位活人。 顾磊磊用余光瞥了一眼画家。 画家的神色变得有些紧张,她不住地朝那个人看去,然后十分隐蔽地点了点头。 厨房里唯一的活人,就是画家的队友——那名略微有些拘谨的男性冒险家。 很显然,画家不觉得暴露他是一个好主意。 只不过,她们别无选择,谁让厨房里就他一个活人呢? 顾磊磊眼珠微动,再一次浏览整间厨房。 其他人呢? 明明有五个女仆才对。 正想着,一片白骨突然靠近。 女仆长上前一步,试图用自己的肋骨挡住后方情景。 她抬起下颚骨,高声提醒道:“厨房不是宾客们应该去的地方,你们没有听说过‘君子远庖厨’吗?” 原本温柔的语气骤然一转,变得锐利起来:“还是说……你们并非是博林男爵邀请来的高贵的宾客?而是一些心怀鬼胎的冒牌货?” 不祥气息如约而至。 顾磊磊瞥见自己的“人设偏移指数”正在缓缓上升。 但上升的部分一闪一闪,可见尚未尘埃落定。 她微微一笑,双手交叠于书籍之上,回答道:“我看上了其中一位女仆,不知道博林男爵是否愿意忍痛割爱?” “嗬!” 吸气声从身后传来。 不是画家,就是子爵,亦或是兼而有之。 顾磊磊面色如常,提醒女仆长:“只是一位女仆而已,如果不愿意忍痛割爱,那就让它过来为我们服务吧!我想这种小事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对不对?” 女仆长瞥了她几眼,语气淡漠:“当然,你看中了哪一位?我让它过去陪你们。” “只不过,厨房重地,你们还是不要随便进来的好。” “要不然的话,假如食物里被人下了毒,那么,到底应该由谁负责?” 顾磊磊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踏进厨房,女仆长就敢在食物里下毒。 她后退一步,盯着厨房里的冒险家,说道:“就那位吧!……对了,其他人呢?” “其他人自然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城堡里不止厨房需要人手。” 女仆长简单回答完顾磊磊的问题,挥手喊男冒险家过来。 “算你运气好,这位女贵族看上了你,记得好好服侍她,不要惹她生气。”女仆长顿了顿,又露出邪恶的微笑,“当然,你的工作还是得完成,一样也不能少!” 话音落下,女仆长把男冒险家推出厨房。 啪。 厨房门在他的身后合拢。 男冒险家的脸上顿时浮出苦瓜色。 他委屈地叫嚷起来:“别耽搁太久,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我们长话短说吧!” 嗯……好像确实很忙的样子。 顾磊磊没有为难他的意思。 她瞥了画家一眼。 画家点点头,匆匆说道:“配合一下,她们都是很厉害的冒险家,至少比我们两个人厉害。” 男冒险家看上去还是有些不太情愿,但总算是带上了少许认真之色。 顾磊磊缩短问题:“你们的地图是什么样子的?简单地画一下。” 男冒险家十分为难地看向白纸:“我们的地图只有在接到任务时才会出现。” “比如说,假如女仆长要求我们去二楼的图书馆中打扫卫生,那么,我们的右上角就会出现一条‘如何从厨房前往二楼图书馆’的路径。” “在没有任务的时候,小地图是看不见的。” “我们只能在厨房里呆着,洗碗啊,切菜啊,做点杂活。” 顾磊磊略一点头,把一叠白纸和几只水笔递给他:“看见其他冒险家的时候,如果他们愿意帮忙,就让他们帮帮忙。” 男冒险家的脸色更苦了:“拜托啊,那可是养猪场的人!” “虽然确实有一位女仆看上去比较好说话,但她只怕是回不来了。” 男冒险家神神秘秘地左右扭头,见附近没有任何骷髅女仆,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女仆长派她去地下室送饭,我听见血手屠夫冷笑了一声,对军师说她死定了。” 这样吗? 顾磊磊皱起眉头。 那可就太出师不利了。 被分到女仆组的,除了血手屠夫和军师之外,就只有眼前的男冒险家、似乎已经彻底凉凉的女冒险家、和那道神秘黑影。 而在这五人之中,顾磊磊觉得: 除了男女两位冒险家会主动配合之外,其余三个只要不反水,都能算是良心大发。 嘶…… 要是女冒险家死了,那不就只剩下男冒险家这一根独苗苗了? 刹那间,顾磊磊看向男冒险家的眼神都带上了少许慈祥。 男冒险家咬牙道:“还有什么要问的?麻烦快一些。如果我完不成任务,女仆长会惩罚我的。” 顾磊磊赶紧追问:“你知道其余几个人分别被派到哪里去了吗?这里的两条楼梯和电梯分别通往哪里?如果我们想要再次交流的话,下一次应该约在什么地方比较合适?” 她一口气抛出三个问题,等待回答。 城堡夜宴(七) 能够抵达城堡的冒险家都已经不是新人了。 不管能力如何, 至少基础素质过关。 男冒险家小声重复了几遍顾磊磊的问题,只用了一点点时间,便组织好了语言。 他清了清嗓子, 快速说道:“血手屠夫被博林男爵要走了。” “根据博林男爵和女仆长的对话来看,这会儿, 博林男爵应当是在训练场练习射箭。” “我猜, 血手屠夫八成也在那里。” “军师和一位骷髅女仆一起, 被女仆长派去库房清点物资。” “听上去像是一个大工程, 至少不到晚饭时间, 是不可能回来的。” “最后那个气质非常诡异的, 她被女仆长派去二楼图书馆打扫卫生了。” “如果她做的非常好的话,我看女仆长的意思是:以后她就不用回来了, 专职在图书馆里干活。” 男冒险家口齿清晰,非常有条理地把其余几个人的去向统统都说了一遍。 “至于我嘛!”他拍拍自己的胸口, 眉毛得意上扬, “我应该就留在厨房里工作了,你们之后可以来厨房里找我。” 看样子, 他对他现在的处境非常满意。 甚至有可能是在使用了某种道具或是技能卡后,才成功地在厨房里留了下来。 “厨房比其他地方安全?”顾磊磊问道。 男冒险家腼腆一笑,说道:“也不一定。不过,就目前来看,还是呆在这里更安全一些。” 他眨眨眼,小声解释起来:“我不太能打,就不去其他地方作死了。而且, 我来这里的原因, 是为她提供情报,而不是真的通关。” 画家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 原来如此。 顾磊磊不再深究他们两者之间的关系。 “楼梯和电梯呢?”她问道。 男冒险家再一次开口说:“我只知道正对着走廊的楼梯和旁边的电梯通往二楼, 二楼有图书馆和你们的卧室。” “东支廊尽头的楼梯……” 他想了想,诚实回答道:“我不知道。我还没有从女仆们的口中听到过它。” “还有最后的那个问题。” “老实说,既然我已经打算常驻厨房了,那么,在正常的情况下,我也不会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如果你们有事情想要问我,就直接来厨房找我吧!” “或者,你们也可以让任何一名骷髅女仆帮你们传话。” “这间厨房似乎是骷髅女仆们的总基地——不管骷髅女仆被分配到哪里干活,最终都会在这里汇合一次。” “唯一的问题就是女仆长了。” “不过,我感觉,等到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应该可以摸清楚女仆长的行动规律。” “到时候再商量去哪里见面好了!” 男冒险家给出的方案非常正统。 就连霍教授也挑不出什么错误。 可见,在进入【城堡夜宴】之前,他应该就已经和画家商量过“见面”的方案了。 画家随即补充道:“我们原定的计划是在今天晚上吃完晚饭后,趁着女仆们收拾餐具的机会,偷偷见上一面,交流一下情报。” “然后,再等到明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第二次碰头,交流一下有关‘夜晚’的情况。” 男冒险家叹息一声:“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的时间提前了,我还没来得及和其他女仆们聊一聊呢!” 其他女仆? 顾磊磊迅速想起了赏金猎人公会接待员的委托。 她赶紧开口道:“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你留意一下。” “如果你听见有谁提到了工号3088,务必关注一下她们到底在聊些什么。” 她停顿一秒,又说: “这件事或许会有危险,所以在没弄清楚状况的时候,别主动去问。” 男冒险家答应下来:“没问题。” “哪怕你想让我主动去问,我也不会主动去问的。” 这件委托同样也可以视为“一次预警”。 这说明在工号3088的身上,肯定存在着或大或小的麻烦。 顾磊磊“嗯”了一声。 她想问的问题已经全部问完了。 于是,她对男冒险家说道:“你还有什么想提醒画家的吗?” 画家伸长脖子,期待地看着他。 男冒险家想了想,说道:“进入副本的时间太短,我也没有收集到多少有用的线索。” “不过……” “女仆长特地提醒过我们一件事情,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 “她说,无论我们在城堡里的哪个区域工作,最后,等到吃完晚饭后,都要回厨房集合。” “因为她要带着我们集体返回宿舍休息。” “唔……晚上七点集合,回宿舍休息……” “然后早上四点,就要从宿舍出发,来厨房里干活。” “女仆的生活啊!” 男冒险家喃喃自语。 顾磊磊记下他提及的时间:“谢谢,这可能是因为晚上的城堡会存在一些危险。” “所以,你们需要在女仆长的统一带队之下,返回安全的宿舍。” 她简单地猜测了一下。 男冒险家摇摇头,反驳道:“但博林男爵确实是住在这里的,她和你们住在一起。” “或许危险正来自博林男爵。”画家加入聊天,一起猜测这项规定的缘由。 男冒险家再一次摇头:“我还是觉得,这条规定只是用来限制女仆的。” “就像是早上四点上班,晚上七点下班一样,单纯是划定了一下工作时间罢了。” 提到工作时间,子爵的眼珠转了一圈。 他问道:“如果你们在晚上七点就离开城堡了,那之后的时间里,谁来为我们服务?”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中世纪的时候,女仆们都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服务的。” “哪有可能你们去睡觉了,而主人和宾客们还醒着的道理?” 男冒险家似乎也觉得这条规定不太对劲。 最后,看在画家的份上,他许诺道:“我会尽快和其他的女仆们交流一下,问清楚我们为什么要在晚上七点离开城堡的。” “对了,我也有事情想拜托你们帮忙。” 男冒险家看向顾磊磊:“如果你们找到什么可以帮助我快速完成日常工作的道具,请麻烦把它带过来,我可以用其他的东西做交换。” “女仆的工作实在是太多了,我几乎没有时间寻找线索,更别提摸鱼聊天了。” “或者是什么可以快速联络的道具也行……” 顾磊磊一口答应下来。 简单的交易就此完成。 顾磊磊的余光瞥见画家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画家已经意识到了: 只要顾磊磊一行人还需要男冒险家的帮助,她就能在大家的保护下安全活着。 谁也没有把这件事情光明正大地说出口。 但大家都心照不宣。 男冒险家返回了厨房。 没过多久后,女仆长便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它的目光不断扫视众人,空洞的眼眶里流露出许多怀疑。 “我真的觉得你们这群人和以往的宾客不一样,一点儿也不像是体面人。”它嘶嘶要挟道,“但是,博林男爵说你们是,你们就是。” “这不代表我就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你们了。” “我一直在看着你们……随时准备告状!” “所以说,你们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你们想要吃点什么?厨房里什么都有。” 女仆长突然话锋一转,变得热情起来。 早些时候,顾磊磊敲响厨房大门,就是以“想要吃点东西”作为借口的。 她还没有忘记自己的借口。 于是,顾磊磊顺水推舟,要了一份简单的便餐。 “吃的和喝的我们都要。”她说,“最好种类能多一点,这样一来,万一我们不喜欢的话,就不需要再跑过来换了。” 女仆长非常谦卑地接受了她的要求。 五分钟后,一位骷髅女仆推着一辆三层移动小餐车来到厨房门口。 “你们要的点心和茶水。”它礼貌开口,“其实,你们已经错过了吃午饭的时间。” “本来,在一个小时前,你们是可以直接去餐厅里,和博林男爵一起用餐的。” 餐厅? 她们还没有找到餐厅呢! 顾磊磊眨眨眼睛:“我知道了。” 女仆并不在意她的回答。 它自顾自往下说道:“吃完之后,你们可以把餐车留在原地,会有女仆过来清理的。” 说罢,这名骷髅女仆松开餐车,略一鞠躬,返回厨房之内。 啪。 厨房大门在顾磊磊一行人的面前无情合拢。 子爵摸摸鼻子,小声嘟哝道:“它的态度可真差劲。” 比起把顾磊磊一行人当成是“与博林男爵同等地位的贵族”来对待…… 女仆长和骷髅女仆们,更加像是把顾磊磊一行人当作“博林男爵那些动不动就要过来打秋风的穷亲戚”来对待了。 顾磊磊记下疑点。 它们的态度或许会和副本背景有关。 ……也有可能和自己一行人的身份有关。 她回眸清点众人身份。 画家,医生,神父,子爵…… 还有自己,一位不知道具体在做些什么的文职工作者。 除了子爵之外,其他人都要比真正的贵族略低一等。 顾磊磊的目光停留在子爵身上。 子爵一脸懵逼地与顾磊磊对视片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我怎么了?”他有些害怕地问道。 顾磊磊皱起眉头:“我觉得你的身份不太对劲,你是不是破产了?” “啊?”子爵瞪大双眼。 片刻后,他用双手摸索了一番自己的身体。 最后,从隐蔽的口袋里,他果真找到了一张欠条。 子爵低头阅读欠条上的内容: “我把我的领地抵押给玫瑰城的城主了,我好像是他的远方亲戚。” “……还真被你猜中了?” 他有些惊讶地说道。 顾磊磊一拍轮椅:“这就对了——我们对于博林男爵而言,可不就是一群前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吗?” 剧情的发展越来越恐怖片了,顾磊磊心想。 一群名声地位远不如博林男爵的穷亲戚,哪怕在她的城堡里消失不见了,也不会有人追问! 怕只怕,她们的身份根本就不是宾客,而是一堆实验品。 她的目光在写满字的白纸上扫来扫去。 可按照资深冒险家们的说法,“宾客”明显要比“女仆”更加容易通关。 难道说……女仆们的地位比实验品还不如? 线索太少。 她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不管怎么说,凭空乱想都是想不出正确答案的。 思索至此,顾磊磊双手一拍,提议道:“我们先把餐车推回拱形入口处,简单地吃点东西吧!” 全票赞成,无人反对。 【仓库】里的食物在这个副本中不起作用。 顾磊磊一行人只能依靠厨房进食,补充能量。 掐指一算,如今都过了中午的饭点了,腹中饥饿,实属正常。 尽管态度不好,但女仆长还是为她们准备了相当丰厚的餐食。 餐车的第一层上摆满了小蛋糕、巧克力和切成一片片的水果。 餐车的第二层上摆满了熏肉三明治、司康饼和炸得香喷喷的鸡翅。 餐车的第三层上摆了一大壶牛奶、一大壶红茶、一小壶蜂蜜和一些奇奇怪怪的香料。 子爵艰难忍住伸手去拿食物的冲动:“这里的食物真的可以吃吗?” 顾磊磊毫不犹豫,把一只小蛋糕拿起来,塞进嘴里:“要么吃,要么饿着,我们也没有太多的选择。” 小蛋糕的味道很不错。 松软又可口。 顶部的奶油霜也十分甜腻,而且还是巧克力口味的。 顾磊磊“啊呜”一口,咬掉一半。 她之所以敢吃女仆长提供的食物,并不是因为她很勇,而是因为弹幕中的报菜名。 【……博林男爵家的伙食真的挺不错的,虽然不算特别好吃,但也没有特别难吃的。】 【我希望这些冒险家能多点儿顾虑,少吃一些——等到从这个副本里离开之后,他们马上会发现……咦?附近什么吃的都没有啦!】 【咳!楼上很久没有去地下五层了吧?】 【怎么说?】 【这群蝗虫一样的冒险家在荒野上搭建了一大堆营地,卖吃的、卖喝的、卖住的……什么都有,都快搞成供应链了。】 【忒!他们怎么还抢我们的生意?到处游荡的眷属们呢?】 【都被各种各样的人类组织合力干掉了……】 【丢人!真丢人!看看我们地下四层。荒野上全是诡异,哪有冒险家撒野的份儿?】 【啧,那你们地下四层倒是派点儿神祇们下来干活啊?】 之后,顾磊磊没有再看。 地下五层和地下四层的诡异们唇枪舌战,打得激烈,却都狡猾地没有透露出一个有用的字来。 看了也是浪费时间。 她低头吃掉剩下半个小蛋糕,又拿了一只三明治啃着吃。 唯一有用的,就是透露出“这些食物可以吃”这条关键情报。 见顾磊磊、付红叶和霍教授三个人都吃得很香,画家很快便宣告投降,加入了吃东西的队伍。 几分钟后,子爵同样放弃抵抗,拿起了一只炸鸡翅。 五个人吃饱喝足,又休息了半个小时,重新准备出发。 “按照之前的情况来看,等到我们上楼之后,很快就可以找出哪些房间是客房了。” “这样一来,副本的难度未免太低了一点。” 画家一边喝着自制奶茶,一边说道:“所以,我猜,在上楼梯的时候,我们还会碰到一次危险。” 顾磊磊手撑下巴,小口啜饮红茶:“我再去敲一次门,让骷髅女仆们把我和轮椅一起扛上去好了。” “我觉得吧……哪怕城堡里有陷阱,也不会对骷髅女仆们动手。” “到时候,你们跟着骷髅女仆走,应该会安全一些。” 不是没有道理。 尤其是顾磊磊还有九分钟的无敌时间可以用。 就算出事了,也不会怎么样。 于是,当厨房门再一次被敲响时,女仆长的脸色明显变黑了一些。 “我明白了,我立刻就派骷髅女仆把你扛上二楼。” 虽然女仆长的脸色很黑,但它还是没有拒绝顾磊磊的要求。 正如同刚开始的时候,它自我介绍的那样:“……我们不会拒绝一位宾客的要求。” 而如今,顾磊磊还是一位宾客。 虽然…… 她的目光微微右偏,看向“人设偏移指数”下方的标签。 【???】【落魄之人】【???】 时至此刻,顾磊磊还没有找出她扮演的角色的职业到底是什么。 但是,她已经成功解锁了第二个标签。 这第二个标签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标签! 重返宽大的楼梯前,顾磊磊瞥见楼梯附近多了不少东西。 原本破烂的木制台阶变得完好无损,甚至还有一条鲜艳的红地毯从楼上垂下。 台阶两侧,光亮精致的雕花木栏杆平行竖起,为宾客保驾护航。 而在栏杆旁边的墙壁上…… 好几副巨大的油画凭空出现,给这道楼梯增添了不少历史沉淀感。 这些油画都是肖像画。 神态端庄的男女老少们保持着相同的姿势,端坐其中。 顾磊磊看向位于台阶开始处的第一张油画。 这不是……博林男爵吗? 早在挑战【副本:地下矿场】时,她就在食堂附近远远地望了博林男爵一眼。 因而,顾磊磊记得博林男爵的长相。 她的长相和第一张油画上的女子并无两样。 只是油画上的女子更年轻一些,看上去是几年前的她。 这样想着,顾磊磊免不得就让目光在油画上停得久了一些。 博林男爵傲慢地从画中投来目光,与顾磊磊隔空相望。 顾磊磊毫不犹豫地瞪了回去。 隐约间,她似乎看见博林男爵厌恶地瞥了一下嘴角,皱起眉头,压下眼皮。 画动了? 正当顾磊磊想要上前一步,仔细查看时,负责搬运顾磊磊的骷髅女仆轻咳一声,打断了她和画中男爵的无意义较量。 “这幅油画上画的是博林男爵。” “这是她在继承爵位时,留下的肖像画。” 骷髅女仆耐心地介绍起来。 “现在,你们看见的所有油画,都是博林男爵和她的亲属们的肖像画。” “这位是她的哥哥,这位是矿场主鲁巴恩,这位是她的妹妹,这位是她的奶妈,这位是她养的……呃,第三十六位情人。” “她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挂在楼上。” “而剩下的三十五位情人则挂在地下室里。” 很显然,这位骷髅女仆相较于之前的几位而言,更加活泼热情。 它很快就像报菜名一样把博林男爵的家谱全部报了一遍。 最后,骷髅女仆心满意足地总结道:“当贵族就是爽。倘若我当上贵族的话,我一定要养四十八位情人,比博林男爵还多上一打!” 这都是什么狼.虎.之词! 顾磊磊刮目相看,颇感敬佩。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真正目的:“麻烦你把我和我的轮椅一起搬上二楼……谢谢。” 考虑到这位骷髅女仆非常雄心壮志,顾磊磊在最后加了个“谢谢”。 骷髅女仆立刻撸起袖子管,走到她的身后。 很快,顾磊磊就和轮椅一起离开对面,往楼上飘去。 骷髅女仆的力气比她想象中的更大。 难怪它们经常被人当成保安来使用。 骷髅女仆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去,顾磊磊也一晃一晃地往上飘去。 或许是因为受力问题,她的身体略微有些倾斜,刚好躺着观察油画们。 油画们中的人像早已恢复死寂状态。 为了避免自己混淆错觉与真实,顾磊磊没忘记给自己补上一份【明亮的光】。 在头脑清醒之时,画像不再移动。 她们保持着原有姿态,安静平视前方。 身后的骷髅女仆又开始报菜名了。 短短一层楼的功夫,顾磊磊就知道了博林男爵的祖宗十八代。 她不但知道了博林男爵的祖先是雕刻人像的一把好手,还知道了她的父母分别归属于不同的神祇麾下。 她的爸爸曾为死神酣战至死,她的妈妈则被蜘蛛女王垂青,变成了蜘蛛。 顾磊磊嘴角一抽。 她不理解博林男爵在亲眼目睹父母接连惨死之后,为何还会愿意成为贪婪眼魔的信徒。 ……实在是叫人难以理解。 就在这份难以理解的微妙心情中,轮椅停止晃动。 骷髅女仆把她放在二楼的破旧地毯上,理直气壮地开口:“二楼到了,看!博林男爵的城堡多么辉煌,多么体面!” 说话时,老鼠的吱吱叫声在远处若隐若现。 顾磊磊低头胡乱一瞥,便和地毯上某处边缘烧焦的大洞对上视线。 走廊尽头。 碎成蜘蛛网状的玻璃窗发出呼呼风声,在窗上破洞的地方,一只蜘蛛正在勤劳结网。 顾磊磊难以理解,这种和鬼屋有的一拼的地方,是怎么让骷髅女仆闭着眼睛吹出“辉煌”和“体面”这种形容词的。 不是它瞎了,就是它瞎了! 城堡夜宴(八) “瞎了”的骷髅女仆很快转身离开。 它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一楼的拐角后方。 顾磊磊推动轮椅, 靠近楼梯中间的栏杆。 从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共有两折。 第一折是足以容纳八个轮椅并排行走的超宽大楼梯。 在楼梯的正中央,一块光滑的巨型石雕板倾斜摆放,上面雕刻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花纹。 从一楼走到中部平台后, 超宽大的楼梯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足以容纳四个轮椅并排行走的宽大楼梯。 宽大的楼梯分别位于超宽大楼梯的两侧, 再一次向上延伸。 走到顶部, 就是二楼。 在二楼, 一左一右两个楼梯口遥遥相望, 中间隔着一大片高至成年人胸口处的雕花栏杆。 由于顾磊磊坐在轮椅上, 因此, 这片雕花栏杆刚好高过了她的头顶。 她只能从栏杆与栏杆之间的缝隙里抽空下望。 ……正好可以看见,其余四个人在第一折楼梯上缓慢行走的模样。 在骷髅女仆把顾磊磊抱到二楼的过程中, 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子爵的预感似乎出了一些差错。 这段楼梯好像还挺安全的。 看样子,距离他们走到二楼还有个一两分钟, 刚好可以去看看周围是怎样的情况。 顾磊磊转动轮椅, 朝向走廊。 抛开二楼的旧地毯、破窗户和老鼠叫声不提,这座城堡确实十分宏伟壮观。 从楼梯口向前望去, 走廊在顾磊磊的面前一分为三,呈现出“屮”字型。 左,中,右。 三条走廊,三种选择,但无一例外,全都很长。 顾磊磊推动轮椅, 分别往三条走廊内部望了一眼。 它们有如复制黏贴一般, 除了房门与房门之间的间距有些大小不一之外,其余部分近乎一模一样。 无论是哪条走廊都奇长无比, 破旧的红色地毯一路延伸至没有窗口的城堡深处。 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灯光在远处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空洞的黑暗。 “吱吱——” 鬼魅的老鼠叫声缥缈传来,辨不清它们的方向。 顾磊磊凝视走廊片刻。 黑暗的深处似乎有人影飘过。 但也可能是错觉。 毕竟,当一个人凝视昏暗的地方过久,总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悄悄路过。 这就是“自己吓自己”的经典案例。 人类本不适合生活在昏暗之中。 顾磊磊坦然收回目光,决定等到其余四人和自己汇合之后,再做探索。 咕噜…… 金属轮子在地毯上缓慢滚动。 顾磊磊推轮子的动作突然停下。 有什么不妙的事情正在发生。 她折返回栏杆前,看向下方。 第一折的楼梯上,那四位队友还在蹒跚前行。 他们边走边聊,神态自若,宛若常日。 哗啦—— 书页翻动。 顾磊磊端坐在轮椅上,翻开大腿上的书籍。 她再一次被【万物真理读书会】的知识光晕所笼罩。 顾磊磊神色平静。 都过去五六分钟了,就算爬,也该爬到了吧? 子爵的预感惊人准确——这段楼梯果然有问题! ……就是不知道出事的到底是自己,还是另外四人。 下一次还是让队友们扛自己好了。 至少不会意外脱队。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从【仓库】里召唤出了一大卷绳子。 在【副本:鼠患】中购买的物资非常有用,哪怕到了地下五层的最后一个关卡,它们依旧在努力发光发热。 “先看看我们还在不在一个空间里。” 顾磊磊把绳子抛下栏杆。 绳子一路下落,最后垂于子爵面前。 子爵迅速后退。 没多久,便从顾磊磊的视线里彻底消失。 令人失望的是,子爵已经是个老手了,因此并没有尖叫。 而其他人看见了这根绳子后,也没有尖叫,甚至不再出声。 故而顾磊磊无法得知她们之间能否正常交流——她也不敢突然大喊大叫,唯恐惊扰走廊深处的诡异。 绳子从二楼平静垂下。 她的四名队友们纷纷绕开,转而从另一侧的楼梯向上攀登。 顾磊磊收回绳子,写下自己的现状,再一次向下抛去。 这一回,绳子落在霍教授的面前。 霍教授凝视绳子末端的纸团,伸手将它取下。 顾磊磊注意到,他在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副黑色的皮质半截手套。 皮手套牢牢裹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宛若第二层皮肤。 看来霍教授同样对这根绳子和绳子上的东西抱有警惕之心。 很快,霍教授读完纸上内容。 他抬起头来,朝顾磊磊的方向看去。 其余三人好奇接过纸张,交头接耳起来。 顾磊磊惊喜的笑容消失于下一秒钟。 霍教授仰头看了片刻,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再次低头,研究纸片。 “他们看不见我,但是我能看见他们。” 顾磊磊自言自语。 她收回绳子,开始把自己捆在轮椅上。 轮椅不能丢。 顾磊磊的【仓库】里没有第二把轮椅做备用,因此,必须保住它。 要不然的话,她就没办法在【城堡夜宴】中自由行动了。 好巧不巧,这把轮椅还被视为是副本的一部分,所以无法收入仓库之中。 于是,顾磊磊不得不带上轮椅一起行动。 “下一次,一定要在【仓库】里囤点轮椅、拐杖、滑板之类的东西。” 她费劲儿地把自己牢牢绑在轮椅上——代价是,假如她想要快速摆脱轮椅的桎梏,就只能掏出小刀,割断绳子了。 没办法,总共就两根绳子,要求不能太高。 顾磊磊带着轮椅蹦跶几下,取出另一根绳子,牢牢系死在栏杆上。 “这栏杆看上去是石膏做的,能不能承受得住一个我加上一把轮椅的重量啊!” “别到时候直接断了。” 顾磊磊很是担忧。 为了分担压力,她又挑选了几根栏杆,一起加入“固定锚点”之中。 “差不多了,凑合用用,真的断了,就算我倒霉。” 最后拉扯一下绳子,顾磊磊爬上栏杆,从二楼滑入一楼。 她摇摇晃晃地从天而降,出现在其余四人的面前。 顾磊磊吞咽口水。 此时此刻,霍教授、付红叶、画家和子爵都紧闭着双眼,不断地在同一阶楼梯上做高抬腿运动。 他们的双腿抬起又落下,仿佛正在不断行走,实则反复在相同的地方消耗体力…… 有谁在注视着自己! 猛然间,顾磊磊汗毛炸起。 她的掌心平放在书页之上。 时间充裕。 还能冒险。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往侧边瞥了一眼。 油画上,博林男爵的妹妹颜容俏丽,朝自己甜甜一笑。 她明媚的眼眸中流露出不设防的恶意。 傲慢美貌的少女缓缓抓住画框,将上半身探出。 精致的低马尾顺着重力垂下,于空中摇摆,稚嫩白皙的指缝间,一把金色的餐刀散发着瘆人的光芒。 博林男爵的妹妹无声靠近顾磊磊的身侧,想要用刀割断绳子。 顾磊磊目光一凝。 她掏出矿镐,敲了一下画像中人的脑壳。 然后又反手敲了一下霍教授的脑壳。 霍教授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清醒。 他突然站立不动,一把把博林男爵的妹妹拽出了画像。 在超越人体极限的诡异尖叫声中,画像中人跌出油画,砸在台阶之上。 她就如冰棍般迅速融化了起来。 数秒后,颜料渗入地面。 博林男爵的妹妹重返画像,露出怨毒目光。 她愤怒地朝顾磊磊掷出金色餐刀。 顾磊磊一边像荡秋千一样努力上摆,一边伸出矿镐阻挡餐刀飞过。 叮—— 餐刀削断了坚硬的矿镐。 无声无息间,博林男爵的妹妹在油画里抚掌大笑。 她高兴地抄起桌上的烤鸡,双臂后仰,再一次准备投掷。 不行。 就连这破餐刀都能削断矿镐,鬼知道等烤鸡飞出来之后会变成什么。 顾磊磊召唤监工长鞭,于空中挥舞。 嗖——啪! 这只是一次试探。 鞭哨声于空中响起。 博林男爵的妹妹面露惊恐之色,但很快恢复原样。 她蠕动嘴唇,似乎在低诵恶毒的诅咒。 下一秒,烤鸡从油画中飞向顾磊磊。 顾磊磊急中生智,一矿镐砸在油画框上。 啪。 被小小钉子固定的油画框猛得一颤。 它俯冲而下,砸在台阶上……又滚动跌落数级。 一秒后,油画画面朝下,彻底安静下来。 很显然,画像中人没有足够的力量撑起身后的油画。 也可能是因为它们无法挪动油画。 总之,这一次的危机勉强算是过去了。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调整自己的位置:“你们……” “趴下!” 大喊声响起。 顾磊磊不假思索,手臂一松,再次下落。 呼啸声从原本的位置上飞掠而过。 一根烧红的柴火散落下点点火星,砸在不远处的墙壁上,融化成一片颜料。 “什么鬼?” 顾磊磊用力拉动绳子,把自己拽向上方。 与博林男爵的妹妹的肖像正对而挂的,是博林男爵的……反正就是某个亲戚。 她已经彻底站了起来,怒视顾磊磊一行人。 油画背景中,一个壁炉正在熊熊燃烧。 很显然,刚才丢出来的柴火取自壁炉之中。 “天哪,这是什么情况,画像……啊!!” 嗖—— 又是一根柴火凌空飞过。 少许火星落在绳子上,被顾磊磊及时用手掌掐灭。 但它依旧在飞行过程中点燃了子爵的头发。 子爵惨叫一声,原地趴下,开始打滚。 “还要砸吗?” 顾磊磊摆动腰肢,再一次和轮椅一起摇晃起来。 老实说,她觉得在别人家里搞破坏不是什么礼貌的举措。 尤其是她已经砸掉一副肖像画了。 砸掉第一幅,还能说是意外。 可砸掉第二幅? 顾磊磊目光炯炯,在画像中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再一次举起矿镐。 她就像是一只大摆锤一样朝着油画砸去。 呼啸风起。 矿镐落下。 第二幅油画从墙上坠落,砸在台阶之上。 砰砰砰砰。 它往下滚了很多阶,最后仰面躺平。 画像中的贵妇几乎可以从眼中喷火了! 她迅速转身从壁炉中抽出木柴,然后—— 啪。 顾磊磊从空中落下,伸出矿镐,把油画翻了个身。 她已经发现了,只要让油画面壁,画像中人就没办法朝她们丢东西了。 “也不是我想这样做的嘛!只要你们不朝我丢东西,我就把你们挂回去。” 顾磊磊拉着绳子,把自己拽回空中。 她低头看向楼梯上的四人:“你们恢复了吗?” 画家站在楼梯上,茫然上望——她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就是恢复了。” 顾磊磊又在空中荡了一圈,随后伸手把自己拉去二楼。 “恢复了就快点上来,我感觉二楼比一楼还要可怕!” 这样说着,她艰难地把自己扯回栏杆处。 精致的石膏栏杆似乎开始摇晃…… 顾磊磊瞳孔缩紧,一边合拢书册,一边探身够向附近还没有开始松动的栏杆。 “快快快快快!” 她奋力挣扎着探出指尖。 轻微的断裂声于耳畔处不断响起。 顾磊磊和她的轮椅向下一沉。 “真是太不妙了……” 她低头一看。 只见另外四人快速冲过了第一折楼梯,正在朝二楼大步逼近。 咔哒。 又是一沉。 顾磊磊无神收回指尖,改用矿镐去够。 锋利的矿镐擦过精致栏杆,锤下少许碎片。 看来,“坠机”无可避免。 也罢,不过是从二楼摔到一楼,问题不大。 顾磊磊犹豫摸索轮椅,思考是不是要把轮椅抱在怀中。 毕竟,她砸坏了还有【昏暗的光】,轮椅砸坏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想了两三秒之后,顾磊磊觉得还是保住轮椅比较重要。 她反手去解捆在轮椅上的绳子。 “别……别解开!” 呼唤声从栏杆后方传来。 顾磊磊猛得上窜了几厘米。 她抬头一看,发现姗姗来迟的队友们终于赶到现场。 霍教授用一根很长的、像雨伞一样的东西勾住了她腰间的绳子,正在努力把她拉回二楼。 顾磊磊缓缓上升。 咔嚓。 栏杆的断裂声再次响起。 就在顾磊磊的指尖触及二楼地板的刹那,一根栏杆从她的脑袋上方垂直落下。 顾磊磊瞳孔紧缩。 她现在的平衡岌岌可危,不容许她胡乱移动。 再说了。 比起从二楼砸到一楼,还是被断掉的栏杆敲一下更好。 下定决心之后,顾磊磊不再关注栏杆,转而握住霍教授的手,试图爬上二楼。 锋利的断口带着冷意朝她的头部坠下。 然后被飞出来的付红叶接住。 顾磊磊下意识地侧过头去,看着他整个人飞出二楼,只剩下脚尖勾住最上方的栏杆。 冷汗直冒的子爵和画家哆哆嗦嗦地抓住他的小腿,把他拖了回去。 顾磊磊惊讶围观,险些忘了自己也处于“飞出二楼”的状态。 霍教授平静的提醒声响起:“你自己动一下,轮椅卡住了,我拉不上来。” 顾磊磊赶紧在半空中胡乱扭动。 也不知道轮椅到底卡在了哪里,总之,在她的一通乱扭之下,她和她的轮椅再一次缓缓上浮。 被拽回二楼的付红叶同样加入了“拔河比赛”。 画家和子爵没有加入,因为已经没有地方给他们抓了。 渐渐的,顾磊磊越升越高。 夸嚓。 在意外扯断了第二根栏杆后,她以侧翻在地的姿态,与队友们汇合。 霍教授把她从地上扶正。 “哈。” 顾磊磊缓了几口气,伸手去解腰间的绳子。 “差点把我勒死。”她一边抱怨着,一边把第二根栏杆递给付红叶,“还有一根。” 正在往断口上涂胶水的付红叶接过第二根栏杆,把它放在地毯上。 顾磊磊一边揉腰,一边看着付红叶从【仓库】里召唤出更多的胶水。 他把它们挤到断口上,均匀抹平,然后把栏杆竖起来,硬生生卡进缺口里。 子爵呼哧呼哧地喘气。 太过惊险的经历让他瘫坐在地毯上,无法动弹。 他一边擦汗,一边问道:“这破栏杆有什么好修的,等等开礼物盒的时候,不是都会一键刷新的吗?” 付红叶缓缓摇头。 他把第二根栏杆插.回.去,又耐心地在断口处补了一圈胶水:“你去别人家里做客,把别人的画像弄掉了,问题不大,因为还能重新再挂回去。” “但是把别人家拆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顾磊磊和子爵一眼:“你也不想在副本初期就和大BOSS杠上吧。” 子爵惊恐眨眼:“你是说,博林男爵会知道这件事情?” 他看向已经恢复成原样的栏杆:“可是,你就是用胶水涂了一圈啊,这根本不牢吧!” 付红叶收起胶水。 他理直气壮地回答道:“看上去完整就可以了。等到我们离开之后再断,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有道理。 子爵略微有些混乱地坐在地毯上思考人生。 就在他们闲聊之时,顾磊磊成功把自己从轮椅上解下。 她收起绳子,探头望向下方。 或许是因为先前的动静太大。 现在,有两名骷髅女仆跑出了厨房,正站在第一折楼梯上左右张望。 它们和顾磊磊对视了一眼,便别过脸去,没有理她。 几秒后,骷髅女仆发现了趴在台阶上的两幅油画。 它们赶紧把油画挂了回去,顺便吹了吹画像表面的灰尘。 踏踏踏。 其中一位骷髅女仆跑上二楼。 它伸出森森白骨,质问顾磊磊一行人:“是你们把油画弄掉的吗?” 顾磊磊一行人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对她的问题视若罔闻。 霍教授礼貌回答:“这件事和我们没有关系。” 付红叶补上一句:“可能是年久失修了……怎么样?油画有损坏吗?” 油画没有损坏。 它们只是掉下来了而已。 骷髅女仆定了定神,提醒众人:“你们确实是博林男爵邀请来的宾客,但也仅限于此。她邀请你们是出于善意,你们也应当回馈给她善意。” “比如,至少不要破坏男爵的东西。” 顾磊磊一行人诚恳点头。 骷髅女仆满意转身。 “等一下。”顾磊磊突然喊道,“那你能为我们介绍一下二楼吗?” 她腆着脸皮提议道:“你也不想我们打开不应该打开的房间,看见不应该看见的秘密吧?” 骷髅女仆微微一愣:“你们不是经常来博林男爵的城堡里做客的吗?” 顾磊磊自然而又丝滑地为自己找借口:“这不是你在提醒我们别破坏博林男爵的东西吗?” 她就像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傲慢宾客一样说道:“你既然担心,不如亲自看着。” 骷髅女仆沉默片刻。 或许是因为它也不想太快返回厨房里干活,总之,它答应了顾磊磊的要求。 “我只能带着你们简单地参观一下。”这位骷髅女仆解释道,“要不然的话,女仆长会起疑心的。” 说罢,它率先走向中间的走廊:“左右两侧的走廊都通向客房,没什么好看的。” “中间的走廊则通往图书馆。” “博林男爵新购入了很多很有意思的书籍,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一眼。” “但是最好不要在里面逗留太久……” “她新雇佣的图书馆管理员脾气不是很好。” 子爵蹭到顾磊磊的身侧,低声说道:“我感觉很不对劲,我们最好不要进去。” 他的眼珠滴溜溜乱转,显得非常慌乱。 顾磊磊停在走廊入口处。 “但这里不止一间房间。”她用挑刺一般的语气问道,“你不打算介绍一下其他的房间吗?” 骷髅女仆只好从走廊深处折返回来。 它逐一指向不同的房门:“洗衣房,两间休息室,露台,沙龙和画廊。” 它顿了顿,补充道:“除了两间休息室之外,其他地方最好都不要去。” “女仆们会为你们提供洗衣服务,如果贸然进洗衣房的话,会脏了你们的脚,也会吓到女仆们。” “露台年久失修,已经被博林男爵封起来了。” “至于沙龙和画廊……”它神神秘秘地说道,“上一批客人就在里面出事了,至今还有一个人没有被找回来呢。” “其实,休息室最好也不要去,至少不要在晚上的时候去。” “因为,巡逻的女仆会在晚上七点锁上休息室的房门,但不一定会在第二天及时打开。” 言外之意就是,假如顾磊磊一行人意外被锁在休息室中的话,一定会发生一些糟糕的事情。 至少会被困在里面,一无所有地待上好几天。 顾磊磊礼貌道谢:“我们明白了。” 骷髅女仆勉强点头:“还有,博林男爵很讨厌别人破坏她的东西,包括破坏她的规则。” “既然你们想要通行证,那么就好好地陪她玩上几天。” “等到她玩过瘾了,自然会放你们离开的。” “……今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你们会来餐厅陪她用餐吗?” 它看着霍教授,问道。 霍教授矜持点头:“她想在哪个餐厅用餐?” 骷髅女仆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三楼的宴会厅,上楼就能看见了,也可以直接乘坐电梯。” “反正,那个地方你们经常去的,肯定不会走错。” 城堡夜宴(九) “子爵是经常去宴会厅没错, 可是我从来没有去过宴会厅啊!” 目送骷髅女仆离开二楼之后,子爵一拍大腿,小声嚷嚷起来。 “现在可好。” “除了寻找客房之外, 我们还得寻找宴会厅了。” “……有谁知道我们该怎么去三楼吗?” 顾磊磊平静回答:“坐电梯,或者去找能够抵达三楼的楼梯。” 他们身后的楼梯到此为止, 不再向上延伸。 画家紧接着开口道:“按照常理而言, 楼梯不是在同一侧, 就是在另一侧。” “既然从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 和从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不在一个地方, 那么, 等到我们走到走廊尽头之后,应该就能看见它了。” 子爵长叹一声, 面露哀愁之色。 他相当不情愿地望了望走廊深处,嘴里不住地嘀咕起来:“那么黑, 那么长, 该不会碰到什么怪物吧?” 付红叶有些惊奇地看他:“都走到这里了,你居然还怕怪物?” 子爵瞥了他一眼, 碎碎念道:“理智上可以接受,和情感上可以接受,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况。” “我在理智上不怕它们,和我在情感上害怕它们,到底有什么冲突?” 说罢,他抖抖肩膀,双手交错抱住身体, 不住地摩擦起来。 “不是我危言耸听, 我真的觉得这里有些不太对劲……” “而且,伴随着时间的推移, 好像越来越不对劲了。” 子爵疑神疑鬼地扫视四周:“总觉得有什么诡异马上就要解除封印,跑出来对付我们……” 画家尬笑两声:“你就是太害怕了。” 子爵眉毛下垂,嘟哝道:“希望只是我太害怕了。” 顾磊磊沉默望向走廊深处。 不止是子爵,其实她也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这种不对劲尚不明显。 如果要打比方的话,就好比是他们正在往绝路上走,却还有机会回头。 顾磊磊警惕眯起双眸。 再等等。 等到危险多浮出水面一些。 她才能做出合理的判断。 里世界中的扭曲阴影再一次在脑海中扭动起来。 它翻滚伸缩,四处游荡,从一片黑暗钻向另一片黑暗。 顾磊磊凝视走廊深处,说:“这顿饭迟早是要吃的。” “如果不吃,我们就会错过很多线索。” “不过,我觉得我们也不用太过担心。” “从女仆长一开始的说辞上来看……一直到我们彻底修缮完城堡之前,博林男爵都不会和我们一行人会面。” “我猜啊,今天晚上的宴会厅里,应该只有我们五个人,顶多再加上几位女仆。” 顾磊磊信誓旦旦的语气很有说服力。 子爵勉强冷静下来。 他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问顾磊磊:“那你觉得,我们应该走哪一条走廊呢?” 目前,众人的目光所及之处并无礼物盒的踪迹。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至少要选择一条走廊深入探索,才能有机会修缮完城堡的二楼。 走廊深处灯光昏暗。 子爵抬起脸来,盯着那里看了片刻,很快就被源于未知的恐惧击垮。 他哆嗦了一下,贴到顾磊磊的身侧——然后被付红叶悄无声息地挤开。 他又贴到霍教授的身侧,说道:“你们来决定吧,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我没办法思考这件事情。” 霍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顾磊磊思考片刻,近乎残忍地开口:“在我们五个人当中,你是唯一一个能够预警危险气息的人。” 子爵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他缓缓瞪大双眼。 顾磊磊继续无情地往下说:“所以,如果想要安全通过二楼,你就必须要站出来,感受一下每条走廊的气息。” 子爵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哆嗦地如同一片风中残叶。 顾磊磊诚恳地注视他的双眼:“不过,别怕,我们会陪你一起走进去的。” 子爵反复求证道:“真的吗?你们不会把我推进黑暗里,自己逃跑吧?” 顾磊磊缓缓摇头。 她正义凛然地挺起胸膛,慷锵有力道:“假如我是这样的人,那我之前就不会下来救你们了。” 事实胜于雄辩。 顾磊磊确实冒险救了他们一回。 这点无从反驳。 子爵黑色的瞳仁中燃起小小希望:“行,只要你们愿意陪我……那我也愿意冒险。” 计划就此敲定下来。 考虑到画家的战斗力不足,而顾磊磊又依赖轮椅,行动不便…… 因此,子爵每一回深入走廊探索时,都会由付红叶或霍教授轮流陪同。 顾磊磊许诺道:“假如你们一去不复返,我就会带上剩下的人进来救你们。” 其实这个许诺毫无意义。 毕竟子爵不会深入太远,他只需要在走廊入口处感受气息便可。 但安全的后盾依旧可以给先驱队带来足够的信心。 几分钟后,子爵鼓起勇气,在付红叶的陪同下,向右侧的走廊中走去。 片刻后,他冷汗直冒地返回栏杆处。 付红叶换成霍教授,两个人朝中间的走廊缓步前行。 又过了片刻,子爵双腿哆嗦着被霍教授搀扶回来。 霍教授再一次换成付红叶…… 十分钟后,子爵把三条走廊全都走了一遍。 “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瘫坐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喝着矿泉水。 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描述起它们带给他的不同感受。 首先是对于这三次行动的总体概况。 “中间的这条走廊最吓人,我才往里面走了没几步,就感觉呼吸不畅了。” “我总觉得在前方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我……很危险,很危险,甚至不能对视太久。” “对视太久就会出事。” 他心有余悸地喝了一口水。 “右侧的走廊是最正常的——这不是说,它就不危险了。” “而是它的危险程度可以衡量,我感觉就和一楼的洗手间差不多吧!” 子爵举起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比出一条小缝来:“就多了这么一丝丝的诡异。” “活,是肯定能活下来的。” “就是有点儿惊险。” “至于左侧的走廊……” 子爵的面容上露出茫然之色:“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 “我觉得它很安全……安全得有些不太正常。” “不正常,但是安全。” 他反复强调着这两个先天矛盾的词语,然后说道:“不知道有没有用,不过,当我第一次踏入左侧走廊时,我觉得它比中间的走廊还要危险。” “可等我往里面走了几步之后,倒又不觉得它危险了。” 顾磊磊安抚似地拍拍他的肩膀。 看来,左侧的走廊不是最危险的,就是最安全的。 评价完三条走廊的危险程度之后,付红叶和霍教授分别开口,描述了一下他们注意到的细节。 具体总结如下。 首先是右侧的走廊。 走进去没多远后,付红叶便看见了一个电梯。 “就是一楼的那个。”他比划道,“这部电梯现在停在二楼,栅栏门关着,里面似乎有一个礼物盒。” “我不知道是不是陷阱,所以没有去按开门按钮。” “再往里就看不清了,只能隐约分辨出在电梯的后方,还有半扇房门。” 接下来是中间的走廊。 霍教授沉稳叙述事实:“中间走廊的门和门之间隔得很开。” “我和子爵一共路过了两扇门,分别是‘休息室2A’和‘休息室2B’。” 最后是左侧的走廊。 付红叶言简意赅道:“应该都是客房,一共能看见三扇门,间隔均匀而且很近,门牌号分别是‘客房2A’、‘客房2B’和‘客房2C’。” 如果在黑暗中还有其他客房,接下去应该是“客房2D”和“客房2E”。 这里的门牌号很有规律,十分好记。 顾磊磊认真地画下地图。 子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眼瞅着顾磊磊落下了最后一笔,他坐不住了:“我们先去探索哪一条走廊?” “都要去看一眼——先从右侧开始。”顾磊磊折起地图,“至少,我们在这条走廊里不会出大事。” 得查看一下一楼的规则是不是还适用于二楼。 更何况,她对于电梯里的礼物盒同样感到好奇。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右侧走廊。 果然,往里面走了没几步后,一间小小的电梯隔间出现在众人面前。 还是那种非常古老的电梯。 镂空的栅栏门几乎起不到任何安全作用。 顾磊磊透过缝隙,看向其中。 一只小小的礼物盒缩在电梯一角。 画家的自言自语声传来:“这是陷阱吗?” 或许是。 顾磊磊偏头望向走廊深处。 走廊深处的黑暗如波浪般起伏不定,宛若活物。 子爵凑近顾磊磊的耳畔,小声提醒:“我感觉这个电梯非常危险,我说的正常是指其他部分。” 其他部分吗? 那扇半藏在黑暗中的房门? 子爵又解释道:“……前提是我们可以让这条走廊变亮。” 但是这做不到。 至少到目前为止,她们还没有发现电灯开关,或是其他任何可以修缮走廊的礼物盒。 顾磊磊召唤出一把新的矿镐,拿在手中。 画家瞠目结舌道:“你还有?” 顾磊磊简短回答:“我囤了很多。” 她移动到栅栏门前,没有去按开门按钮,反而直接把矿镐伸了进去。 电梯明亮,似乎一切正常。 顾磊磊耐心等待。 三分钟后,一道透明虚影从电梯中央浮出。 它似乎是握住了矿镐,因为矿镐正在从头部开始消失。 赶在把手也跟着一起消失不见前,顾磊磊松开手掌。 她平静地注视矿镐完全化为虚无。 透明虚影再一次隐入空气之中。 叮。 电梯突然上行。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链条摩擦声,电梯平板一卡一卡地向上挪动。 众人抬头不语。 五六分钟后,电梯平板彻底升入三楼,消失不见。 原本样貌正常的电梯井有如被擦去滤镜一般,浮现出可怖之景。 “嗬——!”子爵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大大小小的溅射状血迹喷在井中,极具恐怖片氛围。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子爵哆嗦了一下:“……还好我们没有直接开门!” 是啊。 至少没有把透明虚影放出电梯。 顾磊磊推动轮椅,转身离开:“我们只能去左侧走廊看看了。” “可能安全”总要比“明摆着的死路”来得强。 顾磊磊一边被付红叶推着走,一边琢磨起来:这里的危险似乎和黑暗有着绕不开的关系。 如此一说,在同样涉及到贪婪眼魔的【副本:地下矿场】中,危险同样与黑暗有关。 以此类推,这些黑暗九成九与扭曲阴影脱不了干系。 左侧走廊要比右侧亮上许多。 按照明暗程度排列的话,左侧走廊最亮,而右侧走廊最暗。 顾磊磊一行人顺利来到第一间客房前。 在木门旁边的金属门牌上,“客房2A”的字迹清晰可见。 它是这里唯一没有变旧的东西——反而显得十分可疑。 画家向前走了几步,低语道:“这扇门已经生锈了。” 门轴和门把手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深红色的铁锈。 很难想象这样的门居然还没有彻底锈死。 顾磊磊推动轮椅,靠近门板。 她侧耳听了听门内的动静。 “没有声音,你们谁来看一下门缝?” 顾磊磊正在扮演一名残疾人,她不适合做这种大幅度的运动。 付红叶毛遂自荐——毫无疑问,他非常热衷于做这些事情。 这份热情甚至让霍教授都为之惊叹。 因为顾磊磊瞥见霍教授盯着他看了好几次,时常露出一些困惑之色。 在众人的旁观下,付红叶轻快地趴在地毯上,往门缝中瞅了瞅。 他开始描述他看见的一切:“很旧的房间,窗帘和地毯上都破了洞。” “我能看见窗帘后面有个方形的阴影,应该是礼物盒。” “房间中间有一张双人床,它铺着泛黄的床单,被子也是白色的,也泛黄了,还有点微微隆起……” “但不像是睡了人。” “双人床对面还有一个矮柜,我只能看见最底下的几层,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靠近墙壁的那一侧我看不清,但我猜那里放了一个衣柜,因为有一块木板挡住了我的视线。” 他站起身来,拍走衣服上的灰尘。 这间房间看上去很正常。 付红叶又兴致勃勃地看了看“客房2B”和“客房2C”。 几乎一模一样。 子爵垂下肩膀,不再冒出冷汗。 “这也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感觉和一楼的拱形入口差不多。”他喃喃道,“应该是我感觉错了。” “可能是我把中间走廊的恐惧带到了左侧。” 是吗? 顾磊磊和他的感觉正好相反。 只是比起诡异的客房群,另外两条走廊中的黑暗更加可怖一些。 因而,她才会选择从客房下手。 现在,仅有的三间客房都已经被看过一遍了。 顾磊磊返回第一间客房前,说道:“我们先从这件开始吧。” 她握住门把手使劲摇晃,略感惊奇:“这门都锈成这样了,居然还能上锁。” 还好,她会开锁。 这种门锁不会有多复杂,因此,顾磊磊仅用了两分钟不到,便将它打开。 画家好奇凑近:“在进入这里之前,你是干什么的?” 总不会是锁匠吧? 顾磊磊坦白回答:“大学生。” 画家:“???” 大学生还用会这些? 她神色恍惚,跟在顾磊磊身后走进客房。 沉闷的空气裹挟着呛人的灰尘扑鼻而来。 顾磊磊草草环顾四周,发现付红叶的描述虽然简陋,却十分形象。 这间客房由一个裂出大口子的木头衣柜、一张铺着泛黄寝具的双人床、两个有些褪色的床头柜、一个只摆了一盆干枯植物的矮柜和一扇拉着破洞窗帘的窗户组成。 在衣柜和床头柜之间,还有一扇长满霉菌的白色塑料门。 门后应该是客房里配套的洗手间。 顾磊磊的目光扫过一圈,停在床单之上。 她推动轮椅,靠近双人床。 付红叶说的没错,这张床上并没有人。 虽然被子拉得很高,中部微微隆起,给人一种“里面躺着什么”的错觉……但是泛黄的白色枕头上空空如也。 它蓬松饱满地向上拱起,丝毫没有被人睡过的痕迹。 ……这只枕头蓬得那么高,一看就很舒服。 顾磊磊收回目光。 她转而打开白色塑料门,看向其中。 客房洗手间的面积不大,里面只有一间淋浴间、一个马桶和一个洗手台。 洗手台前的墙壁上有胶水痕迹,估计曾经黏着一面镜子。 顾磊磊扫视一周,看见一只礼物盒端正摆放在洗手池中。 她拾起礼物盒,返回卧室。 众人埋头翻找线索。 付红叶第一个冲向窗帘,此时正拿着礼物盒,耀武扬威。 霍教授正在皱眉检查植物。 他戴着皮质半截手套,嫌弃地拨动枯萎叶片。 画家和子爵不敢距离门口太远,他们共享了整个矮柜。 砰砰砰砰。 抽屉开合。 没有人检查衣柜。 于是,顾磊磊移动到衣柜前方,打开裂口的木门。 发霉晦暗的衣服挂在衣架上,藏起无数秘密。 这一回,房间里的五位冒险家齐心协力,没有一个人偷懒。 从窗帘后找出礼物盒的付红叶并未得到满足。 他舔舔嘴唇,又趴到地板上,钻入床底探索灰尘世界。 好巧不巧,就在某一个时刻,所有人都背对着双人床。 ……身为资深的冒险家们,她们本不会如此大意。 但这桩巧合就此发生。 于是,在众人视线的死角中,双人床上铺着的被子缓缓隆起。 从柱状的模糊人形,到清晰可辨四肢的圆润凸起…… 被子里多了一个人。 而且,它正在逐渐上挪,企图脱离泛黄白被的桎梏。 城堡夜宴(十) 此时此刻, 顾磊磊一行人仍旧在各自的区域中翻找礼物盒。 房间一片寂静,无人说话闲聊。 被中人形散发出隐晦气息,渐渐坐起…… 砰砰砰砰。 抽屉开合。 矮柜经不起两个人的同时翻找, 画家已经走到最后一个抽屉前,准备打开它了。 砰。 画家探头望向抽屉, 又无比失望地收回目光。 ……除了灰尘和蜘蛛网, 抽屉里什么也没有。 她不高兴地把它塞了回去。 砰。 这一声尤其响亮。 被中人形停顿一秒, 继续无声滋长。 现在, 甚至可以隔着被子看见它的手指和五官了。 眼眶下陷, 鼻梁凸起, 嘴唇凹凸不平…… 不需要太久,它就能从被子里爬出来, 获得新的生命。 突然。 开完所有抽屉、却没有找到礼物盒的画家和子爵纷纷摇头。 他们转过身来,想要查看其他人的成果。 与此同时。 付红叶也从床底下狼狈爬出。 他全身灰尘, 但收获了第二个礼物盒。 同一秒内。 霍教授终于把枯萎的植物从花盆里完整拔出。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脆弱的根茎, 从里面挖出一张几乎已经腐烂的纸条。 最后。 顾磊磊遗憾关上衣柜木门。 除了发现这位房间里住着的宾客是一位钢琴家之外,她无功而返。 无巧不成书。 五个人集体转身, 望向彼此。 轮廓明显的被中人意外被全部视线一起笼罩。 它微微一愣,明显加速速度。 “卧槽!这是什么鬼东西!” 子爵第一个跳了起来。 他的危险预警隆隆作响,几乎无法忽视。 顾磊磊行动果断。 她赶紧推着轮椅,离开客房,为所有人腾出逃生空间。 “快跑!”她喊道。 画家和霍教授紧跟其后。 最后,付红叶弯腰躲过被中人的袭击,窜出房门。 砰! 房门紧紧关上。 十只手掌齐齐按在木门之上, 抵抗怪物的突围。 一个被中人打不过那么多冒险家。 在维持了约莫五分钟的僵局后, 被中人宣告放弃。 门后的力量彻底消失。 锈掉的木门不再想要打开,一切恢复平静。 “呼……什么鬼……”子爵两眼发直, 滑落在地毯上。 被中人的形象确实可怕,尤其是当它蒙着被子,跳下双人床时,堪称是童年阴影的具现版。 有哪个孩子没有幻想过被子里或许会藏有诡 异? 它们无声无息地躲在被中,好似准备伏击猎物的猎手。 当灯光熄灭,万籁俱寂时,睡在被子里的人无知无觉陷入梦想,而被中人悄悄隆起…… “我再也不想盖被子了……我再也不想盖被子了……”子爵恐惧低语。 他后背上的冷汗浸湿衣服,染出一大片深色痕迹。 顾磊磊皱起眉头。 画家说出事实:“他的理智值下降太多,疯了。” 这疯的可真不是时候啊! 眼瞅着子爵全身打颤,眼中失去光亮,差点儿就要像没头苍蝇一样往走廊深处跑去。 顾磊磊赶紧追上,把他绊倒在地。 “啊!不要!不要追上我!” 混乱中,霍教授和付红叶一个人按住双手,一个人按住双脚,把河鱼一样扑腾的子爵牢牢按在地上。 画家蹲下身子,顾不得心疼,掏出一瓶眼熟的鼻盐,在他的鼻孔下微微摇晃。 子爵安静下来。 “啊……啊啾!” 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顾磊磊用力拍打他的脸部,又拧开一瓶矿泉水兜头浇下。 “快,【明亮的光】。” 她提醒子爵。 身为资深冒险家,他的身上肯定带有这种东西。 果然,子爵在顾磊磊疾风骤雨般的拍打下,失去思考能力。 他下意识地召唤出一团【明亮的光】,让它融化在指尖上。 温暖的光晕带来少许希望。 子爵勉强恢复冷静。 霍教授和付红叶松开手,让他从地上爬起来。 “对不起。”他低头讪讪道歉,“我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损失那么多理智值。” 话说到最后,越来越轻。 子爵眼神飘忽,还夹杂着少许茫然。 顾磊磊推了一下付红叶,示意他紧盯房门和走廊深处。 然后,她带着子爵撤离危险区域。 两个人返回栏杆附近。 顾磊磊严肃询问子爵:“你现在的理智值还剩下多少?” 子爵吞咽口水:“一半……” 怎么会掉了那么多? 顾磊磊的眉头皱得更深:“之前呢?” 子爵羞愧低头:“一半超过一点。” 他剩余的理智值本就不多。 顾磊磊无可奈何道:“那么低的理智值,你的胆子还那么小,为什么要进这个副本?” 这是生怕自己不疯啊! 子爵喃喃低语:“我的理智值快撑不下去了,我想在彻底发疯前抵达地下四层。” “据说,那里的人类营地和地表世界非常相似,我想在彻底发疯前最后看一眼地表世界。” 唉…… 顾磊磊道出实情:“但是,你这样做的后果是,你可能再也回不去地表世界了。” “其实水晶营地就很适合你,至少那里的氛围很舒适,也没有那么多吓人的东西。” 子爵低下头颅,喏喏开口:“抱歉……你们继续前进吧。” “其实,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我可以返回一楼,和那位厨房里的冒险家待在一起。” “反正这个副本不会死人,等到你们成功离开之后,我就返回水晶营地,安顿下来。” 他的眼中失去光亮。 顾磊磊惆怅极了:“我也没有什么恢复理智值的手段,这样,我送你一瓶【洁净之水】吧。” “好歹队友一场。” 她把透明的小玻璃瓶递给他:“聊胜于无的东西,可以回复少量理智值,消除部分污染。” “但是没办法逆转你的状态。” 【明亮的光】只是暂时压制住了子爵的疯狂。 等到效果消失之后,疯狂将卷土重来。 除非他的身上有足够支撑到地下四层的【明亮的光】,要不然,这一回的失败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很显然,子爵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光——如果他有的话,他早就变成地窟世界里声名远扬的顶级大佬了。 命运早已注定,一切反抗都是徒劳无用的挣扎。 子爵勉强笑了笑,接过小玻璃瓶。 “谢谢,我能在最后一次挑战中,和你们这些人组队一场,已经是我的荣幸了。” 他语气沮丧。 顾磊磊点点头:“去吧,其实我建议你留在拱形入口处等我们,那里应该是这个副本中最安全的地方。” “以及……” 她想了想,提醒子爵:“你可以在路过一楼厨房时,多要一些吃的和喝的,还有咖啡之类的用来提神的东西。” “多少都不嫌多。” “趁着女仆长还没有翻脸,尽可能地多要一些,不要在乎脸面。” “毕竟,你一个人待在拱形入口处,不适合到处走动,也不会有人给你送吃的和喝的。” “别忘了,你也没有找到客房,不能睡觉。” “一个人几天不睡觉是不会死的,只是会很痛苦。” “但在博林男爵的城堡里睡觉,说不定会死。” 顾磊磊在发现子爵的愿望与自己相同后,流露出了巨大的善意。 这是她对同样“想要回家”的冒险家所能给予的最大支持。 子爵不住地点头,认真听讲。 顾磊磊又说:“如果我们找到客房的话,在安全的前提下,会托一位骷髅女仆给你带话。” “不过……我个人的建议是死守拱形入口,不要进客房睡觉。” 没什么特殊的原因,这只是她的第六感罢了。 顾磊磊隐隐约约能感觉到: 客房也不安全。 只有最开始的“新手教程”是安全的。 只是,这个副本不知道会持续多久,而一个人两三天不睡觉就已经很痛苦了。 也不知道子爵能不能坚持下去。 子爵倒是对自己非常有信心。 他露出坚毅的神色来:“我听你的,我绝对不会睡着的。” 很好,很有自信。 前提是当【明亮的光】效果消失之后,他还能维持这份清醒。 顾磊磊给他出了个馊主意:“你可以把自己绑在餐桌下面,周围摆满食物……” 这样就可以避免在疯狂的时候到处乱跑了。 不过,代价是“哪怕碰到危险,他也无法逃离”。 简而言之,地窟世界中没有绝对安全的做法,只有各有利弊的选择。 子爵面露感激之色。 他堪称崇拜地望向顾磊磊:“你真是太好了,我从未在地窟世界中,碰到过像你一样好的人。” “假如这里有人可以顺利离开地窟世界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说的真好。 可惜,她距离疯狂也只有一步之遥。 顾磊磊胡乱答应几句,同子爵挥手道别。 估计没有下一次见面了。 顾磊磊在心底里泛起嘀咕。 子爵没有离开。 他用狂热地目光凝视着顾磊磊。 顾磊磊皱起眉头:“你还不走?我还有两扇门要开呢!” 子爵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一个巨大的决心。 “既然我已经不能和你们一起前行了,那么,这个道具留在我的身上,也没有太大的用处。” “不如留给你们好了。” “反正……等到我离开这个副本之后,也没有足够的理智值继续挑战下一个副本了。” 他突然取出一把样式古怪的小刀和一瓶矿泉水。 顾磊磊警惕地盯着他:“你要干什么?” 子爵深吸一口气,举刀割向手腕:“把道具留给你们……别紧张啊!这份道具藏在我的身体里,我也不想这样做的。” “卧槽!好疼。” 他嘶嘶抽气,让血液从伤口处滴落。 滴下的血液坠入矿泉水瓶中,无比鲜红。 等了一会儿后,子爵召唤出一团【昏暗的光】,治愈自己的伤口。 他把矿泉水递给顾磊磊,催促道:“喝掉吧,喝掉之后,你就可以拥有危险预警的能力了。” 顾磊磊沉默接过矿泉水瓶。 鲜红色的血液没有扩散开来。 它们像是拥有生命一般,在水中翩翩起舞,来回游荡。 老实说,这个道具过于诡异,她有点儿不太想用——她又不是这个风格的冒险家! 子爵不住地催促起来:“你可以先看看它的介绍,再做决定。不是我吹啊——我能走到这里,可全都靠的它!” 他看上去还有点儿心疼。 顾磊磊抵不过子爵的热情,只好把矿泉水瓶塞入【仓库】之中,查看物品介绍。 就在目光扫过物品名称之时,她的呼吸突然停止。 【一缕神血】 【来自不知名神祇的少量血液。 就连《地窟前线》节目组也想不通,冒险家们究竟是怎么得到它的。 难道说,真的有冒险家获得了足以伤害一名神祇的力量? 简直不可思议! 但无论如何,这缕神血就这么出现在了地窟世界之中。 它无法溶解在任何液体.内,却可以被冒险家喝下。 喝下之后,该冒险家将会继承微不足道的神力。 这种程度的神力无法让冒险家成为神祇、诡异、神祇眷属或是神祇信徒。 它只能提供非常有限的助力。 比如……微量的“避祸就福”预警能力。 ——“既然是神血,那么它当然携带有不可逆转的大量污染。我们的建议是,不要喝。”BY某位《地窟前线》节目组研究员。】 【效果: 喝下神血,在获得微量“避祸就福”预警能力的同时,也会不可避免地获得巨大而不可逆转的污染。 这种级别的污染会直接让一名身心健康的冒险家变成疑神疑鬼之人。 需要注意的是。 假如冒险家后悔饮用神血,他/她可以直接割开伤口,让神血流出。 神血作为神祇的一部分,理所应当地拥有自我思考能力。 因此,它可以辨认出冒险家的真实想法。 不过,哪怕神血流出体内,神血所带来的污染依旧不会消失。 *这是一条不归路。*】 【类型:道具卡】 这是一件非常强大的道具。 强大到顾磊磊从未见过可以与之媲美的东西。 她毫不怀疑,这缕神血能够在危机关头救自己好几命。 毕竟,这可是“避祸就福”的能力啊! 几乎等于白送答案! 要是白送答案之后,顾磊磊还不能挑战成功,那她估计是已经被什么异世界来客魂穿了吧! 想到这里,她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发烫。 难怪胆小的子爵可以一路顺风,成功抵达【城堡夜宴】。 他甚至还拿到了“邀请函”,免于以“女仆”的身份挑战副本。 原来如此! 这下,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子爵略有些失落的声音响起:“我是在奖池里抽到它的。” “那个时候,我可惊喜了——我觉得拥有了它之后,我一定可以顺利找到‘通向地表之门’,离开地窟世界。” “只可惜,我承受不住这份力量。” “是时候让它寻找一位新的主人了。” “谢谢你的照顾,我很感动。” “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当然,是在地下四层再见。” 他勉强咧了咧嘴角,转身离去。 顾磊磊握着矿泉水瓶,目送子爵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这一回,油画们没有为难他。 这或许是因为,往下走的冒险家对它们而言,不再是个要挟。 “一缕神血。” 顾磊磊把矿泉水瓶收回【仓库】之中。 她不打算在这种时候喝掉它。 “这污染也太大了。” “正常人喝完了,都能变成疯子——更何况是我?” “我喝完了,怕不是马上就要出现幻听了?” “都不用尝试通关了,直接去陪黄主任好了。” 顾磊磊嘴角抽搐。 那么强一个道具啊! 结果只能看,不能用。 着实让人心塞。 她步伐沉重,走向余下三人。 画家一直在关注着顾磊磊和子爵的交互。 这一会儿,她刚看见顾磊磊迈着沉重的脚步归队,马上便开口问道:“他怎么了?” 顾磊磊简单概括了一下自己对子爵的建议。 画家唏嘘不已:“居然这样啊……都走到这里了。” 她语气消沉,带着一些兔死狐悲的悲伤感。 但很快振作起来。 画家拍拍胸脯,说道:“只要我们通关得够快,他就来不及死掉!” 真不愧是自带复活池的八卦组成员。 简直有着如出一辙的活泼和乐观。 画家没有让顾磊磊失望。 她很快又开了口,并再次加强了其他人对八卦组的另一种刻板印象。 画家神采奕奕地说道:“虽然我不觉得我们能够重返地表,但是,去地下四层生活,也很不错嘛!” “总比待在灰暗发霉的地下五层强。” “这里的生活水平还停留在原始时期吧!连台电脑都没有。” 顾磊磊忍住了拍手鼓掌的欲望。 八卦组。 不愧是八卦组! 这种时候还能惦记着用电脑。 当真厉害! 画家的活跃成功驱散了队友离开的阴霾。 虽然,顾磊磊觉得: 目前的四个人里,有阴霾的可能只有她一个。 霍教授早就见惯了生离死别,他的内心无比平静,没有丝毫波动。 而付红叶只在乎“开门”,“找礼物盒”,“开礼物盒”和“逃逃逃!”。 他对待副本的态度,和游戏玩家对待游戏的态度没有半点儿区别。 只有顾磊磊是个正常人。 她默默悲伤了三秒,便觉得自己的情绪已经成功得到了释放。 顾磊磊再次打起精神来。 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回家。 没有人。 …… 有了第一间客房的经验之后,顾磊磊四人组俨然熟练起来。 她们各自分配了不同的任务。 “画家你负责翻找矮柜,然后把枯萎的植物连盆搬走。” “医生负责检查窗帘、床底和床头柜。” “我负责洗手间和衣柜。” “至于神父……”顾磊磊微微一笑,说道,“你负责站在门口盯着被子。” “假如有什么东西凸出来了,记得提醒我们逃跑。” 城堡夜宴(十一) “为什么我就只能站在门口看着?我也想加入。” 付红叶举手抗议。 顾磊磊认真解释道:“因为你对污染的抗性最足。” “在我们四个人当中, 你是唯一一个不会发疯的。” “假如客房或是走廊里真的出现非常可怖的威胁,只有你能够抗住精神污染,在第一时间通知我们逃跑。” 她情真意切地凝视付红叶的双眼。 走廊上灯光闪烁。 付红叶的双眸里突然炸开一小簇爆闪。 顾磊磊:“???” 是她眼花了吗? 只可惜, 爆闪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到顾磊磊使劲儿眨巴了几下眼睛, 再次与付红叶对视时, 他的双眸俨然恢复正常, 变成水汪汪、黑黝黝的一片。 付红叶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松口答应下来:“……要是这样说的话, 倒也没错。” “我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行吧, 我答应你了。” 很好。 那就这样决定下来了。 回想起早些时候看见的奇异爆闪,顾磊磊又偷瞄了付红叶的眼睛一次。 付红叶困惑地凝视回来, 问道:“怎么了?” 顾磊磊平静收回目光:“没事。” 可能真的是她眼花了也说不定。 毕竟,这条走廊上的灯光忽闪忽灭, 确实影响判断。 敲定了每个人的责任范围之后, 顾磊磊一行人终于开始查看从客房2A中带出来的战利品。 主要的战利品一共有五件,分别是: 霍教授从花盆里挖出来的腐烂纸条。 付红叶找出的两个礼物盒。 顾磊磊在洗手池中发现的礼物盒。 以及, 画家从矮柜的抽屉里带出来的小钥匙。 其实还有第六件战利品。 只不过,第六件战利品独属于顾磊磊所有。 她瞥向右上角。 在人设偏移指数下方的三个标签里,又有一个标签浮现出了具体的字迹。 【心理学家】。 代表着职业的第一个标签终于揭开神秘面纱。 “原来我是心理学家啊……文职工作者,又颇有地位,好像还挺合理的。” 这个职业她熟。 而且,是完全不怕人设偏移的那种“熟”法。 “都当了那么多年心理咨询师了,没想到, 有朝一日还能升个职, 当一回心理学家。” 顾磊磊还是有些惊喜的。 她也没有想到,她安慰子爵的那一幕, 居然会被副本判定为“找到了自己所扮演角色的具体职业”,成功解锁了标签。 “现在,我只剩下最后一个标签需要解锁了。” 顾磊磊瞥了一眼最后的【???】,将注意力放回队友们身上。 霍教授举起双手,展示他挖出来的纸条。 他平静描述道:“这张纸条被埋在泥土里太久,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不过,当我把它平铺在白纸上后,勉强还能读出一半的内容。” 纸条上所剩无几的内容是: 【快逃!看见……的人快逃! 她的晚宴是个陷阱! 我的同伴,……见了!现在,我用生病作为借口,拒绝……。 她……起疑…… 假如你看见了这张……说明我已经…… 趁着晚宴还没有……候,赶紧离开这里!】 大部分字迹都糊成了一团灰色的纸沫。 只有一小半的字迹尚未完全融化,还能够通过上下文以及硕果仅存的偏旁猜出它们的模样。 画家心急火燎地开口:“这还用猜吗?肯定是让我们这些看见纸条的人快逃啊!” 她快速填补完全部句子:“我的同伴在经历了什么事情之后不见了,现在,我用生病作为借口,拒绝参加晚宴。” “她经历了什么之后起疑了——这里的她应该是指博林男爵吧?我猜。” “假如你看见了这张纸条,就说明我已经死了,或者是已经变成了诡异。” “趁着晚宴还没有开始的时候,赶紧离开这里。” “瞧!类似的纸条我已经看过无数张了,这没什么难猜的。” 是吗?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每一处字迹模糊的地方。 她伸手去量字与字之间的间距。 画家猜的不对。 她猜出来的信息量太少,无法填补那么长的空隙。 顾磊磊目光闪烁。 不过,考虑到自己也没有能力补全纸条上的内容,顾磊磊并不打算在第一时间反驳画家的猜测。 反正,在余下的四个人里,自己一方占了三个名额。 不急着纠正这一时的正确与否。 顾磊磊的目光悄然扫过霍教授紧皱的眉头和付红叶沉思的脸。 他们应当也发现了画家的错误。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霍教授收起纸条,不带偏颇地说道:“我们还需要更多线索。” “或许,在之后的几间客房里,会有可以补全这张拼图的东西。” 画家撅起嘴巴:“我已经找到了一些可以补全这张拼图的东西。” 她掏出小小的钥匙,说道:“首先,这位钢琴家肯定不是城堡中的常住宾客。” “因为我在翻找抽屉的过程中,发现矮柜里的大部分抽屉都是空的。” “他应当才搬过来没多久,所以只使用了最上面的几个。” “这把钥匙就是在第一层的抽屉里找到的。” 顾磊磊好奇接过钥匙:“它看上去很小,不像是门钥匙。” “有点儿像是柜子的钥匙。”画家嘴角翘起,略显得意。 付红叶随口问道:“那么,这是什么柜子的钥匙呢?” 画家好不容易翘起的嘴角瞬间垂下。 她气鼓鼓地开口:“还不知道……矮柜上没有锁。” 顾磊磊把钥匙还给她:“衣柜里也没有锁。” 她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挠挠头发,茫然开口:“床头柜上也没有锁啊!” 众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下来。 “所以,这到底是开什么东西的锁?”画家甩了一下头发,“我说,他不是宾客吗?一位宾客能接触到的、带锁的东西应该不会太多吧!?” “他是钢琴家,又不是窃贼——这总不会是书房保险箱的钥匙!” 这个可能性确实不大。 但一时半刻地,大家也想不出来到底哪里有锁。 只能暂时搁置。 在费解中,顾磊磊拿出在洗手池中找到的礼物盒,说道:“我们先把那两个谜团稍微放放,这儿还有三个礼物盒要开呢!” 说罢,她伸手抽开丝带。 礼物盒闪出一片碎光,但脚下的走廊依旧保持原样。 画家微微张开嘴巴,问道:“怎么没有变化?这是一个空盒子吗?” 对礼物盒的在意压制住了之前轻微的不悦。 画家的注意力随之转移。 顾磊磊看向身侧房门:“这只礼物盒是在客房里找到的。” 言外之意是:它产生的效果也应该会在客房里出现。 只可惜,右下角的小地图已经变成了走廊的样子。 在没有打开客房2A的门,走进去看上一眼之前,标志着“修缮完毕”的金色不会在小地图上浮出。 付红叶一拍脑袋:“那我们就看一眼好了!” 说罢,他反手推开身侧房门。 迎面撞入视野之中的,不是已经修缮完毕的客房,而是一位披着泛黄白被的“人”。 或许,称呼它为“人”这件事并不是十分恰当。 它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从头到脚都被厚重白被覆盖的人台。 很有份量的白被因重力而垂向下方,皱成波浪圆形。 标志着四肢与五官的起伏依旧浮于被子表面,模糊又圆润。 很显然,就在付红叶开门之时,客房里的诡异正站在门口,无声窃听顾磊磊一行人的谈话。 付红叶:“……” 打扰了。 他反手关上房门,甚至用肩膀顶住门板。 砰砰砰。 诡异从客房内侧撞击房门。 付红叶背靠门板,死不松开。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门后的诡异很快便宣告放弃,再一次安静下来。 只不过,这一回,所有人都意识到“它距离他们很近”。 诡异从未离开过。 它一直站在房门后面,偷听他们的谈话。 话又说回来…… 一只诡异。 还是一只看上去就没什么脑子、无法正常交流的诡异。 真的能够理解他们的对话吗? 假如真的能够理解他们的对话的话,它为什么不自己打开房门,走到走廊中去? 还是说…… 这只诡异确实有能力这样做。 只是顾磊磊一行人正堵在门口,它尚未找到下手的机会。 顾磊磊不敢冒险。 她不想在逃命的时候,发现这只诡异突然出现在自己一行人的后方,堵住她们的去路。 于是,顾磊磊剪开矿泉水瓶,把一根塑料条塞入锁孔之中。 咔嚓,咔嚓。 门把手转动了几下。 顾磊磊高兴地宣布道:“它出不来了!” 至少无法通过“拧开门把手”这种方式出来。 危机暂时解决,可走廊中气氛沉重。 画家愁眉苦脸地嘟哝道:“有一只诡异,就有一千只诡异。” “这下好了,之后的几间客房里,肯定也塞满了这种东西。”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画家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再次振奋精神。 粗糙解决完客房2A中的隐患,顾磊磊一行人又看向付红叶手中的礼物盒。 付红叶了然抽开丝带。 当他打开第一只礼物盒时,礼物盒如泡沫般消失,什么也没有留下。 付红叶看向自己的双手:“又修了一次客房?还是说,这只是一个空礼物盒?” 没有人知道真相,也没有人敢打开房门,和诡异跳一回贴面舞。 付红叶只好去开第二个礼物盒。 一模一样。 什么变化也无。 他失望极了。 “这个概率很不科学。”付红叶小声抗议起来,“总不能开了三个盒子,全都是在修客房吧?” 顾磊磊双手抱胸。 他说的有道理。 在一楼开礼物盒的时候,“空礼物盒”和“修缮城堡”的概率加起来也没有那么大。 道具和诡异都有出现过,而且频率不低。 没道理到了二楼之后,道具没了也就罢了,连诡异也没了。 这不符合常理。 她皱眉沉思片刻,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还记得另外两条走廊中一望无际的黑暗吗?”顾磊磊猜测道,“或许,我们应该去那里看看。” 她推动轮椅,折返回栏杆附近。 中间走廊明亮的灯光晃过所有人的脸庞。 果然,那三只礼物盒里,至少有一只,成功修缮了中间走廊……的一小部分。 隐于黑暗中的第三扇门闪亮登场。 霍教授主动过去转了一圈,说道:“是洗衣房。” 顾磊磊的双眸闪闪发亮:“我记得骷髅女仆在介绍中间走廊时提到过它!” “两间休息室,洗衣间,露台,沙龙和画廊。”她重复一遍,欢庆鼓舞,“假如我没有猜错的话,最多还有三扇门,我们就能看见走廊的尽头了!” 弥漫着大雾的旅途上,代表着终点线的红色总算出现。 顾磊磊一行人不再满头雾水,像无头苍蝇一样胡乱打开房门。 她兴奋地谋划之后的行程:“如果每一间客房里,都有一个礼物盒可以驱除部分黑暗……” “再搜查三间客房,我们就可以将中间的走廊全部点亮了。” “现在是下午两点半。” “至于晚餐——都叫晚餐了,怎么也得在下午五点之后才吃吧?” “我们还有两个半小时,不用太着急。” “这样吧,我们再花一个小时探索剩下的两间客房,然后,用最后的一个半小时寻找卧室和宴会厅。” 计划非常完美。 大家一鼓作气,冲回左侧走廊。 四十分钟后,余下的两间客房同样被兴奋的四人组翻了个底朝天。 顾磊磊把第三条塑料条塞进客房2C的锁孔中,牢牢堵死门锁。 “只用了四十分钟!提前完成计划!” 四人组折返回栏杆旁边,将丰厚的战利品们一字排开。 两间客房里的战利品汇聚到一处,就显得格外多了。 足足七个礼物盒堆成小山,就像是过生日时的礼物堆一样惹人手痒。 此外,还有两盆枯萎的植物被画家连盆请出客房。 只可惜,它们和它们的前辈不一样——它们的根茎和泥土中并没有藏着什么纸条。 看来,钢琴家的做法比较特殊。 这不能算作是某种常态。 “七个礼物盒,我们一个人开两个的话,就得有一个人少开一个了。”付红叶眼明手快,捞走了两个,“我肯定是要开两个的。” 如果不是为了公平,他可能更希望七个礼物盒全都由他一个人来开。 顾磊磊伸出矿镐,把两个礼物盒拨到自己脚下。 画家犹犹豫豫,先挑走了一只礼物盒。 就在她想要拿走第二只礼物盒时,霍教授突然蹲下,把两只礼物盒全部收入囊中。 画家悻悻缩回手臂,瞪向空空荡荡的地毯。 她险些要以为礼物盒里全是好东西,没有诡异和危险了。 这群人怎么抢得飞快,好像生怕自己不用冒险一样! “啊!你只能开一个了。”付红叶遗憾望向画家,“没关系,少开一个,碰到的危险也会少上一份。” “如果你特别想开的话……” 画家竖起耳朵。 她觉得付红叶会说:“那我给你一个好了。” 岂料,付红叶很快便说道:“那就只能等下一回了。” 画家:“……倒也没有很想开。” 她摸摸鼻子,抽开丝带。 运气不好。 猝不及防间,一团液体从礼物盒中喷出,直直冲向画家的脸庞。 画家错愕惊呼,只来得及后退一步,便被液体浇了个正着! “啊!!!” 惨叫声响起。 酸涩刺鼻的化学品味在空气中猛地炸开。 画家裸.露在外的皮肉上发出滋滋响声,像铁板上的烤肉一样浮起无数水泡。 没几秒后,惨叫声渐渐虚弱下去。 画家摔倒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剧痛让她失去思考能力。 眼瞅着画家就要不行了,顾磊磊匆忙把一大堆【昏暗的光】砸在她的脸上。 温暖的光晕渗入她的皮肤之中,让她的悲鸣逐渐停息下来。 太久没有遇见礼物盒里的陷阱攻击,画家完全没有设防,几乎被液体撒到了全部皮肤。 因此,她受伤的面积很大,伤势也很严重。 更糟糕的是,哪怕用【昏暗的光】治疗好了,好不容易修复的皮肤又会因为周围残留的液体再一次滚起细密水泡。 顾磊磊拧开矿泉水,解释道:“忍着点,不冲掉的话,用再多的【昏暗的光】也没有用!” 她示意霍教授和付红叶抓住矿镐,把画家固定在栏杆上。 随后,她一手两瓶矿泉水,齐齐开浇。 惨叫声如雷贯耳,余音绕梁三日不决。 但奇怪的液体终于被冲洗干净——也可能是时效到了,因而自动消失。 画家披头散发,气息奄奄地靠在栏杆上,用【昏暗的光】治疗自己。 “谢谢。”她无力翻动眼皮,又把一大堆【昏暗的光】还给顾磊磊,“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画家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伸手拧干湿透的长发。 “好吧,还有六个礼物盒。”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稍微站远了一些。 她快速打开了第一个礼物盒。 没有意外发生。 身侧的走廊里泛出一片碎光,第四扇门脱离黑暗,落入灯光之下。 “运气不错。” 顾磊磊活动手脚。 根据运气守恒定理,这个礼物盒估计要出事了。 她把礼物盒拿到最远,快速抽开丝带。 嗖嗖嗖—— 三枚飞镖从礼物盒中直直射出。 飞镖的刃尖上泛着可怖的紫光,显然有毒。 索性,顾磊磊早有准备。 她偏头躲开飞镖,没有被擦破任何一寸皮肤。 一枚飞镖砸在轮椅上,发出“叮”的一声。 一分钟后,它和另外两枚飞镖一起消散在空气中。 “真刺激!”付红叶看看顾磊磊,又看看手中的礼物盒。 他走得更远。 直到确保不会连累队友之后,付红叶方才打开礼物盒。 城堡夜宴(十二) 付红叶开出了一个亮闪闪的道具和一个空礼物盒。 画家嫉妒的目光如影随形:“为什么你的运气那么好?” 就连顾磊磊也感觉付红叶的运气有点儿好过头了——仿佛是副本设计者的亲儿子一样。 付红叶矜持推动眼镜:“一般般, 也就一般般而已。” 他读出亮闪闪宝石的物品介绍。 【蓝宝石】 【一枚闪亮亮的成品蓝宝石。 其主要组成部分是氧化铝、钛和铁。 它的重量是:5g。 这枚宝石的切割工艺是:标准的圆形切割法。】 【效果: 普通的观赏用蓝宝石,也可以当成装饰品来使用。】 【类型:道具卡】 画家如影随形的嫉妒目光瞬间消失。 因为这件道具听上去就没什么用。 顾磊磊若有所思。 从礼物盒里开出来的蓝宝石吗? 矿神庙那如同宝石一般闪闪发光的外表,瞬间在她的眼前闪烁起来。 这枚蓝宝石或许是个祭品…… 假如它的作用真的是祭品, 就说明自己一行人迟早会在城堡里碰见矿神像。 也是,就连扭曲阴影都出现了, 矿神还会远吗? 顾磊磊揉揉太阳穴, 努力放松精神。 不远处, 霍教授同样打开了属于他的两个礼物盒。 两道碎光闪过。 中间走廊的黑暗又被驱散了一些, 露出第五扇门的轮廓。 顾磊磊警惕绷紧肌肉。 她看见小地图上, 代表中间走廊的简笔画被打上了一个淡金色的对勾——她们已经完全修缮完这一条走廊了。 白炽灯泡亮起, 黑暗消失无踪。 烧焦的洞旁抽出红色线条,互相交织, 补全破口。 崭新的红地毯铺设在华美的走廊中央,四周是镀金的浮雕与装饰用的典雅烛台。 昏暗怪异的气氛一扫而空。 “哇!” 画家忍不住小小惊呼出声。 抛开这些门后几乎都藏有诡异不提, 这条走廊的陈列确实撩动人心。 博林男爵的城堡名副其实, 流淌着奢侈的意味。 目光向前,不要停留。 在走廊中的第五扇门后, 是一片非常宽广的、铺设着金白相间大理石地板的挑高大堂。 大堂后,两扇金光璀璨的大门高不见顶。 它们的门板上镶嵌着大面积的璀璨琉璃,也可能是水晶或是宝石。 顾磊磊眯起眼睛,觉得自己快要被博林男爵的财富闪瞎了。 身侧,画家的嘴巴张大变成“O”型。 她喃喃自语道:“如果我们不是在副本里,那该多好啊!” 是的,她们还在副本里呢! 顾磊磊稳定意志, 冷静发问:“那两扇门后通往哪里?” “图书馆。”霍教授平静回答, “虽然每一次的地图都不一样,但是, 这两扇门后一定通往图书馆。” “博林男爵的图书馆有三层楼高,不过在正常情况下,我们只能进去第一层和第二层。” 顾磊磊问他:“图书馆的大门是挑高特制的吗?” 霍教授道:“对,它有一层半楼高。” 因为走廊的高度只有一层楼,所以当顾磊磊一行人站在走廊的这一头,看向位于走廊的那一头的图书馆时,只能窥见三分之二的大门。 “高不见顶”的错觉由此而来。 “这里应该安全了吧?”画家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 窥见这一幕的震撼感让她恢复精神。 顾磊磊推动金属轮子,缓缓向前。 “前面好像还有两条支廊。”她说,“如果有楼梯的话,应该就在那里了。” 尽管这条走廊不再破旧,恢复了昔日荣光。 但顾磊磊一行人依旧没有掉以轻心。 神祇们的神庙个个富丽堂皇,一个比一个像艺术品,可它们也没有妨碍各位神祇到处污染冒险家,给大家带来疯狂与死亡。 两者之间,并不冲突。 顾磊磊绷紧肌肉,随时准备翻开大腿上的书籍。 不过,在危险尚未来临前,她还有余力查看周遭的房门。 除了已经看过的第一、第二和第三扇门外,顾磊磊特别靠近了最后两扇门,阅读门上字迹。 第四扇门由外侧的铁艺雕花金色栅栏门和内侧的拼接琉璃门组成。 在铁制的蔷薇花纹上,一块精致牌匾挂在中央。 “露台。” 露台门后传来沙沙风声。 顾磊磊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第五扇门是厚重的金色镶边枣红色木门。 门侧的引导牌上写着“沙龙”两个字。 顾磊磊靠近枣红色木门。 沉稳优雅的香气钻入鼻翼,若有似无。 和缓的音乐在远处回荡。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惬意的下午茶时光。 柔软的沙发,厚重的茶水,甜糯的蛋糕,美味的咸点…… 一切都十分美好。 前提是她能够顺利回家的话。 顾磊磊神智清明。 想要回家的欲望如野草般深深扎根于她的心底。 这种浅浮于表面的糖衣炮弹不能拔出如此深入的刻痕。 啪。 顾磊磊侧过头去,看见画家双目失神,脸庞紧贴于木门上方。 她无意识地呢喃道:“沙龙……博林男爵在邀请我……现在是休息时间……” 说罢,她的指尖探向下方…… 然后被顾磊磊捉住。 顾磊磊捏住画家的下巴,把她按到对面的墙壁上。 “冷静点,这是假的。” 画家兀自挣扎。 片刻后,她的双眼恢复神采。 “假的。”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踹了枣红色的木门一脚。 “假的!” 顾磊磊略有些担忧地凝视她的神情。 好在,作为八卦组的一员,画家自有自己的精神锚点。 她负气带头走入大堂之中,嘴里愤怒低语:“地下四层也有这些,我要堂堂正正地享受美味蛋糕!” “一些虚假的幻象也想夺走我的舒适生活?别做梦了!” 顾磊磊不再担忧她的精神状态。 正如先前所说的那样。 八卦组成员是一群非常神奇的存在。 步入大堂中央,顾磊磊环顾四周。 除了来时的走廊与图书馆大门之外,这里的出口还有很多。 左侧走廊与右侧走廊同样连接着金色大厅。 而且,站在这里向里看时,顾磊磊可以直接看见它们被修缮完毕后的模样。 明亮,典雅,华丽。 装饰烛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地板上的红毯柔软鲜艳,没有任何破损痕迹。 顾磊磊试探着驶入那条尚未探索过的走廊。 距离她最近的一扇门旁挂着“客房-子爵”的字样。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指尖摸上门把手,在做足防备后,顾磊磊推开客房大门。 一间非常漂亮的卧室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才是我们的客房!”画家压低声音,“所以,我们必须从这一段走进去,才能看见它们!” 如果从楼梯口走进走廊,就只能看见一大片黑暗。 顾磊磊点头观察四周。 这间客房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 回想起那些裹在被子里的诡异,顾磊磊特地驶入卧室,掀开柔软被子。 被子下面空无一物,只有配套的、同样镶嵌着金丝、绘制着漂亮花卉图样的床单。 她把被子铺了回去。 这里的被子和床单也不是纯白色的。 它们是漂亮的浅青色。 “这里和之前的客房不一样!”画家的脑子转得很快。 她扇动鼻翼,凑近被子嗅嗅:“还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顾磊磊再一次摸了摸被子,被子触手丝滑柔软。 “也有可能是非常真实的错觉。”她说。 画家惊喜扑到床上:“是错觉我也认了,这床真舒服!我就没有睡过那么舒服的床!” 她蹭蹭被子,随后在顾磊磊一行人的注视下默默爬起:“好啦!我开玩笑的。” “任务第一,任务第一。” 这样说着,她又跑过去打开了“客房-神父”、“客房-画家”、“客房-医生”和“客房-心理学家”的大门。 每一间卧室都非常怡人。 被子松软,花纹漂亮,颜色不一却都十分和谐。 淡淡的薰衣草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画家欢呼着冲进每一间卧室,扑到了每一张床上。 顾磊磊沉默推动轮椅。 付红叶走在她的身后,同样沉默。 就在顾磊磊的卧室旁边不足三米的地方,电梯井金光闪闪。 电梯平板不在二楼,不在三楼,也不在一楼,它可能停在了更高的楼层处。 这不是一间安全的房间。 顾磊磊没有忘记,当她们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进来时,看见这座电梯的电梯井里染着多少血迹。 两个截然不同的场景,总有一个是假的。 她沉默凝视电梯。 答案彰明显著。 付红叶轻声开口:“我们换换?” 他的卧室位于图书馆旁第二间,虽然也不太安全,但总好过住在电梯附近。 顾磊磊冷静摇头:“这是博林男爵故意安排的,她都把我的名字刻牌匾上了。” 付红叶跟着顾磊磊走:“她可能会夜袭你。” 顾磊磊弯起嘴角,看向付红叶,眼眸中闪烁不定。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付红叶恍然大悟:“我们可以一起夜袭她!” 总得有一个人被夜袭,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博林男爵? 说到底,她只是诡异的信徒,又不是诡异本身。 一连扑了五张双人床,画家的兴奋总算得到了缓解。 她津津有味地从顾磊磊的床上爬起来,说:“还有两个通道呢!” 她就像是春游的小学生一样,“蹬蹬蹬”着跑了出去。 顾磊磊安静跟上。 剩下的两个通道,一个通往画廊,一个通往空中悬廊。 通往画廊的走廊又高又明亮,就连墙壁上都镶嵌满了光华璀璨的宝石。 通往空中悬廊的走廊则完全相反。 在几级大理石台阶后,悬廊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 虽然还能辨认出悬廊的尽头是一道蜿蜒向上的石梯,但它氛围可怖,就像是古怪的地牢一般。 顾磊磊牢记骷髅女仆的提醒:“不要去画廊。” 她推动轮椅,驶向空中悬廊。 “这里的空气好冷。”画家止步于顾磊磊的身侧,伸手搓揉双臂。 确实。 有可能是因为这条空中悬廊的墙壁都是石块制成的。 霍教授抬起右腿,跨上台阶:“我去看看,五分钟后回来。” 他没有说如果他回不来的话,顾磊磊应该怎么办。 答案很明显。 如果连他都出事了,那余下的三个人当然是转身就跑,不要回头。 没什么可救的,这完全是在送死。 之前在台阶上的时候,霍教授并没有陷入幻觉之中,他只是在等待顾磊磊发现这一切——作为一道实景考题。 顺便一提,付红叶也没有陷入幻觉之中,他只是在配合这道考题,充当人肉背景。 得知此事后,顾磊磊有些手痒,很想给他和付红叶的脑壳分别来上一下。 她义正言辞地提醒两人:“这可能会导致我的误判!比如你们真的出事了,而我以为这是另一道考题,于是也跟着一起去送死。” 霍教授冷静地思考片刻,觉得她说的对:“下一次测试时,我会选择一个可控且安全的副本,并且提前通知你一声。” 而付红叶的回答则比较简单:“没有下一次了。” 无论如何,至少在这个副本中,霍教授不会再冒险进行实景测试。 因此,假如他没有回来,就说明他真的没有回来。 顾磊磊胆战心惊地坐在轮椅上,看着霍教授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变小,随后踏上石阶。 不一会儿,他便走出了大家的视野范围。 如果博林男爵没有给她一个残疾人的身份,导致她完全上不了楼梯的话,顾磊磊会很乐意加入冒险的。 她倍感无聊地转了一圈,取下【万物真理读书会】,开始翻看《地窟世界贵族礼仪赏析》。 五分钟后,在“一名贵族应该遵守如下约定……”的催眠中,霍教授平安归来。 他简单描述石阶上有什么:“一座神庙。” 时间有限,霍教授没有走进去仔细调查。 不过,对于顾磊磊一行人而言,有这句话就足够了。 “这样啊……看上去和宴会厅没什么关系。” 顾磊磊打消了从空中悬廊前往三楼的想法。 在博林男爵的虎视眈眈下,她最不应该接近的地方,就是神庙。 毕竟神庙是诡异的主场,而博林男爵又是它的信徒。 约等于是她的幸福老家。 画家倒是十分好奇:“谁的神庙?” 霍教授没有直接回答她,他转而开口:“博林男爵只有一个信仰。” 赶在画家把“贪婪眼魔”这四个字脱口而出之前,顾磊磊及时打断她的发声:“呼唤神祇的名字会招来它们的注视。” 画家吞咽口水,牢牢闭紧嘴巴。 片刻后,她嗡嗡开口:“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空中悬廊不能走,电梯不能坐,这儿也没有第二个楼梯了。 虽然大家顺利找到了卧室,但还有一个“宴会厅”在等着他们。 顾磊磊推动轮椅:“还有一个图书馆可以检查。” 她记得,骷髅女仆并没有阻止她们进入图书馆。 图书馆应该是一个安全区,前提是不要惹怒脾气不太好的图书馆管理员。 高达一层半的大门转轴丝滑,不怎么费力便能推开。 顾磊磊一行人在寂静中驶入图书馆内。 宽阔宏伟的图书馆映入她的眼帘。 她坐在轮椅上,使劲仰头,看上上方。 只见书架将四周墙壁团团围住,它们一路向上延伸,至少也有个七八层楼高。 盘旋而上的阶梯过道,环绕着圆形墙壁一路上攀。 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个出口镶嵌在书架之中。 顾磊磊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两个念头。 说好的只有三层楼高呢?骗子! 不过我找到通往三楼的楼梯了! 沿着书架盘旋往上,找到通往三楼的出口,应该就可以顺利抵达“宴会厅”吃晚餐了。 唯一的问题是,她们总不能大大咧咧地跑进去,甚至都不和图书馆管理员打个招呼。 顾磊磊收回贪婪目光,寻找图书馆管理员的踪迹。 没有。 哪怕图书馆的入口处确实摆放了一个像咨询台一样的桌子。 可是这张桌子的后面并没有坐人。 以此类推,桌上的陈设也过分干净了,毫无使用痕迹。 人呢? 脾气不好的图书馆管理员呢? 顾磊磊的目光缓缓上挪。 她很快就被挂在墙壁上的巨型油画吸引。 这幅油画无比巨大,足有两层楼高。 它是一副半身肖像画。 一位戴着白色贵族卷发的严肃男性垂下头颅,一只手捧着厚重书籍,另一只手捏着薄薄的书页。 他看上去正在翻书。 画家:“!!!” 刚想发声的她被顾磊磊一把捂住口鼻。 顾磊磊安静退出图书馆。 霍教授合拢大门。 直到这时,顾磊磊才松开了捂住画家嘴巴的手。 “不要说话!”她压低声音,告诫画家,“你看见他手里的那本书有多大了吗?” “只要砸下来,就足够把我们一起拍成肉饼!”《 》 210-220 城堡夜宴(十三) 图书馆的面积突然大增, 从少少的三层楼变成了盘旋向上的无尽高塔……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 顾磊磊大胆猜测:“可能是博林男爵扩张了副本范围。” 博林男爵毫不掩饰对顾磊磊的恶意,疯狂地想要将她留下。 画家困惑挠头:“为什么呀?我挑战副本的时候,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事情。” 她迟疑开口:“难道……这就是晋升节目的危险之处?” 顾磊磊讪讪一笑。 这好像不是晋升节目的危险之处…… 这是碰到自己的危险之处。 她悄然转移话题:“原来的方法已经不管用了, 我们不可能在几天内修缮完那么多地方。” “难道只能失败了吗?”画家跺跺脚,很不甘心, “那么大的一个副本, 怎么可能只有一个通关方法?” “我不信。” “女仆呢?我们可以想办法成为女仆, 用她们的途径通关吗?” 霍教授轻轻摇头:“我以前挑战这个副本的时候, 亲眼看见一位得罪了博林男爵的队友, 被派去神庙送死。” “当时, 博林男爵为他指派的任务就是充当诡异的祭品。” “女仆和宾客不一样。” “他们挑战失败的话,是无法离开副本的。” 画家长叹一声:“所以说, 他最后死了?” “任务成功的下场是变成诡异的眷属,无法离开城堡;任务失败的下场是被博林男爵做成骷髅女仆, 也无法离开城堡。” 霍教授道:“是的。最后, 他选择去神庙里赌一把。等到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变成活人偶了。” 画家很是丧气:“这也不行, 那也不行,你叫我怎么办?” “如果我变成诡异的信徒呢?反正都进神庙了,假如我可以变成诡异信徒的话,应该会有机会安全离开吧?” 在绝望之中,画家开始向歪门邪道寻求精神寄托。 顾磊磊好言相劝:“地下四层有那么多人类冒险家,总不能都是诡异信徒。” 霍教授和付红叶也帮腔道:“肯定会有其他办法的,我们都去过地下四层, 那里不缺纯正的人类。” 画家安静下来。 她显然还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 顾磊磊示意她弯下腰来, 附耳低语:“如果你变成了诡异的信徒……” 画家双手握紧。 顾磊磊继续说道:“那你更不可能离开了。别忘了,博林男爵就是你的顶头上司, 还是说,你有把握在一次见面之内挖走她的墙角?” 画家瞳孔地震。 这是她未曾设想过的结局。 她的眼中燃起欲.望的火花,抗议道:“那可不行,我还想去地下四层享受生活。” 顾磊磊赞许道:“这就对了。我们先去三楼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转机。” 消沉的气势勉强鼓起。 顾磊磊一行人转而开始讨论起“如何安全地进入图书馆并离开”。 “我记得图书馆的墙壁上贴着很大的标语。” 她回忆起来: “禁止大声喧哗。” “禁止追逐打闹。” “禁止打架斗殴。” “禁止破坏公物。” “禁止在馆内进食有色液体或是食物。” “禁止念诵咒语、呼唤神祇真名或是举行仪式。” “爱惜书籍,在阅读完毕后,请将它们放回指定书架或是还书台上。” 回忆完毕。 顾磊磊道:“……不管怎么说,这些规则至少要遵守。” “大家有不发声的攻击手段或是防御手段吗?都可以准备起来了。” 众人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最后,霍教授掏出一个遥控器来,提议道:“我有一个道具,它可以控制直径两米之内的声音。” “如果你们不介意完全没有办法发出声音的话,就都靠过来吧!我按一下按钮就可以了。” 代价是:在碰见意外之后,没办法商议对策。 因为这件道具的启动和终止都需要花费五分钟之久。 顾磊磊觉得可以接受:“惹怒图书馆管理员肯定没有好下场,我愿意冒险。” 她答应下来之后,画家犹豫举手:“我……我应该也可以?” 于是,全票通过这个方案。 趁着道具还没有开始起效,顾磊磊赶紧分享她临时想出的对策。 “走进图书馆之后,我们需要去咨询台那边签一下到。” “我觉得吧,既然不能开口,没办法直接和图书馆的管理员进行交流……那么,在登记手册上签个名,应该也是一个不错的替代方案。” “哪有登记手册?”画家问道。 顾磊磊道:“就放在咨询台上,等等进去之后,我会拿给你们看的。” “签完之后,集体出发,尽量以最快的速度前往三楼。” “如果发生意外的话,千万不要到处乱跑。” “我们聚集在一起的战斗力会更强一些。” 这些话主要是说给画家听的,她不住地点头,牢牢记下约定。 很快,五分钟到了。 顾磊磊张张嘴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出声。 她拍打轮椅,滑来滑去,依然一片死寂。 这道具效果真好。 顾磊磊举起手来,比了一个出发的手势。 众人列队走入图书馆中。 顾磊磊没有浪费时间。 她直奔咨询台,从书堆里找出薄薄的登记手册。 日期,时间,姓氏,职业。 一共只需要填写四项内容。 其实,日期在纸页的左上角有写,时间可以通过咨询台上的座钟查看。 顾磊磊一边把“顾心理学家”五个字写在纸上,一边庆幸幸好她成功地找出了扮演的职位。 要不然的话,可就尴尬了。 四个人迅速填写完全部内容。 付红叶推上顾磊磊,和霍教授以及画家一起往三楼处冲去。 在冲刺过程中,负责防御的霍教授没忘记打开一把透明小伞。 他把小伞横在身侧,当成盾牌来使用。 蹬蹬蹬。 无声的步伐在盘旋阶梯上沉默回荡。 顾磊磊一行人目不斜视,努力前往出口。 快到了。 他们悄然放缓脚步,警惕最后的一分钟路程。 突然。 一本厚重字典从高处落下! 书页婆娑,眼瞅着就要砸到他们旁边的书架上了! 顾磊磊瞳孔一缩,用力推了一把轮椅,伸手救下即将四分五裂的字典。 匆匆追来的付红叶拉住呈现出下坠趋势的顾磊磊,把她和轮椅一起拖回阶梯上。 “呼……”真惊险。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爱惜书籍。” 顾磊磊凝眸望向下方。 从油画中探出头来的图书馆管理员安静坐回原位,不再流露出危险气息。 到底是谁? 是那道黑影吗? 她身为“女仆组”的一员,确实被女仆长分配到图书馆中工作了。 顾磊磊把空降下来的书籍往怀里一塞,示意众人不要停留。 出口就在不远处。 现在还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 躲在图书馆中莫名袭击顾磊磊一行人的神秘人士没有再次出手。 把字典放到还书台上之后,顾磊磊推动轮子,驶入三楼。 明亮的灯光消失无踪。 三楼布满灰尘与蜘蛛网,一副废弃的景象。 顾磊磊没有离开太远。 她只是在图书馆附近简单地转了转,然后便与同样走出来的三人汇合。 霍教授再一次掏出遥控器,按下按钮。 五分钟后,声音回归。 梭梭——梭梭—— 窗帘摇动。 窗外树影微晃,带来无尽风声。 “咳咳!嗯……” 四个人清了清嗓子,享受了一下重新拥有声音的美妙之处。 顾磊磊开口道:“这里只有一条走廊,宴会厅就在走廊尽头。” 她推动轮椅,路过空旷寂寥的废弃大堂,来到金碧辉煌的走廊前。 这条走廊很宽,很大,要比之前见过的所有走廊都要奢华。 但是…… 就在几步之遥,几具骷髅围成一圈,摆出交谈姿势。 它们舒展双臂,或举杯,或抬手,一层薄薄的蛛网如纱般垂下,像衣服似的裹在森森白骨之上。 而这样的骷髅团体不止一个。 再往前望去,它们的数量更多,姿势更疯狂,带有一种诡谲莫测的邪恶感。 画家手指扣紧,死死握住顾磊磊的轮椅把手:“这……” 宴会厅就在成群骷髅们的后方。 除非顾磊磊一行人改道乘坐电梯,要不然的话,她们一定无法躲开这条诡异走廊! 画家艰难开口:“那么多骷髅……它们应该是不会动的吧?”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博林男爵的骷髅女仆和活人偶声名远扬,这些骷髅怎么可能不会动呢? 顾磊磊的目光扫过它们手中端握的酒杯、佩剑和□□,目光闪烁。 突然,她向其余三人求证道:“你们看,这里没有从三楼通往四楼的楼梯,这是不是说明楼梯很可能会在那一头?” “既然这样……” 她回忆起压在咨询台下方的简易地图。 “我记得城堡的四楼是一个巨大的舞厅。” “我们可不可以从图书馆中前往四楼,然后再从四楼通往三楼的楼梯折返回三楼?” 眼前走廊太过诡异。 顾磊磊还想试试看有没有更加轻松的方法。 “值得一试……” 于是,众人再一次退回图书馆中。 遥控器按下,声音彻底消失。 一回生,二回熟。 这一回,顾磊磊一行人迅速抵达位于四楼的出口,没有碰到半点儿意外。 也可能是袭击他们的神秘人见势不妙,直接离开了。 总之,空荡荡的舞会大厅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等到声音恢复后,顾磊磊一行人试探着步入其中。 一大堆礼物盒子高高垒起,堆在舞池中央。 顾磊磊小心绕开,没有碰到任何可能会存在陷阱的东西。 十五分钟后,众人顺利通过昏暗无光的舞厅,来到四楼的楼梯口。 城堡夜宴(十四) 宴会厅就在楼下, 距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 付红叶和霍教授手臂用力,一人一边,把顾磊磊连人带轮椅一起抬起, 搬下楼梯。 踏,踏, 踏, 踏。 画家紧随其后, 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顾磊磊端坐在轮椅上, 闲来无事, 干脆左右扭头, 欣赏起了挂在楼梯两侧墙壁上的肖像油画。 “博林男爵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她悠闲的视线从不同人的脸上掠过。 这些人的年纪看上去都差不多大,男俊女美, 颜值一流。 因此,顾磊磊完全猜不出谁是谁, 只是一通乱指, 胡乱地给他们按上不同的血缘关系。 “博林男爵的曾祖母。” 顾磊磊指向最后一幅女性油画,随口乱喊。 那名女贵族厌恶地别过脸去, 不再面朝楼梯。 踏,踏。 霍教授和付红叶走下最后一级楼梯,松手放下轮椅。 顾磊磊推动金属轮子,丝滑转圈,找回手感。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就在前方。 工匠们用金箔在宴会厅的大门上勾勒出许多繁琐的抽象图案。 这些抽象图案源源不断地唤起潜藏于人类内心深处的晦暗欲望,让人挪不开眼睛。 顾磊磊艰难燃起意志,抵抗欲望的侵蚀。 “这扇门后不是我家。” “不!……就算我获得了诡异的力量, 也没办法回家!” 她的眸色闪闪烁烁。 片刻后, 理智获胜。 “只是一些雕虫小技罢了。” 顾磊磊在心底里傲慢冷笑数秒,转而仔细端详起了大门上的花纹。 “有点儿复杂, 感觉像是好几个仪式法阵被拼接到了一起。” “这扇门上肯定附带了不少诡异力量。” 她信誓旦旦地评价道。 霍教授眼眸深沉,他的嗓音略微有些沙哑:“不能注视太久——博林男爵的力量来源于人类的欲望。” 他恋恋不舍地挪开目光,大步流星走进宴会厅中。 顾磊磊又偏头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舔舔嘴唇,顺手握上轮椅把手,把顾磊磊朝门里推去。 顾磊磊在轮椅上扭动身体:“等!等一下!画家!画——家!” 画家整个人都快钻进大门里了。 她垂涎欲滴地伸出舌头,似乎是想要用力舔舐这扇大门。 ……也不知道她是想起来了什么,才会做出如此诡异的行为。 “啊!”付红叶转过身去,拍了一下画家的肩膀,“别看了,这扇门不能吃。” “哦……哦哦!没……没想吃。”画家悄悄用袖子擦拭嘴角,低头快步走入。 付红叶盯着金色的大门看了一会儿。 最终,他转过身来,把顾磊磊推入宴会厅中。 “她到底想到了一些什么?”付红叶困惑低语。 宴会厅的面积很大,但宾客很少。 ……甚至没有侍者或是女仆。 “没人?那我们应该坐哪儿?” 画家大声嚷嚷,掩饰自己的心虚。 顾磊磊推动轮椅,来到距离门口最近的长条餐桌旁。 她伸手拿起餐桌上的桌卡:“霍医生……这里!” 四个桌卡两两相对,霸占了巨大餐桌的一个小角。 顾磊磊绕到餐桌对面,找到自己的位置。 正对面,霍教授和付红叶依次落座。 顾磊磊看向画家。 画家脸颊滚烫,匆忙把顾磊磊座位前的椅子挪开:“坐、坐吧!” 她的眼神中仍然带有少许恍惚之色。 顾磊磊礼貌道谢,驾驶轮椅入席。 她不想从轮椅上下来,那就只能坐着轮椅吃饭了。 画家在顾磊磊的身侧坐下,好奇地拨弄花瓶中的花朵。 随后,她又开始把玩起了折成玫瑰花形状的餐巾、亮晶晶的大小酒杯和一大堆金灿灿的餐具。 整个餐厅鸦雀无声,只有当餐具不小心敲响瓷盘时,才会发出叮当轻响。 把玩了一会儿餐具后,画家脸上的滚烫彻底消退。 她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我们不是来吃晚餐的吗?博林男爵呢?” 顾磊磊提醒她:“还有一刻钟才开始。” 她们抄近路的偷懒做法让她们提前抵达了宴会厅。 而博林男爵尚未做好准备。 事实上,从没什么危险的四楼舞厅来看,只怕博林男爵也未曾料想过还有这招。 画家用喝水来掩饰尴尬。 顾磊磊端正视线,目视前方。 霍教授在她的对面正襟危坐,而付红叶则坐在她的斜对角处。 他似乎不小心碰掉了什么东西,因此不得不弯腰钻入桌底捡拾。 顾磊磊察觉到小腿处被人触碰,便微微后退,给付红叶让出空间。 付红叶很快便从桌底下钻出。 画家趴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你掉了什么?” 付红叶神秘摇头:“我只是觉得地毯上的花纹有些特殊。”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地毯花纹的分类和象征意义。 顾磊磊听了片刻,得出关键结论:这些花纹就只是花纹而已,和法阵无关。 她瞬间失去了兴趣,转而开始畅想回家后要做的事情。 “……上学,继续深造……” “我应该延续前世的经历,去开个私人心理咨询室赚钱呢……还是去干点儿别的?” “比如撰写一本巨作,成为全球著名的心理学家。” 地窟世界的经历,让顾磊磊不再满足于毕业后会被分配到的稳定工作。 她还想要更多…… 金色大门确实唤起了潜藏于顾磊磊内心深处的欲望。 但画面模糊。 一刻钟的空闲时间在轻松畅想中悄然而逝。 顾磊磊一行人紧绷许久的神经都得到了放松的机会。 气氛闲适下来。 当!当!当!当!当——! 摆放在宴会厅前方的巨大座钟敲响五下,宣告“晚餐开始”。 顾磊磊托腮凝视门口。 门口空无一人。 博林男爵没有出现。 出现的只有她的声音。 略显沙哑的女声在宴会厅中不断回荡。 “欢迎各位前来共进晚餐,我的宾客们。哦……我注意到子爵不在。” “没关系,我是一个宽宏大量的女主人。” “如果他日后改变主意的话,这里照样欢迎他的落座。” “言归正传。” “很遗憾,我暂时有事,无法亲自陪同……” “但我为每一位宾客都配备了一名女仆——希望她们能够代替我,尽到地主之谊。” “请不要拘束,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吧!尽可能地放松下来。” “现在是休息时间,祝各位晚餐愉快。” 正如顾磊磊所料,博林男爵不会在最终晚宴前露面。 这一次的晚餐说是“和博林男爵一起用餐”,实际上却是“宾客组和女仆组会面交谈,分享情报”的机会。 不远处的墙壁上,一扇暗门打开。 四名女仆鱼贯涌入。 他们头戴着满是褶皱与蕾丝的女仆帽,身穿黑白相间的女仆裙装,脚踩一双黑色的精致小皮鞋。 女仆裙的裙摆很大,蓬松又长,完全没过了“女仆们”的脚踝。 他们的下半身都被笼罩在裙摆之下,看不见半点踪迹,反而显得身姿修长挺拔,仪态万千。 再搭配上各具特色的容貌…… 糟糕极了。 这种场景就不应该出现在危险的副本里,而应该出现在某些表演现场。 顾磊磊咬紧嘴唇,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这不好,不合适,不要笑。 她努力将自己的目光从血手屠夫和军师的身上挪开,转而绕着男性冒险家和黑影来回打转。 效果很好。 顾磊磊的笑容渐渐消失。 她危险凝视那道黑影——这位陌生女冒险家的嫌疑很大。 考虑到负责打扫图书馆的女仆只有她一个,因此,她很有可能是在图书馆中袭击自己一行人的真凶! 在死亡的威胁前,美色不值一提。 顾磊磊皱眉端详女性冒险家的脸。 ……很奇怪。 她的脸上似乎蒙着一层雾气,极难在脑海中留下足够的印象。 顾磊磊自谓自己不是脸盲,相反,她还很擅长记忆人脸。 可是,她却始终无法记住这位女冒险家的长相。 这位女冒险家的长相有如雾中看花,水中望月,叫人看不真切。 是她的诡异能力吗? 顾磊磊心中警铃大作。 难道……她已经成为了诡异的信徒? 是传说中的、已经不再是纯粹人类的诡异信徒冒险家? 顾磊磊思绪纷飞。 黑影没有抬头看向宾客,她只是半垂着脸,凝视地板。 “我选他!” 突然,画家的声音响起。 她举起手臂,指向男性冒险家。 男性冒险家喜滋滋地走向餐桌,站在画家身后,还不忘和顾磊磊打了声招呼。 画家的行动打破了沉默。 很快,付红叶的目光在顾磊磊和黑影的身上来回扫视几圈。 他朝着黑影勾勾手指,选走了唯一的女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磊磊总觉得黑影似乎非常不情愿被付红叶选中。 她犹犹豫豫地看向自己和霍教授。 无人出声,黑影只得低头走到付红叶的身侧站定。 她一动不动,宛若雕像。 现在,还站在场中、等待被宾客们挑选的女仆只剩下了两个。 顾磊磊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矜持点头:“你先选吧。” 剩下的两个选项都不咋样。 无论是军师还是血手屠夫,都是养猪场的成员。 而且,顾磊磊也很难想象他们两个人站在自己的身后,为自己端茶递水的模样。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她觉得,血手屠夫会端来的不是茶水,而是一把能将自己捅个对穿的屠刀。 军师端来的也不是茶水,而是一杯浓浓的阴谋。 现在,顾磊磊很希望能看见那位拘谨的女性冒险家从小门里走出。 但很可惜,她作为仅有的正常人之一,已经被博林男爵派去地下室送饭,就此生死不明了。 没什么好选的。 顾磊磊两害相权取其轻,指向军师。 军师后退一步,不断地转动眼珠,看向血手屠夫。 他的暗示彰明显著。 军师希望自己选择血手屠夫? 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自己吗? 还是说,这单纯是因为他更想站在霍教授的身后? 顾磊磊接下暗示。 她的手指微微一晃,改道指向血手屠夫:“我选他。” 血手屠夫略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但他的表情还算平静。 顾磊磊松了口气。 看来是真的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自己。 她用手肘支撑着桌面,饶有兴趣地看着血手屠夫走向自己,站在自己的身后。 一股若有似无的熏香气息从他的身上传来。 顾磊磊下意识地凑了过去,轻轻地嗅了嗅。 ……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和纱布的味道? 是受伤了吗? 在血手屠夫的杀人注视下,顾磊磊皱眉摆正脖颈。 血手屠夫的伤势让情况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尤其是他和军师商量完后,居然会决定联系自己? 大事不妙啊! 不管是因为什么,肯定没有好事。 在重重忧虑中,女仆们集体转过身去,从不知何处端来一只托盘。 顾磊磊侧挪一步,看着血手屠夫一边摆放酒杯,为自己沽酒,一边咬牙切齿道:“你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应该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顾磊磊下意识地瞅了身侧的画家一眼。 画家远远地靠向另一侧,正在和她的队友嘀哩咕噜个不停,应该是在分享早些时候的经历。 她和画家就像是两根被风吹向相反方向的麦穗。 顾磊磊的注意力回到血手屠夫的身上:“什么?” 血手屠夫刚想开口解释,铃铛声却响了起来。 女仆们直起身子,再一次走向远处,去端开胃菜。 这一回的开胃菜是一份装在小酒杯里的醋冻蟹肉。 雪白微粉的蟹肉趴在晶莹剔透的醋冻上,格外秀色可餐。 顾磊磊漫不经心地拿起勺子,敲了醋冻一下。 醋冻诱人摇晃。 但她无心关注食物。 血手屠夫假借着送餐的机会,再一次俯身低语道:“事情太复杂,现在说不完。” “你晚上的时候不要睡觉,等我敲门。” “到时候,我……” 顾磊磊草草把开胃菜塞进嘴里,听见血手屠夫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他在铃铛声的驱使下不得不再一次离开餐桌,去端下一盘菜。 第二盘菜是香烤羔羊肉。 细嫩白皙的羊肉上撒着喷香的橙色香料。 诱人的香气四处蔓延,让人垂涎欲滴。 这不是好现象。 第二盘上来的就是主菜,也就是说,之后顶多再有一份甜点和一份水果,这顿晚餐就要结束了。 如果做好最坏的打算,那就只剩下一份甜点。 顾磊磊加快语速:“先说重点。” 她看见霍教授正在和军师窃窃私语。 这不像是一个陷阱,更像是真的出事了。 血手屠夫很快开口:“我们四个人必须合作,要不然一个都活不下来。” “博林男爵盯上你了,她甚至不惜毁掉这个副本。” “吃完饭后一定要选我。” 话音刚落,铃铛声响起。 血手屠夫的时间卡得非常准。 顾磊磊趁机迅速进食。 就在她把最后一口羔羊肉塞进嘴里时,血手屠夫端着一份莓果慕斯走了过来。 他把慕斯放在餐桌上,没等顾磊磊开口,便说:“军师会负责霍教授那边。”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顾磊磊的轮椅,解释道:“我知道你比较想选他,但你们两个人都不能打,要不然我一定会满足你的遗愿。” 顾磊磊赶紧开口:“为什么你们两个人不一起合作?”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我们合作就行的话,还找你们干嘛?” “闲得蛋疼吗?” “别说话了,快吃。” 他直起身子,后退一步,不再开口。 顾磊磊连忙把莓果慕斯塞进嘴里。 她的余光扫过其余三位宾客。 付红叶的盘子已经空了,他正在饶有兴趣地和黑影对视。 黑影看上去十分害怕,这显得异常诡异——只是被其他冒险家看几眼而已,有什么可害怕的? 顾磊磊摸不透她的想法。 至于霍教授和画家,他们也因为谈话而耽搁了进食。 因此,大家都不得不埋头狂吃起来。 数分钟过去。 宾客们集体解决完分量十足、惊人美味却太过匆忙的晚餐。 顾磊磊把空盘子一推,大口大口地喝水。 四名女仆重新返回餐桌前方,站成一排。 博林男爵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怎么吃得那么快?” “好啦!好啦!我明白了!” “你们一定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度过美好的夜晚,享受黑暗中的欢愉。” “那么,直接开始吧!” “你们可以随意挑选一名女仆陪伴你们过夜。” “但请注意。” “当清晨六点的日光亮起之后,女仆们必须返回厨房,迎接新一天的工作。” 博林男爵声音暧昧:“宾客们也是。” “你们还需要继续修缮城堡……别忘了,在城堡修缮完毕之前,城堡夜宴不会开始。” “如果不想一辈子住在这里,那就加快一些速度吧。” 她的声音悄然消失。 顾磊磊在血手屠夫的注视下,伸手指向了他:“我选他。” 霍教授同样指向军师。 看来,在吃饭的过程中,他们也已经达成了共识。 出人意料的是,画家没有选择男性冒险家。 她和付红叶一样,准备独自过夜。 黑影松了一口气,快步离开宴会厅。 男性冒险家恋恋不舍地和画家对望一眼,紧跟着走入小门之中。 血手屠夫略一点头:“晚上见,做好准备。” 他和军师并肩离开。 博林男爵“呀”了一声:“……还真是让人惊讶的选择。” “女仆们得先回去打扮一下,才会来敲响你们的房门。” “那么,晚安。” 宴会厅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画家倒吸一口冷气,看向顾磊磊和霍教授:“你们两个人疯了吗?” “……等等,他们居然还真的同意了!” “你们也是养猪场的人?!” 画家的双眼瞪得滚圆,好像只要顾磊磊回答一个“是”字,她就会当场放弃副本,远远逃离现场。 顾磊磊简单解释道:“我们不是养猪场的成员,这次是特殊情况。” 看来,画家确实因为忙着和男性冒险家交流,所以才没有听见自己和血手屠夫之间的对话。 付红叶饶有兴趣地扫视众人:“你们之间的气氛怎么那么凝重?我感觉这顿饭还挺不错的。” “尤其是开胃菜,吃上去非常美味。” 霍教授沉声道:“我们有麻烦了。” 画家问道:“我呢?” 霍教授直白回答:“关上房门,早点睡觉,听见任何动静都不要起床,更不要开门。” 画家再一次瞪圆双眼,她吞咽口水:“好……好歹也当了一天的队友了,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眼珠微动:“你们不是养猪场的人,但不得不和养猪场合作……还是血手屠夫和军师?” “这事情一定很严重,对不对?” “我会不会死?” 顾磊磊宽慰地拍拍她的肩膀:“这件事影响不到你。” 画家目光警惕,明显心存疑虑。 霍教授上前一步,耐心解释:“这件事也影响不到我,但是,顾磊磊是我的队友,我不能坐视不管。” 顾磊磊点点头,补充道:“而你不一样,我们才认识一天,没必要牵扯进我的麻烦里。” 画家微微皱眉。 但她知道顾磊磊和霍教授说的没错。 哪怕她想参与进去,也可能会变成累赘,反而拖他们的后腿。 画家无精打采道:“我明白了,我会好好睡觉,不给你们添麻烦的。” 顾磊磊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付红叶双手抱胸:“那我呢?你们总得带上我吧?” 霍教授道:“也不是不行,但你没有女仆做搭档了。” 付红叶“啧”了一声,意外地没有坚持。 他求证道:“所以说,你们的行动需要一名女仆和一名宾客一起组队?” 霍教授诚实摇头:“我还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不过,我有测谎道具,军师没有说谎。” “假如我在晚上拒绝给他开门的话,我一定会后悔的。” 一切真相都要等到夜晚才能揭晓。 血手屠夫和军师身为女仆,分别参加了博林男爵的射箭活动与女仆们的库房清点活动,说不定确实得到了一些顾磊磊一行人无法得到的情报。 在重重困惑之中,顾磊磊等人再一次从四楼舞厅绕路,折返回了二楼。 四人互相道别。 现在已经是晚上六点四十五分了,距离女仆们离开城堡的七点,只剩下最后一刻钟。 大家还不知道夜间的城堡里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便干脆各自分头走入卧室之中,不再继续探索。 顾磊磊安静地坐在床上等待。 片刻后,她挪回轮椅上,来到窗前,撩开了窗帘。 窗外,夜色浓浓。 一团亮光在昏暗的城堡外起伏不定。 那是女仆长手持烛台,带领女仆们成队离开城堡。 时针悄然上挪一格,指向“七点”。 哆哆哆。 敲门声传来。 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城堡夜宴(十五) 窗外的亮光黯淡下来。 最后一片裙摆也于顾磊磊的眼中消失。 女仆们在女仆长的带领下, 全员离开了博林男爵的城堡,隐入灌木丛中。 今晚月色晦暗,几乎照不清任何一个角落。 顾磊磊松手让窗帘坠下, 推动金属轮子,朝着门口驶去。 哆哆哆。 敲门声再一次传来。 顾磊磊移动到门前, 才发现这扇门上没有猫眼。 她垂下头颅, 凝视门缝。 一片小小的黑暗在门缝下微微摇晃。 哆哆哆。 敲门声第三次从门后传来。 富有节奏感的声音不急不躁, 平稳有序——比如, 每一次敲击之间的间隔都一模一样。 顾磊磊端坐于轮椅之上, 眯起双眼。 她打消了趴到地板上, 偷窥门缝的想法,转而说道:“门没有锁, 你自己开吧。” “……” 黑暗在门缝下微微摇晃。 第四次敲门声没有响起。 顾磊磊坐在轮椅上,和不知名的生物隔着门板, 凝视彼此。 片刻后, 门缝下映出走廊里的明亮光晕。 不速之客离开了。 顾磊磊皱起眉头,看向闹钟。 现在, 闹钟上的分针指在两点钟的位置上。 就在顾磊磊看它的时候,它轻巧地下挪一格。 毫无疑问,血手屠夫迟到了。 他不但迟到了,而且还迟到了很久,足足有十分钟之多! 顾磊磊略有些烦躁地推动轮椅,在卧室里转了几圈。 “他是在耍我吗?” 她怒视地板。 片刻后,这个想法从脑海中彻底消散。 血手屠夫不是新人冒险家, 他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尤其是军师同样和霍教授进行了交谈…… 应该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住了。 顾磊磊又在卧室里转了一圈。 哆哆哆。 猛然间,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一片黑暗在门缝下摇晃个不停。 哆哆哆哆。 又是一连串敲门声。 这一回的敲门者似乎没有耐心。 顾磊磊朝着门外喊道:“门没锁,自己进来吧。” 咔嚓咔嚓。 门把手转动起来。 房门没有打开——顾磊磊当然没有忘记给房门上锁。 血手屠夫隐含怒意的声音传来:“别玩了, 开门。” 这一回来的,倒是本尊了? 顾磊磊惊讶挑眉。 她驶到门前,打开房门。 血手屠夫一个箭步迈了进来。 他反手关上房门,又把手中的烛台摆到矮柜上,这才转身看向顾磊磊:“为什么拖那么久?” 顾磊磊指指闹钟:“这个副本里的诡异比你准时得多。” 现在,分针都指向三点钟方向了。 她转过身来,端详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终于脱下了那身可笑的女仆装。 如今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牛仔布衬衫和一条浅棕色的裤子,裤子上还夹着两条皮质束腰肩带。 黑色的皮带牢牢括在他的腰间,上面丁零当啷地挂了很多零碎。 顾磊磊匆匆一瞥,便瞧见了一把尖头厨刀、一对打火石、一捆麻绳和一些别的东西。 这些东西和博林男爵的城堡画风统一,应该是血手屠夫直接从厨房里“带”出来的装备。 从这些装备来看,今晚“夜游城堡”的睡前娱乐项目似乎已经板上钉钉了。 就是不知道目的地是哪儿。 血手屠夫没有理会顾磊磊隐藏在话语中的指责。 他毫不客气地从腰间的地图桶中取出了两张地图。 “这是城堡里的部分地图,我们在刚才紧急画的。” 血手屠夫拿着地图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只好伸手铺平床上的被子,把地图摆在被子上。 顾磊磊推动轮椅,靠近床铺。 这也太自来熟了。 她提醒他:“这可是我的卧室。” 血手屠夫环顾四周:“那你应该给你自己添一张桌子,这样我就不需要借用你的床了。” 他的心情看上去很差。 顾磊磊问道:“在来我的卧室之前,你和军师是碰到什么麻烦了吗?” 血手屠夫瞥了她一眼:“当然了,要不然的话,我怎么会迟到?” “女仆长找了很久的蜡烛,一直到六点过半,才凑齐足够的数量。” 他双手抱胸,下巴朝烛台处扬了扬。 顾磊磊看向烛台。 这是一个非常中世纪风格的烛台,它的模样就和一把短短的三叉戟差不了多少。 下方是一个圆柱形带底座的把手,上方是三根插着细长蜡烛的尖刺。 此时,这三根蜡烛上飘着袅袅白烟,似乎是刚才还处于点燃状态,但在进入卧室之后,被人吹灭了。 在不久前,女仆长就端着一个类似的烛台,带领着一大群女仆从顾磊磊的窗下走过。 血手屠夫主动解释起来:“蜡烛有限,只有三根。考虑到卧室里很安全,不会出事,我就把它吹灭了。” “在夜晚探索城堡时,必须保证至少有一根蜡烛是亮着的。” 顾磊磊问道:“如果蜡烛熄灭了,会怎么样?” 血手屠夫淡然回答:“扭曲阴影无处不在。” “三根蜡烛可以保证你处于绝对安全之中,两根蜡烛可以保证扭曲阴影不敢靠近你,一根蜡烛只能勉强抵抗扭曲阴影的侵蚀。” “而没有蜡烛。” 他停顿一秒,垂眸瞥向顾磊磊:“看你那么活泼,当初在【副本:地下矿场】中,应该遇见过被扭曲阴影污染的冒险家才对。” 顾磊磊多看了烛台几眼——这个小小的东西已经变成了她的平安符。 她回答道:“对,他们会被石壁吞没……但这里没有石壁。” 话音刚落,顾磊磊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城堡的主要建材就是石块,而这些石块,很有可能来自地下矿场。 至于像是什么白墙、金墙之类的墙壁外观,其实只是潦草刷上的油漆罢了。 她迅速改口:“……他们应该会被墙壁吞没。” 血手屠夫没有在意她的小小口误。 他略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极为不客气地把顾磊磊从头到脚都端详了一遍。 顾磊磊大方地舒展双臂。 血手屠夫皱眉道:“你就穿成这样?” 她还穿着原来的衣服,包括那条长裙。 顾磊磊拍了一下轮椅:“有了这玩意儿,我穿什么都一样。” 残疾才是最大的DEBUFF。 相较之下,什么皮鞋、裙子之类的累赘衣服都变得一点儿也不重要了。 有没有都一样。 顾磊磊说罢,目光瞥向右侧的内心独白。 【鲁莽之人! 居然胆敢要求一位女士换上平民的衣服!】 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扮演的角色有自己的想法。 “她”似乎宁可穿着长裙坐轮椅,也不想换上干练的冒险家套装。 顾磊磊并不打算把“人设偏移指数”浪费在这种地方。 而血手屠夫本质上并不关心此事。 他潦草地说了一句“随便你”,又盯着顾磊磊的长裙看了片刻,便把注意力重新投回地图之上。 顾磊磊推动轮椅,来到地图前。 平铺在被子上的两张地图非常工整。 哪怕没有绘制者的解说,也很容易辨认出地图上绘制的区域。 顾磊磊迅速从线条与方框之间找到了一楼的厨房、二楼的卧室和三楼的宴会厅。 除此之外,这张地图上还画着一些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比如说,从二楼的走廊尽头向右拐去,地图一路延伸向沙龙与画廊。 然后,顺着画廊末端的楼梯向下走去,就会来到城堡的库房。 血手屠夫顺着顾磊磊的目光望向地图。 他伸出食指,按在一楼的厨房之中。 “从厨房里的二号储藏室往下走,穿过只有女仆们才能进入的地下通道,也可以抵达库房。” 他虚画了一条向下的弧线。 顾磊磊低语道:“与此同时,库房也通向画廊和沙龙……我们刚刚抵达二楼的时候,骷髅女仆特地提醒过我们‘画廊里很危险,最好不要随便进去。’” 血手屠夫想了想,回答道:“军师趁着另一位骷髅女仆不注意的时候,曾溜出库房看过一眼。” “画廊和沙龙里,除了大量的未完成油画和许多石膏雕像之外,什么也没有。” “不过,他当时处于支线任务的庇护之下,一般不会有事。” “而你们这群宾客嘛,就不太一样了。” 他嗤笑一声,没有细说。 但顾磊磊也听明白了个大概。 “女仆们在完成女仆长下达的任务时,不会遭遇来自城堡房间的威胁,只会遭遇来自任务本身的威胁?” 她试探提问。 血手屠夫冷冷点头,继续说道:“这是军师得到的部分地图。” 他抬起食指,一路往北挪去:“……这是我得到的部分地图。” “从一楼东支廊的窄小楼梯离开,穿过另一座更小一些的城堡,就可以抵达骷髅女仆的训练场。” 他指向画在地图上的三座城堡:“不知道你清不清楚,一般来说,城堡不会只有一栋建筑。” “城堡是由一片建筑组成的群落。” “现在,我们所在的城堡是右侧城堡,它专门被用来招待宾客,举办宴会。” “中间的这栋城堡是主城堡,博林男爵就住在里面,这是她日常活动的区域。” 指节分明的食指一路移动到地图的最上端:“这栋最小的城堡是左侧城堡,也是女仆们的住处。” “博林男爵的城堡群落不止这些,但在这个副本中,只有这三座城堡和这三座城堡附近的场景是开放的。” 顾磊磊喃喃自语:“那么大的面积。” 血手屠夫沉声说道:“根据我以往的经验,其实连这三栋城堡都不会完全开放。” “一般来说,只有最右侧的城堡和最左侧的城堡中的住宿区域是可以探索的。” “可是这一次,所有地图都开放了。” “我从训练场返回厨房的时候,趁机在附近转了转,发现中间的城堡同样可以自由进出……” 这大概就是吃晚餐时,血手屠夫的身上会传来淡淡血腥味的原因了。 他或许是在探索未知区域时受了伤,顾磊磊心想。 她没有打断血手屠夫的陈述,而是继续耐心聆听。 血手屠夫继续往下说:“……我记得,宾客们的通关要求是‘修缮完全部城堡’,对吧?” 顾磊磊死死盯着地图:“是的。所以我们迟早会去中间的城堡,和博林男爵碰面的。” 如果她们想要躲开博林男爵,就不可能开启最后的夜宴。 这就是为什么博林男爵颇有耐心,没有立刻动手的原因——她在等着顾磊磊自投罗网。 血手屠夫点点头,又说:“这还不算最糟糕的消息。” “最糟糕的消息是……” “我猜,你已经和那位八卦组的成员交流过了,也听说了我和军师的支线任务分别是什么。” “就在军师前往库房,清点货物数量时,他发现:这一回,库房里的东西多了很多。” 血手屠夫低沉开口:“多出来的东西,全部都是绘制仪式法阵需要用到的材料。” “而我在训练场陪博林男爵练习射箭的时候……听见她对她的客人说:‘是时候开始新的尝试了!这一回,我将创造出一个最为完美的造物!’” 血手屠夫的眼中没有笑意,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你猜,这个完美的造物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顾磊磊无奈叹气:“我。” 这句话,她在【副本:地下矿场】中就已经听过一回了。 尽管顾磊磊始终弄不明白自己和别人的区别究竟在哪里——毕竟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 但博林男爵对自己如此偏执,肯定也有她自己的原因。 想到一半,血手屠夫轻轻眨眼,看向顾磊磊。 他的语气中难得带出了一丝好奇:“你为什么那么吸引她?” 顾磊磊沉默摇头。 血手屠夫耸耸肩,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卧室里一片寂静。 顾磊磊打破沉默:“可是,你们两个人为什么要来提醒我这件事呢?” “这些事情只有‘女仆组’才会知道,只要你们不说,我们就不会知道。” “我觉得,假如我真的被献祭的话,你应该会感觉高兴才对。” 她委婉开口。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假如只有你倒霉的话,我当然会很高兴。但一个如此强大的仪式一定需要不止一个祭品。” “搞不好,我们所有人都会因你而死。” 顾磊磊摸摸自己的脸庞。 她突然想问血手屠夫一个略显私密的问题:“你和军师肯定可以搞到邀请函,你们为什么要以‘女仆’的身份挑战副本?” 血手屠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冰冷地瞪了顾磊磊一眼,仿佛这个问题是一个非常大的冒犯。 他毫不留情地把话题转了回去:“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我是说,有关我们今晚行动的问题。” 顾磊磊无比丝滑地换了一个问题:“既然你和军师分别拿到了一条线索,那另外几个人呢?” 地窟世界中的副本还挺公平的。 不会让冒险家毫无还手之力。 因此,以此类推,剩下的三名女仆应当也拿到了有关“新的尝试”的线索。 这一回,血手屠夫非常利落地回答了顾磊磊。 他说:“厨房里的那位提供了‘秉烛夜游’的方法。”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烛台上。 她听见血手屠夫的声音低沉响起:“‘秉烛夜游’,被宾客选中的女仆可以从女仆长的手中拿到一个烛台。” “只有持有这个烛台,并点亮蜡烛的人,才能在夜晚的城堡中自由行走。” “但一个烛台的烛光只能笼罩两个人。” “至于图书馆里的那位,她给我们的感觉很诡异……” 顾磊磊无比稀罕地瞥见血手屠夫条件反射般绷紧了肌肉。 他的肌肉略微跳了跳:“我们觉得她不像是人类,更像是诡异,或者是诡异的信徒,所以就没有冒然搭话。” “之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因为副本的拥有者想要弄死全部冒险家,所以在冒险家之间偷偷地安插了眼线’的事情。” “虽然少见,但确实存在。” 那道黑影不是人类吗? 顾磊磊回忆起她给自己带来的感受,觉得确实有不小的可能。 她没有吝啬自己的经历:“我们在图书馆中遭遇了一次袭击。” “当时,有人从高处砸了一本字典下来,险些让图书馆的管理员暴走。” 血手屠夫皱起眉头:“你们见过面了?我是说,你有看见袭击者的长相吗?” 顾磊磊摇摇头:“没有。” “那就不可能是她。”血手屠夫沉思起来,“如果她通过这种手段来攻击你们的话,等到诡异把你们挨个撕碎之后,同样不会放过她的。” “毕竟,这种行为也可以算是她的支线任务没有完成。” “这样吗?”顾磊磊又摸到了“女仆组”需要遵守的少许规则。 血手屠夫没有给顾磊磊留出思考的时间,他继续往下说:“至于第五位冒险家……她自从去了地下室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顾磊磊低声猜测:“或许是被困住了。” 也可能是出事了。 但不可能是死了——因为右上角的【剩余玩家人数】没有发生变化。 血手屠夫道:“我们打算去地下室找她,看看能不能发现她残留下来的线索。” “五个人,五条线索,如果只拿到三条的话,确实不太够用。” “还有一小半的情况被蒙在迷雾之中。” “哪怕靠猜的,都能猜出许多自相矛盾的情况来。” “顶多可以空出一条线索……” 血手屠夫竖起一根手指。 “而且,根据我们之前的通关经历来看。” “去地下室的冒险家手上应该会有一条和‘以往祭品结局’有关的线索。” “这条线索非常重要,我们必须得拿到它,要不然就太被动了。” 顾磊磊眼珠一转:“这样说的话,图书馆里的冒险家手中的线索,应该是‘仪式背景’之类的东西?” 血手屠夫略一点头,算是肯定了顾磊磊的猜测。 顾磊磊再一次看向地图。 等到她把地图上的路线完全记住之后,她问出了最重要、也是最危险的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找我们?你们两个人各有一个烛台,大可以不告诉我们这件事,直接拿着烛台离开。” 血手屠夫平静垂眸:“因为想去地下室的话,我们得先去训练场和仓库里开两个礼物盒。” “训练场的礼物盒里装有一条【狗链】,而仓库的礼物盒里装着地下室铁门的钥匙。” 顾磊磊恍然大悟:“所以,你们需要我们去帮你们开礼物盒?” 血手屠夫道:“在五名宾客里,我们最不想和你们两个人组队。” “但不可否认的是……或许只有你们两个人可以活着回来。” 他的目光嘲讽下撇,看了顾磊磊的轮椅一眼:“当然,现在的我就不是那么有把握了。” “你可以后悔,毕竟你站不起来。” 顾磊磊果断摇头:“这件事关系到我能不能活着出去,我必须得参与。” 血手屠夫轻声道:“那你知不知道,有一个可以让你迅速站起来的方法?” 在顾磊磊困惑的目光中,他低语道:“其实,你只要离开轮椅,等上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健全了。” 离开轮椅? 顾磊磊警惕望向他的双眸:“你不会是想让我变成‘女仆’吧?” 血手屠夫低低地笑了:“原来你知道这件事。” 他颇为遗憾地摊开双手:“看来,我也不可能骗你亲我一下了。” 顾磊磊斩钉截铁地开口:“毫无可能。” 血手屠夫耸耸肩,说道:“别这么看我,我不会强吻你的。” “我们必须保持一位女仆和一位宾客的组合。” “因为,假如两位女仆——或是两位宾客——长期共处同一房间的话,就会吸引负责巡夜的骷髅女仆。” 顾磊磊警铃大作:“我们得和霍教授他们分开?”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当然。可以了,难道你以为我愿意吗?” 他厌恶地垂下眼皮,收起地图。 “不过,在我们两组人分开之前,你还会有一次和霍教授交流的机会。” “他的手上有一个测谎道具,你可以测一下我有没有说实话。” 看来,血手屠夫很有自知之明。 他也明白他的信誉值并不高。 顾磊磊被戳破心思,但依旧厚着脸皮维护和谐气氛:“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血手屠夫看上去一点儿也不信这句话。 “如果你那么容易相信别人,你早就被你这种什么都信的态度害死了。” “别说谎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去问的。” 他背过身去,看向门口:“不过,你现在倒是有警惕心了,当初放我进来的时候怎么没有?” 话音落下,敲门声响起。 霍教授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开门,是我们。” 城堡夜宴(十六) 顾磊磊的卧室里又多了两个人, 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军师把手中的烛台往床头柜上一放,随口问道:“你们交流的怎么样了?” 血手屠夫沉声回答:“就等霍教授了。” 霍教授了然取出一对无线耳机。 他把其中的一只递给顾磊磊,然后问道:“血手屠夫, 你确认你之前说的全部都是实话,没有错漏关键信息, 也没有使用春秋手法, 更换语句含义?” 血手屠夫道:“我确认。” 悦耳的乐曲声从耳机里传出。 顾磊磊瞅了一眼霍教授, 见他没有叫停的意思, 便猜到这段音乐代表了“实话”。 霍教授又问道:“你敢不敢发誓:在今晚的行动中, 你绝对不会背叛顾磊磊, 也不会做出让她日后面临困境的举措,并会努力将她原样带回, 哪怕需要牺牲一部分利益?” 血手屠夫冷笑着重复了一遍。 悦耳的乐曲声连绵不绝。 霍教授再一次命令道:“请随便说一句谎话。” 血手屠夫平静开口:“我从不说谎。” 原本悦耳的乐曲变得激烈起来。 霍教授满意点头:“很好,祝我们合作愉快。” 他取下了自己的耳机, 塞入口袋之中。 顾磊磊同样取下耳机, 犹豫不决。 霍教授道:“你留着吧,应该还会有用。” 顾磊磊又把耳机塞了回去。 血手屠夫无声冷笑, 露出不屑的神态。 确认完血手屠夫说的确实是实话之后,顾磊磊四人准备分头行动。 霍教授最后一次提醒顾磊磊:“安全第一,哪怕拿不到【狗链】,也没有关系。” “这个副本的时限很长,总会有其他办法的。” “实在不行的话,我和血手屠夫可以……” “行了行了,鸡妈妈不要再保护鸡宝宝了。”血手屠夫毫不客气地打断霍教授的叮嘱, “如果没有什么有意义的提醒, 那你还是闭嘴吧!我们要准备出发了。” 被喊成“鸡妈妈”的霍教授并没有生气。 他平静点头,继续说完余下的叮嘱:“实在不行的话, 我和血手屠夫会在明天晚上再进行一次尝试。” “早上见。” “早上见。” 顾磊磊与霍教授道别。 军师笑嘻嘻地举起烛台:“别那么紧张,还是多想想明天早上的早餐都会有哪些好吃的吧!” “我准备来一个熏肉三明治搭配豌豆汤,要双倍熏肉……” 他推开房门,走到走廊之中。 霍教授紧跟其后。 没过多久,从烛台上晕染出的小小光亮便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他们应当是右转进入了沙龙之中。 血手屠夫走到矮柜前,举起烛台。 “你真的不打算换一身衣服?”他又一次问道。 顾磊磊摇摇头:“不了。” 血手屠夫撇了一下嘴角,迈步走出卧室。 顾磊磊推着轮椅跟上。 她转过身来,关上卧室房门,端详夜间的城堡。 诚实来说,卧室前的走廊和白天的时候并无两样。 或许是因为这段走廊是完全封闭的,哪怕在白天的时候,太阳光也照不进来。 因此,全靠电灯照明的走廊并没有附着任何夜晚的气息。 顾磊磊推动金属轮子,跟上血手屠夫的脚步。 血手屠夫走得并不快。 他慢悠悠地走到楼梯前,转身看向顾磊磊。 “我背你下去。”他轻声开口,语气不容反驳,“轮椅太大了,我没办法把它和你一起扛起来。” 确实如此。 假如想要连轮椅带顾磊磊一起扛下楼梯的话,总是免不了会有些磕磕碰碰。 这种磕碰声在白天还好,但是在宁静的夜晚? 几乎和太阳一样引人注意! 顾磊磊毫不扭捏。 她直接展开双臂,勾上血手屠夫的脖颈。 顾磊磊低语道:“记得把轮椅一起带上,我没有备用的。” 血手屠夫略一点头。 他半长的发丝滑下,落在顾磊磊的脸颊上。 顾磊磊把发丝吹走。 “自己抓紧,我没手管你。” 血手屠夫把顾磊磊调整到一个合适的位置,随后便不再管她。 他提起轮椅,快步朝楼下走去。 夜晚的楼梯非常安静。 可能是因为楼梯的正上方没有安装吊灯,它的光源全靠周围走廊灯光外溢的缘故,楼梯上很是昏暗,并不能看得真切。 顾磊磊侧头眯眼看向墙壁上的油画。 白日时过分“热情好客”的油画们纷纷陷入昏睡状态。 她看见博林男爵的妹妹正仰面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如天使一般恬静。 另一端的贵妇人则隐在黑暗之中。 偶尔,当烛光照到她的脸上时,顾磊磊瞥见她俯身趴在书桌上,只留下满头金发披散而下。 油画们睡得可真早,现在连晚上九点都没到吧? 顾磊磊正想着,却察觉到身下之人停了下来。 血手屠夫粗暴地把轮椅丢在地上,然后把顾磊磊从背上剥下来,丢到轮椅上。 动作不轻柔,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顾磊磊丝滑推动轮椅,跟着他走入东支廊中。 一个黑洞洞的楼梯口出现在两人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顾磊磊的错觉,她总觉得这段楼梯相较于白天而言,更加昏暗了一些。 血手屠夫径直朝里走去。 顾磊磊急忙拉住他的手臂。 “等一下。”她小声喊道,“礼物盒!这里还没有被修缮过!” 烛光在血手屠夫的眼眸中跳动,他似乎有些茫然,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顾磊磊一边指挥血手屠夫从地上捡起礼物盒,一边心想: 搞不好,“女仆组”眼中的城堡和“宾客组”眼中的城堡不太一样。 要不然的话,她实在是难以理解血手屠夫为什么会朝着如此陡峭残破的楼梯一阵猛冲。 她接过礼物盒,抽开丝带。 这只礼物盒的唯一用处就是“修缮楼梯”,因此不会有意外发生。 果然,一道碎光闪过。 昏暗残破的楼梯依旧昏暗,甚至变得更黑。 但断裂的石阶不再断裂,它们重新变得完整起来。 这是一条幽深、狭长的楼梯。 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博林男爵将它的扶手漆成了黑色。 黑色的扶手消失在黑暗之中,宛若隐身。 顾磊磊垂眸看向楼梯。 索性,楼梯的台阶并不是全黑的。 它们泛出石块特有的灰白色纹理反光,倒还能勉强辨认出哪级是哪级。 正想着,血手屠夫突然一把扛起顾磊磊和她的轮椅,迅速往楼梯上冲去。 “!!!” 顾磊磊堪堪止住从嗓子眼中发出的惊叫声。 她安静又头晕目眩地跟着往上冲了一段路,方才被轻轻放下。 顾磊磊顾不得其他,赶紧和血手屠夫一起闪身躲在台阶后方。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只见她们两个人原先站立的走廊中,出现了四位骷髅女仆。 它们分别拿着手电筒、烛台和两把长枪,步履严肃地走到楼梯门口停下。 是在巡逻吗? 顾磊磊凝视骷髅女仆们。 巡夜的骷髅女仆没有上楼。 她们只是在楼梯口徘徊片刻,便转身朝着西支廊走去。 明亮的烛光摇摇晃晃,渐渐变小。 四名骷髅女仆成队远去。 她们身侧的墙壁上倒映出巨大而扭曲的阴影。 阴影狂乱舞动,好似一大团触手。 血手屠夫的声音在耳畔处低声响起:“好了,安全了。” 他把顾磊磊提了起来,放回轮椅上。 顾磊磊调整坐姿:“四名骷髅女仆一起巡逻?还带上了一只扭曲阴影?” “你能干掉它们吗?” 血手屠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都在想些什么?” 那就是不能了。 顾磊磊心下一沉:“所以,我们得全程躲着它们走?” 血手屠夫纠正她:“不是全程,只有这里。” “等到了中间的城堡之后,最大的威胁就不是骷髅女仆了。” 听血手屠夫的语气,等她们两个人抵达中间城堡之后,不像是没有威胁了,反而更像是威胁大到无可抵挡,就连骷髅女仆和扭曲阴影都得靠边站。 顾磊磊一边担忧之后都会碰到一些什么,一边再一次体验血手屠夫的“人.肉搬运术”。 血手屠夫的体能相当不错。 他背着顾磊磊和一把轮椅又上又下,翻“山”越“岭”……走了足足一个多小时,还是精神抖擞,丝毫不见疲态。 顾磊磊小声问道:“你还能坚持多久?” 血手屠夫说:“至少在今晚,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情。” “嘘。” 周遭安静下来。 两个人途径一段下坡路,最后,血手屠夫在一截向下的楼梯前停下。 他把顾磊磊丢回轮椅上,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口:“做好准备,走过这段楼梯后,就是主城堡了。” “几条简单的规则。” “第一条,在我没有开口之前,你不要开口。主城堡里有很多活物会窃听我们的对话,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是可以安全交流的。” “第二条,尽量不要让眼睛看见你。” “这里的眼睛不但指油画、骷髅女仆和人形雕像这种带有明显眼睛的东西,还包括了各种动物纹样,墙壁上的眼睛花纹……等等等等。” “它们都是博林男爵的眼线和守卫。” “第三条,假如被发现了,那么躲在雕像或是盔甲身后的死角里是没有问题的。” “它们没有知觉,但有视力。” 有视力吗? 顾磊磊很快反应过来:“那里会很亮?” 血手屠夫肯定了她的猜测:“非常亮,就和白天一样。” 所以,他们还得躲在门口,让眼睛逐渐习惯主城堡里的亮度,才能再一次出发。 现在是晚上十点多,近十一点的光景。 此时,博林男爵已然入睡,不会太过在意城堡中的异样响声。 然而,“不会太过在意”并不代表“完全不在意”。 因此,顾磊磊和血手屠夫依旧需要降低活动的音量,努力不要被任何守卫发现,以此来避免一定会吵醒博林男爵的搏斗声。 整修完毕后,血手屠夫把顾磊磊和她的轮椅一起扛下楼梯。 楼梯间的门被静悄悄地推开。 明亮的光线射.到楼梯上,带来刺目的反光。 顾磊磊眯起双眼,一点点地适应周围环境。 几分钟后,她眨眨眼睛,清晰且自然地窥见门外景色、 主城堡不愧是博林男爵日常居住的城堡,它的装修比左侧城堡更加奢华。 宽大敞亮的金色大厅深不见底,一路朝着四面八方胡乱延伸。 顾磊磊十分怀疑:或许,主城堡的一楼全都是这个大厅。 这一层的大厅并不需要修缮,尽管,仍有数个礼物盒随机分布在大厅的角角落落里,引诱着冒险家们前往。 顾磊磊环顾四周。 纸醉金迷的大厅里,无数艺术品成排摆放,就像是列队的士兵那样整齐站立,似乎是在等待博林男爵的检阅。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一名收藏爱好者的话,她一定会惊喜地大叫起来。 很可惜,顾磊磊并不是收藏爱好者。 在目睹了如此之多的油画、雕像和带有眼睛的艺术品之后,她完全不觉得开心,只觉得要命。 “这也太多了吧!” 就连高高挂在天花板上的豪华吊灯上都站着四只金色的猫头鹰。 黄金猫头鹰栩栩如生,姿态傲慢,眼神灵动,一看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正常的装饰品。 估计是会动的监视器版动物雕像。 它们背对彼此,面朝四个角落。 顾磊磊来回看了好几遍,得出一个结论: 这里的监控就和蜘蛛网一样复杂。 除非趴在地上蠕动,要不然肯定避不开这些东西的监视。 她沉痛地与血手屠夫分享自己的发现。 血手屠夫歪着脖子想了想,说道:“那就爬吧。” “这里没有什么障碍物,爬到对面,顶多一个半小时。” “你都能通关新手副本了,体力肯定没问题的。” 说罢,他一点儿也不体面地趴在地上,摆出了匍匐前进的姿态。 “咳。”趁着还没有离开安全区,顾磊磊连忙小声提醒他,“我现在爬不了!” 血手屠夫皱眉抬头:“为什么不能爬?你残疾的是腿,又不是手。” 顾磊磊嘴角一抽:“你不会是指望我全靠手爬吧?” 血手屠夫坦然点头。 很明显,他就是这样想的。 离谱!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决定尝试其他方法。 她问血手屠夫:“它们到底是怎么判断入侵者身份的?你把你发现它们有监视功能的前后经历仔细和我说说?” 血手屠夫的眉间皱得更深。 他看上去有些不太情愿,但还是条例清晰地描述了全部过程。 顾磊磊低头沉思片刻。 她轻敲扶手:“我明白了。” “这些眼睛的监控规则是:找出一切可以移动、不属于骷髅女仆和雕像的人型生物。” “然后,启动附近的防御机制,让骷髅女仆、油画、盔甲或是雕像发动攻击。” “……直到入侵者死亡或者离开后,才会停止。” 血手屠夫安静聆听。 顾磊磊沉默许久:“我们肯定是要移动的,因为我们需要穿过主城堡,抵达训练场。” “我们也没办法变成骷髅女仆和雕像,因为我没有类似的伪装道具……” 其实有一个道具可以用。 顾磊磊回忆起【火鸡节传统节日套装】。 但这个道具的作用和副作用一样强劲。 顾磊磊毫不怀疑:等到自己变成肥美的大火鸡后,立马就会被女仆们捉进厨房里当菜烧。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了。” 血手屠夫侧躺在地上,问道:“是什么?” 顾磊磊的眼眸中爆出一阵精光:“不,做,人!” “只要没有人型,就不会被攻击了。” “我觉得可以冒险尝试一下……我去试一下,你就别跟上来了。” “放心,我有道具,不会死的。” 顾磊磊从【仓库】里抖出一条床单,兜头罩在身上。 她就像是一只简易的餐巾纸娃娃一样,在楼梯口转来转去。 咔嚓咔嚓。 剪刀声响起。 三个洞出现在头部位置的床单上。 顾磊磊用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双眼在洞后眨巴数下:“完全没有人型了,我感觉值得一试。” 说罢,她如同一条抖动的床单那样,朝着门外平移离开。 顾磊磊放缓手臂动作。 她小心翼翼地推动金属轮子,不让自己的动作暴露在床单表面。 如此一来,在“眼睛”们的眼中,她就是一大只正在平移飘动的白色幽灵。 顾磊磊的掌心中渗出冷汗。 她缓缓前行,随时准备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金色的猫头鹰突然扑棱起小小的翅膀。 面朝顾磊磊的那一只摆动头颅,转动眼珠。 被发现了吗? 顾磊磊压下眼皮,没有停止推动轮椅。 轮椅继续平稳前行。 金色的猫头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顾磊磊。 这一分钟过得比一年还长。 就在顾磊磊准备放弃,想要转身逃跑的时候,猫头鹰一缩脖子,闭上双眼,开始打盹。 顾磊磊松了口气。 看来,如今的她在猫头鹰的眼中,确实不算“人型”。 她如水母般向前飘去。 一路上,油画与雕像纷纷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数分钟后,它们失去兴致,挪开视线。 这些古怪的艺术品似乎是把顾磊磊当成了它们之中的一员。 顾磊磊在大厅里转了一圈,返回楼梯间中。 “没问题!”她雀跃低吟。 血手屠夫眼神复杂。 他盯着顾磊磊看了片刻,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床单。 这一回,从楼梯间里出发的,就是两只白色幽灵了。 垂坠于地面的白色床单如水母般摆动起伏。 考虑到血手屠夫身材高大,顾磊磊特地贡献了一条被罩,而不是一条床单。 血手屠夫的双眸在两只破洞里眨动。 他很快就习惯了顶着被罩走动的奇异感觉,迅速前行。 顾磊磊平静跟上。 一高一矮两只白色幽灵穿过大厅。 挂在墙壁上的油画纷纷侧目,就连雕像和盔甲也集体转身,好奇地凝视着它们。 不过,自始至终,都没有东西阻扰两只幽灵的前行。 或许,在这些东西粗糙简略的判断机制中,披着床单和被罩的顾磊磊和血手屠夫比起人类,更像诡异。 两个人顺利穿过金色大厅。 这间大厅的面积确实很大。 如果真的靠爬,估计得爬上三倍时间。 顾磊磊得意洋洋,抵达了训练场的入口处。 训练场是露天的,它位于主城堡西侧的空地上。 血手屠夫一把扯下被罩,把它塞进【仓库】里,说道:“我们到了。这里相对安全一些,巡夜的骷髅女仆们不会来训练场里巡逻……” 这大概是因为训练场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大堆人型靶子和各式武器。 层层叠叠的武器架平静伫立在黑暗之中,只留下隐约模糊的轮廓。 平心而论,这里的氛围还是挺吓人的。 毕竟博林男爵的城堡中路灯昏暗,周遭树影婆娑,不住地发出诡异沙沙声。 血手屠夫慢吞吞地说出后半句话:“……虽然说,负责在城堡外围巡逻的骷髅女仆们,偶尔会从训练场的门口路过。” 说骷髅女仆,骷髅女仆就到。 踏。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一队由八名骷髅女仆组成的巡逻队从远处走来。 小小的光亮起起伏伏,那是她们手中握着的烛台。 血手屠夫赶紧吹熄蜡烛。 他侧身躲入一旁的厚重盔甲之后。 顾磊磊目光一转。 训练场附近着实空旷,如果不选择这幅盔甲的话,就要跑到三米开外的灌木丛中躲藏。 这还怎么躲? 直接就从骷髅女仆们的面前跑过去了! 顾磊磊左看右看,别无他法,只好也跟着一头扎了进去。 轮椅露出一个小角,但骷髅女仆们并不在意这样的死物。 它们目不斜视,距离躲在盔甲后方的顾磊磊二人越来越近。 顾磊磊屏气凝神,又往里面缩了缩。 温柔Q弹的东西抵上她的肩膀。 好大,好弹。 顾磊磊侧目望向肩膀处的胸肌。 血手屠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腔剧烈起伏,让顾磊磊的肩膀陷得更深。 真是尴尬极了。 两个人紧紧闭上嘴巴,假装无事发生。 骷髅女仆就在两米之外成排走过。 烛光摇曳,缓缓消失在道路尽头。 顾磊磊刚想从狭窄的缝隙中逃走,就被血手屠夫一把捉住。 两个人安静地多等了一会儿。 一直到确认骷髅女仆不会返回之后,血手屠夫才松开对顾磊磊的桎梏。 顾磊磊推动轮椅,来到更加广阔的天空之下。 “你应该减肥了。”血手屠夫阴沉着脸,从盔甲后方走出。 尴尬的气氛瞬间消失。 顾磊磊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自己的身材,怒视血手屠夫:“你怎么好意思说我?你比我还大呢!” 城堡夜宴(十七) 血手屠夫:“……” 顾磊磊:“……” 血手屠夫的表情瞬间龟裂。 他的目光向下一瞥, 又迅速收回。 沉默在训练场中四散而逃。 顾磊磊轻咳一声,跳过这个话题:“这里的礼物盒那么多,我们先开哪个?” 血手屠夫语气生硬:“我也不知道, 一个个试吧。” 意料之中的回答。 顾磊磊端详四周,顺着武器架朝右侧驶去。 “那就先绕着训练场转一圈吧!”她提议道, “我想看看这里有多少礼物盒需要我们打开。” 血手屠夫不置可否。 于是, 两个人顺着训练场的外墙一路向前。 坏消息是: 博林男爵的训练场占地面积不小。 顾磊磊和血手屠夫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 才把所有地方都走了一遍。 这也就意味着, 摆放在训练场中的礼物盒非常之多。 单单只算那些一眼便能瞧见的部分, 就足有上百件之多。 “如果一个一个开的话, 我们要开到什么时候啊?” 顾磊磊小声嘟哝。 好消息是: 训练场中的建筑布局十分规整。 因此,一圈下来, 顾磊磊便能记下全部路线。 整个训练场里的建筑呈“回”字型排列。 位于外圈的,都是一些辅助设施。 比如武器架、平矮仓库、卫生间、上锁的两层小楼、单独的拱门栅栏小屋之类的地方。 而内圈, 则由一个宽大的“射箭场”和一大片空地组成。 顾磊磊在空地上停下。 她打开手电筒, 照向空地。 石板与石板的缝隙中卡着不少深色的痕迹,粗粗一看, 有点儿像是没有清理干净的陈旧血迹。 “这里是搏斗场吗?” 顾磊磊问道。 血手屠夫道:“我陪博林男爵射箭的时候,亲眼看见她站在这里,抽了下属一鞭。” “下属的伤口直接就裂开了,血液滴到了地上。” “周围的人并不慌张,就连受伤的下属也没有惨叫。” “我猜,这种事情应该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无需多言。 这里的血迹八成来自于博林男爵的倒霉下属们。 她和矿场主鲁巴恩不愧是姐弟,就连攻击手段都如出一辙。 顾磊磊问道:“当时, 你害怕吗?” 她没有忘记, 来自地下矿场的监工长鞭上附着着不少诡异力量——它会让听见鞭哨声的人发自内心得恐惧起来。 血手屠夫摇摇头:“没有,她用的不是监工长鞭。” “事实上, 我站在一旁,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看来,假如博林男爵的长鞭也是诡异道具的话,它的效果应该是比较隐晦的那种。 顾磊磊回忆起她曾经对温良造成的污染,疑心她武器的诡异力量或许会和“降低心智年龄”有关。 摸不透的效果要比已经弄明白的效果更加可怕。 顾磊磊暗暗提高自己的戒心等级。 血手屠夫不耐烦思考这些琐事。 他直白说道:“这个训练场一共就那么大,只要我们把所有礼物盒都开上一遍,总能找到【狗链】的。” “何必想来想去,弄得事情十分麻烦?” 顾磊磊无奈劝说:“那就要花上好几个晚上了。” “这个副本既不安全,也不稳定,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血手屠夫活动肩膀:“行,那你说怎么办?” “别老是畏手畏脚的,我和你之前的那些废物队友们可不一样。” 说罢,他召唤出眼熟的屠刀,握在手中,轻轻一挥。 “很多地方,能直接砍过去的,就直接砍过去吧,这样比较省事。” 顾磊磊凝视屠刀。 她没有忘记血手屠夫在【副本:温泉魅影】中的表现。 不得不说,在拥有一名武力值强大的莽夫队友之后,顾磊磊可以制定的计划一下子就变多了。 她决定鲁莽一回:“那就直接砍过去吧,我们先开几个礼物盒看看情况。” 血手屠夫答应下来:“先开哪个?” 顾磊磊朝着仓库挪去:“先开仓库那边的吧。” 哪怕要莽,也要安全地莽。 顾磊磊的第六感疯狂提醒她: 假如在射击场或是空地上开礼物盒的话,很有可能会开出一些非常危险的灾难。 但仓库附近的就平和多了。 顾磊磊随手指向一个礼物盒,让血手屠夫帮她拿过来。 血手屠夫把礼物盒递给她:“不用我帮忙吗?” 顾磊磊没有客气:“如果碰到危险的话,我会让你顶上的。” 她抽开丝带。 扭曲的阴影从礼物盒中攀爬而出,无数细小的触须在空中盘旋舞动。 顾磊磊的眼睛眨也不眨,挥手将它掷向远处。 啪。 礼物盒落在地上,阴影顺着石板蜿蜒而来。 爬到一半的时候,血手屠夫不耐烦地走了过去,挥刀将其一劈两半。 他说:“我明白了,你继续开吧,我来解决。” 顾磊磊:“……” 其实,愿意等上一分钟的话,它就会自己消失了。 血手屠夫看上去是个急性子。 顾磊磊抽开第二只礼物盒的丝带。 一把厚重的扳手从盒中掉出。 【普通的不锈钢扳手】 【这是一种常见的安装与拆卸工具。 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把它当成武器来使用。 没有诡异力量,没有神祇的眷顾,它真的很普通。 ——“也不是所有道具都要附有诡异力量,我们总得安排一些白板装备,给冒险家们一个惊喜。” BY《地窟前线》节目组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员。】 【效果: 只要是一把扳手可以做的事情,它都可以做。 只要是一把扳手不能做的事情,它都不能做。】 【类型:道具卡】 假如自己一行人非常倒霉,找不到打开地下室铁门的钥匙的话,说不定可以用这把扳手直接拆掉铁门。 ……前提是,地下室的铁门上没有附着任何诡异力量。 顾磊磊很客气地把扳手递给血手屠夫:“你要它吗?” 血手屠夫嫌弃地伸出一根食指,顶开扳手:“不了,谢谢,你自己留着吧。” 顾磊磊心安理得地收下。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说不定在哪里就能够用上呢? 再说了,她【仓库】里藏着的、没什么用的道具已经够多了。 也不差这一个。 顾磊磊继续开礼物盒。 接下来的一刻钟时间里,她又打开了四个礼物盒。 这四个礼物盒加起来,一共贡献了【一包狗粮】、两次袭击和一份空气。 两次袭击不值一提,哪怕没有血手屠夫插手,顾磊磊也能平安度过。 她的目光落到【一包狗粮】上。 它的分量很轻。 顾磊磊掂了掂它,觉得这包狗粮的分量或许还不足一斤。 这够吃多久? 一顿饭吗? 还是半顿? 顾磊磊阅读物品介绍。 【一包狗粮】 【没有狗可以抗拒得了狗粮的美味。 只要你愿意把这包狗粮喂给狗狗们食用,就可以获得它们的友谊。 ……暂时的友谊。 持续时间为“直到狗狗们吃光全部狗粮为止”。 严肃声明,请不要把这包狗粮喂给你的同事、老板或是情敌。 除了犬类生物以外的物种并不会因为狗粮的美味而变成你的“临时朋友”。 他们只会感到羞辱。 ——“是谁把狗粮塞进了我的午餐盒里?是谁?是谁?!我一定要把他开除!” BY疯狂咆哮的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 “狗链,狗粮……”顾磊磊陷入沉思,“怎么都和狗有关?” 血手屠夫站在一旁,同样保持沉默。 他没有打断顾磊磊的思考,而是耐心等待。 顾磊磊喃喃自语:“假如说,【狗链】是用来对付看守地下室的怪物的,那【狗粮】是用来对付什么的?” “看守地下室的怪物难道是一条狗?” “一条狗……” 她突然驶向那栋单独的拱门栅栏小屋。 血手屠夫迷惑地望了顾磊磊一眼,但还是跟了上来。 就冲着他的这份信任——也可能是因为懒得思考,顾磊磊觉得血手屠夫在当队友的时候,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她主动为血手屠夫做出解释:“你看,我们需要找的【狗链】,和从礼物盒里开出来的【狗粮】都和狗有关联。” “我大胆猜测一下,或许我们会在地下室中碰到一条——或者是几条——恶犬。” “但我觉得,如果这些狗只会在地下室里出现的话,那【狗粮】和【狗链】就不会在训练场里被开出来了。” 她来到破旧的栅栏门前。 “这栋房子在我的眼中很破很烂,栅栏都已经生锈断裂了。” “你眼中的它是什么样子的?” 血手屠夫扫视房屋:“很干净,铁门上缠着非常粗的链条,像是这里的人生怕里面的东西会跑出来一样。” “窗口被木板封住了,还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闭上双眼:“我劝你不要修缮这栋房子,因为我能嗅到房子里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血手屠夫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他的双眸深处却隐隐透出少许疯狂的血光。 这栋房子似乎叫他想起来了那间屠宰场。 顾磊磊非常贴心地跳过了有关“屠宰场”的问题,转而说道:“这是一间犬舍。” 她大着胆子,伸手拉动栅栏门。 栅栏门发出清脆响声。 血手屠夫低声警告顾磊磊:“你吵醒了它们,它们已经开始吠叫了。” 顾磊磊不再作死。 虽然里面的生物没办法跑出来袭击她,但她也同样没办法碰到里面的生物。 除非开出拥有“修缮”力量的礼物盒,把崭新的犬舍拉到自己的世界中来。 等等……拉到自己的世界中来? 顾磊磊面露古怪之色。 血手屠夫瞅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顾磊磊摇摇头。 她好像摸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但这条线索有如水中游鱼,滑不溜手,一会儿就甩动着灵活的鱼尾,消失不见了。 是什么呢…… 顾磊磊越想越心急。 她瞥见少许触须从栅栏门中探出,像水草一般在空中摇摆。 是什么? 虽然尚不清楚具体的问题出在何方,但顾磊磊明白,这一点将会影响自己一行人的生死。 她定了定神,问血手屠夫:“你当过宾客吗?” 血手屠夫简短回答:“当过。” 顾磊磊又问:“你们当时是怎么通关的?” 血手屠夫有些困惑莫名,但还是依言回答道:“把左侧的城堡修缮完毕,博林男爵就会派女仆长发来晚宴通知。” “吃完晚饭后,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副本的危险在于礼物盒中藏有未知的灾难……” “所以,女仆们需要哄骗宾客们让自己开礼物盒,从而拿到道具,去应对女仆长派下的支线任务。” “而宾客们则需要哄骗女仆们代替自己打开礼物盒,从而让他们吃掉所有灾难。” 说到这里,血手屠夫垂眸评价:“你的运气很不错。” 第一次参加【城堡夜宴】,就能以“宾客”的身份参加,还有一大批资深冒险家当队友…… 顾磊磊脑补了一下自己拥有两名画家、两名子爵当队友会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她得出结论:完全就不是一个副本了。 顾磊磊坦然接受她的幸运与不幸。 她又问血手屠夫:“博林男爵是不是从来不会在城堡修缮完之前出现?” 血手屠夫回忆片刻:“对。” 顾磊磊低语道:“会不会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呢?” 血手屠夫眯起双眼:“你什么意思?” 顾磊磊解释道:“你想,当我们把破损的城堡修缮完整时,等同于是用‘完好的城堡’一点一点地替代‘破损的城堡’。”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博林男爵只能在完好的城堡里出现?” “因为她同样属于那个世界……所以没办法出现在我们的世界里。” 就好比那扇厕所隔间门。 一开一合间,它会通向不同的时空。 血手屠夫低头沉思起来:“但在城堡没有修缮完之前,这里同样存在危险。” 顾磊磊低语道:“只在修缮完的地方,才有危险。” “或者说,只在博林男爵关注的地方,才有危险。” “我们去三楼宴会厅时没有走三楼的走廊,而是从四楼舞厅处绕了路。” “虽然那个昏暗破旧的舞厅看上去和恐怖片里的场景一模一样,却没有任何危险发生。” 血手屠夫的脑子开始转起来了:“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宾客组面临的攻击都是从礼物盒里出来的,但女仆组却会在完成支线任务时遭到攻击?” “因为礼物盒连通着两个世界,而女仆组则本来就处于那个世界之中。” 顾磊磊诚恳点头:“我怀疑我们修缮城堡的过程,同样也是把博林男爵带来我们的世界的过程。” “这就是为什么任务失败之后,宾客们还能返回地下五层重新来过,而女仆组却只能被困在城堡里,度过余生的原因。” 血手屠夫低语起来:“越开礼物盒,两个世界的融合就越快,也就越危险。” “问题是,假如你不愿意打开礼物盒,那你就无法通关这个副本。” 他看向顾磊磊,突然勾起嘴角:“就算你猜的没错,你也只能朝着死路前进。” 确实。 顾磊磊敲了一下自己的脑壳。 她有点儿想使用【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了。 只是,真的要在这里用吗? 血手屠夫现在可信,但等到自己沦为鱼肉时,他还会信守承诺吗? 顾磊磊不敢冒险。 她决定等到和霍教授汇合之后,再做尝试。 思虑及此,顾磊磊举白旗投降:“你说的没错,至少在现在,我们还是只能开礼物盒。”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没有出声嘲讽。 顾磊磊厚着脸皮又说:“这里距离犬舍太近了,从礼物盒里开出来的灾难八成和狗有关……” 血手屠夫打断她的话语:“你想让我帮你开?” 顾磊磊丝毫没有羞愧之色,坦然点头:“没错,毕竟你比我能打多了。” 她鼓励血手屠夫道:“别怕,你的战斗力那么强。不管碰到什么袭击,全部砍回去就对了。” 她怂得理直气壮。 血手屠夫又冷笑一声。 他别过脸去,弯腰拾起一只礼物盒,将丝带抽开。 血手屠夫还真的不怕遇袭啊! 顾磊磊伸长脖子,窥视盒中情况。 “嗷呜——!” 嚎叫声从虚空中传来。 血手屠夫一次中彩,运气比顾磊磊还差。 只见一条凶狗的虚影从不知名处猛扑而来,直直冲向血手屠夫的喉结。 它的眼白充血,爪牙锋利,粘稠涎液从巨口中不断地滴落。 顾磊磊心脏一揪。 不会翻车吧! 她匆忙举起【复仇之枪】。 比她动作更快的,是血手屠夫的屠刀。 古怪的鲜血从刀尖直直坠下,血手屠夫抡圆上臂,用力一挥。 银光闪过。 砍出的刀影带着血光与更加惨烈的哀嚎声扑向凶狗虚影。 顾磊磊握着【复仇之枪】,却没有扣下扳机。 屠宰场特有的可怖腥臭味与绝望之意从屠刀刀尖上喷涌而出。 战局已定。 血手屠夫不需要她的帮忙。 “嗷呜!——” 凶狗虚影被一刀两半。 它勉强夹住尾巴,朝来处逃去。 一分钟不到,虚影便消失不见。 血手屠夫面露凶相,垂下刀尖。 滴滴鲜血不住地砸在地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是诡异力量的具现化,而不是真的有血。 血手屠夫沉声通知顾磊磊:“这次的袭击比之前的都要危险。” “算你幸运,居然猜对了礼物盒里的灾难。” “要不然的话,我还得浪费时间,想办法救你。” 顾磊磊讪讪一笑。 她的指尖摩擦枪管,默默将它放下。 她比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血手屠夫冷漠点头。 他用刀尖挑起一只礼物盒,在空中将其切开。 礼物盒消失在两人的面前。 这是一只空盒子。 血手屠夫没有停下。 他又挑起了一个新的礼物盒。 就像是在玩“切水果”小游戏那样,血手屠夫一刀劈下,把礼物盒劈成两半。 一根乳白色的骨头掉在地上,弹跳两下。 血手屠夫捡起骨头,看了一眼。 “这个玩具倒是很适合你。” 他顺手把骨头丢给顾磊磊。 顾磊磊推动金属轮子,接住骨头:“谢谢。” 骨头很软,很重,摸起来像是硬硅胶做的。 显然,它并不是真的骨头,而是一根做成了骨头形状的狗狗磨牙棒。 ……也可能是玩“接抛游戏”用的狗玩具。 “这一回,可真是捅了狗窝了。” 顾磊磊心下腹诽,查看物品介绍。 【仿真腿骨】 【这是一根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仿真腿骨。 商家保证,无论是多锋利的牙,都不可能把它咬烂。 如果你的狗狗控制不住咬人的欲望,那就为它买上一根吧! “仿真腿骨”,给你的狗狗最为真实的咬人体验! ——“嚼吧嚼吧嚼吧……假如有口味区别那就更好了。” BY某拒绝透露姓名的商品试用者。】 【效果: 用来给狗狗磨牙的玩具,但人和诡异也可以使用。】 【道具卡】 顾磊磊决定要想办法在【仿真腿骨】上打两个洞眼,然后穿上一根足够牢固的绳子……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血手屠夫同样嫌弃这个道具。 于是,顾磊磊牌垃圾桶再一次收下他的劳动成果。 饶是厚脸皮如顾磊磊都有些手软了,她问血手屠夫:“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血手屠夫眯眼凝视她片刻:“我说我想要的话,你就能给我?” “拉倒吧,指望你,还不如指望我自己。” 他就像是嫌弃【一包狗粮】和【仿真腿骨】一样嫌弃顾磊磊。 顾磊磊耸耸肩,对此毫不在意。 “继续继续!” 她催促道。 半个小时过去。 礼物盒的残渣几乎在空气中到处乱飞——这当然是夸张手法。 毕竟,礼物盒打开之后,它的外包装就自然消散在空气之中了。 不过,通过“夸张”的修辞手法,也可以看出: 血手屠夫究竟有多卖力。 他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那样,砍来砍去。 期间几乎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除了某一次,在打开礼物盒之后,从里面扑出来的不是一条凶狗虚影,而是三条。 血手屠夫只有两把刀,他砍不了三条狗。 就在第三条凶狗虚影即将扑到他的脸上时,顾磊磊兴致勃勃,举起了【复仇之枪】。 她食指微动,扣下扳机。 真不枉她每一次都做好了协助血手屠夫的准备。 终于赶上趟了。 枪声响起。 第三条凶狗虚影在血手屠夫眼前碎成一片黑雾。 血手屠夫顺势挥动双刀,砍死余下两条。 他微微地喘了一口气,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得意地举起枪口,吹吹没有冒烟的铁管:“不客气,礼尚往来。” 血手屠夫挑眉看她。 半晌,他露出了稍微柔和一些的表情,感慨道:“你终于把你的破鞭子换掉了。” 城堡夜宴(十八) 咦?血手屠夫很讨厌监工长鞭吗? 这个念头在顾磊磊的心中一闪而过。 正想追问时, 血手屠夫脸上的柔和表情完全消失,已经恢复成了冷漠的模样。 刚刚的友好如梦幻泡影一般迅速破灭。 他挥动右臂,冷着脸劈开下一个礼物盒。 顾磊磊没有喊停, 就这么看着血手屠夫一路劈了过去。 让她倍感惊奇的是: 血手屠夫劈了那么久,居然都没有问一句“我们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或是“到现在都没有找到【狗链】, 会不会是你猜错了?【狗链】其实不在这附近, 而在其他地方?” 老实说, 光是看着血手屠夫劈来劈去的挥刀模样, 顾磊磊自己都有些心虚, 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狗链】真的会藏在犬舍附近吗? 她再一次朝着礼物盒里窜出来的四条凶狗虚影猛开两枪。 血手屠夫似乎已经认可了她的远程协助水平。 因为,他几乎不怎么在意那些多余的凶狗虚影了。 他微微侧让一步, 躲过被子弹炸出的一片黑雾,弯腰抱起了一大堆礼物盒, 把它们堆在顾磊磊的腿上。 “太慢了, 我要加快点速度。” 血手屠夫通知顾磊磊。 说罢,他一口气丢了一大堆礼物盒在空中, “唰唰唰唰”一阵乱劈。 噼里啪啦的重物坠地声和来自不知名处的凶狗吠叫声此起彼伏。 顾磊磊后退一段距离,连开三枪。 她不得不大声提醒血手屠夫:“悠着点,我要来不及开枪了!” 血手屠夫应该是听见了她的提醒。 下一秒,他大腿高抬,绕着犬舍飞奔起来。 绕了一圈之后,凶狗虚影们被拉开距离。 顾磊磊优先解决企图靠近自己的那些,然后慢悠悠地看着血手屠夫和成群凶狗从自己的面前飞驰而过, 间或开开冷枪。 他们没有消灭全部诡异。 这些凶狗虚影在一分钟的时限结束后, 纷纷消散在了空中。 血手屠夫胸腔起伏。 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大口, 朗声笑道:“现在,我们的效率就高多了。” 顾磊磊矜持地举起手.枪:“但是我的子弹有限,我不想把它们全都浪费在这里。” “至于你……”已经对诡异武器了解颇深的顾磊磊信誓旦旦地开口道,“你应该已经被你的屠刀污染得很深了吧?” “诡异武器不能在短时间内连续使用,这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污染。” 这个理论是顾磊磊从果汁男处听说的。 而此后,乔红和霍教授也同样承认了:“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她严肃地看向血手屠夫:“你的战斗风格我不做评价,但我们既然要合作,我就不可能容忍自己的队友被诡异武器严重污染。” “万一在决战的时候,你突然发疯了呢?” “我们到底是把你干掉,还是不把你干掉?” 血手屠夫笑容一僵。 他阴沉下脸,说道:“就凭你们?怎么可能干得掉我?” 话是这样说,但在之后的行动中,血手屠夫明显收敛了不少。 从屠刀刀尖处滚落的鲜血也统统消失不见了。 在劈开了一大半礼物盒之后,他烦躁地挥了一下屠刀,突然问顾磊磊:“所以,这就是你不常使用诡异武器的原因?” 顾磊磊惊讶摇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血手屠夫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用一张技能卡坑了我……让我当了你的打手。” 哪怕时隔已久,在提起这件事情时,血手屠夫仍旧面色不佳。 显然,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后来,你和军师在副本里碰见的时候……他说你就像是一个纵火狂魔一样,但只字未提你的诡异武器。” “而这一回……” 血手屠夫的目光落在顾磊磊的轮椅上。 “……你的运气为什么总是那么差?”他忽然话锋一转,“总觉得每次在副本里碰到你的时候,都没有什么好事情发生。” “你好像一直在被诡异们针对一样。” 谢谢,有被骂道。 顾磊磊摸摸自己的脸颊,悻悻道:“确实如此。” 她觉得这都是她头衔的错。 邪神和诡异们确实在为她的探索精神而感动,就是它们感动的具体表现形式不一定是“帮忙”,也有可能是“捣乱”。 这一定是出于对自己“热爱回家,不懈坚持”精神的妒忌! 顾磊磊阴恻恻地想道。 当然,也不能排除是因为她已经在地下五层逗留太久,从而触发了头衔的“劣势”。 “……没有人可以容忍探索者停下脚步。当你在一个地点停留过久,意外将敲响你的大门……” 顾磊磊低吟有关【探索者】的描述。 是时候前往地下四层,呼吸呼吸高层的新鲜空气了。 …… 两个多小时过去。 血手屠夫终于劈光了位于犬舍附近的所有礼物盒。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劈开最后一只礼物盒的时候,一根黑色带银光的项圈从空气中摔落下来。 那是一根粗粗的狗链。 顾磊磊双眼一亮:“找到了?” 血手屠夫拎起狗链,朝顾磊磊摇了摇:“顺利完工。事实证明,你的猜测非常正确。” 他抬手把狗链丢到顾磊磊的怀中,然后双手抱胸,喝起矿泉水来。 顾磊磊把一只汉堡和一杯可乐丢给他:“来点儿好吃的?” 她确实钦佩血手屠夫的耐心。 在整个过程中,他就没有抱怨过任何一句话,只是像个机器人那样重复着“捡起礼物盒”、“劈开礼物盒”、“捡起道具”或是“劈开诡异”的固定流程。 幸或不幸,犬舍附近没有附带着“修缮力量”的礼物盒。 因而,在顾磊磊的眼中,犬舍依旧破败。 血手屠夫接过汉堡和可乐,没有说话。 他靠在犬舍墙壁上,大口咬下汉堡。 顾磊磊同样掏出一杯可乐。 她一口气吸掉了半杯,补充能量,随后看向手中的狗链。 狗链触手冰冷。 它的项圈部分是皮质的,坚硬又牢固。 制作者还在项圈外钉上了一排铆钉。 柳钉尖锐,泛出森寒银光,带来阵阵恐吓之意。 继续往下看去,连接着圆环形抓手与项圈的中间部分,是一条有成年人小臂粗细的沉重铁链。 顾磊磊举起项圈。 发现它比她的头还大。 “这得是多大的狗啊!” 她发出小小惊呼。 血手屠夫已经啃完了汉堡。 此时此刻,他正在快速地吸干杯中可乐。 听见顾磊磊的惊呼,血手屠夫嫌弃地瞥了她一眼,说道:“这条项圈可以自动调整大小。” 顾磊磊道:“但是,它能扩张到那么大,就说明肯定有那么大的狗。这得有个半层楼高了吧?” 她偏头看向身侧的犬舍,找到了参照物。 “我敢打赌,我们要对付的一定是条恶犬。” 说罢,她看向物品介绍。 【狗链】 【博林男爵特殊定制,加大加固款。 这是一条专门为博林男爵的看门狗定制的狗链。 现在,为博林男爵服务的骷髅女仆们,不必担心自己会在喂食和清理时,被凶猛的看门狗咬掉手臂或是腿骨了。 只要想办法让看门狗带上这条狗链,它就会变成一只十分听话的乖狗。 绝不咬人!绝不撞人!绝不丢人! 成为乖狗狗之后,看门狗会呜咽着缩在狗窝(如果附近没有狗窝,那就会找个安静的角落蜷缩起来)之中,并能够听懂诸如“起来”、“坐下”、“打滚”、“让一让”、“吃”、“喝”之类的简单指令。 但它不一定会愿意理你。 ——以下部分摘录自《当博林男爵收货时,与狗链制造者的对话》。 “假如骷髅女仆们有给看门狗带上狗链的战斗水平,它们为什么还会需要这条狗链呢?” “你可以亲自给看门狗带上,这样一来,它同样会听从骷髅女仆们的指挥。” “也包括坏人?” “也包括坏人。” “那我要这条狗链有什么用?吃[哔——]去吧你!” 据可靠人士透露。 从那天起,这位可怜的狗链制造商就再也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露过面了。】 【效果: 为任意一条“犬类”、“犬类诡异”或是“犬类神祇”带上狗链,即可让它们对周围的人失去敌意。 ——但失去敌意,并不代表这些“犬类”生物就会乖乖听从你的指令,为你干活。 假如想要解除狗链带来的影响,只需要把狗链从它们的脖子上取下即可。 需要特别关注的是。 狗链一旦被取下,这些“犬类”生物就会立刻恢复原有的战斗力与敌意。 因此,取下狗链者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包括“如何从恶犬们的口中安全逃脱”。】 【类型:道具卡。】 “哇!”顾磊磊小小地惊呼出声。 血手屠夫看也不看她一眼:“你是打算亲自去给可爱小狗戴上狗链了?” 他把“可爱小狗”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顾磊磊挠头将【狗链】丢回:“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没有接过【狗链】。 “和狗有关的全套装备都在你那里,你自个儿想办法处理这件事吧。” “霍教授还特地给自己整了一副【人.皮.面.具】戴上……他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们?” “真是可笑又自信的调查记者。” 他虔诚地吸完最后几口可乐,把纸杯收回【仓库】。 顾磊磊好奇地追问道:“你是怎么认出他的?” 血手屠夫傲慢抬脸:“你觉得地下五层有几个人能在看见了我们之后完全不慌,甚至还惦记着用测谎道具对付我们的?” 顾磊磊眨眨眼睛。 血手屠夫又冷笑一声,别过脸去。 在这种地方翻车掉马,倒也不觉得奇怪。 顾磊磊耸耸肩,环顾四周。 现在,夜色更沉。 她仰起头来,看见点点星光如钻石一般镶嵌在黑丝绒制成的夜幕之上。 在博林男爵的副本中,半透明触手没有出现。 哪怕她没有使用药剂,没有使用【明亮的光】,也能够体验一回纯净的天空。 顾磊磊颇为感慨地叹息一声。 少许霓虹色碎光在余光中悄然闪过。 顾磊磊转动脖颈,目光紧跟其后。 距离犬舍不远处的黑暗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闪一闪。 那层碎光朦胧难辨,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顾磊磊皱起眉头。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幻觉? 一片会发光的黑暗吗? 她颇为好奇地朝着角落处推动轮椅。 碎光闪闪烁烁,有点儿像是五彩斑斓的黑。 它似乎察觉到了顾磊磊的注视,突然消失不见。 黑暗的角落不再闪烁。 顾磊磊揉揉眼睛,困惑地返回原处。 血手屠夫正靠在墙壁上小歇。 他奇怪地看着顾磊磊突然驶向空无一物的角落,又突然驶了回来。 “你怎么了?”血手屠夫问道。 他的手指已经握住了屠刀刀柄…… 顾磊磊收回目光,诚实回答:“我看见角落里在发光。” “发光?” 血手屠夫皱起眉头,大步流星朝着那里走去。 在出发前,他奢侈地点燃了烛台上的一根蜡烛。 小小的烛火在黑夜里反复跳动。 为了延长蜡烛们的使用时间,血手屠夫把它们全部吹熄之后,就没有再次点燃它们了——扭曲阴影很少离开城堡,这里相对安全。 但这一回,为了安全起见,他决定点燃一根,以备不时之需。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来到角落处。 烛光与手电筒的灯光一起洒下。 一只小蜘蛛匆忙躲入密集蛛网之中。 血手屠夫转动眼珠。 他吹灭蜡烛:“这里什么也没有。” 顾磊磊深深地皱起眉头。 血手屠夫叹息一声,拍上她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回原处。 顾磊磊沉默凝视角落。 她当然知道血手屠夫拍拍肩膀的言外之意是什么。 他的言外之意是:“你的理智值彻底没救了,好自为之吧!” 但真是如此吗? 不知为何,顾磊磊总觉得她真的看见了什么。 那不是幻觉。 她沉默推动轮椅,并三番五次地回头。 霓虹碎光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就好像真的只是幻觉一般。 找到【狗链】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顾磊磊和血手屠夫进度太快,因此得先在训练场中休息片刻,等到霍教授和军师腾出手来,通知进度,才能做出下一步的决定。 顾磊磊靠在轮椅上,闭眼修整。 血手屠夫死活不愿意躺在肮脏的石板上睡觉,甚至连盘腿坐下,他都嫌脏,便只能继续靠在墙壁上傻站。 顾磊磊偷偷睁开一条细缝。 血手屠夫的体力真是太好了。 居然到现在都能忍住坐下来的诱惑。 顾磊磊心有不忍,开口道:“我的【仓库】里有被子,你可以坐在被子上。” 血手屠夫挺直身板,看向顾磊磊。 于是,顾磊磊便丢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给他。 这一回,血手屠夫没有扭捏。 他坐在被子上,把枕头抱在怀中,低头沉思起来。 ……也有可能是睡着了。 顾磊磊打了个哈欠,喝起咖啡来。 …… 时间转瞬即逝。 就在顾磊磊觉得她也快要睡着的时候,低头沉思的血手屠夫突然站起身来,收起被子与枕头。 他沉声道:“他们那边搞定了,走,我们应该出发了。” 顾磊磊茫然睁开睡眼,困倦推动轮椅。 轮椅自己走动起来。 血手屠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可以睡半个小时,我会在楼梯上把你叫醒的。” 顾磊磊摇摇脑袋:“算了,等这件事情解决完后,我有的是时间可以睡觉。” 她回忆起进入【城堡夜宴】以来的种种细节,以此抵扣困意。 猛然间,顾磊磊问血手屠夫:“你听说过工号3088吗?” 血手屠夫的声音冷漠传来:“骷髅女仆的工号?” 顾磊磊默默点头。 血手屠夫沉默片刻,回答道:“假如今晚顺利,我就帮你打听。” 顾磊磊激动地看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面无表情,重复他的条件:“假如今晚顺利。” 那今晚必须得顺利啊! 顾磊磊迅速检查了一遍身上携带着的装备们,神采奕奕起来。 折返回左侧城堡一楼的过程并没有什么可说的。 顾磊磊和血手屠夫难得幸运一回,没有在路上碰到任何意外。 “所以说,地下室在哪儿呢?” 躲在狭窄楼梯上,等待霍教授和军师出现的顾磊磊倍感无聊,只好询问血手屠夫解闷。 血手屠夫压低声音,回答道:“坐电梯下去。” 顾磊磊:“???” 如果不是耳机里音乐声如旧,她真的会怀疑是血手屠夫想要害她! 顾磊磊不得以提醒血手屠夫:“你知道城堡的电梯里有诡异吗?” 血手屠夫诧异反问:“这城堡的哪里没有诡异?” ……似乎也有道理。 顾磊磊抓抓头发,把之前“矿镐消失在电梯里”的情况和血手屠夫说了一遍。 血手屠夫变得严肃起来:“难道这就是那位女仆没有回来的原因?她被拉进了另一个城堡之中?” 他皱起眉头。 但电梯的事情暂时无法解决。 她们只能假装这件事情并不存在。 毕竟,“抵达地下室”的唯一已知途径就是“电梯”。 除非他们集体放弃行动,要不然总得走这么一回的。 ……希望霍教授和军师两个人能够带来一些好消息吧。 …… 约莫一刻钟后,霍教授和军师出现在楼梯前方。 他们探头探脑,左右张望片刻,小跑着拐进窄小楼梯上。 浓郁的颜料味从他们的身上传出。 血手屠夫厌弃地往上走了一截楼梯,皱眉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去了?” 霍教授平静脱下沾满颜料的外套,换上一件新的风衣:“我们在画廊和沙龙里都碰见了一些意外。” 他扇动鼻翼,凑近顾磊磊身边轻嗅:“你们碰到什么了?好重的腥臭味。” 这句话一出,顾磊磊明显发现血手屠夫全身一僵。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味道。 顾磊磊心知自己和血手屠夫在犬舍附近逗留了那么久,肯定沾上了许多异味。 只不过,她们同样也在这种腥臭的环境里逗留太久,因而已经习惯于此了。 顾磊磊取出四瓶【洁净之水】,分发给众人:“来吧,喝一点……我们身上的味道真的很明显吗?” 霍教授平静点头。 他收起沾满颜料的外套,说道:“我身上的气味应该也很明显,现在距离骷髅女仆们回城堡还有两个小时左右。” 顾磊磊迟疑问道:“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她说出“看守地下室的怪物可能是狗”的猜测。 出人意料的是,第一个拒绝她提议的人居然是血手屠夫。 他皱眉喝掉【洁净之水】,冷声说道:“不必管我,我们直接下去。” 原来他也对他的洁癖很有自知之明啊! 顾磊磊坦然改变计划:“那我们直接下去吧。染上这些气味不一定是坏事,它让我们更加像是城堡里的人了。” 她迅速分享了一下自己和血手屠夫的经历。 霍教授微微点头,示意军师开口。 军师哀怨地看了顾磊磊一眼:“就在你们快乐玩耍,开礼物盒的时候,我们正在被一大群油画追着跑。” “还不能砍她们,只要砍伤这些油画里的人,挂在画廊里的油画就会破损。” “刚开始的时候,我不小心把一位迷人贵妇捅了个对穿……” “结果她的油画肖像当场裂开,贵妇一秒变女鬼。” 顾磊磊嘴角抽搐。 还好负责那条路线的不是血手屠夫。 “然后呢?”她追问道。 军师悲伤叹息,用一种非常戏剧化的语气说道:“我们一路冲刺,好不容易躲过了油画的追杀,又被迫缩在一间废弃画室里玩密室逃脱。” “等到我们终于从房间里的一百多副油画中找出博林男爵画的那张之后,我们紧接着被邀请进了沙龙,和一大群诡异一起分享‘绘画经验’。” 霍教授微笑补充:“军师很受欢迎,他的解剖学学得非常好——画出的骷髅女仆又精致又写实,差点儿被沙龙里的诡异们当场留下,做成雕像。” 军师幽幽叹气,神色恍惚。 顾磊磊端详两人脸上的表情。 她猜:霍教授大概是出手救了军师,因而军师才能得以顺利逃脱。 顾磊磊好奇询问军师:“他是怎么救下你的。” 军师瞪大双眼:“你为什么要问我?” 他满脸抗拒,这似乎并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 顾磊磊依言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微笑回答:“会有机会的。”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最好别有这个机会。” 原来他也知道霍教授的救人方法? 顾磊磊竖起耳朵。 城堡夜宴(十九) 很可惜, 无论是霍教授和军师,还是站在上方冷笑的血手屠夫,都神神秘秘的, 不打算开口解释。 顾磊磊抓耳挠腮,却不得不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她们马上就要下地下室了。 这个时候不适合好奇——等到安全回归之后, 再好奇也不着急。 四个人重新分配了一下收获的道具和得到的情报。 除了暂时用不上的那些以外, 霍教授把一支【红颜料】递给了血手屠夫。 它的效果是涂抹在皮肤上之后, 可以增加使用者的伤势愈合能力并维持冷静。 代价是受伤的时候变得更疼。 血手屠夫面无表情地接过道具。 谁也不知道此时此刻,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顾磊磊默默地为他哀悼一秒, 多分了几瓶【洁净之水】给他。 血手屠夫继续面无表情地接过道具。 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未来。 她又把从礼物盒里开出的第二份【一包狗粮】和【仿真腿骨】递给军师。 军师接过这两样东西, 然后把一支画笔递给顾磊磊:“有助于绘制法阵。” 顾磊磊瞪向画笔,忍痛拒绝:“谢谢, 但是我不会画画。” 于是,最后是霍教授收下了它。 军师闷笑一声, 转而抽出一张【空白画布】, 递给顾磊磊:“来吧,这个你应该可以用。” 顾磊磊接过画布。 这张画布的作用是“让使用者临时躲入画中, 避免遭遇袭击”。 但在画中躲得太久,就会变成画像中人,再也无法返回现实。 “……如果画布被毁,而我还没有被画中世界接纳,就会被踢出来,摔回现实之中……” 顾磊磊阅读物品介绍。 “所以,我在里面待多久才会变成油画?” 军师耸肩摇头:“不知道, 有可能是一分钟, 也有可能要好几天……总之肯定超过一分钟就对了。” 霍教授为他补全信息:“因为他已经被画像关进画布里过了,等我把他救出来的时候,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分钟以上,但还没有超过三分钟。” “在战斗中,我们没办法准确计时,只能大致估算出一个模糊的范围。” “我觉得,在一分钟之内肯定是安全的,之后就得碰运气了。” 居然是亲身实验出来的结果。 顾磊磊惊讶地看向军师。 军师略带恼怒地抗议道:“不要就还给我。” “要,当然要。”顾磊磊美滋滋地收下【空白画布】,“我来者不拒。” 道具就此分配完毕。 全员资深冒险家的好处就在这里: 因为大家都不是很缺道具,所以并不会为了一些道具而背刺队友,争吵翻脸。 此外,除了顾磊磊二人组提供的、有关“看门狗”的情报之外,霍教授二人组同样提供了一条有关“油画和雕像”的情报。 “城堡里的艺术品大部分都是冒险家做成的。” “小心一些,博林男爵的诡异力量似乎与此有关。” “很多冒险家在进入地下室之后,就再也没能活着离开了。” “地下室里有一个传送法阵,在付出一定的代价之后,似乎可以把站在传送法阵里的人直接送进图书馆中。” 顾磊磊目光微动:“也就是说,不是只有通过电梯,才能进出地下室?” 军师夸张颔首:“可惜我们并不知道位于图书馆中的法阵究竟位于何处。” “也不知道地下室中的传送法阵究竟位于何处。” “不过我挺擅长这个的,如果看见了,应该能把它认出来。” 霍教授同样点头。 毋容置疑,他也有这个能力。 至于顾磊磊? 她在幽幽白光的特训下已经变成了一个半吊子——只要地下室中没有一大堆相似的法阵,她应当也能认出它。 只可惜,这玩意儿真的只处于“听说”的阶段。 顾磊磊揉揉太阳穴,把它塞到计划的最尾端。 “那就不能太指望它了,更何况还要付出代价……” “走吧,我们先去把电梯修一修。” “想要找到失踪的女仆,肯定需要融合两个城堡,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四个人等到新一轮巡逻的骷髅女仆们离开之后,鬼鬼祟祟,走到电梯门前。 霍教授抽开丝带。 沾满血迹的电梯井焕然一新,变得光亮整洁起来。 血手屠夫和军师的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 顾磊磊叹息一声,按下开门按钮。 军师好奇望来:“为什么叹气?是因为我们四个人一起行动,太过拥挤吗?” 顾磊磊严肃摇头:“是因为你们永远也见不到沾满血迹的恐怖片专属电梯井了。” 军师:“???” 他迷惑地看向电梯井,指尖转动刀片:“那确实挺可惜的。” 古老的电梯板被铁链拉动,从上方缓缓坠下。 顾磊磊绷紧肌肉,时刻准备攻击。 叮—— 金色的栅栏门向左右两侧滑开。 空空如也的金属板出现在顾磊磊一行人的视野之中。 没有看守者。 顾磊磊试探着把矿镐伸入其中,转动一圈。 矿镐依旧存在,没有消失。 “它走了。”顾磊磊收起矿镐,推动轮椅,驶入电梯。 其余三人紧紧跟上。 窄小的电梯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血手屠夫厌恶地躲开人群,站在电梯边缘。 叮—— 栅栏门自动合拢。 电梯缓缓下降。 昏暗的走廊很快就被黑不溜秋的电梯井所取代。 就在一楼走廊即将从顾磊磊的眼中彻底消失之时,一片霓虹色的液体顺着缝隙流入电梯之中。 它泛起莹莹碎光,很快便没入黑暗,消失不见。 顾磊磊无声紧盯着这片微弱的碎光。 这一回,她早有准备,在进入电梯之前,就使用了一次【明亮的光】。 它果然不是幻觉! 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顾磊磊使劲儿从记忆深处搜寻有关“一片霓虹色碎光,会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可以变成液体(也可能本来就是液体)流来流去”的诡异线索。 一无所获。 她脸色铁青。 博林男爵的城堡当真危险。 居然有那么多闻所未闻的诡异存在! 考虑到这片诡异液体正与自己一行人共处一室,顾磊磊没有当场说破真相,而是暗自提高警惕。 自己有什么示警用的道具吗? 顾磊磊瞪大双眼,凝视反射出金色光泽的黑暗电梯井。 这个电梯实在是慢得可以,还老是摇来摇去的,给人一种非常不安全的感觉。 啊!还真的有! 乔红递来的【滴水长发】从记忆深处浮出。 顾磊磊召唤出了一只手指粗细的、里面装满了液体的透明盒子。 一簇黑色长发在液体中漂浮游荡。 “噫……怎么那么像是洗完澡后,堵在下水口里的头发……” 顾磊磊忍着恶心,把湿漉漉的长发捞出。 【滴水长发】入手冰冷湿滑,但当它在顾磊磊的手臂上悄然爬过时,却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水渍。 它一点一点地顺着手臂爬上肩膀,爬过锁骨和后颈,钻入头发里消失不见。 顾磊磊眨眨眼睛,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它。 【滴水长发】藏在她的头发里,近乎以假乱真。 它暂时还没有滴水。 顾磊磊略微放下心来:这至少说明,紧跟着自己的霓虹色碎光没有太大的恶意。 好事。 希望不要在自己碰到危险的时候突然翻脸。 她扇动鼻翼。 一股隐晦的沉闷空气悄然钻入鼻中。 顾磊磊握着手电筒,往下微微一晃。 就在她的小腿处,一条缝隙越变越大。 沉闷空气正是从这条缝隙里传出来的。 在缓慢下移的过程中,电梯终于抵达了地下室。 警惕的气氛在四人之间来回盘旋穿梭。 叮—— 清脆空灵的电梯抵达声显得尤为可怖。 四个人走入地下室中。 顾磊磊犹豫片刻,没有用矿镐卡住即将关拢的栅栏门。 比起电梯一去不复返,她更加担心位于城堡上方的诡异按动电梯时,电梯没能及时赶到。 这说不定会让那些诡异来到地下室,检查问题所在……顺便发现自己一行人正在鬼鬼祟祟地进行“地下室大冒险” 博林男爵城堡里的地下室就像是任何一栋城堡中的地下室一样阴冷恐怖。 它完全由灰白色的粗糙石砖构成,没有涂抹任何油漆,也没有贴上任何壁纸。 几根蜡烛孤零零地斜插在墙壁上,晕染出微弱的光晕。 它们的光暗到了什么地步呢? 举个例子。 当顾磊磊站在电梯门口向它们望去时,真的只能看见一小团拇指大小的亮光飘在黑暗中摇晃。 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别说是周围的环境了,就连墙壁的颜色都照不明白。 一只手电筒微微亮起。 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和第四只。 顾磊磊四人全都有备而来,没有哪个人忘带手电筒。 四道光线互相交错,终于照亮了大半个房间。 这里空空荡荡,啥也没有,只有一条蜿蜒向前的漆黑走廊。 曾经在各种地方爬来爬去的糟糕记忆一秒复苏。 顾磊磊脸色一黑:应该说……这一回至少不用真的在狭窄的洞穴中爬来爬去吗? 地下室里只有一条单行道,顾磊磊一行人并无多少选择。 在检查完电梯外的石厅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之后,她们毅然决然地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微弱的烛光像装饰品一样摇曳。 四道手电筒两道照向地面,两道照向上方,互相交错。 两扇厚重石门在左右两侧接连出现,顾磊磊停下脚步。 众人安静下来。 走廊里只有大家呼吸的声音,不存在任何声响。 顾磊磊压低声音开口:“要进去看看吗?虽然说,我觉得她不会出现在这两扇门后。” 军师近乎无声地低语道:“这两扇门上刻画着辨别身份的法阵,我们进不去的。” 军师对于法阵的知识果然渊博。 但还没有渊博到知道“如何破解这两个法阵,让它们失效”的地步。 因而一行人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血手屠夫略显反感的声音响起:“我闻到了血腥味。” 顾磊磊顿时放慢脚步。 众人的声响压得更低。 几乎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一会儿,聆听前方的动静。 除此之外,那片朦胧碎光在顾磊磊的脑海中反复闪烁。 她还没有忘记,下来的不是四个人,而是四个人和一片诡异。 顾磊磊眼珠转动,小心翼翼地勘察四周。 所以那片碎光呢? 它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困惑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缓缓消解。 与此相反,它只会越累积越多。 顾磊磊吞下担忧,停下脚步,提醒众人:“前面有很重的诡异气息。” 血气几乎如云雾般出现在她的眼前。 血手屠夫同样给出肯定答复:“……比之前的犬舍更加腥臭浑浊,充满了死亡的味道。” 他声音微弱严肃,同时夹杂着“厌恶”与“兴奋”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军师的低语声传来:“我去看看?” 他被霍教授阻止。 无声无息间,霍教授的人影从顾磊磊身后消失。 几分钟后,他折返回来,对顾磊磊说道:“恭喜你,猜对了,那里真的有一只大狗。” …… 看门狗确实很大。 它就像是山一样堵在一扇铁制栅栏门的前方。 腥臭涎液从嘴角处不断滴下,在面前积攒出小小的血泊。 白色的牙齿就和短剑一样锋利,血色的双眸在黑暗中明暗闪烁,如同两盏血色灯笼。 “我们直接干掉它?”血手屠夫低声提议。 顾磊磊迅速摇头,急促阻止血手屠夫的鲁莽行为:“不行,我们先观察一下,不要贸然出发!” 她咬紧嘴唇,死死盯着前方。 {哈哈哈哈哈,居然还真的被这群冒险家跑进地下室里了!} {前面的狗的数量也太多了吧?博林男爵还真的舍得啊!} {他们是不是还没有发现?也是,人类看不清黑暗中的东西呢!} {上啊,快上!我想看见他们被凶狗们撕碎的惨状!这真是让我兴奋得八条手臂一起颤抖!} 城堡夜宴(二十) 弹幕中, 观众们兴致高涨,热情洋溢。 副本里,冒险家们神色凝重, 穷思极想。 顾磊磊抓耳挠腮片刻。 她也没有想到: 她只是习惯性地凝视前方,看了弹幕一眼, 居然就看到了那么劲爆的消息! ……有很多狗? “很多”是“多多”? 这就和菜谱上的“少许”、“适量”、“一勺”一样唯心主义! 就不能数清楚一点吗? 至少也说一下到底是“几只”的那种多, 还是“十几只”的那种多, 亦或是“几十只”的那种多啊! 顾磊磊愁眉不展。 她轻手轻脚地挪到队伍前排, 想要靠近走廊, 看得更仔细一些。 啪。 只走出一步, 冰冷的水滴就落到了肩膀上。 顾磊磊肌肉绷紧,提高警惕。 有危险! 伴随着每隔几秒就会重新落下的水滴, 她缓缓缩回队伍之中。 这或许是因为金属轮子滚动的声音太响,哪怕隔了很远, 都有可能吵醒这群看门狗的缘故。 “这种情况真的很不合理啊!” 返回队伍中后, 顾磊磊窃窃细语。 “你们想,女仆们每天要来地下室送饭, 总不可能每一个人……每一个骷髅女仆都要经历一回从那么一大群狗中穿过的困境吧?” “肯定有什么细节是我们没有发现的。” 唯一的问题是:被忽略的细节究竟是什么? 顾磊磊一边琢磨,一边瞥了一眼右上角。 心塞的事情总是一件接一件。 现在,代表着她人设偏移指数的方框已经长出了一截,不再是一片空白。 【可信】——(【正常】)——【怀疑】——【赝品】 她的可信度正在缓缓下降,但仍处于安全的范围内。 “顶多还有一次机会。” 顾磊磊告诫自己。 等到人设偏移指数抵达【赝品】处后,等待她的命运一定相当不妙。 而人设偏移指数上升的原因也很简单。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内心独白】上。 【天哪!现在可是凌晨两三点啊! 我居然还醒着? 我居然没有在睡美容觉,而是在可怕的地下室里, 和一群五大三粗…… 好吧, 或许是一群各具风味的帅哥。 但这都不能解释我为什么会脑子抽抽,跑去博林男爵的城堡里探险! 哪个贵族没有一些秘密呢? 她在地下室里偷偷制造骷髅女仆和活人偶的事情, 不是人尽皆知的吗?】 一目了然。 顾磊磊扮演的角色是一位作息健康、不爱探险的心理学家。 她现在的行为已经完全偏移了。 “哎……” 顾磊磊揉揉太阳穴,不再关心此事。 这种人设偏移指数上升的情况不可避免。 难道说,她扮演的角色不想夜游、不想寻找真相,她就可以不去夜游、不去寻找真相了吗? 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沉思之中,一只手掌落在顾磊磊的肩上。 霍教授面容严肃,凝视顾磊磊:“怎么了?” 她的愁虑表现得过分明显了。 顾磊磊没有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 她找了个借口,说出实情:“……我对前面的感觉不太好,我怀疑那里不会只有一条狗。” 霍教授默想片刻:“但我去侦查的时候只发现了一条……” 他的眉间皱起又松开:“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哪有人只养一只看门狗的,还是那么重要的地下室……” “或许是因为光线太暗,我看不清——它们的皮毛颜色很深,体积又大,很难辨认出来。” 一只顶天立地的狗几乎可以挡住身后的一切。 自然也包括了另一只顶天立地的狗。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这里一共就一条路,哪怕前面站着的不是狗,而是博林男爵,我们也得闯过去。” “要么过去,要么回去,哪有那么多选择?” 顾磊磊安抚道:“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这里到底有多少狗。” “霍教授,你能大致画一下,它们有多顶天立地吗?” 霍教授取出纸笔,粗略勾勒起来。 很快,一只代表着狗的不规则圆形就出现在了代表走廊的方框之中。 确实顶天立地,但也没有真的顶天立地。 顾磊磊眼尖地瞥见它的脑袋距离天花板还有半米左右呢! 更甚者,因为凶狗的脑袋要比身体小的缘故,在它的肩膀两侧,也空出了不小的空间。 军师拿着水笔,在这张画上划来划去。 数秒后,他收起水笔:“太鸡肋了。” “说完全没有机会过去吧,倒还给我们留了点地儿。” “说可以有机会过去吧……这空间也太小了,不可能不碰到旁边的狗啊!” 站在这里的冒险家都是成年人了。 哪怕是身材最为苗条的顾磊磊和军师,都不可能从那么小的缝隙里钻过去。 顾磊磊分发了一些矿泉水,大家在走廊里坐下,思考前进方案。 “今天时间有限,我们把这条走廊破解了就行,别的可以等到明晚再说。” 军师宽慰众人。 顾磊磊举起右手:“不……等一下,我想到了一个方法!” 六只眼睛顿时朝她看了过去。 “什么方法?”军师前倾身躯。 顾磊磊无声怒拍大腿:“在执行这个方法之前,我们需要先数清楚这条走廊里到底蹲着多少看门狗。” 血手屠夫问道:“怎么数?”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从【仓库】里翻出了一桶荧光粉末。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她喃喃自语:“真没想到,这桶荧光粉居然还有用武之地。” 方法其实很简单。 顾磊磊先在地上铺了几条床单,以免弄脏地面。 “我们一共从犬舍附近的礼物盒里拆出了四份【一包狗粮】。” 军师嘴角抽搐:“我还以为你分了我一半。” 顾磊磊轻咳一声,略过这个话题:“现在,我打开一包狗粮,在狗粮上裹满荧光粉末……” 她带上一次性手套,取出一包狗粮。 莫名香味顿时散出。 这些棕色的小颗粒带着一股浓郁的牛肉味儿。 顾磊磊刚嗅到狗粮的气息,顿时觉得有些不妙。 她赶紧把狗粮收回【仓库】之中,然后招呼众人退回电梯前方的石厅里。 “我也没想到狗粮的味道那么大。”顾磊磊无奈解释,“我们只能在这里干活了。” 说话间,她顺势瞥了一眼电梯。 电梯板安静地停在地下室中,没有上升。 运气不错。 顾磊磊的语气稍微轻松了一些:“把狗粮都拌上荧光粉末之后,就要拜托你们其中的一人把它们丢出去了。” “一点一点地丢。” “趁着前面的狗低下头吃狗粮的时候,再往后面丢。” 虽然不能丢出多远,但好歹也会有个大致的概念。 众人一起协作。 狗粮被分成小份,用白纸包成小包。 血手屠夫接过“狗粮沙包”。 狼藉的床单和用剩下的荧光粉末被顾磊磊一起收回。 四个人再一次返回走廊之中。 血手屠夫肌肉绷紧,挥动手臂。 啪。 亮绿色的小小纸包被看门狗从空中拦截! 它裂开嘴角,刚想大叫,却又在一秒之后化为满意的呜咽。 无尽的涎液浸透纸张,锋利的犬牙穿透纸张,狗粮的香气从白纸里不断传出。 看门狗叼着纸包,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低下头去,将纸包嚼碎。 “太棒了!低头了!” 顾磊磊双手握拳,小声惊叫。 血手屠夫勾起嘴角,颇为得意。 他再次举臂挥手,用力掷出第二个荧光纸包。 小小纸包飞过第一只看门狗的头顶,被第二只看门狗当空拦下。 它高兴地摇晃尾巴——它似乎是把血手屠夫的行为当成是某种全新的喂食方式了! 两只看门狗接连矮下身体,后方的看门狗们纷纷直立起来,却没有叫喊出声。 好消息! 训练这些狗的人同样禁止它们胡乱吠叫! 顾磊磊双眼一亮。 虽然不知道训狗人到底是处于何种目的,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按照常理来说,负责看门的凶狗是不会接受这种训练的——但无论如何,这对于顾磊磊一行人来说,就是一件好事儿。 她们不必担心看门狗们因为狗粮而大声吠叫,惊扰城堡中的诡异们了。 血手屠夫再接再厉。 他一口气把四个纸包握在手中,抓紧时间,接连不断地向前丢去! 众人收敛声息,看向前方。 前方的走廊如泛起荧光海一般,此起彼伏地亮了起来。 一直到光芒彻底消散,也没有照到尽头。 近乎无穷无尽的狗! 顾磊磊心下一惊。 【一包狗粮】满打满算也只能分出来三十多个纸包。 再继续分下去的话,纸包里的狗粮重量就要不够用了。 因而,在血手屠夫的努力下,一包狗粮很快丢完。 军师唰唰记录数据:“还没有到底……这条走廊里至少也有三十多只!” 血手屠夫用矿泉水沾湿毛巾,擦去手上的狗粮味。 他面色凝重道:“太多了,我们杀不完的。” 能让血手屠夫在战斗方面承认不足,这群看门狗也能算是一群人才了。 军师提议道:“我们能不能找到狗王?” 狗是从狼演变而来的动物。 而狼,则是一种等级阶层异常分明的群居动物。 狼有狼王,狗有狗王。 只要搞定狗王,这些看门狗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顾磊磊和血手屠夫在犬舍旁开出了那么多和“狗”有关的道具,对付一只狗王,应当是绰绰有余的。 顾磊磊微微摇头:“狗确实有狗王,但这些狗是受过训练的狗。” “一般来说,它们会把训练它们的训狗人当成狗王,而不是重新再选一只新狗王出来。” 总不能跑回城堡里绑架训狗人吧? 他们甚至都还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负责训狗呢! 一筹莫展的气息弥漫开来。 血手屠夫沉声开口:“假如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可以拿着【狗链】去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收服第一只狗。” “第一只狗既然排在最前面,肯定是有原因的。” “哪怕它不是狗王,地位也不会太差!” 军师无奈反驳:“但如果不是狗王的话,它就不能号令其他狗闭嘴了。” 喋喋不休的讨论声细碎响起。 冷不丁地,顾磊磊灵光一闪。 “等一下,我想到了!” “我们的思路都走偏了!” “既然杀不光这些狗,那我们直接绕过去,不就好了。”她自信开口,“我们的目的是穿过这条走廊,又不是杀光博林男爵的看门狗。” 时间紧迫,顾磊磊没有卖关子的心情。 她很快便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霍教授屈指抵住下巴,沉思片刻,说道:“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顾磊磊无声合掌:“左右也没有更好的了,不如来试一试。” 她掏出【空白画布】,平放在地面上。 血手屠夫冷声提醒她:“我们还不知道画布对冒险家造成的影响是累计的,还是单次的。你这样做,实在是太冒险了。” 顾磊磊没有犹疑:“在‘挑战失败,被困地下五层’和‘冒险吃一波污染,前往地下四层’里,我选第二个。” “如果你后悔了,那么现在退出的话,还不算太迟。” 血手屠夫又是冷笑。 他转过身去,面对石壁。 血手屠夫没有退出。 军师当然也没有。 顾磊磊直接略过不可能退出的霍教授,对众人喊道:“有人有更长、更结实的绳子吗?” “我们还需要一把可以射出很远的弩箭!” “弓箭也行?” 拼拼凑凑,倒还真的凑出了全套装备。 顾磊磊一行人蹲在地上,把【空白画布】绑在两根绳子之间。 “平行于地面,尽可能地距离下面的看门狗远一些。” “然后,我们需要射出两条几乎紧贴着天花板的平行绳子,技术难度很高,谁上?” 她看向众人。 已知血手屠夫擅长用屠刀,军师擅长解剖,霍教授擅长徒手搏击……没有一个人是擅长射箭射弩的。 就在顾磊磊担心自己的计划因为技能水平不足而无法实施的时候,霍教授平静点头。 “我来吧。”他说。 霍教授居然还会射箭? 顾磊磊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更出人意料的事情还在后头。 霍教授的【仓库】里甚至有一把重工机械弩! 这把重工机械弩材质厚重,样式巨大,一看就十分沉重。 霍教授稳稳地端起了它,检查各项零件。 顾磊磊震撼地张大嘴巴:“你居然还有这种武器?你为什么从来不用它?” 霍教授瞥了她一眼,解释道:“这是我从副本里带出来的战利品,其实并没有怎么用过。” 他把物品介绍读给顾磊磊听。 【百发百中之游乐场射气球专用作弊弩】 【端起手.弩,摆出酷帅的姿势。 闭上左眼,用右眼紧盯猎物…… 你以为这是在丛林里无比酷炫的狩猎吗? 错了! 这是在游乐园里努力击中气球,赢得玩偶奖励! 在玫瑰游乐园中,最吸引游客的头等大奖…… 正是“射气球”摊位里的特等奖: 一只等身替死娃娃! 只要你在一分钟内连射六十次,射穿六十只气球,就可以把替死娃娃带回家啦! …… 正是为了赢得这只宝贵的替死娃娃,本产品的发明者特地为自己打造了一把百发百中的作弊弩。 这只弩的使用不再依赖于射击者的肉.体素质,而是依赖于射击者的道德素质。 只要你会使用手.弩,能够射中气球! 这把作弊弩会自动加码,保证从里面射出来的弩箭一定可以穿破气球的坚韧表皮,把气球完全射破! ——“我不后悔!如果有下一次,我还会这样做的!” BY即将入住监狱、体验一个月免费吃喝之旅的作弊弩发明者。】 【效果: 在能够射中物体表面的情况下,无论使用者使用的力气有多大,从本手.弩中射出的弩箭都一定可以穿透目标物体。 虽然不会对活物造成伤害,也不会对死物造成伤害,但它确实会牢牢地卡在里面。】 【第二次修正效果: [特别补充警告]。 从本手.弩中射出的弩箭无法穿透任何具有生命力的物体。 因此,本作弊弩的定位是“玩具”,而非“武器”。】 【类型:道具卡。】 顾磊磊默默合上下巴:“……你确定你没有问题吗?” 霍教授平静扫视众人。 血手屠夫和军师纷纷后退:“别看我们,我们从来没有摸过这玩意儿。” 顾磊磊尴尬挠头。 要是她会的话,她就不会问“在场的各位有没有人可以射箭?”了。 霍教授微垂下颚:“瞧,那就只剩下我了,我们总得试一下。” “放心,我至少摸过弩的。” 他把顾磊磊从轮椅上赶了下去。 没办法,四个人的身高都不太够,没有人可以摸到走廊的天花板。 “我这有张床板。” “胶水?有需要的吗?” “塞点毛巾,再塞一点……可以了,卡住了!” 三个人齐心协力,把顾磊磊的轮椅垒成高台。 霍教授稳稳走上高台。 血手屠夫和军师一人一边,按住轮椅不让它胡乱移动。 嗖—— 无声弦响。 一根通体漆黑的哑光弩箭带着一根长绳射向走廊尽头。 顾磊磊等人提心吊胆。 这根弩箭如果没有射中对面的墙壁,那就会直接掉进看门狗的窝里出不来了。 而看门狗突然被一根弩箭砸中脑袋…… 嘶! 怎么想都会开始吠叫的! 顾磊磊攥紧拳头。 嗖嗖—— 长绳从众人头顶飞过。 很快,它就静止下来,如面条一般垂落。 顾磊磊赶紧拉动手中长绳。 长绳绷紧,卡在滑轮之中——就在几分钟前,她们强行给石壁抠出来了一个简易滑轮卡位,把绳子塞了进去。 终于,头顶的长绳和顾磊磊手中的长绳呈直角分布。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对霍教授比出“OK”的手势。 霍教授安静抬起手臂,握住长绳。 这是最后一步。 在使用绳索前,他们必须检查绳子的另一端是否固定在了足够牢固的东西上。 以免滑到一半的时候,绳子不堪重负,直接掉进狗堆里。 众人屏住呼吸,目光直视霍教授的右手。 他修长的手指握住绳子,用力往下一拉。 绳子一动不动。 “太棒了!”顾磊磊小声赞美队友们的努力,“我们真是太棒了!” 她赞美的人自然也包括自己。 这个天才般的想法就是从她的脑子里蹦出来的。 霍教授爬下高台:“没问题,你的想法可以实现。” 血手屠夫和军师拆去“高台”,把轮椅勉强恢复原样,交还给顾磊磊。 顾磊磊重新坐上轮椅:“还没完。” “这只是绳子而已,我们还需要一个志愿者亲自过去看看。” “绳子可以过去”不代表“冒险家也能过去”。 毕竟,看门狗或许会无视奇怪的绳子,却不会无视从天而降的冒险家们。 霍教授活动关节:“我来?我射的箭,我来负责它的安全。” 军师摇摇头:“我来吧。你们都在忙碌,就我一个人闲着,这种感觉不好。” “更何况,我已经进过一次画了。” “这一次,正好可以帮你们验证一下在画中的时间到底是累计的,还是单次的。” 顾磊磊没有阻止他的冒险。 原因很简单。 等到方案验证成功之后,他同样需要进画。 早进晚进都一样,并无多少差别。 军师和血手屠夫对视一眼,公开他们的秘密:“我们有可以在副本中进行联系的手段,是两部特殊的对讲机。” “所以说,如果那边安全的话,我就不会回来了。” “我会在那里等待你们与我汇合。” 假如他回来了,就说明方案失败,还需要进一步改进。 顾磊磊目送军师走入【空白画布】之中。 “别耽误时间,直接开始吧!” 血手屠夫喊道。 他把【空白画布】拉到空中,用力拉用另一根绳子。 【空白画布】嗖地消失在走廊深处。 无独有偶,第一只看门狗身后的栅栏门顶端同样留下了一道细缝。 它也不是和走廊天花板完全封死的。 那道细缝刚好可以让一副油画通过。 顾磊磊默读秒数。 数秒后,血手屠夫突然取出对讲机。 军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没问题,我已经从画里出来了,现在就把它还给你们。” “这里不是很安全,我正贴在天花板上和你们说话。” “我的身下也有一只看门狗,我暂时用狗粮控制住了它。” “下一个来的人记得带上【狗链】。” “还有,我能感觉到我正在和画布融合,粗略估计大概再来三次左右,我就会有一部分身体无法离开画布了。” 他给出了非常关键的时间情报。 对讲机发出“滴——”的一声。 血手屠夫用力一拉绳子,冷声回答:“等着,马上来。” 话音刚落,【空白画布】便在绳子的拉扯下飞了回来。 他正想进入油画,却被霍教授制止。 “还是我先来吧。”霍教授说道,“你殿后。” 血手屠夫眯起双眼。 他当然明白这是因为霍教授在防备他和军师。 不过,有这种防备之意实属正常,不值得大惊小怪。 因而,血手屠夫十分谦让地让出了“第二位出发”的名额。 顾磊磊把【狗链】和一些狗玩具递给霍教授:“小心。” 霍教授微微点头,起身出发。 五分钟后,【空白画布】折返回来。 顾磊磊驾驶轮椅驶入画布之中。 泛酸的颜料味混合着松节油的香气扑鼻而来。 她眼前一花,就变成了画像中人。 画布里的空间不大。 尤其是,她所处的这幅油画是完全空白的,因此更加显得周遭环境十分逼仄,惹人生厌。 从画中向外看去,副本世界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照片那样,出现在顾磊磊的眼前。 她伸手触向前方。 城堡夜宴(二十一) 一层薄薄的透明膜向前一凸, 传来少许阻力。 它可有可无地阻止了一下顾磊磊指尖的前进。 这种手感有些像是一层不足一毫米厚的果冻。 只要轻轻一用力,就可以捅破薄膜,从画里掉出去了。 看来, 在第一次进入【空白画布】时,画像中人比起担心“出不去的话, 应该怎么办?”, 更应该担心“一不小心掉出去了的话, 应该怎么办?” 顾磊磊缩回右手。 微凉的果冻触感似乎仍在指尖处停留。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平视前方。 由于【空白画布】已经从垂直于地面的角度, 变成了平行于地面的角度。 因此, 躲在画中的顾磊磊只能看见身下之人的头顶。 血手屠夫的头发还挺多的。 顾磊磊走了一下神。 凉凉的水滴从发丝间滴下, 落在肩膀之上。 顾磊磊瞳孔微缩。 那片霓虹色的碎光果真没有离开! 它正远远地坠在后方,缩在阴影中窥视自己! 细碎的光芒就像是被人不慎洒下的亮粉一般影影绰绰。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 决定等到自己抵达走廊的另一头之后,一定要提醒众人有关“碎光”的事情。 正想着, 她眼前的景色迅速飞驰起来。 绳子飞动。 无数凶狗竖起毛绒犬耳, 在顾磊磊的眼皮下轻轻抖动,晃来晃去。 它们正在关注四周的变化, 时刻准备扑到入侵者的身上,开出五六七八个血洞! 但这些凶狗一定不会想到…… 就在这短短的一刻钟里,已经有三名入侵者从它们的头顶处呼啸而过了。 顾磊磊心满意足地凝视前方。 躲在【空白画布】里,还有一个非常令人意外的好处。 那就是: 因为高速移动而卷起的风浪,完全吹不进油画之中。 顾磊磊所处的空白空间风平浪静,她就连一根发丝儿都没有被气流吹起来。 她闲适自得地端坐在轮椅之上,像看风景一般欣赏着身下黑漆漆的走廊。 这条走廊就和早些时候走过的走廊一样。 除了墙壁上权当点缀的小小蜡烛之外, 就再也没有其他的照明工具了。 顾磊磊坐在油画里, 打开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晕穿透薄膜,却没有照亮走廊。 就好像是有一个不知名的空间夹杂在【空白画布】和副本走廊之中, 吸走两者之间溢出的全部物质。 也包括了光。 【空白画布】在双绳滑索上滑得很快。 其实,当顾磊磊坐在画布里看向外界的时候,并不能看得有多么清楚。 只能说是“迷迷糊糊地能感受到外面有什么”罢了。 顾磊磊正想收回目光,却被突然爆闪一下的蜡烛吸引。 她下意识地朝着那根蜡烛的位置看去。 顾磊磊:“!!!” 什么鬼! 匆匆一瞥间,她居然在灰白色的石砌墙壁上看见了一副壁画! 壁画上画着一位女冒险家。 她摆出了飞天的姿势,在墙壁上翩翩起舞。 “是她!” 顾磊磊低吼出声。 她记忆人脸的能力向来出类拔萃。 所以,只是在博林男爵城堡前的粗略一瞥,她便记住了所有人的长相。 而这张脸…… “这不是那名被派去地下室送饭的女冒险家吗?” “她不是失踪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墙壁上?” 摆出飞天姿势的女冒险家眼神麻木,但当【空白画布】从天花板下方飞驰而过时,她眼珠转动,含泪凝视顾磊磊远去。 毫无疑问,她应该是想向自己求救的。 顾磊磊立刻跑到画布边缘,探头向后方张望。 很可惜,【空白画布】穿过走廊的速度是真的很快,而顾磊磊也没有准备让【空白画布】在滑翔途中停下的方案。 她的脸颊紧贴在果冻薄膜之上,看着壁画消失在黑暗之中。 “救命啊!谁能想到她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啊!” “她到底是怎么跑过去的?” “那里都是走廊中段偏后的位置了!” 顾磊磊百思不得其解。 她只好先记下这位倒霉蛋的大致位置,以备日后营救。 “不过,碰见女冒险家的时候,【滴水长发】并没有滴水……” “或许和她接触时不会碰到太大的危险。” 顾磊磊琢磨片刻。 眼前飞驰而过的风景渐渐平静下来。 最后,副本中的景色在顾磊磊的眼中凝固成了一张照片。 军师和霍教授的脸庞从照片边缘处出现。 他们扬起头颅,努力让顾磊磊瞧见他们的正脸,而不是脑袋顶上的发旋。 军师的嘴巴开开合合。 他的手指指向“蹲”在身侧的看门狗。 那只无比巨大的看门狗已经被带上了【狗链】。 此时,它既安静,又乖巧地靠在一扇新的铁栅栏门上,用身体牢牢挡住了其他看门狗的视线。 看来,在霍教授的帮助下,军师已经彻底解决了看门狗的威胁。 与此同时,顾磊磊惊奇地发现:“画像中人”同样也没有办法听见“副本中人”的说话声! 果冻一样的薄膜不但隔绝了画中世界和副本世界,更是连带着声音一起不可互通! 她试探着伸出手指,捅破薄膜。 啵~ 薄膜破出一个小洞。 腐朽的空气传来,驱散了泛酸的颜料味和松节油香气。 顾磊磊撕开了果冻状的薄膜,从【空白画布】里跳了出来。 重力骤然颠倒。 她在空中打了个转儿,稳稳落地。 顾磊磊拍走手掌中的灰尘。 “她到了,你也快点过来吧。” 军师举起对讲机,迅速把这里的新情况通知血手屠夫。 趁着这个时候,顾磊磊简单地提了一嘴有关“碎光”的事情。 说话时,她同样没有忘记好好端详周遭的环境。 通过了塞满凶狗的走廊之后,出现在顾磊磊面前的,应该是一间类似于监狱门口的警卫室一样的地方。 抛开那只看门狗不提,顾磊磊的身侧还有一扇漆成浅绿色的木门,和一套比较简单的木制桌椅。 两条长凳夹着宽大的木桌,靠墙摆放。 上面还有一本书写着不明字迹的本子,和几只零散放置的铅笔。 顾磊磊戴上手套,擦拭桌面。 桌面上有些灰尘,但大体还算干净。 这说明这张桌子在不久前,刚刚被人使用过。 除此之外,宽大的木桌上还有一盏可以提着走的油灯。 少量清油在油灯里泛出亮色。 它正处于熄灭状态。 在这里,负责照明的是头顶上的一只白炽灯泡。 白炽灯泡很亮,把这间房间照得通明。 顾磊磊默默关掉手电筒,节约电池。 【空白画布】早就飞回去了。 现在,它正处于载着血手屠夫朝顾磊磊一行人飞来的途中。 “我大概给你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 无所事事的军师捧着新画的简易地图,走向顾磊磊。 “除了这只已经被带上【狗链】、不再具备任何威胁的看门狗之外,这里还有两套全副武装的盔甲。” 他伸手指向远处。 “看见那个拐角了吗?你走过拐角,就会看见一扇更厚的栅栏门。” “而在栅栏门的后方,就站着那两套盔甲。” “你已经离开过左侧城堡,去主城堡里转过一圈了。” “有关盔甲的事情,相信我不必多做强调。” 除此之外,军师就没有在地图上标注更多细节了。 顾磊磊凝视地图。 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又是一个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的南边,通向塞满了看门狗的恐怖走廊。 在走廊中段靠后的位置,还有一副内容是“女冒险家飞天跳舞”的壁画。 十字路口的西边,通向浅绿色的木门,那应该是警卫们的休息室。 顾磊磊靠近木门。 【滴水长发】没有滴下冰冷的水滴。 这或许是一间安全的——或者,至少是相对安全的——房间。 至于北边和东边。 拐角处的栅栏门后有两条走廊。 据军师的描述,那似乎是两条“地牢”。 地牢吗? 难道自己一行人顺利找到了博林男爵关押祭品的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需要这些祭品的仪式举行地点应该就在附近了! 刹那间,顾磊磊的心中燃起热血。 嗖—— 微弱的画板滑动声传来。 顾磊磊抬起头来,和双手抱胸的血手屠夫直直对视。 小队的最后一人顺利归位。 血手屠夫微微点头,很快便从【空白画布】里跳了下来。 “非常好。” 他偏头端详了一下看门狗。 四人集齐。 军师又把刚刚才为顾磊磊介绍完毕的地图,给血手屠夫重新介绍了一遍。 血手屠夫微微点头,道:“如果不怕吵闹的话,我可以对付一具盔甲。” 他挑衅似地看向霍教授:“你也来一具?” 霍教授没有拒绝,只是说:“她还有事情要和我们说。” 顾磊磊赶紧插.入话题:“我找到那名倒霉的女冒险家了。” 血手屠夫挑起眉毛。 很快,顾磊磊又说:“问题是,那名倒霉的女冒险家已经变成了壁画。” “她就在我们身后走廊里的不远处。” 血手屠夫深深皱起眉头:“我没有看见她。” 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怀疑人生。 顾磊磊解释起来:“我路过她的时候,墙壁上的蜡烛爆闪了一下,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如果不是因为那根蜡烛,她肯定不会多注意这些灰扑扑的墙壁的。 血手屠夫沉声问道:“你确定是她,而不是什么会拟人的诡异,或者是奇怪的陷阱?” 顾磊磊不敢保证:“我不知道。【空白画布】很快就滑过去了,所以我也没有看得特别清楚。” 这一下,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军师缓缓开口:“恐怕,我们得折返回去看一眼了。” “但她到底是怎么跑到一群狗中间去的?”顾磊磊提出疑点,“很奇怪啊,不是吗?” “我们都要避开这些狗才能进来。” 确实很奇怪。 假如这位女冒险家有那么强的实力,她就不会被困在走廊中间无法离开了。 顾磊磊苦思冥想片刻,最后说道:“我想去木门里看看。” “那里可能是看守这里的人休息的地方,里面说不定会有少许线索。” 换位思考是一种很好的方法。 假如她是那名女冒险家,她会经历些什么? 第一,顾磊磊觉得,她在看见了一条满是凶狗的走廊的时候,是肯定不会贸然一个人进入的。 女冒险家的身份是女仆,她是来喂饭的,应该会有部分特权,至少不会马上被凶狗攻击。 如此一来,她既然被困在走廊中靠后的位置,那就说明: 出事的地方不是“进入走廊时”,而是“离开走廊时”。 顾磊磊简单陈述自己的逻辑:“她都能走那么远了,如果是在进入的时候出事,直接转身逃跑不行吗?” “而她没有转身逃跑,就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她甚至还没有走过半途,就已经被困住了。”《 》 220-230 城堡夜宴(二十二) “女冒险家应该不是来喂狗的。”军师笑吟吟地说了个冷笑话, “所以,我觉得她说的没错。” 血手屠夫总结道:“也就是说,你们的意思是, 女冒险家凭借着某种特权穿过了这条走廊,顺利喂完了她想喂的东西……” “却在返程途中出了意外, 导致被困壁画?” 顾磊磊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太可惜了, 我们没有一个人在地窟世界中见过她, 所以也不知道她的实力究竟如何。” “如果能知道她的实力水平, 我们做出的猜测还能更加准确一些。” 军师眼眸闪烁:“你是说……” 顾磊磊道:“我是说, 她不一定是因为遭受了袭击, 所以才被困在壁画上,这也有可能是她的技能卡或是道具的效果。” 【空白画布】不也有着类似的功能吗? 众人垂眸沉思起来。 顾磊磊又道:“如果是技能卡的效果, 那就合理了。” 她闭眼脑补出一个可能:“比如说,女冒险家在返程途中, 特权突然失效, 导致周围的看门狗们纷纷开始攻击她。” “她打不过看门狗,又没办法跑回去, 就只好逃到石壁上当壁画。” 这个可能性的灵感来自【空白画布】。 很快,又一个可能性从她的脑海中冒出:“还有一种可能。” “女冒险家的特权或许就是变成壁画,然后从墙壁上穿过走廊,避开看门狗的袭击。” “只是,她变成壁画的时间太长,导致在返程途中被诡异同化了……” “于是,她再也无法离开石壁, 只能远远地看着我, 露出哀求的目光。” 这个可能性的灵感同样来自【空白画布】。 军师的手指间银光闪烁:“第一种还有救,第二种就没救了。” 血手屠夫冷笑道:“第一种也没救了。” “你们也不看看她是什么时候上墙的——那可是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 从下午到现在, 足足十二个小时过去。 女冒险家被困在墙壁上那么久,只怕早就变成诡异了。 霍教授平静开口:“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我们都得想办法知道她的手中有没有关于仪式的线索。” 顾磊磊赞许点头:“没错,我们先去房间里看看吧,说不定她也进过那扇门呢?” 于是,四个人达成一致。 霍教授伸手推开木门。 他举着一把手电筒,往里面照了一圈,回头喊道:“安全,没人,进来吧。” 顾磊磊和军师走了进去,而血手屠夫则举着他的屠刀,站在门口守门。 他懒得在房间里翻翻找找,从各种蛛丝马迹里搜集线索。 他给自己选了一个更加合适的岗位:“我宁可挥着屠刀,一路砍过去——你们找东西的时候,总得有人看门吧?我来看门。” 说罢,血手屠夫便背对门口,笔直站定不动了。 浅绿色木门后的空间并不大,由一间卫生间和一间休息室组成。 卫生间逼仄到了一种难以转身的地步。 顾磊磊艰难地走到蹲坑上,看向头顶的花洒。 “很久没有人在这里洗澡了吧?”她伸手拨弄了一下花洒,“地上好脏。” 如果有人洗澡的话,至少洗澡水会冲走蹲坑上黏糊糊的东西。 她捏着鼻子,带上手套,凑近垃圾桶。 “蹲坑倒是一直有人在用,垃圾桶里没什么……有什么线索。” 顾磊磊瓮声瓮气地抱怨了一声,伸手推倒垃圾桶。 脏脏的卫生纸团从里面倾撒出来。 她凝视卫生纸团片刻,转身出门喊来军师:“有血,交给你了。” 军师脸色难看:“这也太脏了。” 说归说,做归做,他还是兢兢业业地给自己戴上口罩和手套,走进卫生间里研究垃圾桶底部的血迹。 顾磊磊靠在墙壁上,听他分析。 “出血量不大,就几个纸团而已。”军师说道,“哪怕你流个鼻血,也是能造成这种效果的。” “但是……” 他换了个角度研究蹲坑。 片刻后,他艰难地掏出一张纸巾,在蹲坑内部刮了一下。 军师看向自己的指尖:“但是,蹲坑里的血迹非常多,看来是有人受伤了,然后用淋浴龙头冲洗了一下自己的伤口。” 他脱下手套丢掉:“挺合理的,你看这里。” 军师走出卫生间,指引顾磊磊来到武器架前。 浅绿色木门后的休息室是一间大房间。 它由一排武器架——虽然武器架上的武器远不如训练场那边的好,但至少它们的确属于武器,两张上下铺,一张硬邦邦的沙发、一张脏兮兮的茶几和一堆书柜组成。 顾磊磊一眼扫遍四周,发现书柜上的书很少。 大半个书柜都空在那里,只有少部分封面花花绿绿的书籍,和一大堆枯黄色的笔记本堆在中间两排上。 这些书和笔记本都东倒西歪的,被放得乱七八糟。 霍教授正在书架前翻阅它们。 顾磊磊收回目光。 她依照军师的指示蹲下,凑近端详武器尖端的部分。 军师又换了一副全新的手套。 他伸手摩擦武器尖端。 乳白色的手套上泛出丝丝棕红色:“已经干涸的血迹,不过,还没有干得太久。” “这把武器刚刚才被人使用过,但这间房间里却没有人。” 顾磊磊道:“或许是他们下班了。” 军师摇头:“你看,这间房间里有上下铺,说明他们是需要值夜的。” 顾磊磊凝视武器架:“武器架是满的……骷髅女仆不会流血。” “这把武器曾经捅过冒险家吗?” 她问军师:“骷髅女仆需要睡觉吗?” 军师点点头:“它们需要靠休息来恢复精神。” 顾磊磊走到床铺前,翻看被褥和枕头。 片刻后,她又弯下腰来,轻嗅上面的气味。 “有一些很淡的腥臭味,像是从狗身上沾染到的,还有一些浑浊的味道……” “但是,这些东西都那么脏了,却没有汗渍和油渍,也没有头发。” 她把被褥铺了回去:“确实是骷髅女仆们的床。” “总算是有些进展了,至少我们知道这些武器不是捅了来送饭的冒险家,就是捅了祭品和入侵者。” “……只是骷髅女仆们统统不在的情况有些诡异。” 顾磊磊走向书架:“你这边进展如何?” 霍教授合上手中的笔记本,向右侧挪远一些:“这部分都是还没有检查过的,正好,你们一起来帮忙吧。” 顾磊磊瞪向笔记本山。 片刻后,她和军师都痛苦地拿起一本笔记本,快速翻阅起来。 “优先找工作日记……” 顾磊磊花了三分钟翻完整本笔记本,确信自己没有在快速的翻阅中看见任何有用的信息。 她把笔记本丢到“已经检查过的部分”中,又打开了下一本。 一刻钟后,顾磊磊终于有所发现。 她从书堆底下抽出了一本值班表。 呛人的灰尘四散而起,顾磊磊咳嗽几声,后退一步,和书架拉开距离。 她用力抖了抖满是灰尘的值班表,翻开第一页。 然后是第二页。 “每隔一周都会有一名女仆下来送饭,这些名字看上去都是玩家的名字,而不是副本世界里的土著。” 顾磊磊和霍教授等人分享自己的发现。 “除此之外,在女仆送完饭后的第二天,总会有特别多的骷髅女仆一起下来。” “第三天,是博林男爵……博林男爵居然也会在值班表上签到?” 顾磊磊嘴角抽搐:“我还以为她身为城堡的女主人,是不需要签到的呢!” 这也可能是为了告诉冒险家们“博林男爵会在女仆送完饭后的第三天,进入地下室”。 “第四天……没有人进来。” “第五天,博林男爵离开,等等,她们离开的时候也要签退?” 顾磊磊吃惊地往后翻了几页,又往前翻了几页。 霍教授和军师纷纷抬起头来,看向顾磊磊。 霍教授问道:“怎么了?” 顾磊磊神色凝重:“下来送饭的女仆好像全军覆没了。在她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是成功签退离开的。” 军师纠正顾磊磊的说法:“这也不能算是全军覆没,只能说是博林男爵希望她们全军覆没罢了。” “毕竟,没有人规定只有在值班表上签退了,才能离开地下室。” 充其量说明博林男爵等人完全没打算让她们离开这里。 顾磊磊没有停下翻阅。 她继续读到:“第六天,又下来了一大群骷髅女仆。” “第七天……第七天没有人出入,只有两个很熟悉的名字在签到和签退。” “这两个名字几乎每天都会出现,我怀疑她们就是这里的守卫。” “呃……不过,这名字看上去像是男的。” 顾磊磊挠挠头发,略过性别问题。 霍教授和军师若有所思。 片刻后,顾磊磊又叫嚷起来:“我看见了钢琴家的名字!” 军师困惑的目光投向二人:“钢琴家是谁?” 顾磊磊言简意赅:“某位死在城堡里的宾客。” 她手指向他的名字:“在值班表上签到过一次之后,他的名字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我怀疑,是博林男爵派他下来送了一次饭。” “不过,他的身份应该是宾客才对,怎么会做女仆们的活儿?” 顾磊磊回忆起从钢琴家卧室里取出的纸条:“他发现博林男爵不太对劲,所以拒绝出席宴会了啊!” “可能就是因为他没有出席宴会,所以才失去了宾客的身份。”军师的声音响起。 他简单地解释道:“在厨房里,我听见女仆长提到过一条规则。” “假如宾客们被博林男爵发现,他们其实不配当自己的宾客,就会被她关起来,成为她的女仆或是……就此消失。” “也不能算是规则,反正就是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顾磊磊插话道:“被做成骷髅女仆吗?” 军师微微点头,又摇摇头:“我很快就被派去库房清点物资了。” “不过,和我一起工作的骷髅女仆确实有提到过这件事。” “她说……” “每次看见你们,我都觉得很神奇。我还挺喜欢你的,你想不想留下来?” “如果你想留下来,我可以去请求女仆长请求博林男爵为你举行仪式。” 顾磊磊合拢值班表:“只有骷髅女仆才能永远地留下来?” 军师笑眯眯道:“看上去确实是这样的。” 他把手中翻找完的书籍丢到一边:“我也找到了一些线索……我找到了地下室的部分设计图。” “在拐角后,打开两扇雕刻有隔音法阵的铁门,就能够看见博林男爵的地牢们了。” “她有两个地牢。” “第一个地牢位于北边,里面关押的是需要卫生间、浴室和单独送饭的囚犯。” “第二个地牢位于东边,里面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堆大通铺。” “设计师没有为他们设计卫生间和浴室,甚至也没有为他们准备电灯的接入口或是送饭的单独小窗。” 顾磊磊微微皱眉。 她凑过去,看向军师手中的设计图。 就和他说的一样。 但看图更加直观。 顾磊磊说出自己的看法:“第一个地牢比较像牢房,第二个地牢则更像是猪圈。” 霍教授平静开口:“第一个地牢里关着冒险家或是人类,第二个地牢里关着诡异和它们的眷属,或是食物。” “还有其他地方吗?” 顾磊磊低头看向地图:“两个地牢的尽头都有路通向更下一层。” “更下一层是一间巨大的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翻到最后,读出设计者的名字:“地下室的设计者不是博林男爵的人——他在地窟世界里似乎小有名气。” 在花体签名后方,他一口气排出了五个各不相同的头衔。 最威风的一个,是“地窟风尚家居旗舰店的首席设计师”。 他应当是独立游走在地下五层和地下四层之间的诡异。 军师有些吃惊:“下一层就只有一间大房间吗?这不像是博林男爵的风格!” 顾磊磊把设计图还给他:“下一层八成是仪式的举行地点。” “我觉得,博林男爵是不会愿意让一个陌生人操刀设计这种关键区域的。” “她应该会亲自设计,然后让自己的手下干活。” 所以,设计图的参考价值到了这一层,便戛然而止了。 在更深的地方,它起不了任何作用。 霍教授安静地听完顾磊磊和军师的对话。 他举起手中书籍,念道:“《通向地表之门》。” “什么?” 顾磊磊和军师齐齐瞪大双眼。 他们从未料到,自己居然会在这里,听见这个名词。 霍教授矜持颔首,把封面展示给两个人看:“这本书的名字就叫《通向地表之门》。” “撰写者是匿名。” 顾磊磊的双眼一眨不眨。 首先落入眼帘的,是闪着细碎彩光的黑色星云。 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副略显暗沉的星空照片。 紧接着,一行夸张的烫金大字便出现了。 “《通向地表之门》。”顾磊磊怔怔读出书名,“这居然是一本书的名字!” “我还以为它会是一扇门呢!” 每一个提起“通向地表之门”的人都会说:“从门里离开,就能重返地表。” 在没有进入休息室之前,顾磊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名字居然会和一本书扯上关系。 “难道说,我们都理解错了?”军师喃喃自语,他同样为此感到震惊。 这真是一件让人难以置 信的事情! 霍教授平静开口:“没有人说它不是一扇门。” 他转动手腕,又把封底展示给顾磊磊和军师看。 在以“闪着细碎彩光的黑色星云”作为底图的封底上,一扇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不偏不倚,立于中央,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门只开了一半,仿佛是在诱惑读者们去打开它,探索未知的希望。 顾磊磊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触碰这扇门。 她摸到的只有一张冰冷光滑的塑封纸。 顾磊磊的脸色有些难看:“这本书上没有任何诡异气息。” 霍教授把书递给她:“因为这本书不是道具,它就只是一本书罢了。” “你们两个人可以大致翻看一下……”他掏出手机,查看时间,“然后我们就要想办法回去了。” 顾磊磊和军师抓紧时间。 她们翻开了第一页。 “……在晦暗无关的地窟世界中,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 “只要能够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大家就可以摆脱禁锢,重返人间……” 唰唰唰。 纸页翻动。 军师语气沉重:“这本书怎么……给我一种……骗子的感觉?” 顾磊磊沉默了:“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是你看。” 她的手指指向一个仪式法阵的解析:“这本书里有很多仪式步骤,步骤详细,效果清晰,不像是假的。” 军师忍不住了:“万一是假的呢?” 顾磊磊默然翻页,指向“洁净之主”的章节。 “洁净之主同样参与了‘通向地表之门’的设计,但在设计完成前,祂便已经死去。” 配图是一张绘制着“无比空灵巨大的神庙”的油画。 “我真的见过这个神庙,它确实是洁净之主真正的神庙。” “……而不是位于下水道的那个……” 赝品?替代品?残次品? 顾磊磊没有找到合适的总结词,索性不说。 军师倒吸一口冷气:“博林男爵为什么会有这本书?” “她的实力看上去平平无奇,不像是能够和神祇们站在一起的人!” 他翻到目录页,找出“如何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和“如何通过‘通向地表之门’”的页码。 唰唰唰唰。 书页快速翻动。 顾磊磊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这是她少有的、真正接近“回家”的时刻。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已然发烫,正滚出代表沸腾的滋滋气泡。 滚烫的血液流遍全身,汇入心脏之中。 砰!砰!砰!砰! 心脏跳动得无比响亮。 顾磊磊咬紧嘴唇…… “嗐,根本没写怎么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啊。” 军师丧气的声音打断顾磊磊的幻想。 “这上面只说了,倘若想要找到‘通向地表之门’的话,首先就不能想要找到‘通向地表之门’。” “它说,设计者为了避免这扇门被诡异找到,把它藏在了一个诡异们无法抵达的地方。” “诡异们都没办法抵达了,我们还怎么去?” 他可不觉得地窟世界有什么“仅限人类进入”的地方。 顾磊磊接过书籍,快速往后翻去:“后面呢?不是还有一章吗?” 她翻到“如何通过‘通向地表之门’”的章节。 由于跳过了太多内容,因此很多名词解释他们都看不太懂。 不过,假如不是打算直接实操,而是打算看个大概的话,还是不成什么问题的。 顾磊磊呼吸沉重。 她脸色难看地读出声来:“……很遗憾地通知有幸看见这段文字的人类冒险家们。” “首先,我要恭喜你们获得了离开地窟世界,返回家乡的方法。” “我相信,在阅读完前面的第四个章节和第六个章节之后,你们已经对你们世界的注定命运有所了解了。” “没错,诡异们永远无法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因此,你们的世界勉强还能算是‘安全’的。”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双引号上。 她条件反射般感觉这个“安全”不像是什么好话。 她忍耐住“翻回前面的章节,查看世界下场”的好奇心。 “但是,这不代表诡异们不会对此做出反击行为!” “就像是我刚开始说的那样。” “非常遗憾……现在,人类冒险家们已经无法突破诡异们的封锁了。” “它们不会让任何一位人类从包围圈中离开。” “它们不会让任何一位人类从包围圈中离开?”军师反复念诵最后一句话:“这是什么意思?” “诡异们不可能找到通向地表之门,但是人类又无法突破诡异们的封锁?” “这不等同于大家都没戏唱吗?” 好比是在打游戏的时候,“退出游戏”的选项被堵在怪物们的后方。 玩家虽然可以点击“退出游戏”,却没可能打赢那么多的怪物。 顾磊磊面色凝重。 她正想继续往后翻,就听见霍教授咳嗽一声,提醒道:“最多再给你们看五分钟。” 顾磊磊赶紧动手。 她希望她能够在五分钟结束前,了解这一章节的大致内容。 “普通的诡异找不到‘通向地表之门’。” “人类无法突破诡异们的封锁——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最后,神祇们因为力量太强,甚至都不可能进入地窟世界,只能以投影的方式登场……更不用说是打开‘通向地表之门’了。” “连肉.体都没有,还怎么开门?” 顾磊磊读完全部章节,得出结论:“能找到的进不了,能进的开不了,能开的找不到。” “还真的是……‘没有人能够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啊!” 城堡夜宴(二十三) “五分钟到了。” 霍教授的声音响起。 “行, 我们也看完了。” 顾磊磊收起书籍。 从《通向地表之门》中获得的信息属实算不上好。 但她还没有阅读完全部,一切尚有回旋的余地。 “现在,最重要的长期目标是通关副本。” “最重要的短期目标是离开地下室。” 顾磊磊告诫自己。 “还没有到必须纠结最终目标的时候。” 她在心中列出了一个长长的清单, 上面写满了各种待办事项。 “饭要一口口吃,事情要一件件做。” 现在, 横在众人面前的两件重量级大事分别是: 一、被困在壁画上的女冒险家怎么办? 虽然救援她的难度很大, 但再把她放置一整天的话, 说不定救援难度会变得更大。 二、能不能找到仪式法阵, 直接从图书馆中离开? 截止至今, 顾磊磊一行人走过的全部区域都已经被搜索完毕了。 假如这个传送仪式确实存在, 那么,它只可能出现在拐角之后。 又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区域。 四人投票。 第一件事全票通过——无论如何, 都得去试一试女冒险家还能不能和他们正常交流。 第二件事三比一淘汰——投赞成票的只有血手屠夫一个人。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 就在顾磊磊感觉,他马上就要说出“你们这群人不去, 我一个人去!”的时候, 血手屠夫转过身来,看向了走廊。 血手屠夫道:“【空白画布】的计划派不上用场了, 大家还有什么好主意吗?” 顾磊磊错愕。 没想到,他还挺冷静的。 真是看不出来。 军师略一颔首,配合血手屠夫道:“我们的当务之急是靠近女冒险家,查看她是否变成了诡异。” “对于这一点,大家都有什么好想法吗?” 顾磊磊略微有些皱眉:“我觉得她还没有变成诡异……” “我有一个示警道具,但是,示警道具在我靠近她的时候, 并没有示警。” “所以说……接触女冒险家至少不太危险……”血手屠夫若有所思, “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把这群狗全都引到地牢里去。” 顾磊磊道:“那下一回来地下室的时候, 我们该怎么办呢?” “有两个地牢。”军师说道。 霍教授沉默摇头:“你们打算把它们引到哪个地牢里去?有诡异的那个,还是有人的那个?” 血手屠夫和军师一时语塞。 引到有人的地牢里去,或许会直接堵死他们一行人下楼的可能。 引到有诡异的地牢里去,或许会引起凶狗和诡异之间的战斗,从而导致骷髅女仆们发现他们的踪迹。 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最终,军师说道:“……假如大家都想不出第二个办法的话,我觉得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总比没有强。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霍教授又举起手机,说道:“一个小时。我们在一个小时后必须返程。” 要不然的话,他们就会撞上返回城堡的女仆长了。 顾磊磊的目光如探照灯一般四处扫射。 她再一次打开【仓库】,研究【仓库】里的物资。 “你们的手上都有什么东西?”她厚着脸皮问余下三人,“都拿出来看看吧,别藏着了。” 军师惊奇地看了她一眼。 但霍教授和血手屠夫都十分配合,立刻就开始给【仓库】里的道具以及技能卡“报菜名”,军师也只好加入其中。 三个人报完“菜名”后,军师道:“我挑战了那么多回副本,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提出这个要求。” 顾磊磊打着哈哈说:“都是熟人了,不会有事的。” 她垂眸沉思片刻:“军师,你有一桶可以让物品的存在感降低的液体,而且它是工厂货,所以哪怕用掉,也不心疼?” 军师双手抱胸,点了点头:“对人无效。” 顾磊磊又道:“血手屠夫,你有一个可以投影人物形象在固定物体上的投影仪,而且它几乎不带任何污染,也没有时间限制?” 血手屠夫没有点头。 他大致猜到了顾磊磊的想法:“对,你是想让我把我们的形象投影到白布上去,给女冒险家看吗?” “可是,白布被液体降低的存在感同样也会作用在女冒险家的身上。” “要么,看门狗和女冒险家一起注意不到白布,要么,看门狗和女冒险家一起注意到白布。” 顾磊磊微微一笑:“霍教授有一个可以放大五感的喷雾,我们对着女冒险家的壁画喷一下就行。” 军师不敢苟同:“如果女冒险家已经不是冒险家了呢?那就对她起不了作用了……” 他的眼珠突然一转:“我明白了,如果起不了作用,就说明她已经失去了意识,我们也不必再管她。” 顾磊磊无声抚掌:“就是这样,来吧!” 故技重施。 一张雪白的床单被两根矿镐固定,张开呈幕布姿态。 军师取出液体,装进喷雾,对着它一阵狂喷。 轻微的气味传来。 顾磊磊坐在轮椅上,略微有些恍惚。 她们是在处理什么? 床单若隐若现。 只要不是专注地看着它,就不会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东西的存在。 甚至是在意识到“这里有一张床单”后,只要挪开目光,床单亦随之消失。 隐形了,但没有完全隐形。 顾磊磊掏出霍教授的喷雾,把玩片刻,对着自己喷了一下。 下一刻,若隐若现的床单凝实起来。 周遭的一切声响亦随之放大。 衣袖摩擦声,呼吸声和喘气声,风吹过的呜呜声,看门狗流淌涎液声……还有拐角后方。 金属与金属之间的细微摩擦声传来。 两具盔甲正在悄悄移动吗? 顾磊磊疑神疑鬼,驶向拐角。 “没有动……” 两具盔甲如雕塑一般直立。 顾磊磊返回走廊。 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她还能听见一些不该听见的声音。 “……你看看我……我想要你……” 从不知何处传来的细碎娇嗔让顾磊磊毛骨悚然。 是贪婪眼魔?! 她警惕望向四方,却只窥见了于角落黑暗中流淌的霓虹碎光。 碎光安静地呆在黑暗之中,窥视顾磊磊。 出人意料的是,顾磊磊并不感觉恐惧,反而多出了一种“和老朋友相见”的错觉。 碎光给她带来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只是,在它周围舞动的阴影触须叫顾磊磊想起了章鱼,让她泛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顾磊磊皱起眉头。 霍教授的喷雾副作用惊人。 不得已间,她又兑换了一份【明亮的光】,给自己服下。 嘈杂的周遭环境略微安静一些,来自诡异的教唆低语声勉强消失不见。 顾磊磊闭上双眼,缓和自己的情绪。 现在,她听见的一切声响,看见的一切细节都归属于现实。 顾磊磊看见有一颗透明的汗珠顺着血手屠夫的脖颈滑下,落入衣领之中。 她别开目光,换了个方向凝视。 另一端,碎光悄悄靠近…… 它是想接近自己吗? 顾磊磊皱起眉头,看着碎光在注意到她已经发现了它时,“嗖——”地藏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奇怪了,我的身边到底是怎么多出来那么多古怪的东西的?” 顾磊磊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她只好挠头放弃。 另一边,三人组的工作已然告一段落。 血手屠夫出的汗格外多。 他的声音中透出一丝颤抖和克制:“这个喷雾的副作用太大了,不适合我们用。” 军师沉默点头。 顾磊磊注意到,他指缝间夹着的刀片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肤,但他对此一无所知。 霍教授则散发着一阵圣洁的气息。 顾磊磊毫不怀疑:给他戴上一个光环和一对翅膀,他就可以原地变成天使飞走。 霍教授空灵般低吟:“要抛弃恶念,要直面困境……” 他顺手摸了军师的手指一下。 军师差点嗷得一嗓子叫出声来:“你在干什么?” 霍教授圣母微笑:“你流血了。” 军师抬起手指一看,发现指尖的皮肤上确实残留着少许血迹,只好恶狠狠地瞪了霍教授一眼。 他要挟道:“再有下次,我必将你的皮剥下来!” 霍教授微笑反驳:“你做不到的,不要伤害你自己。” 现在,顾磊磊觉得她果然还算是一个正常人。 她大声咳嗦几下,催促道:“快点干活吧,早点完工,早点回去休息。” 凶暴、变态和圣母的三重目光凝聚在顾磊磊的身上。 顾磊磊毫不犹豫地瞪视回去:“你们疯你们的,不许影响我回家!” 四个人各自深吸一口气,把白布挂上绳索。 绳索一拉,白布朝走廊中驶去。 看门狗对白布熟视无睹。 偶尔有狗不小心被白布擦过头顶,也只是困惑地“汪”了一声,摸不着头脑。 白布只能投影出众人的形象以及走廊中的模样,却无法投影出光亮。 因而,四个人不得不凑在一起,睁大双眼,仔细寻找壁画的踪迹。 血手屠夫找得满脸怒意:“这群死狗,就应该把它们全部砍光!” 霍教授慈祥微笑:“你砍不光的。” 血手屠夫险些拔出屠刀,当场给霍教授来上一下。 顾磊磊匆匆按住他的手:“嘘!找到了!” 壁画上的女冒险家终于在投影中潦草出现一秒。 顾磊磊一手按住血手屠夫,一手拍拍军师的肩膀:“往左……往左……右!右……好了!” 她激动地双手握拳:“看,我们搞定了。” 壁画上的女冒险家面容模糊,大半个身体都隐没在黑暗之中。 她有些吃惊地看向白布,匆忙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她的嘴唇开合。 不需要会读唇语,顾磊磊就能猜出她现在究竟在说什么:“救我。” 血手屠夫暴躁冷哼:“我们现在就在救她。问她发生了什么,她是怎么上去的。” 顾磊磊摇头。 在喷雾的影响下,大家的情绪也被放大了。 现在的血手屠夫就像是一根爆竹一样,一点就炸。 军师也快隐藏不了他的糟糕癖好了。 他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身上来回飘荡,最后,艰难地面朝看门狗站立。 就连凶残的看门狗都察觉到有哪里不妙。 站在最前方的看门狗恐惧呜咽一声,夹紧了尾巴。 霍教授则像是一尊大号圣母。 顾磊磊从没看见他笑成这样过。 还好自己一行人暂时不需要打架。 她甩甩脑袋,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 投影无法投影声音,因此顾磊磊撕下一张白纸,写下问题。 壁画上的女冒险家愈发慌乱,她的嘴唇快速蠕动,飘出一串句子。 顾磊磊使劲眨眼。 不会读唇语的问题很严重。 她扭头问其余三人:“你们有谁会读唇语吗?” 血手屠夫和军师各自面壁,没有理她,她只好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如圣母般微笑:“我会。” 他飘到投影前坐下,微笑凝视女冒险家的脸庞。 女冒险家说着说着,突然停下。 她痴迷地望向霍教授的脸。 顾磊磊脸色一黑。 好在,女冒险家很快就回过神来,恢复紧张语速。 霍教授的圣母光环自然没有她的命有吸引力。 她的头脑还算清晰:“我被困在走廊里了,因此用了一个可以让自己变成壁画的道具!” “但是,我变成壁画之后,无法移动,根本就没办法逃走,也没办法向其他人求援!” “我也不敢从壁画上下来,我打不过这些狗!” “救救我!” 她双眼含泪:“我不想死在这里!” 其实,顾磊磊一行人还没有来得及给女冒险家喷喷雾。 但她依旧顺利地看见了白布和白布上的投影。 顾磊磊若有所思。 她先问了女冒险家一个问题:“你的头衔是什么?” 女冒险家微微一愣。 不过,命都掌握在别人手中了,她还有什么资格犹豫不决? 女冒险家很快便全盘托出:“【黑暗中的舞者】!我在黑暗中移动时,可以获得五感加强!”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不需要喷雾,也能注意到白布。 顾磊磊又问:“代价是什么?” 女冒险家很不好意思:“代价是,我在黑暗之中,如同烛火一般明亮。” 一言以蔽之,就是她在黑暗中,自带仇恨吸引体质。 “怪不得女仆长一眼就相中了她。”军师嘟哝道,指尖银光闪烁。 女冒险家伸长脖颈,目光炯炯:“救我,我已经去过牢房了,我知道那个传送仪式在哪里!” 顾磊磊微微一笑:“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用那个传送仪式?” 女冒险家瞠目结舌。 霍教授温柔低语:“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我们先把她救下来再说。” 女冒险家的眼中再次燃起希望。 但一秒之后,希望破灭。 顾磊磊冷笑着用【复仇之枪】对准霍教授:“他一个人的许诺可起不了什么作用。” 女冒险家结结巴巴地开口。 霍教授兢兢业业,哪怕被枪指着,也依旧满脸春风地为众人做出翻译。 “你怎么敢指着他?你们不是队友吗?!” 顾磊磊的回答是:“阻止我回家的,哪怕是队友也得死。” 霍教授的回答是:“她没有开枪,她只是被低理智值蒙蔽了双眼,我们应该救她,而不是责备她。” 女冒险家的表情瞬间微妙起来。 “你们疯了。”她崩溃低语,“我居然要请求一群疯子救我。” 这句话同样被霍教授翻出。 顾磊磊四人对此无动于衷。 顾磊磊道:“你到底要不要我们救?要救,就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 女冒险家艰难咬住嘴唇:“想,你问,我一定回答。” 她屈服于疯子和死亡的威胁。 人可以和一位理智的人讨价还价。 人不可以和一位疯子讨价还价。 不幸的是,对面的四个人看上去全疯了。 女冒险家战战兢兢地回答问题,如履薄冰。 她生怕四个人里的一人突然脑子一抽,决定“那就别管她了!我们走吧!”。 明明自己的手中掌握着极其关键的线索……到底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女冒险家含泪低语:“我一个人承受不了传送仪式的代价。” 顾磊磊用枪指着霍教授,挑眉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这可是对面四个人里唯一的好心人…… 女冒险家从未料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如此担心一位陌生人的安全。 她立刻回答道:“传送仪式的代价很统一,都需要我们的精神值,就是那根蓝色的液体柱。” “我踩上去之后,就感知到我一个人无法承担开启这个仪式的代价!” “至少也要四……五……四个人!” 她匆忙改口。 女冒险家目光躲闪。 她很想撒谎,却害怕被这几个人发现。 顾磊磊没有在意这个小小的、很快就被纠正的谎言:“精神值耗尽会如何? 女冒险家吞咽口水:“会导致理智值大幅度下降,并陷入昏迷。” 很好,还会产生连锁反应。 顾磊磊问:“你是怎么通过走廊的?” 女冒险家回答道:“女仆长让我喝了一杯甜甜的液体,她说,这杯液体会保佑我平安归来。” “在去的路上,这些看门狗确实没有冲我喊叫,它们还退开一步,目送我远去。” “结果,等我送完饭后,才走了没多久,这些看门狗突然狂躁起来,张嘴就要咬我!” “我怕得要死,赶紧用道具躲进墙壁里。” “我本以为女仆长在发现我失踪之后,会下达第二个任务,派人下来找我的。” 没想到,女仆长直接无视了她。 女冒险家略微有些懊恼:“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抓紧时间,冲得更快一些才对。” 这个支线任务并不是很难做。 在知道液体有时限之后,只需要加快脚步即可。 但头一回来地下室的冒险家总会心生惧意,在移动时耗费太多时间。 顾磊磊道:“细节。” 女冒险家努力配合:“细节?那杯液体是浅黄色的,有点像蜂蜜水。” “我喝了一小杯,大概在三百毫升左右。” “呃……然后,我的身上有铁门钥匙,我能打开铁门。” “所以在发现这些狗不会伤害我之后,我直接就走进去了……” “我到这里的时间是下午,在第二扇铁门后,有两位骷髅女仆在打牌。” “它们让我去值班表上签个到,然后就让我自己去干活,不要打扰她们。” 这一回,不需要顾磊磊催促,她就把事情的经过统统都说了一遍。 “对了!当时,有一位骷髅女仆的态度很不好,所以我特别关注了一下她的编号!” 女冒险家面色微红:“她的编号的最后有两个‘8’!很特别的数字,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顾磊磊面不改色。 两个“8”? “3088”? 不会那么巧吧? 她假装自己不在意这个,示意女冒险家继续往下说。 女冒险家道:“我不记得前两个数字是什么了,不过,它的态度真的很差。” “另一位骷髅女仆说,你不能因为她这样对你,就把怨气发泄在别人身上……再说了,她迟早要死的。” “它说我迟早要死的!……我当时没有注意这个细节,还以为它们只是在说狠话泄愤!” “然后,我走向拐角后方——是北边的那条走廊。” “女仆长给了我一个金属饭盒,它让我把饭盒送给第三扇门的囚犯。” “那名囚犯是个疯子,一直问我要不要听他弹钢琴,还说他弹得很不错。” “但我哪有这个心情?就拒绝了他。” “他又喊住我,说,只要我愿意打开第五扇门,就可以发现一个惊喜。” “我的感知告诉我,他不想害我,反而带着少许错乱的善意,就冒险尝试了一下。” 之后的事情,顾磊磊等人已经从她早些时候的叙述中知晓。 女冒险家真的走过去打开了第五扇门,发现了一个传送法阵,却碍于消耗太大无法使用,只能原路返回。 顾磊磊默算时间。 她意识到: 假如这位女冒险家没有在牢房中耽搁那么久的话,拼死冲出来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只差最后几步…… 她相信:一名能够走到这里的资深冒险家,一定可以从两三只看门狗的嘴下逃脱。 女冒险家快维持不了跳舞的姿势了。 她的目光频频瞥向白布:“我知道的都说了,求求你们,救我!” “带上我的话,我们一定可以开启传送法阵的。” 她苦苦哀求。 “哪怕要我加入养猪场也可以,我都能走到这里了,实力还不算太差吧?” “到时候,等到了地下四层之后,我马上就加入你们,做牛做马都行!” 军师好奇的目光投来。 顾磊磊沉下脸,抗议道:“我们是调查记者,不是养猪场。” 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城堡夜宴(二十四) 女冒险家:“……” 她的目光飘到血手屠夫和军师的脸上看了片刻, 随后拼命地眨起眼来。 “是是是,你们不是养猪场,是调查记者。不管你们是什么, 我都可以加入的。” “我的头衔很有用。” 她就像是在推销一个很好用的商品一样推销自己。 “而且,我暂时还没有加入任何组织, 背景清清白白!” 顾磊磊道:“你之前想加入什么来着?” 这个问题无关紧要, 纯粹是想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女冒险家战战兢兢地看了血手屠夫和军师一眼。 见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反驳“我们是调查记者, 不是养猪场。”这一点, 便试探着说:“我想参加寻找‘通向地表之门’的选拔。” 哦吼! 原来是未来的队友。 尽管顾磊磊认为她的实力不容恭维, 但还是多热情了几分——她对于一切想要回家、并付诸于努力的人都自带“天然好感”。 “欢迎欢迎!” 她热情地招呼道。 女冒险家的笑容十分勉强:“谢谢……请先救救我吧!” 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打转。 顾磊磊十分好说话:“你多等几分钟, 我们马上就来救你。” “不过,在救你之前, 我们得先把这块白布撤回来。” 女冒险家咬紧嘴唇,指尖颤抖:“好……好的。” 顾磊磊安慰她说:“放心, 我答应的事情基本上都做到了。” “现在, 我要把救你的方法和你说一遍。” “千万记住细节。” “等到白布撤回来之后,我们就没办法交流了。” 女冒险家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她看上去仍旧有些害怕, 但要比之前好上不少。 顾磊磊很快说道:“等一下,我们会把一张【空白画布】挂在绳子上,拉到你的面前。” “只要想办法跳进【空白画布】里,你就安全了。” “从我们这里把白布拉回来大概需要二十秒,更换【空白画布】需要五分钟。” “再把【空白画布】拉到你那边需要两分钟。” “我们看不见你那边的情况,但你应该能看见白布。” “等到位置差不多之后,我们会拉得慢一些。你找准空隙, 自己跳进去。” “整个过程差不多会留给你半分钟左右, 但考虑到范围不小,所以真正留给你的时间应该是二十秒。” “半分钟一过, 我们就会立刻拉回【空白画布】。” 女冒险家嘴唇苍白:“我……我明白了,是不是画布一离开,我就得开始计时?” 顾磊磊道:“是这样的,最后一个问题,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女冒险家呼吸急促:“拜……拜托等我两分钟,我检查一下我手上的道具和技能卡。” 顾磊磊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举起手机:“三十一分钟。” 时间绰绰有余。 顾磊磊点头答应下来。 女冒险家的效率很快。 就冲着她在投影对面的表现来看,她能够走到这里,纯粹是依仗实力。 哪怕在得知自己时间有限的情况下,她依旧没有冒然行动,而是反复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方案——甚至还冒险离开壁画片刻,测试方案是否可行。 两分钟过去,女冒险家抚摸自己的发丝:“我好了。” 顾磊磊轻轻点头:“那就开始吧。” 她拉回绳子。 女冒险家的脸瞬间从投影上消失不见。 “快,我们也没有多少时间!” 顾磊磊对霍教授喊道。 两个人分工合作,一个人举【空白画布】,一个人扯下白布。 绳子互相缠绕,两个人迅速打结,把画布挂回绳索上。 顾磊磊垂眸看向手机:“再等十秒。” 她们的效率太高,提前完成了更换【空白画布】的任务。 ……却不能提前开始行动。 万一女冒险家正在做其他准备,顾磊磊这里的提前就会导致她那里的失败。 这种事情,可以晚,却不能早。 “三……二……一……”顾磊磊倒数完毕,“出发吧!” 她用力一拉绳子。 由于【空白画布】在绳索上的移动完全依赖于绳子的牵引力。 因而,顾磊磊只要把绳子拉出和先前差不多的距离,就可以保证【空白画布】最后停在女冒险家的附近。 “她只能自求多福了。” 霍教授活动手腕脚踝。 顾磊磊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正在犯病,便不再多管。 很快,【空白画布】移动到女冒险家附近。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拉扯绳子,一次只挪一小段距离。 进入【空白画布】的人没有重量,因而,顾磊磊也无法依靠“绳子是否下沉”做出判断。 她只能靠手感摸索。 走廊深处,骚动声传来,但很快消失。 看来,女冒险家应该是成功了。 顾磊磊自问自答:“差不多了吧?应该是差不多了。” 她指挥霍教授收绳。 大把大把的绳子向后拉出,【空白画布】飞到众人面前。 几道抓痕抓破画布边缘,留下可怖痕迹。 再抬头一看,女冒险家泪眼婆娑,瘫坐其中。 她发丝凌乱,面部涨红,胸腔起伏不定。 “¥#%¥……#¥%#¥%” 用浓郁颜料勾勒出的女冒险家趴在画布边缘,嘴唇张张合合。 顾磊磊伸手把她拖出来。 女冒险家惊叫一声,掉出画布。 她就像是一只麻袋那样砸在地上。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安全了。 女冒险家激动地又蹦又跳,完全不在意“她是从半空中掉下来的”这件小事。 她双眼发亮,看向顾磊磊:“你真是一位好心人。” 顾磊磊耸耸肩:“你还记得你在油画里待了多久吗?” 女冒险家一愣:“什么?我……我没数,这很关键吗?” 霍教授上前一步,简单解释了一下【空白画布】的副作用。 女冒险家的嘴巴变成鸭蛋的形状。 “哦……哦,我明白了,这个道具的副作用十分可怕……”她呢喃低语,“没关系,但我现在还是活着的,不是吗?” 她原地转圈,拍打自己的身体:“瞧,还是人,不是油画,谢谢你们救了我一命。” 她又转到顾磊磊面前,笑出八颗白牙:“谢谢你发现了我。” 女冒险家的乐观出人意料。 顾磊磊诧异地看向她:“不客气?……对了,你是怎么进【空白画布】的?” 女冒险家抓抓自己的秀密长发,说道:“我直接就跳进去了!” 她描述了一番自己的计划。 “我从壁画上脱离了一只手,快速用钩爪抓住了【空白画布】,接着把它的下沿抵到墙壁上。” 她笑得眯起眼睛。 “然后……我就跳进去了。” “看门狗应该是发现了我,但它们发现得太晚了,我已经进到画布里啦!” 顾磊磊为她鼓掌:“很不错。” 她垂眸下望,指向女冒险家的腰侧:“你受伤了。” 女冒险家穿了一件非常紧身的浅黄色上衣。 现在,浅黄色上衣的腰侧正在晕染出大量暗红色的血液。 女冒险家还沉浸在死里逃生的喜悦之中,肾上腺素让她忽略腰间的疼痛。 “什么?哦,哦!我的天哪。”她迅速把【昏暗的光】丢向自己的腰部。 又蹦又跳一阵后,女冒险家的腰部不再流出更多的血液。 她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但还是精神抖擞。 顾磊磊双手抱胸,环顾四周。 很不想承认,但这位女冒险家的精神状态似乎是在场诸位中最好的那个。 喷雾效果尚未消散。 顾磊磊扭头问霍教授:“这效果什么时候消失?” 霍教授和风细雨般开口:“两三分钟后。” 很好,那就多等两三分钟吧。 顾磊磊拍拍轮椅扶手,示意女冒险家坐下休息一会儿:“不急着走,我们先聊聊天吧,你是谁?” 女冒险家原地坐下,一边自来熟地召唤出矿泉水喝水,一边回答道:“我叫李玲,是去年从地表沉降的冒险家,原本的工作是画建筑设计图的。” “因为听说地下四层的调查记者分部在招募新队员,寻找‘通向地表之门’,就想着干脆去试一试。” 她开玩笑道:“熬了那么久的夜才顺利毕业,可不能死在找到工作的前夕。” 还真是乐观。 顾磊磊有些诧异地想道。 霍教授平静的声音传来——他已经摆脱了喷雾的影响,恢复正常心智:“你说的几个月,有没有包含副本时间?” 李玲诧异摇头:“包含了,这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很大。 顾磊磊耐心地解释道:“副本时间和地窟世界的时间不同步,我们想知道你是在我之前沉降的,还是在我之后沉降的。” 李玲明白了:“你们是想知道地表上的事情?” 这一回,就连血手屠夫和军师也齐齐扭过头来,关注她们的对话。 李玲“哎呀”一声。 她看向顾磊磊,说了一些在她沉降地窟前发生的新闻。 顾磊磊难过摇头:“你大概比我早下来了……得有两个月了。” 没想到,她还是最新的新人。 李玲目光诧异。 她频频扫视顾磊磊,却又吞下了口中的话语。 气氛沉重。 李玲又看了血手屠夫和军师一眼,悄悄靠近顾磊磊。 她低声问道:“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顾磊磊道:“上楼。” 李玲立刻回答:“没问题……之后呢?” 她略有些急切地看向顾磊磊:“之后我应该做什么?” 顾磊磊眨眨眼睛:“你为什么要问我?” 李玲不由地一愣:“可我不问你,问谁呀?我不是已经加入了你的团队吗?” 顾磊磊无语挠头。 最终,考虑到大家还要一起合作通关副本,便没有立刻做出答复。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急,我们之后有的是时间可以聊……先上来吧。” “我们需要赶紧返回图书馆,因为你们这些女仆还得继续工作。” 李玲心情激动:“可你不是女仆?” 顾磊磊诧异道:“当然,你也没有在厨房里见过我啊?” 李玲万分感动:“但你却在为我考虑……天哪,我来地窟世界那么久,还是第一次被别人考虑!” 她瞪大双眼,近乎虔诚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倍感不妙。 她警惕后退一步:“你的理智值还剩多少?” 李玲的目光朝左上角瞥去:“一半……一半!” 顾磊磊深吸一口冷气:“行吧,我们先上去再说。你还记得仪式法阵……哦不,是钢琴家的牢房在哪里吗?” 李玲乐意效劳。 她快速掏出纸笔,画出了一张精美的地图。 “这里。”她的笔尖在某间牢房上画出了一个漂亮的五角星。 顾磊磊端详地图:“其他地方呢?你有了解的吗?” 李玲红着脸,摇摇头。 顾磊磊艰难地无视她过分炙热的目光,挥手道:“我们先去找钢琴家聊聊天吧。” 她没忘记那枚钥匙。 有了李玲之后,顾磊磊一行人走向拐角后方的底气都变足了不少。 李玲趴在顾磊磊的肩膀上,小声咬耳朵:“那两具盔甲不用管,只要蹲下来走,让它们看不见你,它们就不会动手了。” 顾磊磊把她的脑袋从自己的轮椅上推开:“你是怎么知道的……你靠得太近了!” 李玲不好意思地挪开一些,又像是扑向火焰的飞蛾一般朝着顾磊磊不自觉走来。 她解释道:“骷髅女仆和我说的,还有,不要在牢房里太过吵闹,不要打开牢房的门——直接把饭盒从下面的小窗里推进去就行……” 她喋喋不休地念叨起了这些规则。 顾磊磊不得不再一次把她从自己的轮椅上推开。 “李玲。”她忍不住提醒道,“等你离开副本之后,一定要记得去检查一下自己的理智值。” 李玲低声答应,神情更显狂热。 顾磊磊颇为头疼地叹息一声,放弃纠正她的做法。 在危险的环境中,人类会无条件地信赖第一个给予他们帮助的人。 ……乃至于,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别样情愫。 这就是“雏鸟效应”。 幸或不幸,顾磊磊就是在地窟世界中,第一个帮助李玲的人。 而李玲的理智值刚刚才遭到了重创。 脆弱的精神状态使得施以援手的顾磊磊被迫趁虚而入——尽管她也不想这样的,但这种事情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发生了。 有了李玲的带路,顾磊磊一行人异常顺利地找到“钢琴家”。 “这里的牢房序号是随机的。”李玲羞赧解释,“它们好像会变。” “在完成女仆长的任务时,我们的右下角处会显示一张临时地图。” “很巧,我还没有上交任务,所以这张小地图还在。” 这就省去了顾磊磊一行人研究序号变化规律的时间——大家直接照着李玲的小地图走就行。 李玲带着她们一路向前,又转过两个岔道。 博林男爵的地牢和顾磊磊一行人早些时候的想象不一样。 它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九曲十八弯”的迷宫。 李玲小心翼翼地按下牢房旁的红色按钮。 “嗨,你还在吗?”她凑近话筒,对囚犯说道。 沙哑高昂的嗓音响起:“我在!我在!你是来听我演奏的吗?” “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这可是钢琴家的私人演奏会,只有我的朋友才能来!” 李玲尴尬地看了顾磊磊几眼。 顾磊磊无声抬起下巴,示意她继续。 李玲目光坚定,又凑近话筒,低声说道:“我给你带来了几位朋友,她们也对你的演奏很感兴趣。” 囚犯高兴拍手:“是吗?太棒了,是你的女仆朋友们吗?” 李玲低语道:“不,还有两位宾客。” “宾客……宾客!”囚犯惊呼起来。 顾磊磊左右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牢房一片寂静,似乎谁也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 她的目光落在红色按钮上。 看来,只有按下这个红色按钮,牢房内外的声音才能互相流通。 啪! 重物砸门声传来。 顾磊磊警惕回神,看向铁门下方的小窗。 几缕黏腻的发丝从小窗里掉出,紧接着是一只在门里拼命眨动的眼睛。 这只眼睛是蔚蓝色的,无比清澈,纤长的睫毛轻颤,叫人可以轻松想起它们曾经有多么美丽。 但如今,这只漂亮的眼睛长在不知道多久没有洗澡的囚犯身上。 囚犯嘶嘶低语:“宾客,是宾客,你们怎么还不逃?你们也想住进来,和我一起作伴吗?” “和我一起当阶下囚吗?” 他拼命锤击大门:“救我!救我!不……别救我!快跑!” 顾磊磊冷静低语:“我们应该跑到哪里去?” 囚犯的锤门声停滞一秒。 他很快又“哐哐哐”地锤响铁门:“我管你们跑到哪里去?随便哪里都可以!” “只要不是这里,哪里都可以!” “博林男爵是诡异信徒!她是诡异信徒……她是……呜呜呜呜!” 顾磊磊眼明手快,把一只汉堡塞进囚犯喋喋不休的嘴中。 “别喊诡异的名字。”她提醒囚犯,“它会听见你的呼唤。” 囚犯咀嚼汉堡:“好吃的!好吃的!你是来给囚犯送饭的宾客?” “哈哈!那你也快死啦!你也快死啦!” 他在门后手舞足蹈地蹦跳,在地板上踩出一折乐章。 顾磊磊皱眉:“我们有事情想请你帮忙。” 囚犯止住踩踏声:“什么事情?看来我们都要死了的份上,我当然愿意帮忙……当然……” 他的声音渐渐消沉。 顾磊磊抓紧时间:“从这里返回城堡的仪式在哪里?” 囚犯很快回答:“往后数第三扇门。” 顾磊磊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囚犯神秘开口:“是琴声……琴声在告诉我逃离这里的方法……你听。” 顾磊磊认认真真地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诚恳回答:“我听不见,琴声还告诉了你什么?” 囚犯哈哈大笑。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去:“你又不是歌剧之神的信徒,你怎么可能听见琴声?” “你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为什么连常识也不知道?” 顾磊磊冷静回答:“但是,你的歌剧之神没有把你救出牢房。” 囚犯趴在铁门上,纠正她的说法:“嘘……她正在救我!她派来了你们!” “听我说,离开这里之后,去二楼左侧的第一间卧室里拿钥匙。” “那里曾是我的住所,我把一把钥匙放在矮柜里了。” 嗯? 顾磊磊直起腰杆,严肃起来:“然后呢?” 囚犯窃窃私语:“沙龙里有一架钢琴……你会弹琴吗?” 顾磊磊诚实回答:“我只会弹最基础的那几首。” 她上过儿童钢琴课,也考过级。 不过,她并不喜欢钢琴,因此也只是考了级而已。 囚犯一时语塞。 片刻后,他怒斥道:“你身为贵族,怎么不会弹钢琴?那琴谱呢?琴谱你总看得懂吧?” 顾磊磊点头:“当然。” 囚犯长吁了一口气。 他半是夸张,半是严肃地说道:“钢琴上摆了一本琴谱,你翻到第三支乐曲,按下第五个小节……按就可以了,不需要弹。” 他强调道,似乎是害怕顾磊磊这位半吊子琴手出错。 顾磊磊记下他的攻略:“然后呢?” 囚犯低语:“然后你就能召唤出歌剧之神……的眷属。” “你把钥匙给它,让它把我的宝贝拿来。” 顾磊磊眯起双眼:“又是一个召唤仪式?这很伤精神。” 囚犯哐哐砸向牢房大门:“你懂什么?那个东西很有用!” 顾磊磊感觉好笑:“有什么用?” 囚犯神秘开口:“那是一张邀请函……来自歌剧之神的邀请函……” “博林男爵必须赴约。” “她会离开她的城堡……而我们,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逃出去了!” 这样吗? 顾磊磊不置可否。 她又问囚犯:“怎么用这张邀请函?” 囚犯道:“撕开,撕开就行……不是让你撕开邀请函,是撕开外面的信封!” 他又开始撞击大门。 顾磊磊道:“我明白了,总之到时候还得下来救你,对不对?” 囚犯没有做声。 片刻后,他嘶嘶低语:“歌剧之神会来救我的,你们帮我撕开邀请函就行。” “而你们一定会撕开邀请函……因为,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哈哈大笑,在牢房里蹦蹦跳跳:“快去吧!我终于能够离开这里了!快去!” 顾磊磊皱起眉头。 她示意李玲松开按钮。 李玲甩动手指——戳了那么久,她的手指头都有些僵硬了。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你信他的鬼话?又召唤来一个诡异,还是一名神祇!?” “真是唯恐这里的诡异不够多啊!” 顾磊磊低语:“如果没有其他办法,那就只能这样做了。” 囚犯信心十足,他似乎笃定召唤歌剧之神是唯一的解决途径。 城堡夜宴(二十五) 在地窟世界呆了那么久之后, 顾磊磊学到的不二法则就是: 这里的一切力量都来源于神祇。 信徒们信仰神祇,从而获得力量。 眷属们接近神祇,从而获得力量。 人类冒险家们则从神祇的身上窃取力量——大家使用的道具和技能卡也都来自于神祇。 所有人都在围绕着神祇生活。 祂们就如同是地窟世界中的供能系统一样, 于无形之处操控着这里的一切。 “……能对抗神祇的,就只有神祇。” 顾磊磊垂眸凝思。 李玲热情地凑近轮椅:“什么?” “……没什么。”顾磊磊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有一股莫名的欲望正在她的心中熊熊燃烧。 “你知道你想要什么的。”它诱人低语, “你知道‘通向地表之门’是一场骗局……” “但如果它不是骗局呢?” 咕噜—— 金属轮子向前滚动, 滑过粗糙的石制地面。 顾磊磊紧盯着地板, 回答道:“那我就需要力量……我需要能够突破诡异防线的力量。” 阴影在轮子底部扭曲摇曳, 好似水中绿藻。 顾磊磊目光坚定, 自问自答:“什么样子的力量才能够突破诡异的防线?” 答案昭然若揭。 不过, 在此之前,顾磊磊需要先离开这里。 她停下轮椅, 转过身来,提醒众人:“往后数第三扇门——我们已经到了。” 假如钢琴家没有骗人的话, 传送仪式就在这扇门后。 热情的李玲主动为顾磊磊代劳。 她打开了牢房的铁门。 众人伸长脖子望去。 这间牢房空空荡荡, 除了画在地面上的、被复杂圆圈圈起的简单涂鸦之外,一无所有。 李玲小跑进圆圈里, 招呼众人:“就是这个!快来,我们只要站成一圈,就可以激活仪式了。” “咒语就在墙上,照着念就行。” 顾磊磊抬起头来。 墙壁上刷着一行巨大到让人无法忽略的标语。 诱人低语没有放过她。 它一路尾随至此,继续劝说:“为什么不去图书馆里寻找获得力量的方法呢?” “博林男爵是诡异的信徒,她的手上肯定会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珍藏。” “只是借阅一本……研读片刻……不会有事的。” 顾磊磊挥手驱散诱人低语。 她推动轮椅,来到仪式中央。 墙壁上的巨大标语如波浪般扭动。 顾磊磊深吸一口沉闷空气, 意识到低理智值的代价无处不在。 她反而有些羡慕李玲了。 因为“雏鸟效应”, 现在的她除了对自己过分热情与信任之外,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古怪的地方。 “速战速决。” 她听见血手屠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朦胧且疏远。 似乎是在听说了召唤歌剧之神的仪式后,自己本就可怜的理智值愈发岌岌可危起来。 顾磊磊目光上挪。 左上角的理智值起起伏伏,不过还算坚.挺,几乎没怎么下落。 她的精神状态不算太糟。 顾磊磊在使用【明亮的光】和不使用【明亮的光】中犹豫不决。 最终,一团温暖的光融化在她的指尖。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顾磊磊直视墙壁上的咒语,发现它纹丝不动。 诱人低语同样被临时提升的理智值所驱逐。 它不再响起。 倒是血手屠夫的说话声变得清晰洪亮起来。 “你确定这个传送法阵没问题吗?” 他质问李玲。 李玲瞪大双眼:“我为什么要害你?我也要站上去的!” 血手屠夫双手抱胸,露出戒备姿态:“万一你别有目的?” 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瞪向李玲。 李玲不知所措,艰难为自己辩驳——然后被顾磊磊打断。 顾磊磊环视法阵:“这确实是传送法阵,我见过它。”……在幽幽白光的特训课上。 事实证明,那段有如高考前夕的日子确实很有用。 血手屠夫勉强松开双臂:“行吧,希望你确实认得它。” 他后退一步,站到圆圈边缘。 其余几人同样站定,顾磊磊坐在轮椅上,补上最后的缺口。 五个人展开双臂,拉成一个圆圈。 晦涩的咒语念诵声响起。 顾磊磊唇齿蠕动,闭上双眼。 她听见从她口中发出的声音正在扭曲旋转,将周遭万物打碎重组。 明亮的灯光落下。 哪怕顾磊磊紧闭着双眼,都能感觉到少许不适。 太刺眼了…… “我们回来了!” 李玲的惊叫声从右手边传来。 她主动松开了手。 顾磊磊收回双手,勉强睁开双眼。 一排排书架整齐列队,立于众人的视野之中。 高高盘旋的过道像弹簧一样向下延伸,近乎无穷无尽。 李玲兴奋的喊叫声戛然而止。 她呆愣地收起想要手舞足蹈的快意,战战兢兢地走到过道尽头。 低头一看,下方陡峭,难以数清圈数。 这让她的双腿打颤,忍不住后退一步。 “好高。” 李玲喃喃自语。 顾磊磊等人同样靠近过道尽头。 图书馆的一楼如深井底部一样几不可见。 军师长叹一声:“我就知道,这个传送仪式绝不会那么好心,轻易就让我们回到二楼。” 在漫长的夜间探险之后,走下长长的过道变成了另一种挑战。 在场的众人几乎都熬了一个通宵,纷纷打起了哈欠。 顾磊磊高抬手背,挡住嘴唇:“哈——欠!别出声,直接往下。现在是凌晨四点,我们完全来得及。” 女仆们才刚刚返回城堡,她们还在厨房里等待集合。 李玲瞬间清醒:“糟糕,我也是女仆啊!” 她求助般看向血手屠夫和军师:“你们也是女仆,怎么办?我们怎么才能快速抵达一楼?” 血手屠夫不客气地回答:“我们是被宾客选中的,六点才上班。” 李玲的瞳孔缩小,她的眼睛瞪得更大。 顾磊磊从她的身边驶过,轻拍她的双手:“你连昨晚的晚宴都错过了,还有什么可着急的?” 李玲瞠目结舌:“可我总得去工作吧?” 顾磊磊又慢吞吞地说道:“假如我们没有把你救出来,你现在还在地下室的墙壁上跳舞呢。” “你就当我们没有把你救出来好了,好好休息一会儿,不急着回去报道。” 李玲张张嘴巴,没有反驳。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右上角一眼。 “我的支线任务没有变化?”她惊喜道。 顾磊磊松开她的双手:“你都已经旷工那么久了,何必在意这点时间?” “来吧,回卧室睡一会儿。” “如果我们的行动够快,还能睡一个半小时再起床。” 听见自己足足有“一个半小时”的睡眠时间,五个人不约而同地打起精神,迅速下楼。 其中,顾磊磊下楼下得最为轻松。 她的轮椅自己就可以往下滚,不需要花多少力气去推。 一溜烟间,五个人于二楼处止步。 “嘘……” 顾磊磊将食指竖于唇前。 她们蹑手蹑脚,如同做贼一样从睡着的油画前经过。 两扇卧室门轻轻打开。 霍教授带走了血手屠夫和军师,而顾磊磊则带走了李玲。 “你就睡……睡……”顾磊磊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客房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床位了。 总不能让她睡地板? 她干脆拍拍床铺,豪气开口:“你就和我一起睡吧。” 反正也就一个半小时。 顾磊磊懒得再管各种细枝末节的小事。 她脱掉鞋子,往床上倒去。 啪。 手指按下电灯开关,卧室陷入黑暗之中。 …… 短短一个半小时的睡眠当然不够。 顾磊磊睡眼惺忪,送别女仆三人组。 走廊里的凉风没能驱散她的困意。 她摇摇晃晃地走向楼梯,嘴里不住地嘟哝道:“我要去厨房里拿杯咖啡,提提精神。” 付红叶小步追上:“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顾磊磊歪头看他,眼中蒙起一片水雾:“嗯?” 付红叶停顿一秒,解释道:“你看,我们还有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和一个通宵的时间可以探索。” “假如你们今晚还要去地下室的话,我觉得你们都应该多睡一会儿才对。” 顾磊磊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她环顾四周。 见没有骷髅女仆从角落里冲出来,大喊一声“你们怎么在偷懒?”,便对付红叶说:“那我们中午见?” 付红叶点点头:“多睡一会儿也行。” 顾磊磊机械摇头:“不用了,现在是早上六点,我睡六个小时也够。”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招呼霍教授一起睡觉:“你也回去补个觉吧,总不能一直不睡。” 霍教授平静地答应一声,返回房间。 顾磊磊同样打开卧室的门,准备再次睡下。 但在关门之际,画家的脑袋探了进来,小声问道:“我们应该做什么呢?” 顾磊磊正在往自己身上拉被子,她茫然地看向画家:“什么?” 画家腼腆解释:“你看,我错过了你们晚上的行动……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在她的身后,付红叶同样热情地伸进一颗脑袋:“还有我。” 顾磊磊打了个响指:“你们不想参加今天晚上的行动吗?” 付红叶双眼一亮:“我可以吗?” “当然。”顾磊磊简单地把地下室里的发现说了一遍,“……不过,如果你们睡不着的话,可以去图书馆里找找资料。” “有关博林男爵和她的城堡,她信仰的诡异,还有她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付红叶笑出八颗白牙:“没问题,交给我吧!” 他很快就从门缝中消失。 画家眨眨眼睛:“我去帮忙?” 顾磊磊拉起被子:“都可以。麻烦关一下灯,谢谢。” 灯光暗下。 画家道了一声“晚安”,轻手轻脚,关上房门。 寂静笼罩着整间卧室。 顾磊磊几乎沾枕即睡。 …… 再次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 顾磊磊精神抖擞,甚至还去卫生间里洗了个澡。 “神清气爽……” 她换好衣服,立刻便听见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马上来!”顾磊磊喊道。 她打开卧室房门。 一堆人挤在她的卧室前的走廊上。 顾磊磊很是诧异:“你们这是做什么?” 除了子爵和自带诡异气息的女冒险家之外,其余八人悉数到场。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因为你的李玲和你的付红叶非要来你的卧室聚餐。”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卧室,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血手屠夫的眼眶下带着少许黑眼圈。 他看上去很困。 坐下之后,他立刻便靠着墙壁小歇起来。 军师同样靠墙合眼,抓紧时间睡觉。 顾磊磊挠挠下巴,看向李玲。 李玲的眼眸中闪烁着热情的光芒:“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霍教授平静补充:“所以她特地先敲了我的房门。” 顾磊磊哑口无言。 她试探着问李玲:“你困吗?” 李玲用力眨眼:“很困。” 顾磊磊指指自己的床铺:“分享完情报之后,你可以小睡一会儿。” 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当然不止是为了吃饭。 更重要的是“情报交流”。 男冒险家把餐车推进卧室里,朗声开口:“你们可以睡觉,女仆组有我在呢!” “我会把这些事情都告诉她们,然后再把宾客组的事情告诉你们的。” 他雀跃搓手:“睡吧?” 三个人都把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大。 军师瞥了他一眼,笑道:“你听说过‘传话游戏’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在被多个人接龙之后,就会变得面目全非起来。 男冒险家摸摸鼻子,长话短说:“我昨晚去了右侧的城堡,探听到了一些消息。” 右侧的城堡是骷髅女仆们的住处。 顾磊磊一行人纷纷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男冒险家说道:“不重要的事情略过不提,最关键的事情一共有三件。” “第一件事情是:每隔一段时间,博林男爵就会试着举行一个非常古怪的转化仪式。” “那个转化仪式和骷髅女仆的转化仪式很像,但要高级得多。” “博林男爵一直在尝试,一直在失败。” “因此,那些骷髅女仆也不知道,这个转化仪式成功举行之后,会产生何种效果。” “不过,它们猜测,应该会和‘把人类变成诡异’这件事情有关。” “按照规律来算,这一次的尝试日期不是明天晚上,就是后天晚上。” 顾磊磊八人齐齐交换眼神。 这个副本的时限被缩短了——她们只剩下最后一天时间可以安心准备。 男冒险家喝了口果汁,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情和你想问的工号3088有关……” 顾磊磊咬紧嘴唇。 李玲一下子举起手来:“工号3088?你在找工号3088?” “我之前见过的那个、工号尾数是‘88’的骷髅女仆,应该就是‘工号3088’!” “他提到了,我就想起来了!” “没错,肯定是她!” 顾磊磊略一颔首,示意李玲冷静一些,先听男冒险家说完。 男冒险家吞咽口水:“她是从地下矿场过来的女仆之一” “据说,她是被海女骗过来的。” 工号3088本以为她会过来当女仆,过上好日子。 却没想到在抵达城堡的当晚,就被转换成了贪婪眼魔的眷属。 顾磊磊好奇问道:“海女知道这件事吗?” 男冒险家摇头:“海女不知道。” 想来也是。 如果她知道的话,她就不会那么渴望脱离地下矿场,来博林男爵的城堡里干活了。 顾磊磊唏嘘不已:“所以说,‘被博林男爵选中,就可以脱离地下矿场’,一直都是她放出的烟雾弹?” 军师闭眼回答:“要不然怎么骗那么多人过来?” 男冒险家补充道:“不止如此,博林男爵似乎一直在挑选一具完美的躯体。” 顾磊磊眼皮一跳。 她坐直身体:“她到底想要什么样子的躯体?” 男冒险家缓缓摇头:“不知道,骷髅女仆们也不知道。” “但是,它们知道,正是因为它们不完美,才会被做成骷髅女仆。” “而稍微完美一些的,都死在那个实验里了。” 顾磊磊低头不语。 片刻后,她打起精神来:“我明白了,第三件事情呢?” 男冒险家回答道:“第三件事情有关‘夜间的城堡’。” “博林男爵信仰的神祇喜欢在夜间行动。” “因此,在城堡里乱转的时候,很容易撞上它的投影、眷属之类的东西。” 这件事情,顾磊磊一行人都已经碰到过了。 跟在骷髅女仆身后的扭曲阴影,就是贪婪眼魔的眷属之一。 反倒是第二件事情…… 又是完美。 顾磊磊若有所思。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却摸不出自己的躯体和别人的躯体有什么不同。 和第二件事情比起来,第一件事情和第三件事情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顾磊磊心烦意乱地看向付红叶:“你们那组呢?” 付红叶道:“我们从图书馆里借了两本书。” 他把古旧的书籍摆放在床头柜上。 第一本书叫做《博林男爵家族史》,第二本书叫做《贪婪眼魔研究》。 作者就这么把“贪婪眼魔”的大名写在封面上了。 顾磊磊与一串长满眼珠的触手对视数秒,挪开目光。 她用毛巾挡住封面,朝里面翻去。 污秽的力量随之舞动。 啪。 顾磊磊合拢书籍:“这本书都讲了些什么?” 付红叶道:“贪婪眼魔会激发周围生物心中最为原始的欲望,而博林男爵的欲望正是打造出一具完美的躯壳,穿过通向地表之门。” 顾磊磊皱起眉头。 她把书递给付红叶:“你翻到对应的位置,给我看看。” 付红叶依言照办。 片刻后,翻书声停止,顾磊磊皱眉看向书页。 “……既然人类、诡异和神祇分别只能完成离开地窟世界的一环,那为什么不把这三环安排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呢?” “只要它有着人类的灵魂、诡异的身体和神祇的力量,不就可以迎刃而解了吗?” “可是,人类的灵魂承载不了神祇的力量,神祇的力量会压垮诡异的身体,而诡异的身体会污染人类的灵魂。” 顾磊磊抬起头来:“她想当创世神,创造出一个完美种族,从而躲避地窟世界的法则。” 很好的想法。 假如博林男爵的眼珠子没有盯上自己,顾磊磊一定会支持她的科研精神。 但现在还是不了。 她不想在回家前死去。 霍教授眸光闪烁。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当然明白了什么,毕竟他看过顾磊磊的通缉令。 而军师在对着血手屠夫低语片刻后,血手屠夫同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顾磊磊顿感不妙。 她不想去赌别人的良心。 顾磊磊低语道:“这样强大的仪式肯定不止需要一个人,它还需要什么?” 付红叶笑着翻页:“还需要两具强壮的肉.体,两个纯洁的灵魂,和两份强大的力量。” “博林男爵应该不介意牺牲一点力量。” “就是肉.体和灵魂八成要靠我们来提供了。” 血手屠夫沉声抗议:“她想弄死我们所有人?” 顾磊磊纠正他的说法:“是我们中最强壮的两个人,和最纯洁的两个人。” 血手屠夫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他看了一眼霍教授,咬牙切齿道:“绝对不能让她得逞!” 顾磊磊咬唇忍笑,赞同点头:“当然,我们都要活着看见地下四层的太阳。” 此时此刻,脆弱的同盟终于变得坚固起来。 这份坚固建立在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博林男爵的威胁之上。 血手屠夫和霍教授首当其冲,要跟着自己一起倒霉。 顾磊磊不得不承认,她其实还挺高兴的。 她藏起笑意,满脸严肃:“这件事是为了我们所有人,好了,关于这本书呢?” 她举起《博林男爵家族史》。 这本书中记载着博林男爵家族的过往。 从“他们为何会变成贪婪眼魔的信徒”,一直提到“博林男爵为何会想要制造出一具完美的躯壳,进入通向地表之门”。 “博林男爵永远记得她的世界沉降地底的那一天。” 这本书中没有污染,因此,顾磊磊可以放心畅读。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诡异。” “英勇无畏的博林男爵举起铁铲,削断了诡异的肩胛骨,自此拉开了她成为地窟世界中首屈一指的服务提供商的耀眼一生。” 耀不耀眼顾磊磊不知道,但她总觉得不应该用这句话来描述一个活人。 “就好像是博林男爵已经死透了一样。” 她翻到下一页。 博林男爵的死亡照片就镶嵌在文字之中。 顾磊磊手指一僵:“哦,原来她真的死了。” 她若无其事地往后翻。 博林男爵死于诡异的污染,等到她醒来之后,就变成了贪婪眼魔的信徒。 贪婪眼魔是一位非常友善的神祇。 它很少主动攻击别人——它只会索取过高的利益。 为了还债,博林男爵不得不到处赚钱。 “直到……她发明了将人类转换成骷髅女仆的仪式。” 城堡夜宴(二十六) “这个仪式让博林男爵还清了全部债务。” “尝到甜头之后, 博林男爵继续钻研,又发明了将人类转化成活人偶的仪式。” 唰。 书页翻动。 “……就在博林男爵还以人类冒险家的身份活动时,她曾经是地窟世界中最为炙手可热的顶尖战力之一。” “很多人都认为, 她是距离回家最近的那个人。” “但不幸的是,就在博林男爵找到了离开地窟世界的方法的那一刻, 她身上的污染突然爆发, 导致功亏一篑。” “死后, ‘离开地窟世界’就变成了她根深蒂固的执念之一。” “博林男爵的执念愈演愈烈。” “她开始不断地尝试各种奇异的手段, 想要打造出一具理想中的完美躯壳……” “博林男爵在接受《地窟前线》节目组的采访时, 曾公开宣称:‘我将会操控着这具躯壳离开地窟世界, 间接达成过去的理想。’” 顾磊磊轻声读出作者的批注:“没有任何人证或是物证能够证明,博林男爵曾经找到过离开地窟世界的方法。” “我认为, 这只是她死亡之后,为了炒作自己而编造出的噱头之一。” 霍教授道:“如果她愿意告诉我们离开地窟世界的方法就好了。” 顾磊磊好笑地回答:“她只想着把我们练成一具完美的躯壳, 为她所用。” 博林男爵从未把她的发现告诉过任何一个人。 也有可能是因为她本就没有发现过。 但无论发现与否, 博林男爵都在拼命地发明各种把人变成工具的仪式。 血手屠夫睁开一只眼睛:“她和贪婪眼魔当真是绝配!” 顾磊磊意有所指:“她确实已经变成了贪婪眼魔最喜爱的信徒,没有之一。” 在书中提到的几名人类冒险家中, 博林男爵的下场的确是最好的。 她不但没有变成其他诡异的附庸,反而拥有了自己的领地。 下场第二好的是“自此神出鬼没的占卜师”。 她虽然常驻荒野,却依旧享有自由身。 其余的人类冒险家都在死后变成了地窟世界中的打工人,为诡异们干活。 ……也有少许精英分子就此从众人的眼中消失不见。 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只有有关他们的传说依旧在地窟世界中不断地流传。 这些人,也就是传说中“顺利离开地窟世界,重返地表”的冒险家们。 顾磊磊对此不置可否。 她合拢书籍:“不管博林男爵的说法是不是真的, 我们都不能让她把我们转化成同一具躯壳。” 付红叶慢条斯理道:“没有人提到过‘博林男爵告诉了我离开地窟世界的方法’, 我猜是假的。” 房间里的众人纷纷点头。 付红叶和画家的战果介绍完毕。 李玲堪称是迫不及待地开口:“我返回厨房之后,女仆长的下颚骨都要掉下来了——它以为我早就死透了。” “为了安全起见, 我没有提到你们,只说是运气不错,意外地逃了出来。” “女仆长惊讶过后,又派我去送了一次饭。” 她的眼中流露出少许狡黠的目光。 “这一回,我特地观察了一下,那瓶很像是蜂蜜水的液体被藏在一只保险箱里。” “保险箱的密码是:559532。” 顾磊磊记下密码。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们可以去偷一些来用。 李玲继续说道:“那名囚犯托我问你们,有没有找到邀请函。” “他说:再拖下去就要来不及了。” 顾磊磊问道:“你怎么说的?” 李玲自豪开口:“我说我们有机会就会去找的,让他不要着急……你真的打算召唤歌剧之神的眷属吗?” 顾磊磊道:“我打算拿到邀请函,但不打算把它马上撕开。” 就在昨晚晚上,钢琴家提到邀请函时,观众们就在弹幕中,把歌剧之神的基本信息透露了个底朝天。 歌剧之神是地窟世界中相对中立的神祇之一。 只要你发自内心地对艺术感到狂热,祂便是你的天然盟友。 这种狂热是指:“为艺术献出生命”。 如果和歌剧之神接触过密,祂就会委托眷属们送来一份邀请函。 {反正我就没有听说过,有哪个人类冒险家在接到邀请函,听完祂的歌剧之后,还是人类的。} 一名观众如是说道。 歌剧之神转化人类的效率可要比博林男爵高多了。 “只是和祂的眷属进行短暂交流的话,一般不会引起歌剧之神的注意……吧?” 顾磊磊托腮问道。 付红叶眨眨双眼:“应该不会。一名神祇有那么多眷属,如果每一个都在意,那怎么在意得过来?” 尤其是像歌剧之神这样的。 主动想要变成诡异的人类就足够把祂的剧院坐满了,在正常情况下,祂不会跑出去给路人送邀请函。 顾磊磊思索片刻,还是把【火鸡节传统节日套装】调整到【仓库】的第一格中。 双重准备,双重保险。 之后,四名女仆又分享了一下女仆长给大家分配的新任务。 除了李玲的任务依旧是“去地下室送饭”之外,其余三个人的任务分别是: 血手屠夫:去库房帮骷髅女仆搬运货物。 军师:去清扫沙龙,保持沙龙整洁。 男冒险家:继续留在厨房,为宾客们准备新的晚宴。 血手屠夫道:“一整个上午我都在搬东西,博林男爵准备了大量的矿石粉末和黏土,还有一大堆水桶。” “看上去,她是准备做一个大雕塑了。” 顾磊磊眼珠微转,联想到值班表上的签到记录。 她开口道:“送完饭后的第二天,会有大量的骷髅女仆在值班表上签到。” “我猜,应该就是今天了。” “她们是去准备仪式了……你能不能破坏仪式道具?” 顾磊磊看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思考片刻,说道:“我会尝试一下的。” 他的“搬运工”生涯还未结束。 今天下午,血手屠夫依旧要去库房报道。 军师叹息一声:“他还算幸运,我可就惨了。” “昨天晚上还在沙龙和画廊里,和肖像画互相追逐斗殴。” “今天,就得提着抹布水桶去给它们打扫卫生。” “那几幅肖像画绝对认出我了!” 他咬牙切齿道:“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告密!” 顾磊磊若有所思:“但是你现在还很安全。” 军师点点头,从衣服里拉出一块工作牌,丢给顾磊磊。 顾磊磊接过一看,发现上面写着“沙龙&画廊员工”的字样。 军师大方开口:“可以借你半个小时,你带着它进去,就不会出事了。” 唯一的遗憾之处是,他也只有一块工作牌。 顾磊磊问军师:“你知道这些牌子放在哪里吗?” 军师了然摇头:“别想了,不可能的。这块牌子是女仆长从主城堡中拿来的——你总不可能去主城堡,自投罗网吧!” 那就没办法了。 顾磊磊把工作牌还给军师:“什么时候比较合适?” 军师早就敲定了一个合适的时间。 他当即开口:“下午三点。下午三点的时候,我们会有一个咖啡时间。” “到时候,我把工作牌留在沙龙的门把手上。” “你早到一些,一看见我们离开,就直接进去吧。” 顾磊磊记下细节。 她打开手机查看时间,发现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便说:“你们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吗?” 女仆们纷纷摇头。 李玲羞赧解释:“我们可以等到晚上七点的时候,来你们的房间里睡觉。” “到时候,睡上两三个小时,正好出发。” “也行。”顾磊磊对此没什么意见,“只要你们不困就行。” 大家又在卧室里小歇了一会儿,便开门离去。 顾磊磊推动轮椅,问付红叶:“图书馆里有没有关于‘如何获得力量’的书籍?” 她对于昨晚诱人嗓音的说法很是在意。 付红叶迟疑点头:“有一些……但都会带来很严重的污染……” 他欲言又止。 顾磊磊摆摆手:“没事,我只是问问而已,并不打算去看。” 付红叶挣扎片刻。 最终,他凑近顾磊磊,附耳低语:“如果你真的想要力量……”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带来酥麻的痒意。 “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的那枚戒指吗?那个特殊的副本可以让你拥有力量。” “虽然比不过真正的诡异和神祇,但也足够了。” “而且,使用它需要付出的代价很低。” 那枚可以触发特殊副本的媒介吗? 顾磊磊皱眉沉思:“它的代价是什么?” 付红叶低语:“失去人性。” 顾磊磊:“???” 她惊奇地看向付红叶:“你管这叫‘代价很低’?” 到底是她对“代价很低”的理解有问题,还是付红叶对“代价很低”的理解有问题? 付红叶真诚解释:“只有在戴上它的时候,才会淡化人类独有的情感。” “你不会失去理智,不会增加污染,也不会忘记你的目标。” “甚至,假如你不想要这份力量了,自然可以取下戒指——只要你愿意就行。” 顾磊磊奇怪地问:“真那么好的话,你为什么不用?” 付红叶直白道:“只有有着浓烈情感的人才能用。” “这是交易——如果一个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交易的东西,那这笔交易该怎么完成呢?” 画家和霍教授早在付红叶提到戒指时,就推开房门离去了。 因此,顾磊磊和付红叶不必为此降低音量。 顾磊磊警惕地看向付红叶:“你没有情感?” 付红叶无辜地眨巴双眼。 顾磊磊皱起眉头,仔细打量付红叶的表情。 诚实来说,在短暂的相处中,她并没有发现付红叶有什么问题。 他看上去一切正常。 顾磊磊问道:“我看不出你哪里没有情感了。” 付红叶兴奋道:“这说明我学的很好,但我确实没有。” 他嘴瓣湿润,略微翘起,眼尾上抬少许。 很明显是一个高兴的表情。 就连语气亦是如此。 顾磊磊费解地想了半天,只好归结于“他要么隐瞒了部分副作用,要么真的演技一流”。 “没有人类情感,却可以扮演出人类情感”的病例在地表世界中都不算少见。 比如抑郁症、情感障碍、情感缺失、分裂情感性精神病、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等等。 有大量的精神疾病都以“情感淡漠或是缺失”作为表现形式。 顾磊磊又端详付红叶片刻。 他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正常人。 付红叶的目光随着顾磊磊的视线缓缓移动。 片刻后,顾磊磊宣告投降。 “我会考虑的。”她说。 相对于“被污染成诡异”,或是“彻底迷失在幻觉之中”而言,短暂地淡化人类情感简直不值一提。 这甚至都不算是一个代价了。 假如这个消息在地窟世界中人尽皆知的话,顾磊磊怀疑那个副本早就被蜂拥而至的冒险家们挪为平地。 在死亡的威胁前,失去一些情感算得了什么? 顾磊磊直白地承认自己确实有被诱惑到。 “你知道我们在拿到道具的时候,是可以看见物品介绍的,对吧?”她提醒付红叶。 付红叶轻巧点头:“我没有骗你,只要通关副本,拿到道具,你随便看。” 真是奇怪。 顾磊磊暂时搁置这份质疑。 不管怎么说,除了付红叶大声地强调他“没有情感”之外,她真的看不出他存在任何问题。 既然这样,那就当他没有问题好了。 需要在意的事情已经很多,像这种堪称无害的小事,完全不可能登上她的记事本。 …… 一个小时的时间悄然而逝。 顾磊磊、付红叶、霍教授和画家四人在顾磊磊的卧室中集合。 顾磊磊道:“我们只有一个工作牌,因此,只能我一个人去。” 她可以看见观众们的提示,理应是最合适的人选。 付红叶有些担忧:“你不担心你被歌剧之神看上吗?” 顾磊磊感到好笑:“这怎么可能呢?我是和祂的眷属碰面,又不是和祂的本尊碰面。” 付红叶欲言又止。 霍教授平静点头:“我会在门口等你的。” 画家紧跟着回答:“还有我,我……” 她转动眼珠,想给自己找份活干。 顾磊磊明示她:“你可以和女仆们一起,喝会儿下午茶,聊聊天……拖延一下时间。” 画家双手合十:“没问题。” 男冒险家在女仆堆里混得风生水起,画家有他的帮助,肯定不会出事。 四个人集体出发。 付红叶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真的确定你要召唤歌剧之神吗?” 他似乎很不喜欢歌剧之神。 顾磊磊不打算为难自己的队友:“如果你对祂的印象比较糟糕,你可以躲远一些——而且我是召唤祂的眷属……” 她停下脚步,直视付红叶的双眼:“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付红叶扭扭捏捏:“我只知道你在诡异和神祇中很受欢迎。” 顾磊磊掰掰手指,数了一下和自己有染的神祇。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这主要是我的头衔的问题。” 付红叶叹气:“我很担心歌剧之神会因为你的出名而特地跑过来见你。” 这样一来,顾磊磊拿到邀请函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顾磊磊倒没有那么悲观。 “你放心吧,我做好了准备的。”她信誓旦旦地说,“我保证,哪怕和歌剧之神直接见面,祂都不会对我起任何兴趣。” 顾磊磊的语气十分笃定。 付红叶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再劝。 霍教授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打转。 在诡谲的气氛中,三个人抵达图书馆前。 沙龙就在图书馆的右侧,顾磊磊并不打算把“我要趁着你们离开的时候,偷偷溜进去!”的目标暴露得太过明显。 三点一过。 嘈杂响声从右侧传来。 骷髅女仆们嘻嘻哈哈,成群走向走廊。 军师混在其中,挤眉弄眼。 顾磊磊颔首示意,表示明白。 等到骷髅女仆们离开,她立刻走向沙龙。 沙龙的门把手上果然挂着一块工作牌。 顾磊磊带上工作牌,推开琉璃大门。 馥郁的香气席卷而来。 博林男爵的沙龙很大,很美,装潢精致,叫人挪不开眼睛。 在柔弱如云的沙发前,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摆放在沙龙中排靠后的位置。 顾磊磊扫视一圈。 周围没有太过明显的威胁。 就连硕果仅存的几幅肖像画,都被好心人罩上了防尘布。 不透明的白色防尘布遮挡住了画像中人的视野。 顾磊磊可以随意走动,而不必担心被它们攻击。 更远处,一扇雅致的雕花木门出现在顾磊磊的眼中。 那里应该通向画廊。 顾磊磊不愿意节外生枝,就没有靠近它。 她直接走到钢琴前坐下。 “乐谱……第三支乐曲,第五个小节。” 顾磊磊找到钢琴家让她弹奏的曲目。 在按下第一个琴键之前,她凝视前方。 {这不是召唤歌剧之神的段落吗?已经有那么多的神祇朝她投来注视了,她怎么还不满意?} {好贪心的冒险家!什么时候也召唤一下我?我一定登场!} {去去去,你还嫌她不够倒霉吗?你的领地找回来了吗?} 观众对着说话者一阵奚落。 顾磊磊已经能够大致分清楚观众们的身份了。 比如,希望她召唤自己的那名观众,应当是“霉神”。 霉神的名字不太好听,但祂的技能卡还挺好用的。 顾磊磊对祂印象不错。 {话说回来,歌剧之神一般不会出现吧?祂正在玫瑰城中演出,怎么可能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难说啊……你难道不想亲眼见见这位冒险家吗?} {有道理……谁去通知祂一声?让祂做好准备?} 顾磊磊眼皮一跳。 不能等了。 她赶紧按下琴键。 悠扬的琴声响起。 顾磊磊对此早已手生,因而不敢托大,只好一个一个地按。 美妙的乐曲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在偶尔的注视中,她甚至能看见有观众退出她的直播间,怒骂道: {这什么破弹法?歌剧之神绝对不会出现的!} 那就再好不过了。 顾磊磊毫不气馁,继续“一指禅”。 比起糟糕的音乐,还是弹错曲目更加可怕一些。 “哆——!” 最后一个琴键按下,第五个小节顺利结束。 顾磊磊挪回轮椅上,屏息等待歌剧之神或是祂的眷属降临。 从钢琴家客房中找出的钥匙正牢牢地握在她的手中。 她的手心已经变得湿润、温热。 “不会是因为我弹得太烂了,所以连祂的眷属都不愿意出现吧?” 顾磊磊万万没想到四周居然风平浪静,一点儿变化也无。 “糟糕,这种情况完全没有料到。” 她挣扎着看向钢琴。 “要不要再来一遍?我已经弹过一遍了,下一遍应该会更加熟练一些。” 顾磊磊绕着钢琴转了一圈,决定再来一遍。 她用手臂支撑起自己的身躯…… 悠扬流畅的乐曲突然在沙龙中响起。 顾磊磊安静地坐回轮椅上。 来了。 就是不知道来的是谁。 馥郁的香气被这位看不见的客人搅动,散发着浓郁的玫瑰甜味。 琴键被无形之物按下,很快又再次弹起。 顾磊磊勉强认出,这位看不见的客人是在弹奏被她弹成“一指禅”的第三支乐曲。 它没有只弹第五个小节,而是炫技一般弹奏了整首曲目。 这首曲子得有半个多小时吧! 顾磊磊心急如焚。 真的等它全部弹完,骷髅女仆们早就回来了! 但是,如果打断它的弹奏,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可真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观众们没有给出合适的建议。 他们似乎都沉浸在了乐曲之中。 这支乐曲有着一种让人心潮澎湃的魅力。 顾磊磊一边觉得“确实挺好听的”,一边被“骷髅女仆会在二十多分钟后回归”这件事搅和得心神不宁。 “咚!” 看不见的弹奏者突然重重按下一个琴键。 美好如玫瑰的嗓音在房间中响起:“我弹的不好吗?” 好悦耳的男声! 顾磊磊瞬间有种全身过电的感觉。 很显然,这是它的诡异力量。 她含糊回答:“很好,但是我很急。” “这样啊……”悦耳男声的主人似乎在向她靠近过来,“很少会有人提醒我,我弹得太久了。” 他听上去情绪平稳,散发出一种独属于艺术家的浪漫气息。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空气中浮现,他轻轻抓走了顾磊磊手中握有的钥匙。 另一只白手套的手突然揽住顾磊磊的腰肢。 酥麻的过电感紧随而来。 顾磊磊腰部一软,顿觉不妙。 这份诡异力量属实有点离谱,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提醒她这件事情? 虽然只有两只白手套的来客没有显露出全部身形,但就这个姿势来看,他八成是把自己搂在了怀中。 谁知道下一秒到来的是污染还是拥抱? 顾磊磊全身僵硬,不敢乱动。 城堡夜宴(二十七) “别紧张……我是正人君子……” 耳鬓厮磨声伴随着馥郁香气从耳畔处传来。 顾磊磊无法克制地耳尖发烫, 心脏怦怦直跳,于五脏六腑处燃起一团烈火。 她想要驾驶着轮椅离开,却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 哪怕只是挪动一根小手指, 都有如搬运大山…… 这种旖旎的氛围一点儿也不让顾磊磊心动,反而让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地下四层的神祇, 当真恐怖如斯! 歌剧之神——也有可能是歌剧之神的眷属——的污染程度和贪婪眼魔不相上下, 但更难防备。 猛然间, 顾磊磊倒是有些希望这位看不见的来客正是歌剧之神本尊了。 毕竟, 如果来的只是祂的眷属的话, 就说明歌剧之神远比她所见过的任何神祇都要强大。 而歌剧之神在地下四层中, 似乎并不以战力出挑而闻名。 这是顾磊磊第一次碰见和地下四层有关的神祇。 ……也是她第一次有机会亲身体验到地下四层与地下五层之间的差异。 早些时候的【副本: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只是让她窥见了有关地下四层的少许缩影——那是诡异制造的复制空间,而非真实。 顾磊磊偏过脑袋, 看见几缕闪耀金发从空中落下,垂坠在她的肩膀上, 带来搔挠痒意。 这名看不见的来客在拿走钥匙之后, 并不愿意立刻离开。 他垂下了头——应该是垂下头了。 因为,更多的金色长卷发正在从空中落下, 于顾磊磊的肩膀上卷曲堆起。 这些金发就像金子一样闪耀,像丝绸一般柔软。 影影绰绰的玫瑰气息从发梢上传来。 顾磊磊扇动鼻翼。 玫瑰气息捉摸不透,突然消失不见。 好痒。 卷曲的发尾因为两人姿势的轻微改变而无情翘起,如柔滑毛笔般挑.逗着顾磊磊的脖颈。 顾磊磊往更远处躲去,想要把它们从自己的身上弄走。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然后顺畅地举起手臂,撩走了几缕金发。 金发手感极佳。 顾磊磊捏着金发, 微微一愣。 金发的主人愈发低头, 低语声几乎距离她更近了一些:“我的头发很好摸吧?想不想再摸几下?” 他直白地提议,然后垂下更多的金发。 卷曲金发如波浪般倾撒在顾磊磊的左臂上。 顾磊磊总算是明白过来。 问:为什么之前还动不了的, 刚才却突然可以移动了? 答:因为他想让她动起来。 顾磊磊嘴角抽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果然,这招非常有效。 她很快便顺利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顾磊磊温柔低语:“钥匙已经给你了,钢琴家的邀请函呢?” 她的手指微微动弹一下,不满地诉说起它们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欲.望。 看不见的客人低声笑了片刻——那真是一串有如银铃般的笑声。 顾磊磊的意志正在被银铃融化,即将变成一汪春水。 她眨动双眼,伸缩指尖。 “钢琴家的邀请函!” 顾磊磊强调道。 她倒是不太担心这位拿走钥匙的客人会拒绝交出邀请函。 地窟世界在这方面非常公正公平——无论是人类、诡异还是神祇,只要拿走什么,就必须交出什么。 这是万变不离其宗的核心法则。 但她很担心自己的意志能不能扛过这位客人的消磨。 它们已经开始融化了。 顾磊磊伸手掩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这位看不见的客人的诡异力量肯定和“舒适浪漫的环境”或是“放下警惕之心,享受当下”有关。 她的头脑愈发昏沉,很想睡觉。 通宵一晚的疲惫感没能被短短六个小时的低质量睡眠补足。 一来到舒适的环境之中,她就很想打哈欠,很想钻进被子里睡个昏天黑地。 ……等到离开副本之后,她一定要找个安全的角落睡到自然醒。 顾磊磊差点儿就要溺亡在融化掉的意志大海中了。 好在,这一回,看不见的客人并没有让她等待太久。 银铃般的笑声再次传来。 “我没有忘记你的礼物……”他浪漫低吟,“我不会忘记的。” 两个烫金的信封于空气中一点点出现。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握住它们,把它们塞进顾磊磊的手中。 信封是磨砂质地的,因此,摸上去一点儿也不凉。 顾磊磊下意识地收拢指尖,连着客人的手指一起握入掌心。 看不见的客人轻挑地触摸她的手指,又顺着手掌摸到手臂之上。 顾磊磊双眼茫然,如懵懂孩童般漫无目的地扫视周围。 玫瑰花瓣从空中悄然落下,沉醉的香气愈发浓烈。 几簇绿色茎蔓钻出漂亮的木头地板,顺着金属轮子蜿蜒攀爬而上。 它们长着尖刺,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顾磊磊的双腿,在膝盖处结出花苞。 滴答—— 冰冷的水滴滴在顾磊磊的后脖颈上。 昨晚遗留在脑袋上的【滴水长发】没有忘记自己的守卫身份,朝顾磊磊无声示警。 但水滴带来的凉意很快就被体内熊熊燃烧的烈火驱散。 顾磊磊挣扎着开口:“我只要一封……” 看不见的客人露出更多的手臂:“那怎么能行呢?千里迢迢过来一趟,我可不能只送出一封。” 顾磊磊意志的溃败似乎让这名客人得以露出更多的躯体。 简直太邪恶了。 这也配叫“中立”? 顾磊磊凝眸注视远处墙壁上的肖像画,竭尽全力地避开客人的诱惑。 肖像画上的贵妇高高抬起下巴,冰冷地怒视前方。 膝盖处的花苞越长越大,甚至绽开了第一片花瓣。 顾磊磊忽略周遭的一切和正在不断诱惑她的客人,将注意力集中到一处。 “我在地窟世界之中,而我打算回家。” 她凝视肖像画,于心中低语。 看不见的客人在沙龙里到处洒下花瓣,却唯独略过了墙壁附近。 应该是这些肖像画属于博林男爵……或者是贪婪眼魔,而他无法将手臂伸到其他神祇的地盘中去。 这些思考让顾磊磊变得冷静下来。 “这里是博林男爵的城堡,而博林男爵非但不打算招待我,还打算把我做成她的躯壳!” 顾磊磊的神色略显扭曲。 邪恶的博林男爵! 她出不去了就要拖其他人下水! 乖乖把自己知道的线索交出来不好吗? 说不定就有人可以顺利出去了呢? 顾磊磊压下眼皮,掩住愤慨之色。 看不见的客人迟疑一秒,在膝盖处盛开到一半的玫瑰花逐渐枯萎。 他的语气听上去非常震惊:“你有了我,居然还在想其他人?” 语气虽然震惊,但他的声音依旧悦耳。 顾磊磊喘出粗气。 “我要去摸他的金发……” 她垂眸凝思。 “他的金发看上去很好摸。” “我要去摸他的双手……” “他的手指看上去十分修长有力。” 指尖微动。 这位客人的诡异力量对于想要触碰他的欲望毫无阻拦的意思。 “我要举起手臂,给他一个拥抱……他的力量看上去对我离开地窟世界很有帮助。” 顾磊磊的眼中渐渐流露出渴望之色。 膝盖处的玫瑰花再次盛开。 看不见的客人欣喜地展开双臂。 顾磊磊继续想道:“可我只是一位普通的人类冒险家,哪怕现在的身份是贵族,也比不过他。” “他或许是歌剧之神的亲信。” 看不见的客人手臂一僵,他忍不住纠正顾磊磊的想法:“我就是歌剧之神……” 哦,那就不奇怪了。 好消息,地下四层的神祇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厉害。 偏移的思考使得膝盖处的玫瑰花再次呈现出枯萎迹象,但顾磊磊赶在对方发现之前,便将自己的思绪掰回正道。 她无声呢喃:“我不能以普通的人类贵族的身份拥抱他,这是对歌剧之神的亵渎。” “我要让我的地位更高。” “我是万物真理的人。” 她手臂一松,从【仓库】里召唤出徽章,为自己别上。 歌剧之神垂眸观察她的徽章。 他的低语声略显困惑:“万物真理……我为什么没有听说过你?” 他犹豫一秒,没有退却:“你还不是它的信徒,也不是它的眷属……为什么要投向它呢?我这里香气四溢,玫瑰绽放,不比它强?” 顾磊磊忽略掉歌剧之神的教唆。 她艰难思考:“除此之外,我还要用贵族的礼仪对待歌剧之神……对待神祇的礼仪是什么样子的来着?” 一本墨绿色的书籍掉在顾磊磊的大腿上。 “《地窟世界贵族礼仪赏析》。” 她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膝盖处的花朵迅速枯萎,玫瑰香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陈旧的书香。 顾磊磊的身体操控权全面回归。 “呼……真可怕,是我轻敌了。” 她疲惫地揉揉太阳穴。 “歌剧之神原来那么闲的吗?居然还亲自从地下四层赶过来围观我。” 但歌剧之神的手臂和金发并未离开。 他只是被【万物真理读书会】的力量暂时隔绝在外。 暂时。 并非永久。 【万物真理读书会】的有效时间只剩下最后四分钟不到。 哪怕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一旦万物真理的力量褪去,歌剧之神便会卷土重来。 而且,这个道具只蕴含有万物真理的部分力量,而不是全部。 因此,顾磊磊只是取回了她身体的操控权,却依旧可以嗅到淡淡的玫瑰香气,听见歌剧之神的悦耳低吟。 他浅笑开口:“你是在欲迎还拒么?没关系,我很有耐心。” 顾磊磊推动轮椅。 卷曲金发与白手套随之移动。 他几乎铁了心地想要把顾磊磊转化成自己的眷属或是信徒,拒绝离开。 顾磊磊无奈叹息:“我换衣服,你也要跟着吗?” 歌剧之神的金发如春水般摇晃:“为什么不呢?我们本该坦诚相待。” 三分半。 顾磊磊不再犹豫。 她取出【火鸡节传统节日套装】。 歌剧之神笑容不减:“我不介意在我的神庙中养只火鸡。” 顾磊磊:“……” 果然是低估了神祇的力量和变态。 她把【火鸡节传统节日套装】塞回【仓库】之中。 歌剧之神愉悦低吟:“为什么要从我的怀抱中逃走?我们可以一起住在玫瑰城中。” “那可是整个地窟世界中最为浪漫的地方……当然,假如你更喜欢黄金枢纽,也没有问题。” 顾磊磊深深叹气:“你们为什么都那么想要我?博林男爵也想要我。” 歌剧之神用咏叹调一样的声音吟诵道:“有谁可以拒绝你的魅力呢?我的美人?你不必担心博林男爵,她去不了地下四层。” 顾磊磊召唤出另一张技能卡,握在手中:“到底是因为什么,这肯定是有原因的。” 难道歌剧之神也想离开地窟世界,他同样需要一具完美的躯壳? 顾磊磊凝眸沉思。 歌剧之神婉转哀叹:“何必在意这些?我又不是博林男爵,不会把你做成躯壳的。” “我渴望一个完整的你,而不是毁掉你的灵魂,当作傀儡来使用。” 原来博林男爵打的是这个主意。 看来,那个仪式八成是“毁掉灵魂,留下躯壳”的仪式了。 这份线索倒是意外之喜。 顾磊磊使用技能卡:“既然不想告诉我真相,又何必假惺惺地引诱我?” 诡异力量骤然升起。 地窟世界中的道具和技能卡对诡异和神祇一视同仁,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制作的。 【上班不摸鱼怎么行?】 【“拜托!天天995、007得上着班,不摸鱼,怎么可能呢?” 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社畜于一次采访中如是透露观点。 《地窟前线》制作组在付出了“永久不带薪长假”的代价后,提取了他深不可测的摸鱼精神。 ……并使用特殊工艺,凝聚到了这张小小的技能卡中。】 【效果: 使用本技能卡,将获得十分钟的宝贵偷懒机会。 在这十分钟里,所有人都会以为你在努力工作,在疯狂地做着你本应该做的事情 ——尽管,你早就不知所踪了。】 【类型:一次性技能卡。】 这张技能卡是顾磊磊在【副本:前往新大陆】中获得的。 之后,它一直都没有派上用处,因此便得以保留下来。 顾磊磊悄悄推动轮椅,远离歌剧之神。 这一回,歌剧之神没有追上来。 他的金发与双臂停留在原地,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的猎物已然宣告退场。 “你就在那儿站着吧。” 顾磊磊心知肚明:召唤仪式的时效有限,歌剧之神早晚会从这里返回地下四层。 只要躲过最开始的时间就行。 驾驶到沙龙门口后,顾磊磊合拢书籍,解除【万物真理读书会】的效果。 “不错,还剩下一点儿时间,刚好可以在大战博林男爵的时候用上。” 顾磊磊语气轻快。 她回头看了一眼,歌剧之神依旧没有发现她的离开。 倒是角落处闪烁着奇异的霓虹碎闪,似乎是在观察歌剧之神。 这不是昨晚的跟踪者吗? 就是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也好,就让它们两个去狗咬狗吧。 这样想着,顾磊磊无情地打开沙龙大门,退出飘落玫瑰花瓣的战场。 啪。 沙龙大门关上。 站在门口的霍教授皱起眉头:“你碰到歌剧之神了?” 顾磊磊叹气:“你怎么也知道了?” 这种黑历史就应该埋进坟墓里,叫它再也不见天日才对。 霍教授指指她的衣服:“你现在就像是一朵行走的玫瑰花,身上全是玫瑰味。” “快去洗个澡,歌剧之神会通过他的气息来定位冒险家。” 明白了。 就是说歌剧之神会像个变态一样闻着味道追过来。 她现在可是个残疾人啊,洗澡一点儿也不方便! 顾磊磊悲伤地驶回房间。 普通的水流自然洗不掉歌剧之神的玫瑰气息,但她可是有一大堆【洁净之水】的不普通冒险家! 顾磊磊脱下浸透香气的衣服,好好地把自己洗了一遍,又用【洁净之水】沾湿毛巾,擦拭全身。 馥郁的玫瑰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洁净感。 不得不承认,洁净之主的“友善”名至实归。 祂不但是唯一一个不会闻着味儿跑过来,想要把顾磊磊这样那样的神祇,而且是唯一一个深入接触了也不会带来太多污染值的神祇。 “好人啊!”顾磊磊热泪盈眶,“如果你来找我帮忙,我一定会帮你的!” 她没有忘记自己对洁净之主的许诺。 洁净之主理应得到第二次机会,她确实是个非常罕见的好人。 “抵达黄金枢纽之后,我要去找找看还有哪里的自动贩售机会出【洁净之水】。” “这个水真的很好用,只可惜规则限制一次性只能带走一百瓶。” “啧,太少了,不够用。” 顾磊磊恋恋不舍地清点数量,换上干净衣服。 玫瑰味顺着水流被冲进下水道中,消失不见。 此时此刻,距离顾磊磊使用【上班不摸鱼怎么行?】已经过去了半小时有余,歌剧之神没有追来。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卧室大门,前往霍教授的房间。 既然她在洗澡,付红叶又不见踪影,返回的画家只可能跑去和霍教授汇合。 咚咚咚。 顾磊磊敲响房门。 画家的脸欣喜探出:“你回来了,快进来!” 她的脸缩回门后。 顾磊磊推门而入。 霍教授平静扫视顾磊磊的全身。 他依照惯例询问顾磊磊的情况:“理智值怎么样?” 顾磊磊找了个地方坐下:“还好,下降了一些,但没有下降太多。” 她依旧停留在“幻视”的阶段。 霍教授又道:“歌剧之神没有出现,你可以暂时放心了。除非你再一次召唤祂,或是进入了祂的地盘,要不然,祂是不会过来找你的。” 画家好奇凑近:“祂的地盘?” 顾磊磊简单解释:“地下四层,玫瑰城。” 有点儿糟糕。 想要救幽幽白光的话,顾磊磊势必要前往玫瑰城,和红夫人会面。 或许可以想个办法把红夫人从玫瑰城里弄出来…… 可是,假如她的猜想没错,红夫人之于歌剧之神,应该等同于博林男爵之于贪婪眼魔。 她应当就是歌剧之神的核心信徒之一。 红夫人会不会在见面的下一秒就把自己卖掉? 顾磊磊有些发愁。 好在,这件事情暂时不必纠结。 希望她能在黄金枢纽里找到解决这个麻烦的办法。 或者,直接把麻烦丢给幽幽白光也行。 反正需要脱困的人是它,而不是自己。 顾磊磊收回思绪,她问霍教授:“付红叶呢?” 自从进入沙龙之后,他就消失不见了。 霍教授摇头:“不知道,我也没有看见他。” 奇怪。 顾磊磊挠挠头发,见右上角的人数并未减少,便干脆搁置此事。 对抗歌剧之神消耗了她不少精力和意志。 顾磊磊决定尊崇本心,先去卧室里睡上一会儿。 “对了,我已经拿到邀请函了。” 在离开霍教授的客房前,顾磊磊没忘记通知大家这个好消息。 …… 在地窟世界中,“好奇心害死猫”可谓是一句至理名言。 因而,顾磊磊很好地管住了自己的手,没有去查看邀请函的内容。 她简简单单地爬上床铺,简简单单地拍松枕头,简简单单地拉上被子…… 然后简简单单地睡了一觉。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顾磊磊梦见了一片巨大的玫瑰海。 看不清脸庞的歌剧之神企图用花瓣将她淹死,而她则挣扎着在玫瑰海中游来游去,最后拔出了一只浴缸塞。 无边无际的玫瑰花瓣就像是浴缸里的水一样,打着转儿消失不见。 歌剧之神气愤吟诵:“我一定会回来的!此仇不报非君子!” ……紧接着就被她一脚踹进了下水道里。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噩梦。” 顾磊磊痛苦醒来。 这一回,叫醒她的是连绵不绝的敲门声。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又快又急,似乎不把她吵醒,誓不罢休。 “糟糕。”顾磊磊扶住额头,打开手机,“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还好,手机上的时间显示,现在刚好是应该起床的时间。 顾磊磊坐回轮椅上,为众人打开大门。 三个人鱼贯涌入。 消失许久的付红叶重新归来,只是气质大变。 顾磊磊诧异地看向他:“你怎么了?” 他难得不笑了,看上去也不像是在生气。 只是面无表情,死气沉沉。 付红叶歪头低语:“我和这具身体的链接变弱了,等到离开副本之后,需要额外花点时间修一修。” 他僵硬地走到座椅前坐下,一动不动。 顾磊磊试探问道:“你之前去做什么了?” 付红叶平静开口:“意外碰到了诡异。” 说罢,他似乎是觉得这个回答过于简略,便又补充道:“活动太多会让我和身体的链接变弱,我需要时不时地返厂一下,重新加强链接。” 他想要扯起嘴角——未能成功。 现在的付红叶就像是一具被人操控的尸体那样僵硬。 ……也不排除这确实是真相。 顾磊磊回忆起“复活的代价”,猜测这或许就是付红叶付出的代价之一。 他确实“复活”了,但是,并没有真正的复活。 他只是作为一片灵魂,穿上了一具尸体,假装自己没有死去。 顾磊磊不忍心继续戳他的痛处,只好改变话题:“我们今天晚上需要下楼一趟,画家你想来吗?可能会很危险。” 画家犹豫片刻:“来吧,我总不能看着你们冒险,自己坐享其成。” “再说了,我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她高高地抬起下巴,手持一只调色盘和一只毛笔:“‘画家’的身份和我非常匹配,我猜,我们的宾客 职业或许参考了我们过去的职业。” 她向顾磊磊展示她的能力。 画家沾上少许颜料,在墙壁上画了一扇门,直接走了进去。 门在五秒后消失不见。 她从浴室里重新走出。 顾磊磊震惊地张大嘴巴:“要是昨天有你,我们何必那么吃力?” 画家摇头:“我的颜料有限。而且,我只能打开一扇门,不能打开一条隧道。” 但她的能力依旧十分有用。 顾磊磊决定把“开门”的任务交给专业选手来完成,她就不卖弄她的两根小铁丝了。 “你的队友呢?”她没忘记画家不是一个人来的。 画家笑道:“他应该也会来的。” 两个名额定下。 顾磊磊迟疑看向付红叶:“你……” 付红叶很快开口:“不管我去不去,我的这具身体都要修了,所以我会去。” “如果有什么需要送死的地方,我可以帮忙。” 他抬起手臂,检查肢体的灵活度:“撑到这个副本结束问题不大,就是在副本结束后,我得离开一会儿,或者……” 付红叶眼神飘忽。 顾磊磊了然问道:“你返厂需要多久?” 付红叶道:“一天。” 一天的时间还等得起。 顾磊磊答应付红叶,只要不出意外的话,就会在荒野上的人类营地中等他归队。 “对了,你之前给我的那箱子肉泥还在呢,它们会不会有用?” 顾磊磊问道。 付红叶没有拒绝:“但现在时间不够。” 修理身体所需要的时间比顾磊磊想象中的更久。 倒也不是很奇怪,这毕竟是一个大项目。 霍教授沉思片刻,提出不情之请:“你能不能提供你复活的方法?” 付红叶看了霍教授一眼:“可以,虽然你们用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代价太大。” 付红叶或许不是纯正的人类冒险家。 顾磊磊一边听着他和霍教授的对话,一边猜测他的身份。 他可能和黄主任差不多,只是黄主任在变成诡异的线外停下,而付红叶已经跨了过去。 不过,他看上去神志清醒,也不像其他诡异一样带有浓烈的污染值。 这或许和他的经历有关。 顾磊磊不打算追根究底,问出全部秘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就好比她自己也没有告诉别人,她其实是一名穿越者。 简单的交流过后,四个人各自分配到了一名“女仆”。 今天晚上,大家会一起出发,以求战斗力互相补足,避免因为需要分队探索,而导致有人不得不单人成行。 顾磊磊一行人准时抵达宴会厅。 空气中,博林男爵的声音愈发得意洋洋。 她大概是认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 顾磊磊漫不经心地切开盘中的牛排。 这一回,女仆和宾客们都没怎么聊天。 餐桌上一片寂静。 饱餐一顿后,照例是选择女仆的时间。 四名宾客,四名女仆,随便选择,怎样都行。 反正肯定不会有人被剩下的。 很快,大家便都挑走了一位。 “晚上见。” 李玲雀跃地凝视顾磊磊的双眼,然后小跑着跟随其他人钻进小门,彻底消失不见。 顾磊磊一行人同样返回客房。 考虑到在正式出发之前,大家还得挤在一张床上睡一会儿,因而,这一回的组队特别考虑了性别的问题。 探索的时候另说。 那个时候都已经到地下室里了,想怎么组队,就怎么组队。 顾磊磊拍拍床铺,看着李玲小心翼翼地在三分之一处躺下,为自己留下大半空间。 “晚安,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李玲的声音略显颤抖。 “晚安。”顾磊磊关掉电灯开关。 …… 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八个人在顾磊磊的客房中集合完毕。 三只烛台整齐排列在矮柜上方,飘起袅袅白烟。 男冒险家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把【仓库】里的东西丢到被子上。 “嘘……女仆长肯定不会怀疑是我的。”他骄傲开口,“瞧!我直接就把她的库存搬空了!” 足足一百多根蜡烛在被子上滚来滚去。 这一回,顾磊磊一行人无需节约,毕竟每个人都能被分到足够的蜡烛点燃使用。 “还有!” 男冒险家神神秘秘地拉开外套,从怀中取出一大只玻璃瓶来。 “在来之前,我和画家抽空跑了一趟,把那瓶喝起来像蜂蜜水的液体全都搬出来了!” 他略显兴奋,神采奕奕道:“来,我看过了,这个瓶子里足足有一公斤呢!差不多够喝了。” 顾磊磊一行人并不需要喝太多。 因为瓶子就在她们的手上,完全可以只喝“足够通过走廊”的量。 去地下室送饭的女仆之所以需要喝上300ml,是因为她们还能算上“从厨房抵达地下室”和“送饭”的时间。 顾磊磊提醒他:“你拿了那么多,女仆长肯定会发现的。” 男冒险家露出了破罐子破摔的神色:“发不发现都一样,如果今晚不成,明晚我们都得去死。” 确实如此。 难道说,男冒险家觉得自己的灵魂非常纯洁? 顾磊磊思索片刻,不打算破坏他的想法。 有人站在自己这边又不是坏事。 没必要把可靠的队友推向其他阵营。 “那么,我们出发吧。”她低语道。 这一次的组队和上一回的不同,顾磊磊精心将众人分成“前锋”、“中锋”和“后卫”三组。 “前锋”将由霍教授和李玲组成。 霍教授的头衔【白衣天使】可以保证两个人无论如何也能活着返回。 而李玲的头衔【黑暗中的舞者】则具有五感加强的正面BUFF,使她能够发现正常情况下无法发现的异常。 他们会先一步出发,排查前路中明显的“地雷”。 比如说:前方有大量诡异,需要警惕。 中路则由“画家和男冒险家”,以及“血手屠夫和顾磊磊”组成。 画家和男冒险家显然是老搭档了,顾磊磊不会冒险将他们拆开。 至于血手屠夫…… 这主要是因为血手屠夫可以轻松地把顾磊磊连着轮椅一起扛走,他是顾磊磊上下楼梯的“人.肉电梯”。 “别忘了,连续使用屠刀会导致你体内的污染加深。” 顾磊磊提醒血手屠夫。 这就是为什么他明明很能打,却没办法当“前锋”的关键原因之一。 这是一次隐蔽活动,她不能冒“血手屠夫突然杀红了眼,开始到处乱砍”的风险。 付红叶和军师负责断后。 其中原因自然明显。 军师坦然开口:“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会把他当炸弹丢出去的。” 军师对于“背刺队友”一事毫无心理压力。 付红叶平静叹息:“哪怕我不会死,你也不要把‘抛弃我’这件事情说得如此理所应当。” 军师耸耸肩:“你既然不会死,那就不叫抛弃,这叫战略性转移。” 付红叶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顾磊磊又把昨晚碰到的威胁着重强调了一番。 她没忘记提醒众人:“或许会在黑暗中看见一片霓虹色的碎光,我也不知道它到底算什么东西,但至少在昨晚,它没有袭击我们。” “不过,仍然需要提高警惕。” “毕竟它肯定不是冒险家就对了。” 众人严肃对待此事,把它牢牢记在心中。 时针指向十点钟的方向,顾磊磊一行人接连出发。 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的话,她们的理想计划是“从电梯出发,从电梯返回”。 使用传送仪式会导致众人的精神值下降,这同样不是什么好事。 踏,踏,踏。 轻微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一路蔓延至楼梯,又来到一楼的电梯旁边。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按下按钮,等待栅栏门开启。 “人太多了,我们需要分两组行动。”她小声说道,“时间足够,巡夜的骷髅女仆们不会那么快折返,大家不必担心。” 众人纷纷点头。 为了安抚被留下的冒险家的情绪,顾磊磊同样加入第二组中。 电梯板载着第一组缓缓下沉,消失在电梯井的深处。 明亮的黄铜色电梯井倒映出跳动的烛光,看上去一片祥和。 顾磊磊没有忘记,这里曾被溅射过大片大片的血迹。 很快,电梯板重返一楼。 军师面容严肃:“它们还没有回来。” 顾磊磊短促命令道:“走!” 四个人进入电梯。 只有一块电梯板的危险电梯再一次向下移动,顾磊磊抬起头来,观察楼层与电梯之间的夹缝。 霓虹色的碎光没有出现。 难道……它是和歌剧之神同归于尽了? 顾磊磊眼珠转动,猜测概率较大的可能。 四个人沉默地等待电梯抵达地下室。 几分钟后,缓慢下坠的电梯板停下。 烛光下的画家兴奋地挥舞双臂:“你们来了!很顺利,这里很安全,没有出事!” 顾磊磊推动轮椅离开电梯:“那我们就需要快点行动了。” 这一回,穿过满是看门狗的走廊就变得轻松很多。 顾磊磊等人按照比例喝下足够的蜂蜜水味液体,等待李玲掏出钥匙,打开走廊里的栅栏门。 她雀跃低呼:“我骗女仆长说:‘我把这扇门的钥匙丢了’。她没有怀疑我,因为我真的差点死在这里。” 钥匙转动,铁门顺利打开。 看门狗嗅嗅靠近的李玲,呜咽一声,蜷缩到角落处趴下。 李玲挥动右臂:“快,跟上,我们喝的量只能维持三分钟的效果!” 在三分钟之内跑过五百米的问题不大,但现在,赛道上还有许许多多的障碍物需要跨越。 众人纷纷奔跑起来,向前冲刺。 顾磊磊被血手屠夫摇晃着扛起,看向手机——作为唯一一个不需要自己跑的“残疾人”,她负责计时。 假如三分钟快到了,而大家还没有抵达走廊终点,就需要补喝一口液体,以防不测。 好在,这种危险的事情并未发生。 顾磊磊平安地抵达终点,看着跑在最后的画家和男冒险家同样在三分钟之内赶到。 李玲匆忙锁上栅栏门。 她冲向拐角后方,与众人汇合。 “完美,再过十秒钟,药剂就要失效了。”顾磊磊记录时间,“这一次,我们先不要和钢琴家会面——如果我们无法前往下一层,再去找他也不迟。” 她还不想那么快就和歌剧之神重新见面。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在副本结束的那一刻,才把钢琴家的邀请函撕开。 在此之前,她将代为保管。 踏踏踏。 八个人的脚步声在牢房走廊中响起。 夜晚的牢房一片寂静,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顾磊磊一边推动轮椅,一边回想值班表上传达的隐晦信息。 “下楼的数十名骷髅女仆……她们不会返回。” 她停下轮椅,提醒众人:“不要珍惜蜡烛,我们需要提前点燃它们。” “假如骷髅女仆们没有返回一楼,那么,她们不是在这一层等我们,就是在下一层等我们。” 话音未落。 另一阵脚步声便从牢房走廊的更深处鬼魅传来。 摇晃的烛火跃过拐角处,在墙壁上泛出明媚的黄光。 城堡夜宴(二十八) 烛光微晃, 在冰冷的灰白石墙上映出少许圆弧形状的光斑。 光斑的面积愈来愈大,也愈来愈接近一个正圆。 “它们在靠近我们……” 李玲后退一步,说出所有人都发现了的事实。 虽然地牢中的道路曲折难走, 布局有如迷宫,但是, 顾磊磊一行人仍旧无法找到任何可供躲避的拐角。 原因无他: 这里的走廊实在是太长了, 每一条走廊都远超三百米。 如此一来, 哪怕顾磊磊一行人从看见烛火的下一秒就开始狂奔, 都无法赶在夜巡的骷髅女仆们发现她们之前逃离这条走廊。 双方相遇已是既定事实。 画家握紧身侧之人的手臂:“……我可以打开一扇门, 我们可以躲进牢房里!” 血手屠夫冷笑:“去自投罗网吗?” 他抽出屠刀。 在紧张的气氛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顾磊磊摸出【复仇之枪】,有些犹豫不决。 枪声太大, 会传出很远…… 而监工长鞭则会连着队友一起影响。 不过,很快, 她便打定了主意: 最好的情况是不要开枪, 但在生命面临威胁之际,一切犹豫都将变得无关紧要。 众人自觉主动地掏出武器。 霍教授与李玲退回队伍中间, 前排则由血手屠夫和男冒险家顶上。 和血手屠夫一样,男冒险家似乎也是一位以战斗见长的人物。 他的武器是一副漆黑哑光的拳套。 “这在八卦组中非常少见。” 顾磊磊凝视他摆出的战斗姿势。 经历过调查记者的“搏击专项训练”课程之后,顾磊磊大致可以分辨得出眼前之人到底是“花架子”还是“实干派”。 毫无疑问,男冒险家是一名实干派——他的下盘稳固,手臂上的肌肉也很不错,呼吸绵长有序,一听就耐力极佳。 难怪会和画家做搭档。 就当前来看, 画家确实缺乏一些硬碰硬的实力。 这样想着, 顾磊磊一行人顺利地调整完队形,准备战斗。 顾磊磊向后退去, 给自己找了一个不妨碍射击的位置。 踏踏踏踏。 踏踏踏踏。 凌乱的脚步声接连响起,拐角处映出的摇晃烛火近乎变成一个整圆。 很明显,来的绝不是一个骷髅女仆。 李玲侧耳聆听片刻,提醒众人:“五个人。” 棒极了。 五个人对战八个人,输的肯定不是己方。 顾磊磊活动手腕,调整枪口方向。 唯一需要顾虑的问题是: 骷髅女仆都已经是骷髅架子了,它们真的还能被打死或者是打晕吗? 还未等顾磊磊想明白问题的答案,一声大喝便从队伍前排传来。 “喝!” 男冒险家蹲得更低,哑光的拳套几乎与角落处的黑暗融为一体。 就当走在第一个的骷髅女仆从拐角后方露面时,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拳锤向烛台。 砰! 烛台呼地飞起,砸到墙壁之上,发出猛烈脆响。 摇晃的烛火瞬间熄灭。 两道血色刀光闪过。 血手屠夫劈向骷髅女仆。 “啊!” 骷髅女仆发出一声惊呼,紧随而来的便是令人牙酸的刺耳刻滑声。 战斗一触即发。 顾磊磊一行人没有友好地试探骷髅女仆们的来意,而是选择先下手为强! 地牢走廊中的灯光很暗。 自从战斗的号角吹响之后,众人只能看见一片隐约的轮廓,而看不清任何细节。 顾磊磊感受了一番现场的诡异气息,非常高兴地发现扭曲阴影并没有加入这支队伍,和它们一起巡逻。 乒乒乓乓! 一只大腿骨被不知何人拆下,飞入顾磊磊的怀中。 随后赶到的是只剩下半边骨架的骷髅女仆。 它挣扎着朝顾磊磊挥刀砍下,却被大腿骨拦在空中。 骷髅女仆不由地一愣。 顾磊磊手臂上挥,挑开袭来的银光,一棒子砸在骷髅女仆的脑袋上。 骷髅女仆摇晃片刻,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它再次挥刀砍下。 这一回,飞出去的是它的脑袋。 洁白滚圆的脑袋在空中滑过一道弧线,它的下巴不忘开合数下,疑似是在辱骂众人。 失去脑袋和半边骨架的骷髅女仆在顾磊磊面前转了个圈儿,随后便无力砸下。 它们的战斗力确实不错,奈何在场的诸位也都十分能打。 见五名骷髅女仆几乎被场上众人瓜分殆尽,顾磊磊抽出空来,提起坠在地上的骷髅架子。 “总感觉在刚才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扯掉骷髅女仆头上的发饰,打开手电筒,照亮脊椎骨。 一串数字刻在骷髅女仆的后脖颈处。 正如顾磊磊所料的那样,一个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博林男爵既然会在活人偶的后脖颈处刻上序号,自然也会在骷髅女仆的后脖颈处刻上序号。 “3088……” 忽略前面的一串字母,顾磊磊读出最后四位数字。 她面色凝重地提溜着这根脊椎。 啪嗒。 一根摇摇欲坠的肋骨经受不起重力的考验,彻底断裂。 它砸在地上,微微地弹了一下,便不再动弹。 糟糕,她刚才似乎是亲手拆掉了自己的任务目标! 还一棒子把任务目标的脑袋打了出去! 顾磊磊哭笑不得地想道。 希望骷髅女仆们在拼回原样之后,还可以重新活动起来——如果能顺便失去最近的记忆,那就更好了。 当然,后半句话纯属妄想。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喝!” 又是一声大喝。 男冒险家从远处冲回队伍中央,把一位想要偷袭画家的骷髅女仆拦腰抱起,砸向地面。 骷髅女仆在发出一声惊叫之后,散成一地的骨架。 落在地上的脑袋怨毒凝视众人。 “这里是博林男爵的地盘!”瘫坐在走廊墙壁旁,只剩下上半身的骷髅女仆愤怒喊道,“她不会放过你们的!” 顾磊磊推着轮椅靠近。 微弱的灯光只照亮了她的半张脸庞,剩下的半张则隐入黑暗之中。 她就像是电视剧中,只有在大结局前夕才会出现的反派大BOSS那样,交叉十指。 “我们不这样做,她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顾磊磊用最可怕的语气说出不那么可怕的话。 骷髅女仆空洞的眼眶对准前方:“不一定……你们还有希望活下来。” “像你一样?”血手屠夫对此嗤之以鼻,“你们这也能叫活着?” 骷髅女仆的空洞眼眶对准了他:“我们不但活着,甚至还不会死去……” 它低吟道,然后被不耐烦的血手屠夫拆掉了下巴。 在场的其余四位骷髅女仆都保持安静,没有出声。 顾磊磊若有所思地看向没了下巴的骷髅女仆。 她猜测道:“你是在场的五位骷髅女仆中最虔诚的那一位,所以,博林男爵最喜欢你?” 没了下巴的骷髅女仆骄傲地挺起肋骨。 哪怕战败了,它也为顾磊磊的评价而感到高兴。 “我明白了。”顾磊磊说,“难怪你的战斗力最强,原来是博林男爵给了你最多的诡异力量。” 相较于其他已经被彻底拆散的骷髅女仆们而言,它确实相对完整一些。 她推动轮椅,提溜着工号3088仅剩的脊椎骨绕场一周。 “这是谁的?” 顾磊磊逐一问过全部的骷髅头,最后在角落处拾起了工号3088的脑袋。 “这是你的?”她提起脊椎骨,求证道。 工号3088发出阴怨低语:“是我的又如何?骷髅女仆不会死,我们还会复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能动起来,有自己的意识,都能算是复活。 顾磊磊轻笑一声,把脑袋插回脊椎骨上。 工号3088愤怒地抗议道:“你插歪了!” 顾磊磊手指一僵。 她仔细数了一会儿脊椎节数,最终把骷髅头和脊椎一起交给军师。 军师打了个哈欠,顺手拼完了它。 工号3088的怨气不减:“你以为把我拼回去,我就会帮你们逃跑吗?你们这群下三滥搞偷袭的蛀虫!” 顾磊磊对它的谩骂无动于衷。 如果不是因为赏金猎人公会接待员的委托,她才懒得到处捡骷髅头玩立体拼图游戏呢! 她摇晃工号3088数下,让它闭上嘴巴。 然后说道:“有人托我给你带一句话。” 工号3088空洞的眼眶怒视顾磊磊的脸颊。 顾磊磊不为所动,并继续往下说道:“海女想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她。如果你还记得她的话,别忘了在博林男爵面前为她美言几句,好把她接出地下矿场。” 工号3088沉默片刻。 随后,几声尖叫此起彼伏,在地牢走廊中不断地回响。 “海女”的名字如同魔咒一般,瞬间让安静的骷髅女仆们失去神志,疯狂地辱骂起来。 “海女?海女!如果不是她,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骗了我们!她这个诡计多端的骗子!” “博林男爵到底给了她多少好处?她没有心!” “我要杀了她,撕碎她,吃了她!!!” “让她也尝尝我们的痛苦!她不得好死!” 愤慨激昂的辱骂声此起彼伏,这群骷髅女仆看上去甚至要比和顾磊磊一行人打架时更为激情澎湃。 尤其是工号3088。 工号3088骂着骂着,就开始不断地开合下巴,试图咬上顾磊磊一口。 顾磊磊随手把【仿真腿骨】塞进它的嘴里。 工号3088叼着【仿真腿骨】,露出怨毒目光。 太过吵闹的声响或许会引来其他骷髅女仆、扭曲阴影乃至是博林男爵的注意。 因而,顾磊磊很快便示意众人拆掉骷髅女仆们的下巴,让它们无法说话。 “嗬——嗬——” 失去下巴的骷髅女仆们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 顾磊磊推动轮椅,来到它们面前。 她平静开口:“听着,你们安静一些,我有事要和工号3088说。等我们的事情处理完了,或许会考虑把你们拼回去。” 她又看向工号3088,说道:“我只是一个带话的,如果你冷静下来了,就点点头。” 工号3088誓死不屈。 顾磊磊只好把它的脑袋重新拔下来,捧在怀中。 “我也不喜欢海女,但海女对此并不知情。”她说,“你们应该怨恨博林男爵,而不是海女。” 她取走卡在工号3088口中的【仿真腿骨】。 工号3088嘶嘶低语:“博林男爵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 顾磊磊平静回答:“如果不是因为她,你们本不会失去第一次生命。” 工号3088嘶嘶低语:“博林男爵给了我们力量——独属于诡异的力量。” 顾磊磊平静回答:“你们可以以人类的身份生活在人类营地里,就是需要打工罢了。可你们现在就在打工,还全年无休,每天都要工作十五个小时。” 工号3088嘶嘶低语:“博林男爵给我们熏肉和白面包吃,偶尔还会有牛奶和葡萄酒。” 顾磊磊平静回答:“你难道没有吃过其他食物吗?哪怕在水晶营地中,都有不少炒菜馆和快餐店可以选择。” 工号3088嘶嘶低语:“炒菜馆和快餐店是什么?” 空洞眼眶中的怨毒目光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好奇的注视。 顾磊磊开始报菜名:“她们炒的鱼香肉丝和小炒肉非常下饭,熏蹄髈和酸菜鱼也同样好吃……” 她回忆起自己在水晶营地中的加餐:“那位厨师的手艺真的很好,让我想起来了地表世界。” “地表世界……”工号3088安静下来,它呢喃低语。 顾磊磊擦去从嘴角处滑下的眼泪:“如果和厨师混熟,厨师还会愿意给你开小灶,复刻一下你记忆中的菜谱。” “我让她做过三鲜汤和小笼包。” 工号3088好奇问道:“三鲜汤和小笼包又是什么?” 顾磊磊绘声绘色地把它们描述一遍。 工号3088听懂了:“就是一些带有鲜美汤汁的菜肴。” 它略微有些向往,但很快又恢复到生硬的语气中去。 “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哪怕我们不被博林男爵骗走,我们也不可能去水晶营地里生活!” 它的语气稍稍有些激动:“地下矿场才是我们的全部,那种像浆糊一样恶心的食物!” 顾磊磊低语:“可你现在有机会了,你想去黄金枢纽吗?” 工号3088听不懂顾磊磊在说什么:“这又是哪里?我只知道水晶营地,水晶营地比矿场小镇还要好!” “它是地窟世界中最好的地方!” “其实,本来的矿场小镇也是很好的,但是现在,住在那里的诡异实在是太多了,我们没办法正常生活。” 骷髅女仆不也是诡异吗? 顾磊磊总觉得工号3088还没有习惯自己的新身份。 她试着用它能听懂的话来解释黄金枢纽:“黄金枢纽是另一个水晶营地,它距离博林男爵的城堡更近一些。” 工号3088不再出声。 顾磊磊耐心等待。 几分钟后,工号3088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另一个海女吗?你编造的世界比海女编造的还要好听。” “那里是不是还有一个博林男爵?她想把我们做成什么?” 除了力量最强的骷髅女仆之外,其余骷髅女仆的脑袋同样看向顾磊磊,等待着她的回答。 顾磊磊摇摇头:“那里没有另一个博林男爵了。” 工号3088明显不信。 顾磊磊顺势改口:“因为你们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黄金枢纽的拥有者并不是特别在乎你们——祂已经有很多很多的信徒和眷属了,而且,个个都比你们强。” “……你们只能找个愿意收留你们的店铺打工。” 工号3088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样呀。” 这一回,它倒是信了。 甚至还有些意动。 非常典型的创伤后遗症,顾磊磊心想。 其实,在提醒过工号3088有关“海女”的事情之后,赏金猎人公会接待员的委托便已经能算是完成了。 顾磊磊是来带话的,而不是来调节骷髅女仆和海女之间的矛盾的。 她想要把工号3088放回地上,却被它的说话声打断。 工号3088紧张又恐惧地问道:“你愿意把我们带过去吗?” 顾磊磊动作一僵。 她环顾四周。 位于地上的其他两个骷髅头同样露出向往的神色来。 力量最强的骷髅女仆别过脸去,似乎并不在意,但它还是会时不时地偷瞄自己几下,仿佛是在期待自己说出更多。 顾磊磊沉思片刻,挑选出合适的答复:“我愿意,但是我现在自身难保。” 工号3088了然观察她的脸庞:“你是这次仪式的新祭品。” 顾磊磊点点头,算是承认。 它露出失望之色,但很快振作精神:“如果你没有死在仪式里,是不是就可以把我们带走了?” 顾磊磊回想起《好友录》,再一次赞同工号3088的说法:“我可以在博林男爵的城堡之外召唤你们,或者,干脆在黄金枢纽中召唤你们。” “不过,这件事不是马上就能生效的。” 她不打算蒙骗骷髅女仆,而是实话实说。 “如果你们只是想离开博林男爵的城堡,那么,我一离开这里,就可以把你们带走了。” “但是,她的城堡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零星几个非常迷你的人类营地。” 工号3088苦闷低语:“她的城堡外面只有大片大片的荒野和诡异——你去黄金枢纽需要多久?” 顾磊磊抬起头来,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代替她回答这个问题:“顺利的话,一周;不顺利的话,一个月。” “假如只是把你们送到距离这里最近的人类聚集地,那么一天就可以了。” 工号3088喃喃自语:“一天吗?” 它空洞的眼眶中燃起少许希望:“带我们走吧!我们可以帮你们离开!” 但在此之前,顾磊磊需要和骷髅女仆们签下契约。 早就被骗过一次的骷髅女仆们,已经不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小傻子了。 “我们需要在贪婪眼魔的注视下签订交易合约。”工号3088紧张地牙齿打颤,“假如我们帮助你们离开这里,你们就要在一周内把我们召唤出博林男爵的城堡。” “随便哪里都可以,到时候,我们可以和你们一起行动。” 顾磊磊环视四周的队友:“我们不想和贪婪眼魔碰面。博林男爵可是贪婪眼魔的信徒,还是最为重要的信徒之一。” 她咬出重音。 工号3088一时语塞。 片刻后,它愣愣地开口:“可是,贪婪眼魔是最公平的神祇。我不信任你们。” 它直白地说出自己的顾虑:“如果你们在得救之后,直接跑了怎么办?” “我们会被博林男爵永世折磨的。” 顾磊磊同样直白:“你们没有选择,只能赌这一把。” “你也看见了,你们打不过我们——哪怕扭曲阴影和你们一同出现,我们也有办法解决。” 她拿出歌剧之神的邀请函。 烫金的厚重信封几乎可以说明一切。 诱人的玫瑰甜香无孔不入,暗无声息地侵蚀着地牢里的气息。 就连骷髅女仆们的表情都变得茫然而柔和,陷入愉悦之中。 顾磊磊收起邀请函。 歌剧之神的诡异力量果然强大。 她微笑凝视工号3088。 工号3088还未从欢愉之色中完全解脱。 它轻飘飘地呼出一口气,说道:“我赌了……再让我闻一闻之前的玫瑰味儿吧!” 顾磊磊没有拒绝它们的请求。 这一回,在同为神祇的力量侵蚀之下,就连最为强大的骷髅女仆也低头倒戈向顾磊磊一方。 它艰难地滚动,然后被安上下巴。 骷髅女仆狂热开口:“这是哪位神祇的信物?我能够感受到蕴藏在信封里的力量!……实在是太美好,太诱人了!” 顾磊磊古怪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最后告诉它:“如果我们都活了下来,在博林男爵的城堡外顺利汇合,我就告诉你祂是谁。” 骷髅女仆疯狂点头。 歌剧之神尚未露面,便收获了新的信徒。 顾磊磊脑补了一会儿博林男爵气恼的模样,高兴地笑出声来。 草率的协议就此商定。 骷髅女仆们被军师和付红叶逐一拼起,恢复原样。 但顾磊磊从每一具骷髅女仆的身体中都抽走了一根肋骨。 她挥舞手中的肋骨:“如果没有你们的配合,我不可能只拿走这一根骨头。从现在开始,你们就被绑定在我们的船上了。” 骷髅女仆们担忧她会毁约的同时,顾磊磊同样担心骷髅女仆们会毁约。 在无法通过贪婪眼魔签订契约的前提之下,她只能出此下策。 好在,尚未从歌剧之神的玫瑰迷梦中醒来的骷髅女仆们对此毫不在意。 她们更渴望顾磊磊愿意拿出信封,让她们嗅嗅信封上的玫瑰味儿,逃避几秒的现实。 歌剧之神的信封在没有撕开前同样好用。 ……甚至要比撕开之后更加好用。 临时归入顾磊磊阵营的骷髅女仆们很快便卖掉了自己的旧主。 工号3088迅速开口:“我们负责巡逻地牢。” “还有一支队伍会带领着一只扭曲阴影一起行动,它们负责巡逻仪式层。” “你们知道的吧?把人类转化成骷髅女仆,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地方。” “虽然只有骷髅女仆和活人偶是能够保证成功的。” 顾磊磊点点头,若有所思。 很难说这到底是因为骷髅女仆们本来就想倒戈了,还是因为歌剧之神的魅力非常难以抵抗。 不过,它们“意志薄弱”的特征已经被顾磊磊牢牢记在心中。 很好诱惑,很好倒戈。 顾磊磊问道:“这一次,博林男爵准备的是什么仪式?距离完成还剩下多少时间?” 工号3088看向力量最为强大的骷髅女仆——它或许是这群骷髅女仆中的队长级别的人物。 骷髅女仆队长说道:“原定计划是在明天的晚宴后举行。” “博林男爵准备的是把人转化成神祇的仪式……” 顾磊磊瞳孔微缩:“神祇?” 骷髅女仆队长热情点头:“是啊!造神,博林男爵一直很想造神,她说只有人造的神祇才能完成她的心愿?” 它看向顾磊磊:“你是被她选中的人,她说你的躯壳本来就附着有诡异力量,这一回一定可以成功的。” 顾磊磊眼皮一跳:“她还说了什么?” 骷髅女仆队长用力摇头:“不知道,她就说了这些。我们只是一些小角色……” “啊!对了!” “矿场主鲁巴恩也会来,他同样会参与这个仪式。” “因为博林男爵一个人的力量太过薄弱,她毕竟不是神祇。” 负责巡逻地牢的骷髅女仆们地位都很低,她们甚至还没有负责巡逻仪式层的骷髅女仆们知道的多。 顾磊磊婉拒了工号3088“我们可以拉更多人一起!”的提议。 力量越大,博林男爵越信任,也就意味着被贪婪眼魔的力量侵蚀得越深。 搞不好,它们的意志完全可以抵抗得了黄金枢纽的诱惑。 再者,对于这群资深骷髅女仆而言,它们搬去黄金枢纽后的生活,说不定还没有在博林男爵的城堡里的生活好。 ……“被别人使唤来,使唤去”,总是不如“自己把别人使唤来,使唤去”的。 新加入五位骷髅女仆之后,顾磊磊的队伍人数达到了惊人的十三人。 “这个数字很不吉利。”画家嘟哝了一句,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工号3088非常热情地将顾磊磊一行人带到员工通道的入口前。 顾磊磊凝视入口上方“闲杂人等,禁止入内”的标识牌,听工号3088介绍前往更下一层的两种途径。 “其实只有一种。”它说,“要么以‘女仆’的身份下去,要么以‘宾客’的身份闯入。” “前者会走得更轻松,但是,这是对你们体面贵族身份的侮辱。” 顾磊磊瞥向右上角,看见【内心独白】再次变更。 【我以我的职业生涯起誓,我无法容忍我居然会以女仆的姿态出现! 这是侮辱!是贬低! 提出这个建议的人都应该感到羞愧!】 她问骷髅女仆:“后者的麻烦在于?” 骷髅女仆队长回答道:“在于你们将死在通道里。” 它大致解说了一下员工通道里藏有的陷阱。 先是会有诡异气息污染入侵者的心智,然后喷洒大量的腐蚀性液体,接着火焰会从四面八方交织而来,最后,通道的天花板和地板将不断靠近,直至变成一指宽的细缝。 没有人可以活下来,哪怕是血手屠夫和霍教授也不行。 这些陷阱直接就是奔着毁尸灭迹去的,而非留下活口。 顾磊磊听懂了:“所以,我们只能变成女仆。” 骷髅女仆队长讪讪笑道:“是这样的。” 顾磊磊看向“女仆们”:“你们对你们的队长有什么感觉吗?”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懒得理她。 军师浅浅笑道:“它不是我们的队长。” 李玲趴在顾磊磊的轮椅上,凑近咬耳朵:“但是我们需要听从女仆长的命令。” 有点危险,但总好过必死的陷阱。 顾磊磊示意骷髅女仆们退远一些。 她召集全体队友,开始紧急讨论。 “我们要不要变成女仆?”她问道。 画家有些迟疑:“怎么变?” 顾磊磊没有隐瞒这条规则的意思:“失去代表我们职业的物品五分钟,就可以变成女仆了。” 她是轮椅,付红叶是厚重法典,霍教授是手术用品,而画家则是她沾满了颜料味的外套。 “不过,我们需要保留一名宾客,用来恢复宾客身份。” 她同样说出从“女仆”变成“宾客”的隐藏规则。 “最好先试一试……”画家看上去跃跃欲试。 她朝着男冒险家勾勾手指:“亲我一下,快。” 男冒险家略显诧异,羞红脸庞,还是落下了一个轻吻。 看来他们本身就是情侣,顾磊磊心想。 画家抿抿嘴唇:“你的身份变了吗?” 男冒险家羞赧摇头。 画家皱起眉头:“可能是时间不够?” 她勾住男冒险家的脖子,烙下一个深吻。 男冒险家的耳尖骤然转红。 两个人当着众人的面热吻了一分多钟。 顾磊磊突然发现他们两个人的脸皮是真的很厚——她都看得有些脸红了,但画家二人组毫无知觉,甚至更为深入。 眼瞅着就要进入儿童不宜的场面。 男冒险家小心翼翼地推开画家,说道:“我的身份变了。” 一副红色拳套在他的手上悄然出现。 他摆出搏斗的架势,说道:“我的职业是著名拳击手。” 画家咂咂嘴巴,干脆利落地脱下沾满颜料味的外套。 顾磊磊一行人屏息等待。 五分钟过去,外套散成点点星光,消失在众人面前。 画家闭眼检查自己的身体和力量,还有职业。 “我已经变成女仆了。”她活动四肢,“‘女仆’的视角似乎和‘宾客’的不太一样!” 她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那样喊道。 “快试试看你还能不能变回去!”顾磊磊催促她回归正题。 于是,画家又与男冒险家热吻了一分多钟。 顾磊磊召唤出一瓶矿泉水,边喝边看。 好消息:画家的身份果然又变回了“宾客”。 她高兴地看着光点凝结在自己的身侧,重新汇聚成一件外套。 “看!我又回来了,这个隐藏规则太有用了!” “这样一来,我们都可以以‘宾客’的身份通关了!” 画家转了一圈,又露出微妙神色:“我很好奇,第一个发现这条隐藏规则的人都做了一些什么。” 她的嘴角上扬,露出少许坏笑。 顾磊磊略微有些纠结:“有可能那两个人本身就是情侣……不过,我们总不可能把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吧?” “宾客无法进入员工通道。” 她提醒众人。 众人纷纷皱眉。 旧的问题得到解决,新的问题再次出现。 那就是—— 谁来当这位宾客? 在场的八个人由四股势力组成: 调查记者,养猪场,八卦组和无组织的路人。 虽然到目前为止,大家都合作得很好,但谁知道之后会不会翻脸? 万一女仆们好不容易毁掉了仪式,保住了众人的小命,而留在外面的宾客却死了,或是拒绝亲吻女仆,恢复对方的身份,那该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后退一步。 无论是调查记者、养猪场还是八卦组,本质上都只信任自己人。 但如果一口气留下三个人的话,这和不变更身份又有什么区别? 顾磊磊一行八人本身就只有四名宾客。 留下三个?开玩笑吧! 气氛渐渐紧张起来。 付红叶轻咳一声,拉回众人的注意力。 “我有一个好办法。”他说,“我们可以让不在场的人担任宾客。” 军师直指核心:“你想召唤你们的冒险家进入副本?” “不不不……”付红叶看向霍教授,“我记得你拿到过一只替死娃娃。” 霍教授轻轻点头,掏出稻草人。 付红叶道:“我可以用我的力量把稻草人变成活人……让它来当宾客吧。”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唯一的问题是替死娃娃并没有这个功能。 霍教授仔细阅读了几遍物品介绍,说道:“它只是有复活作用罢了,不能当人来用。” 付红叶笑道:“我可以,我可以分出一部分力量来控制稻草人,作为它的‘灵魂’。” “代价是我对这具身体的操控权会进一步削弱——但也不会影响多少,大不了我就不要这具身体了。” 骷髅女仆队长困惑地看向付红叶:“你是诡异?” 付红叶耸耸肩:“谁知道呢?至少暂时,我还是人类冒险家。”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她感觉像付红叶这种动不动就可以抛弃身体的物种,着实和人类没有什么关系。 或许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新身份吧。 顾磊磊挠挠下巴:“你打算把宾客的身份给稻草人?可以试试看。” 霍教授把稻草人递给付红叶。 付红叶接过稻草人,又说:“那么,谁愿意让出自己的形象,给稻草人模仿呢?现在的稻草人还只是一个道具,并不能算是‘人’。” “我们需要使用它,让它和某位冒险家链接,成功变成那位冒险家的替身才行。” 众人不约而同地露出抗拒之色。 让稻草人变成自己的替身,也就意味着自己得亲眼目睹其余七个人挨个和“自己”热吻。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哪怕被亲的不是自己,也总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霍教授十分有礼貌地提议道:“既然是你提出的方案,不如你自己上吧。” 十四只眼睛和十只眼眶同时望向付红叶。 付红叶果断摇头:“我来?那不就太浪费了吗?要知道,这个稻草人在被我链接之后,还是可以正常使用的!” 他义正言辞地开口:“这就意味着那名幸运儿可以在遭受致命袭击时,将伤害转移到稻草人的身上!” “这可是一次等同于复活的机会,你们怎么能把它浪费在我的身上?” “说起来,你不想有第二条命吗?这好歹是你抽出来的道具。” 众人又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垂眸沉思:“在转移伤害之后,这只稻草人还能够以宾客的身份活动吗?” 付红叶道:“……只要嘴还在,应该就可以吧。” 隐藏规则只需要一张嘴,别的都可以没有。 霍教授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惊恐对视:“为什么要看我?” 霍教授冷静分析:“你得活着抵达地下四层,我不能让你死在博林男爵的手上。” 顾磊磊垂死挣扎:“但是……” 军师语气诡异:“那是稻草人,又不是你。” 李玲跃跃欲试:“如果你感觉尴尬,可以把稻草人的脸蒙上,假装它只有一张嘴巴。” 画家小声补充:“亲自己,总好过去亲别人吧?还是说你有想亲亲的对象?” 她的眼眸中迸发出八卦之色。 顾磊磊干巴巴地回答道:“没有,我没有意见。” 她深吸一口气,接受了这份好意。 好歹也是一次复活的机会,再说了,只是稻草人长着自己的脸而已,又不是真的自己。 顾磊磊冷静呢喃:“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付红叶好奇望来:“什么?” 顾磊磊摇头:“没什么……我要怎么做?” 付红叶爽快地把稻草人递给顾磊磊:“使用它,然后把它给我。” 顾磊磊好奇地打量稻草人。 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草扎小人,摸上去刺刺的。 “现在吗?”她问道,“它有时限哎?说有效时间只有一个小时。” 付红叶神秘摇头:“没关系,我链接了它之后,倒计时会停止的。” 他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很可惜,自从付红叶的身体和他的链接变弱之后,他的表情就变得非常奇怪,难以读懂了。 顾磊磊闭上双眼,使用稻草人。 刺刺的手感从皮肤上消失。 顾磊磊手指握空,睁开双眼。 距离她不远处,一位坐着轮椅的女性正茫然地看向前方。《 》 230-240 城堡夜宴(二十九) 顾磊磊仔细端详稻草人变成的自己。 “她”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装扮得也一模一样,唯独眼中漆黑一片,毫无活人神采…… 就像是个人偶。 顾磊磊绕圈呢喃:“这种感觉真奇妙啊……” 一位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她试探着脱下外套。 稻草人的衣着没有发生变化。 顾磊磊了然道:“一旦形象固定下来, 就不会再变了。” 她顺手摸了一下“顾磊磊”的手臂。 “顾磊磊”的手臂触手温热柔软,倒是很像真人。 “只可惜稻草人不会说话, 也不会移动, 要不然的话, 说不定还可以直接交出去, 哄骗博林男爵。” 她无不遗憾地感慨道。 假如可以用稻草人代替自己就好了。 这样想着, 顾磊磊又把“顾磊磊”从轮椅上抱起, 掂了掂重量。 “好轻……好假。” 她又掂了掂轮椅的重量。 “稻草人是不能改变自己的体重吗?这把轮椅也好轻。” 李玲凑近,兴致勃勃地抱了一下“顾磊磊”。 她嬉笑着开口:“往好处想嘛!至少搬起来容易多了。” 稻草人的体重轻到可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随手扛走。 这使得她上下楼梯时的阻碍变小了许多。 李玲扛着轮椅走来走去的样子吸引了画家的注意。 她的瞳仁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泽, 忍不住伸出手来…… “我也要扛!”画家说道。 然后便享受了一会儿虚假的大力士时光。 顾磊磊斜睨画家——她甚至已经开始把“顾磊磊”往空中抛去了。 察觉到顾磊磊的目光,画家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抱歉!一不小心就没有忍住!……我很少有这种机会。” 画家一边解释, 一边轻手轻脚地将“顾磊磊”放回轮椅之上。 玩也玩够了,接下来就应该做正事了。 顾磊磊看向付红叶, 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付红叶扯起嘴角——他八成是想微笑,只可惜,这个微笑十分失败:“我要开始链接了,麻烦你们转过身去,不要看我们。”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面朝石壁站定。 众人纷纷转身,给付红叶留出隐私空间。 顾磊磊看着眼前灰白色的石壁, 一边数着石壁上疏松透气的小孔, 一边琢磨着付红叶是怎样链接稻草人的。 至少就目前而言,他不需要举行太大的仪式, 就可以完成链接了。 ……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付红叶走到轮椅前方,凝视“顾磊磊”的双眼。 他摊开双手,渐渐融化成一滩光怪陆离的颜色。 “失策啊……有些不够了,谁能想到最近的消耗量那么大呢?” 晦涩难明的混沌低语声在空气中如蝉翼般震动。 “我得抽空回去补充一些能量。” 说罢,光怪陆离的颜色一分为二。 较小的部分注入“顾磊磊”的体.内,她骤然睁开双眼,灵活转动眼珠。 而较大的部分则重新回归人形,变回付红叶的面容。 他低头看向“顾磊磊”,“顾磊磊”随之摆动头颅,含笑抬头。 …… 几分钟后,付红叶的声音含糊传来:“好了。” 顾磊磊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 自己正坐在轮椅上,偏头看向众人。 她丝滑地抬起右臂,朝自己挥了挥,以示成功。 “居然能动了!”顾磊磊惊喜凑近。 她试探着伸出右手。 “顾磊磊”皱起眉头,灵巧躲过顾磊磊的触碰,驶向远处。 原本僵硬的人型瞬间变得活灵活现起来。 顾磊磊好奇地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倒还是那副表情僵硬的样子。 “为什么她比你还……生动灵活?”顾磊磊想不明白。 付红叶耸耸肩:“我现在神态僵硬,是因为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又不是我真的神态僵硬。” 说罢,“顾磊磊”驶回顾磊磊的身侧,挤眉弄眼,做出各种鬼脸。 顾磊磊:“……” 她看见自己绝对不会做的奇葩表情出现在了自己的脸上。 隐约的笑声从周围传来,也不知道是谁在偷笑。 顾磊磊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能不能让她看上去像我一些?” “当然。” “顾磊磊”收敛神色,平静凝视前方。 李玲小跑着凑近,抚摸“顾磊磊”的肩膀:“她还能说话哎?再来一句?” “顾磊磊”躲过她的触碰:“不要乱摸我!” 无论是声调还是语气都很相似,顾磊磊惊叹不已。 她拍拍付红叶的肩膀,低声道:“你在地表世界的时候,到底是干什么的?” 付红叶诧异望来:“怎么了?” 顾磊磊竖起大拇指:“太像了,你去搞诈骗,绝对是一把好手。” 付红叶:“……?” 他歪了一下脖子,似乎有些弄不明白这到底是“夸奖”,还是“贬损”。 稻草人彻底活了。 顾磊磊一拍双手:“好了,谁来试试看这个计划有没有用?有哪位女仆自愿献身吗?” 她开玩笑道。 李玲雀跃地举起右手:“我我我!” 她冲到“顾磊磊”面前,把头低了下去。 “顾磊磊”的眼中瞬间失去神采,化作一片漆黑。 顾磊磊若有所思地看向付红叶。 刚才,是他主动断开了链接? 也就是说……在第一次链接完毕后,他可以自由地选择是“切断”,还是“链接”? 有点儿像是安装完软件之后,用户就可以一键“启动”或是“关闭”了似的。 这能力真好用啊! 顾磊磊承认自己确实有那么一小丁点儿的羡慕。 一分钟后,李玲抬起头来,舔舔嘴唇。 “像是在亲我的硅胶乳.贴。”她无不遗憾地垂下眉毛,“和活人相差很远。” 画家八卦望来:“你亲过她?” “什么?不!这怎么可能!”李玲涨红脸颊,大声抗议,“在没有进入地窟世界之前,我也是有过男朋友的人!” 看不出来。 顾磊磊问道:“效果怎么样?” 李玲回过神来:“可以!我已经是‘宾客’了!” 她摆出了几个展示肌肉的姿势。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我来试试看。”她说。 由于残疾的是她扮演的角色,而非她本人。 因此,在脱离轮椅五分钟后,轮椅散成光点,于众人眼前消失。 肌肉的力量从腿部传来,顾磊磊小心翼翼地站直,跺脚蹦跳。 霍教授看向她的双腿:“怎么样?” 顾磊磊兴奋点头:“完全没有问题。就是我坐得有点儿久……都有点儿不太习惯走路了。” 她僵硬地摆动大腿。 数分钟后,顾磊磊恢复了原本的行走能力。 她一边拉伸,一边跑到“顾磊磊”面前,准备尝试一下从“女仆”变成“宾客”的感觉。 柔软的触感从唇上传来,但十分干燥,并不湿润。 顾磊磊一边亲自己,一边心想:确实和我的嘴唇很不一样。 尴尬的情绪瞬间消失。 无论是谁来亲“顾磊磊”,都不会联想到是在亲她的。 一分钟后,顾磊磊抬起头来:“没问题,我又是‘宾客’了!” 她双腿中的力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出现在她屁.股下方的轮椅。 霍教授缓缓点头。 他皱眉紧盯“顾磊磊”的脸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既然“稻草人计划”已经被验证可行,那么,在众人各自尝试了一遍转换身份的感觉之后,就是时候出发了。 被驱赶到远处的骷髅女仆们返回队伍中央。 骷髅女仆队长惊奇地看着两位顾磊磊一站一立,却都保持着同样的表情。 “两个人?”它诧异地问道,“为什么你们一个人是女仆,一个人是宾客?” 顾磊磊注意到它的说辞:“你能认出女仆和宾客之间的不同?” 骷髅女仆队长骄傲地挺起肋骨:“当然,难道你不能吗?” 顾磊磊甩着手来回走动:“那你……感觉我可疑吗?” 骷髅女仆队长思索片刻,谨慎回答:“宾客们总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爱好,这不值得奇怪。” 那就是可疑了。 顾磊磊凝视右上角处。 在变成“女仆”之后,她的人设偏移指数便从: 【可信】——(【正常】)——【怀疑】——【赝品】 一口气上升到了: 【可信】——【正常】——(【怀疑】)——【赝品】 看来从“宾客”变成“女仆”,确实是一种严重偏移人设的行为。 无独有偶,其余宾客的人设偏移指数也同样上升。 甚至于,当“女仆”变成“宾客”,又再变回“女仆”的时候,他们的人设偏移指数也会上升——只是没有原本就是“宾客”阵营的冒险家们上升得那么多罢了。 好在,当人设偏移指数因为阵营改变而上升过一次之后,该冒险家再进行阵营变更时,它就不会继续上升了。 要不然的话,光是这个麻烦,就足够让顾磊磊一行人喝上一壶。 现在,八名“女仆”齐齐站立,围成一圈。 而“顾磊磊”则坚守着“宾客”的身份,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工号3088提醒众人:“宾客们是不能进入员工通道的,你们打算让她去哪里等你们?” “我可以偷偷地找间空牢房,把她关进去——别误会,这是防止她出事,不是我故意捉弄大家。” 话音刚落,“顾磊磊”便从原地消失。 工号3088怔怔地看向空地:“她……” “她躲起来了。”顾磊磊说道,“躲在了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 那就是她的【仓库】。 本来,这只是一次毫无把握的试探,却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顾磊磊对此十分满意。 还有哪里比冒险家的【仓库】更为安全呢? 如果有,那就只能是起始点了。 工号3088呐呐点头:“……真厉害啊……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它一边小声嘟哝着,一边朝着员工通道走去。 …… “女仆”的视角果然和“宾客”的视角相差甚远。 尤其是当骷髅女仆们带领众人在地牢的走廊中行走时,这种感觉就分外明显起来。 当顾磊磊还是“宾客”的时候,地牢的走廊是一条干净、昏暗、空荡的走廊。 但当顾磊磊变成了“女仆”之后,地牢的走廊中瞬间浮起了隐约的浑浊臭气和琐碎的喧闹声。 臭气不太明显,喧闹声也十分轻微,但它们确实存在。 而且,似乎是从牢房铁门后漏出来的。 顾磊磊一边想着,一边迈出右腿。 黏黏的脚感从鞋底传来,就连走廊的地板都变得有些恶心。 骷髅女仆们赤足踩在地上,似乎毫不在意这些小事。 它们转了一个弯,来到一片较大的空地上。 骷髅女仆队长掏出钥匙:“打开这扇门之后,一路直走,走在走廊尽头,就能看见一道楼梯。” “顺着楼梯往下走,就是仪式层。” “但我得提醒你们一下,在走廊里的时候还算安全,可到了楼梯上,我们可以站着,但你们都得蹲下去。” “博林男爵在那里装了很多监控,就是为了防止被冒险家偷偷溜进去,破坏她的计划。” 它轻抖钥匙,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卷破旧的地图。 骷髅女仆们两个站直,两个下蹲,把破旧的地图展平,贴到石壁上。 骷髅女仆队长站在中间,像导游一样对着地图指指点点,介绍起来。 “这是仪式层的部分地图。”它说。 “我们会从这个入口下去,顺着走廊走进准备室,罩上斗篷,拿起装备,穿过密道……” 白骨在纸上滑动:“……最后,会通过这片水域,来到中心岛屿上。” “这座小岛就是仪式的举行地点了。” 顾磊磊眯起眼睛。 博林男爵的地下室也太大了一点吧! 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迷宫也就罢了,怎么连岛都有? 骷髅女仆队长停顿片刻。 等到在场的诸位都消化完之前的线索之后,她又说道:“仪式层的骷髅女仆们的巡逻路线是:两队互相交叉,分别呈顺时针和逆时针行走。” “因此,我们一般会在这儿、这儿和这儿撞见它们。” 霍教授平静指出:“也就是说,假如我们的运气不够好,我们就会在下楼的那一刻撞见骷髅女仆的巡逻队。” 骷髅女仆队长上下点头:“没错。” “更糟糕的是,这个地方同样也放着很多油画和盔甲。” 假如被油画和盔甲撞见,博林男爵就会知道顾磊磊一行人下楼了。 顾磊磊低语:“这里没有可以躲的地方……它们会上楼吗?” 骷髅女仆队长摇摇头:“不会,走廊和楼梯里有很多机关陷阱,不需要它们巡逻。” 这就有点儿赌运气了…… 顾磊磊眼珠一转:“它们会守在楼梯口等我们吗?” 骷髅女仆队长迟疑摇头:“应该不会?” 顾磊磊道:“那就等它们离开之后,我们再出去!” 如此一来,大家的有效活动时间就可以达到最大。 如果这样还会被发现,那也只能认命了。 计划敲定下来。 骷髅女仆骸骨抖动,把钥匙插.进锁孔之内。 嘎吱—— 大门打开,它率先走入其中。 …… 踏,踏,踏,踏。 缓慢而连绵的脚步声在员工通道里不断响起。 顾磊磊好奇地左右张望,查看墙壁上的花纹。 军师察觉到她的目光:“这些花纹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顾磊磊坦诚相告:“不知道,但是我在看图说话。” 她放缓脚步,一点一点地分析道:“你看,这是博林男爵吧?” “她穿着裙子,还在发光。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应该是矿场主鲁巴恩,他看上去胖胖的,手持长鞭。” “上面的触手堆和一大堆眼睛应该是她信仰的神祇,在整幅壁画的周围还围绕着一大堆的骷髅女仆。” “到了这里,骷髅女仆们开始把四个人搬到房间里,把他们捆在木桩上。” “接下来是一系列的处理手段……紧接着四个人都死了,变成了皮和灵魂?” “又有一个人被捆了进来,他躺在中间的祭台上。” “博林男爵亲自举起了匕首,而矿场主鲁巴恩和这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分别按住了倒霉蛋的胳膊和大腿。” “躺在祭台上的人开始发光了,他的灵魂飘了出来,又被触手卷走。” “博林男爵躺到了他的身上,两个人渐渐融合。” 军师接上话茬:“然后,这个人就打开了一扇门,走了出去。” “通向地表之门。”霍教授轻声呢喃,“但她没有成功过——这些壁画是从哪儿来的?” 工号3088僵硬回答:“博林男爵自己刻的。” 顾磊磊:“……” 众人:“……” 行吧。 众人瞬间对壁画上的内容失去了兴趣。 在草草地看了几眼之后,便不再关注它们。 倒是顾磊磊又多看了几眼壁画。 “原来我会这样死去啊!”她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壁画里的仪式过程,“步骤太多,逃跑的机会很大,也没有额外准备人手看管祭品……” “看来,从我被博林男爵抓住的那一刻起,我就会失去逃跑的能力了。” 温良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就在博林男爵的污染之下,变成了心智不成熟的幼童。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一想到,自己也可能会像他当初那样,哭着闹着在地上打滚,顾磊磊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可怕的黑历史! 完全是社死现场! 以“女仆”的身份走进员工通道,果然十分安全。 一路上,顾磊磊一行人几乎没有碰到任何危险。 很快,众人便来到楼梯前。 骷髅女仆队长将自己的白骨竖在唇前,提醒众人:“蹲下!蹲下!” 八个人齐齐蹲下,小心翼翼地向下挪去。 顾磊磊一边小步挪动,一边转动脖颈,查看四周。 好多眼睛……甚至还有疑似贪婪眼魔的浮雕! 她瞳孔缩紧,迅速转移视线。 但诱人低语已然出现。 它娇嗔道:“你终于愿意看看我了么?快来看看我,摸摸我呀……” 刹那间,周遭墙壁上的浮雕皆散发出无穷的魅力。 顾磊磊察觉到身侧有人缓缓站起,匆忙伸手把血手屠夫按回楼梯上。 血手屠夫的眼中流露出浓郁的欲望。 他晦涩低语:“我想要……” 啪! 顾磊磊扇了他一巴掌:“快醒醒。” 血手屠夫揉着痛处,茫然回望:“我……” 顾磊磊不再犹豫。 她拧开一瓶【洁净之水】,兜头浇下。 血手屠夫打了个哆嗦,恍然回神。 他的眼中渐渐透出几分清明。 好在,身为养猪场的老大,他的身上带着不少好东西。 血手屠夫转而取出一朵茉莉花别在身上,又取出一大堆茉莉花分发给众人。 他低声解释:“在这里待久了会唤起心中的欲.望。” 清婉的花香让燥热的心情变得舒缓起来。 很显然,它也是一种类似【洁净之水】的诡异道具。 区别在于,茉莉花别针只能将污染隔绝在外,却无法驱逐已经进入体内的部分。 顾磊磊一边接过茉莉花,一边思考血手屠夫的欲.念到底严重到了什么程度,才会变成第一个中招的人。 她没忍住好奇,直接就问了。 血手屠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甚至还走慢了几步,主动落到顾磊磊的身后,以此来逃避她探究的目光。 有了茉莉花的帮助之后,便没有人中招了。 顾磊磊一行人顺利走下楼梯,来到仪式层中。 积郁的污染气息浓到好似迷雾,哪怕她别着茉莉花,都能嗅到空气中潮湿的腥臭味。 这股腥臭味像是血、海水和黏土的混合味道。 看来她们没有走错地方,顾磊磊心想。 而且,她们的运气也没有特别糟糕。 至少,暂时并未在视线中窥见骷髅女仆们的身影。 “躲过这一段路就可以了。”工号3088提醒众人。 油画和盔甲如此密集的地方也只有这一段罢了。 八名冒险家和五名骷髅女仆鬼鬼祟祟,从高大盔甲的身下钻过。 顾磊磊抬眸上望,窥见一副油画上画着一位下巴上长满眼珠的贵族。 他的数十只眼睛一起邪恶地扫视四周。 但因为角度问题,并不能看见从他身下爬过的众人。 这里的油画也充斥着污秽与欲望的气息,和楼上城堡中体面的贵族肖像画相距甚远。 很快,顾磊磊又瞧见了一位长在金币堆里的肥胖贵族,他的手臂上都镶嵌着大大小小的金币。 这里的油画,似乎画的都不是普通的人类,而是诡异的眷属或是信徒。 略过好几副非常儿童不宜的油画后,熟悉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起。 “嘘!” 骷髅女仆灵巧地躲在柱子后方,观察片刻。 “有人来了,我们要先躲躲。” 它伸手打开某扇房门,钻入其中。 城堡夜宴(三十) 那是一间空荡荡的、疑似更衣室的房间。 成排的长条立柜贴墙站立, 中间则摆放着两把灰色长凳。 顾磊磊试探着靠近房间——藏在后脑勺中的【滴水长发】没有滴水。 “这间房间还算安全!” 她招呼众人躲入其中。 等到所有人都进入了更衣室后,熟悉的脚步声愈发响亮。 顾磊磊伸手掩住房门,只留下一条用来观察的细缝。 来者不是骷髅女仆。 一团蠕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过走廊。 它的倒影投射在墙壁与地毯之上, 留下光影变换的痕迹。 “就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面前爬过,却能够遮挡住光线一样……” 画家在身后嘟哝了一句。 顾磊磊调整了一下蹲姿, 继续把眼睛凑近门缝, 仔细观察外面的情况。 正在向她们靠近的蠕动阴影上并没有长脚, 但熟悉的脚步声依旧清晰。 它丝滑地掠过地毯, 在墙壁上留下触手挥舞的痕迹。 不得不承认, 贪婪眼魔的眷属们是真的很喜欢长触手。 顾磊磊见蠕动的阴影即将靠近自己, 伸手合拢房门。 “还有门缝……” 她低头看向下方。 一片漆黑的影子从门缝外悄悄渗入房间。 一滴冰冷的水滴坠落到顾磊磊的后脖颈处。 不好! “快!站到长凳上去!” 她匆忙低喊,第一个站上长凳。 鞋子陷入皮垫之中, 微微下陷,却又被富含弹性的内容物向上顶去, 险些从长凳上滑落下来。 更衣室里的长凳表面铺设着柔软而Q弹的光滑皮质垫子。 这些垫子都是向上凸起的, 呈现出一道圆滑的半弧形,因此很不容易站稳。 顾磊磊左手拉住李玲, 右手抓着付红叶。 付红叶的另一侧是霍教授。 霍教授半侧着身体,腾出一只手来,把画家牢牢地按在了长凳上。 画家一边被霍教授扶着,一边靠着男冒险家,她的后背紧贴着军师,而军师又像一条锁链那样紧紧缠住了剩下的人。 区区两条长凳而已,却得站上八个人! 所有人都被迫贴在一起, 几乎瓜分掉了一切可以站立的地方。 其中, 站在中间的人是最幸运的,因为中间的皮垫还算规整, 站起来也比较容易一些。 最困难的,是站在长凳两头的人。 站在长凳两头,也就意味着他们只有一边可以依靠,另一边则是空无一物的空气。 而且,呈现出圆弧形状的皮垫也会让他们重心不稳。 只要中间的人随便挤一下,就能把他们全都挤下去。 这一回,可没有什么人抱怨“我们是不是贴得太紧”了。 八个人都沉默得拉住彼此,稳定住各自的位置。 “它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李玲的声音急不可耐。 顾磊磊努力向下转动眼珠,试图看向门缝:“不知道……就这个速度,怎么也要三四分钟吧。” 李玲抿抿嘴唇,闭上嘴巴。 顾磊磊伸长胳膊,将她抓得更紧。 淡淡的黑影从门缝里悄然渗入,好似一瓶被打翻的墨水。 自从顾磊磊喊完那一嗓子之后,哪怕是之前没有意识到的人,也都意识到了: 既然它是阴影,那它能不能通过狭窄的门缝,进入屋内观察呢? 好在,阴影只能在地面和墙壁上蠕动,它们不可能突然直起身子,看见高处的平台上有什么。 顾磊磊一行人心脏直跳。 八个人的体温让这片小小的安全区热气腾腾。 顾磊磊怀疑自己已经出汗了,但是,她腾不出手来擦汗。 这几分钟堪称度日如年。 所幸,蠕动的阴影在检查完全部地面之后,便安静离去。 黑色如潮水般散去。 李玲小小地惊呼一声,差点从长凳上滑下。 顾磊磊几乎把她的半个身子提起来了。 又等了片刻,见门外阴影彻底离开,她才松开手臂。 “呀!”李玲脚下一滑,跳到地上。 顾磊磊同样跳到地上。 长凳上的八个人如同下饺子一般,纷纷离开一点儿也不适合站立的皮垫。 军师抖动双腿,呼出一口浊气:“这是什么鬼东西?” “它的新眷属吧。”顾磊磊环顾四周。 她随手拉开了一扇立柜的门。 门里空空如也,这个立柜根本就是全新的。 哪怕站在阴影面前,都不会遭到攻击的骷髅女仆们好心解释道:“这间房间是刚刚装修好的——它是给我们准备的新更衣室。” 工号3088同样开口:“就是因为知道这间房间没有人用,所以我们才会溜进来躲躲。” 顾磊磊稳稳心神,问道:“还有哪些房间没有人用?” 骷髅女仆队长诧异看她:“就这一间。” 它空洞的眼眶盯向顾磊磊,无声说出后半句话: 这种好地方,你还想有几间啊? 也是。 博林男爵装修仪式层是为了干活,总不会特地去弄一大堆安全屋给冒险家们躲藏。 顾磊磊耐心地把所有门都开了一遍,最终还是找到了少许有用的东西。 她看向黑色的斗篷:“这里居然有一件新的。” 它就被挂在最后一个立柜之中。 骷髅女仆队长面露踌躇之色:“……孤零零的一件。” 军师严肃道:“这有可能是一个陷阱。” 顾磊磊的手指轻点衣架,连着衣架一起收起黑色斗篷。 她轻快回答:“确实有可能是陷阱,但也有可能是福利。” “我们先把它收起来吧……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说。” 诡异们无法侵入【仓库】和起始点这种冒险家们独有的空间。 因此,顾磊磊很放心地就把黑色斗篷收进去了。 搜刮掉房间里唯一的资源,八位冒险家和五位骷髅女仆再次出发。 骷髅女仆队长小声地提醒众人:“我不记得负责巡逻的队伍里有之前的那个东西。” “我们都得小心一些。” “那团蠕动过去的阴影长得不像‘扭曲阴影’。” 前者更圆滑,乍一看,就像是一堆蠕虫被人搓揉成团,变成了一只能够扬起细小触须的毛茸茸圆球。 后者更锐利,它的触手更长、更粗、更具有力量感—— 而且,在长时间的注视下,会降低冒险家们的理智值。 但也不能排除它们就是由同一种诡异眷属组合而成的怪物。 踏踏踏踏。 二十六只脚凌乱地踩在地毯上。 顾磊磊回望一眼,见身后一片昏暗,并无其他生物路过,这才稍稍感到安心。 “走过这条走廊之后,就是准备室了。”骷髅女仆队长压低声音,“准备室里可能会有其他的骷髅女仆在。” 血手屠夫冷声问道:“准备室隔音好吗?” 这是一个出乎骷髅女仆队长意料的问题。 它歪了一下脑袋,回答道:“就和其他房间差不多。” 那就是不好了。 顾磊磊瞥了血手屠夫一眼,猜测他本来是打算屠光准备室里的所有诡异,保证众人安全的。 只可惜,计划破灭于“隔音不好”。 毕竟骷髅女仆们有嘴,会叫,也会通知彼此。 咦? 其实有嘴也没事啊! 顾磊磊瞬间想起了霍教授的遥控器。 不过,在一分钟后,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阻止骷髅女仆们发声,同样也意味着阻止自己人发声。 到时候,如果自己一行人在发现问题之后,没办法在第一时间提醒彼此,那就更糟了。 还是得温柔地解决它们。 温柔…… 温柔? 顾磊磊眼珠一转,觉得这项任务简直是为监工长鞭量身定做的。 …… 一行人鬼鬼祟祟地走过昏暗走廊,来到准备室前。 墙壁上挂着的诡异油画长相扭曲,且数量繁多。 没走几步,大家就得遭受一次来自油画的精神攻击。 顾磊磊瞥向右上角,见自己的理智值在摇晃过后,归于平静,便大致猜到: 这些油画并不是普通的油画,它们本就自带污染。 想要从走廊中经过,就必须吃够那么多的污染。 大部分冒险家的理智值都会因此而下降。 就比如画家、男冒险家、李玲和军师。 他们的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垂在额前的碎发也被冷汗沾湿,紧贴着皮肤黏成几条黑线。 血手屠夫面无表情,他似乎对这些东西有一定的抗性。 霍教授同样如此。 他的地下室不比这里和谐,恶心的程度半斤八两。 至于付红叶…… 他看上去已经彻底放弃表情管理了。 顾磊磊收回目光。 她低声提醒中招的四人小心自己的理智值,随后便贴到准备室的门口,侧耳聆听。 数秒后,顾磊磊退出一段距离,小声说道:“有人,而且数量不少。” 众人警惕起来。 血手屠夫声音沙哑,略微有些兴奋:“直接杀进去?这里没有别人了!” 声音或许会穿透墙壁和门,却不会在走廊中无消耗地回荡。 只要距离够远……那就没有声音! 顾磊磊看向工号3088。 她努努嘴:“你进去,把门打开给我们看看。” 还是要提前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工号3088搓搓双手,答应一声。 反正骷髅架子也没有多少表情可做。 它晃动脖颈、手腕和脚踝,推门而入——甚至故意将房门打开,好让准备室内部的情景完全暴露在顾磊磊等人的眼中。 准备室的面积很大。 粗粗扫过一眼,顾磊磊便注意到了左侧的黑丝绒落地长帘,中间成排挂起的黑色长袍,以及堆满右侧的箱子与成堆的烛台。 还有几艘挂在墙上的木船与船桨。 大约七八名骷髅女仆正在房间里穿戴斗篷。 其中有一位注意到房门打开,顿时对工号3088喊道:“你干什么?快关上!” 工号3088点头哈腰,关上房门——从对方的语气来看,工号3088在这里的地位并不高。 那名骷髅女仆的叱责声从尚未完全关拢的门缝里飘出。 “通风?你还以为你是人类吗?你怎么还没有习惯你的新身份?还在做梦?” 啪。 房门关拢。 呢喃细语声彻底消失在准备室中。 顾磊磊比出手势,示意众人准备。 各式武器接连举起。 这一回,可就是一场恶战了。 毕竟,在落地长帘后有没有其他诡异,还是一个未知数。 顾磊磊一行人必须腾出部分人手,一一检查那些未知的角落。 ……也需要有人站在门口的位置,注意走廊里的动静。 任务艰巨。 顾磊磊召唤出监工长鞭,握在手中。 血手屠夫别过脸去,面容阴沉。 他手中的屠刀开始滴下鲜血,诡异的气息四散而逃。 “走!” 顾磊磊低喝一声。 霍教授推开大门,给首位冲锋的两个人让出位置。 血手屠夫高举屠刀,毫不留情地砍在看傻眼的骷髅女仆身上。 他一击命中,即刻往安全处闪去,并不忘捂住双耳。 “嗖——啪!” 鞭哨声于空中响起。 许久未闻的熟悉声音席卷而来。 绝大部分骷髅女仆都无法抵抗来自矿场主鲁巴恩的威慑力量。 它们瑟瑟发抖地倒在地上,骨头与骨头之间互相碰撞,发出脆响。 顾磊磊见好就收。 她别住监工长鞭,挥舞矿镐,砸飞一只骷髅头。 身后,李玲与男冒险家冲向落地长帘,将它们从地上撩起。 一团扭曲阴影瞬间袭来! 这还是顾磊磊第一次尝试对抗诡异的眷属。 但凡事都有第一次—— 银光闪过。 少许阴影碎片淅索落下。 扭曲阴影被军师一击即中,匆忙挥舞触手,朝人群处抽来。 它离开落地长帘。 十二把手电筒同时打开,光线如渔网般在空中交织。 扭曲阴影痛苦翻滚,缩回落地长帘之后。 李玲从黑暗中溜出,对顾磊磊低语:“什么也没有……” 落地长帘后方只是扭曲阴影的休息处罢了。 这或许是为了隔开准备室中的灯光。 躺在地上嚎哭的骷髅女仆们除了过分吵闹之外,几乎失去了所有战斗力。 但仍有数位骷髅女仆并没有受到影响。 站在后排观战的画家刚刚举起手中画板,就被藏在角落处的骷髅女仆砍伤了左肩。 她猝不及防,向前扑去,鲜血迸射在地板之上。 “天哪!” 男冒险家无心恋战,匆匆朝她跑去。 骷髅女仆的第二刀愤怒砍下——这一回,刀刃对准了画家的后背。 它没能砍成功。 霍教授从墙上取下船桨,拦住了它的刀尖。 船桨横起,抽向骷髅女仆。 骷髅女仆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砸在对面墙壁之上。 它又跑了回来,看上去毫发无损。 顾磊磊目光一凝,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果然,霍教授很快便说:“你们来!我伤害不了它们!” 说罢,他弯腰扶住挣扎着想要站起的画家,把她带到一旁。 顾磊磊接过船桨,用力砸在骷髅女仆的腿上。 腿骨折断。 踉跄摔倒的骷髅女仆被赶来的血手屠夫劈成一地碎骨。 “呼……” 顾磊磊喘起粗气。 另一边,军师和付红叶已经扫荡完了躺在地上的骷髅女仆们。 至此,除了画家被砍了一刀之外,几乎全员无损。 顾磊磊顺手收起船桨,凑到画家身旁。 画家双眼茫然,无法聚焦,发出恐惧的啜泣。 她躲开了男冒险家的手:“你不要过来,你是谁?” 男冒险家微微一愣:“我是……她被污染了?”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顾磊磊深深叹气:“骷髅女仆的刀上似乎附着了博林男爵的污染,我以前的队友也中过招。” 男冒险家的脸上骤然升起紧张情绪:“然后呢?” “等个几天就自己好了。” 现在可没有“几天”的时间。 男冒险家想要靠近画家,却被啜泣的画家一脚蹬开。 “这是哪里?你们是谁?为什么地上有那么多的……骨头?” 她瞪大双眼。 很好,年幼的画家看上去要比年幼的温良冷静多了。 顾磊磊痛苦扶额:“我们要不留个人把她送回子爵那边?就是不知道子爵现在的情况如何……” 男冒险家眼珠乱转——他倒是想送,但是画家拒绝被他送。 情况就这么僵持住了。 经过了十几秒的观察后,顾磊磊发现画家对于大部分人都态度友好,唯独警惕男冒险家和血手屠夫这两名莽汉。 她同样不太喜欢霍教授,不过勉强可以维持住基本的礼貌。 顾磊磊好笑地看向男冒险家:“你们到底是怎么交上朋友的?” 这人的口味总不会发生那么大的变化吧? 男冒险家悻悻开口:“我们在地下矿场的时候就认识了。” 他简单地说了一下两个人的经历。 基本上可以用同一个公式来总结两个人的旅程: 画家负责制定策略,男冒险家负责执行策略,其他人负责被画家指挥或是被男冒险家执行。 “运气不错。”霍教授颔首低语,“你们一路上就没有碰见过特别奇怪的人。” 男冒险家瞅了众人一眼。 他的态度彰明显著:你们就是这群奇怪的人! 他略微有些烦躁:“对不起,但是我得把她送出去了。这次的污染实属意外,而我们也没有什么可以解除污染的手段。” 霍教授赞许点头:“除非有人可以治疗她。” “除非有人可以……等等?”男冒险家警惕地看向霍教授,“你的意思是?” 霍教授撸起袖子管:“我可以——麻烦你转个身。血手屠夫,按住他,我的治疗过程可能有点残暴。” 男冒险家张大嘴巴。 他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血手屠夫按到了墙壁上。 “等等!你们要对她做什么?我还以为你们是好人!……放开我!” 他挣扎惨叫,最后被血手屠夫随手扯来的一团布堵住嘴巴。 “唔唔唔唔!”男冒险家如蛆般扭动。 血手屠夫不耐烦地拍了他一下,抱怨道:“和这些人搅在一起就是没有好下场。” 另一边,霍教授已经卷起了袖子管。 顾磊磊好奇地凑近,旁观他的“治疗过程”。 早在之前,她就已经问过血手屠夫和军师有关“霍教授的神秘治疗技能”的问题了。 可惜,两个人都不愿意回答。 没想到,那么快,她就有机会亲眼目睹这让人期待的一幕了! 浓郁的兴奋之情在霍教授开始活动手臂时转为困惑,随后在霍教授一拳打向画家时化为惊恐。 “你干什么?” 顾磊磊下意识地召唤出了【复仇之枪】,并后退一步。 “哈哈哈哈!” 军师快乐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就连血手屠夫都十分高兴地勾起了嘴角。 他们正在幸灾乐祸。 顾磊磊警惕提防霍教授突然发疯。 画家惨叫一声,捂着肩膀醒来:“我都受伤了,是哪个混蛋打的我!?” 她愤愤不平地看向众人,含泪怒视四周。 一团光晕消失在她的伤口处。 画家的神志迅速清醒,恢复正常。 顾磊磊迟疑片刻,收起【复仇之枪】。 “哈哈哈哈哈!”军师的笑声更加上气不接下气。 好在,他理智尚存,没有笑得太过大声。 居然是这种【白衣天使】! 联想到霍教授之前说的“我伤害不了它们”,顾磊磊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弄明白他头衔的作用了。 当真是非常恶意的诡异与神祇们…… 难怪霍教授曾经打遍地窟无敌手,却突然退隐水晶营地,转为后勤。 她咬住嘴唇,提醒自己这并不好笑。 但薄弱的理智值很难抵抗得了当前欢脱的气氛。 在画家狐疑的注视和霍教授阴沉的脸色下,顾磊磊别过头去,面壁数秒。 “你这个人类阵营的叛徒。”血手屠夫如是评价,松开按住男冒险家的手。 男冒险家吐出布团,迟疑问道:“你……你好了?” 画家瞪圆双眼,猛然回忆起自己之前的举动。 空降黑历史的惨况比失去理智值更加让人痛苦,她自然也不例外。 画家扭扭捏捏地开口:“好了……” 她似乎想要解释,最终还是选择闭嘴。 她又尴尬地看向霍教授:“谢谢。” 霍教授面无表情地接受道谢,但顾磊磊总觉得他心情极差,丝毫没有获得快乐。 她难得从别人的痛苦中汲取到了少许的快乐。 啊……这不是一个好行为,顾磊磊十分欢快地想道,这一定是理智值下降的错。 啪。啪。啪。啪。 她击掌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快速说道:“我们得走了。” 现在可是在挑战副本! 不是什么安全的下午茶时间! 别再闲聊啦! 不过,在碰到了那么尴尬的局面之后,大家都想快些从这间房间里离开,并不想反复回忆之前发生的一切。 因此,在骷髅女仆与弹幕的双重辅助之下,顾磊磊一行人披上斗篷,拿起烛台,扛上木船与船桨。 躲在落地长帘后的扭曲阴影没有再次出现。 顾磊磊最后检查了一遍准备室,迈步离开。 “走进准备室,罩上斗篷,拿起装备,穿过密道……” 下一站是…… 密道。 城堡夜宴(三十一) 地下室的密道就和顾磊磊走过的所有密道一样阴冷诡异。 唯一的独特之处, 或许是这里并不狭窄,也不黑暗。 顾磊磊披着从准备室里掠夺过来的黑色斗篷,无比忐忑地踩上宝石制成的地面。 她觉得: 之所以这里很宽阔, 能够容纳五个人并排行走,是因为当仪式举行时, 骷髅女仆们需要把捆住的冒险家拖去仪式现场。 之所以这里并不黑暗, 墙壁上到处都镶嵌着拼命发光的宝石, 是因为博林男爵自己也要从这条密道里经过, 而她并不想为难自己。 宝石地面脚感坚硬冰冷, 一股阴气穿透鞋底, 传入顾磊磊的体内。 “这些宝石有问题。”李玲悄悄地靠近顾磊磊,走在距离她最近的位置上。 顾磊磊没忘记这些宝石:“地下矿场的矿神庙也是用这种宝石修建而成的。” 李玲有些诧异:“真的吗?” 顾磊磊道:“反正看上去很像。” 她低头看向地面。 透明、又没有那么透明的宝石像果冻一样映射出地底崎岖不平的石块, 顾磊磊觉得自己好像走在一大片随时都可能破裂的冰原之上。 但担忧之事并未发生。 血手屠夫十分用力地跺了几次脚,还在上面蹦跳了好几回, 宝石制成的透明地面也没有裂开。 它要比想象中的更为坚固。 顾磊磊凑近凝视宝石。 她下意识地想要看看弹幕中观众们的对话。 {这是哪里?博林男爵的城堡里还有这种地方?} {是她制造骷髅女仆和活人偶的密室吧?这回可算是开眼了!} {好奢侈的地面!她下血本了!} {这宝石有什么可奇怪的吗?我家里的宝石堆成山, 我都懒得去看它们一眼!} {那不一样……这些宝石是从地下矿场开采出来的!它们可以增加召唤贪婪眼魔的成功率!} {咦?博林男爵不就是贪婪眼魔的信徒,她何必那么费劲?直接去神庙里召唤不就行了?} {她的神庙不是在城堡三楼吗?难道说, 上面的神庙只是烟雾弹?} 观众们众说纷纭。 顾磊磊看了片刻,发现那几名已经确定是神祇的观众们都没有发言。 其余观众对此了解不深。 除了提供了一些非常浅表的知识之外,几乎没有人能够说明白博林男爵这样做的意义。 顾磊磊解除状态,继续往里走去。 这里只有一条路,无需犹豫纠结。 斗篷很重,牢牢地压在肩膀上,带来极具分量的垂坠感。 起初, 顾磊磊一行人并不知道“披上斗篷”到底有什么用——军师甚至疑心它或许是一个陷阱, 会加速污染力量对冒险家们的侵蚀。 但走了一段路之后,他们很快便明白过来: 没有斗篷, 是不可能通过这条走廊的。 “好冷……”画家牢牢地裹住斗篷,唇色泛白。 阴冷的气息不断地从脚底板往身体里钻,活像是赤脚踩在冰原上一般。 只有被斗篷罩住的部分散发着微微的暖意。 她悄悄弯曲膝盖,想要让斗篷罩住更多的部位。 顾磊磊也觉得这些宝石地面冻得慌。 这不是气温上的寒冷,而是诡异力量导致的寒冷。 因此,哪怕用被子包裹住双腿,都不会有任何作用。 斗篷的最底部一直笼罩到膝盖处,至少在膝盖往上的位置,还算温暖。 顾磊磊快速摆动小腿,以期望用运动产生的热量来抵抗寒意。 哪怕是虚假的抵抗,也能带给她不少舒适感。 霍教授的声音平静响起:“这里太冷了,很难保持专注。” 走了那么久,大家都变得麻木了起来。 比起警惕前方或许会存在的危险,他们更在意这股寒气何时才会消失。 军师咬牙开口:“我们都快被冻死在这里了。” 顾磊磊道:“我这儿还有一件斗篷,你要不要?” 就是那件疑似陷阱的斗篷。 军师别过脸,怒道:“那我宁可被冻死。” 看来,他的理智尚存。 顾磊磊回头看向自己的队友们,只从画家的眼中看见了无比浓厚的欲望。 她之前就经历了博林男爵的污染,因此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虚弱。 不过,她依旧没有开口索要斗篷,只是又往男冒险家的怀里钻了钻。 骷髅女仆队长停下脚步——它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这里的寒冷。 它空洞的眼眶对准众人,鼓励道:“只剩下一半的路程了。” 也就是说,哪怕现在后悔了,也得走完全程。 刹那间,就连顾磊磊都有一种眼前一黑的感觉。 “我要回家,走过去,破坏仪式,我要回家……” 她在心中回忆渴望之事,以此来抵抗想要彻底放弃的绝望想法。 八个人再一次迈开大腿,试图走得稍快一些。 至于有没有危险…… 到时候再说吧。 现在的阴气和寒冷就是最大的危险。 众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走向前方,队伍的士气明显降低,就连早些时候“完胜骷髅女仆”的事迹都变得不再鼓舞人心。 顾磊磊两眼发直地看向前方,却被周遭的墙壁浮雕吸引了注意力。 她缓缓停下脚步。 血手屠夫诧异地问:“在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欣赏壁画?” 顾磊磊跺跺脚:“这些壁画有问题……好像是仪式!” 她一停,所有人也都得跟着停下。 众人纷纷转向左右两侧,企图调用那些硕果仅存的脑细胞,分析壁画上的内容。 “好像确实是仪式。” “我不认识这个仪式……这些花纹的效果是什么来着?这里太冷了!把我的脑子都冻住了!” “要不要誊抄下来,带回去研究?” “那你抄吧,祝你别被冻死。” “……” “大概是什么预警、提醒一类的东西吧?” 顾磊磊模模糊糊地猜测道。 幽幽白光给她上课的时候似乎提到过类似的东西。 她缩起脖子,把脑袋塞进斗篷里,试图解冻大脑。 血手屠夫唾之以鼻:“预警?提醒?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吗?我们走了那么久,什么诡异都没有看见!” “会……会不会是在对面等我们?也可能是守卫们走进来同样需要时间。” “那我们把它们的斗篷抢了吧,好冷。” “你说的有道理……快来送斗篷吧!守卫们!” “万一来的是不需要斗篷的诡异,那该怎么办?” “别乌鸦嘴!” 争执再起,顾磊磊被吵得头疼。 她低吼道:“闭嘴!” 四周瞬间鸦雀无声。 军师迟疑开口:“你觉不觉得,你有点儿暴躁?” 顾磊磊冷笑:“暴躁的明明是你们才对,是你们在吵架,又不是我!” 霍教授垂眸沉思:“或许我们都有些暴躁……” 血手屠夫皱起眉头:“我们被污染了?” 画家扭头看向壁画:“是这些壁画?” 刹那间,众人不约而同地把头扭回前方,试图忽略那些壁画。 但烦躁感阴魂不散。 顾磊磊气恼地踩了几脚地面,怒骂道:“是这些宝石!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去还是回?” 血手屠夫差点儿拔刀:“都走到这里了,你告诉我你还想回去?” 没有人选择回去。 顾磊磊裹紧斗篷,低语道:“我们需要找人去前面探路,不能一起走了。” “探路的人走快一些,其余人间隔一段距离,如果前方安全,直接全速前进。” 万事必须有所取舍。 为了避免死在密道里,顾磊磊一行人不得不牺牲稳健与安全。 霍教授和李玲答应一声,他们的身影和骷髅女仆队长一起消失在密道前方。 顾磊磊勉强打起精神:“我们有三分钟的空余时间,可以研究一下壁画——能记住多少算多少吧。” 这一回,就连血手屠夫也没有抗议。 沉默的六个人分散开来,各自负责一小片区域。 三分钟后,众人集合。 霍教授和李玲没有传回任何消息,大概率前方安全,无事发生。 ……也有小概率是前方的诡异太过强大,导致他们在团灭前发不出任何示警。 不过,这个事情的发生概率实在是太小了,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顾磊磊裹紧斗篷,直接出发。 走了数分钟后,他们碰到了折返回来的霍教授和李玲。 李玲脸色苍白,语气兴奋:“我们看见水了!天哪,我们终于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好消息。 众人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 李玲迫不及待地说出第二个好消息:“没有骷髅女仆!没有诡异!这里没有守卫!” 顾磊磊眼皮一跳。 她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不过,都走到这里了,怎么可能因为一些小事而原路返回? 她稳定精神,提醒众人:“安全第一!实在不行,转身就逃,不必顾忌其他人!” 能跑掉一个算一个。 还有【一缕神血】…… 顾磊磊犹豫了片刻,考虑要不要喝下它——或者是让某个人喝下它。 这件可以用来判断前路风险的道具,对于当前的众人来说非常有用。 扫视一圈,她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在场诸位的精神状态都不是很稳定。 唯一可以用的两名冒险家分别是霍教授和男冒险家。 一位是当前的底牌,肩负着避免团灭的职责——顾磊磊觉得,霍教授既然能从地图的尽头活着回来,手中应当还是有不少秘密的。 另一位是不熟的陌生人,鬼知道在他看上去正常的外表下,会藏着多么千疮百孔的理智值。 要是子爵没疯就好了。 他的能力确实好用。 顾磊磊遗憾地叹息一声,哆嗦着走到水边。 水面风平浪静。 画家热泪盈眶,和男冒险家抱成一团:“终于解脱了!” 阴冷寒气散去,宝石地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凹凸不平的石头滩涂。 石头很是硌脚,哪怕穿着鞋子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 不过,和早些时候的寒气相比,它简直和春日的草地一样无害! 顾磊磊等人抖动身体,驱散残余的寒意。 她们收起斗篷,靠近水边。 顾磊磊道:“既然都给了木船了,那么我们直接放下去吧。” 血手屠夫冷着脸,把木船放到浅水处。 木船摇曳。 军师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无名指触碰水域。 所有人屏气凝神。 几分钟后,军师擦干手指,站了起来:“安全,就是普通的水罢了。” “但是这里怎么会有普通的水呢?”李玲困惑地问。 军师毫不客气地回答道:“只要找不到危险,那它就是普通的。可能是一些诸如‘会变倒霉’、‘触之即沉’、‘容易污染’之类的DEBUFF。” 顾磊磊说出真相:“这里的水可以屏蔽诡异力量……或者是类似的东西。” 就在刚才,她想看看弹幕里是怎么说的时候,她发现—— 弹幕不见了! 从新手副本中一直伴随至今的金手指徒然消失不见。 顾磊磊免不了有些胆寒和心慌。 好在,早在前几个副本中,顾磊磊便已经尝试过了不依靠弹幕通关,因此姑且可以维持心情的平稳。 血手屠夫目光一凝。 他拔出屠刀,盯着它看了片刻。 屠刀上没有滴落鲜血。 他沉声道:“她说的没错,我的诡异武器用不了了!” 这下可好,剩余五人皆是一惊,纷纷尝试自己的道具与技能卡。 “道具和技能卡都可以用,但是攻击性的武器无法使用。” “还有,带有明显污染的东西也沉寂下来了,这些水似乎可以抑制污染与部分诡异力量!” 顾磊磊立刻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僵硬开口:“我没事,这里的水不会切断我的力量。” 顾磊磊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呢?按照道理来说,你链接身体的方式应该也充满了污染才对。” 付红叶奇怪挠头:“或许是水的力量不足?毕竟,我用的仪式非常高阶。” 军师好奇发问:“有多高阶?” 付红叶眨眨眼睛:“差不多需要一口气消耗掉上百个活人偶吧?” 军师嘶了一声:“可以,你很厉害……你的理智值还好吗?” 他明显没信,只是把付红叶的说辞当成是夸大后的妄言。 付红叶不明所以,倒是诚实回答:“挺好的。” 军师转过身去。 片刻后,他凑近顾磊磊,附耳低语:“你的队友……” 顾磊磊看了付红叶一眼,同样低语道:“不用管他,他的情况确实很特殊。” 反反复复地死来死去又复活,还能有什么正常的思维方式? 八成都已经不是人类了。 只要还能帮忙,还站在她这边,谁管他到底是什么呢? 除了“回家”之外,顾磊磊对其余事情皆漠不关心。 倒是付红叶,在顾磊磊和军师耳语之时,偷偷瞥来好几眼。 为了打消他的疑心,顾磊磊特地凑了过去,也和他耳语数句。 虽然找的借口是“猜测对岸会有什么危险存在”,但付红叶却真的有条有理地说出了好几个可能。 “我们之前碰见的骷髅女仆数量太少了,剩下的八成都在对面。” “我没有感应到博林男爵和矿场主鲁巴恩的气息,他们目前不在仪式现场。” “小心,确实有些阴谋,不过尚且可控。” “比起这个,我觉得时间快到了才是最大的问题——你有考虑过抵达仪式现场之后,该怎么回来吗?” 付红叶举起手表,示意顾磊磊现在已经快凌晨两点半了。 留给冒险家们的“夜间探险”时间只剩下一个半小时左右。 理论上,他们不应该继续前行了,而应该原路返回。 顾磊磊微笑:“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去吧?那下一次还要再来一遍。” 而且,她们打碎了一批骷髅女仆,拐走了一批骷髅女仆,掠夺了斗篷和木船,袭击了扭曲阴影…… 太阳一旦升起,博林男爵肯定会知道这些事情的。 付红叶叹气:“真是没办法啊!” 他不再劝说顾磊磊回去,而是说:“我这具身体只能用一次。” 顾磊磊诧异问道:“什么一次?” 付红叶道:“以断开链接为代价,我可以驱逐一次诡异——或是神祇也算吧,反正能进来的都是投影,也差不了太多。” 他嘟哝着说完后半句话。 顾磊磊瞪大双眼。 她努力压低声音,惊呼起来:“什么叫‘你可以驱逐一次神祇’?” 付红叶尴尬挠头,迅速纠正顾磊磊的说法:“是神祇的投影,不是神祇本身……我链接的方式和它们穿越时空的方式很像,所以彼此的力量之间会产生冲突。” “就好像是破坏一台电脑只需要短路一根电线那样。” 他竖起食指和拇指,比出一条细缝:“把它们赶回去也只需要一点点力量的波动。” 砰!砰!砰!砰! 顾磊磊的心中炸开烟花:“所以说……” 付红叶再次叹气:“博林男爵、矿场主鲁巴恩,或是被她们召唤过来的其他东西——别这样看我,事已至此,她们肯定会去召唤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总之,只有一次机会。” 他挺挺胸脯,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如果你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用,那我会自行决定这个时机。” 初听底牌时的激动心情渐渐平静下来,顾磊磊问道:“你用完之后,还能活下来吗?” 付红叶诧异看她:“当然可以,我再链接一次不就行了?只不过,这种强度的破坏需要维修得更久一些。” “多久?” “不知道!”付红叶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又没有干过这种事情,怎么会知道呢?” 顾磊磊眼眶一热。 这种回答,几乎和“必死”划上等号了吧? 不过,“直面死亡”似乎是所有冒险家的结局。 就当前的情况来看,哪怕冒险家复活之后,也仍然逃不过这种必定的诅咒。 顾磊磊心情沉重:“除非我们快团灭了,要不然不要这样做。” “我也有自己的底牌……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可以恢复原样——还能再捎上一个。” “这样吗?”付红叶非常惊奇地看了顾磊磊几眼。 顾磊磊因悲痛而恼怒:“当然,能走到这里的谁没有底牌?” 付红叶若有所思。 他答应下来。 知道己方多了个底牌的事情还是挺让人高兴的,要是这张底牌的使用代价不是失去队友就更好了。 顾磊磊走到木船前,召唤出【仓库】界面。 她紧盯着【一缕神血】看了许久。 假如要用的话,自己将朝着地窟的深渊踏出不可逆转的一步。 但其获益或许可以逆转其他悲剧的诞生。 …… “走吗?”霍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磊磊关上界面:“走吧。” 木船吃水不深。 不过,当数名冒险家坐入其中之后,它还是缓缓地沉了下去……然后在水位近乎与船沿平齐时停下。 军师偏头看向船外:“我们人太多了,这只船有点儿受不了。” 血手屠夫坐在船尾,一动不动:“别乱动了,小心沉船。” 如果木船沉入水中,那么顾磊磊一行人可就惨了——她们得靠自己游过这片水域。 骷髅女仆队长握着船桨,宣布道:“我们出发了!很快就能到的,顶多一刻钟时间。” 水面泛起波纹,船桨带着水花飞起又落下。 木船以微不可见的速度前行。 由于这艘船略微有些超载,因此坐在船上的冒险家们最好保持位置不变,以免遭遇意外。 如此一来,当顾磊磊想要看向后方时,动作总是十分别扭。 坐在她对面的霍教授干脆充当起了她的眼睛。 “什么变化都没有。”他说,“不过,快要看不见岸边了。” 木船虽慢,但也走出了很远。 趁着大家都在坐船,无事可做,顾磊磊决定和众人商议一下之后的行为。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体面的身份,和一张邀请函。”她压低声音,说道,“但是我们修了两层楼,一张邀请函都没有开出来。” “要知道,第一天的时候我们可都没有偷懒!” 军师思绪敏捷:“你的意思是,博林男爵或许会把邀请函藏在了我们不可能找到的地方?” 顾磊磊沉默点头。 她就是在担心这件事。 “地窟世界的副本不会在主线任务上设置文字陷阱。”霍教授加入讨论,“也不会允许副本的拥有者藏起通关条件。” 画家小声道:“顶多是放点烟雾弹,但肯定是能够被我们找到的。” 这是地窟世界的基本法则之一: 必然有一种方法可以成功挑战副本。 别说是区区一位博林男爵了,就连神祇也无法抵抗地窟世界的法则——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就得服从别人的规则。 “我怀疑邀请函可能就在仪式现场……”顾磊磊坦诚地说出自己的猜测,“如果想要满足‘困难’,但是‘我们一定会去’的条件,那就只可能是在那里了。” 更为关键的原因是: 只要邀请函在仪式现场,那么,她就必须要去。 博林男爵无需做出任何行动,自然可以等到她自投罗网。 顾磊磊心下一沉。 博林男爵确实是一个非常喜欢守株待兔的人。 城堡夜宴(三十二) 水波荡漾, 木船缓缓前行。 顾磊磊又趁机和队友们交流了一下有关密道壁画的事情。 “那些壁画全是和贪婪眼魔有关的仪式法阵。”她解释道,“我看见了有关‘抹消心智’、‘断肢再生’和‘增强情绪’的部分。” 军师接上话茬:“还有两个召唤仪式,分别召唤‘贪婪眼魔’和‘扭曲阴影’, 我们在地下矿场里见过的细长黑影倒是不在此列。” “它或许是地下矿场的特产之一。” 画家惶恐道:“没有驱逐仪式吗?我检查的部分只涉及了‘扩大空间’和‘折叠空间’。” 众人摇头:“没有。” 密道上的雕刻似乎是以展示“贪婪眼魔”或是“博林男爵”的力量为主要目的的,因此, 但凡是带有“削弱诡异力量”效果的仪式标记, 统统都没有出现。 在地窟世界中, “仪式法阵”是由一连串的“仪式标记”组成的。 哪怕顾磊磊一行人并不认识眼前的仪式法阵, 也能够通过法阵上绘制着的“仪式标记”来猜出它的大概效果。 就比如, 召唤“贪婪眼魔”的仪式法阵上, 一定会带有和“贪婪眼魔”、“折叠空间”、“召唤”、“稳定情绪”、“异语沟通”有关的仪式标记。 唯一的问题是,一个不认识的仪式法阵里或许会藏有其他危险的仪式标记, 比如“转移灵魂”或是“迅速衰老”等会导致冒险家身亡的部分。 所以,“猜效果”没关系, 但也仅限于“猜效果”。 只要一位冒险家的理智还未彻底丧失, 他们就不会去绘制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仪式法阵,试图举行仪式。 顾磊磊提醒画家:“哪怕壁画上真的绘制着‘驱逐贪婪眼魔’的仪式法阵, 我们也不可能去尝试的。” “我们不知道举行仪式的代价,不知道在绘制完法阵之后应该做些什么——我们甚至对‘如何与贪婪眼魔进行简单的沟通’这种小事都一无所知。” “也是啊!”画家愁眉苦脸,“我只是太担心了……博林男爵不会真的召唤贪婪眼魔吧?她会吗?” 她求助似的目光看向众人。 顾磊磊艰难开口:“这不好说。” “这不好说。”画家重复一遍,咬住嘴唇。 她的脸庞倒映在清澈的水面上。 船桨划过,波澜荡漾,水面碎成一片。 能够交流的信息都已经交流完了。 余下的部分,则超出了顾磊磊一行人的准备范围。 “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在下船前, 顾磊磊做出最后的鼓舞,“如果真的有危险, 我们就各自逃命吧!” “能跑掉一个算一个。”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顾磊磊笑道:“各凭本事。” 李玲幽幽开口:“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的。你救了我一次,我也要救你一次。” 她的眼中迸发出偏执的光芒。 军师一巴掌拍在她的肩膀上,含笑说道:“你还想救她?” 李玲如幽灵般离开:“你看不起我?” 军师淡然收回手臂:“当然,在我们这群人里,能救她的也就那么几个,你我都不算在内。” 李玲负气望向军师。 军师平静问道:“你直面过神祇吗?” 李玲茫然摇头。 军师手指轻点:“那你真的应该去试一试,这绝对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体验。” 李玲先是惊讶,随后是愤怒——她意识到了,军师是在 正话反说,却无力反驳。 顾磊磊安静地听着。 李玲如今的理智值不足以支撑她直面神祇,假如军师可以把她劝退,或许还是好事一桩。 到了这里,其实小队里的大部分人都可以退场了。 只是顾磊磊没有资格、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把他们赶走。 再说了,或许呢? 每一位挑战【城堡夜宴】的冒险家,都至少拥有一张底牌。 在她们没有丢出底牌之前,没有人能猜到这张底牌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哒。 木船触礁。 在被前方石块截停之后,它又轻轻地向后飘了一段路,方才停下。 骷髅女仆队长压低声音,提醒众人:“就在前面。” “这种地方,我们是没有资格来的,所以我们会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李玲负气开口:“你们跑了怎么办?” 骷髅女仆队长没有生气:“我们不会跑的。” “你……” “嘘,不要再为难它们了。诡异和诡异之间的压制,要比诡异和人类之间的压制更加可怕。” 顾磊磊打断李玲的怨言。 她握住李玲的双手,柔声安抚道:“你有点紧张……我们这次的行动肯定很危险,但是……”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画家的身上。 画家心领神会:“你死了之后,我肯定也死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冲关。” 能把地下六层当复活池用的,真的只有“八卦组”一支奇葩。 李玲嘴角抽搐,却没有抗拒这个提议。 她果然是在恐惧死亡。 有了李玲作为典型案例,顾磊磊不再偷懒。 她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队友们,试图找出每个人的心结,给予初步安抚。 效果不需要多好。 只要不会在刚刚出事时,就原地爆发即可。 统统安抚了一遍之后,环绕在顾磊磊一行人四周的紧张气氛顿时缓和许多。 血手屠夫冷笑着看向霍教授:“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搞人文关怀这一套了?” 霍教授平静回答:“人总是要进步的。” 顾磊磊轻快靠近,拍拍血手屠夫的肩膀,小声解释:“有压力才是正常的,尤其是他们本不必卷入其中。” 血手屠夫垂眸看向顾磊磊:“你怎么不对我关怀一下?” 顾磊磊叹气:“你不需要我——你的问题不是心理上的,是物理上的。” 血手屠夫收回目光:“他呢?” 顾磊磊看向霍教授,真诚地回答道:“我怀疑他的心理素质比我还强。” 起码她不可能在死掉了那么多的队友之后,还平静地站在这里迎接自己的新队友。 霍教授微笑点头,以示赞同。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我怀疑这里没几个人的理智值比你还低。” 顾磊磊耸耸肩:“理智值和心理素质没有明显关联。” 血手屠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双手抱胸,离开两人周围,汇入队伍之中。 顾磊磊和霍教授紧跟着走了回来。 “出发吧……还是老样子。” 顾磊磊低声宣布。 霍教授与李玲并肩离开。 血手屠夫于不知何时出现在顾磊磊的身侧,用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安抚了她,又顺手把她推上了死路。” 顾磊磊平静回答:“这是她的专长,如果她会死,那别人也会。” 血手屠夫道:“我以为你是个好人。” 顾磊磊停顿一秒。 等到她想要回答时,血手屠夫已经消失不见。 顾磊磊诧异地望向队伍中间,看见血手屠夫和军师站在一起,正面容严肃地进行交谈。 她恍然看向四周。 四周空无一人。 站在不远处的付红叶诧异望来:“怎么了?” 顾磊磊缓缓摇头,没有说话。 负责探路的霍教授和李玲很快折返。 两个人都安然无恙,并带回来了大把的情报。 李玲迫不及待地开口:“前面有很多眼睛,很多活人偶!” “虽然我们没有看见任何仪式法阵,但是,根据我的经验而言,既然这里会有那么多的活人偶,就说明周围肯定藏着不止一个法阵!” “活人偶是法阵的‘电池’,如果没有那么多法阵的话,它们肯定不会分布得那么有规律!” “就是真的没有看见法阵在哪里……居然连我都没有找到,真是奇怪。” 在拥有了头衔【黑暗中的舞者】之后,李玲就没有在这种事情上碰过壁。 顾磊磊问道:“你觉得,如果有法阵的话,会在哪个方位上?” 李玲转动眼珠:“下面?” 顾磊磊点点头,回答道:“可能法阵被镶嵌在石头下方了。” “假如说,博林男爵一直把这个岛屿当成仪式地点的话,她为了防止自己的法阵遭到破坏,可能会用石块把它们掩盖起来。” 想要“凿开结实的石头,找出埋于地底的法阵”,可要比“简简单单地擦掉法阵线条”难多了。 博林男爵又不是蠢货。 她当然会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那一项。 李玲喃喃点头:“是啊!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就不知道哪里危险,哪里安全了。” 顾磊磊沉思片刻:“你能感受到法阵位于地下……那你能不能感受到法阵位于哪个方向上?” 李玲闭眼感受片刻:“不行,这里的污染太高,我感觉到处都是法阵……” “嗬!”她惊恐睁开双眼,“到处都是法阵……” 顾磊磊平静道:“你或许发现了真相。” 这里就是到处都有法阵。 防御的、示警的、召唤的、转化人类的…… 说不定博林男爵确实是这样做的。 军师含笑提议:“既然‘到处都是法阵’,不如我们直接走吧。” 没有人提出异议。 但凡躲不掉的,不如直接硬杠,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八个人整理了一下装备,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去。 李玲在前方带路:“这里有不少眼睛……但只要蹲下走,稍微躲开一些,就不会被看见。” “到了,就是这里。” 她手指下方。 顾磊磊上前一步,低头望去。 在她的身下,一座没有封顶的单层神庙出现在视网膜中。 无数骷髅女仆有序结队,各自巡逻。 几乎没有给入侵者留下多少视线死角。 顾磊磊观察片刻,遗憾地宣布计划失败——她没能找出任何一条安全路线。 “我们不可能在不被骷髅女仆发现的情况下闯进去,这里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任何一条安全的走廊之后,都会接上另一条非常不安全的走廊。” 博林男爵对这片区域的态度非常严谨。 顾磊磊甚至想为她拍手叫好。 画家趴在地上,思索片刻:“如果我们从墙壁上直接穿过去呢?” “你瞧啊,骷髅女仆和骷髅女仆们会在走廊的两头交叉巡逻,但是在走廊中间,却有很长的一段距离是每次只有一队骷髅女仆进行巡逻的!” “我们可以从这里走!” 她兴致勃□□来:“我可以画一扇门,从骷髅女仆的眼皮底下直接过去!” 这倒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主意。 顾磊磊顺着画家的思路考虑片刻,问道:“你的颜料够吗?” 画家兴奋点头:“够啊!自从来了这里之后,除了用做演示的颜料之外,我还没有消耗过任何一滴呢!” “我们不但可以走回去,甚至还能再走回来。” 她对此十分骄傲。 这真是太棒了! 最开始的难题迎刃而解。 顾磊磊召集所有人凑在一起,仔细指定了一条非常完美的路线,又针对可能会发现的各种意外做出了详细的布局。 “完美!我真是完美啊!” 这项计划的完美程度让画家自我陶醉了数秒。 “噗嗤。” 大家都被逗乐了,气氛瞬间欢快起来。 出师告捷,士气大振! 不过在正式开始行动前,顾磊磊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 她取出了【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 “我不想冒险……所以我需要用一下它,看看有没有更为激进一点的备选方案。”顾磊磊对其他人解释道。 这是最后一个可以使用【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的地点了。 继续靠近的话,顾磊磊一行人将不再拥有喘息的时机。 霍教授撸起袖子管:“你放心用吧。” 他从形状和语气中猜出了这样道具的使用方法。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二十秒,二十秒之后一定要把我放下来。” 她还不打算真的吊死自己。 说罢,顾磊磊将头伸入绳套之中。 恐怖的窒息感迅速席卷全身,紧随而来的是异常清晰的大脑。 幻觉消失不见,只有理智幸存。 顾磊磊沉声呢喃:“我要在这件事情中获得最大的利益,并全身而退。” “我要夺走博林男爵的胜利果实,从而取而代之!” 她的双眼迸发出诡谲的色彩。 “不……这个计划还不够完美。” “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指定更完美的计划!” “我不但要夺走博林男爵的胜利果实,还要……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顾磊磊涨红着脸,摔倒在地上。 她捂着脖子,大声咳嗽起来。 生理性的泪水充盈了她的眼眶,她艰难伸手,收回【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 霍教授的援救及时又凶猛。 在顾磊磊下意识地拒绝离开之后,他直接把她从里面拽出来了。 霍教授的提醒声从头顶处响起:“顶多再用两次。” 血手屠夫的嘲讽声亦随之响起:“如果她的意志足够坚定,那就至少还需要四次才能成功吊死自己。” 顾磊磊目光微动——还剩下三次安全期吗? 足够了。 在解决掉博林男爵这个大麻烦之后,最多最多也就会在“寻找首席调查记者”和“进入通向地表之门”前各用一次。 她分配完使用次数,揉揉脖子,重新站起身来。 霍教授问道:“你得出什么结论了?” 顾磊磊嘴角咧开,不住地上扬:“我想到了一个非常完美的方案。” 付红叶插入话题:“完美?‘需要冒险的完美’还是‘非常安全的完美’?” 顾磊磊嘴角一抽:“但是这个完美的方案实在是太过危险,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是不要用比较好。” 军师很是好奇:“说说看呢?” 顾磊磊神秘摇头:“它的完美就在于没有人能够猜到它是什么,假如我告诉了你,那博林男爵亦会知晓。” 军师失望地缩回脑袋,在指缝间把玩手术刀,解闷消愁。 顾磊磊无视了他的失望。 她轻拍双手,吸引众人的注意力:“总之,出发吧!” 尽管依靠【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想出来的方案无法告知众人,但简单的阶段性目标还是可以说的。 当顾磊磊一行人顺利通过画家的“颜料之门”躲开骷髅女仆们的巡逻,来到仪式现场时,顾磊磊低声提醒道: “我们这一步踏出去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不可能再靠正常的途径通关,要么死,要么活。” 李玲搓动双手,脸上浮起亢奋的红晕:“没事,我早就做好准备了,我可是要去参加探索队选拔的人!” 顾磊磊斜窥李玲。 不知道为什么,她隐隐约约能从李玲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探索队=送死队”的隐藏意味来。 画家同样点头支持顾磊磊的决定:“别怕,你们死了之后,可以来和我们一起冲关!” 她热情地邀请顾磊磊一行人体验一次八卦组的“复活之旅”。 “假如你们想加入八卦组的话,我是不会拒绝你们的。”她兴致勃勃道。 血手屠夫和军师都没有说话。 但顾磊磊觉得,他们并不会在意“死亡”这件小事。 她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平静道:“我没有那么悲观。” 可喜可贺,他是唯一一个觉得自己的计划能行的冒险家——也不排除他对任何一项计划都是这个态度。 就连付红叶也做好了“放心,我随时自爆,保证你们可以活着逃跑”的准备。 顾磊磊无比遗憾地想:这一次,可要让大家失望了。 …… 说干就干。 在做足了心理准备之后,众人破釜沉舟,踏入了最后的仪式大厅。 很安静,没有骷髅女仆。 大家小心翼翼地将鞋底压在宝石地面上,唯恐惊醒梦境中人。 空旷的仪式大厅高不见顶。 顾磊磊伸长脖子,努力向上望去,也只能得到诸如“这里其实是露天的吧?”之类的错觉。 说是“错觉”,其实是因为她正站在博林男爵的地下室中。 地下室显然有顶,不可能直通星空。 但一片小小的星空确实在大厅上方的很远处闪烁不定。 顾磊磊低下酸痛的脖子,疑心这或许是仪式的一部分。 地面上的仪式法阵则正常多了。 花里胡哨的复杂线条被刻刀雕刻在地面上,汇聚成让人惊艳的花纹。 一只一看就知道是祭台的大理石桌被端正地摆放在法阵的正中央,上面还铺满了亮晶晶的闪耀粉末——有点儿像是宝石粉末。 除此之外,四根木桩呈“东南西北”状分布在祭台附近。 如果计划失败,上面就会绑满了顾磊磊的陪葬者。 什么叫神仙待遇啊! 顾磊磊端详了一会儿木桩,又把目光重新落回祭台上。 一张卡片从闪耀粉末中探出一只小角,散发出诱人气息。 “是通行证?”李玲试探着上前一步。 她伸长手臂,点在空气之中——然后无法下落。 这里雕刻着不止一个法阵。 博林男爵为了防止“顾磊磊被她抓住之后,又再次被人救走”,煞费苦心。 李玲冒险握拳锤下。 一道光晕从拳下荡漾而出。 “这是什么意思?我进不去?”她又吃惊,又气愤地开口。 顾磊磊凝思片刻,同样伸出手来。 霍教授握住了她的手:“太冒险了。” 他伸手点向空气。 空气没有拒绝他的进入。 李玲的双眸瞪得更大:“搞什么?她是在嫌弃我吗?” 毫无疑问,确实如此。 军师憋笑着戳了戳空气——同样被阻拦在外。 他加入李玲,一起瞪大双眼。 血手屠夫双手抱胸,随意地走了进去:“她只要想要我们。” 挑剔的博林男爵一开始就为这个计划设定了具体的名额。 顾磊磊喊住他:“等等,你进入之后出不来了怎么办?” 血手屠夫看了她一眼:“总得进来一个人,要不然这些通行证怎么办?” “再说了,你以为你都来到仪式现场了,博林男爵还会愿意眼睁睁看着你离开?” “别开玩笑了。” 他毫不客气地走到祭台前方,挥手扫去闪耀粉末,从上面取出厚厚的一叠邀请函。 血手屠夫大致地数了数:“十张通行证,全都在这里,她还真是下了死手啊!” 只要不自投罗网,这一回的冒险家们就连一张通行证都拿不到。 彻底杜绝了顾磊磊顺利离开的可能。 血手屠夫拿起邀请函,就往回走。 很快,他重返空气边缘。 众人紧张地注视着他的迈步。 血手屠夫迈出右腿,轻轻松松地跨了出来。 顾磊磊心下一沉。 完蛋了。 甚至都没有做“可进不可出”的防备措施。 博林男爵是打定主意,要把自己一行人团灭在此处! 这一回,众人的神色皆变得晦暗未明起来。 血手屠夫大大咧咧地把通行证发给在场众人:“恭喜各位,已经可以离开了。” “至于不在场的各位……”他慢条斯理地吞下多余的两张。 无需多言。 他就不打算让别人白得胜利果实。 只要没来的,统统没有。 “等等……多给我一张。”顾磊磊没有忘记子爵。 他失去了【一缕神血】之后,假如这一回无法挑战成功,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血手屠夫冷笑着丢回一张:“你都快死了,还有心情操心别人?” 顾磊磊厚着脸皮收下。 子爵能不能拿到这张通行证,全看她会不会死在这里。 要是死了,自然没有;要是没死……子爵也不是没有做出贡献,她不是用完就丢的那种人。 在确认过通行证没问题之后,众人没有急着离开。 果然,一分钟后,博林男爵的声音在大厅里诧异响起。 她语气轻松,热情洋溢,仿佛只是在话家常。 “咦?你们怎么还不走?亏我还在外面等了你们老半天呢!” “啊!也是,你们可是聪明人呢——” “看见了我的准备之后,也该意识到自己的结局了吧?” 城堡夜宴(三十三) 博林男爵没有露面, 露面的只有她的声音。 矿场主鲁巴恩同样没有露面——而在骷髅女仆们的口中,他是一定会跟着博林男爵一起举行仪式的。 这两个人都要比想象中的更加谨慎。 哪怕在自己的地盘上,也没有轻举妄动地暴露真身。 顾磊磊警惕地环顾四周。 不暴露真身, 自然就不会遭到袭击。 对于博林男爵而言,这确实是最安全的方法之一。 但顾磊磊不信。 像这种需要仪式举行者亲自登场, 夺舍身体的仪式……博林男爵怎么可能全程不露面呢? 她目光微动。 李玲凑近, 小声问道:“她是不是不太能打?” 以前, 冒险家们在挑战【城堡夜宴】的时候, 博林男爵都是以“发放通关奖励的副本NPC”的身份登场的。 没有冒险家会去袭击一名给自己发放通关奖励的NPC——毕竟, 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 都是在作死。 因此,鲜有人知道博林男爵的战斗力究竟如何。 “大部分人都猜她的战斗力不高。”李玲见顾磊磊没有开口, 便又大着胆子补充了一句。 顾磊磊提醒李玲:“她的污染力量很可怕。” 李玲一愣。 在顾磊磊的提醒下,她很快便回忆起了画家的遭遇。 她的脸上浮现出羞愧的红晕:“抱歉, 我突然……” 道歉声戛然而止, 李玲早已不算新人,自然知道一切有违常理的情况都有其必然原因。 她目光一凝, 大声提醒众人:“我被攻击了!博林男爵在偷偷地污染我们!” 博林男爵的笑声传来。 她纠正李玲的说法:“我没有偷偷,我是在光明正大地污染你们。” 话音落下,骚动声突然从顾磊磊的后方传来。 她回头一瞥,恰好看见画家取出画板,在墙上画画的那一幕。 “你在干什么?” 男冒险家惊恐低吼。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想要夺走画笔,阻止画家继续作画。 可惜, “门”的绘制已经完成。 画家颤抖着落下最后一笔, 头也不回,飞快躲进门中。 “不是!你等等我啊!……嗷!” 男冒险家想要跟上, 但门已经消失。 他一头撞在墙壁之上,发出短促的痛呼。 博林男爵乐不可支:“哎呀,逃跑了一个呢!” “还好,还好,她不是那么重要。” “……倒是你,你怎么还不动手?” “精神抗性那么高的么?” 谁? 谁要动手? 顾磊磊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被博林男爵污染了? 答案彰明显著:没有。 杀戮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顾磊磊警铃大作。 她迅速与血手屠夫拉开距离。 果然,下一秒,血手屠夫的屠刀上徒然滴下鲜血,朝着顾磊磊砍来! “说好的诡异力量无法使用呢!” 顾磊磊匆匆闪过屠刀的袭击。 由于刚刚还在拿通行证的缘故,她站的位置距离血手屠夫最近,因此毫不意外地变成了第一名受害者。 刀光伴随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顾磊磊条件反射般地召唤出监工长鞭,抽向空中。 “嗖——啪!” 鞭哨声如约响起,但威慑力量荡然无存。 血手屠夫的眼中爆发出疯狂的光芒,甚至加快速度,想要把顾磊磊劈成两半。 当—— 屠刀未能如愿,它劈在了一把船桨上。 早些时候,顺手塞入【仓库】的船桨发挥出了惊人的防御力。 顾磊磊趁着血手屠夫呆愣之时,收回船桨,把它当成棍棒砸向血手屠夫的手臂。 血手屠夫很快躲开,他当然不会被这种潦草的攻击击中。 显然,第二名被污染的人是血手屠夫。 顾磊磊接连躲开数下劈砍,甚至无法抽出额外的精力去思考下一位受害者又将是谁。 隐约间,她似乎摸出了一些规律。 但血手屠夫的攻击有如疾风骤雨,总是非常及时地将这些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想法摧毁殆尽。 “其他人呢?都傻站着是吗?一个个的理智值应该没有那么低才对啊!不至于团灭吧?” 顾磊磊颇有怨言。 啊!是了! 她双眼一亮。 博林男爵的污染顺序是按照理智值的高低来决定的。 画家早在准备室中,就已经被博林男爵的力量污染过了,因此第一个中招。 血手屠夫的精神状态一直不佳,哪怕没有博林男爵的污染,也常常失控发疯。 如此说来,下一个人会是…… 她忍不住看向李玲。 李玲在壁画上待得太久,同样损失了一笔巨大的理智值。 果不其然。 李玲突然朝着顾磊磊和血手屠夫的战场猛冲而来。 “我来挡住他!你快点逃跑!” 她大喝一声,将顾磊磊一把推开,挡在血手屠夫的刀前。 猝不及防的顾磊磊踉跄一步,瞪大双眼。 哪怕需要别人的帮助,她也不会需要李玲这个战斗水平比自己还烂的人的帮助啊! 这根本不是在帮忙,这纯粹是在送死! 她匆匆站稳身体,挥动船桨——却还是迟了一步。 李玲顺理成章地没能躲开血手屠夫的袭击。 一道银光闪过,鲜血迸发而出。 顾磊磊眼睁睁地看着一只胳膊从眼前飞走,砸向视线的盲角。 血手屠夫举起屠刀,还想再砍。 当—— 这一回,顾磊磊赶上了战斗,及时地挡住了血手屠夫的劈砍。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李玲,喊道:“你快跑吧!” 你根本就不是血手屠夫的对手! 别傻站在这里了! 李玲咬牙。 巨大的疼痛似乎唤回了少许理智,她的脸上露出纠结之色。 一双手从后方伸出,将她拖走——下线许久的霍教授终于出现。 也不知道之前的时候,他都在做些什么。 难道真的是在傻站着看戏吗? 顾磊磊无心恋战。 一道银光从头顶闪过,击中了血手屠夫的胸口。 血手屠夫怒吼一声,转移了攻击目标。 他不再盯着顾磊磊不放,转而冲向了另一个方向。 这次的援助倒是相当成功。 顾磊磊略有些诧异地看着血手屠夫和军师突然打成一团。 “军师什么时候会帮我了?” 她非常困惑。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下一秒,军师的指缝间再次闪出银光。 他贼兮兮地攻击了正趴在墙壁上研究地图的男冒险家。 “……原来是无差别攻击。” 顾磊磊心累地停下脚步。 现在,所有人都在仪式大厅里打成一团。 只有自己……哦!还有一个人同样没事! 付红叶小心翼翼地绕开战火,朝自己走来。 “现在该怎么办?”他歪了一下脑袋,问顾磊磊。 顾磊磊瞠目结舌地看向前方。 自从她摆脱血手屠夫的纠缠之后,就好像是被这群人遗忘了一样。 如今,血手屠夫、军师、霍教授和男冒险家你来我往,乱作一团,倒是呈现出了新的平衡状态。 付红叶表情僵硬:“我们应该加入吗?” “什么?不!当然不了!”顾磊磊的目光迅速扫过地面。 她把一把矿镐丢给付红叶:“走!砸掉仪式!我们两个人打不赢他们四个疯子的!” 虽然说仪式大厅里的法阵都被雕刻在了地上,但顾磊磊的手中亦有矿镐。 这把矿镐曾在短时间内砸掉过一大堆矿石,想必在此时此刻依旧可以发挥出不小的威力。 顾磊磊握着矿镐,手心中渗出冷汗。 博林男爵肯定听见了她和付红叶之间的对话,但她为什么没有阻止? 顾磊磊思绪烦乱,略微有些不安。 付红叶倒没有想那么多。 他提着矿镐,径直砸在法阵的线条之上。 叮—— 矿镐在石头上留下了一道白痕。 别说是砸掉法阵的线条了,就连石头碎屑也没有从地上溅起。 博林男爵笑得快要直不起腰了:“我都没有阻止你们,你们还不明白是因为什么吗?” “倒是你……你为什么没事?” “我只是对我的容器放开了一马,却没有对你放开一马!” 诡异的气息骤然增强。 饶是站在一旁的顾磊磊,也遭到少许波及。 “我……要回家!”她的眼中突然只剩下了位于地上的法阵线条。 至于打斗声、惊呼声、飞来飞去的身体和银光……一切都化为虚无。 博林男爵这一回的污染力量太过强劲。 哪怕顾磊磊并非她的目标,也同样被余波扫过。 刹那间,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了最想做的那一件事。 她举起矿镐,在博林男爵的嘲讽声中,砸向地面。 哐! 巨响声起。 坚不可摧的地面骤然裂开。 哐! 矿镐第二次落下。 石块崩裂,彻底断开。 仪式法阵被毁掉了微乎其微的一处。 但就如复杂的芯片一样,断掉的任何一处都会让整个芯片失去原本的功能。 污染大幅度降低。 博林男爵气急败坏的怒吼被笼罩在雾气之中,就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中传来的声响。 失去神志的众人渐渐恢复清醒。 “这里发生了什么?” “是博林男爵的污染……” 打成一团的四个人小心翼翼地拉开距离,提防左右。 顾磊磊喘着粗气,手提矿镐,凝视地面。 突然之间,她再一次砸断一根线条。 “咦?”博林男爵发出小小惊呼,“你居然认识那么冷门的法阵?” 她的身影于门口处悄然浮现。 “隐身”并非是她的能力,而是仪式法阵的力量。 顾磊磊冷笑一声:“你终于愿意露面了。” 露面,也就意味着博林男爵将暴露在所有人的攻击之下。 血手屠夫一言不发,举刀冲向博林男爵。 博林男爵从裙摆中抽出细长佩剑。 她冰冷地开口:“我从不和冒险家们打架,并不代表我不能打架。” 细剑以刁钻的角度架住了血手屠夫的屠刀。 乍一眼看过去,好似一根绣花针扛住了一把菜刀。 血手屠夫爆发出低喝。 鲜血滴得更急、更快。 细剑微微地下坠了一厘米。 军师大喊道:“她打不过你!” 明眼人都能发现的事实。 博林男爵果真不擅长正面战斗。 见踢到铁板,她毫不尴尬地收起细剑,右跨一步。 血手屠夫劈了个空。 啵~ 几不可闻的舒适声响悄然传来。 众人身后的法阵爆发出一阵低调的诡谲色彩。 糟糕! 好耳熟的动静! 还未等顾磊磊想起之前的具体遭遇,她的肌肉便先一步做出反应,迅速闭上了双眼。 就在她看不见的前方,数只眼球从石壁中挤出,牢牢地盯向众人。 博林男爵大笑起来:“是谁给你们的自信?这里可是我的地盘!” 不祥的预感紧随而至。 阴风从身后袭来。 顾磊磊下意识地睁开双眼,闪身躲过袭击。 长满了眼球的触手一击落空,遗憾地缩回地底。 无独有偶,其余人也遭到了同样的袭击! 顾磊磊匆匆为自己灌下一瓶【洁净之水】,又将一团【明亮的光】丢在身上。 躲避触手袭击时,她无可避免地与石壁中挤出的眼球对视了一眼。 就在直视眼球的瞬间,五彩斑斓的颜色在脑子里瞬间炸开。 古怪的漩涡与恶心感一下子唤醒了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过去。 “贪婪眼魔……” 顾磊磊曾经在羊肠小道里见过这一幕。 那一回,直视眼球的下场是彻底失去神志,最后在随波逐流中醒来。 顾磊磊冷汗直冒,等待数秒。 一秒钟后,她骤然意识到:自己居然没事? 今非昔比。 在短短数个月的旅途中,顾磊磊已经见过了足够多的诡异与神祇。 贪婪眼魔的一小段触手无法给她的精神造成致命的打击。 但理智值依旧缓缓下降。 污染还是存在,只是代价降低。 顾磊磊挣扎着站起身来,用船桨砸开一条触手。 船桨击中了触手上的一只眼球。 “咿呀!” 诡异的惨叫声响起。 眼球无比痛苦地缩回触手之中,消失不见。 顾磊磊的精神为之振奋。 居然有用! 她双眼发亮,大喊道:“攻击眼球!” 话音落下,兴奋之情骤然消失。 顾磊磊突然意识到: 不是所有人都能直视眼球,而不发疯的。 一下子,她陷入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之中。 博林男爵早已离开了血手屠夫的攻击范围——血手屠夫正被三根触手缠住,他一边乱吼,一边乱劈,忙得不可开交。 博林男爵绕开混战的众人,走向顾磊磊:“现在只剩下你我了。” 她的眼眸中流露出少许惊叹之色:“直面神祇而没有发疯吗?你果然十分完美!” 顾磊磊放下船桨。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耳听见博林男爵对她的评价。 博林男爵没有立刻攻击她。 她只是伸长脖颈,用贪婪的眼神一边又一边地舔舐着顾磊磊的每一寸皮肤。 “完美……真是完美……”她喃喃自语,矜持的语气中带着无比的癫狂。 顾磊磊倒是冷静了下来。 就冲着被博林男爵召唤出来的那么多条触手,这场战斗的结果早已成为定局。 既然如此,不如先好好聊聊。 她同样安静下来,看向博林男爵。 博林男爵个子高挑,却长着一张无比柔和惊艳的脸庞。 她漂亮得完全不像是矿场主鲁巴恩的姐姐。 此时此刻,她没有换上适合打斗的衣服,而是依旧穿着一条拖地的墨绿色长裙。 长裙层层叠叠,一看就行动不便。 也就是说……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考虑过需要打架的情况? 顾磊磊眼眸一沉。 博林男爵娇声靠近。 她收回佩剑,取出一把折扇,轻轻扇动。 微妙的香气从微风中传来。 顾磊磊警惕地屏住呼吸,随后意识到: 这股香气里并不带有任何诡异力量——它就只是香气罢了。 折扇轻戳上她的肩膀。 博林男爵缓步靠近:“别紧张,我可舍不得伤害你。” 顾磊磊声音低哑:“为什么是我?” 比起存活与否,她更想知道博林男爵为什么会选她。 被博林男爵夸奖“完美”绝不是一个正常情况。 她的身体里似乎蕴藏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涉及了“通向地表之门”,因此,她必须要知道。 博林男爵轻笑出声:“你就想问这个?” 顾磊磊后退一步,避开折扇的摩擦,冷静点头:“你应该不会介意告诉我真相的。” 博林男爵收起折扇:“你不会是想要拖延时间吧?” 顾磊磊摇头。 博林男爵十分满意:“那就好,在这种诡异气息浓郁的环境下,你们这些人类越是拖延,越是虚弱。” 她伸手拉住顾磊磊的胳膊,仿佛两个人不是死敌,而是闺蜜。 她亲亲热热地说道:“不管怎么说,先到祭台旁边,我再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博林男爵的嘴里说着“不在意,无所谓”,实际上还是对顾磊磊抱有警惕之心。 顾磊磊再次瞥了一眼到处翻滚的触手,安静跟上。 顾磊磊的配合让博林男爵皱起眉头。 但她实在是想象不出顾磊磊还能做点什么,来挽回现在的局面,因而又将眉毛舒展开来。 她让顾磊磊坐在祭台上。 顾磊磊拒绝了她:“先告诉我真相。” 博林男爵笑了:“你还想威胁我?” 顾磊磊举起【复仇之枪】,对准了自己的脸。 毫不意外,博林男爵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知道了!你毁容也不影响我继续使用你的身体。”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她还是不情不愿地开了口。 “丢掉身体又没有什么关系,反正你的身体也不是原装货。”博林男爵说道。 顾磊磊面无表情:“然后呢?为什么要用我的?” 凭借着多年的工作经验,她很好地维持住了脸上的表情,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感。 博林男爵惊奇地看向了她:“你知道?不对,你不知道!” 她笃定地把折扇砸在手心之中:“你如果知道的话,肯定不会跑到我的地盘上来。” “我需要一具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诡异的身体,而你恰好符合标准。”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为什么我会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诡异?” 她敢保证。 在穿越之前,她绝对是百分之一百的铁血纯人类。 而在穿越之后,她同样也是百分之一百的铁血纯人类——在刚刚来到这个世界里时,地窟世界还没有出现呢! 两个世界都不存在任何诡异力量,她怎么可能不是人类? 这就像是一个唯物主义世界观中突然出现鬼魂一样让人发笑! 博林男爵理直气壮地回答道:“这我怎么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话,我早就自己做一个你了,何苦等你过来?” “我只是想要踏进那扇门里看一看,又没有杀人的爱好。” 她的眼中迸发出一阵引人惊惧的偏执:“我只是想进门。” 真是眼熟的反应。 曾经去她的心理工作室里就诊的病人们,有一大半都带着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偏执心态。 顾磊磊放缓语气:“为什么你觉得只要使用我的身体,就一定可以进门?” 博林男爵诧异地看向她:“我不觉得,我只是试一试。” “你看,既然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情况,那为什么不干脆去试一试呢?” “我能感觉到,你的灵魂依旧属于人类,所以你是不可能找到通向地表之门的。” “可我不是,我能够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只是我无法踏入其中……” 博林男爵谆谆诱导:“你或许不知道……只有诡异的灵魂和人类的身体才能顺利开门。” “你难道不想回家吗?” “我们合二为一,两个人的愿望就都能实现。” 她的语气中带着十足的可信度。 顾磊磊意识到这似乎是她的诡异力量之一。 她问博林男爵:“假如我的身体归了你,那我的灵魂会去哪儿?” 博林男爵狡黠一笑:“我不介意和你共用的。” 是吗? 顾磊磊不置可否。 她垂眸看向祭台:“你有那本《通向地表之门》,那你应该明白,光有诡异的灵魂和人类的身体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神祇的力量。” 博林男爵微微一愣:“你看过那本书了?” 她目光微闪,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忍住了。 她说:“这一点,我也考虑进去了。” “我会借用一部分贪婪眼魔的力量。” 顾磊磊诧异问道:“它是神?” 博林男爵含糊回答:“差不多……而我是它的信徒,因此勉强能算是半神。” 似乎是察觉到聊天聊得太久,博林男爵催促着把顾磊磊推上祭台:“何必说那么多?到时候我们一起共享身体,有的是时间可以给你上课。” 她的眼眸中流露出贪婪之色,凝视顾磊磊的脸蛋。 顾磊磊很想说:你从头到尾都在胡说八道,这又是何苦呢? 更何况,按照书本上的描述,分明应该是她去夺舍博林男爵才对。 博林男爵早已死去,她的身体属于“诡异”。 而自己则拥有人类的灵魂…… 顾磊磊的眼中同样流露出兴奋之色。 不过,对于神祇的人选,她还有一个更加体面的选择。 在博林男爵的惊愕注视之下,一封散发着玫瑰气息的邀请函出现在仪式大厅之中。 城堡夜宴(三十四) 玫瑰花瓣从空中落下, 馥郁的香气席卷而来。 顾磊磊肌肉松弛,好似被泡在了温泉水中一般。 歌剧之神的污染力量与“舒适和欢愉”有关。 身为正儿八经的神祇,他自然要比身为信徒的博林男爵更加强大。 因而, 当他现身之时,仪式大厅中躁动暴虐的渴望之意被迫褪去。 顾磊磊恢复理智, 不再执着于“夺舍博林男爵”。 她还不想变成诡异, 也不想变成某位神祇的信徒或是眷属。 哪怕是在召唤歌剧之神的时候, 她也没有撕掉自己的那份邀请函, 而是撕掉了钢琴家的。 ……这也就意味着, 歌剧之神并不能在仪式大厅里逗留太久。 他只是顺路过来看上一眼, 帮点儿小忙罢了。 歌剧之神遗憾叹息:“我记得,我给过你一份邀请函的……你为什么不用它的呢?” “如果你用了的话, 我们马上就可以度过非常欢愉的一天了。” 他的声音凄婉,就连烛光都在为他落泪。 还没等顾磊磊回答, 站在她身侧的博林男爵便十分厌恶地开了口:“歌剧之神?我记得你属于玫瑰城。” 歌剧之神欣然点头, 浮于空气中的满头金发随之摇晃。 “好久不见。”他冷淡却又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博林男爵发出一声嗤笑:“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歌剧之神婉转哀叹:“来见我的一位新朋友,我马上就会离开的, 你不必生气。” “但凡是投入贪婪眼魔麾下的冒险家,总是特别喜欢生气,这样不好……” “欲望会扭曲你们的心灵,不如来快乐快乐。” 一只白手套从空气中浮出,他洒出一把花瓣。 博林男爵随即躲开,却还是被一片花瓣沾到了衣角。 她目光狰狞,很快又变得柔和恍惚。 顾磊磊悄悄走远, 观察对峙的双方。 很显然, 博林男爵的意志力十分强劲。 哪怕是直面歌剧之神,她都没有放弃她贪婪的执念。 “这里是我的地盘!”她用柔和的语气说道, “需要滚出去的人是你!” 说罢,博林男爵突然举起佩剑。 就在顾磊磊以为她会攻击歌剧之神时,博林男爵反手刺向自己,狠狠地贯穿了左手。 她毫不留情地用剑刃拉出一条巨大的伤口,鲜血潺潺涌出,把墨绿色的长裙染出一片黑色。 柔和的目光瞬间散去,在被巨大的疼痛感刺激之后,博林男爵皱起眉头,剑指歌剧之神。 “滚出我的城堡!” 歌剧之神握住佩剑,呢喃低语:“你知道的,这种武器伤害不了我……而且你给我的新朋友开了一个很差劲的头。” 顾磊磊若有所思:确实,在博林男爵的演示之下,她已经知道该对付歌剧之神的污染了。 博林男爵森森狞笑:“只可惜她太聪明了,没有撕掉自己的邀请函!” “不过,比起变成你的信徒,说不定还是当我的容器更加幸福一点,你说呢?” 侵蚀的力量没有消止。 博林男爵的脸色一直在“柔和”和“狰狞”之中反复横跳,宛若一位彻底疯狂的精神病人。 歌剧之神没有继续劝说——他的登场时间已然耗尽,即将被法则驱逐。 “你瞧啊……这样虽然安全,但是时间太短了,我没办法帮你太多。”璀璨的金发在空中摇晃,泛起凌凌波光,“假如不想被她杀掉的话,就撕开我送你的那张邀请函吧……” 蕴含着玫瑰气息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只白手套拉起顾磊磊冰冷的左手。 温暖的触感落在手背之上,瀑布般的金发滑过顾磊磊的手臂,散成点点碎光。 歌剧之神彻底消散于空气之中。 紧接着,滞留在空中的玫瑰花瓣纷纷落下,馥郁的玫瑰香气被血腥味驱逐。 歌剧之神的存在痕迹被迅速抹去。 但在离开之前,他亲吻了顾磊磊的手背。 浓郁的“舒适和欢愉”气息环绕周身,勉强中和了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污染力量。 顾磊磊借此保持清醒,但她依旧疑心自己听见了一声娇嗔般的抱怨:“……你被弄脏了……我真讨厌这个气味……” 是贪婪眼魔吗? 它一直都在这里? 顾磊磊目光闪烁,看向血流不止的博林男爵。 博林男爵刺伤了自己……这是不是一个动手的好时机? 顾磊磊的手指缓缓摸上【复仇之枪】,在博林男爵发怒之前,扣下了扳机。 下一秒,博林男爵的怒吼声响彻云霄。 银光闪过。 她高举佩剑,劈开了第一枚子弹。 但【复仇之枪】携带着的污染力量意外地强劲。 被劈开的子弹坚定不移地穿透了她的胸口,炸开一团血花。 “啊!!!” 博林男爵受到重创,却没有倒下。 她眼中的疯狂之色愈发浓郁:“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伤害得了我吧?” “我给了你最好的选择!在地窟世界之中,不可能再有人能给出更好的选择了!” 伴随着她高昂的怒斥声,一条长满了眼球的触手刺破地面,朝顾磊磊飞袭而来。 顾磊磊不假思索,一边朝触手的尖端开枪,击退它的靠近,一边冲向博林男爵,又冲着她扣下扳机。 血肉炸开,博林男爵的胸口绽出一个大洞。 她低头看向翻开的肌肉与骨架,森森冷笑。 顾磊磊吃惊地停下脚步。 在被击碎大半个胸腔之后,博林男爵依旧活动自如。 ……这不对劲! 果然,很快,舒适的声响传来。 啵啵啵啵~ 博林男爵断开的胸骨处翻滚出无数大大小小的眼球。 最大的眼球有心脏那么大,最小的眼球比芝麻还小…… 假如有一位密集恐惧症患者来到此处,他一定会无比悲惨地尖叫一声,当场昏迷过去! 不止如此! 在大大小小的眼球挤满胸腔之后,博林男爵干脆撕掉快要掉下来的碎布,让沾满血迹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之中。 顾磊磊胸腔起伏。 她无比震惊地目睹了博林男爵的自愈过程! 细小的红色肉须从她的伤口边缘处爬出,在空气中来回舞动。 肉须们互相编织,藏起了密集的眼球。 看上去是个人类的博林男爵早就不是人类了。 从本质上来说,她和到处乱飞的眼球触手才是同源物种。 博林男爵哈哈大笑:“区区人类,还想杀死诡异?只有人类才会害怕子弹!” 她高抬双臂。 触手从四面八方咕涌而出。 顾磊磊匆忙后退,击中一只眼球。 眼球闭上,但更多的眼球蜂拥而至。 浓郁的污染气息把全部空间堵得密不透风! 顾磊磊呼吸艰难。 每一次吸气后,她都会受到一次相当严重的污染,贪婪的疯狂感逐渐占据上风。 她的神志开始动摇:“……或许,夺舍博林男爵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一具打不死的肉.体……” 顾磊磊低声呢喃片刻,眼中迸发出狂热的欲望。 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回家。 没有人。 她滚出触手的包围圈,在博林男爵欣然的目光下连开三枪。 第一枪击碎了好不容易长回原样的胸口。 第二枪击碎了试图保护眼球的血色肉须。 第三枪击碎了最大的那颗眼球。 震荡空气的惨叫声几乎可以撕碎神经。 顾磊磊得意地举起【复仇之枪】,继续瞄准博林男爵的胸口。 博林男爵几乎要维持不住人类的外型了。 看来,她所信奉的、“人类无法杀死诡异”的法则,也不是那么的准确。 顾磊磊毫不犹豫,扣下第四次扳机。 右上角,蓝色的精神值一路暴跌,几近触底。 失去大量精神值的副作用让顾磊磊头脑发胀,神志不清,愈发推动了诡异力量的侵蚀。 猛然间,在博林男爵惊恐的注视下,顾磊磊大步靠近,再一次将【复仇之枪】对准她的胸口。 她肆意低语:“我也觉得你的计划很好……放心,等我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后,我一定会为你留条缝隙的。” 博林男爵胸腔起伏。 最大的那颗眼球已经闭上了,其余眼球纷纷把它挤到了一旁,努力以量取胜。 如今,她碎裂的胸骨后方塞满了成片成片的黑白眼珠。 这些眼珠齐齐瞪向顾磊磊,停止修复行为。 博林男爵抹去嘴角处的鲜血,嘶竭开口:“你不会得逞的……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赢了吗?” 她骤然扣下指尖。 “嗖——啪!” 熟悉但更为强劲的鞭哨于顾磊磊身后传来。 一直没有出现的矿场主鲁巴恩终于露面。 可怖的威慑气息如海啸般当头压下,但顾磊磊只恍惚了不到一秒,便恢复清醒。 她的眼白中泛起病态的血丝:“恐惧无法阻止我的行动!” 博林男爵是真的惊呆了。 她悚然张大嘴巴,听见第五道枪声响起。 她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笑:“我死了,也不会让你好过!” 博林男爵挣扎着举起佩剑,刺入顾磊磊的肋骨之中。 顾磊磊没有躲开。 低至极限的精神值让她失去了大部分的思考能力。 如今的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眼前的诡异干掉,然后继承她的躯壳! 晦暗的光芒在两个人的脚下亮起。 暴动的渴望之情冲击着顾磊磊的心神,让她只能勉强听见从外界传入的只言片语。 好像有一道男声正在念诵祷词,想要召唤什么拥有可怖力量的存在。 那个存在,可不是歌剧之神这种以“舒适和欢愉”而扬名的友善神祇。 哗啦—— 一条粗大的触手划破顾磊磊的身躯。 脊椎的断裂让她松开手指。 啪嗒。 【复仇之枪】砸落在地,发出当啷响声。 这道微不可闻的响声被更大的动静掩盖。 顾磊磊艰难地垂下头颅,看见这根触手是从她的胃部召唤而出的。 她茫然地望向已经濒死的博林男爵。 博林男爵低笑着滑落地面。 她的脸色苍白,但泛起了亢奋的红晕,显得格外怪异。 “没想到吧?召唤贪婪眼魔的祭品,是你们啊……我早就把它的碎屑混入了饭菜之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哈哈!” 近乎癫狂的笑声愈来愈弱。 显然,博林男爵在如此重伤之下,同样难以维持生命迹象。 顾磊磊嘶哑喘息,用手支撑住地面,以免彻底趴下。 疼痛驱散了由污染力量带来的偏执渴望,她恢复少许清明,扭头环顾四周。 矿场主鲁巴恩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正站在不远处,充当召唤仪式的举行者。 他对顾磊磊与博林男爵的战斗熟视无睹,专心指引贪婪眼魔从异时空侵入副本。 天花板上,石块噗嗤落下,击中分散各处的尸体。 贪婪眼魔正在挤入这间狭窄的仪式大厅——通过尸体们的腹部。 看来,博林男爵所言非虚。 召唤贪婪眼魔的祭品确实是自己一行人。 顾磊磊呼吸急促,视线模糊。 隐约之间,她似乎窥见了贪婪眼魔的虚影。 它的身躯如此庞大,以至于把整座城堡都掀成了一地的废墟。 无数的眼球四处转动。 浓黑色的触手只需轻轻一摆,便能将坚硬的石块如豆腐般捣成浆糊。 诡异的真身终于登场……了小小的一部分。 但光是这一部分,就足以摧毁所有冒险家的认知! 博林男爵气若悬丝。 但她仍然挣扎着爬到顾磊磊的身侧,附耳低语:“看啊……这才是真正的神祇……你只见过它们的投影,自然无法想象它们的力量。” 她的目光中流露出贪婪的眸色,伸手触及顾磊磊的脸庞:“现在是我的时刻,我会好好对待你的身体的。” 顾磊磊目光下落,窥见博林男爵渐渐化成虚影,从手指尖与自己重合。 她抽动脸颊,朝自己扣下扳机:“是吗?还是谢谢你亲自给出的攻略吧。” 第七道枪声响起。 “什么?” 博林男爵瞪大双眼,看着触手可及的胜利果实骤然化为虚无。 时间倒流,一切重新来过。 城堡夜宴(三十五) 死去的尸体重新站起, 掉落的碎石倒飞回空中。 悚然的触手钻回地底,仪式大厅里的众人回溯原位。 顾磊磊再一次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仪式大厅的入口处。 此时此刻的李玲还没有被陷入疯狂的血手屠夫砍断右臂。 她不住地搓动着原装的双手, 脸上浮起生机勃勃的亢奋红晕。 “没事,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我可是要去参加探索队选拔的人!” 李玲兴奋开口。 顾磊磊斜窥李玲。 李玲还不知道, 她将在短短的一个小时之内, 先是失去手臂, 再是被贪婪眼魔的触手开膛破腹, 最后死得毫无意义。 画家同样点头支持顾磊磊的决定。 她轻松说道:“别怕, 你们死了之后,可以来和我们一起冲关!” 然而, 事实是:在短短的一个小时之内,她会突然画出一扇“颜料之门”, 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八成也死了。 毕竟, 画家的独立生存能力并不强悍。 顾磊磊深吸一口冷气。 虽然眼前的队友们士气高昂,血管里还流淌着温热的血液。 但是, 对于已经经历过一次未来的顾磊磊而言,这群人与死人无异。 大家都已经被撕碎过一次了。 “团灭时分”的绝望场景,牢牢地镶嵌在顾磊磊的脑海之中。 颜色浓郁,样貌真实,挥之不去。 好在,由于顾磊磊早就在【副本: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中,以各种奇形怪状的姿态反复去世过多回了。 因此, 这一回的死亡并没有在她的心里头留下多少阴影。 顾磊磊重重地拍了一下画家的肩膀, 把正在滔滔不绝的画家吓了一大跳。 画家停下教唆,茫然地望向顾磊磊:“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看, 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她警惕起来。 顾磊磊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一字一顿地开口:“别再立FLAG了,小心我们连地下六层都去不了。” 画家吃惊地瞪大双眼:“怎么会呢?” 她从未想过这件事情。 在她看来,自己一行人的实力超凡脱俗。 既有顾磊磊和霍教授两位来自“调查记者”的精英分子,又有血手屠夫和军师两大来自“养猪场”的强战斗力。 最后,再加上虽然比不过以上四人,但实力同样不容小觑的自己和男冒险家…… 调查记者!养猪场!八卦组! 地窟世界里的三大冒险家组织齐聚一堂! 这到底要碰到什么,才能惨败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步? 只是,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顾磊磊。 而顾磊磊确实在副本中展示出了相当的实力。 因此,画家虽然不信,却还是忍了下来,没有当众反驳。 她小心翼翼地问顾磊磊:“你是发现了什么问题吗?” 这句话瞬间唤起了顾磊磊的回忆。 顾磊磊表情沉痛。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深呼吸了几次,使起伏不定的心情平静下来。 她面无表情地想道: 如果没有事先准备好的仪式——“无限次循环挑战赛”。 如果她没有在进入仪式大厅之前,就疑神疑鬼地割破手指,将血液涂在法阵上,低诵:“我将为知识献出一生!” 那么,画家的美好夙愿就会彻底破灭了。 毕竟,作为祭品献祭给贪婪眼魔之后,没有人可以返回地下六层,享受复活待遇。 吃进去的祭品,怎么可能再吐出来呢? 这群诡异又不是做慈善的。 只是,博林男爵和矿场主就在她们的身边…… 顾磊磊警觉的目光扫过周围,却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她不能让这两个人发现异样。 顾磊磊暗暗想道。 既然博林男爵和矿场主没有立刻现身,攻击自己,就说明: 有很大的概率,他们是没有上一轮的记忆的。 或许,可以保留下上一轮的记忆、和自己一起反复重来的酒吧老板才是特例。 根据上一轮的作战情况来看,自己一行人还是太过孱弱。 加起来足足八个人啊…… 非但在面对贪婪眼魔时,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博林男爵的诡异力量都抗衡不了。 顾磊磊的目光扫过血手屠夫。 其中,大部分的己方队友都是被他干掉的。 他的战斗力有多强,精神状态就有多差。 顾磊磊抽搐嘴角。 偏偏她还不能把血手屠夫扫地出门。 因为还有个矿场主鲁巴恩需要人手去应对。 霍教授倒是也可以,只是他的攻击无法对诡异造成伤害,他就只能当个奶妈,四处救人。 “哎……” 一想到自己一行人的糟糕实力,顾磊磊就想叹气。 头疼。 霍教授的目光平静投来。 他皱眉凝视顾磊磊片刻,问道:“很麻烦?” 顾磊磊含糊点头。 她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不会被博林男爵和矿场主鲁巴恩察觉异样的借口。 她沉痛道:“我在想……里面既然是仪式大厅,那肯定十分危险。” “血手屠夫,你的理智值撑得住吗?”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肯定比你晚疯。” 嘴硬什么? 第一个疯的就是你。 顾磊磊拉过霍教授,附耳低语片刻。 霍教授目光闪烁:“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话……那就去做吧。”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她取出一瓶装满了绿色液体的玻璃瓶,递给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不满地皱起眉头:“调查记者的玩意儿?” 顾磊磊忍痛割爱:“拿去,借你的,之后必须还我。” 血手屠夫笑了:“被我喝了,还怎么还你?” 他伸手接过药剂,一口闷下。 军师目光闪烁:“我的呢?” 顾磊磊咬牙道:“要不是血手屠夫的战斗方式污染太高,我就连这一瓶都不想拿出来!” “你以为这是大白菜吗?想要就有。” 军师“切”了一声。 血手屠夫把玩着小小的玻璃瓶,沉声开口:“会还给你的,别心疼了。” 很好。 就等着这一句话呢! 顾磊磊勾勾手指:“我有话和你们说,你过来。” 血手屠夫后退一步,十分抗拒这个要求。 顾磊磊不得不补充道:“每一个人!” 血手屠夫这才不情不愿地靠近顾磊磊。 他在顾磊磊的催促下弯腰屈膝,将耳朵凑近。 顾磊磊眼尖地发现:血手屠夫的耳廓上晕出少许红晕。 咦?原来是社恐啊! 她眼珠一转,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顾磊磊忍住调侃血手屠夫的欲望,低声说出计划。 血手屠夫目光一凝。 不愧是资深冒险家,就是素质优秀! 血手屠夫没有过问顾磊磊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只是简单地点了一下头,说道:“我明白了。” 在军师好奇的目光下,顾磊磊同样让他过来,低语嘱咐片刻。 军师的脑子更加活跃。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某些顾磊磊没有说出口的、不可告人的事情。 “……怪不得……”他呢喃着古怪的字眼,安静地让出位置。 紧接着,画家和男冒险家同样接到了顾磊磊的详细命令。 他们心存疑惑。 不过,既然血手屠夫和军师都选择了听从,那他们同样没有理由反对。 四道迷茫的目光扫来扫去,飘忽不定。 倒数第二个人是霍教授。 霍教授死死地盯着顾磊磊的双眼,低声问道:“你又用了,对不对?” 顾磊磊曾把她通关【副本: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的方法告诉过霍教授。 因而,霍教授很快就明白了她的异常来源于何处。 骤然间,顾磊磊的疲劳一扫而空。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至少,她的牺牲有人知晓。 顾磊磊背靠众人,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对。” 霍教授没有追问结局。 既然一切都重来了,那么结局彰明显著——要么很糟糕,要么更糟糕,没有第三种可能。 霍教授沉默片刻,平静点头:“我明白了。” 他目光深邃:“如果到了无法抵抗的地步,那么,你优先考虑自己。” 顾磊磊皱起眉头,小声回答:“我不可能一个人往上走。” 失去全部队友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这意味着,在抵达地下四层时,她将不得不重新来过。 霍教授思索片刻。 他冷静地回答道:“我会帮你解决这个问题的,至少保证大家还能有第二次机会。” 顾磊磊点点头。 她看着霍教授面不改色地离开,走向血手屠夫。 现在,只剩下付红叶了。 付红叶没有笑。 由于他和当前肉.体的链接十分脆弱,很难控制脸部的肌肉。 因此,顾磊磊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想笑”,还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付红叶朝着顾磊磊走了几步,歪头低语道:“你希望我在什么时候派上用场?” 嗯? 这句话含糊不清,莫名给她带来了一种付红叶拥有上一轮记忆的错觉。 顾磊磊悚然一惊。 她下意识地看向付红叶的双眸。 付红叶的双眸是正常的黑色,但隐约之间,似乎可以窥见少许诡谲的色彩在其中不断地流淌。 有点眼熟…… 顾磊磊挠挠头发,意识到自己曾经在某个时间见过类似的东西。 但捉不住的记忆就是捉不住。 想了数秒后,见自己已经彻底忘掉了当时的场景,顾磊磊干脆不再去想。 她冷静开口,说出具体的计划。 由于付红叶的角色在这项计划中非常重要,因此,她暗示了少许有关“无限次循环挑战赛”的内容。 付红叶惆怅地看向顾磊磊:“你可真是会想办法呀!” 他答应下来,并保证自己一定会做到的。 口头上的保证无济于事,最终还是要看八个人的配合是否能够一次成功。 顾磊磊没滋没味地想: 要是实在没办法配合的话,那就只能靠不断地重复,去赌一个微小的概率了。 但凡她的计划在理论上行得通…… 那么,只要重复的次数够多,就总有一回是可以顺利达成目标的。 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众人各自需要扮演的角色已经完全交代清楚了。 顾磊磊双手一甩,重新打起精神来:“出发!” 颓废的神色消失不见,她一向很会调整心态。 第二次踏入仪式大厅,顾磊磊彻底没了感慨“仪式大厅好高啊!”的心情。 她装作无意地走入仪式法阵之中,“热情”地招呼众人前来。 走着走着,顾磊磊停在仪式法阵的某一条刻线上,双手叉腰,看着画家扫走许多闪耀粉末,拿起了那叠通行证。 “是通行证!” 画家发自内心地感到惊喜。 男冒险家逐步跟随,没有离开半步,因而第一个拿走卡纸。 另一侧,血手屠夫状似好奇,渐渐远离众人,走向祭坛。 而军师则和霍教授一起,站在门口,观望四周。 李玲接过画家手中的通行证。 她灵巧地四处游荡,把通行证送到每一个人的手中。 最后,李玲空着双手,靠近顾磊磊,站在她的身侧。 她不记得上一轮的遭遇,因而无知无觉地站在那里,对自己的“诱饵”身份毫无忌惮之心。 顾磊磊低着头,凝视地面。 她默读秒数。 事情的发展几乎和上一轮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分钟后,博林男爵的轻快声音从空中响起。 “咦?你们怎么……” 她的说话声有如导火线一般,彻底引爆了整间仪式大厅! 骤然之间,顾磊磊高举双手。 一把矿镐出现在她的掌心之中,带着无懈可击的冲势砸向地面。 石块飞溅,仪式法阵被凿断关键区域。 博林男爵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她的身影被迫暴.露出来。 “你……” 唰唰—— 两道银光闪过。 军师的手术刀打断她的话语,逼迫博林男爵不得不抽出佩剑,恼怒地将它们砸飞。 霍教授一个健步冲上前去,将博林男爵抱了个满怀。 “们……” 她吃惊地看向霍教授,想要挣脱他的桎梏。 但霍教授只是无法对诡异造成伤害罢了,该按住的,依旧可以按住。 短短的一秒过去,军师带着手术刀如约冲向博林男爵。 博林男爵的眼中流露出惊恐之色——军师的手术刀应该也是诡异道具,只是顾磊磊还没有弄清楚它的效果。 不过,就博林男爵的表情来看,这些手术刀上八成覆盖了类似于“无法修复”、“成为病人”之类的诡异力量。 银光落下。 眼瞅着博林男爵即将被切断颈部动脉,矿场主鲁巴恩终于现身。 他不得不提前举行仪式。 晦暗的祷词刚一响起,血手屠夫便举起屠刀反手劈向矿场主鲁巴恩的身躯——在顾磊磊的安排之下,他距离他的目标很近很近。 血手屠夫毫无顾忌地忽略了从身后钻出的眼球触手,眼中只有不远处裹着黑色斗篷的滚圆身影。 事实上,他确实不需要担心这些触手。 因为李玲就在旁边。 她的头衔所带来的致命吸引力,就像是黑暗中的烛火一样,让诡异们无法忽视。 但凡是出现在她周围的眼球触手,全都如同是铁块遇上了吸铁石似的,被她吸走了。 李玲几乎要飙出眼泪:“我不能打的呀!” 她匆忙地扭出一个非常高难度的姿势,连抱怨都来不及抱怨,脚不沾地地匆匆逃向石壁。 矿场主鲁巴恩的祷词还在继续。 顾磊磊努力回忆起早些时候的痛苦遭遇。 “就是现在!”她双眼一亮,大声喝道。 无所事事的付红叶泛起僵硬的微笑。 他展开双臂,皮肉如沾水的橡皮泥一样渐渐融化。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博林男爵的惊呼声从远处传来,缥缈不定。 付红叶消失在仪式大厅之中,融化成一滩光怪陆离的液体。 他分成七份,分别流向七个方向。 紧张的战火之中,众人都没有留意这份液体的靠近。 只有顾磊磊低头看着霓虹色的液体攀上裤脚,渗入身体之中。 诡异的感觉袭来。 或许是因为她目前太过安逸,又太过紧张,敏.感的神经让触觉无限扩大。 顾磊磊甚至可以感受得到这些液体是如何顺着小腿一路流向上方,最后停留在腹部,将她的胃团团裹住的。 他是要干什么…… 不会是打算把她的胃物理传送走吧! 正想着,顾磊磊的胃部猛得一空。 饥饿感如潮水般袭来。 付红叶的驱逐十分有效,他干脆利落地弄走了胃里的一切东西,半点儿也没有留下。 其余六人和顾磊磊共享了突如其来的饥饿。 “好饿……” 李玲一个踉跄,没能躲开角度刁钻的袭击。 刹那间,她被三根触手用力卷起,抛向空中。 “小心!” 男冒险家和画家及时赶到,砍碎眼球,救下重伤的李玲。 三个人边战边退,走向仪式大厅的入口——亦是它的出口。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退场了。 但博林男爵和矿场主不愿意放走任何一位冒险家。 更多的眼球触手穿透地面,大大小小的石块四处乱飞。 阴影遮蔽三人,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顾磊磊收回目光——没办法去救,到时候再说吧。 博林男爵歇斯底里的笑声传来:“哈哈哈哈哈哈!顾磊磊!我真是小瞧你了!你到底在和什么东西组队?” 她猛得发力。 空气中的污染瞬间爆发开来,侵蚀速度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军师停下攻击。 他恍然若失地呆立原地,双眼失去焦距。 博林男爵反手一剑,将他开膛破腹。 霍教授艰难地维持理智,扑了过去,治疗濒临死亡的队友。 顾磊磊心中一沉。 她迅速地举起【复仇之枪】。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接连不断。 胸腔炸开血肉,但很快就被大大小小的眼球补上缺口。 博林男爵抬腿踢开霍教授,阴冷地走向顾磊磊:“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磊磊肩膀起伏,她努力控制手臂不要颤抖,继续开枪。 身后,矿场主鲁巴恩和血手屠夫的交战还在继续——虽然情况不妙。 长时间地使用诡异武器,又不断地浸泡在污染之中,哪怕有药剂的加持,血手屠夫也逃不过疯狂的降临。 他眼白充血,早已看不清周围,只是一味地胡劈乱砍,无规律地袭击着周围的一切。 矿场主鲁巴恩轻松地躲过攻击,转而念起了另一篇祷词。 顾磊磊停下射击。 她看见博林男爵的身影正在变得透明。 而她的视线也变得支离破碎起来,仿佛眼眶中翻出了许多复眼,正在用一种350度无死角的方式观察周围。 她看见矿场主鲁巴恩躲开血手屠夫乱糟糟的攻击,绕着仪式法阵灵活游走。 她看见霍教授把茫然的军师踢进角落,然后冲向被眼球触手隔绝开来的三人组。 她看见博林男爵胸腔中的眼球不再长出。 大大小小的眼球渐渐干瘪,枯萎成暗红色的肉块。 博林男爵的脸色渐渐苍白,但她正在逐步走向人类。 无数的复眼在顾磊磊的眼眶中转向四面八方。 毫无疑问,既然博林男爵正在转化成人类,那么,取代博林男爵诡异身份的,自然是顾磊磊了。 顾磊磊抬起手臂,看见自己的五根手指如触手般蠕动。 她轻笑一声,好奇地控制着它们。 触手灵活扭曲,绑成麻花,又重新散开。 博林男爵的生命气息渐渐微弱,但她脸上的笑意明艳到难以忽略。 顾磊磊闭上双眼,感受到一股拉力正在撕裂她灵魂与肉.体的链接。 她无情地阻止了灵魂的离开。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顾磊磊抬起下巴,冷漠低语。 博林男爵诧异望来:“什么?” 她又朝着顾磊磊靠近一步。 拉力变得更大,但顾磊磊牢牢捏紧了自己的肉.体,半点不肯松手。 两个人僵持住了。 从物理世界来看,此时此刻,顾磊磊和博林男爵分站祭台两侧,含情脉脉,凝视彼此。 从精神世界来看,此时此刻,两道灵魂打得你死我活,谁也不愿意让步。 博林男爵愤怒低吼:“滚开,让我走进通向地表之门!我要实现我为之奋斗一生的夙愿!” 顾磊磊的复眼全部瞪视前方:“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你把我辛辛苦苦奋斗出来的工作室赔给我!” “什么狗屁世界,你以为我很想来?” 两个人纷纷面露扭曲之色。 转化过程卡在半途,进退不得。 现在,博林男爵损失了一半的诡异力量,因而,仪式大厅里的污染浓度瞬间降低。 但她失去的诡异力量全都落在了顾磊磊的身上,因而,顾磊磊的执念在无意识中成倍放大,逐渐污染着在场的所有生物。 博林男爵一剑刺向顾磊磊,而顾磊磊亦用枪声给出回应。 两种截然不同的污染在仪式大厅里互相碰撞,导致其余六人露出更为痛苦的表情。 现在可好,除了“减龄”这个糟糕的DEBUFF之外,他们还得多承受一份“想要回家”的执念。 不过,顾磊磊已经顾不上周围的人了。 她开完第十枪,精神值彻底见底。 丧失思考能力的糟糕处境让她的疯狂更上一个台阶。 顾磊磊毫不犹豫地任由博林男爵的佩剑刺穿自己的手臂。 她一把抱住了博林男爵,挥手举起矿镐。 博林男爵被坚硬的矿镐当头砸出一个脑坑。 她痛苦地哀嚎一声,想要脱离顾磊磊的桎梏。 可转化仪式尚未结束。 就此时而言,两个人实力相当,难分左右。 佩剑卡在顾磊磊的手臂上,被一堆肉须缓慢推走。 博林男爵索性不要她的武器了。 她狰狞地张开嘴巴,一口咬上距离最近的肉。 顾磊磊同样丢掉矿镐——两个人完全紧贴,根本不可能有空间蓄力,拿着也没啥用处。 她一拳揍向博林男爵,完全无视她对自己的袭击。 这一回,顾磊磊发现了一个只有变成诡异,才会拥有的优势。 那就是:她的疼痛感被大幅度削弱了。 以往足够让她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势,在现在变得可以忍受起来。 “你会后悔的!”她大叫一声。 两个人彻底忽略形象,在地上滚成一团。 你一拳,我一脚,搏斗得十分凶残。 打着打着,顾磊磊渐渐占据上风。 她艰难地收集起硕果仅存的神志。 “【仓库】的第一格……用掉它……” 其实,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不过,根深蒂固的执念让顾磊磊听从内心的劝告,使用了放在第一格中的道具。 【一分钟霉神体验卡】悄然起效。 右上角,一串【00:00:59】的倒计时开始跳动。 博林男爵突然占据上风,开始绝地反击。 她踹开顾磊磊的缠斗,挣扎着捡起佩剑。 “哈哈!天助我也!” 博林男爵一脚踹向地上的顾磊磊,得意挥手。 唰—— 一道充斥着血腥味的银光闪过。 博林男爵人头落地,呆愣望向前方。 不远处,忙着到处乱砍的血手屠夫也惊呆了。 他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也有不小心手滑,让屠刀从手中飞走的那一天!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博林男爵受到致命袭击时,身体里只留下了半份诡异力量。 半份诡异力量无法让她在失去头颅的情况下照常行走,因此,她的无头尸体轰然倒塌,砸在了顾磊磊的身上。 成年人的重量如山般坠落,直接把本来就只能勉强维持清醒的顾磊磊当场砸晕。 顾磊磊艰难地想要睁开双眼,却以失败告终。 太累了……太疲劳了……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直到被黑暗完全吞没。 一串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似乎在缓缓靠近。 顾磊磊越听越困。 最后,她只来得及把博林男爵的诡异力量还回去大半,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她怎么还没有醒?” “你让让,你让让,我来检查一下……有脉搏,瞳孔会动,放心,至少还没死掉。” “但这样躺着也不是个事儿啊!霍教授,你要不再给她来上一拳?” “等等!别来了,万一真的把她打死了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你们这一个个自称资深冒险家的,怎么身上连点儿治疗道具都没有?” “你还说我们?你不也没有?” “别吵了,我再试一次。” 好吵…… 好亮…… 哪个混蛋在用手电筒照她的眼睛? 顾磊磊眼珠转动,想要抬起手来,挡住刺目的亮光。 但手臂不停使唤,宛若两根煮过头的软趴趴面条。 一下重击袭来。 霍教授完全没有留手。 顾磊磊惨叫一声,从地上跳起。 力量随之涌入。 但紧随着力量而来的,是躺了太久没有移动的肢体针刺感。 顾磊磊龇牙咧嘴:“别照了。” 啪。 刺目的光亮消失。 她隐约可以感觉到自己被人搀扶起来,又有很多暖洋洋的东西从皮肤表面渗入体内。 如果顾磊磊可以睁开双眼的话,她就可以看见她几乎是被【昏暗的光】包围了。 暖洋洋的光四处游荡,修复着断裂的肌腱与破漏的血管。 顾磊磊呻.吟出声,艰难地抬起眼皮。 很快又沉重地垂下。 “喂!别死啊!” 说话者男女莫辨,声音模糊。 顾磊磊头疼不止。 现在,她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休息上七天七夜。 但吵闹的众人完全忽略了病人的感受,正拼命地想要把她从睡意中唤醒。 顾磊磊恼怒地睁开双眼,沙哑开口:“我没死。” 大呼小叫者终于停下。 顾磊磊努力了五六分钟后,视线成功对焦。 霍教授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面无表情,平静地放下右手。 看来,如果不是她醒的及时,霍教授估计还想给自己来上一下。 “呃……”顾磊磊身体一晃,捂住脑袋。 头疼欲裂的痛苦没有随着醒来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她简直恨不得去撞墙! 李玲大呼小叫起来:“哇!别撞!别撞!” 她匆匆按住顾磊磊的脑袋,不让它随便挪动:“你的精神力消耗得太多,又和博林男爵……呃,进行了激烈的斗争,有点儿后遗症这很正常。” 顾磊磊痛苦地保持不动。 她转动眼珠,发现自己的视角并未恢复正常。 顾磊磊:“……” 别告诉她,她继承自博林男爵的复眼居然没有消失! 这也太魔鬼了! 她艰难地召唤出一面镜子,看向镜中的自己。 无数大大小小的眼球塞满眼眶。 大的有指甲盖那么大,小的和密集恐惧症的针尖一样。 在她意志的召唤下,那么多眼球纷纷看向镜子,简直比鬼片还要吓人。 顾磊磊差点丢掉镜子。 “见鬼。”她闭上双眼,“我现在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李玲小心翼翼地开口:“人类?” 人类? 哪个人类会长那么多的眼睛啊! 顾磊磊愤怒了。 她赶紧检查自己身上的其他变化。 索性,最后关头做出的条件反射还是有所成效的。 至少,在她受伤之后,流出的还是鲜血,而不是一大堆眼球和肉须。 军师嬉笑着凑近:“恭喜你,你真的还是人类。” “我在你昏迷的时候顺手把你解剖了一遍——没办法,我们也不知道赢的是你,还是博林男爵,保险措施总是要有的嘛!” 不是?你说什么? 顾磊磊瞪向军师:“你把谁解剖了一遍?” 军师坦然回答,毫无愧疚之意:“你呀!” 顾磊磊窒息。 好在,既然她还能活蹦乱跳地瞪眼和说话,就说明军师的解剖没有对她造成过多的伤害。 无视掉露出餍足表情的军师,顾磊磊扭头看向霍教授:“我的眼睛怎么办?” 霍教授平静开口:“等几天就好了。” 顾磊磊一时语塞。 她忍不住又捡起镜子,照照自己的眼睛。 无数眼球一起转来转去,样貌十分可怖。 再看一次,还是很不习惯。 顾磊磊厌恶地收起镜子:“你确定吗?等几天就好了?” 霍教授平静点头:“你可以去请教血手屠夫,这一点他比较有经验。” 顾磊磊这才发现血手屠夫没有站在自己身边的包围圈里。 他正双手抱胸,低头端详祭台。 见霍教授提及自己的名字,血手屠夫懒洋洋地瞥来一眼。 无数只眼球同时看向了他,但他熟视无睹。 血手屠夫疲惫开口:“现在,你的身体之所以会出现异状,是因为和博林男爵互相争斗时,在短时间内,受到了太多的同源污染。” “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你已经变成了一个迷你版的博林男爵。” “但是,这种效果不是长期有效的。” “贪婪眼魔迟早会注意到你在无意间偷走了它的力量——然后,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它就会效仿你的盗窃行为,把力量统统偷回去,不给你留下一星半点。” 顾磊磊好奇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血手屠夫双手抱胸,冷笑一声:“你觉得呢?” 顾磊磊注意到他的双手赤红。 血手屠夫坦然直视她的目光,并没有躲闪。 军师欢快地介绍起来:“看,这里不就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倒霉蛋?” 血手屠夫干脆利落地把注视踢了回去:“或者,你看霍教授也是一样的。” “他的表征比较隐蔽,但你应该发现了,每当使用过诡异力量之后,他都会特别地……好说话。” 顾磊磊好奇地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冷静提醒:“别试。” 顾磊磊失望地挪开目光:“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他让你别试,你就不试了?” 顾磊磊叹息道:“没必要这样做。” 她摆动双腿,想要站起身来。 但两条腿也和两条手臂一样软软趴趴,毫无力量。 李玲兴奋提议:“我可以把你背出去!” 不……但我不想这样。 顾磊磊忍受着脑子里的胀痛,感觉自己快要睡死过去了——或者用学术一点的说法来表达,应该叫“因为伤势过重,而陷入昏迷”。 她艰难开口:“你们之中,受伤最重的人是谁?” 众人纷纷望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脸色一黑:“看我干什么?!” 顾磊磊用力吸气,努力维持清醒。 她摆摆手,命令道:“别废话,就你了……你们之前不是在抱怨没有治疗道具吗?” “好巧,我有啊!” …… “咕噜。” 饥饿的胃液近乎吞噬光了胃部的粘膜。 一股火烧火燎的灼痛感隐约袭来。 尤其是在美食的香气衬托之下,饥饿变得格外难以忍耐。 顾磊磊也没有想到,她居然真的能够从在场的七个人中凑齐全部装备。 祭台充当了“餐桌”; 折叠椅充当了“餐椅”; 而用来驱散扭曲阴影的蜡烛则充当了“香薰蜡烛”。 她和血手屠夫端坐祭台两侧,手持军师贡献出的手术刀片和画家贡献出的一次性餐勺。 虽然不伦不类,虽然环境诡异,虽然周围还围绕着五个饥肠辘辘、眼睛发红的冒险家…… 但是,道具卡的使用条件已经得到了满足。 “是【新大陆世纪餐厅双人外带套餐】啊……”画家吞咽口水。 显然,曾经往来与地下五层和地下四层之间的她同样听说过这张道具卡的美名。 画家痛苦地捂住胃部,从糕点盘上取下一块海绵蛋糕,塞入口中。 尽管【糕点自动生成盘】上生成的糕点在这个副本中没有丝毫的饱腹作用,但依旧可以暂时欺骗她的口腹之欲。 假装吃了,也可以尝到味道。 总好过闻着祭台上的诱人香气,却什么都吃不了。 摆在顾磊磊和血手屠夫之间的,是一桌大餐。 甘甜的龙虾塔配荷兰汁,酸酸的柠檬开胃鸡尾酒,散发着奶油气息的蟹肉松露烩饭,层层酥脆的浓香苹果派,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哪怕不考虑它们所拥有的治疗效果,也足以让人食指大动。 “在食用完全部内容之后,食客的肉.体损伤和精神损伤都将一扫而空……” 顾磊磊舀起一大勺烩饭,喂入口中。 幸福的奶油味带着温热的米饭和蟹肉填充了干瘪的胃囊。 “可惜,只有第一次吃的时候,才能起效。” 她又探出右手,舀上了满满一勺。 这份奶油烩饭肯定被改良过了。 糟糕的夹生米完全没有出现,它直接就是非常中式的做法——恰好迎合了她的口味。 顾磊磊大口大口地咽下整盘烩饭,这才把注意力投向尚未开动的前菜。 没办法,太饿了。 饿到只想用高热量的主食填满空空的胃。 顾磊磊依照自己的喜好,打乱了进餐顺序。 一直到吃撑之后,她才懒洋洋地端起餐前酒来,一饮而尽。 酸溜溜的柠檬酒再次打开她的食欲。 顾磊磊咂咂舌头,评价道:“我感觉我还可以再吃一份。” 画家哀怨的目光有如实质。 她可怜巴巴地把芝士蛋糕塞进嘴里:“……但我们快要被饿死了……” 虽然其余五人还算健康,可该消耗的体能,是一点儿也没有少消耗。 再加上付红叶同样驱逐了他们胃中的贪婪眼魔碎片和食物…… “咕噜~” 饥肠辘辘的鸣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城堡夜宴(三十六) 为了避免好不容易活下来的队友们惨遭饿死, 顾磊磊和血手屠夫刚一吃完,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新大陆世纪餐厅双人外带套餐】的效果非常显著。 顾磊磊活动肩膀,原地踏步, 左右扭腰。 很轻松,很灵活。 针扎般的刺痛感和肌肉劳损导致的酸痛全都荡然无存。 她的身体状况重回巅峰时期, 就好像从未经历过和博林男爵的殊死搏斗一般。 顾磊磊心情愉悦。 她是头也不疼了, 腿也不酸了,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子热情洋溢的喜庆色彩。 “走!我们先从这里出去, 返回地牢走廊, 然后再找个安全的地方, 商量一下之后要怎么做。” 一旦众人恢复了“宾客”的身份,那么, 她们就会立刻从副本中消失,再也不能在城堡里逗留了。 毕竟, 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了一张通行证…… 顾磊磊突然发现, 自己漏掉了某些关键的细节。 她好奇问道:“博林男爵和矿场主鲁巴恩呢?” 哪怕死了,也总该有尸体留下吧? 霍教授平静回答:“他们被贪婪眼魔带走了。” 他简单地概括了一下“顾磊磊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 矿场主鲁巴恩在发现博林男爵死亡之后, 顿时暴走。 失去理智的他重伤了血手屠夫,随后抢走了博林男爵的头和身体,朝着出口处跑去。 “但是,还没有等矿场主鲁巴恩跑出仪式大厅,两条特别粗壮的触手就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它们把矿场主和博林男爵的尸体一起带走了。” 顾磊磊若有所思:触手?那应该就是贪婪眼魔的眷属了。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接着往下说道:“博林男爵没死——她被贪婪眼魔带回去治疗了。” “诡异的信徒就是这种非常烦人的东西。” “只要她们信仰的神祇还没有彻底放弃她们,她们就不会真正地死去。” 李玲心直口快:“难道就没有什么代价吗?” 军师阴笑起来:“怎么可能没有代价?多死几次, 神祇就会嫌你烦人, 直接把你变成没有脑子的眷属了。” 博林男爵看上去地位颇高。 只是偶尔死掉一次,贪婪眼魔应当是不会放弃她的。 唯一的痛苦之处是:好不容易还完的负债又要增加了。 顾磊磊暗自发誓: 一定要尽量搬空这座城堡, 好让博林男爵多忙碌一阵子。 免得自己还没有离开地窟世界,就又被复活了的她死命缠上, 再说了…… 这可是一座无主的城堡啊! 想想看! 一座城堡! 有了它之后,还需要担心金钱问题吗? 想到这里,顾磊磊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极端的喜悦之情。 她脚步轻快,招呼众人:“我们快从这里出去吧!” “画家!开门!” 好消息:博林男爵死了,因此她留下的监控系统没用了。 坏消息:骷髅女仆们还不知道博林男爵死了,因此游荡在仪式大厅外的巡逻队们,依旧会攻击顾磊磊一行人。 画家手臂发颤,在墙壁上画出一扇门来。 她的行动同样迅速,想必是饿得不清。 “博林男爵在饭菜里混了贪婪眼魔的碎片?那我们还能吃东西吗?” 画家一边画门,一边小声问道。 “现在可没有第二个人能够驱逐贪婪眼魔了!” 她真的很在意这个问题。 男冒险家思索片刻:“我们或许可以借用一下厨房。” 没了博林男爵。 “绑架一名女仆长”对于顾磊磊一行人来说,简直轻轻松松。 画家舔舔嘴唇:“太好了,我的胃酸快要把我的胃吃掉了!” 她手中的动作更快。 没多久后,顾磊磊一行人便穿过了这座包围着仪式大厅的迷宫,来到水边。 骷髅女仆队长和工号3088一行人没有离开。 它们安静地等着船上,一言不发,宛若雕塑。 意外之喜! 李玲小跑着靠近:“嗨!我们回来了!” 工号3088扭过头来,看了一眼。 它平静地把头扭了回去。 一秒之后,它突然又扭动脖子,看了顾磊磊一行人一眼。 这一回,工号3088不再平静。 它大力拍打周围的全部女仆:“醒醒!快醒醒!她们回来了!” “什么?” “真的!” “居然没死?” 活着回来的顾磊磊一行人受到了顶礼膜拜。 骷髅女仆们挨个摸完众人的手臂——除了血手屠夫的,惊喜问道:“你们居然真的闯入了仪式大厅,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顾磊磊神秘一笑:“没错,现在,我们快点回去吧!还有一件惊喜,正在等着你们呢!” 如今的她头脑清晰,自然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刻说出“博林男爵死掉啦!”之类的劲爆新闻。 首先要返回城堡一楼,然后,才能告诉这些城堡中人真相。 顾磊磊心想:免得碰上几个博林男爵的狂热粉丝,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骷髅女仆队长也没有问有关“博林男爵”的问题。 它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这群人回来了,就说明没有碰上博林男爵。 毕竟,博林男爵可是贪婪眼魔的信徒,完全不是这些普普通通的冒险家们可以对付得了的。 真幸运啊! 它略有些羡慕地看了看顾磊磊一行人,默默拿起船桨。 木船荡漾,留下此起彼伏的水波。 岛屿渐渐远去,随后消失不见。 …… “回去”要比“过来”简单多了。 顾磊磊一行人一阵快走,很快便返回了死气沉沉的地牢走廊。 骷髅女仆队长停下脚步:“我们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女仆长不允许我们离开地下。” 工号3088也说:“现在都已经是中午了,如果不嫌弃的话,你们可以在休息室里躲躲,等到晚上的时候再上楼。” 需要吗? 不需要了吧! 博林男爵都没了,哪里还用得着担心这些? 顾磊磊微微一笑:“我们还有事情要忙,必须得快些上去——假如女仆长希望你们离开地下,你们就能离开了,对不对?” 骷髅女仆队长和其余女仆对望一眼。 它幽幽叹气:“不必那么麻烦。只要你可以在博林男爵的城堡之外召唤我们,我们就可以获得自由。” “在此之前,多在地底下待一会儿,倒也不是多难忍受的事情。” 顾磊磊“哦——”了一声。 她没有强求此事,与骷髅女仆们挥手道别。 上一回的蜂蜜水没有喝完。 大家又都喝下几口蜂蜜水味的药剂,穿过布满了看门狗的走廊。 众人返回电梯前的空旷地带。 顾磊磊转过身来,高举右手:“先去厨房吃饱喝足,然后我们再慢慢商量!” “血手屠夫,走吧!” 现在,就只有她和血手屠夫是吃饱了的。 其余五个人全是饿死鬼,连站着都很费力。 血手屠夫没有推托。 他按下电梯按钮,说道:“其实,只需要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心情愉悦的血手屠夫其实很好说话。 【新大陆世纪餐厅双人外带套餐】带来的“三小时愉悦”BUFF也很不错。 看来,哪怕没了治疗效果,自己也要常备这种套餐。 顾磊磊顺水推舟,选择偷懒:“那就交给你了。” 血手屠夫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出言反驳。 两个人乘坐电梯,返回一楼。 接下来的发展对于顾磊磊而言,变得非常轻松。 她双手抱胸,靠在门口,看着血手屠夫直接杀进厨房,提起了女仆长。 他冷声说道:“博林男爵已经被我们干掉了,你听不听话?” 鲜血从屠刀上滴下,来带浓郁的诡异气息。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要挟! 女仆长等了数秒,见博林男爵和扭曲阴影都没有出现,便当即投降,把厨房让了出来。 血手屠夫把女仆长和厨房里的女仆们统统锁进旁边的小房间里,转过身来:“搞定了。” 超快!超有效率! 顾磊磊“啪啪”鼓掌:“很好,我去把大家叫上来。” 她返回地下室——并注意到电梯里的神秘生物同样不再出现。 看来,它属于另一座“城堡”。 七位冒险家齐聚厨房。 大家饿得两眼发绿,恨不得把厨房里的椅子也啃个精光。 男冒险家脸色苍白,颤颤巍巍地从水池旁推来一筐黄瓜。 画家的眼睛都直了:“我饿了那么久,这里有那么多好吃的,你就给我一筐黄瓜!?” 她差点冲上去给男冒险家一拳。 男冒险家边啃边说:“别的都是半成品,可能被污染过了。” “就这玩意儿是绿色纯天然无污染的——毕竟是我亲手去地里摘的。” 话音未落,黄瓜就被一抢而空。 众人也顾不上什么美味不美味了,能吃就行。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如雷贯耳,连绵不绝。 一筐黄瓜吃完,肚子还是很饿,但至少有力气动脑子了。 这脑子一动,死去的记忆便开始攻击众人。 画家手指一僵,语气哽咽:“神父……” 欢快的气氛瞬间低落下来。 是的。 本次战斗全员存活,只有付红叶为了驱逐贪婪眼魔,抛弃了自己的身体。 他是唯一一个牺牲者。 顾磊磊瞥向右上角。 剩余玩家人数:【8】。 死了两个。 其中一个应该是付红叶,另一个则不知道是谁。 子爵和另一位冒险家都没有参与顾磊磊一行人的行动,他们都处于失联状态,也都有可能死了。 顾磊磊心里一揪。 但由于【新大陆世纪餐厅双人外带套餐】的增益BUFF,她没有感到丝毫的悲伤,依旧沉浸在不正常的愉悦心情之中。 顾磊磊拍拍画家的肩膀,高兴道:“你应该感觉高兴才对!付红叶本来就死了,再死一次,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我们可以在荒野里多停留几天,或许他很快就会追上来了呢?” 画家怔怔地看向顾磊磊:“什么叫‘他本来就死了’?” 顾磊磊懊恼拍额。 过分愉悦的心情让她失去了戒备之心。 这可真是祸从口出啊! 她不得不半真半假地解释道:“之前,我和他一起过副本的时候,他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不过,你看,他又活了,还和我联系了很久。” 画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他其实根本没死吧,只是脱离了副本而已。” 那倒确实是死了的。 毕竟,在《好友录》上,他的身份是“尸体”。 顾磊磊心虚地转移话题。 她决定:在三个小时的“愉悦”BUFF消失之前,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我们去门口看看子爵是不是还活着吧!” 她兴高采烈地提议道。 众人答应下来。 这件事很快就可以完成,不会耽搁太久。 七个人浩浩荡荡地走向拱形入口。 “恶!什么鬼气味!”画家嫌弃地捂住鼻子。 顾磊磊垂眸看向满地的垃圾和满墙的粪便。 子爵倒是还活着,就是他的精神状况非常不妙。 此时此刻,他正疯疯癫癫地把不知道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嘻嘻直笑。 顾磊磊嘴角抽搐:“他还有救吗?” 军师双手抱胸:“问题不大,回起始点后,他的客服会救他的。” 至于子爵身上的【昏暗的光】还够不够,那就不好说了。 顾磊磊头疼地喊来一位骷髅女仆,让它把通行证塞进子爵的口袋之中。 通行证散发出莹莹白光,垃圾堆里的人影化为虚无,在众人眼前消失。 子爵从没失去过那顶代表了爵位的帽子,因此,他还是“宾客”身份。 “可怜的子爵。”画家嘟哝道,“他彻底疯了。” 军师目光闪烁:“只要他的【仓库】里还有足够的【昏暗的光】,那么,他就太幸运了——白赚一个前往地下四层的名额!” 更多的冒险家终其一生也无法离开地下五层。 他们将一辈子生活在昏暗混乱的人类营地之中,再难看见现代社会的影子。 地下四层的诱人之处不但在于它距离地表世界更近,也在于它拥有更高的科技水平和生活质量。 假如说地下五层堪称“古代社会”,那么,地下四层就几乎能算是半个“现代社会”了。 李玲叹息一声:“地窟世界果然是公平的。” 它给了子爵一次“抱大腿通关”的机会,却也将他推上了危险的悬崖。 兔死狐悲。 众人的表情都不太好,除了顾磊磊和血手屠夫依旧愉悦。 血手屠夫喊来女仆长,命令它找人把拱形入口处清理干净,又看向顾磊磊,问道:“你之前说还要商量点什么——那是什么?” 顾磊磊瞥了女仆长一眼,毫不避忌地开口:“我想先搬空城堡,再离开副本。” 画家被吓了一大跳:“搬空城堡?你疯了吗?” 顾磊磊冷静回答:“我没疯。我已经看过《博林男爵家族史》了,她复活的代价是掏钱。” “所以,我们必须要让她的资产变少。” “要不然的话,她一复活就可以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男冒险家沉稳开口:“她会恨死你的。” 顾磊磊道:“她不恨我的时候,就已经想弄死我了。” 也是。 众人商议片刻,纷纷举手赞同。 “那就这样做吧!”画家改变态度。 能白得一份好处的事情,谁也不会舍得拒绝。 再说了。 顾磊磊说的确实没错:“……自从你们和我一起动手之后,我们就被拴在同一条绳子上了。” 博林男爵同样不会放过这群可恶的帮凶。 如此一来,比起小心翼翼地东逃西逃,不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大家兴奋地分配任务,决定搬空那些已经到过的地方。 至于还没有去过的地方…… 既然主线任务已经完成,那么,还是不要过多冒险为妙。 【仓库】里,同一种物品最多能够叠加九十九件。 因此,首先被搬空的,便是【空白画布】之类的数量极多的道具。 这些道具足够七个人一起均分,谁也不必客气。 再然后,便是诡异油画和盔甲雕塑之类的“单个”道具。 顾磊磊挑走了想要的部分,随后便是血手屠夫和霍教授挑选,最后再是其他人。 它们的数量同样很多,价格也很昂贵。 军师提醒众人:“拍卖它们的时候,记得提醒别人一下,以免撞上档期。” 这种道具属于“收藏品”,多了就不值钱了。 最后,则是那些真正贵重的物资——图书馆里的书。 【仓库】里的格子有限,顾磊磊一行人无法把整个图书馆一起打包带走,只好各自挑选心仪的书籍。 能拿走多少算多少。 考虑到这个副本已经很安全了,因此,大家颇为奢侈地花了三天时间,来完成这项壮举。 三天里,每一顿的食物都是黄瓜,成功地把七个人全部吃成了绿色。 “这辈子不想看见黄瓜了。”画家气若游丝。 顾磊磊艰难咽下口中的食物,伸手拿过一块蛋糕,哄骗自己的味蕾。 不过,为了这份好处,一切牺牲都很值得。 在众人各有所长的情报体系下,顾磊磊一行人只拿走了地窟世界中非常罕见的绝版书籍,对于那些可以通过咨询所获得的部分,干脆看也不看。 每个人手中的几十本书籍全是绝版货。 军师难掩激动心情:“这一回,我们出去之后,所有组织都得给我们下跪!” 加起来足足有数百本绝版书籍! 全都和“诡异知识”、“地窟世界”以及“仪式法阵”有关! 大家热切的目光几乎要穿透顾磊磊的皮肤。 赞美顾磊磊! 顾磊磊万岁! 如果不是她一口气拼死了博林男爵,哪里会有那么多的福利可以享受? 军师和画家纷纷发誓,等到出去之后,八卦组和养猪场的资料全都对顾磊磊畅通无阻! 军师更是无视了血手屠夫的抗议,直白说道:“养猪场的其他成员不会和我们一起行动,所以,如果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我们。” 画家没办法这样许诺。 她毕竟不是“八卦组”的老大。 她谨慎地思考片刻:“我不打算把这些书籍全部捐给组织……不过,我会贡献出足够让我变成元老的部分。” “这样一来,如果你有什么想要打听的,都可以得到足够的情报。” “八卦组的情报水平在地窟世界中无出其右,哪怕是调查记者,也比不过我们!” 为了展示出足够的诚意,画家甚至拿出了一件道具,和顾磊磊签下契约。 她不怀好意地看向军师和血手屠夫。 军师摸摸鼻子,一边嘀咕着“你居然不相信我?其实我还是挺有信誉的”,一边签上自己的大名。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就凭这个?” 话虽如此,但他同样没有拒绝这个略显冒犯的要求。 他幽幽开口,心情愉悦:“你看见最后一条了吗?画家可没有免费帮你的意思。” 契约的最后一条是: 假如顾磊磊找到了有关“通向地表之门”的线索,在需要帮忙的时候,众人必须放下手中不影响自己生存的事情,前来帮忙。 换个角度来说,就是用“无偿帮忙”作为诱饵,从顾磊磊的手中骗走了四个一起参与的名额。 顾磊磊坦然回答:“鬼知道会死多少人,算来算去,我也不亏。” 地窟世界里的顶尖冒险家就这么多,基本上不是“疯了”,就是“失踪了”,或者是成为了某个组织的老大,退隐幕后。 还在到处活动的,也不会愿意加入顾磊磊的队伍——他们的身上一定有更为迫切的麻烦需要解决。 因此,用一份情报换来几位顶尖冒险家和资深冒险家的支持,属实划算。 画家笑吟吟地看向霍教授:“你要不要也签一份?” 霍教授微微挑眉。 顾磊磊正想代为拒绝,却看见他在契约上补充了数条规则,使它更为完整,然后签上大名。 李玲望眼欲穿。 好在,众人没有嫌弃她的意思——她在“诱饵界”也算是个人物了。 对此,李玲欲哭无泪:“……我的角色也太危险了吧!” 她一边担忧着自己的未来,一边手腕不停,迅速写下名字。 顾磊磊斜窥她:“你不必急着做出决定。” 李玲一抹泪花,说道:“‘加入探索队’和‘签这份契约’有什么区别吗?” 好像没有。 就实力而言,调查记者的探索队队长非顾磊磊莫属。 不管怎么选,最后都是加入同一支队伍。 顾磊磊不再阻拦。 毕竟,探索队的极高死亡率也没能阻止冒险家们的加入。 对于实力强劲的冒险家们而言,“坐着等死”和“站着拼命”,其实是同一个选择。 在获得强大实力的过程中,他们早就得罪了足够多的诡异和对手。 即便是“黄主任”这种传奇级别的冒险家。 在退休后,也不得不龟缩于家中,减少出行的次数,独自等待疯狂的降临。《 》 240-250 城堡夜宴(三十七) 搜刮完诡异道具、拍卖品和图书馆中的绝版书籍之后, 就该轮到骷髅女仆和活人偶们了。 顾磊磊把骷髅女仆队长和工号3088等诡异喊了上来,颇为享受地欣赏着它们的震惊之色。 “你居然真的……” 工号3088僵立原地,贪婪地望向门外的阳光。 片刻后, 它突然压低声音,问顾磊磊:“……你真的把博林男爵赶出去了?” 这句话问得很轻、很快。 就好像是博林男爵其实还活在这座城堡之中, 因此, 它们必须小声说坏话, 以免被她听见似的。 顾磊磊坦然回答:“你可以这样认为。” 工号3088缓缓地张大嘴巴。 片刻后, 它空洞的眼眶中燃起兴奋之色:“天哪!天哪!——这是不是说明, 说明……” 它有些说不下去了, 只好握紧指骨,用期待地眼神看着顾磊磊。 惊喜太大, 反而更像是一场骗局。 工号3088不敢把自己的渴望说出口。 它唯恐即将获得的幸福会化成一片梦幻泡影,让它从美梦中回归现实。 顾磊磊轻笑一声, 满足它的小小愿望:“这说明你们自由了。” 工号3088压下尖叫, 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它喋喋不休地赞美起了顾磊磊的品德和力量。 这些话听得顾磊磊有些脸红。 不管怎么说,她选择放骷髅女仆们自由, 其实只是出于“顺手而为”和“给未来或许会复活的博林男爵添堵”这两个原因罢了。 假如博林男爵实在太过难缠的话,她同样会选择扭头离开,优先保全自己。 ……她也没有那么好心肠啦! 顾磊磊脸颊发烫,挥手示意工号3088停下。 “我答应过你们的。”她解释道,“现在只是在实现我的承诺。” 工号3088依旧兴奋:“可是,你真的实现了你的承诺!” 顾磊磊不解:“这种事情难道很少见吗?” “信守承诺”本就是人类最基本的美德之一。 哪怕地窟世界里充满了诡异和绝望,也总有一小簇人会选择坚守美好本性。 工号3088用力点头, 又轻轻摇头。 它羞愧地开口:“对你们来说很多, 对我们来说很少。” 只拥有弱小力量的骷髅女仆们,总是会比强者获得更多的恶意。 顾磊磊若有所思。 工号3088的回答让她提起警惕之心。 她想了一会儿, 问道:“如果只有你们几个的话,在离开这里之后,会不会被其他诡异欺负?” 工号3088一愣。 看来,它满脑子都是逃跑的念头,却完全没有考虑过“离开这里之后,我又应该去哪里?”。 地下矿场是肯定不能回了。 顾磊磊垂眸沉思片刻,看向骷髅女仆队长:“你呢?你也没有考虑过吗?” 骷髅女仆队长眼眶空洞:“我……” 它看上去确实考虑过这件事情,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顾磊磊道:“直接一点,如果我不愿意,我会拒绝你的。” 骷髅女仆队长垂下头颅:“我想请您把其他骷髅女仆一起召唤出城堡。虽然我们的力量很弱,但数量很多。” 哪怕是骷髅女仆,在抱团之后,也会显露出非常惊人的力量。 比如垄断掉某个区域的服务型岗位之类的。 女仆公会吗? 顾磊磊继续追问:“你们有多少个姐妹?” 骷髅女仆队长掰掰指骨:“至少一千?” 一千名骷髅女仆?! 顾磊磊让骷髅女仆队长和工号3088一行诡异退出房间,留在走廊里稍作等待,然后喊来了女仆长。 她严肃问道:“这座城堡里一共有多少名骷髅女仆?” 女仆长训练有素,很快回答:“一共有四千名骷髅女仆。” 四千名啊…… 这也太多了吧?! 顾磊磊难掩心中震撼,又问:“博林男爵是怎么控制你们的?” 女仆长有些犹豫。 但现在坐在拱形入口处的不止顾磊磊一人。 她的身后,其余众人正在翻阅书籍,啃蛋糕,晒太阳——随时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顾磊磊笑吟吟地看向女仆长。 女仆长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有一块‘女仆长令牌’,上面的诡异力量可以隔空惩罚女仆们。” 咦? 女仆长被血手屠夫提 起来要挟的时候,怎么没有用它呢? 顾磊磊也不怕女仆长翻脸,直接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女仆长脸色难看:“……‘女仆长令牌’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顾磊磊道:“你用了吗?” 女仆长憋屈回答:“……我用了。” 就是效果不如人意。 顾磊磊瞥了血手屠夫一眼。 血手屠夫应当听见了她们的对话,却还在平静地翻书,想必是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的。 她回过头来。 女仆长已经从兜里取出了“女仆令牌”。 它的反应一如既往,贴心又迅速。 顾磊磊毫不客气地收下令牌:“假如我命令你们离开城堡,你们会同意吗?” 女仆长从善如流:“我们去哪里都可以。” 言外之意是:假如博林男爵回来了,它们同样会抛弃顾磊磊,返回城堡之中。 问题不大。 顾磊磊觉得博林男爵不会那么快复活。 她挥手示意女仆长离开,对屋内众人说道:“我想把这些骷髅女仆全部带走。” 军师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你是想开一家骷髅女仆租赁公司吗?” 倒也不是不可以。 顾磊磊厚着脸皮承认了这个想法:“我确实有这样想过。” 骷髅女仆们身为诡异,可以更加轻松地从诡异手中,探听到人类冒险家们无法获得的线索。 而顾磊磊最缺线索。 军师眼珠一转,狭促地教唆起来:“或者,干脆建立一个只属于你的组织?” “想想看,自己当老大。” “你有这个实力,也有足够的钱和人手。” 顾磊磊摇头婉拒:“不了,我对于在地窟世界里称王称霸没有兴趣——我只想回家。” 所以,她只是需要更多的、有关‘通向地表之门’的线索罢了。 军师嘿嘿直笑:“调查记者和八卦组还不能满足你吗?” 气氛骤然一凝。 顾磊磊直白回答:“不能,你们都是人类冒险家,不是土生土长的诡异。” 她神色坦然,毫无心虚之意。 霍教授平静开口:“从来没有人试过从诡异的口中寻找线索,总所周知,诡异的立场和我们相反。” 顾磊磊正想开口劝说,却听见他继续说道:“值得一试。” 她松了一口气。 霍教授没有想象中的迂腐。 或许,能够有机会走到地图尽头、还安全返回的人,都没有那么迂腐。 既然霍教授都这样说了,军师自然不再废话。 画家皱起眉头,提醒顾磊磊:“这种话在私底下说说就好,调查记者总部很讨厌诡异。” 顾磊磊点点头,表示明白。 她可以通过《好友录》与骷髅女仆们悄悄联系,当然不会选择正大光明地接头。 这件事就这么商定了下来。 顾磊磊让女仆长配合骷髅女仆队长和工号3088,安排骷髅女仆们逐个把礼物送给自己。 数量极多的礼物堆成小山。 最后,她不得不找了个麻袋装它们——为了方便携带,每位骷髅女仆都送了顾磊磊一粒米。 收下只具有象征意义的礼物,顾磊磊又通过骷髅女仆缴获了三具全新的活人偶。 大部分活人偶都被固定在仪式法阵附近,充当电池。 这是硕果仅存的、还没有“开封”的那些。 …… “差不多了。”顾磊磊站起身来,告知众人,“你们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没有的话,我们就该走了。” 众人纷纷摇头。 顾磊磊双手一拍,召唤出了稻草人。 一架轮椅出现在她的面前。 和她容貌相同的女性双目无神,端坐其上。 画家大呼小叫:“我们真的得赶紧走了,吃黄瓜吃得连气色都没有以前好了。” 顾磊磊脸色一黑,敲了画家的脑壳一下。 画家“哎哟”一声,溜到轮椅旁边。 “谁先?”她兴致勃勃地问道。 顾磊磊倒是想第一个完成转化。 但是,在完成转化之后,她就会立刻被副本驱逐,无法停留了。 把一具没有思考能力的“顾磊磊”留在副本之中? 还是算了吧! 顾磊磊一点儿也不想冒这种或许会发生糟糕事情的风险。 她拍拍双手,喊道:“你们自己商量顺序,我最后一个走!” 说罢,顾磊磊双手抱胸,别过头去,不打算围观“身份转化”的过程。 她凝眸看向屋外。 此时此刻,正值下午两点。 柔和的阳光洒下,将屋外的灌木镀上一层金光。 道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顾磊磊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两个硬硬的信封。 是歌剧之神的邀请函。 她取出属于“钢琴家”的那封,递给骷髅女仆队长:“等我离开之后,把这封信交给地牢里的钢琴家,告诉他:他自由了。” 骷髅女仆队长接过邀请函,犹豫不决:“其他人和诡异呢?” 还有其他人? 顾磊磊眨眨眼睛:“维持整个地牢和犬舍的运作需要多少骷髅女仆?” 骷髅女仆队长茫然摇头。 顾磊磊恨铁不成钢地提醒她:“去问女仆长啊!” 骷髅女仆队长恍然大悟,小跑离开。 片刻后,它从走廊中返回:“五百名!” 从四千名骷髅女仆中抽取五百名并不困难。 顾磊磊写下规则,递给骷髅女仆队长:“你们轮流回来值守。” 骷髅女仆队长好奇地问道:“轮流?你是给我们找到工作的地方了吗?” 还没有……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走向轮椅:“正在安排。我一离开副本,就会立刻和你讨论之后的事情的。然后,等到工作地点安排妥当之后,再把你们全都召唤出来。” “城堡里没了博林男爵,想必你们应当能过得很不错?” 说罢,她沾水冲洗“顾磊磊”的双唇,低头靠近。 一分钟后,顾磊磊的双腿渐渐化为虚无。 她随手收起稻草人,离开了【城堡夜宴】。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冒险家成功完成晋升节目的录制!】 【在荒野的尽头,美好的地下四层等待你的……滋啦……来。】 【地图变更中……】 荒野(一) “她就是我们的新同学吗?” “瞧她的眼睛, 这是被贪婪眼魔污染过的人!” 嗅嗅! “我闻到了洁净之主的气味。” “还有死神!死神的目光一直连在她的身上,她甚至还有死神的庇护!” “哦,可怜的冒险家, 她的理智值已经不剩太多了。” “但是她身上的注视比我曾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多。” “她是想要靠近我们吗?那为什么要到处沾花惹草?” 不知名者正在顾磊磊的大脑中窃窃私语。 它们的声音扭曲而嘈杂,如书页一般唰唰翻过。 怎么那么吵? 是在她的起始点里开大会吗? 她的起始点里什么时候多出来那么多鬼东西了? 顾磊磊艰难地睁开双眼, 却没能看见眼熟的天花板。 很快, 眼皮耷拉, 它们重新盖回了酸痛的眼球上。 顾磊磊难以理解当前的状况。 ……是在做梦吗? 她转动眼珠, 缓解酸痛, 随后再次睁开双眼。 浩渺的星空闪烁。 顾磊磊摆动脖颈, 看向两侧。 星空,星空, 还是星空。 她如游泳一般划动空气,勉强“站”了起来。 此时此刻, 无论是头顶还是脚下, 无论是左侧还是右侧,都被闪烁着迷离光泽的星尘所笼罩。 它们一望无垠, 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这里是哪里……”顾磊磊瞠目结舌。 一串盈盈的星光围绕着她跳跃起伏。 扭曲而嘈杂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里是哪里?这里是万物真理的星空。” “她怎么看上去傻傻的?我们有这样的新同学真的没问题吗?” “她还很花心,很三心二意!为什么她能来这里?” “难道是我们都太专注了,而万物真理想要一些刺激的新鲜血液?” “我也可以花心,也可以三心二意的!” “嘘!闭嘴!万物真理来了!” 疯狂的私语声停下。 顾磊磊皱起眉头,有些弄不明白它们到底是自己的幻听,还是真实存在的诡异。 她试探着伸出手来,轻抚距离她最近的光点。 光点微微颤抖, 发出舒适的低吟:“嘤——” 顾磊磊立刻把手拿走。 光点不再颤抖, 只是似害羞般躲到其余光点的身后。 “她摸得我好舒服,你们都应该去试试看。” 奇怪的话语传来, 顾磊磊垂眸凝视那颗光点。 光点继续呢喃:“她的脑子里有很多古怪的东西,我都要被撑爆了!” 顾磊磊:“……” 是她太不纯洁了吗? 顾磊磊艰难地挪开目光,望向前方。 正如光点们所言,万物真理到了。 一本巨大的书籍伫立在她的面前。 书页哗哗翻动,然后停下。 顾磊磊看见自己从纸张上站起,双手撑住书页的边缘,好奇地打量周围。 流淌着的笔迹发出墨水味的声音:“这是你第二次靠近我了,你想要成为我的信徒吗?” “……” 顾磊磊开始思索“怎样婉拒比较不伤对方的心”。 万物真理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祂继续把声音灌入顾磊磊的大脑之中。 “你的智力满足条件,偏执和疯狂也很充裕。” “但是,你太花心了,你不够专注。” “你对知识没有渴望……” “很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申请。” “你不够格。” 顾磊磊:“???” 不是!谁申请了?! 她因错愕而瞪大双眼。 眼前的巨大书籍突然抬起了书页的一角。 哗啦—— 书页抖动。 顾磊磊被扫入了星尘之中。 “等到你不那么花心的时候再回来吧!” 猛烈的坠落感传来,闪烁的星光化为道道彩线。 最后,一切都归于虚无。 …… 顾磊磊惨叫着从地毯上惊醒,心脏怦怦直跳。 她抬起手来,抹过额头鬓角,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幽幽白光蹲在身侧,担忧望来:“你怎么了?是出事了吗?我听见你一直在惨叫。” 甜美的女声非常识趣,它选择保持沉默。 顾磊磊召唤出一条毛巾,擦拭冷汗:“没有……我做了一个噩梦。” 原来她一直在惨叫吗? 不过,从那么高的地方一路掉下来,会惨叫也是人之常情吧? 顾磊磊思绪烦乱。 她踉跄起身,走到洗手台旁,用冷水洗了几把脸。 发烫的大脑渐渐冷却下来。 万物真理一边嫌弃她的花心,一边也没忘记给她的大脑里塞进一大坨毫无意义的知识。 呸!有本事别塞啊! 顾磊磊面容扭曲。 过多的信息量让她的大脑开始拥堵。 她需要先按需整理完这坨新知识,才能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 顾磊磊走到沙发前坐下。 幽幽白光逐步跟随,胆战心惊。 一条干净的毛巾被递了过来。 顾磊磊顺手接过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双眼。 松软的靠垫好舒服…… 这里是起始点,很安全…… 顾磊磊身体下滑,渐渐躺平。 “嗯……” 在不知不觉中,她睡着了。 甜美女声幽幽响起:“她甚至都不给我开口说话的机会。” 幽幽白光看向空中:“至少她还没死。” 甜美女声轻叹一声,归于沉寂。 …… 再醒来时,过载的大脑已然恢复清明。 顾磊磊神清气爽地吃了顿简餐,又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才开始干正事儿。 担忧了一个晚上的幽幽白光看上去不那么明亮了,它黯淡下来。 顾磊磊拍拍沙发:“别急啊,你看,我还是活着回来了。” 幽幽白光心情复杂:“我从你的身上感受到了万物真理的气息,还有你的眼睛——” 顾磊磊眨眨双眼。 不是吧? 还没有恢复过来吗? 她拿出一面圆镜,仔细端详。 无数眼珠一起眨动,既荒诞,又可怖。 “哦——”顾磊磊呻.吟一声,收起镜子,“怎么还没有恢复正常啊?” 幽幽白光斟酌措辞:“你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排出污染。” 它看上去很想问“副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好奇,没有多嘴。 顾磊磊对此并不在意。 她主动解释起来:“我和博林男爵打了一架,她在我的体内留下了一小部分诡异力量。” “看,这就是后遗症。”顾磊磊凑近幽幽白光,眨动双眼,“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幽幽白光无奈摇头:“这份力量属于贪婪眼魔,你需要找洁净之主帮忙。” 身为普通的诡异,它没办法解决神祇级别的麻烦。 顾磊磊凑得更近:“就没有什么好用的仪式法阵吗?” 幽幽白光散开,银白色的发光小虫子四处蠕动:“没有!能够驱逐神祇污染的仪式法阵都很麻烦,你凑不齐那么多人。” 顾磊磊道:“可以用活人偶和骷髅女仆们代替吗?” 幽幽白光否定了她的想法:“不可以,这种仪式必须由人类充当祭品。” “到底需要多少?” “一整座城镇。” “会有后遗症吗?” “会,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都会疯掉。” “啊!!”顾磊磊捂住额头,滑下沙发,“这也太离谱了。” 她还没有偏执到愿意用一整座城镇来交换双眼恢复原样的地步。 更何况,她的双眼甚至有机会自愈——只是需要大量的时间。 顾磊磊转变想法:“如果我打算等它自然消失的话,大概需要多久?” 幽幽白光数了数自己的条数:“一个月左右。” 那她还等得起。 不过,也可以先问问洁净之主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顾磊磊打定主意,转而询问幽幽白光另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 “你知道多少有关‘歌剧之神和他的邀请函’的事情?” 顾磊磊问幽幽白光。 幽幽白光骤然一愣。 它蠕动靠近,细嗅顾磊磊身上的气味:“玫瑰味……你居然在地下五层的领地中,碰见了只会在地下四层出现的歌剧之神?” 它露出惊愕之色:“歌剧之神从不离开地下四层,你知道他是怎么评价地下五层的吗?” 顾磊磊十分配合地摇头:“不知道。” 幽幽白光大叫起来:“他说,哪怕只是来到地下五层,这里的臭味都会让他的玫瑰枯萎!” “他为什么会来地下五层!?” “你又是在哪里招惹的他?” 顾磊磊实话实话。 幽幽白光虚弱地变成一片银色的水洼:“不要小看任何一名神祇。假如祂们的战斗力很弱,就说明在另一个领域的实力很强。” “没有人可以从歌剧之神的歌剧中醒来。” “只要听完全程,就连神祇也会被他迷惑。” 这些事情,顾磊磊已经听说过了。 她无比诚恳地询问幽幽白光:“假如说……我是说,假如,我快死了,你觉得我是就这样死去比较好,还是向歌剧之神求助比较好?” 幽幽白光认真地思考起来。 片刻后,它说:“如果是单纯的死去,那我选择死去。” “如果是面临被神祇侵占的情况……你还是选歌剧之神吧。” “左右都是不可逆转的污染,至少他的污染比较让人心生愉悦。” 顾磊磊听懂了。 她打消了把歌剧之神留下的邀请函当成免死金牌用的想法。 “最好别碰。” 顾磊磊把邀请函塞进了【仓库】深处。 闲聊到此结束。 虽然幽幽白光很是担心,在被歌剧之神关注了之后,顾磊磊是否还会愿意去玫瑰城为它传话。 但顾磊磊十分笃定地开口说:“我不一定需要亲自进入玫瑰城——让红夫人出来也是可以的。” 这个回答缓解了幽幽白光的焦虑。 它安静了下来,并强调道:“不要再招惹更多的神祇了。” 顾磊磊忽略掉幽幽白光的要求,翻开了《好友录》。 有关双眼的异变让她心绪不宁,她很想知道洁净之主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这一回,被召唤出来的《好友录》一共有两本。 顾磊磊眯眼凝视第二本巨厚无比、简直可以放在地毯上当凳子用的《好友录(骷髅女仆)》。 足足四千名骷髅女仆悉数到场。 甚至,由于它们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骷髅女仆们不得不和原本的《好友录》分开,自成一册。 顾磊磊把这本重量惊人的《好友录(骷髅女仆)》推到一旁,优先翻开了薄的那本。 她顾不上查看自己到底多了几位“新朋友”,只迅速翻到【房安娜(洁净之主状态)】的那一页,点击【留言】。 【顾磊磊】 【我被贪婪眼魔污染了。】 【现在,双眼处出现了少许异变……请问你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 疑似一直在注视着她的洁净之主果然回复迅速。 【房安娜】 【召唤我,我需要亲眼看看你的异变有多严重。】 她提出了一个同样有些危险的要求。 荒野(二) 自从进入了地窟世界之后, 顾磊磊就再也没有碰到过什么“一定能够保证安全”的选项了。 她没怎么犹豫,便点击了一下【来看看我吧?】。 清冽纯净的气息从书页中四散而出。 房安娜的笑脸在照片上一晃而过,爆发出一片白光。 如影随形的幻视与幻听纷纷消失不见。 她给顾磊磊带来的感觉, 就好比是:在冬天的早晨打开了窗户,然后吸了一口飘着雪花的冷空气。 诚实来说, 这种感觉确实不错。 尤其是在被幻觉折磨了许多天之后…… 骤然之间, 一切恢复平常, 简直就像是天堂一样叫人不敢置信。 顾磊磊喃喃自语:“我本可以忍受这一切……” “……直到你碰见了我。” 洁净之主的清脆笑声从光团里传来。 她保持着最初的人型荧光棒造型, 轻轻地落在起始点中。 顾磊磊拍拍身侧的沙发:“想喝点什么?” 洁净之主毫不客气地坐下:“你这里有什么?” 她翘起了二郎腿。 顾磊磊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她:“有水。” 洁净之主伸出两根手指, 顶住了矿泉水瓶:“你就请我喝这个?我当初可是请你喝了热巧克力, 吃了甜甜圈的!” 顾磊磊讪笑几声,翻找【仓库】。 这一回, 她选择用可乐和汉堡来招待洁净之主。 洁净之主毫不客气地接过汉堡,咬了很大一口。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凑近一些。”她咽下食物。 顾磊磊凑到她的面前, 瞪大了双眼。 无数眼珠齐齐看向洁净之主,但洁净之主面不改色。 她把顾磊磊推开:“行了, 问题不大。我还在担心你是不是被贪婪眼魔掳走了……现在看来,只不过是承受了太多的污染罢了。” 说话间,一小片碎光从她的身上飘出,朝着顾磊磊飞来。 顾磊磊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好亮。 眼皮还凉飕飕的,甚至冻得有些泛疼。 她的眼珠不停地转动起来,想要缓解这种不适的症状。 几分钟后,顾磊磊重新睁开双眼——诡异的视角依旧存在。 她同时看向四面八方, 冲着洁净之主抱怨道:“好像没有什么用处。” 洁净之主吸着可乐, 坦然点头:“当然了,我只是加快了你自身的净化速度, 并没有直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我看你应该不想变成我的眷属或是信徒吧?” “既然如此,那我同样不能对你做出太多的改动。” 洁净之主想要给自己——或者说是“房安娜”——第二次机会。 这就意味着,顾磊磊不能变成她的人。 洁净之主晃动小腿,神色欢快:“现在,你只需要一个星期,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一个星期吗? 顾磊磊思考片刻:“也就是说,当我抵达地下四层的时候,我的眼睛刚好恢复原样?” 洁净之主补充道:“……前提是:不要沾到更多的污染。” 顾磊磊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这个时限恰好不会影响到调查记者总部对她的看法。 完全可以接受。 她发自内心地绽开笑颜,与洁净之主道别:“谢谢你的帮助,下次再见。” 洁净之主错愕地瞪大双眼:“等等?等一下!你就这么和我道别了?” 可乐的吸管还叼在她的口中,她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来:“那么快?” 顾磊磊皱起眉头:“我马上就要从这里离开,前往地下四层了。” 洁净之主咬咬吸管,含糊不清道:“我很久没有在地窟世界里溜达了。” 顾磊磊歪了歪脑袋,看向眼前的人型荧光棒。 洁净之主继续往下说:“自从变成了神祇之后,我跑到哪里,就被哪里的法则驱逐——大家都不太欢迎一位拥有强大力量的陌生人去自己的领地里做客。” 顾磊磊默默为其补充:……尤其是,当这位陌生人还有着不太美妙的前科的时候。 她好奇问道:“你的领地呢?” 洁净之主叹息一声:“没了。我都死了那么久,早就被其他神祇瓜分殆尽了。” “所以说,我现在是一名自由神。” 她俏皮地轻眨双眼。 顾磊磊直视洁净之主的双眸,然后因为光亮而别过脸去:“那你……是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洁净之主欣喜地抢白:“没错,谢谢你的挽留,我愿意多陪你一会儿,让你免受孤独的困扰。” 她挥手召唤来一片薄光,把顾磊磊从里到外都搓得干干净净。 “看!现在是不是好多了?就当成是我的房租好了。” 洁净之主舔舔嘴唇,发出餍足的声音。 顾磊磊深吸一口空气。 确实如此,就连起始点中的空气都变得清爽甘甜起来。 她的目光扫过躲进小房间里的幽幽白光,勉强接受了洁净之主的要求:“需要我给你准备一间房间吗?我是说,我这里只有一张床……” 还有一个鸟笼和一个沙发。 洁净之主的目光落在吊灯上:“不必,我可以住在那里。” 她手指吊灯。 这一回,会发光的人型荧光棒彻底变成“照明用品”了。 顾磊磊叉着腰看了一会儿吊灯,最终没有把拒绝之辞说出口。 洁净之主确实帮了自己不少忙,想住就住吧。 她揉揉太阳穴,提醒对方:“我这里还有一位客人。” 洁净之主的清脆笑声从吊灯里传来:“我看见它了……没关系,我们之间的力量没有冲突。” 确实没有冲突。 就是幽幽白光看上去非常恐惧,甚至开始闭门不出。 顾磊磊瞥了洁净之主一眼,翻到《好友录》的尾页。 浓郁的玫瑰香味从照片上袭来。 哪怕没有低头,顾磊磊都能猜到这一回的“新朋友”到底是谁。 欢愉之情无声地渗透着清冽洁净的气息,把周遭环境变得暧昧而温暖。 顾磊磊扇动鼻翼,看向照片。 她确实很好奇歌剧之神的长相。 在【副本:城堡夜宴】中,歌剧之神两度露面,却都只暴露出了他满头的金发,与一对纤长有力、戴着白色手套的双臂。 至于真容? 他异常神秘,从未展示过任何一寸肌肤。 但是,在《好友录》中,他将无法隐藏他的长相…… “或者,他根本就没有长相。” 顾磊磊皱眉看向照片。 照片上,一片粉色的雾气包裹着不断绽放的玫瑰,霸占了全部的空间。 玫瑰花开开合合,落下的花瓣飘出照片,消失在周遭纸面之上。 偶然间,会有几缕比金子还闪耀的长卷发从缝隙中垂落。 它们轻轻扫过娇艳的玫瑰花瓣,又带着勾人的弧度,重返雾气之中。 顾磊磊瞪圆双眼。 她差点就要忍不住上手去摸了。 洁净之主的笑声从头顶处传来:“你居然还碰见了他。” 一道白光闪过,落在照片外的花瓣全都消失不见。 顾磊磊疑心自己听见了一声不满的冷哼。 她低头看向下方。 【歌剧之神】 【好感级别:暧昧】 【顾磊磊在“曾经属于博林男爵”的城堡中结识到的“好朋友”。 歌剧之神不想只做朋友,他还想更进一步…… 但是,我猜,他也只能做好朋友了。】 【出没地点:[*未知信息*]】 【信物:邀请函】 【歌剧之神的送礼记录:……[展开]】 【备注:我会站在玫瑰城的门口等待你的到来,那时,我的剧院将只为你一人开放。】 【留言(1)】【礼物(1)】【来看看我吧?】 态度暧昧的歌剧之神甚至早早准备了留言与礼物。 不过,顾磊磊觉得,这里的“暧昧”绝非是地表世界里常见的那种“暧昧”。 除了“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引申义之外,“暧昧”还有“态度不明朗”和“行为不可告人”的初始解释。 “想要把我变成信徒或是眷属吗?” 顾磊磊垂眸沉思片刻,点开【留言】。 【歌剧之神】 【在分别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里,我都在想你……】 【你一定会来玫瑰城的,对吧?】 【我知道你一定会用那张邀请函的。】 他看上去很喜欢用含糊不清的语句来塑造浪漫氛围。 虽然说,顾磊磊对此毫不心动,甚至感觉可怕。 她合拢《好友录》。 洁净之主倒挂在吊灯上,攀住顾磊磊的肩膀:“他送了你礼物哎?你不想打开看看吗?” 顾磊磊平静地回答:“他的礼物上肯定附着着不少诡异力量。” 而她并没有引狼入室的爱好。 洁净之主兴致勃勃地摇晃顾磊磊的肩膀:“别怕嘛,我在呢!快打开看看。如果他敢过来的话,我就帮你把他打跑!” 她从吊灯上跳了下来,挥手驱散房间里残余的玫瑰气息。 洁净之主似乎对此很兴趣,不能排除是因为她目前无事可做,只能到处逗猫惹狗,消遣时光。 但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此时此刻,确实是接受歌剧之神礼物的最佳时机。 至少洁净之主正在她的起始点中做客。 “行吧。” 顾磊磊把《好友录》放在书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她小心翼翼地点击【礼物】。 刹那间,澎湃的玫瑰气息如海浪般涌来。 无数花瓣从书页里喷洒而出,掉得满地都是。 花瓣落下,一株又一株的玫瑰在地板上、书桌上、椅子上绽放开来,染出一片嫣红。 顾磊磊不适地侧开身体,恰好撞到了几朵从抽屉里顶出的玫瑰。 丝绒触感一沾即走。 “……!” 诡异的触电感从腰间传来。 在腿软之前,顾磊磊匆忙后退,对洁净之主大喊:“别看戏了!” 洁净之主嘟起嘴唇,挥手阻止玫瑰们继续生长——却没有驱散它们。 “它们看上去很美……” 她倒是很喜欢歌剧之神的小把戏。 顾磊磊双手抱胸,站到远处,心想: 歌剧之神应该把这些东西送给她,这样一来,非常无聊的洁净之主也就能有些事情解闷了。 可惜,很多事情总是不如人所愿的。 顾磊磊抖动被子和床单,试图将长在床上的玫瑰簇弄走。 玫瑰们十分顽固,虽然摇摆花枝,却始终不愿意离去,甚至还轻挑地逗弄她的手臂。 “哎!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顾磊磊恼羞成怒,干脆丢下被子,坐回沙发之上。 沙发上也长着几朵玫瑰,但没有那么密集,至少给她留下了足够活动的空间。 洁净之主捧起玫瑰轻嗅。 玫瑰自带的污染力量似乎对她不起作用,她的脸颊上甚至没有浮现出任何红晕。 顾磊磊气恼开口:“你就不能把这些玫瑰花弄走吗?” 洁净之主嘻嘻笑道:“我感觉它们很漂亮!” 在顾磊磊生气之前,她又补上一句:“放心啦!我会把它们处理干净的,我只是想先欣赏一会儿。” 她的手指搓揉花瓣:“做神祇的感觉真的和做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我摸这里的任何东西,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膜。” 顾磊磊推开想要凑过来的花苞,问洁净之主:“你们不是可以通过投影进入副本吗?” 她也不是没有在副本中见过神祇。 洁净之主叹息一声:“只有被你们召唤的时候才行。” “嗯……那附身在一具尸体身上呢?”顾磊磊想到了付红叶。 他似乎就是靠这种手段变相复活的。 洁净之主丧气地摇头:“你以为领地的拥有者们会认不出我们的力量吗?” “他们会无情地把我们从尸体身上赶走,拒绝我们的进入!” 顾磊磊打开思绪的阀门:“没有手段可以隐藏气息?” “没有。” “如果只使用一小部分的力量?” “我的头发不具备思考能力。” “那你的手指呢?” 洁净之主涨红脸庞:“失去手指会削弱我自身的力量!不是所有神祇都是友善和中立的,也有一些疯子想要弑神,它们想要把我们的力量占为己有!” 看来神祇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顾磊磊怜悯地看向她:“你们过得还不如那些拥有领地的诡异。” 至少它们可以自由地走来走去,还会有一大群冒险家前赴后继地陪玩。 洁净之主虚弱地表示抗议:“你说的这些诡异全都得听从我们的命令,它们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自由掌控。” 顾磊磊拍了一下沙发:“这样一说,还是冒险家过得比较爽——难怪你想要给自己第二次机会。” 洁净之主坐到沙发上,拔下一堆花瓣,撒到顾磊磊的身上泄愤。 顾磊磊吹走花瓣,改变态度:“……也可能是谁都不爽。” “我不理解,像这样的一个谁都不爽的世界到底为什么会存在。” 洁净之主托着下巴,双眼放空:“大概是为了取得平衡吧。” “你们的世界安全了,而我们也有事情解闷。” 这句话让顾磊磊想起来了《博林男爵家族史》中的某一段话。 她警惕地直起腰板:“如果说,我们的世界里没有活人了……” “那么就会变成这里的一部分。”洁净之主漫不经心地开口,“地窟世界里的大部分副本都是这样来的。”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涌上心头。 刹那间,就连玫瑰香气都不能撩动她的心弦了。 顾磊磊匆忙发问:“你知道我的世界还能坚持多久吗?” 洁净之主皱起眉头:“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个?哦,对了,你想回家。” 她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流露出少许的怜悯之意:“……你真的想知道吗?” 顾磊磊的心脏停跳一拍。 她抬起手来,阻止洁净之主继续往下说。 很多事情不需要说得太细,光是从对方的表情和语调中,就能猜出来了。 顾磊磊不想听见最终的真相。 考虑到她的锚点被固定在“回家”一事上,听见任何有关地表世界的噩耗,或许都会导致她精神世界的崩溃。 尽管她的理智值所剩无几,但在当前,尚能正常运转。 顾磊磊不打算亲手砸掉自己的脑子。 她调整措辞:“算了,还是先保留几分神秘感吧。反正,假如我没能找到通向地表之门的话,无论地表世界在或不在,都没有任何意义。” 洁净之主轻眨双眼。 她乖巧地闭上嘴巴。 周遭的玫瑰们似乎感知到了某些极为消沉的情绪。 它们安静地拢成花苞,不再肆意绽放。 顾磊磊耐心地调整自己的心态,直到一切都恢复平静。 她微微一笑,通知洁净之主:“我要领取我的奖励了,麻烦你暂时回避一下。” 洁净之主轻眨双眼。 她乖巧地站起身来,躲入幽幽白光的房间里。 起始点中,只剩下顾磊磊依旧坐在沙发上。 她抬手翻开更厚的那一本《好友录(骷髅女仆)》,找到了属于骷髅女仆队长的那一页。 骷髅女仆从空气中渐渐浮出。 它转动颈椎,贪婪地看向四周。 “我真的出来了……我真的出来了!” 它空洞的眼眶中藏满了兴奋之色。 顾磊磊轻拍手中书页,语气平淡:“是的,你出来了。” “等到你回去的时候,别忘了告诉你的姐妹们,我没有在欺骗你们。” 骷髅女仆队长微微欠身:“谢谢您的帮助。” 它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好奇:“您的心情看上去不太好……” 顾磊磊保持沉默。 骷髅女仆队长不再追问,它的身影消失在起始点中。 顾磊磊合拢《好友录(骷髅女仆)》。 她凝视空气:“开始结算吧,我知道你在的。” 甜美女声如约而至。 【副本:城堡夜宴(已完成)】 【……】 【难度:晋升节目】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24h、代币*1、《地下四层通行证》*1、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三日住宿联票(含两餐)*1】 【检测到新增关注人数超过3000名,获得额外奖池抽奖礼券*1……[展开]】 【详细内容请点击具体条目,展开查看。】 荒野(三) 从博林男爵的城堡中掠夺到的东西, 已经足够弥补顾磊磊的损失。 因此,对于这些不痛不痒的奖励而言,最大的用途便是让她顺利前往地下四层。 顾磊磊摊开右手, 接住两张奖券。 【《地下四层通行证》】是一张不过巴掌大小的磨砂黑色硬卡纸。 从物品介绍来看,它证如其名——就只是一张“通关文书”罢了。 至于【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三日住宿联票(含两餐)】…… 顾磊磊翻过这张长条状的礼券。 它的背面印刷着一张简易地图。 从线条和批注上来看, 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坐落于“地图的尽头”与“黄金枢纽”之间。 而在这两者之间, 顾磊磊没有找到浮空艇的站点, 也没有找到其他的人类营地。 “看来, 在抵达了地下四层之后, 我还得先去这间招待所里住上几晚。”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地窟世界不会无缘无故地提供福利。 假如它提供了, 就说明这项福利非常重要,甚至可以决定冒险家的生死存亡。 “我记得, 付红叶有提到过,从地下五层前往地下四层非常简单……” “因为冒险家们在地图的尽头修建了许多临时哨站, 常年有人站岗引路。” 顾磊磊默默回忆。 “既然如此, 那为什么还会需要招待所呢?” “这应该是为了其他没有黄金马车、也没有高效交通工具的冒险家们准备的中转站。” “毕竟,从比例尺来看, 想要从地图的尽头抵达黄金枢纽,至少也要走上一周左右。” 她大致猜测了一下这间招待所的作用,很快便将此事抛至脑后。 在黄金马车的帮助下,这次漫长的旅途只需要一天时间,就可以走完了。 “最好还是去招待所里打个卡——说不定可以探听到一些有关地下四层的最新情报。” 顾磊磊简单地计划了一下未来的行程。 她把这两张卡纸塞进【仓库】之中,再一次伸出右手。 一张普普通通的绿色奖券从空中飘落下来。 顾磊磊毫不犹豫,直接选择使用。 巨大的金色转盘浮空旋转, 五颜六色的礼花炮交错轰鸣。 一道金光悄然闪过, 顾磊磊抽中了她的奖励——居然是金色级别的奖励! 顾磊磊怔怔地看向转盘。 “惊呆了!我这是脱非入欧了吗?” 金色级别的奖励啊! 简直是传说中的物种! 她转了那么多回的大转盘,也只抽到过一次银色级别的奖励而已! “果然, 人的运气是守恒的。” “我在【城堡夜宴】中倒霉成那样,就会在后期的奖励结算中欧到爆表。” 顾磊磊虔诚地收回右手,没有在第一时间查看物品介绍。 “我得先去洗个手……再洗把脸好了!” 哗啦啦—— 水流声响起,又很快停下。 顾磊磊仔细擦干双手与脸庞,坐回沙发之上。 洁净之主因为突如其来的水声,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又很快缩回。 顾磊磊闭上双眼:“金色级别……给我来个好用的金色级别吧!” “最好是很快就能派上大用场的那种。” “……如果不是一次性的就更好了!” 她的嘴里嘟嘟哝哝,念叨了许多胡编乱造的祷词。 “三!二!一!开了!” 顾磊磊颤抖着睁开双眼。 一张金灿灿的卡片停止转动,安静地落入她的掌心之中。 纯黑的卡面上,一盏黄金制成的煤油灯安静伫立其中。 它还没有被点亮,因此,有一半的玻璃容器被黑暗吞没,模糊了边线。 呼吸瞬间停止。 顾磊磊微启双唇,泄出一句微弱的惊呼:“这不是我梦里的那盏煤油灯吗?!” 现在,她必须得好好地思考一下:“婆娑茶会不会导致预知梦”了。 【“安慰剂”煤油灯】 【这盏煤油灯从未被点亮过。 但只要在黑暗中举起它,你便能看见光明。 ……前提是:你仍相信此处拥有光明。 ——“这盏灯到底有没有被点亮过,难道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吗?” “不,它一点儿都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持灯者认为它是亮着的,还是暗着的。” BY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哲学家。】 【效果: 无需添加煤油,也无需点燃灯芯。 持灯者只需要举起煤油灯,它就会自动亮起,并照亮周围的某个区域。 在该区域中,一定会有持灯者想要找到的东西。 需要注意的是。 本质上,煤油灯并不具备任何判断能力。 做出判断的人,其实是持灯者自己。】 【道具卡】 金色级别的道具。 顾磊磊深呼吸几回,平静心绪。 “在梦境中,是它带领着自己找到了那条通往天然洞穴的道路吗?” “我记得,我在那里许下了一个愿望。” “……尽管完全不知道那个愿望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顾磊磊使用卡片。 一盏金色的煤油灯出现在她的手中。 这盏煤油灯重量不轻,提起来沉甸甸的,非常有质感。 它的外壳上镀了金,在吊灯的照明之下,散发着耀眼的碎光。 此时此刻,玻璃制成的灯座与灯筒中空空如也,没有半点液体存在。 “真的不需要煤油吗?” 顾磊磊好奇地将它举起。 ……房间里一切如常。 煤油灯没有亮起,它保持着熄灭状态。 “啧。”顾磊磊举着煤油灯,转了一圈,“怎么会没有用呢?” “我记得,在梦里的时候,它还是可以发光的。” 她绞尽脑汁地思索片刻,猜测或许是因为当前的自己没有任何执念。 就此时而言,她没有什么特别想找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的话……” 顾磊磊眼珠一转,闭上双眼。 她无声呢喃:“告诉我如何回家。” 数秒后,顾磊磊再一次睁开双眼。 空空如也的煤油灯中突然跃出明亮的火光,火光一路照向远处,落在出口位置。 答案彰明显著:她得先离开起始点才行。 “还不错。” 确认完【“安慰剂”煤油灯】没有损坏,可以正常使用之后,顾磊磊将它收起。 短暂的点亮没有消耗掉她的任何物资,或者说,至少顾磊磊没有发现有什么东西变少了。 就连想要“回家”的执念也一如既往地浓郁。 “毕竟是金色级别的道具啊……” 最后,在离开起始点前,顾磊磊又看了一眼《通缉令》。 “很好,暂时还没有人想要通缉我。” 自从博林男爵死后,顾磊磊又一次恢复了清白之身。 …… “你真的不能带上我吗?” “那你可以让自己不要发光吗?” “……不能。” “那我的回答也是:不能。” 顾磊磊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洁净之主的跟随。 她的力量太过强大,外表太过显眼,一定会招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洁净之主委屈地皱起小脸。 顾磊磊凝视她片刻,又说:“不过,当我抵达地下四层之后,或许可以让你出来转转。” 正如之前所言。 洁净之主的力量太过强大,外表太过显眼。 假如有麻烦主动找上门来,她同样会变成一份不错的威胁。 洁净之主欣喜地咬住唇瓣:“一言为定!” 顾磊磊欲言又止。 数秒后,她从出口处折返回来,询问洁净之主:“我记得,水晶营地应该属于你才对。” 洁净之主心虚地别开目光:“……我在那里住得太久了。” 顾磊磊:“……”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提醒道:“不要和幽幽白光打架。” 洁净之主大力拍打胸口:“当然,难道我给你留下了非常暴力的印象吗?不要听信谣言,我还是很和平友好的。” 如果她还是“房安娜”的话,顾磊磊会给这个评价打满分。 顾磊磊不再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她转身离开起始点。 …… 正午的阳光当空洒下,显得燥热而干旱。 枯败的大地已经干裂,只有细硬的杂草成团分布其上。 踏。 一只鞋子踩在快要变脆的杂草团中。 顾磊磊眯眼观察左右,无数复眼齐齐发动,转向四面八方。 很显然,贪婪眼魔的诡异力量在给她的外貌带来变化的同时,也提供了少许的助力。 就好比,现在的顾磊磊一眼便能瞧见躲藏在身后灌木中的不速之客。 一名身材矮小的冒险家正猫腰蹲在其中,贪婪的眼神不住地扫视着她的身体,似乎是在掂量她的身上到底能榨出多少油水。 在他的身后,一辆脏兮兮的面包车半掩于大树之下。 很显然,这位不速之客是一名“黑车司机”。 如果乘客的实力不错,他就会在收取了一定的费用之后,肩负起司机的职责。 如果乘客的实力很弱…… 顾磊磊收回目光。 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她的身上。 她不再关注这位实力孱弱的不速之客,转而光明正大地向前走去。 前方,博林男爵的城堡伫立在地平线上。 但已被枯藤与野草覆盖。 顾磊磊走到城堡门口,停下脚步。 失去了博林男爵,这座城堡彻底化为了废墟。 顾磊磊凝视城堡。 淅淅索索…… 杂草摇晃声响起。 有人缓缓靠近。 顾磊磊转过身来,发现来者是早些时候躲在灌木丛中的不速之客。 “是不是很惊讶?”那个人自来熟地开口,“在几分钟前,这座城堡莫名其妙地失去了诡异力量的支撑,变得破败不堪。” 他话锋一转,友好地伸出手来:“认识一下,我是这里的摆渡司机,负责把冒险家们送往最近的临时哨站。” “你看上去很面生,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是第一次来地图的尽头吗?” 荒野(四) 在地图的尽头, 一位冒险家拥有头衔,实乃稀疏平常之事。 如果她没有头衔,那才叫人感到惊奇——这说明她不是“来自地下四层的回头客”, 就是“拥有超凡脱俗的神秘背景”。 因此,不速之客的目光很快便从顾磊磊的头顶处略过, 转而警惕起了她的双眼。 “诡异的信徒?”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顾磊磊不打算玷污自己的名声:“不是。” 无数眼珠齐齐盯向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吞咽口水, 不再后退:“那就是被污染了……别担心, 我知道哪里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自信地拍打胸口:“你大可以去附近的临时哨站里打听我的大名。” “没有人不知道我, 我是这儿最好的新人指引者。” “想知道最近的临时哨站在哪里吗?” “想知道哪家餐厅最好吃, 最实惠吗?” “想知道哪家餐厅是黑店, 进去之后,不把你的钱包掏空就不会放你出来吗?” 他挑起眉毛, 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好大的口气。 ……但是名字呢? 顾磊磊平静回答:“不必了, 谢谢。” 她的队友里有一半的人都去过地下四层, 肯定会有人记得临时哨站的位置。 不速之客不愿放弃:“车呢?从这里去最近的临时哨站,需要走整整六个小时。” “但是坐上我的车?只需要一个小时。” “荒野可比不上安全的人类营地——这里的恐怖, 你无法想象。” 他刻意压低声音,摆出吓人姿态。 顾磊磊心想:坐上我的车,那就只需要十分钟了。 她摆手拒绝:“我只是在等队友出来而已,你能安静点吗?” 不速之客闭上嘴巴。 他环顾四周。 枯败的荒野上四处无人,只有热烈的阳光躁动洒下。 “你的队友们还没有出来。”他再一次开口道,“你有多少队友?我的车很大,应该能坐得下所有人。” “别怕。” “我知道绝大部分来地图尽头的新人都会感觉, 这里到处都是混乱、威胁、欺骗、拐卖……” “但不是这样的。” “至少我可以保证, 我……” 顾磊磊打断他的喋喋不休,看向不断靠近的某人:“你终于来了。” 霍教授略一点头, 权当打过招呼。 他的目光落在不速之客的身上:“这位是?” 还未等顾磊磊开口,不速之客便抢白道:“我是临时哨站的摆渡司机,同时也是这里的新人指引者。” “别担心,这里很安全,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就在刚才,我正在向这位女士介绍附近的哨站、住所和餐厅。” “怎么样?你是她的队友吗?” 不速之客有些迟疑,又有些惊喜:“……你也是新人?我从没见过你。” 霍教授双手插兜道:“差不多吧,我们不需要你的车。” 顾磊磊也好心地提醒道:“如果我是你的话,我肯定会赶紧离开的。” 血手屠夫的名声很差,她不想听见这个人的惨烈尖叫声。 不速之客眯起双眼:“哦,那你们肯定认识来过这儿的资深冒险家了。” “看在有朋友的份上,我可以打五折……” 踏踏踏踏。 轻快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李玲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顾磊磊!啊!霍医生也在?” 她一个起跳,灵巧地落在三人中间:“我还以为我出来得够快了,没想到,你们两个人比我还快。” 她热情洋溢地展开双臂,抱了顾磊磊一个满怀。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我没有在起始点中停留。” 李玲嘻嘻一笑,又亲热地蹭了蹭顾磊磊的脖颈,这才抬起头来。 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危险的神采:“这人是谁?需要我帮你解决掉他吗?” 不速之客吞咽口水。 他赶紧举起双手,以示清白:“不不不,别误会,别误会!” “我是临时哨站的摆渡司机,兼职新人指引者。” “刚才在向你的队友们介绍这儿的住所和餐厅。” 顾磊磊把李玲从自己的身上扒拉下来:“是啊,他已经骚扰了我很久了。” 不速之客讪讪笑道:“没有……没有。” 李玲的起跳让他嗅到了一股浓郁的威胁气息。 她的身手相当不错。 即便是在前往地下四层的冒险家中,都能算得上是优秀了。 一位优秀的冒险家搭配两位新人? 不速之客用自己长达好几年的职业经验发誓: 这一次,他或许踢到了铁板。 没得赚了,但还不算太糟。 还没有到彻底放弃的时候。 身为专业宰客的黑车司机,他甚至能从诡异信徒的疯狂复仇中逃脱。 俗话说得好:没有金刚钻,谁揽瓷器活? 不速之客眼珠一转,说道:“你们的人数那么多,得算团体价。” “三折,三折如何?” “我还可以给你们介绍舒适的房车旅馆和美味的餐厅。” “而且,为了表示友好——第一顿,我请。” 李玲兴致勃勃:“真的吗?你去过临时哨站?” 不速之客笑容一僵:“我刚刚才说过,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是的,我去过。” 李玲问道:“你不会宰我们吧?” “我听别人提起过,临时哨站里有很多黑车司机,特别喜欢坑第一次去的新人。” 来者不善啊…… 不速之客立刻弯腰鞠躬:“肯定有这样的人没错,但我是个好人。” 李玲轻咬嘴唇。 她看向顾磊磊:“你感觉怎么样?有个地头蛇会省很多事情。” “我是说……我们总不能指望那两位吧?他们一看就不像是在意细节的人。” “而且……”而且他们的名声实在是太臭了。 不速之客警惕起来:“那两位?” “嗯哼。”李玲挂在顾磊磊的身上,轻快点头。 不速之客顿感不妙:“……还有两位?” 李玲纠正他的说法:“还有四位……也有可能是五位。” “不过,我感觉第五个人不会来了。” 子爵疯得不清,他应当会在起始点中待上很久。 虽然地窟世界的时间流速要比起始点中慢上许多,但也没有那么慢。 如果子爵准备在起始点中住上几个月才出门的话,顾磊磊一行人也不可能留在原地等他。 不速之客吞咽口水。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堡。 身为地图尽头的黑车司机,他当然知道这个副本,也挑战过这个副本。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是一个分阵营的十人本。 每个阵营五人,一般只有一个阵营可以通关。 可是…… 他失声惊呼:“七个人?” 李玲瞥了他一眼:“怎么了?很奇怪吗?” 不速之客怔怔点头。 但在反应过来之后,他迅速改变脑袋的摇晃方向。 他拼命摇头:“不,不,不奇怪。” “只是你们太厉害了,我很少碰到七个人同时通关的情况。” 李玲耸耸肩膀:“意外而已。” 如果没有博林男爵从中捣鬼,十个人全员通关也不是什么难题。 她高兴地看了顾磊磊一眼:“我们有大佬带队呢!” 还有一个大佬? 不速之客如遭雷劈。 他还以为这位身手敏捷的女士就是这群人中的“大佬”。 冷汗从额头上冒出,不速之客战战兢兢地擦了擦额头,小声说道:“既然有大佬,那要不我先走吧?” “你们也不需要我这种……不那么大佬的新人指引者了。” 他把“不那么大佬”和“新人”几个字咬得特别响。 李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我们需要你啊!” 不!你们不需要我! 我TM又不是真的新人指引者! 不速之客有苦难言:“我的车太小了,装不下那么多人。” “哎?”李玲瞪大双眼,“那我们怎么办啊?” 她求助似地看向顾磊磊:“我们有车吗?” 顾磊磊叹了口气:“有,够坐的,你放心吧。” 再说了,还没到的四个人里肯定有不少人有车。 她不信血手屠夫和军师没有车,也不信画家和男冒险家没有提前做过准备,给自己备上一辆合适的交通工具。 如此一说,在自己一行人中,没有准备车辆的,应该就只有李玲一个罢了。 不速之客顺水推舟,为自己找台阶下:“你们都有车?那太好了!” “这不是正好吗?” “如果要坐我的车,哪怕打折,也不会是什么小数目。” “在地下四层,花钱的地方可多了,要节约啊!” 李玲皱眉,有些犹豫。 不速之客松了一口气,缓缓向后退去。 一只巴掌从天而降,拍在他的肩膀之上。 “咯咯咯咯咯……”不速之客牙齿打颤。 他僵硬地回过头来。 能够在不知不觉中,把巴掌拍到他肩膀上的人,战斗力一定恐怖。 如果对方瞄准的不是肩膀,而是脖子或是太阳穴,他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真够倒霉的! 不速之客在心里头唾骂一声,扬起灿烂微笑:“你们是……” 他看向来者。 男冒险家拍拍他的肩膀,爽朗笑道:“我没见过你,你是顾磊磊的朋友吗?” 画家同样热情:“可能是来这里接应她的人。幸会幸会,我们是八卦组的成员。” 不速之客:“……” 谢谢,现在就是心如死灰。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碰到没有人迎接的八卦组成员啊!? 他只是一位平平无奇的黑车司机,顶多欺负一下没有组织的新人…… 至于这些有组织的高级大佬们? 如果早知道会撞见八卦组,他一定麻溜儿逃跑,绝不靠近! 不速之客笑得比哭还难看:“其实,我只是路过的……” 李玲打断他的话语,代为介绍道:“他不是顾磊磊的朋友。他是附近哨站的摆渡司机,还是一位新人指引者!” “新人指引者?”画家深深蹙眉,“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这种工作?” 不速之客战战兢兢:“新……新出来的,为了防止新人被坑。” 画家卷卷头发,想不明白,便不再去想。 她双手一合:“那正好,就你了。” 不速之客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男冒险家温柔开口:“负责接应我们的人被意外困住了,没法准时前来。如果有你帮忙带路的话,我们就可以让他安心处理自己的问题,不必着急了。” 画家兴奋道:“还不用傻站在这里干等!我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临时哨所里转转了,听说很有意思。” 不速之客快哭了。 他颤抖着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耸耸肩,摊开双手:“我之前就说过,你应该赶紧走的。” 现在没机会了。 不速之客深吸一口气,努力挺起胸脯。 不就是白干一单吗? 没问题,他可以的! 而且,搞不好啊……在日后,他还可以用这两位八卦组成员的身份冒名骗人。 大部分新人都很相信大组织的人,他们对这些虚名自带天然好感…… 不速之客眼珠微转。 他再一次露出得体的微笑:“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你们有车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帮忙载上……” 他看向画家和男冒险家:“几个人。” 画家松了口气:“太棒了,我没车。” 察觉到来自顾磊磊等人的诧异目光,画家脸颊微烫。 她尴尬地解释起来:“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人的。临时哨站不比人类营地,那里很混乱,骗子到处都是。”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会和驻扎在当地的八卦组成员一起前往地下四层。” 她拍拍双手:“现在就没问题了,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只要你们不介意的话。” 画家如释重负。 看来,驻扎在临时哨所里的八卦组成员,和她并不相熟。 顾磊磊轻快点头:“我当然不介意。” 她好笑地看向不速之客:“不过,你只用带路就好——她们可以坐在我的车上。” 画家感激望来。 很显然,顾磊磊的车肯定要比不速之客的车舒服。 李玲嬉笑一声,高兴地说:“这真是一趟完美的旅程。” 说罢,她摇晃脑袋:“另外两个人呢?” 是啊,血手屠夫和军师呢? 顾磊磊思索片刻,觉得他们应当不会不告而别,便说:“再等一会儿。” 不速之客警惕地扫视众人。 他凑到画家身旁,问道:“那个……还有两个人,是谁?” 画家笑容一僵:“这个嘛……” 她求助似地看向顾磊磊:“还有两个人是谁?” 她倒不是不知道血手屠夫和军师的身份,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介绍他们。 顾磊磊长叹一声,看向不速之客:“他们看上去比较可怕,但我敢保证,你不会有事的。” 不速之客倒吸一口冷气:“比八卦组还可怕?” 画家悻悻开口:“我感觉我们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吧?” 相对于调查记者和养猪场而言,八卦组简直人畜无害。 她们只是人比较多,情报比较灵通,有些热爱八卦而已。 不速之客死死地咬住嘴唇。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能不能……先透露一点儿暗示?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这个嘛…… 顾磊磊直白开口:“我建议你现在就去把面包车开过来,停在前面,不要回头。” 看不见就不会害怕,也不会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不速之客眼皮一跳:“你知道我有面包车?”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我还知道你鬼鬼祟祟地蹲在灌木丛里,像个变.态跟.踪狂。” 不速之客心中大骇。 失算了! 他就知道,能和八卦组这种地窟世界里的一流组织成员混在一起的,哪有什么善茬? 还好! 还好还没有来得及坑人,也没有选择强买强卖。 要不然的话,明年的今天,他的坟头草都能有一丈高了。 不速之客一边庆幸,一边转过身去。 才转到一半,他就听见一道清脆爽朗的男声从远处传来:“有变态?哪里有变态?” 军师兴致勃勃地左看右看:“顾磊磊,你常在河边走,总算湿了鞋吗?” 在他的身后,血手屠夫双手抱胸,冷漠望来。 “呵,活该。” 他对此做出了如上评价。 好……好耳熟的声音! 不速之客的心脏停跳一拍。 他抬起头来,如木偶一般僵硬。 第一眼,军师的头衔落入他的眼中。 他眼皮一跳,双目发烫。 第二眼,“血手屠夫”四个大字明晃晃地投在视网膜上。 扑通。 不速之客的膝盖彻底报废。 他惊恐地跪在地上,望向顾磊磊,愣是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了。 顾磊磊不忍直视,扶住额头。 军师好奇地弯下身子,打量不速之客:“你这又是从哪儿找出来的新队友?” “我可得说啊,你这一回的眼光,确实有够差的。” 顾磊磊无奈开口:“他不是我们的新队友。” “我之前都让他赶紧走了,他就是不听。” 军师嘿嘿直笑:“这不是挺好的吗?所以说,他到底是干什么的来着?” 李玲热情开口:“是临时哨所的摆渡司机,还兼职新人指引者呢!” 不速之客的脑袋埋得更低。 假如有机会的话,他说不定宁愿挖个大坑,把自己的头全部埋进去,也不想直面如此恐怖的情况。 军师哈哈大笑:“摆渡司机?新人指引者?李玲,你信吗?” 李玲狡黠一笑,没有回答。 时至如今,哪怕不速之客再蠢,也能意识到:他这是被人戏耍了一通。 后悔! 只有“后悔”两个字可以说了。 他哭丧着脸,哽咽道:“我真的没有做任何坏事,我连钱都没有收!” 军师嗤笑一声,用脚踢了踢他:“你都答应了什么?” 不速之客趴在地上,逐一数过:“带她们去距离最近的临时哨所,给她们介绍最好的住处和餐厅,请大家吃一顿……” 他斟酌片刻,改变措辞:“大餐!” “别杀我,我很贴心,很听话,肯定会有用的!” “我的钱都可以给你们,我的面包车也可以给你们!” 军师冷笑道:“你觉得我们会缺这些东西?” 不速之客脖子通红。 他恐惧地哆嗦片刻,突然大喊起来:“我还知道很多小道消息!我已经在这里混了很久了!” “你们想要知道什么,想要找谁,我都可以帮忙!” “占卜师!你们听说过占卜师吗?” “她来了!她来地下五层了,就在临时哨所里!” 顾磊磊眯起双眸:“……占卜师?” 军师“啊”了一声,了然闭嘴,做出“归你了”的手势。 顾磊磊上前一步,蹲下身子:“占卜师在临时哨所里?” 她听说过这个人。 当年,占卜师仅仅凭借一句预言,便让地窟世界里的顶级冒险家们前赴后继,自愿送死。 “只有找到‘通向地表之门’,才能让生活恢复原状。”——这句话,就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的。 然后,大家就再也没有停止过寻找“通向地表之门”了。 顶级冒险家们哪怕有蠢货,也不可能个个都是蠢货。 既然占卜师的预言可以让他们如此癫狂,深信不疑,必有其根本原因。 只是,顾磊磊暂时还不知道具体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但是,一次直面占卜师的机会? 她万万不可能错过。 在不速之客的战栗中,顾磊磊提起他的衣领:“她在哪儿?” 不速之客结结巴巴地求证道:“占……占卜师吗?” 顾磊磊冷漠点头,警告他:“说实话。” 不速之客吞咽口水:“其实,我没有亲眼见过占卜师……轻轻轻一点!” “呼……呼……” 他大口喘气,赶紧说完后半句话:“但是有人见过她!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她!” 顾磊磊松开衣领。 不速之客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腿软而失败。 “怂货。”军师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他转头看向顾磊磊:“你想去见她?因为‘通向地表之门’?” 顾磊磊无声点头。 血手屠夫活动肩膀:“他可能只是在骗你。” 顾磊磊沉声回答:“我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这句预言就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的。” 血手屠夫了然点头。 他手指轻握,拔出屠刀,搁在不速之客的脖颈之上。 不速之客抖如鹌鹑:“我我我我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 血手屠夫轻声开口:“最好是。” 血线划过,点点血珠从他的脖子上渗出,好似一串鲜红的珍珠项链。 血手屠夫收回屠刀,看向顾磊磊:“把他带走?” 顾磊磊点头:“他和我们一起坐。” 血手屠夫的洁癖是好不了了。 他不可能忍受得了这个意外。 血手屠夫目光微动,召唤出一辆黑色的轿车,坐到驾驶座上。 军师轻笑着丢下一捆麻绳,同样钻入车内。 车窗摇下。 军师趴在窗沿上,笑吟吟道:“快来,跟上。” 他们对这里十分熟悉。 顾磊磊把麻绳丢给李玲,召唤出黄金马车。 古朴的马车出现在荒野之上,引起阵阵惊呼。 画家颤抖着看向马车:“真的假的?” 李玲同样抬起头来。 她手臂一紧,险些勒死不速之客。 “黄金马车!我就知道!”她雀跃欢呼,“我就知道你那么厉害,肯定是一位名人!” 她兴奋地手舞足蹈:“我可以摸一下吗?” 顾磊磊对此并不在意:“当然,反正你总归是要坐上去的。” 李玲大叫一声,趴到了马车之上,用脸不住地磨蹭车壁。 画家和男冒险家矜持上前,伸手轻轻触碰。 霍教授接过麻绳,完成最后的工序。 他把不速之客提了起来,绑在车厢内的柱子上。 不速之客的嘴唇咬出鲜血。 他一声不吭,安静地瘫坐其中。 顾磊磊拍拍手:“别摸了,快上车。” 不远处,军师已经开始“哆哆哆哆哆”地狂敲车窗了。 在血手屠夫踩下油门,消失不见之前,她得赶紧出发。 众人纷纷落座。 不速之客有如惊弓之鸟,一动不动。 顾磊磊坐到车前,扬起缰绳。 两匹骷髅马浮出空气,踏出霓虹色的光芒。 血手屠夫的轿车缓缓开动。 顾磊磊赶紧跟在后方。 李玲趴到车帘上,对顾磊磊低语:“应该邀请他们一起上来的……这种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 顾磊磊轻笑一下,回答道:“他不会来的。” 一辆轿车和一辆马车穿梭于荒野之上。 很快,临时哨站的瞭望台便映入众人的眼帘。 血手屠夫放缓车速。 军师的脑袋探出车窗,冲着顾磊磊招手:“准备停车!” “你的俘虏呢?可以派上用场了!” “让他给你们准备几辆房车,好好地休息一会儿,吃顿大餐……BLABLABLABLA。” 顾磊磊侧头问道:“你们呢?” 军师大笑起来:“我们?我们自有住处。” “拜托,你不会想要和我们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的。” 他举起手臂,丢出一块黑铁。 顾磊磊接住,发现是一台对讲机。 军师朗声高喊:“找到占卜师之后,记得通知我们。” 顾磊磊答应下来。 黑色轿车突然加速。 它一路冲进临时哨所之中,引起阵阵惊呼。 画家撩起帘子,坐到顾磊磊的身侧:“你们的关系不错。” 顾磊磊看向她。 画家低语:“调查记者总部顶多可以忍受我们,但是绝不可能忍受他们。” 顾磊磊平静回答:“我知道。” 黄金马车缓缓前进。 微风拂过,好似春游。 画家摆动小腿:“你打算怎么办?把情报告诉他们,然后偷偷合作?” 顾磊磊平静回答:“我会解决这件事情的。” 画家挑了一下眉毛:“我希望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 顾磊磊道:“我只是想要回家罢了。” “嘘。”画家挽住顾磊磊的胳膊,阻止她继续往下说,“别那么坚定,你还没有去过地下四层。” 顾磊磊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提醒道:“我去过的。你忘了?我挑战过【副本: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 这个副本的世界观背景,就是地下四层的黄金枢纽。 画家咧嘴一笑:“那不一样……副本和地窟世界很不一样。” “根据八卦组的统计资料显示,几乎所有刚刚抵达地下四层的冒险家,都会经历一次心理斗争。” 她模仿别人的语气:“我应该冒死去寻找离开的方法呢?还是应该在地下四层中享受人生?” “有很多意志坚定的冒险家能够抵抗得了地下五层的糟糕环境,却没办法抵抗得了地下四层的糖衣炮弹。” “那里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美好。” “如果你喜欢钱,喜欢奢侈,喜欢纸醉金迷,那么有黄金枢纽。” “如果你喜欢爱,喜欢浪漫,喜欢放纵自我,那么有玫瑰城。” “如果你喜欢知识,喜欢学习,喜欢探索一切的本源,那么有万物真理图书馆。” “如果你喜欢血腥,喜欢暴力,喜欢看别人打架或是亲自上场,那么有血腥竞技场。” “地下四层什么都有。” 顾磊磊沉吟片刻,反驳画家的说法:“但那里没有我的家。” 画家沉默下来。 片刻后,她呢喃开口:“是啊……那里没有我的家。” 她不再说话,只是出神地凝视前方。 车轮滚动。 黄金马车驶入临时哨站之中。 两名哨兵将她们拦下:“抱歉,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你们携带的物资和成员。” 画家回过神来,转身返回车厢,踢出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的脸砸在地上。 他嘶嘶吸气。 哨兵犹豫着看向不速之客:“你……” 不速之客翻了个身,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没事,没事!这车人我保了,不用检查,放她们进去吧。” 他做出特定的手势。 哨兵们倒吸一口冷气,不再试图阻拦。 “大佬们这边请。”一位哨兵谄媚地带路,“我们这里的房车很干净,你们想要什么样子的,都可以和他说。” 他粗暴地敲开一间铁皮房屋。 嘎吱—— 一位壮汉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顾磊磊一行人,看向哨兵:“你最好有一个合适的理由。” 哨兵附耳低语:“和血手屠夫一起来的,还有两名八卦组成员,而那辆黄金马车属于调查记者。” 壮汉:“……” 他面不改色,推开哨兵。 凶狠的脸上扬起热情的微笑:“我的朋友们!欢迎来到临时哨站!” “你们想要什么样子的房车?” “热闹一点的?还是冷清一点的?” “一辆大房车?还是几辆大房车?” 壮汉注意到李玲好奇的目光。 他犹豫一秒,侧身让开:“当然,如果你们想要住我家,也没有关系——给我点时间收拾行李就好。” 顾磊磊不打算抢走壮汉的房子。 在对方的友好招待之下,她和八卦组分别租下了两辆临近的房车。 靠近“篝火”,却又远离“统一淋浴点”。 壮汉高声谈笑:“……绝对是整个临时哨站里最好的黄金位置。” 顾磊磊一行人十分满意,各自走进房车,查看自己的“新家”。 壮汉的身影悄悄靠近不速之客。 他左顾右盼,见没有人注意此处,便飞快地抬手扇了不速之客的脑袋一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把这群人搞来这里?” 不速之客欲哭无泪:“当时,她就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么大一只肥羊,你说,我能舍得放过吗?” “嗨呀!”壮汉焦躁地挠头,“现在怎么办?他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不速之客摇摇头:“不知道……不过,他们在找占卜师。” “占卜师?”壮汉瞪圆双眼,“你把她的行踪告诉他们了?” 不速之客咬牙:“对,所以她现在在哪里?” 壮汉又扇了不速之客一下:“我怎么知道?她早跑了!” 不速之客恼羞成怒,踢了壮汉一脚:“那还不快去找啊!她才离开没多久,肯定就在附近!” 壮汉拍掉脚印,指着不速之客的鼻子骂道:“我算是记住你这个坑爹货了!你给我等着!” 他脚步匆匆,走向临时哨站的深处。 …… 不远处的房车内,一只眼球从窗户的缝隙里一闪而过。 顾磊磊坐在沙发上,托腮看向李玲:“怎么样?” 李玲皱起眉头:“那个人在骗我们。” “占卜师已经离开了,她现在不在这里。” 顾磊磊慢条斯理道:“很正常,这就是血手屠夫带来的麻烦之一。” 为了暂时保住小命,这群冒险家什么都敢乱说。 李玲幽幽叹气:“不过,他们现在已经去找人了。我们呢?我们怎么办?” “在这里等吗?还是自己上?” 霍教授平静开口:“等。如果占卜师还没有离开这片区域,他们找人的速度,会比我们快上很多。” 所有临时哨站都自带一套隐秘的情报网。 要不然的话,它们早就被荒野上层出不穷的诡异逐个击破了。 李玲了然点头。 她一拍茶几,说道:“我跟上去偷听一下。” 说罢,她悄无声息地溜出房车,紧随壮汉而去。 此时此刻,房车里只剩下了霍教授与顾磊磊二人。 唰—— 所有窗帘都被拉上。 房车里的光线瞬间昏暗下来。 霍教授卷起袖子管,示意顾磊磊躺下。 “我需要检查一下你的精神状态。” 他严肃开口。 …… “所以说……你们是在检查理智值?” 画家捧着马克杯,小口啜饮热茶。 顾磊磊疲倦地揉按太阳穴:“是啊,你以为呢?” 画家两颊一红:“那为什么要拉上窗帘?” 顾磊磊看向水晶球的碎片:“为了防止被别人猜出他的真实身份。” 画家痛苦呻.吟,把头埋进胳膊里:“天哪,我好丢人。”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至少我知道了,假如你们的房车拉上了窗帘,我就不应该再来打扰你们了。” 男冒险家低头闷笑。 画家气恼地跳了起来,轻锤顾磊磊的胸口。 哆哆哆。 敲门声传来。 霍教授主动走了过去,打开房车大门。 军师灵巧地钻入其中:“哇哦——我特地在外面等了很久,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的私.密聚会。” 他渐渐停下脚步,狐疑地望向画家和男冒险家:“……四个人?” 画家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欢迎加入我们的私.密聚会——我们正在讨论顾磊磊的理智值。” 军师毫不尴尬。 他坦然地撩开窗帘,将整个上半身探出窗外:“喂!你可以进来了。” “我很遗憾,这里啥也没有发生。” 站在车外等候的血手屠夫平静走入房车。 六个人整齐坐下。 军师转动脖颈:“壁画里的那个呢?” 顾磊磊道:“她去跟踪把房车租给我们的人了。” 军师表示明白:“好了,那我们是继续讨论你的理智值呢?还是先来看看我们发现的问题?” 他将手伸进口袋之中。 啪。 一枚染血的金币掉落在茶几中央。 顾磊磊看向军师:“你们刚刚杀了人?” 血手屠夫沉声回答:“不是我们,是诡异。” “我们意外地碰到了一位老朋友……”他扯动嘴角,“他刚刚从地下四层逃了回来。” 众人严肃起来,不再嬉皮笑脸。 霍教授轻声问道:“逃了回来?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染血的金币上。 军师幽默地提醒他:“是你的老朋友……不是我们的。” 霍教授的眉间皱起。 他拿起金币:“他是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 “他在哪里?” 军师耸耸肩膀:“走吧,我带你们去见他。事先提醒一句,你们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突然出现的“老朋友”让原本顺利的旅途蒙上了一层阴影。 画家与男冒险家留下,负责看守房车,顺便等待李玲的归来。 四个人离开房车。 血手屠夫的黑色轿车就停在不远处。 临时哨站里本不能停车,但血手屠夫的恶名让他成为特例。 他不但能停车,甚至还能开车。 顾磊磊和霍教授坐进轿车的后排。 军师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提醒二人:“你们的老朋友已经疯了,他变成了临时哨站里的流浪汉。” “如果你们想为他报仇,没问题——但是得先等我们从他的嘴里榨出足够的情报。” 顾磊磊大概能猜到:血手屠夫和军师为什么会和他碰面。 她丝滑地略过这个或许会引人不快的话题,转而问道:“你们是怎么认出他的?”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因为他很有名。” “由首席调查记者带队的第一支探索队,可没有像你一样的无名之辈。” “他们全都大名鼎鼎,如雷贯耳。” 顾磊磊看向车外:“但是他们失败了。” 军师轻叩椅背:“不奇怪。大名鼎鼎不代表实力强劲。” 顾磊磊问道:“那他的实力如何?” 她看见血手屠夫在后视镜里露出了八颗大白牙。 “……很不幸,他属于名副其实的那个。” 荒野(五) “【赌徒】, 战斗方式是抛金币猜正反面,猜中即可随机增加自己的运气。” “很难说他究竟属于战斗型冒险家,还是属于辅助型冒险家。” “最夸张的一次是, 他在猜中了金币的正反面之后,运气突然爆表。” “正在围攻他的诡异们全都左脚绊右脚, 把自己摔死了。” 霍教授语气平静。 车中一片寂静, 只有军师的轻笑声间或响起。 顾磊磊踌躇片刻, 向霍教授求证道:“诡异‘们’?” 霍教授点点头:“一群诡异, 数量远超二十个, 还不是凑数用的弱小眷属——当时, 我们都以为他活不下来了。” 顾磊磊很是吃惊:“二十多个强大的诡异,全都左脚绊右脚, 把自己摔死了?” 霍教授凝视窗外:“……那是他的成名之战。” 顾磊磊瞠目结舌。 平心而论,她可不觉得自己可以在二十多个强大诡异的集体围攻下成功存活。 果然, 能够在地下四层闯出名声的冒险家, 都不是泛泛之辈。 顾磊磊对【赌徒】的敬意油然而生。 但如此强大的冒险家也无法逃脱疯狂的命运,这免不得让车内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顾磊磊环顾四周。 ……也可能只是她周围的气氛变得沉重了起来。 霍教授照例面无表情, 血手屠夫照例一脸冷漠,军师照例嘻嘻哈哈。 他们都对此无动于衷。 窗外的荒野呼啸而过。 这段路并不算人烟罕至。 至少,顾磊磊还能看见几支车队零星路过。 她喃喃自语,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都是组队出发的。” 军师嬉笑着开口:“没有人会在荒野上独自行走。” 顾磊磊好奇极了:“你也是吗?” 军师伸出大拇指,指向血手屠夫:“他没有隐身啊!” 顾磊磊兴趣盎然:“为什么呢?” 军师坦然道:“因为你会迷路,会疲劳,会失神。” “人类是需要休息的。” “但是, 在荒野上停留太久, 一定会吸引诡异们的靠近。” 他伸出手指,掰掰数数。 “让我算算。”军师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 “从我们出发的地方开始算起,驱车前往距离它最近的另一个临时哨站……总共需要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不吃不喝,不上厕所,不能休息,时刻保持警惕。” “而周围全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辅助我们辨认方向的标志物。” 他笑吟吟地趴在椅背上,望向顾磊磊:“偶尔一次,或许不会有问题。” “可十次呢?一百次呢?” “你能保证自己从不出错吗?” 军师语气激昂,撬动人心。 顾磊磊沉吟片刻,发现了话语中的陷阱:“临时哨站和临时哨站之间的最长距离是多少?” 军师瞬间无精打采起来:“三千多公里吧,开车要开两天。” 在遍布诡异的荒野上开车,是不能开太快的。 人类肉眼的辨别能力十分有限,如果开得太快,就容易在发现恐怖诡异之后,无法及时避让,导致全员团灭。 顾磊磊惊奇问道:“那么长的距离中,就没有什么临时哨站或是落脚点之类的地方吗?” 军师道:“在那片区域,诡异的袭击十分频繁,我们没办法维持一个稳定且固定的安全区。” “不过,确实是有落脚点的。” “有几个不怕死的家伙组建了一支车队,他们为路过的行人提供临时庇护服务。” “具体的做法是:他们用车子围成了一个大圈,然后当别人上缴了足够的保护费后,就允许别人把车子开进去。” “……大概可以休息六个小时左右。” 顾磊磊又问:“你们也要交吗?” 军师哑然失笑:“上一次去的时候,我还是一名新人。” 懂了,这就是“成名之后,再也没有离开过地下五层”的意思。 顾磊磊一拍脑袋,看向霍教授:“调查记者们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应对措施?” 霍教授瞥了她一眼,平静开口:“黄金马车只需要六个小时左右,就可以通过了,我们不需要这种庇护。” 很好,够霸气。 顾磊磊竖起拇指。 然后,就听见霍教授的声音继续响起:“当然,假如没有黄金马车的话……我们也会选择上缴保护费。” “他们收的保护费很少,没必要为了这些小钱给自己增添麻烦。” “而且,只要你交了钱,你就可以在碰到麻烦的时候一走了之。他们提供的主要是‘叫醒服务’,而不是‘安保服务。’”血手屠夫难得开口,“我们到了,各位,别聊天了。” 嘎吱—— 车辆停下。 血手屠夫推开车门,踏上荒野。 顾磊磊紧跟着下车。 她抬起头来,望向远处。 就在车辆前方,一间废弃的厂房掩埋在半人高的杂草丛中。 这片杂草丛似乎是被人处理过了。 部分杂草被拦腰砍断,汇聚成了一条狭窄而蜿蜒的小路。 狭窄而蜿蜒的小路在不远处拐了个弯,后半截道路消失在杂草丛后。 这里真的很像是恐怖片中,杀人埋尸的地方。 顾磊磊嗓音沙哑:“就是这里?” 血手屠夫没有回答,只是走向小路。 四个人排成一排,顺着小路往前走。 注意到连最喜欢说笑的军师也不再发声,顾磊磊当即闭紧嘴巴,尽量保持安静。 沙沙—— 沙沙—— 杂草摇晃婆娑。 几个稻草人错落分布于草丛之中,在阳光下前后摆动。 顾磊磊皱起眉头:这里全是杂草,哪里需要稻草人的守护? 八成是诡异了。 她左右张望片刻,继续安静地前行。 前后三人都没有对此做出预警,想必还算安全,不值得大惊小怪。 果然,一直到顾磊磊四人走出蜿蜒的小路,稻草人也没有对她们发起进攻。 它们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杂草丛中,间或转动身躯,朝前行的众人望上几眼罢了。 沙沙—— 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蜿蜒的小路。 血手屠夫拔出屠刀:“进来吧,应该还算安全,但不知道在我们离开之后,有没有诡异进入。” 他右手握刀,左手举着一个手电筒,带头走入厂房。 军师双手叉腰,迈步跟上。 顾磊磊犹豫片刻,同样打开了一把手电筒。 两道手电筒的光线互相交错,照亮了一大片空地。 顾磊磊:“……” 她无声地别开目光,不打算对地上的血迹与肉块做出任何评价。 血手屠夫倒是毫不心虚。 他命令众人:“跟上,我把他关起来了,就锁在前面的杂物间里。” ……或许,这些尸体确实不是他的杰作。 顾磊磊挠挠头发,没有掉队。 嘎吱—— 损坏的吊灯于头顶处摇晃。 一行人绕过布满阴影的车床,走向厂方深处。 踏,踏,踏,踏。 微弱的脚步声偶有响起,很快又归于寂静。 哐当!哐当! 不知道哪里的铁门正在摇晃开合,接连不断地发出声响。 顾磊磊警惕环顾四周,让手电筒的光线做出无规律的运动。 阴影拉长,变幻出可怖的模样。 更糟糕的是,她的理智值已经很低了。 顾磊磊的目光从流淌的阴影上无声略过,听见从不知何处传来的惨叫声如烛火般明灭不定。 她目光微动,尝试从队友们的脸上找出真相。 很可惜,其余三人的表情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顾磊磊只好宣告放弃,闷头前行。 上锁的杂物间很快便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军师上前一步,掏出钥匙,插.入锁孔之中。 顾磊磊侧耳聆听,发现早些时候的惨叫声原来不是幻觉——它们正是从房间里传出来的。 血手屠夫压低声音,提醒众人:“他比较激动……” 话音落下,杂物间的门被打开。 两道手电筒的光柱交错照入,让房间中人眯起双眼。 他别过脸去,“呜呜”惨叫。 顾磊磊定睛一瞧,发现他的嘴巴被人用胶带和布团堵得密不透风。 而且,或许是为了防止他逃跑。 这位疯狂的俘虏被几根铁链牢牢锁住,捆在水管附近。 踏踏。 众人挤进杂物间内。 血手屠夫最后检查了一下外面,伸手合拢房门。 他快速开口:“这里还是比较安全的,但我们最好不要停留太久。” “半个小时。” 他取出一个闹钟,调好时间,放在一旁的铁架上,又打开一盏充电台灯,照向俘虏。 现在,顾磊磊终于可以好好地端详一下他了。 这位头衔是【赌徒】的知名冒险家,看上去就和一位被丢出赌场的落魄赌徒毫无区别。 他的头发黏腻而凌乱,紧紧地贴在头皮上,应该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清洗过了。 同样许久没有清洗过的,还有他的衣服。 黑色的风衣像梅干菜一样皱皱巴巴,下摆还被撕裂成了不规则的碎布。 顾磊磊收回目光。 赌徒充血的双眼向她望来。 或许是因为挤进杂物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因而,他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顿时变得动荡不安。 哐当—— 赌徒用力扯动铁链,发出巨大声响。 霍教授看向血手屠夫:“你把他的嘴堵上了。” 血手屠夫瞅了他一眼,伸手扯下胶带。 “呸!”赌徒当即吐掉口中的布团。 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用警惕的双眸端详不善的来者们。 就在赌徒观察来者的同时,顾磊磊也在观察他。 他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十分糟糕,但还没有到疯狂的地步。 正琢磨着血手屠夫为什么会说他“疯了”,顾磊磊便听见一道粗糙沙哑的声音从身前响起。 赌徒裂开嘴角,鬼魅低语:“你们被骗了……” “什么?”顾磊磊抬头看他。 他抓着铁链,摇晃不断:“你们被骗了……我们被骗了……哈哈!大家都被骗了!” “你知道吗?这是一场骗局!我们被骗了……你们……” “呜呜呜呜!” 胶带又贴回了他的嘴上。 血手屠夫面无表情道:“他一直在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我和军师都尝试过问他问题,但他从不回答,只是改变这几句句子的排列顺序。” 还真的是疯了? 顾磊磊有些诧异:“你们试过【明亮的光】吗?” 军师颔首道:“试过,他是真的疯了,和诡异的污染无关。” 【明亮的光】只能抵消诡异力量带来的负面影响。 它并不是万能的。 顾磊磊皱起眉头,再一次端详赌徒的神情。 血手屠夫的声音响起:“我记得,你在进入地窟世界之前,是一名心理系的学生?” “怎么样?能搞定吗?” 顾磊磊笑容一僵:“……心理学救不了精神病人。” 血手屠夫停顿一秒,又问:“那什么能救?” 顾磊磊叹了口气,说:“什么都救不了,这是绝症。哪怕是药物和仪器也只能起到缓解作用罢了,无法彻底根治。” 军师道:“缓解也行,至少能让他开口。” 顾磊磊双手一摊:“可我们没有药也没有仪器啊……” 她眼珠一转:“道具和技能卡呢?你们有没有什么可以直接读取记忆的东西?” 血手屠夫和军师纷纷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霍教授道:“我们可以把他整个带去总部,总部那边肯定有功能类似的东西。” “太久了。”军师皱眉反驳,“而且,他之所以会从地下四层逃过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如果强迫他返回地下四层的话,会不会出事?” 确实很有可能出事。 别无他选,顾磊磊只好松口:“好吧,我确实有一个可能可以派上用处的道具。” “不过嘛……” 她把【好朋友牌脑电波模拟贴片】的物品介绍展示给大家看。 “我们需要一名志愿者。”血手屠夫沉声开口,“如果他没有选中我们,那该怎么办?” 除了在场的四人可以保证一定会“同意”之外,顾磊磊觉得,其他人应该不会同意这种突然在脑子里冒出来的危险要求。 军师警惕询问:“你用过这个道具吗?我们可以代替赌徒切断链接吗?” 顾磊磊点头回答:“用过,可以,放心,不会让志愿者被困在他的脑子里出不来的。” 霍教授双手抱胸,说:“那就用吧,我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不是吗?” 确实如此。 顾磊磊展开贴片,一左一右,贴上赌徒的太阳穴。 “祈祷他会选择我们吧。”军师一边说,一边掏出染血的金币,“谁想来猜一下正反面?” 这枚金币人人都可以用。 只是,没有头衔【赌徒】的加持,哪怕猜中了,也不会增加多少幸运值。 不过,在这种时候,哪怕只增加了“一点”,那也是好的。 四个人轮番抛掷金币。 依靠强大的动态视力与敏捷反应,几乎所有人都猜中了正确的那面。 但随机增加的幸运值亦有高低之分。 众人交流片刻,发现霍教授增加的幸运值最多,便将他推到台前。 霍教授凝视赌徒的双眸:“开始了。” 他按下【好朋友牌脑电波模拟贴片】的启动键。 开关亮起绿灯。 众人紧张地望向赌徒,祈祷他可以在脑海中幻想一个稍微靠谱一点的人,至少是一个不会马上拒绝他的人。 狂躁的赌徒渐渐安静下来。 血手屠夫试探着撕去贴在他嘴上的胶带。 “咳咳!”赌徒轻咳几声,提出了第一个要求:“水。” 大喜过望! 虽然不知道赌徒的脑子里到底是在想谁,不过,这个人确实答应了他的申请,并将自己的健康大脑暂时出借,交由他来使用了。 血手屠夫查看闹钟,提醒众人:“二十五分钟。” 时间有限,速战速决。 在让赌徒稍微吃喝片刻之后,霍教授马上开口:“是谁骗了我们?” 赌徒道:“是传说!是那个有关‘通向地表之门’的传说!” “有人隐瞒了后半段内容。” 霍教授问道:“隐瞒的内容是什么?” 赌徒迟疑片刻:“我不知道……但哪怕我们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我们也无法离开地窟世界!” “这看上去只是‘离开’的一环,而非离开的‘本身’!” 顾磊磊快速拼凑信息:“我们只有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才能有机会离开地窟世界。但是,哪怕我们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也不代表我们一定能够离开?” 赌徒用力点头:“对,你们是不是用了什么道具,唤回了我的神志?” “快去救队长!他是你们最后的希望!” 霍教授一把握住他的双手:“他在哪里?” “地下四层的尽头!他在楼梯上!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进去的人!” 副本吗? “进去哪里?” 赌徒刚想回答,却面露茫然之色:“我……我不知道?我们本来应该在楼梯上攀爬,准备前往地下三层才对……” “结果,你们没有抵达地下三层,却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 “是……是这样的。我不记得了,我脑子里的记忆好乱,好混杂。”赌徒一把抓住霍教授的手臂,“你想要的回答里沾满了诡异力量,我不能去看它,这会逼疯他的。” “谁?” 顾磊磊代为回答:“把脑子借给他用的人。你到底借了谁的脑子?” 赌徒的脸上燃起光芒:“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 “……” 那确实不能逼疯。 顾磊磊灵光一闪:“通往地下三层的楼梯是不是一条很长的山洞?” 赌徒当即点头:“每一层的楼梯都是山洞。” 顾磊磊呼吸急促:“你有没有看见一口井一样的东西?” 赌徒面露茫然之色:“井吗?我不记得了——它可能藏在被污染包裹的记忆之中,我看不见它。” 顾磊磊有些失望:“你还记得楼梯在哪儿吗?” 赌徒茫然摇头:“顺着队长留下的痕迹走就是了,不过,在找路的过程中,同样会面临大量的污染。” “那里和这里不一样。” “那里没有临时哨站,我们牺牲了很多队友才顺利走到尽头。” 血手屠夫沉声问道:“一共牺牲了多少人?” 赌徒沉默一秒,小声回答:“我不记得了。不过,肯定很多。” 又是被包裹在诡异力量中的记忆。 顾磊磊换了个问法:“上楼的人一共有几个?” 赌徒茫然回答:“四个。” “包括你们的队长了吗?” “包括了。” 霍教授脸色难看:“第一支探索队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二十多位成员。” 也就是说,至少死了十六位。 这个死亡率未免太高了一些。 更何况,硕果仅存的四位同样下场不祥。 军师看向赌徒:“还有两个人呢?他们在哪儿?” 好在,关于这个问题,赌徒还是可以回答的。 “他们没有回来,他们被困住了。”赌徒说道,“只有我发现了这是一场骗局。” “怎么发现的?” 赌徒看向金币:“……因为,我发现:我在抛完金币之后,逢赌必赢。” 他皱起眉头,大声开口:“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赢的永远是庄家!” 这都能被发现异样? 一般人肯定只顾着爽了,谁还会怀疑这个! 顾磊磊低声感慨:“确实很厉害。” 很少有人可以抵抗得了幸运的诱惑。 不过……逢赌必赢? 顾磊磊警惕起来:“你返回了现实?” 赌徒眨眨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他的记忆太过零碎,有很多内容都问不出具体的细节。 没有人知道他在上楼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五分钟。”血手屠夫提醒众人。 顾磊磊叹息一声。 霍教授取下贴片,把【好朋友牌脑电波模拟贴片】还给了顾磊磊。 他抖开一件裹尸袋,颔首低语:“收获不错,现在,我要把他整个打包,运回总部,看看还能不能发现点别的。” 恢复疯狂状态的赌徒在被裹尸袋包裹后,陷入沉睡之中。 霍教授收起了他的身体,宛若是在收起一件道具。 “裹尸袋可以让冒险家陷入假死状态,他现在确实是一具尸体。”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血手屠夫一把抄起闹钟和手电筒:“别说了,快走!” 时间紧迫。 他们已经在厂房里停留了足足二十八分钟。 “再多待一会儿,诡异潮就要来了!快走!” 踏踏踏踏。 四个人奔跑起来。 相较于躲藏在阴影中的单只诡异而言,还是无边无际的诡异潮更加恐怖一些。 碰到前者至少还有不小的概率可以存活。 脚步声接连响起,顾磊磊一行人没有停留,径直冲向厂房之外。 血手屠夫正想去开车,却被顾磊磊叫停。 “别开了!快上来!”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远处的稻草人。 它们距离厂房越来越近了…… 她甚至可以数清稻草人脸上凸起的草茬究竟有多少个。 半人高的杂草左右摇摆。 顾磊磊顾不上低调,匆忙高呼:“快!现在不是洁癖的时候!快上来!” “连我都能看见诡异潮了!” 说话间,数根枯黄杂草如蛇般探出刺舌…… 但顾磊磊更快一步。 她的鞋底从杂草们的头顶处消失,跃上了黄金马车。 血手屠夫虽不情愿,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翻进车厢,保持沉默。 诡异的气息四处弥漫,明媚的阳光渐渐消失。 顾磊磊一甩缰绳,赶在黑暗彻底袭来之前,奔驰而去! 光怪陆离的色泽从骷髅马的马蹄之下一闪而过。 黄金马车在无边无际的荒野上夺路狂奔。 顾磊磊甚至来不及去问车厢里的三人“我到底应该往哪个方向跑?”。 诡异潮声势浩大,几乎堵住了所有路径。 她别无选择,只能往唯一的缺口处冲刺。 “左边左边左边!!!”军师撩开帘子,侧坐在车槛之上,“哎呀!我们距离之前的临时哨站越来越远了。” 但她们距离之前的诡异潮也越来越远了。 疾驰了一个多小时后,诡异潮的黑云被甩在身后,近乎消失不见。 顾磊磊缓缓停下马车:“我们现在在哪里?” 血手屠夫冷笑道:“你开的车,结果却来问我们?” 他跳下马车,举起一张复杂的地图。 片刻后,他说:“回头,往七点钟方向走。” …… 返程的时候,黄金马车的车速要比逃命时慢上了许多。 顾磊磊一边驾驶马车,一边根据血手屠夫的指挥调整驾驶方向。 她堪称是原路折返了数十公里,方才走上一片全新的荒野。 几辆轿车撞成一片,留下袅袅灰烟。 黏腻的灰白色液体痕迹在侧翻的车顶上凝固成数条白线。 “是有一只巨大的蜗牛爬过去了吗?”顾磊磊呢喃低语。 她举起望远镜,望向车内。 原本应该坐着司机的驾驶座上,只剩下了几件崭新的制服。 一条衣袖软软趴趴地耷拉在方向盘上,看上去十分可疑。 霍教授提醒顾磊磊:“都被消化了。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这些蜗牛还会回来的。” 还真的是蜗牛啊? 顾磊磊略显吃惊,改变前进方向——她不得不少少地绕上一段路,以免碰上这些奇怪的诡异。 经历了诡异潮之后的荒野变得更加枯败残破了。 原本还有几棵树艰难伫立在干裂的大地之上,而现在已然全军覆没。 更多的交通工具出现在荒野之中。 一些车门开着,一些车门关着,但无一例外,里面都没有人。 “至少还有点儿尸体嘛!”军师兴冲冲地望向远方,“他们的运气真不错,要比之前的那堆肉泥好多了。” 顾磊磊顺势望去,看见左前方有五个人紧闭双眼,在汽车旁整齐地躺成一排。 黄金马车路过。 他们一动不动,状若熟睡。 顾磊磊收回目光。 她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撞上了什么东西。 但她知道他们已经彻底没救了。 黄金马车驶回临时哨站。 哨兵战战兢兢地从瞭望台后探出脑袋,勉强笑道:“欢迎回来。” 这一回,他们甚至都没有尝试阻拦马车。 顾磊磊环顾四周。 临时哨站的马路上空无一人。 哨兵察觉到她的扫视,急忙开口解释:“刚刚经历了诡异潮,大家都躲起来了。” 没想到,诡异潮的影响范围居然那么大! 顾磊磊问他:“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回来了吗?” 哨兵笑容僵硬:“没有……你们是唯一回来的……车队。” 好吧,没有人规定一辆马车不能组成一支车队。 顾磊磊收起马车,与血手屠夫二人道别。 她和霍教授走向房车。 房车里窗帘摇动。 顾磊磊停下脚步。 很快,房车的车门打开。 画家眼眶微红:“你们回来了!快进来!” 她侧过身来,让出一道窄道。 顾磊磊挤了进去。 “我还以为你们死了……有调查记者的成员来找过你们,说是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找你们有事。” 画家喋喋不休,匆匆为两人倒上一杯热茶。 顾磊磊察觉到房车中只有她一个人在:“你的队友呢?” 画家眨眨眼睛:“他在我们的房车里看守行李。” 意料之外。 顾磊磊还以为他出事了。 她困惑地看向画家:“那你为什么要哭?” 画家手臂一僵。 她恼羞成怒地涨红脸庞,把两个茶杯重重砸在桌子上。 少许茶水溅出。 顾磊磊顺手拿来抹布,擦去水痕。 她喝了一口茶,又问:“李玲呢?” 画家脸上的红晕褪去。 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低声开口:“她和你们之前一样,没有回来。” “我很担心你们……我怕你们都死了。” 距离李玲跟踪租给她们房车的人离开临时哨站,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顾磊磊安慰似地拍拍画家的手背:“别怕。” 主要是怕也没有用。 她和霍教授再次离开房车,找到哨兵。 通过询问得知:租给她们房车的人同样没有返回。 不得已间,她们只好把黑车司机从他的家里翻出。 在诡异潮来袭之时,他趁乱逃跑了,此时正在哼着小曲,煮面条吃。 黑车司机捧着锅子,可怜求饶道:“真不是我想逃跑……诡异潮都来了,我不可能站在外面等死呀!” 顾磊磊敲响桌面:“没问你这个。那个租给我们房车的人去哪儿了?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黑车司机支支吾吾。 最后,在恐怖的威慑之下,他如数吐出真相。 …… 三个小时后,顾磊磊与霍教授在一块大石头的表面找到了蜷缩起来的李玲。 李玲哭哭啼啼地坐上马车,被接回临时哨站。 等在房车里的画家长吁了一口气。 她同样给李玲倒上了一杯热茶。 一杯热腾腾的茶水下肚,李玲缓过劲儿来。 她惬意地叹息一声,说起正事。 “因为诡异潮的缘故,我把他们跟丢了。”李玲羞愧低头,“不过,从他们前进的方向来看,占卜师应该是在沿着这个方向向前行走。” 她取出地图,草草画出一条直线。 顾磊磊若有所思:“这条线上还有好几个临时哨站。” 李玲点头:“对,我听那个把房车租给我们的人说过,占卜师会在每一个临时哨站处停留一天,然后才会继续出发。” 如此一来,追上占卜师只是时间问题。 顾磊磊记下路线,并不打算立刻前往。 诡异潮不会只有一波。 因为,在诡异潮来袭之后,会有更多的冒险家被迫停留原地,从而唤起更多的诡异潮。 这种连绵不绝的黑暗,将一直持续到附近的荒野上,再也没有冒险家存活为止。 画家幽幽地搅拌茶水:“我真是难以想象,这些临时哨站到底是怎么建立起来。” “在建它们的时候,肯定得留在原地不动吧?” “那一定会碰到很多次诡异潮啊!” 前人的实力远比大家想象中的更为强大。 顾磊磊条件反射般地点头,顺便查看时间:“我饿了。” 她招呼李玲与画家一起出门觅食,又带上了在另一辆房车里看守行李的男冒险家。 ——自从她和霍教授在诡异潮的袭击中顺利返回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人敢打她们的行李的主意了。 可惜,此时此刻,霍教授正在与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打电话。 因此,顾磊磊放弃了喊他一起去篝火处吃东西的打算。 …… “一份快餐和一杯柠檬水。” 顾磊磊掏出火种币,买下不那么美味的食物。 她端上自己的盒饭与饮料,来到篝火旁坐下。 身前,一簇足有半层楼高的巨大篝火正在熊熊燃烧。 暖意从火苗处袭来,带来舒适的温热感。 顾磊磊伸手靠近篝火:“好舒服……我感觉心情都平静下来了。” 这簇巨大的篝火明显含有浓郁的诡异力量。 它的效果和【明亮的光】十分相近——都可以驱散幻觉,让理智值获得临时的提升。 怪不得其他地方都没有人,只有这里人头攒动。 冒险家们捧着盒饭,三五成群,靠近篝火。 对于没有足够的【昏暗的光】去合成【明亮的光】的冒险家而言,这簇篝火确实是一种天大的福利。 “临时哨站啊……”顾磊磊舀起一勺番茄炒蛋,塞入口中。 临时哨站确实不容小觑。 至少,它们的初创者实力雄厚——甚至把顾磊磊见过的所有冒险家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柔和的音乐声响起。 有一位冒险家取出一把二胡,就地拉了起来。 这把二胡应该是她的诡异道具。 因为,在听见了音乐声后,顾磊磊身上的疲劳感渐渐消失。 她低头查看时间。 画家悄悄凑近:“你想现在出发?” 顾磊磊摇头:“算了,太晚了。” 现在,时间临近傍晚。 而傍晚的荒野要比下午的荒野更加危险。 她打消冒险的主意:“我明天早上再走……如果那个人可以活着回来就好了。” 顾磊磊真心诚意地祝愿房车的主人可以安全归来,为自己带来有关占卜师的线索。 …… 夜色渐浓。 顾磊磊三人返回房车。 霍教授正坐在沙发上,唰唰写字。 “你这是在做什么?” 顾磊磊好奇凑近,发现他是在写找到赌徒的经过。 霍教授没有把血手屠夫和军师的名字写上去,而是使用“A”和“B”作为代称。 “调查记者总部和养猪场这种组织水火不容。”他一边写,一边解释,“尤其是在第一支探索队近乎全军覆没之后……后勤部的人就越来越让人讨厌了。” 顾磊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为什么?” 霍教授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水笔:“因为,并不是所有调查记者都执着于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而在执着于寻找‘通向地表之门’的人中,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此牺牲一切的。” “画家是不是和你 说过有关地下四层的事情?” 顾磊磊想起画家的诱人排比:“对。” 霍教授平静开口:“她说的是实话,地下四层的美好超出你的想象。” “而且,身为调查记者总部的一员,你只需要偶尔挑战几个副本,就可以过上非常舒适的生活。” 顾磊磊托腮看他:“但还是有很多人前赴后继地想要离开那里。” “因为人总有自己的执念。”霍教授回答道。 顾磊磊很好奇霍教授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可惜霍教授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拉上床帘,消失在顾磊磊的视线之中。 “好——吧。” 顾磊磊关掉电灯。 她爬上自己的床铺,拉上床帘。 又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夜晚的临时哨站,拉上窗帘。 第二天一早,闹钟声响起。 顾磊磊揉着惺忪的睡眼,爬下床铺。 一夜过去,把房车租给她们的人仍旧没有返回,甚至没能送来任何消息。 黑车司机精神萎靡地敲响了她的车门。 “他肯定已经死了。”他说,“走吧,我带你们去下一个临时哨站找占卜师。” 他的脸上满是茫然与疲惫,就像是一位失去了父母的、手足无措的稚童。 顾磊磊提醒他:“你没必要和我们一起去的。” 她们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更重要的原因是,顾磊磊也不想带个拖油瓶上路。 “等一下!”黑车司机挡住房门。 他面露忧愁之色:“不是我想和你们一起去……而是,我至少得找到他的尸体才行。” “他是因为我才去寻找占卜师的,如果我就此见死不救的话,便不可能继续在这片区域里混下去了。” “你知道的……坑过路人可以,但是坑自己人……” 黑车司机抬起手来,在脖子附近轻轻滑过:“我们也是得讲道义的,不是吗?” 顾磊磊平静回答:“但我们不需要你,你可以一个人去找他。” 她关上车门。 咚咚咚! 黑车司机没有放弃。 他一边敲响车门,一边喊道:“在附近的每一个临时哨站里,都有我的兄弟姐妹!我们互帮互助,亲如一家!” 互帮互助? 是互相帮忙坑人吧? 顾磊磊打开车门:“进来吧。” 荒野(六) “我知道他是在哪几个营地附近失踪的。” 黑车司机一边展开破旧的地图, 一边像是报菜名似的说出了好几个名字。 “他开的是营地里的大巴,车速有限,根本跑不了多远。” “只要中途没有绕路, 就只会在这片区域里停下。”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破旧的地图之上。 “地图的尽头”名不副实。 或许是因为路过的冒险家实在是太多了,在地下五层的荒野之中, 还是有不少地图可用的。 只是没有《地窟前线》节目组出版的、保证可信的官方地图罢了。 黑车司机的手指在数个营地之间来回打圈。 数秒后, 他心疼地跺了跺脚, 咬牙掏出一支铅笔来, 在地图上圈起了一小片区域。 顾磊磊认出, 这片区域与李玲划出的方向吻合, 看上去不似有假。 黑车司机小心翼翼地收起铅笔:“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顾磊磊笑道:“现在。” 她招呼众人做好离开的准备。 负责“房车租赁”的冒险家已经消失在了茫茫的荒野之上。 顾磊磊找不到人退租,只好随手拉来一名哨兵, 表示“等我们离开之后,这房车就空下来了, 你们可以自行处理, 不必保留”。 哨兵诺诺点头。 他的目光从黑车司机的脸上扫过:“你们是准备去救人?” 顾磊磊直白回答:“准备去救人的就他一个,我们只是顺路而已。” 哨兵肃然起敬:“你们可真是一群实力强大的好心人!” 血手屠夫眉间皱起, 他的脸在车帘下一闪而过。 哨兵的声音僵住了。 数秒之后,他没有收回原先的评价:“你们确实是一群实力强大的好心人!” “我们都会为你们祈祷的。” 如果祈祷有用的话,地窟世界里就不会死人了。 顾磊磊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坐上马车前的横板。 缰绳挥动,一行人疾驰而去。 由于血手屠夫和军师的轿车死在了厂房之外,因此,他们不得不摈弃自己的高贵, 和黑车司机挤进了同一个车厢。 顾磊磊拉动缰绳, 改变骷髅马的前进方向。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静悄悄的车厢。 ……也有可能是因为,军师发现他们的车速比不过自己。 于是, 便决定找个借口,合情合理地蹭上一回车。 毕竟,假如黑色轿车没有被毁去,“血手屠夫蹭车”一事,就会变得十分古怪。 真相已然成谜。 除非当事人亲口承认自己的诡计,否则,眼前的情况便是全部事实。 顾磊磊不再纠结于这些小小的阴谋。 一个小时之后,黄金马车抵达了第二个临时哨站。 “这里好安静啊……”李玲撩起车帘,探头望向车外。 第二个临时哨站沿用了位于荒野上的废弃建筑。 因此,乍一眼看过去,它更像是一片高矮不一的烂尾楼。 数名哨兵手持着画风不同的武器缓缓靠近:“停车!哪里来的?” 顾磊磊依言降低车速。 黑车司机匆忙从帘子里滚出:“是我!我们是来找人的!” …… 黑车司机之前的推销词居然没有说谎。 他确实在每一个临时哨站里,都有自己的兄弟姐妹。 在确定黑车司机没有被胁迫之后,哨兵们让出一条道来,甚至还为顾磊磊的黄金马车准备了一个视野相当不错的停车位。 黑车司机焦急问道:“占卜师来过了吗?” 哨兵自豪开口:“当然,不过她已经走了。” “她的下一站是哪儿?” “B9号临时哨站。” 为了方便称呼和记忆,定居在荒野上的冒险家们为这些临时哨站发明了一套略显简陋的“编号系统”。 “A代表特殊地点,B表达大型临时哨站,C表示小型临时哨站,D表示危险的哨站。” “余下的数字是临时哨站的序号。” 黑车司机为众人——主要是还没有来过这里的那部分人——做出解释。 “比如说,B9号临时哨站,就是第九个加入编号系统的大型临时哨站。” “而这里是C4号临时哨站,就是第四个加入编号系统的小型临时哨站。” 顾磊磊回忆起涂鸦在第一个临时哨站外墙上的字母与数字:“我们之前的哨站是B2?” 黑车司机自豪点头:“对,我们是第二个加入编号系统的临时哨站。” 画家好奇问道:“那B1是哪个?” 黑车司机想了想,面露茫然之色。 很显然,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B1号临时哨站已经被攻破了,被攻破的哨站同样可以保留自己的编号——还能再多出来一个新的。” “现在,它同样也是‘D5号临时哨站’了。” 来者停下脚步:“我听说你们是来找人的?找谁?” 她看上去像是这里的负责人或是工作人员。 黑车司机立刻谄媚地凑上前去:“我来找我们的房车部负责人。” 来者思考片刻,很快回答:“他已经离开了。” 这个回答并不出人意料。 黑车司机追问下去:“他去了哪?” 来者道:“B9号临时哨站。” 哨站和哨站之间的距离远近不一。 从B2号临时哨站开往C4号临时哨站,只需要四个小时的车程; 但从C4号临时哨站开往B9号临时哨站,却要开上足足十二个小时的车。 顾磊磊愁眉不展:“十二个小时……” C4号临时哨站的负责人已经离去。 黑车司机谄媚地凑上前来:“只有最为普通的车辆才需要开十二个小时。” “大佬,你的车那么快,我们说不定还能赶上B9的午餐时间呢!” 顾磊磊无语极了:“租房车的人又没有那么快的车。” “如果他已经从C4号临时哨站里离开了的话……” 她挑眉看向黑车司机。 黑车司机的欢快表情瞬间垮掉:“……就说明他肯定被困在荒野上了。” 应该说,就说明他肯定死在荒野上了。 顾磊磊拍拍他的肩膀:“节哀。你可以留在这里,组织车队寻找他的……车子。” 说罢,她翻身上车,准备出发。 黑车司机缓过神来,赶在缰绳扬起前拦下马车:“等等!等等!我和你们一起去!” 顾磊磊狐疑望来:“他肯定被困在路上了,而我们不会降低车速的。” 黑车司机举起双臂,大声喊道:“但是也有可能活下来了!我要去B9探听一下他的消息!” B9是大型临时哨站,光从名字来听,就要比身为小型临时哨站的C4强上不少。 顾磊磊叹息一声,不再阻拦:“那你上来吧。” “不过,等我们抵达了B9之后,你就别继续赖在车上了。” 血手屠夫的表情十分不祥。 看上去,他的忍耐力正在逼近极限。 顾磊磊不希望有什么惨案发生在自己的马车上。 “黄金马车有自洁功能的吧?”她喃喃自语,朝着下一站出发。 …… 说不停车,就不停车。 黄金马车一路飞奔,于四个小时之后,抵达了B9号临时哨站。 除了顾磊磊在途中,与霍教授交换了一次座位之外,这辆马车从未在荒野上停驻过哪怕一秒。 “我们到了。”顾磊磊撩起帘子,看向车外。 连续驾驶五个小时的马车实在是让人不快,因此,在旅途中,她光明正大地偷了一次懒。 好在,霍教授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 他淡然地当了两个多小时的司机,堪称面无表情。 黑车司机照例跳下马车,与哨兵们寒暄。 顾磊磊趁机打量眼前的临时哨站。 这间临时哨站的面积与B2号临时哨站差不多,但环绕四周的“城墙”看上去更为坚固高耸。 B2号临时哨站的城墙,几乎只是一些用泥土草草堆起来的陡峭土坡罢了。 而B9号临时哨站的城墙,却是正儿八经的水泥墙!《 》 250-260 荒野(七) “水泥墙”要比“小土坡”的防御力高上不少。 顾磊磊极目四望, 看见了密集的抓痕与血迹。 站岗的哨兵注意到她的探究目光,主动解释起来:“我们这里经常会碰到诡异入侵,所以负责人规定了具体的熄灯和开灯时间。” “可能对你们来说有点儿不太方便, 但我还是希望大家可以遵守我们的规则。” 他的眼神有些慌乱,却还是坚定地站在道路中央, 拦住了顾磊磊一行人的去路。 ……他在害怕? 顾磊磊了然开口:“别担心, 我们只是来找人的罢了……你们有谁见过占卜师吗?” 哨兵迟疑片刻:“她今天刚到。” 棒极了! 顾磊磊跳下马车, 问道:“介意带我们去找她吗?” “找占卜师占卜”是她特意赶来B9号临时哨站的唯一目的。 只要这个目的可以顺利达成, 哪怕负责人希望她立刻离开也没有什么关系——毕竟, 多驾驶半个小时的马车, 就又有一个新的临时哨站可以落脚了。 哨兵没有立刻答应顾磊磊的要求:“我们要先去问一下占卜师的意见。从理论上来说,今天的免费占卜时间已经结束了。” 顾磊磊抓住文字里的讯息:“可是收费占卜时间还没有结束, 不是吗?” 哨兵很快回答:“占卜师很少收费——我这就去问她,马上回来。” 他的身影匆匆远去。 另一名哨兵硬着头皮靠近众人:“……抱歉, 我们不是有意想要为难你们的。” “愿意在这里住一晚吗?你们应该可以赶上明天的免费占卜时间。” 顾磊磊答应下来。 为了表示歉意, 哨兵们没有向顾磊磊一行人讨要任何酬金。 甚至于,他们还为众人免费提供了一栋自带车位的独立平房和一叠厚厚的餐券。 “每张餐券可以供一个人吃一顿饭。”哨兵紧张地搓手, “再过半个小时就开饭了,只要去得够早,就不需要排队。” 除了免费的食物和住处之外,他们没法提供更多的特权。 ……也不知道黑车司机究竟对他们说了些什么,这群哨兵对待已方的态度堪称是如履薄冰。 顾磊磊欣然接受这份福利:“谢谢,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来找你们的。” 哨兵乖巧地做出应答, 随后在她的道别声中迅速离开。 他如释重负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李玲好奇地打量黑车司机:“你都对他们说了些什么?” 黑车司机流畅地回答道:“我告诉他们, 你们在诡异潮中顺利地活了下来,成功返回了哨站。” 顾磊磊狐疑地打量起黑车司机的神色。 如果只是这样, 那么,这群哨兵顶多“敬佩”,而不会“敬畏”。 他应该还说了一些别的。 比如,有关“血手屠夫”和“军师”的科普。 她挥手让黑车司机离开:“我们已经找到占卜师了,你为什么还呆在这里?” “因为……算了,没什么。祝你们一切顺利。” 黑车司机在平房的门口前徘徊片刻,最终沉默离去。 画家凑近低语:“他想找我们帮忙。” 顾磊磊直白开口:“他想让我们帮他寻找房车部负责人的下落。但是,我们不可能折返回去,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 她停顿片刻,又说:“如果在荒野里恰好碰上了的话,就把他捎去最近的临时哨站吧。”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善意了。 没有人反对。 众人拿上餐券,前往食堂。 …… B9号临时哨站的伙食要比B2号临时哨站的伙食糟糕很多。 奇怪的糊状物尝起来就像是加了盐的鼻涕。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块硬邦邦的大饼和一杯热茶可以吃了。 李玲嫌弃地推开餐盘:“真恶心。” “毕竟这里非常危险,也没办法种植粮食,全靠商队运送物资。” 顾磊磊用勺子搅拌糊状物,最后只拿起大饼啃了几口。 无比柔韧的大饼险些崩掉她的牙齿,她学着周围的人把大饼掰开,泡进热茶之中。 泡软的大饼吃上去就像是一块潮湿的海绵。 顾磊磊放弃挣扎:“之后几天的伙食都会像这顿一样糟糕吗?” 她忍不住开始盘点起了【仓库】里的食物数量。 如果实在不够的话,她或许得考虑折返回起始点中,多拿个一百份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和这里糟透了的伙食相比,就连压缩饼干都美味至极。 霍教授干脆就没有去领晚餐。 他慢条斯理地啃着自带的面包:“差不多吧。不过,快要走到‘楼梯’附近的时候,临时哨站里的食物会变得正常起来。” 军师散漫开口:“断头饭总是要做得好吃一点。” 顾磊磊警惕追问:“在抵达‘楼梯’之后,我们还会再碰到危险吗?” 军师嗤笑道:“不会,那里很安全。” “但是,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楼梯’里有什么,对于他们而言,走上‘楼梯’前的最后一顿饭,就是‘断头饭’。” 出于对未知的恐惧,这些冒险家们不惜浪费大量的火种币,也要在出发前吃上一顿好的。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顾磊磊点点头,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食送给了路过的哨兵。 哨兵没有拒绝——他们可以把这些东西转手倒卖给买不起餐券的贫穷冒险家们,换取少许外快。 在快要饿死的时候,没有人会介意“吃到别人的口水”这种小事。 “我们还是回去吧。” 顾磊磊决定返回平房,耐心地等待占卜师的“召唤”。 在体验过糟糕透顶的伙食之后,她已经对这里的食堂彻底失去了兴趣。 …… 没过多久,前去询问占卜师的哨兵便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 他胆战心惊地告知顾磊磊:“占卜师占卜到了你的到来,因此,她特地留下了最后一次占卜的机会。” “不过,她只愿意见你……”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散发出明显的畏惧之色,“其他人要等到明天才行。” 看来,占卜师的诡异力量和画家一样,有“每日次数限制”。 顾磊磊站起身来:“行,走吧。” 假如哨兵没有和占卜师一起合伙骗人的话,就说明这位占卜师确实有两把刷子。 顾磊磊有很多很多想要问她的问题,希望她的占卜能力可以带来至少一个答案。 跟随着哨兵一路走向哨站深处,顾磊磊被带入了一栋三层小楼之中。 这栋小楼位于整个B9号临时哨站的正中央,八成是“指挥所”或是“负责人办公室”一类的地方。 哨兵于走廊前方停下脚步:“占卜师在103室等你。” 顾磊磊望向前方走廊。 等待许久的秘密终于要掀开面纱的一角,这很难让人不激动万分。 她深吸了几口气,平静心绪,走向103室。 103室里没有开灯,只有三根蜡烛凝固在桌面上,来带神秘的光晕。 这名占卜师噱头十足,把普通的办公室布置成了神婆的居所。 顾磊磊的目光扫过风铃、骷髅头和水晶球,最后落在占卜师的身上。 她身披巨大的斗篷,隐藏于黑暗之中。 顾磊磊缓步靠近。 占卜师轻声开口:“别忘了关门。” 脚步声停下。 顾磊磊注意到她双眼处蒙着一块黑布。 她不打算拒绝占卜师的要求,便转身折返回门口,轻轻合拢房门。 走廊里的灯光被木门阻挡在外,这间房间变得更加昏暗。 占卜师伸出右手——好消息,她的右手白嫩光滑,和正常人类的并无两样——示意顾磊磊坐到对面的软垫上。 “水晶球可以窥视你的未来,三枚金币可以占卜一个选择的凶吉,蜡烛的火苗会指引你应当前往的方向。” 占卜师神秘低语。 “你想选哪个?我只为你保留了一次占卜的机会。” 顾磊磊迟疑片刻,问道:“我能不能先问你一些问题,然后再做出选择?” 占卜师声音空灵:“可以。但条件是:这一次的占卜方式,将由我来决定。” 她竖起三根手指:“三个问题。我会在回答之前,提醒你你还剩下多少次数。” 顾磊磊警惕地闭上嘴巴,以免把机会浪费在诸如“真的吗?那我可以追问细节吗?”之类的废话上。 她问出第一个问题:“我该如何离开地窟世界,返回自己的家乡?” 这个问题应当有很多人问过了。 顾磊磊狡猾地替换了名词,把“地表世界”换成了“自己的家乡”。 她始终不认为穿越之后的世界是她的“家”。 她的家有且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顾磊磊凝视占卜师脸上的黑布,打量她的神色。 占卜师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你还剩下两次提问的机会。” “只有找到‘通向地表之门’,才能让生活恢复原状——它会指引你回家的。” “事实上,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相同的问题了。” 她轻轻叹气:“即便我不断地给出正确答案,但还是没有人成功逃脱。” 顾磊磊目光微动。 占卜师“买一送一”了。 是有意而为?还是无心失言? 顾磊磊没有开口,只是不住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占卜师一动不动,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问题。 顾磊磊又问:“假如我按照首席调查记者的探索路线前行,我能不能顺利地找到‘通向地表之门’?” 占卜师颔首低语:“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你还剩下一次提问的机会。” “失败亦是过程中的一环。他的路线没有错,他错在停滞不前。” 顾磊磊吞咽口水,问出第三个问题:“我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家?” 占卜师沉默下来。 就在顾磊磊以为她会拒绝回答之时,占卜师空灵开口:“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你就没有提问的机会了。” “顺其自然,不要抗拒改变。” “该发生的都会发生,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就行。” 真是非常不祥的说法。 顾磊磊记下三个答案,发现占卜师的回答越来越含糊不清。 三个问题回答完毕。 现在,该轮到占卜师行动了。 她收起桌面上的道具,只留下了一个水晶球。 “我很好奇你的未来。”她说,“我选择为你揭露一个关键性的提示。” “你不需要盯着水晶球看,因为只有我才能看见未来——我会把你的未来告诉你的。” 占卜师伸手触摸水晶球,低下头颅。 微妙的诡异之风吹过昏暗的房间。 三根蜡烛明灭不定,突然熄灭了一根。 顾磊磊被吓了一跳。 她紧张地环顾左右,做足了战斗的准备。 不过,哪怕屋内的光线变暗了,占卜师依旧像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这或许说明“蜡烛熄灭”乃是常态,而非意外。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转动头颅,果然在房间里找到了许多在燃烧到一半后、突然熄灭的蜡烛。 形状扭曲的烛泪凝固在蜡烛之上,带来畸形的注视。 她不安地改变坐姿。 荒野(八) 水晶球里蒙上层层白雾, 混沌的低吟轻吞慢吐。 占卜师没有让顾磊磊等待太久。 她停下抚摸水晶球的动作,蠕动双唇。 “别忘了你最初的愿望,别忘了你想要回家。” “这无关意志。” “诡异的力量会抹去你的执念, 你需要一个闹钟,一次提醒, 一张便条。” 咯咯声响起。 占卜师松开双手, 让水晶球飘回桌子中央。 数分钟后, 她倒吸一口冷气, 缓过神来。 顾磊磊正襟危坐。 占卜师啧啧舌头, 评价道:“真不枉我特地在这里等你。”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特地在这里等我?” 占卜师欣然点头:“水晶球告诉我, 在今天的B9号临时哨站里,我将碰见一次机遇。” “它让我留下最后一次占卜机会, 等待某人的到来。” 顾磊磊好奇问道:“为什么是我?” 哪怕只算上和她一起抵达临时哨站的冒险家们,都足足有八个之多…… 为什么非得是她? 占卜师随意答道:“我胡乱地指了一下你们的方向, 然后告诉哨兵队长‘把TA带来’。” “是哨兵队长选择了你, 而不是我选择了你。” 顾磊磊皱起眉头:“你就不怕哨兵队长选错人吗?” 占卜师凑近,神秘低语:“预言从不出错——谁拿到了最后一次占卜机会, 谁就是我的机遇。” 她飘然坐回原位。 顾磊磊目光闪烁。 她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在水晶球里看见了什么?” 刚才,占卜师只是说出了对她的忠告,却没有说出在水晶球里看见的内容。 顾磊磊对自己未来的遭遇很是好奇。 “想要回家”的渴望,早已如植物的根茎一般,牢牢地扎根在内心深处。 她很难想象自己居然会对此不再执着。 这就好像是“一位生活在文明社会里的正常人,突然脱掉了全部的衣服, 开始在大马路上裸.奔”一样诡异。 占卜师沉吟片刻:“我看见你从现实归来, 返回了地窟世界。” 顾磊磊垂眸深思:“是地表世界被地窟世界入侵了吗?” 这是她能够想象到的唯一原因。 占卜师轻轻摇头:“那个世界看上去很正常。” 顾磊磊皱起眉头。 她的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为什么?我没理由这样做。” 占卜师摊开双手:“谁知道呢?” “再说了,我只是能从水晶球里看见一个片段——而一个片段不能说明任何事情。” “这可能有很多种原因。” “比如, 地表世界出事了。” “比如,你因为某件事情,不得不折返回地窟世界。” “又比如,那其实不是地窟世界,而是另一个和地窟世界十分相似的地方。” 她前倾身体,更加靠近顾磊磊:“宝贝,预言的魅力正源自于此。” “虽然我们看见了未来,却无法改变未来。” “甚至,在未来发生之前,都不会明白这种未来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顾磊磊凝视自己的指尖:“也就是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找个人提醒自己,别忘了‘我想回家’?” 占卜师道:“或者,你也可以不找那个人……遵从内心,顺其自然。” “你做出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将你导向水晶球中的未来。” 这说了就和没说一样! 顾磊磊的心中泛起一阵燥怒。 她压下火气,问道:“未来没办法改变吗?” 占卜师将食指竖于唇前,轻轻嘘声:“为什么要改变呢?有时候,看上去糟糕的情况,其实并不糟糕。” 话虽如此。 但是,在好不容易抵达地表世界之后,重新返回地窟世界,再次与诡异们纠缠不休? 顾磊磊脸色一黑。 除非她的脑子被门夹了,要不然,她是必不可能做出这种蠢事的。 顾磊磊保持礼貌姿态:“谢谢你的预言……我应该支付给你什么东西作为报酬?” 占卜师微微一笑:“现在还不是收取报酬的时候。” 顾磊磊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来收取报酬?” 占卜师愈发前倾身体,近乎与顾磊磊贴面而谈:“等到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不会太久的。” 顾磊磊面不改色:“你肯定占卜过了——我们会在哪里见面?” 占卜师笑意渐浓:“还是这里……只不过,是地下四层的这里。” 她坐回原来的位置,挥手示意顾磊磊离开:“占卜已经结束,你可以走了。” 顾磊磊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霍教授一行人正在走廊的入口处等她。 此时此刻,一见她离开房间,李玲顿时扑了上来,连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顾磊磊矜持点头:“很好,她给我了一些……提示,还帮我看了一下我的未来。” 霍教授平静开口:“你的未来怎么样?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话,我们可以回房再说。” 顾磊磊叹了口气,摆摆手,说道:“没有,很方便回答——她说我会从地表世界再次折返回地窟世界。” 画家吃惊问道:“为什么?” 顾磊磊耸起肩膀:“我也想问,为什么呢?” 占卜师的预言犹如一个没头没尾的谜语。 她可以罗列出一千种符合逻辑的可能性,却无法猜出自己究竟会面临哪一种。 有的时候,可能性太多也不是一种好事。 血手屠夫沉声说道:“你不必纠结太多,在这里,很多事情都不是你可以控制得了的。” 军师嬉笑着炒热气氛:“就是,何必纠结未来?往好处想。” “既然你会从地表世界折返回地窟世界,就说明你成功地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还成功地走了进去,返回了梦寐以求的现实。” 他吹了个口哨:“……大团圆结局。” 是吗? 阴霾在顾磊磊的心头萦绕不散。 她举起手来,低语道:“我们还是先回房休息吧。” 顾磊磊一行人打算在这间临时哨站中多停留一天。 因为其他人也想从占卜师的口中得到有关自己的预言。 第二天傍晚,从103室归来的众人围成一圈,交流起了各自的收获。 李玲高兴地发现她成功返回了现实。 “到那个时候,我会请你们吃一顿大餐!”她眉开眼笑道,“你们都来我家聚餐了!”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好消息。 至少说明了大家都没死。 男冒险家羞赧低头:“我和……” 他眼神飘忽,断断续续地开了好几次口,都没能说完整句。 画家颇为不满地戳戳他:“到底怎么了?快点说啊!” 男冒险家咬咬嘴唇,近乎蚊赧:“……我和你结婚了。” 严肃的气氛里带上了几丝氤氲。 “哇哦。”李玲捂住自己的嘴巴,瞪大双眼。 顾磊磊斜窥小情侣——难怪男冒险家说不出口。 画家表面淡定,实则脸色微红。 她假装没有听见男冒险家说出的未来,慌乱地避开众人的目光。 “我没有占卜我的未来。”她试图用严肃的语气说道,“我占卜了一件事情的凶吉。” 说罢,她洋洋得意地抬高下巴,等待众人追问。 顾磊磊十分捧场:“是什么事情?” 画家兴奋开口:“我占卜了‘我加入你的队伍’是否是一项正确的选择。” “答案是:曲折危险,但近乎可以算是躺赢。” 她大叫一声,扑到顾磊磊的身上,抱住大腿:“顾磊磊!带我飞吧!” 顾磊磊颇为尴尬地把画家从自己的腿上撕下:“……你别忘了前半句话。” 画家眼眸闪烁:“曲折危险吗?地窟世界里哪有不曲折危险的事情?” “倒是躺赢。说不定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她高声尖笑,倒在沙发上,摆出餍足的笑颜。 顾磊磊有些头疼,她看向其余众人。 军师矜持开口:“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我看见的未来让我对你的好感值直线下降。” 他的说法成功地吊起了顾磊磊的胃口:“是什么?” 军师道:“你冲进了我的课堂,把我拽出了教室。” “看上去,在返回地表世界之后,我们几个人依旧保持着非常紧密的联系。” 他靠在沙发上,指尖银光闪烁:“我警告你,你千万别这样做,我最恨别人在我上课的时候打扰我。” 顾磊磊挑起眉毛:“何必纠结未来?往好处想。” “既然你会被我从教室里拽出来,就说明你成功地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还成功地走了进去,返回了梦寐以求的现实。” 她咧开嘴角,邪魅一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军师脸色一黑。 血手屠夫打断了他和顾磊磊的“说笑”。 他语气低沉,把即将起飞的氛围拉回地平线上:“我也没有去占卜我的未来。” 众人安静下来。 顾磊磊探头问道:“所以,你占卜了什么?” 血手屠夫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占卜了,假如我想要毁掉地窟世界的话,我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房间里一片寂静。 李玲、画家和男冒险家悚然望向血手屠夫:“你为什么想要毁掉地窟世界?” 血手屠夫语气平静:“我讨厌这里。这个理由如何?” 他的心情看上去很糟。 顾磊磊警铃大作,瞬间回忆起了他发疯时的模样。 千万不要! 她匆匆缓和气氛:“没事的,大家都讨厌这里。来说说看呢?我也很好奇这件事情。” 血手屠夫直视前方:“我应该往下走。” “然后,我又问占卜师,是要去地下六层吗?” “占卜师告诉我,奴隶层还不是最深处。” “这里还有地下七层,地下八层,地下九层和地下十层。” 阴森的声音在房间中不断地回响。 “假如我想要毁掉地窟世界,就要一路往下,直到找到诡异们的大本营才行。” “我说,你们就没有一个人好奇过,你们的脚下有什么吗?” “还有地窟世界到底是谁建造的……到底为什么会被建造出来?” 李玲下意识地摇头。 但她很快便握住自己的脑袋,不敢继续移动。 血手屠夫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挪开,落到顾磊磊的脸上。 “你为什么要返回地窟世界?”他嘴角上扬,“当你已经彻底脱离此处之后,你到底为什么要再次返回地窟世界?” 顾磊磊的心里头“咯噔”一下。 联想到血手屠夫提供的信息,她顿时有了一些不太妙的猜测。 血手屠夫见好就收。 他平静地靠回沙发上,扭头看向霍教授:“只剩下你了,你的选择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霍教授淡然点头:“我占卜了顾磊磊能否维持住人类的身份。” 一语激起千重浪。 刹那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他的回答。 霍教授整理衣袖,不紧不慢:“三枚金币全部立起——占卜师无法占卜此事,这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畴。” “占卜师身为临界于冒险家和诡异之间的存在,她的诡异力量十分强大。” 他偏过头颅,看向顾磊磊:“只有一种情况会让她的占卜失效。” 顾磊磊脱口而出:“这件事涉及到了神祇,而且,有神祇在里面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霍教授浅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了整间房间:“你需要仔细地数一数,到底有多少神祇在注意着你。而在这些神祇之中,又有多少神祇想要把你变成祂们的信徒或是眷属。” 顾磊磊深呼吸几回。 她十分冷静地开口:“金币立起,同样说明我还有机会以人类的身份离开。” 霍教授提出另一种观点:“也有可能是神祇们正希望你这样认为,所以才出手搅乱了占卜师的占卜。” “至少我确实成功地离开了地窟世界。”顾磊磊不甘心道,“只要想办法别回来就行。” “别回来”总比“想离开”更容易处理一些。 第一个只需要保持原样,静止不动即可。 李玲焦躁地把头发抓成鸡窝:“不管怎么样,在我看见的未来中,顾磊磊同样参加了我的聚餐!” “这说明她肯定是顺利地返回地表世界了!” “至于到底是人类,还是诡异,这重要吗?” “关键点难道不应该是,‘顾磊磊她回来了’吗?” 李玲的心胸要比顾磊磊想象中的更加宽广:“回来就可以了,至于别的……就到时候再说嘛!” “反正,我相信:顾磊磊哪怕不做人了,她也还是顾磊磊!” 顾磊磊嘴角一抽。 这句话本该使她感动,但不知为何,听上去总有种古怪的异样感。 她一拍双手:“反正,我们的未来都很不错。” 李玲大大咧咧地开口:“就是,连血手屠夫和军师也来我家玩了。军师还十分人模狗样的,披上了一件白大褂呢!” 军师眸色一沉:“什么叫人模狗样?我本来就是医生!” 李玲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问道:“那血手屠夫呢?” 截止至今,只有血手屠夫的现实职业依旧不为人知。 顾磊磊很好奇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李玲眼珠微闪:“他穿着一件……” 血手屠夫要挟般的目光直勾勾地警告李玲。 李玲吞下话语,改变说辞:“反正,未来总会发生,到时候你自己看就可以了。” 她趴到顾磊磊的耳边,低声呢喃片刻。 顾磊磊险些也要跟着一起惊掉了下巴。 她逃避血手屠夫的危险注视,岔开糟糕的话题:“总之,未来是光明的,前途是美好的,地表世界是在等着我们的。”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我们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晚安,各位。” 喧闹的房间逐渐归于寂静。 散布着恐怖投影的黑夜已然降临。 顾磊磊拉起被子,透过窗口,凝视着从天空中落下的半透明触手。 她疲惫合拢双眸:“晚安……” …… 顺利得到占卜师的占卜结果之后,顾磊磊一行人没有理由在B9号临时哨站里继续逗留。 第二天,占卜师沿着既定的方向继续前行,而黄金马车则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荒野之中再无吸引人驻足的东西了。 除了偶尔需要躲避诡异潮和落脚休息之外,顾磊磊不间断地和霍教授轮流赶车,直奔尽头的尽头。 四天后,众人抵达了B5号临时哨站——也是前往“楼梯”前的最后一个人类聚集地。 “我开始理解那些冒险家了。”李玲从黄金马车上跳下,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烤肉味、火锅味、炸鸡翅味和水果茶味的空气,“我饿了,我也想吃‘断头饭’了。” 足足数天的旅程都在黄金马车上度过,众人不是“吃汉堡,喝可乐”,就是吃“压缩饼干,喝矿泉水”。 顶多偶尔有些熏肉和白面包作为加餐,调剂一下菜品的多样性。 而烤肉、火锅、炸鸡翅和水果茶? 鬼知道多久没有见过了! 李玲等人在地下五层里都混得相当不错,在没有进入荒野之前,好吃的应有尽有,哪里经历过如此落魄的时刻? 本来嘛…… 在没有经历香气诱惑的时候,大家还能靠意志保持平和的心态。 而如今…… 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全都摆在眼前,就问你,吃不吃? “吃吧!” 顾磊磊决定在B5号临时哨站中停留三天,好好休息,顺便调整一下众人的状态。 离开了这间临时哨站之后,她们就需要在野外风餐露宿好几天了。 从B5号临时哨站前往“楼梯”,总共需要一天时间,而进入“楼梯”之后,则需要攀爬上数天,才能抵达地下四层。 这主要是因为顾磊磊有黄金马车。 假如是没有黄金马车、只能乘坐普通车辆的冒险家,想要从B5号临时哨站前往“楼梯”,就需要长途跋涉六天之久。 “赞美你的马车!”李玲险些就要在顾磊磊的脸上吧唧一口。 顾磊磊收起马车:“走吧,好好休息。希望可以在三天后准时出发。” 身为最后一个临时哨站,B5号临时哨站装饰朴素,只有厚厚的混凝土城墙一圈又一圈地环绕,用粗苯的外表带来许多朴实的安全感。 足足三层城墙将小小的哨站团团围住,哪怕有诡异潮来袭,生活在哨站中的冒险家们也可以自如地吃喝。 就连哨兵们的气势也和之前的哨兵天差地别。 他们一个个眼神凶狠,散发着浓郁的杀戮气息。 胆小的人甚至会被他们的姿态吓跨。 顾磊磊双手抱胸,看着一队年轻的冒险家被哨兵们的嗜血气势镇住,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真是浪费时间。 她心平气和地走了过去:“我们想要进入哨站。” 哨兵高高在上地瞥了她一眼:“禁止斗殴,禁止盗窃,禁止辱骂他人。违反者格杀勿论。” “如果打算和陌生人组队的话,我们概不负责,别来找我们哭诉。” 顾磊磊答应下来。 哨兵打开城门,示意顾磊磊一行人进入。 他的目光在血手屠夫的身上停留片刻。 血手屠夫停下脚步:“怎么了?” 哨兵眯起眼睛,却只是挥手让他“快点走,别堵住后面人的路!”。 血手屠夫偏了一下脑袋,没有说话,径直跟上已经进入哨站的众人。 “这里的气氛……很和谐。”画家犹豫着做出评价。 不像是荒野上的临时哨站,更像是一座非常有秩序的堡垒。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如果没有秩序,这间临时哨站就不可能在这里建成。” 军师笑眯眯地提问:“你们知道为什么,在这间哨站之后,就没有其他哨站了吗?” 李玲和画家纷纷摇头。 军师笑着回答自己的问题:“因为,这里是人类还可以聚集在一起,不会被诡异潮攻破的极限位置。” 在荒野上,距离人类营地越远,诡异们的实力越强。 而人类聚集得越多,就越是容易吸引那些实力强大的诡异。 就好比“飞蛾扑火”。 诡异是“飞蛾”,人类是“火”。 诡异们会在荒野上徘徊不定。 直到发现某个地方的火焰十分明亮,无比诱人……它们就会如潮水般一拥而上。 在这种随时可能会因为外界力量而轰然倒塌的地方,“内斗”是纯粹的禁止项。 顾磊磊问道:“是不是有什么大佬在这里坐镇?” 她不信那些实力高强的疯狂冒险家们会愿意乖乖听话,遵守规则。 地窟世界里的唯一规则就是:拳头大的说了算。 霍教授平静回答:“【裁决者】住在这里,她是一位强大的顶尖冒险家。” 李玲问出了顾磊磊也在好奇的问题:“她为什么不去地下四层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霍教授停下脚步,淡然回答:“因为她的全家都死在了这里。” “她是最后的幸存者。” 荒野(九) 裁决者想要留在这里, 为其他冒险家打造一座钢铁堡垒。 她想要阻止悲剧重演—— 即,长途跋涉的冒险家们好不容易找到了“楼梯”,马上就要抵达地下四层, 却倒在了黎明之前。 “在B5号临时哨站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有很多人死在最后一段路上。” 霍教授为众人科普道。 “长期积累的疲惫, 严重缺乏的补给, 还有越来越多的诡异潮。” “再加上, 实力不错的冒险家们不会甘心死在这里。因此, 在补给消耗完毕之后, 他们会去掠夺其他冒险家的物资。” “昨天碰面的时候, 还是互帮互助的队友;今天早上起床,就发现自己的胸口处多了一个大洞, 而准备好的行李也都不翼而飞。” “在过去,这都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顾磊磊环顾四周。 简单的水泥街道上, 行人如织, 热闹非凡。 不少冒险家站在街道两旁,高声叫卖服务或是想要出售的道具。 就在她右手边的不远处, 一位和蔼可亲的中年妇女抱着一只巨大的保温桶走来走去。 她的胸口处挂着一块纸牌:“茶叶蛋,一万火种币一个。” 虽然很贵,但是,在短短的数分钟内,就有三位冒险家凑上前去,完成了交易。 茶叶蛋的香味伴随着人群走动时带来的微风,缓缓弥漫开来。 李玲没能忍住诱惑:“我想去买个茶叶蛋吃……这安全吗?” 霍教授之前的科普把她吓得不清。 她还不想倒在黎明之前。 霍教授平静回答:“安全, 因为裁决者正在看着所有人。” 她正在看着所有人? 顾磊磊恍然望向哨站最里层的瞭望台。 这座瞭望台比B5号临时哨站中的所有建筑都要高上一倍, 就像是一根避雷针似的立在中央。 她问霍教授:“裁决者住在塔里?” 霍教授轻轻点头。 茶叶蛋的香气愈发浓郁。 李玲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在得到霍教授“安全”的答复之后,她堪称是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 “一人一个!” 她兴高采烈地举起塑料袋, 开始分发食物。 顾磊磊接过滚烫的茶叶蛋,剥去蛋壳,咬下一口。 浓郁的茶香和略沙的蛋黄让她更加饥饿。 顾磊磊忍不住打开手机:“现在是下午两点,我们可以先吃顿午餐,然后再去找落脚点。” 每天都有很多冒险家在这间临时哨站里来来去去,想必“找个住处”应该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 顾磊磊一行人在热闹的街道上走了片刻,随意选中一家喷香扑鼻的火锅店,美美地吃了一顿大餐。 抛开过分昂贵的价格,这顿饭有如天堂。 而堪比地表世界酒店的住处更是让她们惊喜万分! 画家一个飞扑,趴到床铺之上,抱着枕头滚来滚去。 “我爱裁决者!MUA!我爱裁决者——!” 她兴奋地两腿乱蹬。 整齐摆放在床铺上的被子和枕头,要比之前途径的任何一个临时哨站里提供的,都干净柔软。 顾磊磊提起被子,甚至可以嗅到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气和温暖的阳光味儿。 只不过,临时哨站里的土地面积毕竟有限。 再加上,来这里爬“楼梯”的冒险家们,也不会孤身前来——一般来说,大家都是成群结队的。 因此,这里的房间没办法、也没必要做成两人间。 取而代之的是,它们以“大通铺”的形式出现。 每间房间都可以睡上四到八人,顾磊磊一行人恰好可以分成两组。 虽然说…… 由于“女生组”只有三人,而她们也不想和陌生人住在一起,所以,三个人不得不平分了四人份的房费。 好在,顾磊磊、李玲和画家都不缺火种币。 “为了三晚的舒适睡眠而多掏三分之一的房费?” “这完全值得!” 李玲仰躺在床上,闭眼大喊。 顾磊磊端着脸盆走过:“我要去洗个澡。” 李玲高举右手,比出“OK”的手势。 …… 怡人的时光总是非常短暂。 顾磊磊洗完澡,吹干头发,闭上双眼,一沾枕头就睡到了第二天的凌晨。 太阳尚未升起,半透明的触手还在四处游荡,此时仍是夜晚的世界。 她小心翼翼地穿上拖鞋,走到窗口处,眺望远方。 远方火光阵阵,黑云压天。 滚滚浓烟与诡异气息直奔哨站而来。 顾磊磊心中一紧。 这是撞上诡异潮了吗? 她干脆打开窗户,探身查看下方的街道。 二十四小时巡逻的哨兵们整齐地排成两排。 他们高举火把,列队出发。 负责带队的哨兵队长察觉到了顾磊磊的注视。 他抬起头来,望向上方。 “关上窗户!回去呆着!”哨兵队长大声喊道,“没有你的事情!睡觉就行!” 顾磊磊点点头,缩回屋内。 她相信B5号临时哨站的实力。 假如连诡异潮都解决不了的话,它早就变成一片废墟了。 这样想着,顾磊磊返回床上,拉起被子,试图重新入眠。 可混沌的呓语声在她的耳侧循环往复,阴冷的注视如影随形,不愿弃她而去。 顾磊磊猛得睁开双眼,瞪向头顶处的天花板。 “我居然失眠了?” “算了,我还是起床吧……” 左右都睡不着,不如出门围观哨兵们打架。 想到这里,顾磊磊留下一张纸条,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 今晚的诡异潮架势不小。 一队又一队的哨兵如火龙般游过街道。 他们脚步凌乱,却不慌不忙,甚至还有人举着一根玉米啃食。 顾磊磊藏在阴影之中,无声地目送他们离开。 半个小时后,大部队在哨站的外沿处集合完毕。 内侧的街道再一次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位哨兵还在巡逻。 顾磊磊轻松地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过,随后被一只冰冷的铁掌搭住肩膀。 沙哑低沉的女声响起:“你不必紧张,哨兵们会解决一切。” 顾磊磊:“……” 万万没想到,她的脚步声都那么轻了,居然还会被别人抓个正着。 顾磊磊只好转过身来,看向后方来者:“我只是有些失眠……” 说话声戛然而止。 站在她身后的,不是一名样貌正常的人类,而是一具高挑魁梧的盔甲。 才离开【城堡夜宴】没多久,就又和会动的盔甲打了个照面? 下意识地,顾磊磊后退一步,与盔甲拉开距离,摆出防御姿态。 她迟疑开口:“你是冒险家……还是诡异?” 沙哑的笑声沉沉响起:“我当然是冒险家了。没有诡异可以在我的注视下进入这里。” 她语气笃定,声调沉稳。 虽然听上去有些疲惫,但还是难掩那股过分充裕的力量感。 顾磊磊立马就猜到了盔甲的身份。 她试探着问道:“【裁决者】?” 盔甲的头盔上下起伏。 顾磊磊吞咽口水,提出不情之请:“能不能证明一下?” “当然可以。” 盔甲没有在意顾磊磊的质疑——事实上,能走到这里的冒险家,或多或少都带点儿疑神疑鬼。 她的头顶处飘出一行大字:【裁决者】。 头衔转瞬即逝。 顾磊磊心满意足:“你居然真的是【裁决者】!是因为诡异潮吗?” “对。”裁决者言简意赅,“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有我在,这里是不会出事的。” 沉重的盔甲向前走了一步。 顾磊磊挠挠头发:“我真的只是因为失眠。你们需要帮忙吗?我现在没事可做。” 裁决者迟疑一秒:“……你不打算去楼梯?你是从地下四层回来的冒险家?” 顾磊磊纠正她的说法:“我是准备去地下四层的冒险家,但是我们打算在这里多待几天。” “因此,参与一下今晚的行动,并不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裁决者不再阻止她的加入:“你可以帮忙巡逻。假如有诡异偷偷潜入临时哨站的话,就点燃烟花,通知我们。” 话音未落,一朵巨大的烟花便在哨站的另一头升起。 裁决者把三根烟花棒塞进顾磊磊的手中:“我要过去了,你自己小心一些。” 咚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顾磊磊拿着烟花,目送裁决者的背影消失:“看上去还挺忙的。” 她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一路走到城墙边缘,战斗声与呐喊声才开始明显起来。 “三号小队去东门支援!” “呼叫医疗组!我队有人重伤,快来!” “撤退!撤退!六号小队顶上!” “老大在哪儿?” “她去北门支援了!暂时过不来,我们再坚持一会儿!” 踏踏踏踏。 咚咚咚咚。 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就像是狂风暴雨一般密集。 血腥味悄无声息地浓郁起来。 呻.吟声渐起。 顾磊磊偏头一看,发现有一位重伤的冒险家倒在她的脚下。 这位冒险家看上去活不久了。 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断成两截,彼此分开数米。 顾磊磊犹豫着拍打冒险家的脸庞:“你还活着吗?” 冒险家气若悬丝:“裁……裁决者!快喊裁决者……” 话未说完,人已昏迷。 顾磊磊无语至极:“都要晕过去了,还不赶紧把关键的事情说完?” 她凝视北方。 北方浓烟滚滚,看上去非常不妙。 如果把【裁决者】叫回来的话……会不会导致那边出事? 顾磊磊卷起袖子管,决定先把重伤员送去医疗组再说。 她环顾左右,找到了一辆空着的自行车。 “凑合着用吧……我看别人也没空来管你了。” 顾磊磊嘀咕一句,把两截身体分别捆到自行车上。 医疗组所在的位置距离她并不算远。 很快,顾磊磊便跟随着往来的伤员,找到了一顶巨大的白色帐篷。 白色的帐篷前,“医疗组”三个字在卡纸上写得斗大,甚至还围着街道摆了一圈。 顾磊磊推着自行车,走入包围圈内。 一名医疗组成员迅速将她拦下。 他的目光犹豫不决:“你是……?” 顾磊磊掏出【裁决者】留下的三根烟花棒:“我是来帮忙的。他倒在了城门的旁边,嘴里不停地在喊‘裁决者’三个字。” 医疗组成员挥手喊来护士,让他们把伤员运走。 他转身看向顾磊磊:“他晕过去了,你知道他碰到了什么吗?” 顾磊磊摇头。 等到她发现重伤员的时候,重伤员就已经断成两截了。 ……咦? 他到底是在哨站内部断成两截的,还是在哨站外部断成两截的? 顾磊磊警惕起来。 她不再犹豫,迅速拉开烟花棒的引线。 烟花升起,于空中绽放。 医疗组的成员傻了眼:“你怎么那么快就喊裁决者过来?她正在北门那边帮忙!哪有空过来?” 顾磊磊义正言辞:“断成两截的人爬不了那么远,万一是诡异入侵,那可怎么办?” 裁决者的经验肯定要比她丰富。 她相信裁决者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想到这里,顾磊磊决定返回酒店,把霍教授喊醒。 他知识渊博,或许可以通过重伤者的伤口猜出他的遭遇。 说干就干。 顾磊磊离开医疗帐篷。 在返回酒店前,她顺便逮住了一位坐在路边休息的冒险家:“你是刚刚从门外撤回的哨兵吗?” 哨兵疲惫点头:“我是,怎么了?” 顾磊磊眼珠一转:“你有没有看见一个断成两截的人?” 哨兵诧异望来:“没有。外面打得昏天黑地,还是晚上,我很难看清远处的情况。” 她撩起袖子管,给顾磊磊看她的左臂:“我被诡异砍伤了,所以需要休息一下。” 顾磊磊若有所思。 她不再询问更多的冒险家,转而召唤出黄金马车,疾驰回酒店之中。 咚咚咚! 她敲响了“男生组”的房门。 开门的人是血手屠夫。 他赤.裸着上半身,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事?” 从血手屠夫眼下的黑眼圈来看,他八成没有睡好。 顾磊磊简略地说出来意:“有一位冒险家在哨站里断成了两截,我担心会有诡异潜入,所以想喊霍教授起来看一眼。”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诡异潜入?你什么时候变成这里的哨兵了?真是多管闲事!” 话是这样说,但他还是松开了握着门把手的手。 血手屠夫大大咧咧地掀开霍教授的被子:“顾磊磊找你,起床吧!别睡了。” 掀完这条被子之后,他又去掀军师的被子:“快起来,有你喜欢的节目。” 军师揉着睡眼,惺忪爬起。 霍教授走到窗前,眺望远方:“是诡异潮爆发了吗?” 顾磊磊回答道:“对。” “你找过裁决者没有?” “我点燃了她给的烟花棒,她应该已经收到通知了。” 霍教授略一点头,召唤出风衣披上——十分诡异的是,他睡觉的时候也穿着衬衫和长裤,根本没有换成睡衣的意思。 血手屠夫活动肩膀:“你怎么还和裁决者见上面了?” 顾磊磊趁着众人正在更衣,快速地把今晚的经历全都说了一遍。 军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失眠……现在,我也要失眠了。你为什么不去把你的室友们叫起来?” 顾磊磊坦然回答:“我算过时间。等到霍教授确认完之后,再去喊她们起床,也完全来得及。” 军师瞪圆双眼:“那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全部喊起来?你只喊霍教授一个,不就可以了?” 顾磊磊挠挠头发:“因为你是被血手屠夫喊起来的?——不过,确实有你喜欢的节目,医疗帐篷里有成堆的重伤员。” 军师睡意朦胧:“……我还是更想睡觉一些。” 血手屠夫冷笑:“你可以重新躺回去,没有人会拦你。” 军师不高兴地撇了一下嘴角,钻进卫生间中。 霍教授已经扣上了风衣的最后一颗纽扣。 他平静地打断这场闹剧:“走吧。” 血手屠夫和军师都醒着,这里的安全无需顾磊磊操心。 她很快便原路返回,把霍教授带到了医疗帐篷之中。 断成两截的重伤员已经被医生重新接上了。 顾磊磊厚着脸皮,骗走医生,偷偷地解开了他腰上的绷带。 血迹斑斑的伤口再次暴.露在空气之中。 霍教授扒开血肉看了片刻,又掏出眼熟的电笔,戳了一下他的烂肉。 “怎么样?”顾磊磊紧张询问。 霍教授皱起眉头。 哐当! 还未等他开口,床上的重伤员猛得翻起白眼。 他生龙活虎地抬起了上半身,射出一片蛛丝般的肉泥。 “什么鬼?” 顾磊磊反应敏捷,一脚把病床踹向远处。 蛛丝般的肉泥骤然一荡,顺着加速度砸回了重伤员的身上。 而病床则和重伤员一起,砸翻了一台金属推车,发出橡皮泥落地般的声音。 啪叽! 无数肉丝交织起来,重伤员腰部的伤口消失。 “这绝对不是人!”顾磊磊瞪大双眼,“还有,裁决者怎么还没有来?” 她透过帐篷的通风口向北方望去。 黑烟滚滚,有如一道信号。 霍教授卷起袖口:“可能是被困住了,我来搞定这里,你去前线看看情况!” 顾磊磊答应一声,转身就跑。 这里有霍教授在,搞不好会变成整个哨站里最安全的地方。 正想着,对讲机突然发出嘈杂声响。 顾磊磊先是一愣,随后便想起来了:这是血手屠夫留给她的联络方式。 她匆匆滑入阴影之中,按下接听按钮。 血手屠夫的声音低沉传来:“我已经把她们都叫醒了。” “军师会和李玲一起去北面看看,而我和画家暂时选择留守酒店。” “顺便,我还把前台也叫起来了,现在,应该所有人都醒过来了吧?” 血手屠夫效率惊人。 顾磊磊很怀疑,他是不是直接去踹了前台休息室的大门。 不过,有用就行。 顾磊磊雀跃开口:“谢谢!如果能准备一下撤退路线,那就更好了。” 血手屠夫直接挂断了对讲机。 顾磊磊无奈叹气,只好把对讲机收起。 她猫腰拐入街道深处,朝着哨站门口走去。 越往城墙外走,血腥杀戮气越重。 在绕过第二堵城墙之后,顾磊磊一眼便看见了正在诡异堆中浴血奋战的盔甲。 裁决者的战斗力着实惊人。 她手持一柄巨大的攻城锤,每转一圈,就有一圈诡异被她打成肉酱。 但诡异的数量更多。 无穷无尽的诡异如海啸般涌来,险些要把她淹没。 眼瞅着盔甲一个踉跄,即将摔倒,顾磊磊匆匆挥舞监工长鞭。 “嗖——啪!” 响亮的鞭哨声在夜空中响起。 声音所及之处,无论是诡异还是冒险家,都不约而同地战栗起来。 战火中止了数秒。 裁决者很快便从恐惧中脱离出来。 她一边挥锤抡飞一圈诡异,一边夹起附近的同伴,匆匆撤向墙后。 “再来!”沙哑的嗓音如雷鸣般响起。 顾磊磊十分配合地挥动监工长鞭。 三下之后,裁决者杀出一道血路,冲回哨站之内。 她把腋下的冒险家们丢到地上,扑向城门旁的铁链。 “拉!帮忙!快拉!暂时撤退!” 她怒吼道。 刹那间,所有能动的冒险家都扑了上去。 铁链飞速下降。 厚重的城门如铡刀般落下,把想要挤入的诡异们砸成两半。 沙哑的怒吼声回荡不绝:“通知其他门撤退!清扫哨站里的诡异!” 说罢,盔甲挥锤砸烂靠近的诡异,一点一点地走向顾磊磊。 “跟我来!”裁决者喊道。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肉泥之上,乖巧跟随。 裁决者没有走出太远。 她返回三道城墙之后,面朝顾磊磊站定:“谢谢你的提醒,这很及时。” 顾磊磊好奇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让裁决者和哨兵们如此狼狈,这一看就很不正常。 考虑到自己一行人曾计划在哨站中休整三日…… 再加上未来的几天里,还有成片成片的荒野需要穿越。 顾磊磊不得不追根究底,寻找真相。 裁决者叹息一声:“贪婪眼魔苏醒了,附属于它的眷属们都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这使得其他的神祇们不得不紧跟贪婪眼魔的节奏,同样也给它们的眷属新增了不少力量。” 大家的力量一起提升,唯一的结局就是: 诡异潮对人类冒险家而言,变得更难抵抗。 她靠在墙壁上,发出粗重的喘息。 “今晚要死很多人了……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裁决者面朝北方,一动不动。 片刻后,尖锐的警报声在哨站中来回回荡。 所有灯光一起响起,负责后勤的非战斗冒险家们齐齐出发,开始叫醒哨站里的每一个人。 顾磊磊看向裁决者:“你们有警报?” 裁决者哑然失笑:“这还是第二次用呢!来吧,你通知过你的队友们了吗?” “我恐怕,在今天晚上,所有人都得加入战斗了。” 荒野(十) 诡异潮的规模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当这场从深夜时分开始的战斗, 一直持续到黎明破晓之际仍未分出胜负之时,B5号临时哨站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被诡异们包围了。 东、南、西、北四个大门皆被黑云围堵。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冒险家撤离前线。 每一分, 每一秒都有新的冒险家再次顶上。 顾磊磊在三道城墙之间来回游走,救下即将死亡的冒险家们。 “这事儿有点不对。”她皱着眉头, 招呼冒险家们上车, “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诡异潮。” “但上一次的强度, 要比这一次弱太多了。” 没了一条胳膊的冒险家嘶哑说道:“这里距离人类营地太远, 诡异潮的规模会比其他地方更强。” “不过, 打了那么久都没有散开, 我也是头一次碰见这种怪事。” 浓郁的火锅香料味混合着血腥味一起涌出,莫名其妙得还有些好闻。 这位倒霉的冒险家在B5号临时哨站里经营着一家火锅店。 顾磊磊一边和他一起把另一名陷入昏迷的冒险家抬上黄金马车, 一边问道: “你是不是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火锅店老板艰难地爬上车厢:“也不算很久,不过, 至少有三个月了。” “从没碰见过这种规模的诡异潮?” “从没碰见过。” 那可真是非常不祥啊! 这里真的能够守得住吗? 顾磊磊疾驰而去, 把火锅店老板和昏迷的人一起丢进医疗帐篷里。 早些时候,“会用十根手指喷射肉色蛛网”的“冒险家”已经被霍教授解决掉了。 现在, 霍教授正游走在各种伤病员里,把他们按照“伤势轻重”进行分类,并指挥其他人有序救治。 勉强倒也能算是井井有条。 顾磊磊喊住霍教授:“你感觉他们能守得住吗?” 霍教授擦拭手套上的血迹:“你这样问,会影响士气的。” 那就是守不住了。 “我明白了……其实我还有个办法。” 顾磊磊跺跺脚,冲回一线战场,寻找裁决者的身影。 如今,太阳才刚升起了一半。 昏暗的天空中飘荡着橙红色的早霞。 虽然可见范围要比深夜时好上许多, 但仍然未到“天亮了”的级别。 更何况, 密密麻麻的诡异们几乎遮蔽了天空。 乍一眼望过去,还真的是“很难分清楚谁是谁”。 但是, 假如是找裁决者的话,这件事情就变得轻松许多。 顾磊磊闷头朝着战火最激烈的方向钻去。 裁决者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两拳难敌四十手”这个相当通俗的大道理。 她不再陷在诡异堆里和小喽啰们纠缠不休…… 而是跑到附近的强大诡异身边,与它们进行一对一、一对二或是一对三的单挑。 巨大的攻城锤高高扬起,抽飞了一只肥硕的人型。 身侧,许多藤蔓悄无声息地织出一片巨网,却被收回的攻城锤捣得破烂不堪。 顾磊磊举起【复仇之枪】,解决藤蔓的源头——那是一只藏在土里的青绿色根茎。 绿色的汁液飞溅而出,喷在裁决者的身上。 裁决者脸色麻木,拧出汁水:“谢谢。” 她道完谢,转身就走。 顾磊磊匆忙拦下她:“等一下……这次的诡异潮我们能抗得住吗?” 裁决者停下脚步,不高兴道:“如果不是因为你一直在帮忙,我肯定要把你从这里丢出去。” 顾磊磊面不改色,忽略了她语气中潜藏着的怒意:“如果不能,你介不介意诡异们的帮忙?” 她的起始点里还藏着四千名无处可去的骷髅女仆。 不管单体的战斗力如何,但肯定要比冒险家的人数多得多。 既然诡异们可以“诡海战术”,那么,为什么冒险家们不能“骷髅海战术”呢? …… 光怪陆离的波纹撞上街道两旁的建筑。 半透明的骷髅马带着黄金马车一起,从人群与水泥间呼啸而过。 在拿到裁决者办公室的钥匙之后,顾磊磊直奔瞭望台。 “果然,像这种大型的临时哨站里,一定会有可以通往‘起始点’的门。” “只可惜,这种门必须被固定在某个地方,才能使用。” “要不然的话,我甚至可以考虑单独买块门板,放在【仓库】里以备不时之需。” 诡异们暂时还未突破冒险家们的防线,大批量地进入哨站之中。 因此,在解决了几个偷渡进来的诡异之后,顾磊磊便跳下黄金马车,冲上瞭望台的楼梯。 “十二楼……” 瞭望台里没有电梯,只能靠两条腿走了。 顾磊磊一秒未停,跃入裁决者的办公室中。 通往“起始点”的木门就安装在正对面的墙壁上。 顾磊磊握住门把手,推门而入。 …… 考虑到起始点中的时间流速,要比地窟世界中慢上许多。 顾磊磊终于可以喘口气,休息一会儿,不必那么匆忙了。 馥郁的玫瑰香气已然消失不见,朵朵绽放的艳丽花苞也不再四处生长。 洁净之主没有违约,她确实为顾磊磊驱散了来自歌剧之神的诡异力量。 除此之外,一束普通而不带有污染力量的玫瑰花束被摆放在茶几之上。 顾磊磊拿起花束,看见了压在下方的信封。 信封上流淌着一股清冽洁净的气息。 写信者的身份证明显著。 幽幽白光战战兢兢地从屋内探出头来:“你的……朋友,已经走了。” “不过,她在茶几上给你留了一封信。” 它的目光落在顾磊磊的手上。 看来,就是这封信了。 顾磊磊坐到沙发上,拆开信封。 信封里的内容并不多,大意是: “我碰到了一些事情,需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如果你有空的话,也可以为我弄一间卧室出来。” “我想要一些非常松软舒服的寝具,还有粉色的云朵沙发。” 顾磊磊把信纸翻到背面——没有更多的内容了。 “她是打算把这里当成临时落脚点吗?” 顾磊磊挠挠头发,放下信封。 她捧起玫瑰花束仔细查看,随后在丝绒质地的柔嫩花瓣中找到了一叠火种币。 洁净之主为自己准备了充裕的资金。 顾磊磊收下火种币,将新的装修事宜记入“待办事项”之中。 她转而翻开《好友录》。 女仆长、骷髅女仆队长和工号3088一起被召唤出来。 女仆长能力最强,却毫无忠诚之意。 骷髅女仆队长只能勉强控制数支小队,却因为自身的利益与女仆长的威胁,而不得不和顾磊磊一起站在同一个阵营里。 至于工号3088。 它虽然处事稚嫩,却是最为忠诚的那个。 自从顾磊磊把它从博林男爵的“魔爪”之下救出,它就死心塌地地跟着顾磊磊,认同“她才是唯一的希望”了。 真好骗啊! 难怪它在被海女坑进博林男爵的城堡里后,能够记恨那么久,一直记恨到顾磊磊一行人的出现。 顾磊磊目光微动。 骷髅女仆队长会冒险站在自己一边,八成和工号3088日日夜夜地教唆脱不了干系。 因此,这三位缺一不可,必须同时叫出。 它们分别代表了“能力”、“润.滑.剂”和“忠诚”。 三位骷髅女仆同时出现在起始点中。 女仆长不卑不亢,略一鞠躬,便站定不动了。 骷髅女仆队长倒是十分热络:“是有工作了吗?” 顾磊磊矜持点头。 她没有直接回答骷髅女仆队长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们的战斗力如何?” 骷髅女仆队长略一沉思:“不是所有的骷髅女仆都经受过战斗训练。” “假如你是想要让骷髅女仆们当保镖的话,其实只有不足三百人可以使用。” 顾磊磊想要知道更多的细节:“大概等同于什么强度的诡异呢?” “你还记得我们一行人在地下室中的战斗表现吗?” “除了我之外,你可以随意使用大家的战斗水平来举例子。” 骷髅女仆队长思索片刻,开口道: “我说的那三百名经历过战斗训练的骷髅女仆,可以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打赢被困在壁画里的冒险家。” “还有七百多名有少许战斗经验的骷髅女仆,则比她略逊一筹——不过差距不大,如果允许偷袭,同样有战胜的机会。” “至于剩下的三千名骷髅女仆……” 它挠挠脑壳,看向女仆长。 女仆长礼貌但不恭敬地回答道:“剩下的三千多名骷髅女仆都是在城堡里工作的普通女仆。” “但至少有一半的数量可以勉强拿起武器战斗。” “不能战斗的那些同样有着骷髅女仆的生.理特征。” 也就是“近乎不死”和“力量要比一名健康的人类稍大一些”。 顾磊磊粗略分类。 四千名骷髅女仆一共可以分成五类: 第一类属于精英战士,人数很少,只有三百多人。 但是,它们的战斗水平,哪怕在地图尽头的冒险家里,也能归于“还不错”的行列。 第二类属于普通战士。 它们就和地窟世界里的普通资深冒险家实力相当。 不过,只要数量足够,就可以变成一份值得在意的力量。 第三类属于新人战士。 除了“耐打”和“高力量”之外,几乎和普通的冒险家没什么区别。 这些骷髅女仆在地图的尽头完全不够看,顶多可以帮忙运送伤员,传递物资……做一些诸如此类的,不需要战斗的工作。 它们和第四类骷髅女仆的区别在于:它们尚有逃跑的能力。 第四类骷髅女仆和传统意义上的女仆最为相似。 它们除了打扫、做饭和整理房间之外,就什么都做不了。 还有第五类骷髅女仆。 它们是原先的队长和负责人,因此有能力调动一定数量的骷髅女仆,让它们按照计划行事。 顾磊磊的心中有了把握,又问:“你们究竟隶属于贪婪眼魔,还是隶属于博林男爵?” 工号3088心直口快:“我们隶属于【女仆长令牌】,而那块令牌就在你的手上。” “需要警惕的是,假如博林男爵复活了的话,她也可以通过举行仪式来切断我们的意识,把我们还原成初始状态。”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会把你忘掉……而你的【女仆长令牌】也就作废了。” 也就是说,只要【女仆长令牌】还在起效,顾磊磊就无需担心骷髅女仆们反水。 她目光一转,又问:“贪婪眼魔不能直接控制你们吗?” 女仆长彬彬有礼地回答道:“所有神祇都可以直接控制我们,但它们不会这样做的。” “因为地窟世界不会容许神祇们自由进出,它们必须得迂回行事。” 比如,把博林男爵当成自己的代言人。 女仆长直白问道:“你是为我们找了一份工作吗?又担心我们背叛你,朝你的背上捅刀?” 这个问题可真够直白辛辣的。 顾磊磊坦然承认她确实在担心这件事情。 女仆长淡然回答:“在博林男爵复活之前,你无需担心此事。” 工号3088则面露仇恨之色:“如果她复活了,我拼死也会告诉你的!” 那就好。 顾磊磊一拍双手,朗声宣布:“来吧,女仆长带队,骷髅女仆队长辅助,工号3088监督……” “我们要去打架了!” 女仆长敬职敬业:“你想要多少名骷髅女仆一起出发?” 顾磊磊笑道:“全部。” 刹那间,女仆长和骷髅女仆队长的空洞眼眶齐刷刷地瞪向顾磊磊。 骷髅女仆队长失声惊叫:“全部?那可是四千多名诡异!你是要去攻打人类营地吗?” 顾磊磊挠挠头发,腼腆微笑:“差不多吧……” “不过,不是去攻打人类营地,而是去攻打诡异潮。” 女仆长肯定听说过诡异潮。 因为,在顾磊磊陈述完B5号临时哨站的现状之后,它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这会让骷髅女仆们蒙受巨大的损失,我不能这样做。” 顾磊磊当然不打算让那些不能打的一起上场。 她掰掰手指,挨个数数:“我们需要能打的骷髅女仆,能够侦查敌情的骷髅女仆,能够帮忙搬运伤员的骷髅女仆,能够辅助医生进行治疗的骷髅女仆……” “还有能够快速准备食物,以及运输物资的骷髅女仆。” “你感觉多少人比较合适?” 女仆长脑速飞快:“那么小的哨站,还有那么多的冒险家在战斗……” “一支三百人的战斗队伍和一支五百人的后勤队伍就足够了。” “不能再多,再多的话,诡异们甚至无需瞄准,随手一挥,就能击中我们。” 顾磊磊答应下来。 她开始根据女仆长的指点,召唤出相应的骷髅女仆。 成队成队的骷髅女仆们从她的起始点中鱼贯涌出。 顾磊磊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八百名骷髅女仆”是一个多么庞大的群体! 等到最后一名骷髅女仆也离开起始点后,顾磊磊与女仆长三人一起出发,返回办公室中。 亮白的骷髅头不断攒动,几乎把附近的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顾磊磊将众骷髅女仆简单地分成五支小队,分别负责“东南西北中”里的一个方向。 白花花的骷髅海散成五团,有如长龙般举起火把,朝着目的地出发。 女仆长三人组则留在哨站中央,调控全局。 顾磊磊没有留下,她要去战场的第一线现场查看骷髅女仆们的战斗情况。 由于骷髅女仆们本身就是相对中立和友好的诡异。 再加上,它们经常以服务者的身份出现在人类营地之中。 因此,当冒险家们看见骷髅架子从瞭望台里成群走出时,都没有产生过激的条件反射。 惊叹和诧异声连绵不绝。 时不时就有冒险家抬起头来,好奇地端详着这些莫名到来的援军。 顾磊磊安静地坠在骷髅女仆们的身后,几乎没有被任何人察觉踪迹。 她平安返回南门,将此事告知裁决者。 裁决者正在第二堵城墙和第三堵城墙之间休息。 她挥手抡飞一片诡异,气喘吁吁道:“这些全都是你的朋友?那么多?” 顾磊磊淡定点头:“至少在今晚,你可以不用担心它们反水。” 裁决者“哈”了一声。 她放下攻城锤,叉腰看着骷髅女仆们迅速搬起诡异们的尸体,将它们丢出哨站。 又迅速捡起落在地上的武器,结伴冲向前方。 战局在近百名骷髅女仆的加入下瞬间逆转。 近乎力竭的冒险家们获得了片刻的喘息机会。 他们开始在骷髅女仆们的掩护下撤离第一道防线。 假如不打算完全消灭诡异潮的话,骷髅女仆们足够将大部分诡异拦在城门之外。 偶尔会有白色的骷髅头或是手骨在空中乱飞,但很快就会被附近的冒险家们拾起,拢成一堆。 损失了部分肢体的倒霉女仆们聚拢在骨头堆旁边,挑挑拣拣,寻找自己的零件。 一名骷髅女仆把半具骸骨拖回哨站之中。 几名负责医疗的骷髅女仆一拥而上。 再散开时,半具骸骨勉强恢复成了骷髅女仆的模样,重返一线战场。 顾磊磊:“……”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感觉自己真的很像是召唤骷髅攻城的亡灵法师。 只可惜,这些骷髅女仆不是她召唤出来的。 因此,一共也就这点,无法得到补充。 裁决者靠在墙壁上,彻底放松下来:“你付出了多少代价?等到诡异潮结束之后,我会补偿给你的。” 顾磊磊没有故作大方,拒绝裁决者的好意。 她爽快开口:“当然,你肯定是要补偿我的损失的。” 如果可以顺便解决一部分骷髅女仆的就业问题,那就更好不过了。 有《好友录》在手,无论骷髅女仆们在哪里打工,只要还活着,顾磊磊就都可以把她们邀请回起始点中,为自己干活。 因而,即便是把全部骷髅女仆都留在地下五层,她也不会有多少心疼的感觉。 裁决者的脸部被金属头盔完全挡住,顾磊磊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从她的语气上判断,她此时的心情应该非常不错。 休息了一刻钟后,裁决者再次握住攻城锤,加入一线战场。 “希望我们的损失不会太大。” 在离开前,她如是低语。 …… 原本胶着的战斗在太阳彻底高升之后缓慢失衡。 诡异潮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尸骸与废铜烂铁。 灼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让奇怪的粘.液与血迹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异味。 骷髅女仆们没有嗅觉。 它们无声无息地将污染物搬起,运向下风口掩埋。 彻底脱力的冒险家们在每一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成一片。 一队骷髅女仆正拿着听诊器,逐一聆听昏迷冒险家们的心跳声。 “这位死了。”骷髅女仆直起身来,招呼同伴们把他运走。 冒险家的尸体被蒙上白布,拖到指定地点。 顾磊磊双手抱胸,怅然若失。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大规模的战斗。 她从未见过那么多的伤员集聚一堂。 以往,在副本里的时候,打完就打完了,谁还会去处理事后的战场啊! 反正,在返回地表世界之后,这些东西全都会消失不见的。 “莎莎——” 对讲机的声音响起。 顾磊磊按下接听按钮。 血手屠夫的声音传来:“你还不打算回来吗?真把自己当成哨站里的哨兵了?” 顾磊磊叹息一声,环视周围:“她们怎么样?有人受伤吗?”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怎么可能会受伤?你快点回来吧,别忘了顺路捎上霍教授。” 对讲机挂断。 顾磊磊走向医疗帐篷。 霍教授正在处理一位长满了绿毛的病人。 顾磊磊站在一旁,耐心等待。 等到病人身上的绿毛褪去,霍教授脱下手套。 “我也差不多可以结束了,走吧。” 他倒是很清楚顾磊磊的来意。 顾磊磊点点头,和霍教授一起离开。 没有人阻拦她们。 众人略带敬畏地目送两人远去,寂静到近乎凝固的空气才开始流淌起来。 返回自己的住处,顾磊磊在第一时间冲进了洗手间,好好地冲了一把澡。 她换上一套干净的冒险家制服,拧干头发。 李玲和军师早在骷髅女仆们出现时,就退居二线,不再与诡异们正面交锋。 因此,她们回来得比顾磊磊还早。 此时此刻,他们正盘腿坐在床铺上,大声地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 顾磊磊同样加入聊天者的行列。 “这真是太刺激了!我一刀就割断了诡异的……”看见了顾磊磊之后,李玲改变话题,“我们的亡灵法师回来了!天哪,我一看见那么多骷髅女仆,立刻就想到了你!” 她兴致勃勃地凑近:“太爽了,你是没有看见那些人的惊讶表情。” “哈!什么叫救世主登场啊!” “这就叫救世主登场!” 荒野(十一) “尊敬的【探索者】, 您好。” “我们是地窟世界中首屈一指的冒险家组织:【精英冒险家俱乐部】。” “昨晚,我们有幸见识到了您战斗时的风采。” “作为只面向【精英】开放的非公开冒险家组织,我们一直在寻找那些拥有强大实力和卓越风采的天之骄子们。” “而您无疑是我们一直想要寻找的对象。” “加入我们吧!我们可以一起交流副本通关经验, 组队挑战高级副本……” “更有豪华别墅、免费道具和俊男美女们的青睐。” “你一定会在我们的俱乐部中度过美好的余生。” “期待您的回复。” “此致。” “敬礼。” “【精英冒险家俱乐部】。” 李玲读完最后一句话,把手中的镀金邀请函丢到一边, 去拿下一封信。 自从顾磊磊“召唤”出大量的骷髅女仆, 帮助哨兵们守住了B5号临时哨站之后。 这些来自不同组织、不同势力、不同冒险家的橄榄枝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从门缝中涌出。 鬼知道一共有多少人来过了。 反正, 他们留下的邀请函、烫金名片和纸条多得可以堆满整张床铺。 画家盘腿坐在床上, 把一瓶柠檬汽水递给顾磊磊。 她伸了个懒腰, 大声抱怨起来:“这些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野鸡组织啊!我根本就没有听说过他们。” 李玲头也不抬, 拆开下一封信:“我们的亡灵法师名声太响,所以, 所有人都想赌一把,看看能不能把她骗到自己的手中。” “啊!这一份信就比较正经了。”她高兴地说道, “是《地窟前线》节目组送过来的。” “《地窟前线》节目组?”顾磊磊好奇望去。 身为地窟世界的三大组织之一, 它的实力不容小觑。 李玲兴致勃勃地撕开信封,读出纸上的内容:“……我们的人事部经理已经将你的个人简历投入了备选人才库中。” “当你彻底失去人类身份, 成为诡异之后,《地窟前线》节目组欢迎你的加入。” “又及,你可以直接成为我们的正式员工,从组长级别做起,无需经历实习考察。” “《地窟前线》节目组,人事部经理留。” “哇哦!”画家惊呼一声,接过信封查看, “这可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超级特聘邀请’!我只是听说过它, 但还从来没有见过呢!” 她满脸兴奋,翻来覆去地阅读着信件上的每一个字。 顾磊磊兴致缺缺:“就没有什么正常一点的组织吗?” 画家在床铺上滚来滚去:“这可是《地窟前线》节目组啊!你知道‘以人类冒险家的身份, 接到《地窟前线》节目组的邀请’,是一件多么罕见的事情吗?” “那么多年过去了,这种事情就只发生过一次!” 顾磊磊有些好奇:“是哪次?” 画家刚想开口,却猛得闭上了嘴巴。 顾磊磊向她投去了困惑的目光:“怎么了?” 画家讪讪笑道:“……不是很吉利,哈哈,不是很吉利。我们今天就别提这件事了吧?” 血手屠夫站在窗前,冷笑一声:“有什么不能提的?” “上一回,接到这份‘超级特聘邀请’的冒险家险些毁掉了整个地窟世界。” 李玲肃然起敬:“然后呢?” 血手屠夫森森开口:“然后?然后那位可怜的冒险家就被所有神祇联手针对,彻底挫骨扬灰了。” 他转过身来,不怀好意地看向众人:“……一人失败,鸡犬遭殃。” “所有帮助过她的人和诡异都遭遇了非常不幸的结局。” “就连洁净之主都没能苟活下来。” 顾磊磊若有所思——这个故事非常耳熟,好像就是【跳蚤市场】里的那篇“悲剧纪实小说”。 李玲尬笑几声,小心翼翼地望向顾磊磊:“你不打算砸掉地窟世界吧?” 顾磊磊回过神来:“不,我对‘毁掉地窟世界’没有半点儿兴趣。我只是想回家罢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玲用力拍打胸口,吐出长长的浊气,“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那你应该离她远点,碰上她,总没好事儿。” 血手屠夫又冷笑一声,再次转过身去,看向窗外。 李玲的脸色千变万化。 画家腾出手来,拍打李玲的肩膀:“看开一点,你已经上了贼船,下不去了。” “再说了,我感觉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的脸上露出几分叛逆的色彩:“成为地窟世界里的英雄传说?哈!简直赚翻了好吧?” 画家从不让“八卦组”的名声蒙羞。 她堪称是日夜不休地扮演着一位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八卦组成员。 李玲惨叫一声,向后倒去。 自动读信机器人倒下了,顾磊磊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她拆开下一封信:“【古老崇拜者】……” “他想邀请我加入他们,把‘沉眠于地底深处的古老魂灵,流淌着诡谲色彩的无形之力,突破万界限制的时空穿梭者,隐匿于人群中的面容不定之过客’召唤出来。” “这是个什么东西……神祇?还是诡异?” 顾磊磊从未听说过这串又长又中二的头衔——它的特征实在是太鲜明了,只要听过,就一定不会忘记。 其他人也没有听说过。 霍教授沉吟片刻,猜测道:“可能是某位比较低调、罕见的神祇……偶尔,也会有冒险家主动成为冷门神祇的信徒。” “因为冷门的神祇一般不会对自己的信徒苛责太多。” 这就好比是: 不那么在意业绩的老板一般不会天天找下属谈话。 他们会躲在办公室里,假装自己并不在场。 顾磊磊收起这封奇怪的邀请函,转而拆开下一封。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李玲缓过神来,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我来!我来!” 她大声嚷嚷着,把眼睛凑到猫眼前面。 “呀!”小小的惊呼声响起,“是一位哨兵!” “看来,就连裁决者也不想放过你啊!” 她一边说笑,一边打开房门。 顾磊磊从床上跳下,正儿八经地站起身来。 房门打开,哨兵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对顾磊磊说道:“裁决者在瞭望台里等你,我们都很感谢你的援助。” 这里毕竟是裁决者的地盘。 顾磊磊不打算拿乔。 她礼貌地答应一声,告诉哨兵:“等我换好衣服,我就过去。” 啪。 房门合拢。 画家趴在床上,吹了个轻快的口哨:“裁决者找你……我们要搬家啦!” 顾磊磊的心中大致有了几分猜测:“她有让做出贡献的冒险家搬家的爱好?” 画家用力点头:“是啊!看见瞭望台了吗?但凡是为B5号临时哨站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冒险家,都会在里面拥有一间房间。” 她调皮地轻眨双眼:“这可不仅仅是一间房间啊!这是荣誉,是地位,是身份的象征。” 画家神秘挑眉。 顾磊磊披上代表着“调查记者”的黑色风衣:“展开说说?我都会得到哪些好处?” 荣誉、地位和身份都是虚假的幌子。 只有确实能拿到手的好处才是真正的福利。 画家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要是由我说出来,这就不是一个惊喜了。” “快去吧!裁决者会亲自告诉你答案的。” 顾磊磊怀揣着困惑和好奇,走出房间。 踏。 她的鞋子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微弱的脆响。 就像是有人伸手按下了昏暗房间里的灯光开关一样,略显嘈杂的走廊突然安静下来。 聊天的,走路的,夸夸其谈的…… 所有冒险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闭上了嘴巴。 他们向顾磊磊投来注目礼,随后侧让一步,腾出足够她行走的空间。 顾磊磊安静地走在人群中央。 踏。踏。踏。踏。 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身后的冒险家们才开始重新活动起来。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顾磊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有几位冒险家正在偷偷地打量自己,还有几位冒险家似乎是在交头接耳。 当顾磊磊的注视朝他们投来之时,他们腼腆而紧张地笑了一笑,如惊起的群鸦般扑棱散开。 “……”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顾磊磊头一次收获了霍教授和血手屠夫的待遇。 她略有些不自然地召唤出黄金马车。 街道上的人群再次凝固起来。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朝她望来。 “……” 倒也不必。 顾磊磊跳上马车,面无表情,朝着瞭望台驶去。 有了裁决者的邀请,她很快就被哨兵们迎上了十二楼。 还是熟悉的楼梯,熟悉的走廊。 顾磊磊推开办公室的大门,看见裁决者正站在窗口,俯视着她的领地。 当然,她还套在那些铁皮罐头里。 顾磊磊依旧无法看见她的表情,只能通过语气来判断她的心情如何。 目前,裁决者语气轻松,略显惆怅,心情尚佳。 她缓缓转过身来,把顾磊磊带到沙发旁边。 “坐吧,不要紧张,我是来感谢你昨晚的援助的。” 铁皮罐头同样坐到沙发上,柔软的海绵飞速下陷,变成一个大坑。 顾磊磊在裁决者的身边坐下,总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块高高翘起的跷跷板上,随时都要往下滑去。 她偷偷瞥向裁决者身下的沙发:这套盔甲到底有多沉重? 裁决者没有注意到顾磊磊的目光。 她直白地道出自己的意图:“为了感谢你为B5号临时哨站做出的巨大贡献,我将为你永久保留一间瞭望台内的房间。” “这间房间不止是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它同样也是一份许诺。” “无论你惹上了多大的麻烦,只要我还站在这里,你就可以安全地住下。” 顾磊磊目光微动:“麻烦?” 裁决者耐心解释道:“比如说,有组织准备追杀你,有神祇想要污染你,你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导致臭名昭著……” “没有关系,瞭望台永远向你敞开大门。” 那么大的福利,其中肯定有不少陷阱存在。 顾磊磊冷静询问:“我需要遵守的规定是什么?” 裁决者欣然开口:“还是老三样。” “禁止斗殴,禁止盗窃,禁止辱骂他人。” 顾磊磊困惑极了:“还有呢?你就不怕我惹上的麻烦,会毁了B5号临时哨站?” 裁决者声音沙哑:“你救了B5号临时哨站一次,B5号临时哨站也会救你一次。” “假如B5号临时哨站因你而毁,那么我们之间的亏欠也将一笔勾销。” “别担心,到那个时候,我会亲手把你安葬在新的哨站的墓地里的。” 顾磊磊笑了:“你们的墓地里埋了多少人了?” 裁决者没有笑:“你可以自行去看看,它就在哨站的北边。” 这个回答勾起了顾磊磊的好奇:“B5号临时哨站重建过多少次?” 裁决者回答道:“一次,这是第二个B5号临时哨站。” 顾磊磊很想知道到底是谁毁掉了第一个B5号临时哨站。 但是,她觉得,“往裁决者的伤口上撒盐”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 等到回去之后,询问画家也是一样的。 顾磊磊暂时略过了这个问题:“假如我在瞭望台里住下的话,是不是还得帮你们抵抗诡异潮?” 裁决者的回答十分简单:“我不会强求你这样做。” 顾磊磊心道:要是真的住下来了,她也没办法看着B5号临时哨站被毁。 裁决者十分狡猾。 她在赌顾磊磊不会惹出太大的麻烦。 顾磊磊叹息一声,伸出右手:“我的房间在哪儿?” 裁决者发出一连串的金属响声。 她把一枚钥匙递给顾磊磊:“703室,你可以带人过夜。” “只要你们不觉得拥挤,我就没有意见。” “谢谢。”顾磊磊接过钥匙。 假如房间够大的话,她们全员都可以搬进瞭望台住了。 收下来自裁决者的谢礼,顾磊磊提起了另一件事情。 她问裁决者:“你们的哨兵数量不多,想要补充一些吗?” 裁决者的头盔看向顾磊磊:“你有朋友想来?” 她对昨晚数量惊人的“朋友们”印象深刻。 顾磊磊不好意思地笑道:“对,你已经见过她们了,就是昨晚的那些。” “不过,数量更多。” 而且,会多出很大一部分不太能打的骷髅女仆。 她想了想,补充道:“如果有什么缺少服务员的店铺就更好了,她们的主职还是女仆,而非战士。” 裁决者幽幽开口:“我知道它们的,它们是骷髅女仆,在地窟世界里很出名。” “但是,出名就意味着昂贵——不是我不想,而是我真的雇佣不起那么多的骷髅女仆。” “别看我这里的物价很高,可那些店铺都是冒险家们开的。” “他们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为B5号临时哨站添砖加瓦——这样一来,我就不能收太多的租金和税。” 会在这里久住的冒险家,都是打算“用命换钱”的货色。 假如用命换来的钱太少,他们就不会愿意留在这里了。 总不能用“理想”或是“道德”之类的空话绑架他们——实力不错的资深冒险家们没有人会吃这套。 顾磊磊思索片刻,双手一拍:“你为什么不直接和骷髅女仆们谈呢?” “说不定,它们的租赁价格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高。” 骷髅女仆本来就收不到任何租赁费用。 那些昂贵的租金都属于博林男爵。 裁决者古怪地看向顾磊磊:“……它们属于你,你难道不想把它们卖个好价格吗?” 顾磊磊拍了拍大腿,说道:“我是一位冒险家,又不是一名商人。” “我并不追求暴利。” “但是,代价是,你要控制住它们的损耗——昨晚一共损失了二十七位骷髅女仆,这实在是太多了。” 裁决者坐姿一僵:“二十七位吗?你打算在这里停留多久?” 顾磊磊爽快回答:“三天。” 裁决者有些发愁:“骷髅女仆造价昂贵,我在短时间内,凑不出那么多的东西。” 顾磊磊倒不是很在意这些。 “你可以把补偿折算成帮助次数。”她狡黠开口,“如果我们是朋友的话,我就不会太过计较自己的损失。” 裁决者别无选择。 她欠下的债务根本无法偿还。 假如拒绝顾磊磊伸出的友谊之手,就意味着和顾磊磊彻底撕破脸皮。 而顾磊磊的手中拥有着一支足够踏破B5号临时哨站城门的诡异军队。 裁决者深吸一口气,伸出铁制手套:“朋友,当然,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随时来找我。” 在和谐的商议之后,裁决者和顾磊磊达成一致: 这些损失可以让裁决者全力出手三次。 “别担心时间问题,到时候,我肯定会用黄金马车接送你的。” 裁决者艰难开口:“到底得碰到什么麻烦,才会让调查记者都对付不了?” 她认出了顾磊磊身上的风衣。 这是调查记者的标志。 顾磊磊愉悦开口:“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裁决者若有所思:“你是第二支探索队的成员吗?那就能说得通了。” 虽然她久住地下五层,但同样听说过“探索队”的丰功伟绩。 “可是,我能帮上什么忙呢?这里距离地下四层的尽头很远,哪怕有黄金马车,也无法快速往返。” 裁决者不理解顾磊磊究竟在想些什么。 “而等到你出发之后,你也不会再回来了。” 顾磊磊淡然开口:“谁知道呢?” 占卜师说她会回来,她自然要做好“会回来”的准备。 毕竟,就目前而言,占卜师的预言从未出错过。 裁决者见顾磊磊心意已决,便不再劝说。 “祝你成功,别再回来了。” 这是地窟世界里最为真诚的祝福。 聊完天后,顾磊磊通过办公室里的木门,把女仆长、骷髅女仆队长和工号3088带到裁决者的面前。 “你们可以自行商议究竟需要多少租金,但是,最后的租金全部归我。” “别忘了把商议出来的结果告诉我。” 顾磊磊转身离开,任由她们自行讨论。 她虽然不在意这笔收益,但也绝无可能让骷髅女仆们彻底失控。 ……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风平浪静。 顾磊磊一行人全都搬进了瞭望台中。 裁决者给出的房间非常大方,那是一套有着两间卧室的套房。 男生一间,女生一间,正正好好。 而之所以大家会全部挤进套房之中,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 当时,李玲一听见顾磊磊准备搬家,立刻就大声地惨叫了起来: “别把我们留在酒店里啊!” “想要找机会和你搭讪的冒险家们就和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 “你要是走了,下一个被骚扰的肯定是我们!” 画家同样举起手来,赌咒发誓:“我宁可睡浴缸,也不想天天被人围追堵截。”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没有开口。 霍教授善意地提醒顾磊磊:“你不能让他们影响到你休息,你需要保持高冷的姿态。” 这就是为什么霍教授永远摆着一张扑克脸吗? 顾磊磊似乎了解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她爽快地答应李玲和画家“我不会丢下你们的”。 也没有忘记带上必须得带上的霍教授。 最后,她看向血手屠夫和军师:“大家都走了,你们也一起来吧!” 血手屠夫眯起眼睛:“你是在可怜我?” 顾磊磊果断摇头:“我是在可怜其他人。” 血手屠夫一个不高兴,立刻就会发生“无人生还”的惨案。 为了避免惨案发生…… 为了避免自己和裁决者刚刚冒出的友情小火苗迅速熄灭…… 顾磊磊觉得:自己有必要捎上这两位恐.怖.分.子。 血手屠夫“呵”了一声,没有做出明确的回答。 但有道是:没有拒绝,就是答应。 顾磊磊笑眯眯地拍手:“快点收拾行李吧,我们马上出发。” 军师大声抗议:“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看法?” 顾磊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肯定会来的,不是吗?” 军师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省略鸡飞狗跳的过程不提,至少,在最后,七个人都搬进了瞭望台中。 裁决者深深地望了血手屠夫一眼,扭头就提醒顾磊磊:“别杀人。” 这句话当然不是说给顾磊磊听的。 血手屠夫理也不理,径直走入屋内。 但他确实没有杀人。 或者说,至少没有在B5号临时哨站里杀人。 对此,顾磊磊颇感欣慰。 于是,在第三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她对着血手屠夫感慨道:“我感觉,我们之间的友谊小火苗也开始燃烧起来了。” ……友谊的小火苗说没就没。 血手屠夫当场暴走,差点把顾磊磊劈成两半。 站在灾后的餐厅里,军师幸灾乐祸:“你是怎么敢说出这句话的?我都不敢和血手屠夫这样说。” 顾磊磊沉痛反思自己的失言:“我忘记他有‘被朋友背刺’的PTSD了。” 救不了,没救了。 她默默地把维修账单放到血手屠夫的枕头上。 毕竟是他砸的餐厅,赔偿当然要由他支付。 小小的闹剧很快解决。 顾磊磊返回“女生宿舍”,举起【“安慰剂”煤油灯】。 她高抬右手,闭上双眼:“我想要找到的东西究竟在哪里?” 再睁开双眼时,明亮的火苗竖直向下,露出相当诡异的一幕。 顾磊磊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付红叶呢?他怎么一死不复返了?” 自从在【城堡夜宴】中,和贪婪眼魔的投影同归于尽之后,付红叶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不得不说,顾磊磊还是有些担忧的。 她打开《好友录》,给付红叶留下一条留言。 十分钟后,顾磊磊再一次打开《好友录》。 付红叶尚未给出回应。 “我太心急了。”顾磊磊重新合上《好友录》,“怎么说他也算是死了一次,怎么可能那么快复活呢?” “再等等。” “如果到了黄金枢纽,他还没有复活的话,我就去找人问问情况。” 她第三次打开《好友录》,把自己一行人的行踪告诉付红叶。 然后,第三次合上《好友录》。 “事情解决了。” 顾磊磊重新举起【“安慰剂”煤油灯】。 “现在,我想要找到的东西究竟在哪里?” 明亮的火苗不再竖直向下。 它左右摇晃,最后指向九点钟方向。 顾磊磊眯起眼睛,打开地图,进行对比。 “确实是‘楼梯’的位置,这玩意儿还是挺好用的。” 她收起煤油灯,准备洗澡上.床。 …… 燥热的太阳再次升起。 顾磊磊一行人辞别裁决者,正式离开了B5号临时哨站。 与之相反的是,有一千名骷髅女仆原地留下,成为裁决者的雇佣员工。 裁决者与顾磊磊挥手告别:“雇佣骷髅女仆的费用会打到你的卡上。为了防止你离开得太过迅速,我每周都会让会计打一次款。” 考虑到顾磊磊即将加入“探索队”——又名“送死队”或“失踪队”,或许很快就会从地窟世界里消失。 因此,裁决者决定将“月薪”改为“周薪”。 “多余的骷髅女仆会在我的照看下前往其他哨站工作。” “放心,它们都是非常可靠的哨站——我已经和这些哨站合作过很多次了。” “……你真的不打算留下来,多住上几天吗?” 厚重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顾磊磊并不觉得这是裁决者的真心话——被血手屠夫砸掉的餐厅已经给她上过一课了。 她礼貌道别:“不了,再多留几天的话,我就要赶不上调查记者总部的选拔了。” 裁决者不再挽留。 她让哨兵们送上许多食物和生活用品,目送黄金马车远去。 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骷髅马的马蹄下泛出。 顾磊磊挥舞缰绳,驶向九点钟方向。 黄金马车的速度很快。 周遭的景色如光带一般迅速滑过。 一天之后,顾磊磊一行人顺利抵达“楼梯”的入口处。 高耸入云的可怖峭壁顶天立地,挡在众人的面前。 “这就是真正的地图尽头吧……”李玲仰起脖子,喃喃自语。 顾磊磊出神地望向峭壁。 是啊,她终于明白这里为什么会被称为“地图的尽头”了。 因为峭壁太高,太陡,没有人可以从中翻越。 这里是地下五层的终点。 要么回去…… 要么选择一个洞口钻入…… 冒险家们没有第三个选择。 霍教授平静开口:“是时候分开了。只要一切顺利,我们就会在地下四层汇合。” 画家恐惧地抓紧男冒险家的衣袖。 她低声问道:“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霍教授说:“它会引诱你,恐吓你,说服你……不要再往上走,而是原路返回。” “不过,不必担心,很少有冒险家会在这里失败。” “只要记住一点。” “往上走……一直往上走……无论如何也要往上走。” “这里不会死人,也不会出事的。” 画家的脸色更白。 李玲和男冒险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毕竟,霍教授、血手屠夫和军师已经爬过一次了,而其他人还是初次尝试的新人。 顾磊磊闭上双眼。 她随意地挑选了一个洞穴,走向其中。 七个人分散开来。 各自没入黑暗的洞穴之中。 顾磊磊打开手电筒,把它捆在前臂上。 “好熟悉的洞穴啊!”她往前走了几步,情不自禁地感慨道,“上一次爬的时候,我还什么都没有。这一次爬的时候,却几乎可以算是什么都有了。” 她有手电筒,有矿泉水,有食物。 有可以铺在地上的寝具,也有可以更换 的衣物。 哪怕碰到裂谷,也能够使用长梯、钉子和绳索减轻通过的难度。 诱人低语再次回荡在她的耳边。 它对顾磊磊发出情真意切地警告:“别往上走了,你会后悔的。” “留下来,你在地下五层会过得非常快乐!” 顾磊磊置若罔闻,伸手攀住凸起的石块。 在地窟世界里摸爬滚打了那么久之后,她的身体素质再次登上了一个台阶。 “攀岩”和“钻洞”对于此时的她而言,不再是令人困扰的难题。 ……但如果一直看不见出口,就是一个令人困扰的难题了。 顾磊磊茫然地坐在地上,小歇片刻。 她喝下半瓶矿泉水,又吃了一包压缩饼干。 “为什么没有出口?”顾磊磊困惑地掏出手机,查看时间,“我都已经爬了整整两天了!” 从“地下五层”前往“地下四层”的楼梯,要比新手副本中的“羊肠小道”还要安全许多。 这里没有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追在顾磊磊屁.股后面的石头怪物,也没有被卡在洞穴里动弹不得的好心尸体。 没有寒潭,没有贪婪眼魔和它的一大堆眼珠子,也没有狭窄到需要脱掉衣服才能通过的缝隙。 这里什么都没有。 两把手电筒交叉摆放,照亮了整个洞穴。 光秃秃的石头顶部与不规则的石头墙壁带来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感。 但顾磊磊身为一名合格的心理咨询师,自然不会放任孤寂感肆意生长。 她定时吃饭,定时喝水,定时躺下休息。 每隔三个小时,她就会掏出笔记本来,写下自己的经历。 尽管路程不断重复,洞穴无比相似,但她还是努力地找出了许多不同之处。 顾磊磊感觉:哪怕需要坚持一周,她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找不到出口”的迷茫感,依旧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顾磊磊为自己铺了一张简单的地垫。 她盘腿坐在上方,举起【“安慰剂”煤油灯】。 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灭,照向前方。 “还得继续向前啊……” 顾磊磊收起煤油灯,和衣而卧。 诱人低语趁虚而入:“回头吧……你才走了两天。” “只要再走两天,就可以看见光明了。” “裁决者正在B5号临时哨站里等你。” “你知道的,她只是不太喜欢血手屠夫罢了,她还是挺喜欢你的。” 顾磊磊无视诡异的教唆,合上双眼。 第二天,她做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 那就是:每天出发时,都要使用一次【明亮的光】。 “过低的理智值会带来不必要的担忧。”顾磊磊冷静地想到,“我需要定期写下之后的行程安排,然后无脑照做。” 每天思考一个小时,其余的时间都用来向上爬行。 顾磊磊勉强保持住了乐观的心态。 她没有查看弹幕——这里不是副本,因此,真的只有她一个人存在。 在恍然麻木之时,一道光线突然从前方落下。 顾磊磊欣喜若狂:“是出口!” 她加快脚步,跑向那里。 “……不是出口。” 失望萦绕全身。 那只是一条拇指大小的缝隙罢了。 顾磊磊召唤出矿镐,努力砸向石壁。 石壁裂开,滚出许多落石。 砸了一下之后,顾磊磊不再继续。 “如果没有带矿镐怎么办?” “这不是正确的途径。” 发泄过后,她冷静下来,继续攀爬。 好在,两天之后,出口正式出现。 顾磊磊疲倦地靠在石壁上,怔怔地望向太阳。 “终于到了吗?” 她嘶哑低语,艰难地迈动双腿。 明明马上就要离开了,心中却愈发地感到恐惧。 顾磊磊咬咬牙,闭上双眼,闷头跑向前方。 明媚的阳光穿透洞顶,撒在她的身上。 无比温暖。 一时半刻的,顾磊磊的心中只留下了“我终于解脱了!!”的狂喜之情。 但她还没有彻底放松警惕。 确认周围安全之后,顾磊磊方才动身,朝着上方爬去。 …… “所以说,你们已经在地下四层等了我三天了?” 顾磊磊坐在野餐垫上,脸色一黑。 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是最晚爬出的那个。 李玲欢快地取出一面圆镜,递到顾磊磊的面前:“是啊!不过,反正你也出来了嘛!” “我差点以为你爬不出来了!” 镜中的顾磊磊灰头土脸,面容憔悴。 好在周围的人都是如此。 顾磊磊的心情很差。 她拧开了一瓶矿泉水,浇透毛巾,简单地擦拭了一下脸庞。 “我为什么会爬了那么久?这不合理啊!” 顾磊磊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内心的困惑。 “我的体力应该不是最差的吧?但也不是最好的。” “怎么想,都不应该变成最后一名啊!” 真是匪夷所思。 画家尴尬地笑了几声,为她做出解释:“因为这里考验的是意志,而非体力。” 顾磊磊望向画家:“意志?” “对。”画家把一杯热巧克力递给顾磊磊,“只有当你的意志彻底消磨殆尽,你才能爬出山洞。” “这是一场十分公平的考验。” 顾磊磊皱起眉头:“霍教授的意志不应该比我差才对。” 霍教授慢条斯理地捧起水杯。 “我和血手屠夫是同时爬出来的。”他说,“血手屠夫的理智值比我低很多,在正常情况下,他的意志力当然比不过我。” 顾磊磊听见血手屠夫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出声反驳。 霍教授继续往下解释:“但是,他对于地窟世界的仇恨,让他非常想要来到地下四层。” “在这个回合里,他的意志力与我等同。” 顾磊磊喝掉了最后一口巧克力:“所以说,我是所有人中最想来到地下四层的那个?” 军师嬉笑着开口:“是啊!你绝对是最想爬上来的那个。” “小心啊!” “按照目前的规律来看,当我们从地下四层前往地下三层的时候,应该也会面临类似的考验。” “……你依旧会是最惨烈的那个。” 顾磊磊心头一紧。 她惨叫一声,原地躺平。 十分钟后,恢复精神的顾磊磊再次站了起来。 她兴致勃勃地取出【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三日住宿联票(含两餐)】,查看背后的地图。 “我们该休息了吧?”她冲着所有人喊道,“走啦!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洗澡了!” 荒野上没有淋浴间。 顾磊磊钻入车厢之中,把黄金马车交给霍教授驾驶。 如今的她比别人多爬了三天的洞穴,可谓是“身心受挫”。 她懒洋洋地靠在后车厢的车壁上,时不时撩起帘子,看上一眼外头。 霍教授配合地降低车速。 又是风尘仆仆的一天。 第二天中午,日头正高的时候,顾磊磊终于窥见了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的小小屋檐。 “我们终于到了!” 李玲高声尖叫,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痛苦的旅途终于宣告结束。 接下来,等待着顾磊磊一行人的是: 舒适的床、干净的水和热腾腾的饭菜。 以及,在三天之后,她们将会抵达传说中的黄金枢纽。 “高级餐厅、豪华酒店、私人定制旅行、奢侈品大卖场、闻名天下的角斗竞技场与著名表演家一手打造的疯狂舞台……” “醉生梦死,纸醉金迷,和我们一起欢呼吧!” 《黄金枢纽特刊》中的描述悄然浮现在顾磊磊的大脑之中。 地下四层(一) “七个人?你们打算住几天?” “三天——这不是三日住宿联票吗?” “是啊!但是, 假如你们想早点儿去黄金枢纽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提前离开。” 招待所里的前台接过七张联票,把它们撕成两半。 她把前半截联票还给顾磊磊。 “给, 每天提供两顿饭,你们的身后就是食堂。” “食堂里同样也提供收费小炒和热水。” “看好价格再买。” 前台轻挑地对着顾磊磊眨了一下左眼:“我们也都是冒险家, 你不会想要和我们打起来的。”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前台的头顶上:“……【诱惑红唇】?” 这听上去像是一个惑控系的头衔。 前台双臂撑起, 缓缓靠近, 吐气如兰:“你想要试一试吗?” 顾磊磊果断拒绝:“不了。我只是很好奇, 你们都有头衔, 也都来到了地下四层……” “为什么会在这里打工?” 按照常理来说, 不是应该呆在黄金枢纽或是玫瑰城里享受人生吗? 能顺利抵达地下四层的冒险家,在地下五层的人类营地中, 一定小有名气。 ……至少,不会沦落到当前台和服务员的地步。 前台靠在桌子上, 抿唇一笑:“很奇怪吗?” 顾磊磊诚恳点头:“非常奇怪, 这和我想象中的地下四层完全不一样。” “哈哈!这也和我想象中的地下四层完全不一样!”前台抬起下巴,俯视顾磊磊的脸庞, “欢迎来到地下四层,新人。” “你很快就会明白为什么了。” 顾磊磊不由地一愣。 啪。 一只手掌搭在她的肩膀之上。 霍教授平静问道:“好了吗?” “好了。”顾磊磊收起被撕掉一半的联票,转身朝汇合处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看向重新忙碌起来的前台与服务员们。 这些人的头顶上都漂浮着一串有如探照灯一样的头衔。 【刀客】、【巧手柔情】、【筋肉炼体狂魔】…… 哪怕只是依照字面意思来判断,她们的头衔也颇具威慑效果。 顾磊磊带着凝重的神色走到队友们的身边。 画家懒懒散散地靠在男冒险家身上:“怎么了?一脸世界观崩溃的样子?” 顾磊磊皱起眉头:“是有点……” 她看向血手屠夫和军师:“你们以前来过地下四层,对吗?” 军师懒洋洋地点头:“需要新手指引服务吗?我很乐意效劳。” 顾磊磊凑近问道:“为什么这些有头衔的冒险家会在招待所里当前台和服务员?” 军师呻.吟一声, 站直身体:“这还用问为什么?” “在这里当前台和服务员又安全, 又稳定。” “不用天天提心吊胆自己会不会在下一秒死去,会不会在下一秒疯狂, 会不会在下一秒被奇怪的神祇看上,彻底失去人类身份。” “拜托,这里的前台和服务员,与地表世界里的不一样。” “只有实力不错的冒险家才能应聘成功——她们是要兼任保镖一职的。” 顾磊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为什么不去找一个冒险家组织加入?” 按照“调查记者”的福利待遇来看,哪怕当一名几乎不用出外勤的内勤成员,都可以过上相当不错的生活。 早些时候,霍教授口中的“缺人”,主要是指: 缺少“实力强大,可以独挡一面”的冒险家。 而不是真的什么人都没有了。 只是想要过上安全、稳定的生活的话,加入“调查记者”,仍旧是一个非常诱人的选择。 当然,哪怕无法加入“调查记者”,也有很多其他的组织可供选择。 他们同样可以提供一份稳定而有质量的生活保障。 霍教授听完顾磊磊的分析,淡然回答道:“因为,她们在地下五层的时候,没有选择加入各大组织的分部,错过了要求最低的新手期。” “就拿我们来举例子。” “一般而言,在水晶营地中加入的要求是最低的。” “再往后,对冒险家的要求会逐步提升。” “一直到地下四层,如果你想要直接加入总部的话,那必须得有非常过硬的实力才行。” “而且,总部只招收外勤人员。” “那里的内勤人员都是从其他分部中提拔上来的,或者,也可能会由退役的外勤人员转职担任。” 军师接上话茬:“你看,当我和血手屠夫创建养猪场的时候,我们都得跑回地下五层物色新人。” “很少会有人在地下四层招募核心成员——因为大家都已经是老油条了,不会再为了几句口号头脑发热。” “而且……” 他话锋一转:“黄金枢纽真的很消磨意志。” “你知道的吧?” “几天没下副本,再去挑战的时候,就会变得格外痛苦。” “你只有一直保持训练,才能保持坚定的意志。” 军师嬉笑着从顾磊磊的手中抽走半截联票:“我要回房间洗澡了。你们不想先去洗个澡,再考虑聊天的事儿吗?” “我们可是得在这里无所事事地游荡三天呢!” “有的是时间可以闲聊!” 这话说的没错。 经历了数十天的野外拉练之后,顾磊磊一行人确实都应该去洗个热水澡了。 众人各自抽走属于自己的半截联票,并约定:“洗完澡后,在餐厅门口集合。” …… “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这个名字听上去土气十足,但内部的科技含量却不容小觑。 就比如,这里的客房门锁都是指纹锁,彻底摆脱了拿着小钥匙努力开门的窘境。 顾磊磊依照贴在门上的指示,将拇指按上门锁。 身后的走廊里,嘈杂的吹嘘声不绝于耳,冲淡了由前台与服务员们带来的“现实感”。 “你有没有在地下五层听说过我?没有?假的吧?我在苔藓水道那边可有名气了!” “我只花了三天就从地下五层爬到了地下四层,哈哈!谁有我快?” “我的哥哥在黄金枢纽里住了很久了,他答应会为我在新大陆世纪酒店里找一份好工作的。” “看见我的刀了吗?我曾经帮临时哨站的拥有者抵抗过诡异潮。” “新神诞生之日,便是旧神陨落之时!” “我才不信什么预言——如果预言是真的,我们为什么还被困在这里?” “一万两千点火种币!只要一万两千点火种币!” “离开这儿之后,你想去哪里?” 粗旷高昂的声音此起彼伏。 啪。 房门关上,把喧闹声隔绝在外。 “这里的人可真够活泼的。” 顾磊磊心有余悸地环视房间。 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提供的房间很小,只能容纳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间同样狭窄的洗手间,坐落于房间的右侧。 没有阳台。 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小小的推窗,勉强将屋外的新鲜空气引入。 “环境真差……” 但总归是一间单人间。 刚刚看见“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这个名字的时候,顾磊磊差点以为自己又要睡大通铺了。 拿出毛巾和换洗衣物,她脱下脏衣服,走入洗手间中。 洗手间里的布局也很简单。 一个洗手池,一个朴素的白瓷马桶,一个被固定住的淋浴龙头…… “至少功能齐全。” 顾磊磊拧开水龙头,被刺骨的冷水激得一个哆嗦。 “没有热水吗?这上面明明是有热水开关的啊!” 她不得不避开水流,俯下身子,研究淋浴龙头的用法。 经过仔细的检查之后,顾磊磊突然在水龙头的里侧发现了一个颇为眼熟的指纹锁。 她试探着用拇指按上指纹锁…… 这里的热水居然要收费! “一分钟十点火种币?它怎么不去抢啊!?” 按照这个金额来算,哪怕只洗二十分钟,都得花去两百点火种币! 地下四层的生活成本,果真恐怖如斯! 幸好,顾磊磊早就不缺钱了。 她无视掉这笔略显奢侈的支出,痛痛快快地洗了四十分钟。 洗完之后,顾磊磊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她抬腿走向挂在洗手间墙壁上的电吹风,毫不意外地发现它也要收费。 同样也是一分钟十点火种币,在淋浴热水的衬托下,显得格外便宜。 顾磊磊吹干头发,又花去了六十点。 四百六十点火种币的成本,让她从脏兮兮的难民变成了香喷喷的冒险家。 顾磊磊抱起脏衣服,走出房门。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在走廊的尽头,似乎有一间公共的洗衣室…… 她顺着走廊,一路向前。 越靠近洗衣室,冒险家越少。 大家的谈话声变得矜持起来,不再肆无忌惮地高声说笑。 顾磊磊狐疑望向周围,随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踏入洗衣室中。 洗衣室里只有十台洗衣机。 顾磊磊走了一圈,发现只有两台正在翻滚。 “洗衣服的人那么少吗?” 她随手选了一台靠近里侧的洗衣机打开,把脏衣服丢了进去。 然后看向洗衣机盖板上的显示屏。 “洗衣……一次一百点火种币?烘干也要一百点?” 饶是富婆如顾磊磊,也不太能接受到处都有的收费环节。 她继续查看后续选项。 “增加洗衣液,一百点。” “增加柔顺剂,一百点。” “去除衣物上附着的污染,一千点。” “消毒整个洗衣机,一千点。” “……” 突然就感觉自己也不是那么富了。 顾磊磊掰掰手指,计算了一下自己的余额,按下“洗衣”、“烘干”、“增加洗衣液”和“消毒整个洗衣机”四个选项。 没事,自己余额里的零够多。 哪怕是高达“一千三百点”的洗衣价格,也只是大海中的一滴水罢了。 洗衣机在完成整套工序之前,无法被任何人打开。 顾磊磊空着双手,走出了洗衣室。 “嘿!”她被一名路过的女士叫住,“你是刚来地下四层吗?” 顾磊磊停下脚步:“对。” 那名女士来来回回地扫了她几眼,好心提醒道:“地下四层的工资不高,副本难度却很大,记得节约用钱。” 顾磊磊沉默片刻,感谢了她的好意。 她忍不住问道:“这里的工资一般有多少?” 女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还记得最开始的【副本:地下矿场】吗?” 顾磊磊回忆起自己早些时候的经历,点点头:“记得。我记得,那个副本的通关要求是赚够一千点火种币。” 女士竖起一根手指:“一千点火种币。” 她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两千点火种币。” 最后,她竖起了第三根手指:“三千点火种币。” “从地下矿场到黄金枢纽,也就翻了三倍工资而已。” 她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这物价,远远不止翻了三倍啊!” 女士摇摇头,沉默离开。 顾磊磊看了看她远去的身影,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洗衣室。 在货运列车上,买一份盒饭只需要两百点火种币。 但是,在这里,洗一次衣服都要三百点火种币。 她的心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从身侧开门走出的画家蹦蹦跳跳,拍上顾磊磊的肩膀:“怎么了这是?洗衣服的时候碰到了什么麻烦吗?” 顾磊磊低沉回答:“只是生活的重量就像一座大山,压上了我的肩膀。” 画家:“???” 她的眼中透出许多小问号:“你不是调查记者吗?谁都有可能缺钱,只有调查记者不可能缺钱。” 好消息,调查记者的基础月薪是十万点火种币。 更好的消息,在加入“探索队”之后,一切生活成本都将由总部报销。 哪怕想要天天奢侈浪费,总部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画家把一张皱巴巴的传单拍到顾磊磊的脸上:“我记得你也想加入探索队的来着。怎么?你不知道探索队的待遇吗?” 霍教授还真的没有提到过任何有关“探索队成员待遇”的事情。 顾磊磊展开传单,阅读自己即将要享受到的福利。 一串零闪瞎了她的双眼。 顾磊磊默默折起传单。 她心潮澎湃,险些就要忘掉自己是个“准备回家,不会在地窟世界里常住”的人了。 “如果这些火种币可以折算成东区币,那该多好啊!” 凭什么自己在地窟世界里勤勤恳恳肝出来的存款,不能带回地表世界使用? 真是一想到这件事情,就有点儿牙齿痒痒。 顾磊磊把传单还给画家,走到餐厅门口,与众人汇合。 七个人集聚一堂。 少许注视从四面八方射来,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 顾磊磊目光微动,落在血手屠夫的身上。 哪怕在地下四层,他和军师也足够臭名昭著,因此,顾磊磊强烈要求他们隐藏掉自己的头衔,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唯一的问题是…… 在没了头衔之后,血手屠夫看上去活像是一块肥美的肉。 顾磊磊注意到: 数米开外的餐桌旁,有一队打扮利落的女冒险家,已经把眼珠子焊在他的身上了。 血手屠夫同样察觉到了她们的目光。 他手指微动,按在屠刀上。 犹豫了数秒之后,血手屠夫没有选择动手:“找个角落一点的地方坐吧。” 他带头朝着僻静处走去。 顾磊磊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打了个转儿,又望向那队女冒险家。 带头的女冒险家长着四只眼睛。 目前,她的四只眼睛齐齐盯向血手屠夫,十根泛着金属绿色的手指不住地于空中翻滚。 顾磊磊靠近霍教授,低声问道:“她们是谁?” 霍教授平静开口:“蜘蛛女王的信徒。” 尽管这队女冒险家看上去还像是个人类,但她们其实距离诡异更近。 军师脚步轻盈,从顾磊磊的身侧路过。 “黑寡妇啊……”他的轻叹声如微风般飘过。 相较于血手屠夫而言,其余三位男性队友的待遇则好上了许多。 军师样貌年轻——在地窟世界中,柔弱稚嫩的娃娃脸一般不受欢迎。 男冒险家的身侧站着画家。 画家肆无忌惮地和他眉来眼去,劝退了大部分心动之人。 最后,同样属于“受欢迎”类型的霍教授正戴着那张【人.皮.面.具】。 他的憨厚笑容让所有目光都对他避之不及。 顾磊磊得出结论:“在地窟世界里待久了的冒险家,果然还是比较喜欢看上去有安全感的类型。”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阴冷的目光如影随形。 军师笑着调侃道:“只要他把头衔露出来,这些‘喜欢’就会全部消失了。” “除了蜘蛛女王的信徒们。”霍教授一本正经地开口。 他脸色如常,看不出半点调侃之意。 血手屠夫皱起眉头,召唤出外套披上。 厚实的皮夹克挡住了引人注目的身材。 不少目光失望挪开,另一些目光则更为炙热。 顾磊磊忍住笑意:“你需要一副【人.皮.面.具】。” 血手屠夫沉下脸来:“我绝对不会戴这种东西。她们想看,就看好了。” 顾磊磊耸耸肩膀,转移话题。 她看向画家:“对了,你知道是谁毁掉了第一座B5号临时哨站吗?” “我听裁决者说,B5号临时哨站曾重建过一回。” 画家没有听说过这则传闻。 她答应帮顾磊磊留意此事。 在还算和谐的交谈声中,服务员们端着一盘又一盘的食物走上前来。 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没有雇佣任何一名骷髅女仆——它雇佣的服务员,全都是头衔可怖的冒险家们。 这些冒险家穿着服务员的制服,沉默地放下食物,丝毫不见昔日风采。 顾磊磊叹息一声,夹了一块糖醋里脊。 为了庆祝众人安全抵达地下四层,霍教授表示“这顿他请”。 于是,朴素的免费餐食被众人抛之脑后。 大家热情踊跃,点了一大桌的美食,完全不打算为霍教授的钱包着想。 霍教授同样不在意这笔小钱。 “今天确实值得庆祝。” 他举起一壶柠檬水,为众人满上。 七个玻璃杯高高举起,清脆的碰杯声络绎不绝。 顾磊磊一口喝干酸甜的柠檬水,问出最为重要的问题。 “现在,我们已经抵达地下四层了。” “大家都有什么安排?” 分别在即。 等到正式进入黄金枢纽之后,这支七人小队就要暂时分散开来了。 但暂时的分散,不代表不会重聚。 画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 她“咕噜咕噜”地喝掉半杯,才说:“我们要先回八卦组的总部报道,把我们两个人的贡献值肝上去。” “你们调查记者组建探索队的事情,肯定逃不过八卦组元老们的眼睛。” “假如真的可以成功……说不定我们会在探索队里碰头。” 她挤眉弄眼:“到时候别忘了多照顾照顾我们。” 血手屠夫沉声说道:“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就直接用对讲机联系我们。” 他对他接下来的计划闭口不谈。 在顾磊磊的追问之下,也只说:“如果联系不上我,不用着急,过一段时间之后,我会主动联系你的。” 顾磊磊失落地问道:“等你解决完你的事情之后,你会加入探索队吗?” 军师手指一僵。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顾磊磊:“你疯了吗?让我们加入?”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回答:“怎么不可以呢?至少,我们已经合作过很久了,而且,你们的实力也相当不错。” 抛开“容易发疯”这一点,血手屠夫和军师的实力确实值得一句赞美。 血手屠夫沉默地喝掉柠檬水,说:“等你当上队长之后。” 顾磊磊高兴回答:“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血手屠夫放下杯子。 他看向顾磊磊,补充道:“不是名义上的队长,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队长。” 名义上的队长对队员们毫无制约能力。 尤其是,顾磊磊才进入地窟世界没多久。 她的资历尚浅,很难服众。 比她早进入地窟世界,早加入调查记者总部,早一步抱团完毕的冒险家不在少数。 甚至,更大的可能性是,她的全部队员都是这样的存在。 血手屠夫凝视水杯:“我懒得管队伍里的内斗。只要被我发现有人不服,我就会直接砍死他们。” “所以,如果你不希望血案发生,就等到驯服完全部队员之后,再来找我。” 另一个好处是。 只要顾磊磊足够服众,大家就不会介意血手屠夫和军师的名声问题。 餐桌上的氛围沉闷下来。 军师嬉笑着举杯:“放松一点……但是他说的没错。” 他认真地看向顾磊磊:“你想要回家,却不代表所有人都想要回家。” “‘队长’一职不只是一份职责,更是一份荣誉。” “小心一点……毕竟霍教授不会加入你的队伍。” 霍教授平静开口:“我会负责所有的后勤工作。假如有必要的话,我不会坐视不理。” 军师挑起眉毛:“但总有你管不到的时候。” 顾磊磊好笑地看向军师:“等等,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当然知道怎么处理这些问题!” 军师道:“难道你舍得对付你的队员?” 顾磊磊坦诚回答:“为什么不舍得?” 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回家。 包括她的队员。 她会扫平回家之路上的所有障碍…… 并且,不择手段。 一丝冷意从眼眸中一掠而过。 顾磊磊笑道:“别担心了。假如我可以顺利地当上探索队队长的话,肯定会有权利挑选队友——至少是挑选一部分的队友。” 李玲同样开口:“而且,我也会参加探索队的选拔。顾磊磊不会独自一人面临挑战的。” 血手屠夫冷漠地举杯示意:“祝你成功。” “祝你早日意识到,地下四层对人类意志的消磨有多严重。” 他一口气喝光柠檬水,开始安静地夹菜吃。 顾磊磊再一次转移话题,避免让这场对话进一步深入,从而刺激到“心灵脆弱”的血手屠夫。 在她的有意引导之下,众人开始讨论起地下四层的生活成本。 但好景不长。 “你这个不要脸的骗子!” 一声怒吼从旁边的餐桌上传来。 顾磊磊一行人纷纷停下,扭头看向左侧。 两位冒险家似乎因为某件事情发生了争执。 此时,穿着红色卫衣的冒险家一把拽住了另一位冒险家的领口,挥手就是一拳。 鼻血四溅。 “嗬!” 李玲倒吸一口冷气,悄悄挪远——她就坐在这两个人的旁边。 假如有人会被殃及,那第一个被殃及的就是她。 被揍了一拳的冒险家不甘示弱。 他一脚踹翻了桌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翻到一半的桌子突然回归原位。 即将要打成一团的冒险家们被看不见的力量分开。 “啊!” “哦!” 他们一个人砸向墙壁,一个人砸向地面,发出两声重响。 一名服务员走向他们,彬彬有礼:“招待所内禁止斗殴,如果你们想要单挑的话,请出门单挑。” 穿着红色卫衣的冒险家气喘吁吁地站起。 他眼中充血,怒视另一位冒险家:“他骗了我!你们就放任这位骗子在招待所里招摇撞骗?” 服务员面不改色:“我说了。如果你们想要单挑的话,请出门单挑。” 他的身上爆发出可怖的气息。 周遭的空气渐渐凝固起来。 穿红色卫衣的冒险家虽然不甘心,却也只好放弃。 很显然,服务员的战斗力比他高出太多,他毫无胜算。 “呸!有种一辈子不要出门!”穿红色卫衣的冒险家恶狠狠地瞪了另一位冒险家一眼,转身离开。 另一位冒险家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脸上扬起谄媚的笑容:“谢谢……” “不用谢。”服务员礼貌回答,做出“请”的手势,“请你尽快离开招待所吧。” “什……什么?”他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可是,他正在门口等我哎?” 服务员笑容不减,语气冰冷:“但你真的骗了他。” “边境招待所里不受欢迎骗子。” “现在,在我动手之前,请你优雅地离开这里。” 另一位冒险家脸色巨变。 他哆哆嗦嗦地说道:“至少让我收拾一下行李。” 服务员体贴地答应了他的要求:“给你半个小时。” 他转身离开。 “哇哦……”画家发出低低的惊叹声,“这里的服务员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能打。” 李玲同样开口:“如果是在地下五层的话,他绝对可以当上小型人类营地里的老大了!”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说不定就是呢?” 霍教授斯文开口:“地下四层和地下五层的实力差距很大,所以我们都需要谨慎行事。” 大部分顶级冒险家都在地下四层常住。 和地下五层相比,这里的平均战斗力有如通货膨胀一般飞速上涨。 李玲喃喃开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想要留在地下四层?” 军师笑道:“那让你回去,你愿意吗?” 李玲面露纠结之色。 片刻后,她用力摇头:“不要!我更想留在这里。” 军师嗤笑一声:“那不就得了。” 顾磊磊低声说道:“这就是沉没成本。” “假如在返回了地下五层之后,还想重返地下四层,就又要把那些痛苦的遭遇全都经历一次。” “所以,大部分冒险家都不会选择回去的。” 她拍拍李玲的肩膀,宽慰她道:“往好处想嘛!这里的生活水平,可要比地下五层好多了!” 话音未落。 血手屠夫便冷笑着开口:“上来了就不敢下去?真是一群懦夫!” “你说谁是懦夫?” 一道爽利的声音响起。 顾磊磊转过身去,发现一群披着黑色风衣的冒险家于不知何时,坐到了右侧的餐桌旁。 这不是调查记者的标准装束吗? 难道说,自己恰好碰见了一群来自总部的调查记者? 她好奇托腮,观望事情的发展。 开口的年轻人似乎地位颇高。 他身姿挺拔,带着一股从未经历过磨难的朝气:“你怎么乱骂别人是懦夫呢?” “依我来看,能够爬到地下四层的,没有谁是懦夫!” 站在他身侧的人大声帮腔:“就是!别以为来过一次地下四层,就可以装腔作势了!” “你骗骗新人还行,还想骗我们?” “呵!别做梦了!” “从地下四层逃回地下五层的,才是真正的懦夫!” 顾磊磊眼皮一跳。 这就是她未来的队员们吗? 那么跳的? 她立刻看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中没有半点温度。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往椅子的靠背上一躺。 无需多言,顾磊磊就知道他是把这群令人头疼的年轻人丢给了自己处理。 哎!也罢! 反正迟早要碰面的。 顾磊磊看向年轻人。 见血手屠夫没有出声反驳,站在年轻人身侧的冒险家愈发大胆起来。 他洋洋得意地开口:“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 “咳!”年轻人颇为不自在地咳嗦一声,“别说了,我们要低调一点,要不然,又要被部长骂了。” 军师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故作懵懂地开口:“所以,你们是谁?” “你们看上去和我们差不多啊,都在招待所里无所事事。” 这句话让年轻人身侧的冒险家一下子跳了起来。 他不顾年轻人的阻拦,大声说道:“我们是谁?我们是调查记者总部的精英,马上就要加入探索队了!” “我们敢为了崇高的理想献出生命,你们敢吗?” 他挑衅似地扬起眼角。 顾磊磊肃然起敬:“同胞啊!我们的理想完全一致!既然那么巧的话,不如坐下说话?” 她指指桌旁空着的椅子。 周围人已经在偷瞄这里了,快点坐下来吧! 真的有点丢人。 她凝视年轻人的双眼。 果然,和大声嚷嚷的冒险家比起来,年轻人的脸皮更薄。 他堪称是迫不及待地坐了下来:“谢谢……你也想参加探索队的选拔吗?” 顾磊磊点点头:“说不定我们还会是未来的队友呢!” 她又仰头看向依旧站着的,似乎还想继续高谈阔论的社牛冒险家。 “你呢?你不打算坐下来吗?既然我们的目标一致,为什么不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一起吃顿饭呢?” 那位冒险家有些犹豫。 最后,他被年轻人一把拉到了座位上。 年轻人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别喊了!太丢人了!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 那名冒险家愤愤不平:“这怎么能算是丢人呢?未来,你是要站在所有冒险家之上的,应该趁早习惯这种感觉才对!” 顾磊磊紧咬嘴唇,忍住笑声。 年轻人的脸上露出无尽的悔意。 他一定是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接过血手屠夫的话茬。 “吃饭……吃饭!快吃!”他匆忙地用菜塞住他队友的嘴巴,然后充满歉意地看向众人。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这顿我请。”他大方地喊来服务员,又加了几道大菜。 顾磊磊瞥了一眼霍教授,问道:“所以,你们两位是……?” 年轻人讪讪笑道:“他说的也没有错,我们是调查记者总部的成员,也是第二支探索队的成员。” 说这话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脯,露出骄傲的神色。 “我是……呃,部长不让我们太过高调,那就不说名字了。”他一拍脑袋,“这位是我的弟弟,他比较……容易激动。” “还请各位见谅。” 军师嬉笑着开口:“他是你的弟弟,你不嫌丢人吗?” 年轻人脸色一变。 还未等他开口,年轻人的弟弟便挣扎着说道:“为什么会丢人?我们是地窟世界的希望!自然要习惯别人的注视!” “再说了,我也没有说错啊!” “我哥哥就是很厉害,非常厉害,特别特别的厉害!” 顾磊磊托腮问道:“我记得,探索队的选拔还没有结束。” 年轻人尴尬开口:“嗯,没错。不过,调查记者总部的选拔其实已经宣告尾声了。” 大概是因为顾磊磊的解围让他好感倍增,他主动开口,解释起来。 “这一次,探索队的成员选拔主要分为三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仅限于我们这些早就加入了调查记者总部的冒险家。” “我们会提前进行选拔,选出我们中的精英分子,组成探索队的中坚力量。” “第二种情况,就是面向全体冒险家的选拔。” “你别担心,面向全体冒险家的选拔确实才刚刚开始。” “它的目的,主要是挑出别有所长的冒险家们。” “你知道的,大部分冒险家的能力其实都差不多,但总有一些人的能力非常特殊。” “比如说,这间招待所的老板,就拥有‘辨别真假’的诡异力量。” 难怪服务员会笃定那位冒险家真的是个骗子。 顾磊磊琢磨片刻,又问:“第三种情况呢?” 年轻人挠挠头发,礼貌笑道:“第三种才是探索队的真正力量。” “他们都是一些无需选拔,自动加入的顶级选手。” “就比如霍教授。我听说,他也会参加这次探索。” 年轻人的弟弟不高兴地开口:“那是因为他带来了一位空降的关系户!” “预言中的人,具有极高的污染抗性……搞什么嘛!我们连他是男的还是女的都不知道!” 他愤愤不平地咬住筷子:“我听说啊,那名冒险家其实是霍教授的私生子。” “噗——” 画家喷出口中的柠檬水。 年轻人的弟弟立马跳了起来:“你干什么?好恶心啊!” 画家难以忍住大笑的冲动:“私生子……哈哈哈哈哈,没事,没事!哈哈哈哈哈,你不用管我!” “你们是怎么想出来的……这个……这个解释?”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霍教授。 因为【人.皮.面.具】的效果,霍教授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无比憨厚的笑容。 顾磊磊也感觉有些头疼:“怎么可能会有人靠关系加入探索队呢?这不等同于送死?你们的猜测也太离谱了。”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啊! 离谱! 年轻人的弟弟皱起眉头:“有什么不对吗?要不然,怎么会突然空降一个人下来?” “一位新晋的冒险家!最近才沉降地窟世界!” “而且,我们甚至都没有听说过他的大名!” 年轻人阻止他的弟弟继续往下说:“倒也不是,我听说,他的实力还算不错。” “至少,他可以靠一己之力召唤出很多骷髅女仆……” “这至少说明他很有钱,是吧?” “所有人都知道,骷髅女仆的雇佣成本一点儿也不便宜。” “随手就能雇得起那么多骷髅女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露出费解的目光:“其实,我也感觉很奇怪啊。” “我是说——地下五层哪来那么多赚钱的机会?” 地下四层(二) 餐桌上一片寂静。 顾磊磊端起水杯, 默默地喝了一口柠檬水。 李玲心直口快,怒而骂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说呢?” “难道,你们就没有听说过, 裁决者给了她瞭望台的钥匙吗?” 年轻人的弟弟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东西。 他困惑地问道:“瞭望台的钥匙?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制止了他的追问,皱眉低语:“你是说……那把代表着‘拯救了B5号临时哨站’的荣誉钥匙?” “裁决者只会把它送给那些真的做出了巨大贡献的冒险家。” “你说的是真的?” 顾磊磊迟疑问道:“你们不知道这件事情吗?” 年轻人和他的弟弟纷纷摇头:“不知道。” 顾磊磊很是费解:“但是, 你们却知道她可以召唤骷髅女仆?” 准备说, 并不是“召唤”。 但非要这么说的话, 倒也不是不行。 年轻人的手指用力地磨蹭着玻璃杯。 他耐心地解释起来:“我们并不了解事情的全貌。” “内勤人员只给了我们有关于‘她个人能力’的大致分析。” “但在资料上, 并没有写明这些能力是在什么情况下使用的。” 他腼腆地笑笑, 补充道:“可能是因为, 我们要看的《个人能力分析》实在是太多了。” “如果全都写上去的话,那花上一个月, 都不可能看完。” 年轻人的解释让整件事情的内情都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顾磊磊意识到了一些什么:“你们难道不知道地下五层的最新动态吗?那你们知道,博林男爵死了吗?” 年轻人的弟弟张大嘴巴:“博林男爵?你是说地下五层的那个守关人?” 顾磊磊点了点头。 他无比错愕地问道:“死了?这怎么可能呢?” “我是说, 她可是贪婪眼魔的信徒啊!” “而且, 她还是负责发放通关奖励的NPC吧?怎么会突然死掉呢?” 年轻人握住了玻璃杯:“是她做的?”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凝重的色彩:“如果真的是她做的话,那她将会是一名非常可怕的对手!” “是队友。”画家纠正道, “你们这群调查记者到底是怎么回事?” “‘八卦组’的总部就在黄金枢纽,就算你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总该接到过来自‘八卦组’的传单吧?” 那么劲爆的新闻…… 八卦组早就把它们统统印刷在传单上了! 超大字体! 加粗加黑! 力求让别人隔着老远,都能看清标题上的每一个字! 而年轻人和他的弟弟身为经常要往外跑的外勤人员…… 怎么可能会没有见过来自“八卦组”的传单呢? 这种奇怪的情况引起了画家的注意。 她严肃问道:“你们的情报都是从哪儿来的?是调查记者的内勤们给你们的吗?” 年轻人的弟弟不适地反驳道:“你管我们的情报是从哪儿来的。那么在意八卦组,难道你是八卦组的人?” 画家危险地眯起双眸。 顾磊磊缓声求证:“我记得,调查记者和八卦组的关系不差?” 年轻人无奈道:“是不差,但我们不一样。” “我们是被调查记者总部部长亲自培养出来的‘明日之子’, 是调查记者总部未来的中流砥柱。” “所以, 在一般情况下,我们是不会和其他组织的成员进行接触的。” “我们必须保证忠诚。”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保证忠诚?我怎么不记得, 调查记者还有这种臭毛病?” 年轻人的弟弟当即反驳:“你当然不知道了!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接触过调查记者里的核心成员!” 霍教授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也不是你们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对一名陌生人下结论的理由。” “我记得,调查记者们一向乐于和其他组织进行合作。” “毕竟,他们的目标是找到‘通向地表之门’。” 在憨厚笑容的外表之下,锐利的目光从霍教授的双眼中直射而出。 坐在对面的两人下意识地别过头去,不安地蠕动身体。 年轻人勉强笑笑:“今日不同往昔。” “上一支探索队的失败让我们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你说的观点已经有些陈旧了,现在,我们的主要目标是保住调查记者的地位,而非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当然,‘通向地表之门’也是要找的。” “否则,我们也不会进行第二支探索队的选拔了。” 他的目光扫视众人的脸庞。 年轻人又磨蹭了几下杯子,做出重要决定。 “你们看上去都很面生,又是刚刚才到地下四层的新人……” “我就好心地告诉你们一些秘密吧!” “其实,我们并不是在针对那名空降下来的冒险家本人。” “她的实力当然不错了——不管怎么说,能够在地窟世界里搞到那么多的骷髅女仆,就已经说明了她的实力了。” “再加上,我们还知道她通关了马车副本,拿到了黄金马车。” “要知道,上一位通关马车副本的人,可是大名鼎鼎的霍教授啊!” 年轻人垂下眼眸,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李玲不耐烦地问道:“既然你们知道她的实力不错,那为什么又要故意抹黑她的名声呢?” 年轻人举起右手:“不是我们要故意抹黑她的名声,是后勤部要故意抹黑她的名声。” “她代表了已经陨落的首席调查记者一派,自然不可能让她拥有什么出挑的战绩。”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疲惫:“调查记者是一个很大的组织,它不是一块铁板。” “本来,各个势力之间就已经是谁也不服谁的状态了。” “现在可好,空降一名旧势力的遗孤?” “假如她起来了,那不就说明,好不容易沉寂下去的首席调查记者一派,又要重新站起来了吗?” “无论是谁,都不想要看见这个结果。” 年轻人前倾身体:“我记得,你们想要参加探索队的选拔?” 顾磊磊平静点头:“你想劝退我们?” 年轻人的弟弟插话道:“我哥可不是在劝退你们,我哥是在劝你们现实一点!” “就连首席调查记者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光凭我们?这根本就不现实!” 军师阴阳怪气地开口:“说好的‘为了理想而牺牲’呢?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牺牲?” 年轻人摊开双手,轻声低语:“牺牲也要牺牲得有意义才行。” “我们确实不会放弃寻找‘通向地表之门’,但光靠我们,是不可能成功的。” 顾磊磊挑起眉毛:“但是,只要调查记者总部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势力全都拧成一股,不就有机会成功了?” 年轻人的弟弟气呼呼道:“你说的真简单。你还没有意识到吗?” “之所以会空降一个人下来,就是因为大家都不想让探索队的‘队长’之位落入其他人的手中啊!” “本来,假如她的实力不佳,她就是板上钉钉的队长了。” “可现在?” “没有人希望她当上队长。” 餐桌上再一次安静下来。 年轻人的弟弟胸腔起伏:“抱歉,我失言了。你们聊吧。” 他埋头吃饭。 年轻人叹息一声,同样不再说话。 顾磊磊打破沉默:“那你们是怎么想的呢?” 年轻人摊开双手:“我不在意这件事情。” “你瞧,我和我的弟弟是‘明日之子’,那我们就应该去做一些‘明日之子’该做的事情。” 顾磊磊重复他们最开始的话语:“你们说过……你们敢为了崇高的理想献出生命。” 年轻人欣然点头:“我们确实在这样做,不是吗?” “这就是‘明日之子’应该做的事情——给众人带来希望。” 李玲忍不住开口:“什么希望?你们压根就是在扮演两位想要寻找‘通向地表之门’的冒险家!” “这根本就不是你们真正渴望去做的事情!” 年轻人眼眸深沉:“这就是我们真正渴望去做的事情。” “我会做好‘明日之子’,而‘明日之子’必须去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哪怕黄金枢纽里的生活非常不错,我也会心甘情愿地风餐露宿,挑战诡异、到处冒险……等等等等。” 他看了顾磊磊一眼,笑道:“你才刚来地下四层,还没有见识过这里的美好之处。” “假如日后有空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调查记者的总部参观一下。” 血手屠夫“哈”了一声,又叫来服务员,要了一大瓶冰镇红茶。 他面露冷色:“你们就是这种货色,也敢来骂我懦夫?” 年轻人耸耸肩膀:“至少我们过得比你好多了。” 顾磊磊慢吞吞开口:“如果你们那么喜欢地下四层的生活,你们大可以在途中找一个人类营地住下。” “就连首席调查记者都失踪了,怎么想,怎么觉得,这肯定会是一次非常危险的探索。” 年轻人正色道:“‘明日之子’是不会这样做的。” 顾磊磊好奇望去:“你就那么喜欢你的角色?” 年轻人面露茫然之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啊!” “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来自于‘明日之子’。” “地位、资源、社交圈……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我是‘明日之子’!” “这是我的机遇,也是我的事业。” 顾磊磊道:“可当你死了之后,就不会有什么事业了。” 年轻人再一次恢复到最开始时,那种充满朝气的状态:“但不去试一试的话,又怎么知道结果如何呢?” 他赞许地看向顾磊磊:“你要比你的队友会说话多了。” “看在聊了那么久的份上,再提点你一句好了。” “假如你真的想要去找‘通向地表之门’,就一定要加入最核心的那支队伍。” “不管大家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至少,最核心的那支队伍一定会拼尽全力!” 顾磊磊问道:“你们是吗?” 年轻人笑了:“我们站在部长这边。他希望我们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 他们不再逗留,起身离开餐桌,走向楼梯。 余下的调查记者们同样站起身来,跟随着年轻人远去。 一下子走了那么多人,周围瞬间变得空荡荡起来。 血手屠夫毫不客气地开口嘲讽:“这就是你们的第二支探索队?” “一群乌合之众!” 霍教授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在第一支探索队全部失踪之后,还有人愿意站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 和其他彻底放弃、选择躺平等死的组织相比,调查记者总部至少还在努力。 不管是装出来的也好,还是真的这样想也罢。 总之,他们已经是地窟世界中,硕果仅存的坚持者了。 顾磊磊有些头疼:“我们不可能和这样一群人合作。” 各怀鬼胎的代价是: 只要牺牲的成本远高于利益,他们就会如泡沫一般迅速消失。 而“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这无疑是一件注定要亏本的生意。 霍教授平静开口:“你不需要和他们合作,你只需要站出来即可。” “只要你站出来了,那么,那些还想要继续寻找‘通向地表之门’的冒险家,就会自然而然地聚集到你身边。” 顾磊磊就好似一座灯塔。 她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存在。 她代表着仍有冒险家在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这同样也意味着: 首席调查记者一行人并没有白白牺牲。 后人将站在他们的尸骨上继续攀登,而非一弃了之。 顾磊磊苦涩开口:“那封被污染的信……” 假如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和后勤部部长,都不打算追随首席调查记者的脚步。 那么,她把那封被污染的信带回调查记者总部,又有什么意义呢? 根本就没有人在意信里的内容! 霍教授轻声开口:“它不是给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看的,也不是给后勤部的部长看的。” “它是用来给一位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人看的。” 顾磊磊无精打采:“比两位部长还要重要?” 霍教授微微一笑:“比两位部长还要重要。” “她是首席调查记者给你留下的最后一张王牌。” 这句承诺让顾磊磊一行人稍微打起了一些精神。 原本食之无味的脆皮烧鸭和剁椒鱼头,也重新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顾磊磊一行人吃完午餐,召来服务员买单。 面带笑容的服务员翻看账单,随后,为众人带来了一份小小的惊喜。 “那位和你们一起用餐的年轻冒险家,已经为你们买过单了。” “他答应为你们支付未来三天内的全部账单。” “……用来感谢你们的聆听。” 服务员竖起两个大拇指,转身离开。 众人面面相觑。 霍教授无奈地摊开双手:“看来,我要到黄金枢纽之后,才能请大家吃饭了。” 好消息。 尽管站在年轻人身后的那名冒险家对“顾磊磊空降”一事意见很大,但至少年轻人还算守信。 顾磊磊揉揉太阳穴,看向霍教授:“总好过是个‘胡乱许诺之人’——像这样的人,到底还有多少?” 霍教授微微颔首,道出十分不幸的真相:“还有很多。” “如果有空的话,下午来我的房间一趟,我有一些来自总部的资料要给你看看。” 顾磊磊撑起眼皮:“你居然还能拿到来自总部的资料?” 霍教授平静回答:“虽然我早就离开了总部,但还有人站在我这一边。” 在血手屠夫的嗤笑声中,顾磊磊硬着头皮,跟着霍教授走上二楼。 …… 明明霍教授从未离开过众人的视线,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地拿到了一大堆有关“调查记者”总部的最新资料。 “现在,调查记者总部的主要势力一共分为三股。” 霍教授把一张巨大的人物关系图展平,铺到床铺之上。 “首先是,以我和首席调查记者为中心的‘旧势力’。” 他指向左上角的圆圈。 在这一片区域中,有不少名字都被黑色的方框圈起,带出几丝十分不祥的预兆。 “这些被圈起来的名字,都是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 “除了霍教授之外,还有不少人仍处于失踪状态。” “假如你的运气够好,就可以在接下来的旅途中碰见他们。” “我相信他们会愿意帮助你的——只要还拥有人类时的记忆的话。” “旧势力”是真正意义上的“调查记者”,“调查记者”的名号也因他们而闻名。 所有“旧势力”都出过外勤,也都以寻找“离开地窟世界的方法”作为自己的人生理想。 甚至于,在首席调查记者尚未出发之时,就连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都不得不让他三分。 他才是这个组织里真正的无冕之王。 “很可惜,他被困在了地图的尽头之中。” 霍教授遗憾叹气:“我和他说过,他的地位那么重要,最好不要亲自冒险。” “一旦死掉,或是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会给我们造成很大的困扰。” “可惜,他比较固执,他还是去了。” “你瞧,这就给我留下了一大堆烂摊子。” 他的手指滑到右上角:“这些人以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为首。” “有外勤人员,也有内勤人员。” “很遗憾……当初选拔总部部长的时候,我们考虑到想要离开地窟世界的人不是特别的稳定,所以,特地挑选了一名愿意留在地窟世界里的冒险家,作为组织的稳定管理者。” “结果嘛……你也看见了。” 霍教授无奈开口:“她确实很稳定,也很尽责。” “也确实对寻找‘通向地表之门’没有多大的兴趣。” “不过,就‘保证调查记者的正常运营’来说,我不得不称赞一句:她确实是一名非常称职的部长。” “最后……是以后勤部部长为首的‘新势力’。” 他的手指滑向下方:“他们是从上面的两个派别中,分裂出来的反对者。” “他们反对大家继续把时间和资源浪费在毫无意义的离开上。” “他们觉得,在地窟世界中,自己反而能够过得更好。” “因此,没有必要离开这里。” 顾磊磊好奇问道:“可他们依旧往探索队里塞了人?” 霍教授点头回答:“是的,因为这是一次露脸的好机会。” “无论是把‘组织第二支探索队’作为功绩,夸耀自己的成就……” “还是趁此机会,笼络更多的、实力不错的冒险家,加入自己的派别……” “都对他有利无害。” 霍教授停顿片刻,低声开口:“我能理解他做出的选择。” “毕竟,在第一次的行动中,我们确实损失巨大。” “但调查记者就是因此而建立的,我们死,也要死在寻找离开方法的途中。” 他沉默片刻,伸手触摸后勤部部长的名字。 喃喃低语声跃过空气,传入顾磊磊的耳朵:“我那一批的人,还活着的,真的是越来越少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我们的选择更为正确,还是他的选择更为正确。” 顾磊磊坚定开口:“我一定要回家。” “我不在乎我的选择正不正确,我只知道,我一定要回家。” 她近乎偏执地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收起人物关系图,把它递给顾磊磊:“那你至少要把这张图里的名字牢牢记住。” “虽然你不能决定第二支探索队由哪些冒险家组成,但是,你可以决定他们将分成哪几支小队,又分别负责哪些工作。” 一支完整的探索队将由近百人组成。 那么多的人,当然不可能全都挤进同一个副本之中。 再加上,假如顾磊磊想要有效率地展开探索计划,就不单单需要负责挑战副本的冒险家。 她还需要: 足够的后勤组来运送物资,保证基础生活。 足够的情报组来收集线索,以免白跑一趟。 足够的商人组去地下四层的各个角落里到处游荡,买下有用的罕见道具。 足够的先遣队先行进入副本,检查是否有“第一支探索队出没的痕迹”。 不仅如此,还有医疗组、替补小队、负责记录探索日志的文职冒险家…… “而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队伍,最后都归属于队长调配。” 霍教授解开第一颗纽扣,对顾磊磊说道。 “你一个人的精力和理智值都有上限,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探索完全部地下四层的。” “你需要很多很多的人来帮你。” “以及,最重要的是……” “你需要考虑谁才能加入那支独属于你的队伍,和你一起走向地图的尽头。” 地下四层(三) “我还以为我来了地下四层之后, 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就可以了。” 顾磊磊双手叉腰,皱眉沉思。 “听完你的分析, 我觉得:在这么多的名字里,其实只需要搞定后勤部的部长就行。” “你看, 假如后勤部的部长不再与我们作对,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自然就会站在我们这边。” 虽然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对于寻找“通向地表之门”一事并不热衷。 但是, 哪怕是失踪已久的探索队成员——即, 那名在临时哨站附近被发现的流浪汉——突然要求借用她的大脑, 她都没有选择拒绝。 这说明, 在合适的情况下,她并不介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霍教授赞同了顾磊磊的看法:“那你打算如何说服后勤部的部长呢?” “要知道, 他和他的人正是从原本的支持者中分裂出来的。” “他对于这项计划了如指掌,也对于这项计划的成功率了如指掌。” 从理性的角度分析, 这确实不是一项合格的计划。 参与者们之所以会愿意前赴后继地加入进来, 并不是因为成功的概率有多大,而只是因为他们想要离开这里, 回到自己的家乡罢了。 说白了。 全靠理想。 顾磊磊坐在床铺上,双手撑膝:“我们不能要求别人和我们一样,为了理想献出生命。” “但是,我们或许可以通过足够的利益,来诱惑别人加入。” 霍教授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这是一件会死人的事情,除了最后的离开之外, 没有任何利益可言。” “身为调查记者里的精英, 他们在地下四层里的生活十分惬意,甚至要比地表世界里的还要惬意。” 顾磊磊沉吟片刻:“他们就没有家人吗?难道, 全都是孤儿?” 所以,才会没有任何一丁点儿的、“想要返回地表世界,与家人们团聚”的念头。 霍教授平静回答:“或许你还不知道,地表世界已经全部沉降了。” “什么?”顾磊磊猛得抬头,瞪大了双眼。 霍教授微微点头:“是的,这个消息知道的人不多。” “因为,大部分人类都没办法通过新手副本,我们担心,当它扩散开来之后,会导致很多冒险家就此疯狂,无法保持冷静。” 言外之意溢于言表。 很多冒险家还愿意努力奋斗的唯一原因,就是“有朝一日,他们还可以重回地表世界,与家人们团聚”。 假如这个幻梦也宣告破灭,那么,陷入崩溃的冒险家们到底会做出来什么样的事情,就很难预料了。 顾磊磊惨叫一声,仰面倒下。 她直勾勾地看向天花板:“全部沉降了?怎么会呢?” 踏,踏,踏。 霍教授的脚步声响起。 他站在床前,俯视顾磊磊:“你有家人吗?” 有,但是不在地表世界里。 她原本的世界非常安全,根本就没有“地窟世界”这种鬼东西的存在。 顾磊磊抬手挡住眼睛:“没有,我爸妈都死了,我是一名孤儿。” “我唯一的亲戚和我一起进入了地窟世界,现在生死未卜。” “我的闺蜜现在还在水晶营地里当调查记者,完全不需要担心。” 她停顿一秒,说道:“所以,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家’,仅此而已。” 霍教授有些诧异:“地表世界都已经全部沉降了……你还想回家?” 回家? 回到哪里去? 已经空空如也的废墟星球吗? 顾磊磊闭眼问霍教授:“既然你已经知道地表世界全部沉降了,那你为什么还没有放弃寻找‘通向地表之门’的计划?” 霍教授先是一愣,随后回答道:“我们可以重建地表世界。” 人没了,地还在。 一切就都有希望。 顾磊磊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家。” “哪怕地表世界真的全部沉降了,我也要上去看上一眼,才能彻底安心。” 她放下手掌,目光坚定:“我要回家,这事你不必劝我。” “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怎么解决调查记者总部的烂摊子吧。” “利诱”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霍教授思索片刻,提醒顾磊磊:“假如你没有足够的力量,那么,后勤部部长说不定会在拿到利益之后,直接翻脸。” 顾磊磊直白问道:“他们的势力到底有多强大?能打赢三千多名骷髅女仆吗?” 霍教授凝视顾磊磊的双眸:“假如你想要动用三千多名骷髅女仆,那与你为敌的,将不止是后勤部的部长。” 这股力量无法忽略。 势必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顾磊磊重复问题:“假如只考虑后勤部部长呢?” 这一回,霍教授的回答是:“可以。但他同样也可以和你两败俱伤。” “到时候,说不定你混得比他还惨。” 毕竟,顾磊磊借用的是诡异的力量,而后勤部部长的手中全都是冒险家。 顾磊磊沉吟片刻,再次加码:“再加上一名神祇?” 霍教授目光微动:“你要加谁?” 顾磊磊摇摇头,否决了这个念头:“算了。如果加上神祇的话,搞不好计划还没有开始,我就已经不是人了。” 她一拍双手:“我距离他到底还有多远。” 霍教授叹了口气,皱眉凝思起来。 片刻后,他举起右手,将拇指与食指互相靠近:“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你只需要争取到一位可以恐吓住他的存在,就足够了。” 四千名骷髅女仆的威慑力量足够让其余冒险家不敢轻举妄动。 但也只是不敢轻举妄动而已。 顾磊磊还需要一位足够让其余冒险家不敢“复仇”的最终底牌。 她深深吸气:“首席调查记者留下来的王牌呢?” “她行不行?” 霍教授平静摇头:“后勤部部长对她的能力和弱点都了如指掌。” 顾磊磊一拍大腿:“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找一名后勤部部长不熟悉的存在?” 霍教授道:“未知也是恐吓里的一环。” 太过熟悉的话,哪怕对方的实力确实强大,也不会让人产生足够的畏惧感。 顾磊磊咬咬牙:“我呢?我可以吗?要是他不答应,我就召唤歌剧之神,与他同归于尽!” 霍教授嘴角翘起:“你可以。所以,你这是决定要留在黄金枢纽之中,天天盯着他,不让他干坏事了?” 顾磊磊痛苦埋头。 片刻后,一个人的脸庞突然跃入她的脑海之中。 她双眼一亮:“不能用神祇的原因是,神祇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污染。” “那如果它只是诡异呢?一位实力足够要挟到冒险家的诡异?” 霍教授诧异望来:“你到底认识多少不是人的朋友?” 顾磊磊一拍大腿:“我想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人!” 自身不带污染,但又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 而且,它的力量刚好很适合对付后勤部部长这种不会到处乱跑的存在。 唯一的问题就是…… 顾磊磊的眉头扭成麻花:“你认识红夫人吗?” 她得先把幽幽白光从自己的起始点中放出来,才能让它去恐吓后勤部的部长。 都在自己的起始点里住了那么久了,帮几个小忙,不过分吧?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想道。 霍教授哑然失笑:“红夫人?她可是歌剧之神的信徒!你为什么需要找她?” 顾磊磊又有些垂头丧气了:“因为,我需要她把一名诡异从某人的起始点里放出来。” “是你的那名……诡异朋友?”霍教授猜测起来。 顾磊磊点点头,验证了他的想法:“对,它自身的力量很弱,但是很擅长各种仪式……” 说着说着,她眉飞色舞起来:“我可以先去问问它,有没有不用它露面,也能起到作用的仪式!” “说不定,哪怕在被困住的情况下,它也能威胁到后勤部的部长呢?” 说干就干。 顾磊磊立刻出门。 她在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的附近转了转,随便找了个存活率较高的副本进入。 一秒之后,顾磊磊出现在起始点中,迫不及待地扑向了幽幽白光。 …… “你希望我去恐吓一名冒险家?” 幽幽白光闪闪烁烁,如同一只坏掉了的白炽灯泡。 顾磊磊坦然摇头:“不需要恐吓,只需要展示出足够的实力即可。” 幽幽白光闪得更加起劲:“你想要什么样子的实力?说实话,我还是感觉把他吓唬几顿,比较简单。” “你要知道,在地窟世界中,有很多仪式都可以吓破冒险家的胆子。” “但是展示实力?”它挠挠头发,“我没有实力可供展示啊!” “你应该去找洁净之主,这种事情,她比较擅长。” 顾磊磊趴在沙发上,有气无力道:“我不想找神祇帮忙,这会让事态升级。” “至于实力嘛……只需要和我差不多就行。” 幽幽白光思索片刻:“另一个你?这就好办多了。” 它坐在沙发上,闭上双眼,开始搜寻仪式。 三个小时之后,幽幽白光的喊声在起始点里反复回荡:“我想到了!……你快起床!” “嗯?”顾磊磊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搓揉睡眼,“什么仪式?” 幽幽白光兴奋开口:“我们就让另一个你出现好了!” “和你一样强大,一样疯狂,一样捉摸不透。” “她将无条件地站在你这一边,为你去做一些你做不了的事情!” “怎么样?” 听起来不错。 顾磊磊从沙发上爬起来:“这个仪式的代价是什么?” 幽幽白光尬笑几声,小声说道:“一份足够支撑一位冒险家自由活动的理智值。” 顾磊磊脸色一黑:“我的理智值一共就这点,怎么可能分得出那么多?” 她还要不要活啦? 幽幽白光缩得更小:“这个仪式的效果是投影出一个可以自由活动、执行简单命令的你。” “只需要一份理智值,已经很少了。” “在正常的情况下,神祇们最少也要索取双份酬劳,才会愿意把自己的力量借给你呢!” 确实如此。 顾磊磊深深叹气:“行吧,你先准备起来,我去给你找理智值。” 见顾磊磊抬腿就要离开,幽幽白光匆匆喊道:“必须是从一个人的身上提取的!要不然,你的投影就会很容易崩溃!” “知道了!” 顾磊磊沉痛转身,离开起始点。 不就是一份理智值吗? 地窟世界那么大,总有人会有多余的。 她返回自己的房间。 哪怕时至下午,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的走廊里依旧十分热闹。 两名冒险家正靠在楼梯口的栅栏上,随口评价路过之人。 “你的朋友去了地下六层之后,成功复活了吗?” 其中一个人问道。 鬼使神差地,顾磊磊悄悄放慢了脚步。 她听见另一个人说道:“还不知道呢!他死的时候,曾把一部分灵魂附到了玩偶身上。” “假如他成功复活了的话,那个玩偶会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 等等……玩偶! 灵魂…… 是啊,付红叶不就用过这招吗? 他曾把自己的一部分切割开来,附身在了【稻草人】之上。 那一片闪烁的“灵魂”直接就让【稻草人】动了起来,而付红叶看上去也没有受到任何的致命损伤。 顾磊磊双眼一亮。 很快,她又回想起来: 付红叶自从驱逐完贪婪眼魔之后,便了无音讯了。 “最需要你的时候,怎么就不在了呢!” 她无可奈何地嘀咕了一句。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找找他的老家在哪儿……” 都修了那么久还没有修好,怕不是出事了? 顾磊磊决定把“寻找付红叶的老家,帮他修理身体”一事记到“待办事项”之中。 踏踏踏踏。 脚步声掠过走廊。 顾磊磊伸手握住门锁,刚想把大拇指按下,却觉得身侧的灯光有些不太对劲。 好像是有什么人正在看着她…… 理智值的下降同样会带来疑神疑鬼的错觉。 但这一回有所不同。 她松开握住门锁的手,转身环顾众人。 吵闹的冒险家们依旧无比吵闹。 几名喝得酩酊大醉的冒险家勾肩搭背,从走廊里踉跄走过。 一对小情侣黏黏糊糊,顺着楼梯更上一层。 调查记者的两位“明日之子”匆匆跑下楼梯,似乎是碰到了什么麻烦。 吃饭时见过的蜘蛛女王信徒们,迈着平稳的步伐,齐刷刷地打开房门。 一切都很正常…… 顾磊磊没有放下戒心,反而顺着走廊来回走了几遍。 她找遍了所有角落,最后望向洗衣室的大门。 只剩下这里了。 是什么人? 顾磊磊警惕地召唤出【复仇之枪】,握住手中。 她屏住呼吸,一把打开房门—— “嘿!不用举枪吧!我只是迟到了半个月而已!” 付红叶骑在窗户上,面露尴尬之色。 顾磊磊狐疑望向他的身影,却没有将手中的【复仇之枪】放下。 “通过模拟熟人的长相与声音,从而伏击猎物”,对于诡异们而言,实在不算是什么特别罕见的能力。 顾磊磊提高警惕,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付红叶,付红叶就到。 这未免也太过凑巧了一些。 她不觉得自己的运气有那么好。 付红叶小心翼翼地顺着窗口爬了进来:“是我,只是我花的时间有点儿久。” 他缓步靠近顾磊磊。 顾磊磊眼中的警惕之色更浓。 为此,付红叶不得不举起双手,喊道:“你可以把你的【稻草人】召唤出来,我会证明自己的。” “希望如此……” 顾磊磊反手合拢洗衣室的大门,让坐在轮椅上的自己出现在房间之中。 “顾磊磊”双眸一闪,扭头看向顾磊磊:“是我,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 晦暗的色彩在轮椅下方如海草般飘动。 丝丝缕缕的七彩色泽似触手一般蜿蜒爬上“顾磊磊”的双腿。 顾磊磊皱眉凝视幻象。 她挥手召回【稻草人】。 诡谲的色彩失去依附,在空气中消散开来。 “可以了。”她收起【复仇之枪】,向付红叶道歉,“抱歉,这里比较乱,我必须……你懂的。” 她把“寻找付红叶的老家,帮他修理身体”一事从“待办事项”中删除。 付红叶耸耸肩膀:“没事,有警惕心不是坏事。” 他拉扯了一下自己的脸皮,查看自己的双手。 “在城堡里的时候,这具身体几乎被彻底破坏了,很难修复。” “我本来想重新借用一具新的‘身体’,但是,我怕你认不出我,所以就算了。” 顾磊磊笑了:“怎么会呢?” 付红叶深深地望了顾磊磊一眼。 他的眼中流露出少许不敢苟同的色彩。 “总之,在纠结过后,我决定继续使用这具尸体。”他慢悠悠地解释道,“所以,花的时间有点儿久。” “好在,你们也被诡异潮耽搁了一会儿。要不然的话,我们就只能在黄金枢纽里碰头了。” 说罢,付红叶转过身去,关上玻璃窗。 顾磊磊皱眉看向窗口:“你为什么要爬窗呢?” 上一回,付红叶进入咨询所二楼的时候,也是爬窗进来的。 他似乎不太喜欢走正常的道路。 付红叶“哈哈”几声,略过这个话题。 他目光一转,看向顾磊磊:“你看见我的时候,似乎有点儿惊喜?怎么,有事需要我帮忙吗?” 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顾磊磊思索片刻,决定要委婉一些,以免把他吓跑。 她双手一拍,说道:“来吧,确实有事情需要你的帮忙……你吃饭了吗?” 付红叶诚实摇头。 顾磊磊点点头,道:“那我们先去叫点吃的,拿进房间吧!” 既然是自己有事情找别人帮忙,那么,当然要做好东道主的礼节。 顾磊磊把付红叶邀请进自己的房间,顺便下楼转了一圈,买了些熟食和饮料。 啪。 房门关拢。 顾磊磊盘腿坐在床上,问道:“你来地窟世界多久了?” 付红叶有些诧异:“为什么这么问?很久了,反正肯定要比你久就对了。” 顾磊磊小心翼翼,斟酌语句:“……那你,听说过调查记者的探索队吗?” 付红叶毕竟不是调查记者里的一员。 有些“家丑”还是无法外扬的。 再者,顾磊磊也得了解他的态度,才能选择是否要把事情的真相告知与他。 索性,付红叶出乎意料地对“探索队”一事了解颇深。 而且,他同样也对加入各大冒险家组织没有半点儿的兴趣——这也就意味着,他丝毫不在意“等到事情暴露之后,后勤部的部长会怎么看他”。 付红叶坦然回答:“你不必担心我的态度,我向来守口如瓶。” “至于后勤部部长的报复?” “等到你们离开之后,我换具身体就可以了。没有人能够在我不愿意的情况下,找到我的。” 很好! 顾磊磊松弛下来,靠在床板上:“你不想加入我们吗?” 付红叶眨眨双眼:“加入什么?” 顾磊磊道:“探索队啊!你要不要加入我们的探索队,一起寻找‘通向地表之门’之门?” “这事儿啊!”付红叶不置可否,“我可以加入你们的探索队,反正我也无事可做。” “不过,我不会和你们一起进入‘通向地表之门’的。” 在顾磊磊开口之前,他伸出右手:“不要劝我,我有自己的原因。” 顾磊磊有些失望:“你就不想回地表世界看看吗?” 付红叶理直气壮道:“都已经成废墟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真要看的话,我在黄金枢纽里待着就行。” “有很多冒险家都觉得,黄金枢纽比地表世界还要繁华,我觉得他们说得一点儿也没有错。” 他好奇地望向顾磊磊:“你为什么那么想要回去,我记得,你应该是一名孤儿才对。” 顾磊磊皱起眉头:“我有和你说过我是一名孤儿吗?” 付红叶面色坦然:“你从来没有找过你的父母。这说明,哪怕之前不是,现在也是了。” 顾磊磊用力砸了一下枕头:“我只是……只是回不去了而已,我不是孤儿。” 哪怕离开地窟世界,她也只能返回地表,而无法返回真正的家乡。 一想到这一点,顾磊磊就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了。 她的理智值本就岌岌可危,禁不住半点儿刺激。 顾磊磊虚弱摆手:“别提这个了……” “不,等一下,我很好奇,我想听。”付红叶倒是非常兴致勃勃,“你不是孤儿?你有父母?他们还活着吗?” 这该死的好奇心。 ……就没有听说过“好奇心会害死猫”吗? 考虑到自己还要找他帮忙,顾磊磊不得不硬着头皮满足付红叶的欲.望。 再者…… 她也的确需要找一名不认识“自己”的陌生人,倾诉一下她倒霉的过去了。 顾磊磊不再抵抗,低语道:“他们都还活着。”《 》 260-270 黄金枢纽(一) 顾磊磊说完了她的故事。 80%是真实的, 20%是虚假的——她用“沉降地窟”代替了“穿越”,来让整个故事更加合情合理。 最后,顾磊磊靠在床头, 喃喃自语:“等到发现我失踪之后,我的爸爸妈妈肯定会很着急的。” “他们估计已经去我的心理咨询室里找过好几遍, 又把全城翻了个底朝天了吧。” “假如可以的话, 我希望我能在他们发现我失踪之前回到家里。” “至于这些遭遇?” “就让它们变成一个只有我才会记得的幻梦吧。” “但假如不行, 那么, 只要可以回去, 就已经足够了。” 付红叶非常耐心地听着。 他的眼眸中偶尔会流露出几丝困惑之色。 等到顾磊磊停下之后, 他忍不住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沉浸在回忆中的顾磊磊并没有发现付红叶的异样。 她沉默点头:“稍微有些艺术加工,但基本上都是真的。” “我真的很想回去, 我的父母很爱我,而我也很爱她们。” 原本不算极端的怀念之情, 在理智值的下降中, 逐渐倒向了疯狂。 付红叶拍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你一定可以回去的。” 顾磊磊微抬眼皮:“是吗?” 付红叶停顿一秒, 又说:“当然,最后的结果如何,完全取决于你愿意牺牲多少。” “地窟世界向来公平。” “当你想要什么的时候,你就得失去什么。” 顾磊磊无声地咧开嘴角。 她摊开双手,眼眸明亮:“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付红叶聚精会神地扫视顾磊磊的全身:“……很多。” “你的天赋,你的执念,你的身体……还有, 你的人性。” 顾磊磊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要说我的朋友!” 付红叶认真摇头:“她们不属于你。” 顾磊磊被他一本正经地模样逗乐了。 她倒在床上, 抬眸问道:“那你觉得,我失去什么比较划算?” 付红叶平静回答:“人性。” “为什么?”顾磊磊歪头看去, “假如失去了人性,我还能算是人类吗?” 付红叶微垂头颅,凝视顾磊磊的双眼:“失去其他的任何一项都会导致你无法离开地窟世界,算来算去,好像也只有人性不会影响太多。” “再说了,人性可以培养。” “你只是失去了已有的部分,却没有失去生成它的本源。” “试想一下……虽然你不再是一名完整的人类,但至少你拥有了回家的资格……” 付红叶说这些话的时候,真的很像是一位正在哄骗人类的恶魔。 尤其是,因为距离够近,顾磊磊甚至能够窥见少许爆闪,在他的眼眸中明灭不定。 顾磊磊笑了:“你为什么那么想要我的人性?” 付红叶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因为我想要体验一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味道最好。” “……” 这句话真的没法往下接。 付红叶毫不在意气氛的尴尬,缓声说道:“哪怕你拒绝了我,我也会继续帮你的。” “反正,你的生命很短,这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话都说开了,付红叶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 他安静地坐在床尾,耐心地等待顾磊磊的回应。 顾磊磊深深叹气。 虽然她早就猜到了“付红叶不是人”,但是,她从未料想过: 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居然会来得那么早。 她语气沉重:“你就非得说出来不可吗?只要你不说出来,我还是可以把你当人看待的。” 付红叶奇怪地看她:“但你都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既然真相早已暴露,何必费劲掩饰?” 他眯起眼眸,狡黠一笑:“你不用着急,我一直都在。” “当你做好了准备之后,随时都可以找我——这笔交易在你死亡之前,永远有效。” 顾磊磊皱起眉头。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些心动。 但这份心动到底有几分真情,就不太好说了。 截止至今,对于“回家”一事的渴望已然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 她热烈、极端、疯狂地想要回家。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不知道多久之后,顾磊磊沙哑开口:“当你体验完了,你还会把我的人性还给我吗?” 付红叶思索片刻,做出了令人意外的答复。 “也不是不可以。”他歪了歪头,说道,“说不定我很快就会腻味了。” 顾磊磊十分警惕:“假如你没有腻味呢?” 付红叶坦然说道:“这就要取决于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了。当我使用你的人性时,我就是你。” 真是奇怪的答复。 顾磊磊尽量保持冷静:“作为回报,在给出人性之后,我将拥有什么?” 明显的笑意在付红叶的脸上浮现:“我会把一部分不带污染的力量借给你使用。” “相信我,假如你想要回家的话,你会需要它们的。” 顾磊磊挑眉问道:“你到底是诡异,还是神祇?” 付红叶展开双臂:“你见过像我一样无聊的神祇吗?更何况,我的身上没有任何污染。” 他轻点床单。 一小团光怪陆离的液体顺着褶皱,流淌到顾磊磊的身前。 顾磊磊瞪向液体。 付红叶含笑相劝:“碰一下它,留个联系方式吧。也好过每次都要通过《好友录》来交流。” “你放心,假如我想要掠夺你的话,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 “我是一个好人——或者说,至少,我在努力地当一个好人。” 顾磊磊幽幽叹气:“你确实是一个好人。” 她垂下指尖,探入液体之中。 很难说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子的感觉。 冰冰凉凉的液体很快便和她的体温融合,透过皮肤,流入血管之中。 顾磊磊凝视自己的指尖。 自从闪闪烁烁的液体流进身体里后,她的手指并没有像她猜测的那种变成五颜六色的荧光棒。 她的手指还是她的手指。 ……还是不透明的肉色。 付红叶轻笑道:“你在看什么?你以为会有什么变化吗?” 顾磊磊收回手指:“那些液体是有颜色的。” 付红叶很快回答:“它们也可以没有颜色。” 在达成目的之后,他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别担心,这真的只是一个联络方式罢了。” “假如你不想要了,随时都可以排出它们。” 他举起手指,竖于唇前:“我不会偷听你的心声的。” 居然还有这种功能? 顾磊磊脸色一黑。 她同样直白地回答道:“我只有在毫无办法的情况下,才会和你做交易。” 付红叶没有生气。 “我会等你的。” 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讨论“晚上应该吃些什么?”。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顾磊磊心情沉重。 只有非常笃定自己的计划会成功的人,才会如此地保有耐心。 考虑到付红叶对地窟世界的了解要比自己深入许多…… 搞不好,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纯粹的人类无法离开地窟世界,这是大家都能猜到的规则。 而与诡异做交易? 顾磊磊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付红叶的脸庞。 付红叶依旧嘴角含笑。 只是,这个笑容在如今看来,着实带着几丝阴险之意。 “呼——” 顾磊磊吐出浊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笔交易不需要马上完成。 自己还有时间和机会。 她看向付红叶:“你说过,你会帮我的。” 付红叶坦然点头:“你需要什么?” “一人份的理智值。”顾磊磊毫不犹豫地提出要求,“我需要一份完整的、一人份的理智值。” 付红叶没有打破自己之前的许诺。 他答应下来:“我需要回去一趟,等到第三天的早上,我会把它带给你的。” 顾磊磊没有挽留:“第三天的早上见。” “……你变得有些无情了。” 付红叶略微有些委屈。 他颔首道别,转身离开房间。 啪。 房门合拢。 顾磊磊盘腿坐在床上,垂眸深思。 “既然这些液体已经进入了我的身体,那么,我能不能算是拥有了神祇的力量?” “人类的灵魂,诡异的身体,神祇的力量。” “现在,我已经拥有了两个。” 她目光闪烁,眼神坚定。 “只差一具诡异的身体了。” “……以及,还有最为重要的那件事情需要完成。” 顾磊磊取出纸笔,写下日后的安排。 起身之时,一张纸条从被子里落下。 顾磊磊认出这是付红叶的字迹。 “黄金枢纽灯光大道2222号,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 “一个地址?” 她凝视片刻,回忆起来了在水晶营地中拿到的那枚戒指。 “看来,这就是那个会被戒指触发的特殊副本了。” 顾磊磊收起地址,敲响了画家的大门。 在进入这个副本之前,她需要做足充分的准备。 毕竟…… 付红叶曾经的低语声在她的耳侧反复回荡。 “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的那枚戒指吗?那个特殊的副本可以让你拥有力量。” “虽然比不过真正的诡异和神祇,但也足够了。” “而且,使用它需要付出的代价很低。” “只有在戴上它的时候,才会淡化人类独有的情感。” “你不会失去理智,不会增加污染,也不会忘记你的目标。” “甚至,假如你不想要这份力量了,自然可以取下戒指——只要你愿意就行。” “……这是一笔交易。” 现在看来。 这笔交易的另一名主.人,正是付红叶本尊。 当她为了获得力量,而失去人类的情感之时,付红叶将得到来自她的情感,享受最为纯正的人类视角。 很可惜。 假如付红叶没有撒谎的话,她确实非常需要这枚戒指的功能。 “我要回家……” “没有人可以阻止我回家……” “没有人。” 顾磊磊低声呓语,将戒指戴到手上。 有关“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的情况,已经委托画家和男冒险家去调查了。 而调查记者总部的烂摊子,则要等到幽幽白光把仪式准备好之后,才能正式着手解决。 接下来的几天里,顾磊磊堪称无所事事。 她虚度光阴,任凭时间从指缝中悄然流逝。 “搞不好啊,这就是我最后一次休假的机会了!” “不好好享受的话,我的良心一定会痛的!” 顾磊磊振振有词地宣布道。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顾磊磊刚一起床,便收到了三份大礼。 她把霍教授送来的【人.皮.面.具】收入【仓库】之中,等待日后使用。 又把付红叶送来的【一团完整的一人份理智值】交给幽幽白光,让它补上最后的缺口。 最后,顾磊磊和画家共进早餐,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是一个非常罕见的隐藏副本。”画家说道,“我几乎翻遍了八卦组里的所有资料,才找到了几句非常简短的介绍。” 她把笔记本推给顾磊磊。 顾磊磊翻到书签页,低头阅读纸上文字:“可以让人类与诡异交换力量……” “但开启该副本的道具早已消失不见。” “据说,能够指引人们找到它的线索,早就和连环失踪的旧时代顶尖冒险家们,一起没入时间的长河之中了。” “甚至连它的样貌都已彻底失传。” “因而,八卦组认为:没必要浪费时间找它——这或许是一个不太真实的谣言。” 顾磊磊陷入沉默。 现在,那枚可以开启该副本的道具,正安静地戴在她的手上。 倒也不值得奇怪。 付红叶好歹也是一名诡异,谁知道他活了多久呢? 顾磊磊誊抄下所有句子,把笔记本还给画家。 画家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打算去寻找那个道具?” 顾磊磊停顿一秒,含糊其辞:“不找,我只是对这个副本有些好奇。” 现在,三件礼物全都“拆”完了。 在离开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之前,她再次返回起始点中,查看幽幽白光的进度。 一大片散发着莹莹光泽的仪式法阵坐落在她的沙发前方。 幽幽白光正踮起脚尖,把一团白花花的大脑状雾气,小心翼翼地推到法阵中央。 【一团完整的一人份理智值】飘在空中,丝丝缕缕的白色从“大脑”上脱落下来。 没过几秒,“大脑”的外层就浅了一圈,不再那么凝实。 幽幽白光心疼地把它们按了回去,冲着顾磊磊喊道:“快!把手按在这团理智值上。” 顾磊磊依言照做。 大脑状的雾气没有实体,它就如烟云一般飘渺不定。 但当顾磊磊的手掌没入其中之后,雾气缓缓拉长,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型。 很快,四处飘散的“白丝”不再脱落。 幽幽白光松了口气,把一枚水晶塞进顾磊磊的手中。 “握住水晶,扮演你想要的替身。” “它会记录你的外表与行动法则,从而塑造出一个虚假的‘真人’。” “当水晶里充满液体的时候,就代表着这位‘真人’已经活过来了。” 它向顾磊磊示范水晶的使用方法。 “握住水晶一分钟,当水晶的内部出现波澜的时候,就说明水晶已经启动了。” “关闭它的方法和开启它的方法类似。” “同样也是握住水晶一分钟,当水晶内部的波澜彻底消失,就说明水晶已经关闭了。” “少许失误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但尽量不要这样做。” 顾磊磊接过水晶:“谢谢。” “等我忙完这里的事情之后,就会去玫瑰城找红夫人,放你离开的。”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 …… 一个小时后。 黄金马车踏出光怪陆离的波纹,带着众人驶向黄金枢纽。 一天后。 三辆低调朴素的黑色轿车,和一辆无比高调的黄金马车,先后没入进城的车流之中。 一天零三个小时之后。 顾磊磊收起黄金马车,和霍教授一起走向了地窟世界超级大卖场。 一天零六个小时之后。 顾磊磊购买的“头衔隐藏服务”生效,【探索者】三个大字消失无踪。 一天零八个小时之后。 顾磊磊一行人分批走入新大陆世纪酒店,登记入住。 两天后。 戴上了【人.皮.面.具】的顾磊磊和李玲一起离开酒店,来到调查记者总部的“探索队成员选拔登记处”。 她以“雷十六”的名字进行了注册登记。 红色的印章盖下,前台把两块参选牌递给二人。 “这次的情况很特殊,我们不会对理智值有太高的要求。”她娴熟地解释道,“除了最基本的笔试、面试和体测之外,优胜者们还将集体参加一次副本实测。” “我们不会对出现意外的冒险家施以援手,如果死了或是疯了,我们概不负责。” 她眼眸上抬,窥向顾磊磊二人:“明白了吗?在进入实测副本之前,你们都有后悔的机会。” “具体的测试将从明天开始。” 顾磊磊接过参选牌,俯下身去,把一团【明亮的光】递给前台。 前台的眸色晦暗未明。 她前倾身体,委婉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顾磊磊低声说道:“我想问个问题。” 前台直白开口:“我要先听问题。” 顾磊磊道:“我有认识的人在调查记者总部里工作。她说,这一回的探索队队长,是一名空降下来的成员?” “你能透露一下,她是个怎样的人吗?” 前台收起【明亮的光】,快速低语:“实力不错,但是,她代表的是旧势力一派。” “所以,后勤部的部长看她很不顺眼,一直想要把她换掉。” “不过,大部分的冒险家都只是表面敌对罢了——毕竟,和他们一起进入副本的,又不是后勤部的部长。” 她轻眨双眼:“真的等到生死攸关的时候,还是有一名靠谱的队友比较强,你说是吧?” 顾磊磊心中了然:“我听说所有的资料都来自于后勤部部长……” 前台恢复正常音量:“其实,我们也还没有开始正式调查。” 她矜持地示意顾磊磊二人离开:“等到探索队出发之后,才会获得最为精准的线索。” 情况要比顾磊磊想象中的好得多。 她的阻碍只有后勤部部长一行人,而非是整个调查记者总部。 顾磊磊和李玲回到酒店,摘下【人.皮.面.具】。 一个小时之后,她又以“顾磊磊”的身份和霍教授一起,再次踏入调查记者的总部之中。 这一回,她们走的是“员工通道”。 在简单的登记过后,霍教授带着她前往员工宿舍的最深处,叩响了一间独栋别墅的大门。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门内毫无反应。 霍教授叹息一声:“她又喝醉了。” 他撸起袖子管,走到别墅后方,用力抬起一扇滑窗。 顾磊磊嘴角抽搐:“……直接爬进去?” 霍教授沉着点头:“对,直接爬进去。放心,她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 这位被首席调查记者留下来的王牌,着实有些古怪。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爬入别墅之中,嗅到了一股浓郁的酒气。 “你确实是这里吗?”她压低声音,再次向霍教授求证。 霍教授的回答十分淡定:“她只是受到了一些小小的刺激,需要借酒消愁罢了。” 他顺着酒气在别墅中来回穿梭。 最后,霍教授在地下室的洗手间门口,停了下来。 他示意顾磊磊开门:“这是最后一间房间了,她应该就在里面。” “……” 顾磊磊十分怀疑地望了霍教授一样,伸手拧开房门。 卫生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透明的,不透明的…… 它们遍地都是,好似有酒鬼在此中畅饮。 不祥的预感笼上顾磊磊的心头。 她压抑住质问的欲.望,选择相信霍教授和首席调查记者的判断。 骨碌碌—— 一只绿油油的玻璃瓶从浴帘下方滚出。 顾磊磊一脚踩住它,阻止它继续滚出房间,砸在对面的墙壁上。 她弯腰拾起酒瓶,把它放到一旁。 随后,小心翼翼地踏入其中。 “你在吗?我把首席调查记者的信带来了。” 顾磊磊警惕地抄起了洗手池下的拖把,撩开垂落的浴帘。 浴帘后空空如也。 一个半满的酒瓶正漂浮在空中,摇摇晃晃。 它瓶口朝下,呈四十五度角倾斜。 酒瓶中的水位迅速下降。 一分钟后,水位清零。 空玻璃瓶自动漂浮到一边,再一次骨碌碌地滚到顾磊磊的脚下。 “……这真是让人印象深刻的初见。” 顾磊磊喃喃自语,把酒瓶摆正。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拖把,戳遍了浴帘后的每一个角落。 数秒之后,惊呼声从空气中响起。 “你戳我干嘛?有事直说啊!” 黄金枢纽(二) 拖把似乎是戳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难以继续向前。 顾磊磊大声重复问题:“你想不想看看首席调查记者寄回来的信?” “信……?什么信?为……什么要看信?” 说话者声音混沌。 她胡乱地呓语片刻,再次口齿清晰起来:“帮我把酒拿来!我还要喝!” 还要喝? 顾磊磊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霍教授不在门口——他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倒是跑了,却把这个喝得醉醺醺的“王牌”留给自己? 什么王牌啊! 酒鬼才对吧? 刹那间, 顾磊磊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她上身一探, 伸手拧开了墙壁上的花洒。 哗啦—— 冰凉的水珠成串落下, 在空气中浇出了一道半透明的虚影。 虚影惊叫一声:“下雨了?” 半透明的虚影扶着墙壁, 艰难起身。 她带着淅淅沥沥的水流走出淋浴间, 口中不断呢喃:“好大的雨……我要去找个屋檐避雨……” “避雨……哎呀!” 虚影脚下一滑, 踩到了一只酒瓶。 顾磊磊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王牌”没能稳住重心, 反而一屁股摔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惨叫。 好在, 摔了一下之后,半透明的虚影终于从酒醉中清醒过来。 她蹬掉一片酒瓶, 摇晃站起:“雨停了?来吧, 把信给我。” 顾磊磊后退一步:“这里是地下室,没有雨, 你喝醉了。” 虚影抖落身上的水珠,再次与空气融为一体。 “我没有喝醉……我只是在喝酒……来吧,把信给我。” 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位冒险家似乎具有隐身的能力。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后退,离开狭窄的卫生间。 她摸了一下腰间的口袋,说道:“如果你没有喝醉的话,那就证明一下自己!信就在这里,你自己来拿!” 话音刚落, 一道清风拂面而来。 她的腰间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一碰, 触感转瞬即逝。 “你骗我……”含糊的声音很快归于寂静。 顾磊磊眼眸一凝。 趁着虚影抱怨时,她飞快地按向口袋。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顾磊磊可以保证: 自己一定按到了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 那个东西摸起来的感觉有点儿像是不沾水的果冻。 它如流水一般没有任何实体,很快便从她的掌心里彻底消失。 是“隐身+气化”的能力吗? 顾磊磊眼眸闪烁,猜测“王牌”究竟会拥有哪个方向的诡异力量。 假如真的是这样的话,首席调查记者会把她视为最后的王牌,倒也不那么叫人奇怪了。 或许是他也没有想到,在第一支探索队团灭之后,这位实力强劲的王牌居然会沦落到天天酗酒的地步。 顾磊磊后退一步,警惕地凝视四周:“你先出来。” 虚影没有回答。 别墅的地下室里一片寂静,活像是这里只有顾磊磊一个人的存在。 她略有些头疼地伸出手来,边走边摸索空气。 空气微凉,很快又被掌心里的温度烤热。 冰冰凉凉的果冻触感一去不复返,活像是消失了一般。 顾磊磊停下脚步,眼眸之间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这可是你逼我的!”她面朝空气,大声宣布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不然,你后悔了可不要怪我!” 没有人回答她。 可能是因为虚影已经消无声息地离开了地下室,也有可能是因为虚影正站在不远处,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顾磊磊又望了一眼通向一楼的楼梯。 霍教授主动消失,想必是希望她能够亲自解决这张“王牌”。 既然如此,那她必不可能让霍教授感到失望。 顾磊磊的嘴角噙起少许冷笑。 她取出尚未用完的荧光粉末,倾倒在地板之上。 然后,又取出了一瓶从“冒险者之家”酒吧打赌赢来的美酒,伸手撬开瓶盖。 微醺的酒气从窄口玻璃瓶里飘出。 顾磊磊握着酒瓶,将澄清的酒液缓缓倒向荧光粉末。 哒。 第一滴酒水砸在荧光粉末之上,散发出更为诱人的酒香。 顾磊磊悄声低语:“我的【仓库】里还有很多。” “假如你不愿意出来的话,等我倒完这瓶酒后,就会立刻离开。” 说罢,她手腕一沉,酒瓶上下翻转。 喷涌的酒液溅射而出,落入无形的空气之中,一点儿不剩。 顾磊磊低头望去,满意地看见荧光粉末里出现了几只明显的脚印。 脚印走来走去,没有错过任何一滴坠下的酒液。 最后一滴酒倒完,顾磊磊抖抖酒瓶,把它放到一边。 “上来吧,我们去客厅里‘正式’地聊一聊首席调查记者和他的信。” 她不再回头,而是以正常的步速,朝着楼梯走去。 虚影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形体。 只要不回头看地板上有没有脚印留下,顾磊磊就不会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跟上来。 她忍住回头的欲望,一点一点地朝上走。 最后,在楼梯的拐角处,顾磊磊没有忍住,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的身后。 一串歪歪扭扭的荧光脚印如影随形。 她嘴角含笑,收回余光,走到别墅一楼的客厅里坐下。 霍教授果然在客厅里等她。 他站在落地窗前,转过身来,皱眉看向地毯上的脚印。 脚印停在顾磊磊的对面。 柔软的皮质沙发上凹陷一块,含糊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来了……酒呢?” 顾磊磊冷静提醒:“你没有露面。” 虚影苦恼出声:“我现在没办法露面。” 说罢,她从空气中浮出了一个浅浅的轮廓。 但很快,又化为了一片看不见的虚无。 顾磊磊皱眉看向霍教授:“她这是怎么了?” “她喝了太多的酒,在酒精没有排泄出去之前,没办法恢复实体。” 霍教授简单地解释了几句,随后拉起了落地窗上的窗帘。 虚影发出一串难以辨认的嘟哝,沙发上的凹陷弹起又落下。 “快点把信给我!”她略显急躁地催促道,“还有我的酒!” “既然你是被霍教授带来的,那么,总不至于是在骗我才对。” 顾磊磊叹息一声,把被污染的信放到茶几上。 霍教授主动开口:“我回避一下。” 他离开客厅,把这片区域全部留给了顾磊磊和虚影。 顾磊磊直视眼前的空气:“信上有很高的污染,你可以吗?” 没有回应。 但放在茶几上的信封堪称是迫不及待地漂浮起来,在半空中改变着自己的形状。 虚影已经拆开信封,把藏在其中的信纸取出来了。 顾磊磊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触及纸上内容。 扭曲陌生的字迹轻轻舞动,黑色的墨渍扩散又收缩。 她怔怔地凝视纸张。 时隔数月,再次看见这份信的时候,顾磊磊不再从中感知到巨大的诡异力量。 这份信上的晦暗气息,对于她而言,就如同回家一般亲切。 她吃惊地微张嘴巴,伸手抹向额头,又把右手按在心脏处,感受那富有节奏感的心跳。 咚,咚,咚。 没有冷汗,心跳如常。 顾磊磊坐立不安。 她正在习惯地窟世界里的一切…… “他没有进去!” 喘息声突然响起。 “他没有进去!他选择为我们留下这些线索!” “钥匙呢?钥匙在哪儿?” 虚影一下子扑到顾磊磊的身上,伸手来回乱摸。 顾磊磊无可奈何地把她按住:“别乱摸了!钥匙在【仓库】里,我当然不可能把它带在身上。” “但是,在把钥匙给你之前,你先得告诉我,他的继承人是谁?” “而且,他为什么会把你当成最后的王牌?” 虚影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大笑。 她的身影缓缓浮出些许轮廓,但五官与体态依旧模糊不清。 带着少许醉意的声音响起:“你就是那个继承人。” “谁拿到了这封信,谁就是那个继承人。” “至于我?我既不是人类,也不是诡异——我半人半诡。” “我会成为你的背后灵,帮你杀掉一切拦路者,直到你抵达他所在的位置,与他汇合。” “说吧,第一个杀谁?” 虚影说起“杀人”,就和常人说起“吃饭喝水”那样轻松。 顾磊磊嘴角一抽:“暂时不需要你杀任何人。” 虚影停顿一秒,再次没入空气之中。 刚刚恢复原状的沙发重新凹陷下去,她自说自话的声音传来。 “那就没什么可聊的了,需要我杀人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顾磊磊:“……” 倒也不必那么颓废。 她从【仓库】中取出一瓶美酒,递给虚影:“来喝点酒吧,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 虚影毫不客气地接过酒瓶:“你为什么不去问霍教授呢?他知道的比我还多。” 顾磊磊耐心解释:“霍教授已经离开地下四层很久了,他一直在水晶营地里呆着。” 虚影“哈”了一声:“可我知道的比霍教授更少……你没发现吗?我已经不是人类了。” “调查记者总部那么讨厌诡异,怎么可能让我进去?” 顾磊磊思索片刻,回答道:“大概……是因为没有人能够发现你的存在?” 她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我可以在这里稍微逛一逛吗?” 虚影没有拒绝,她正在享受顾磊磊带来的美酒:“请便。” 得到了别墅主人的同意,顾磊磊放开手脚,到处翻看起来。 既然这栋别墅位于调查记者总部的宿舍区内,而虚影又是调查记者总部的成员。 那么,她当然会有“还是人类”的时期。 这里应该是她身为人类时的住所…… 顾磊磊目光微动,落在相框里的合照上。 合照上的三个人都不太年轻,至少也有个三十来岁了。 除了霍教授之外,还有一位穿着宽松毛衣的女性和一位身材高大的男性。 这位女性八成就是人类时的虚影。 她的容貌平平无奇,但十分具有亲和力。 顾磊磊只看了一眼,便不由自主地感觉“她应当是一位好人”。 非常莫名其妙的亲近感。 顾磊磊忍住诡异的冲动,又看向最后一名男性。 他的个子和血手屠夫差不太多,都要比霍教授高出少许。 但他的身材瘦削,一看就是那种日夜奔波操劳之人。 顾磊磊举起相框,问虚影:“这是你和霍教授,还有首席调查记者的合影?” 虚影忙着喝酒,只用一声短促的“嗯”作为回答。 顾磊磊放下合照。 她又走向蒙着一层薄灰的陈列柜。 陈列柜里似乎摆了很多奖状和奖杯,但在灰尘的阻隔下,顾磊磊只能窥见少许轮廓。 她取出一条毛巾,掸去玻璃上的灰尘。 里面的东西变得清晰起来。 顾磊磊皱起眉头,看向奖杯下方的刻字:“调查记者第三次会议纪念?” 她略有些吃惊地看向虚影:“你参加过第三次会议?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虚影懒洋洋地回答道:“我们的年纪都要比你想象中的大上许多。” “地表世界与地窟世界里的时间流速很不一样……” “这里的时间更慢,我们老得也更慢。” “不过,自从我不再是人类之后,我甚至都不会变老了。” “青春永驻——我还变年轻了一些呢。” 一只空荡荡的酒瓶子被放到茶几上。 虚影对顾磊磊说:“再帮我拿几瓶酒吧,就在你右手边的箱子里。” 顾磊磊顺着她的指点,找到箱子,翻开木盖。 一瓶又一瓶的酒整齐排列其中。 “这是调查记者总部送过来的?” 她看见了木盖上的标记。 虚影抚掌大笑:“这是他们在慰问我这位死去的同僚。” “虽然我不再是调查记者里的正式成员了,但他们还是为我保留了这栋别墅,也会定期送酒给我喝。” 她轻快地说道:“如果他们不送的话,第二天就会发现自己的人头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枕头上。” 顾磊磊提起两瓶酒,放到茶几上:“你们为什么都这样?” “什么?”沙发上的凹陷处动了动。 一瓶酒飘向空中:“什么叫‘都这样’?” “霍教授可没有那么堕落,他还在做人呢。” 顾磊磊艰难问道:“我还有两位朋友也喜欢到处杀人。” 虚影坦然问道:“是人吗?” 血手屠夫和军师应该还算是人类吧? 顾磊磊点点头:“是人。” 虚影醉醺醺地回答道:“是人还杀人,那就是头衔的副作用,或者是理智值降低导致的疯狂。” “我已经不是人了——你会介意踩死一只蚂蚁吗?” 她自问自答:“当然不会,所以我也不会。” “不要拿人类的道德标准来要求我,我没有道德。” 顾磊磊双手交合:“可是你会帮我?” “我是在帮我!”虚影咬上重音,“我是在帮过去的我完成她的理想。” “连自己的生命都牺牲掉了,却没有看见任何的希望。” “难道,这不能算是一笔血亏的交易吗?” “所以,在你没死之前,你必须去找首席调查记者,从他的嘴里把线索挖出来。” “然后……” 阴冷的气息一下子弥漫开来,新鲜的空气四散而逃,一点不留。 “然后,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得进去。” “你别无选择。” “嘶嘶”的要挟声在客厅中反复回荡。 顾磊磊神态自若,不为所动:“不管你要不要挟我,我都是要回家的。” “很好,那我们的合作会非常愉快。” 沙发上的凹陷越变越大,虚影似乎是完全躺下来了。 “现在,除非是你需要我帮你杀人,或是你准备离开黄金枢纽,寻找‘通向地表之门’了…” “要不然的话,就别再来这里打扰我了。” 虚影的声音越变越弱,越来越像是一道虚无缥缈的幻听。 “如果你需要找我,就喊我的名字……” 但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名字,就已经陷入昏睡之中。 顾磊磊叹息一声,从陈列柜的奖状上找到了虚影的头衔。 【酒鬼】。 “……这真是一个非常契合的头衔。” 顾磊磊嘟哝了一句,离开满是酒气的客厅。 既然没有找到真名,那么,这个“酒鬼”应当就是通知虚影的“咒语” 顾磊磊走出别墅,看见霍教授正靠在外墙上,无所事事。 他侧过头来,望了她一眼,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搞定了?” 顾磊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观察起了霍教授的表情。 霍教授诧异地看向她:“你怎么了?” 顾磊磊奇怪地问道:“我在想,你目睹自己的老队友变成了诡异,为什么一点儿也不伤心呢?” 霍教授平静问道:“这样不好吗?” 顾磊磊无法理解霍教授为什么会这样说:“这样当然不好了!她再也无法离开地窟世界了!” 霍教授注视远处:“假如不算生死未卜的首席调查记者,和走进门内的幸运儿们。” “那么,她就是那支探索队里的最后生还者。” “其他人不是死了,就是沦落到地下六层,再也无法返回。” 顾磊磊忍不住打断他的陈述:“八卦组甚至在把地下六层当复活池用!” 霍教授垂眸俯视顾磊磊:“你究竟见过几个从地下六层回来的八卦组?” 顾磊磊一时语塞。 霍教授说道:“总之,如果她愿意不喝酒的话,她就能过上很多冒险家梦寐以求的生活。” “她既不需要为诡异们干活,又不再害怕受到污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非常成功。” 顾磊磊问道:“她是在探索过程中,被诡异污染了吗?” 霍教授点点头,承认了顾磊磊的说法:“这就是为什么,她没有走到最后的原因。” “在污染快要爆发的时候,她不得不退出探索队,转而开始寻找防止自己彻底变成诡异的方法。” 顾磊磊喃喃低语:“她成功了,她是怎么做到的?” 霍教授道:“她借用了我的黄金马车,溜进了神祇的住处,划掉了自己的名字。” “这件事情只有她能做到,因为她可以通过喝酒,变成一只真正的鬼魂。” 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那种。 顾磊磊恍然大悟:“所以,她才会天天喝酒?就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力量可以随时使用?” 霍教授瞥了她一眼,起身离开:“那倒不是,她只是想喝罢了。” 成功与【酒鬼】取得了联系,顾磊磊今日的任务圆满完成。 ……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顾磊磊马不停蹄地在酒店与调查记者总部之间转来转去。 虽然说,在强大实力的碾压之下,通过探索队的选拔对于她而言,有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但时间还是要花的,考场还是要去的。 除此之外,顾磊磊还不得不为“雷十六”捏了一个还算真实的人设,并一本正经地思考她到底适合哪种诡异能力。 自己已经暴露过的能力全都无法使用。 但不使用任何能力的话,肯定没办法通过这次选拔。 顾磊磊颇为苦恼地翻看【仓库】。 “监工长鞭,不能用了……” “【复仇之枪】,不能用了……” “【女仆长令牌】,不能用了……” “【“安慰剂”煤油灯】……” “这个不行,这个我自己要用的。” 数来数去,大部分道具不是太弱,就是自己也要使用,因而无法变成“雷十六”的招牌能力。 苦思冥想许久,顾磊磊宣告放弃。 “就【狗链】和【仿真腿骨】吧!” “然后,我自称是非常擅长辨认仪式的活体百科全书好了。” 冒充学霸的代价是: 顾磊磊不得不返回起始点中,请幽幽白光为她进行“高考特训”。 痛苦的学习时光姑且不提。 总之,当副本实测的那一天来临之际,“雷十六”彻底成为了一名货真价实的“仪式大师”。 除了无法绘制仪式法阵之外,她对于一切有关“仪式”的问题都了如指掌! 要知道,想要系统地学习“仪式”知识,甚至连冷门与偏门的仪式都有所涉猎…… 哪怕在调查记者之中,都鲜有人可以做到! 顾磊磊敢保证: 现在,她所拥有的仪式知识,在调查记者总部的人类冒险家中,不是排第一,就是排第二! 就是那么的自信。 带着如此充裕的自信,顾磊磊和李玲一起走进调查记者总部,排到队伍的后方。 今天,汇聚在这里的所有冒险家,都已经通过了“笔试”、“面试”与“体测”。 可以说:无论哪一位走出去,都能算得上是资深冒险家里的佼佼者。 “我有些紧张……” 李玲对顾磊磊说。 顾磊磊刚想开口安慰,却看见一名已经加入了探索队的调查记者总部成员朝她走来。 他的手上拿着自己早些时候交给考官的简历,面容十分严肃。 黄金枢纽(三) 怎么了? 难道是自己编造出来的简历有问题? 顾磊磊警铃大作。 这份简历是以“她穿越前的好朋友”作为模板设计出来的。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 都不太可能露馅。 想到这里,顾磊磊脸部紧绷,看向来者。 来者举起双手, 笑容和煦:“别紧张,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罢了。” 顾磊磊没有放松警惕:“什么问题?” 来者柔和开口:“你的简历上说, 你对各种仪式非常了解。” “包括很多冷门、偏门的仪式, 你也有所涉猎……” “我们想知道, 这是真的吗?” 顾磊磊狐疑点头:“是真的。” “很好。”他翻动手中的文件夹, 随后, 把一张仪式法阵的手绘图片递给顾磊磊看, “你认识这个仪式吗?” 顾磊磊点点头:“最基础的‘学识获取’仪式,来自万物真理。” “除了需要付出少量的理智值作为代价之外, 它非常安全。” “当然,它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就对了。” 来者满意点头, 又把文件夹向后翻去:“再来, 这个呢?” 顾磊磊瞥了一眼,自信回答:“‘血液吸取’仪式。” “它属于非常邪恶的仪式, 自带大量污染,来自一位不可直呼其名的神祇。” 来者轻快点头。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你认识这个仪式吗?” 他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 和之前的两个仪式法阵不同,最后一个仪式法阵是用非常浓稠的鲜血勾勒而出的。 它不是手绘图片,而是一张照片。 ……一张实景拍摄的照片。 顾磊磊抿紧嘴唇,看向法阵下的纸张纹理。 略显凹陷的纸张带来晕染缓和的阴影,细腻的皮肤纹理肉眼可见。 甚至还能看见近乎透明的毛发在纸面上飘荡。 毫无疑问, 这是一张“皮”纸。 而且, 它看上去真的很像是人皮。 顾磊磊皱起眉头,冷声问道:“人皮?活的还是死的?” 来者松了一口气:“活的。你居然真的能认出来!” 顾磊磊扯动嘴角:“我又没有在骗你们。好了, 现在,三个问题都问完了,我可以继续排队了吧?” 她是来这里参加探索队选拔的,不是来这里当免费仪式咨询师的。 来者匆匆拉住她的衣袖,又像触电似的收回。 “不……你不需要继续排队了。”他说,“部长想要见你。” 部长? 顾磊磊略微有些吃惊:“可我还要参加探索队的选拔呢!” 来者直白说道:“你可以直接通关选拔,你的能力非常罕见。部长希望你可以立刻去医院见她。” 顾磊磊皱起眉头:“最后的实测副本不仅仅是一场测试,更是一次让冒险家们观察彼此,了解彼此的机会。” “我不会错过这次机会的。” 来者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们可以为你延迟测试……” 顾磊磊欣然点头:“那就没有问题了。要多久?” 来者目光复杂:“很快……大概只需要一个小时。” 他拍手唤来考官,说道:“我需要借用一名考生,副本实测推迟一天举行。” 考官诧异地望向顾磊磊,随后转身离开。 片刻后,广播喇叭中响起悦耳的女声:“我是本次‘副本实测’的考官。” “很遗憾通知各位,本次‘副本实测’将推迟一天举行。” “明天同一时间,依旧在这里集合。” “解散。” 隆隆的诧异交谈声不断响起。 排在顾磊磊附近的几名冒险家,纷纷向她投来惊奇和羡煞的目光。 “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好像是有考生被调查记者总部的成员带走了。” “为什么?她做了什么?”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想要见她……她需要她的帮忙!” “天哪,这种大佬为什么要来和我们一起参加选拔?她不应该是某个大型组织里的核心成员吗?” “我为什么从未没有听说过她的名字?她叫什么名字?” “呃……雷十六?” “……” “……?” “……哈哈,真不愧是大佬!” “这名字就是和常人起得不太一样!……有个性!” 踏,踏,踏。 顾磊磊目不斜视,离开房间。 身后,嘈杂的议论声逐渐远去,最终归于平静。 负责代替部长测试她的冒险家一边带路,一边偷偷地打量顾磊磊的神色。 几分钟后,他忍不住开口道:“你有想进的队伍吗?” “这一次的探索队,会由好几支分队组成。” “分队与分队之间的重要程度很不一样。” “假如你没有具体目标的话,不如来加入我们的队伍。” “我们是直属于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私人分队。” 顾磊磊问道:“‘明日之子’?” 冒险家尴尬挠头:“原来你也听说过他们……” “他们确实是队伍里的一员,但是,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更希望他们可以加入核心小队。” “就是那支负责追随首席调查记者踪迹的、最关键的小队。” 顾磊磊“哦”了一声,又问:“我听说,核心小队的队长是顾磊磊?” 冒险家惊奇极了:“你的消息可真灵通!顾磊磊前几天才刚刚抵达黄金枢纽,还没有正式和探索队里的成员接触过呢!” “怎么?你认识她?” 他的脸上浮起了几丝好奇:“她是一位怎样的人物?”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两个人顺着走廊走出了调查记者总部。 一辆银色的汽车正停在路边。 冒险家快步走上前去,为顾磊磊打开车门,说道:“不知道,大家众说纷纭,什么样子的评价都有。” 顾磊磊弯腰坐了进去:“大部分人是怎么看她的?” 冒险家关上车门:“大部分人很想见识一下她的战斗水平。有不少人都认为,她的战绩其实来自于霍教授。” “但是,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了。” “假如是霍教授在帮她的话,那么,早在她们抵达临时哨站的时候,就会小道消息满天乱飞了。” “拜托,那可是霍教授啊!八卦组不会放过他的!” “怎么可能隐瞒到现在,才暴露真相呢?” 说完一长串话,冒险家又对着后视镜挤挤眼睛:“她应该真的厉害,我希望她可以给这群眼高于顶的家伙们一个恶狠狠的教训。” “教训?”顾磊磊笑了,“你好像不太喜欢他们。” 冒险家闭上嘴巴。 “没什么,医院马上就到。”他别过头去,看向车窗。 十几分钟后,他又开口说道:“我看你也是辅助型冒险家吧?” “第一次来地下四层?” 顾磊磊没有否认这点:“对。” 冒险家长叹一声:“那你应该去过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了。” “在这里,所有人的地位都由实力来决定。” “以前的小说里是怎么写的来着?” “丛林法则。” “辅助型冒险家无法独自挑战副本,因此,我们的地位要比战斗型的冒险家低上许多。” “……当然,你不一样。” “你可以举行仪式,也能算是半个战斗型冒险家。” 顾磊磊笑了:“我不能,我在简历上写了。虽然我知道很多仪式法阵的知识,但是我无法准确地绘制它们。” 她真的对画画一窍不通。 虽然这个问题十分地令人费解,但事实便是如此,她也毫无办法。 冒险家“啊”了一声。 他再一次发出邀请:“加入我们的小队吧。” “我们的队长是一位非常温柔的女士,她会照顾好你,不让你被其他人欺负的。” 顾磊磊欣然拒绝:“我要加入核心小队。” 冒险家颓废的声音响起:“核心小队是最‘丛林法则’的那支队伍,如果你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你就得不到任何尊重……” 顾磊磊道:“没关系,我很有自信。” 冒险家很是担忧:“万一顾磊磊和那些冒险家一样,你该怎么办?”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我对她很有信心。” 冒险家的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你果然见过她!她是不是也和我们的队长一样,会照顾队伍里的所有人?” 嘟嘟—— 汽车停止。 顾磊磊推开车门:“不。她会婉言谢绝实力不够,或是人品不好的冒险家加入队伍。” “啊……” 冒险家眼中的火苗缓缓熄灭,他发出难以置信地低吟。 顾磊磊好笑地看他:“这可是会死人的行动。假如一位冒险家需要别人的照顾,那么,他就不适合出现在战场的第一线。” “大家都可能会死的,没有人有空照顾其他人。” 这句话对冒险家的打击很大。 他肉眼可见的消沉下来。 在把顾磊磊带去见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路上,他一言不发。 最后,在推门之时,他呢喃低语:“或许,你是对的。” 这句话如风一般掠过顾磊磊的耳畔。 微醺的消毒水味悄悄潜入她的鼻孔。 顾磊磊扇动鼻翼,走进病房。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正坐在病床旁边,周围还围着数名护士与医生。 医生听见了顾磊磊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她:“你是?” 顾磊磊十分自觉地介绍自己:“我是雷十六,非常擅长仪式法阵的那位。” 医生的脸上浮出笑意:“你终于来了。” 她为顾磊磊让出位置:“你应该已经见过仪式法阵的图片了吧?怎么样?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顾磊磊皱起眉头,目光落在病人身上。 躺在病床上的病人脸色嫣红,嘴唇鲜艳,看上去十分健康。 但是,她的瞳仁中没有反光,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 顾磊磊上前一步,拉开盖在她身上的被子。 在小腹处,一枚小小的仪式法阵流淌着金属般的光泽。 顾磊磊把被子盖了回去:“多久了?” 部长代医生回答:“三天了。” 顾磊磊沉吟片刻,用力摇头:“没救了,太晚了。” “这个仪式法阵是蜘蛛女王转换眷属用的法阵。” “只有在第一天的时候才可以挽回。” 失望的叹息声在顾磊磊的耳侧回荡。 部长很快打起精神,换了一种方式询问顾磊磊:“有没有办法让她保留人类的意识?” 这倒是有。 顾磊磊坦言相告:“距离仪式彻底完成还有四天。她需要在四天之内前往蜘蛛女王的领地,成为她的信徒。” 只要可以成为信徒,就有机会保住一部分的“人类本质”。 部长当机立断:“那就这样做吧。” 她弯下腰来,握住病人的双手:“去吧,我们会为你保留住处的。” 病人微微点头,低吟道谢。 她起身离开了病房。 医生与护士们亦随之离去。 顾磊磊忍不住望向墙壁上的闹钟——从她踏进病房的那一刻算起,到病人离开病房为止,一共只过去了半个小时。 这效率也太高了一点。 顾磊磊诧异地望向部长:“她不需要做点什么准备吗?” 就这么走了? 部长目光平静:“太浪费时间了。每浪费一秒,她被转换成眷属的可能性就大上一分。” “身为冒险家,你应该保持理智,不要让情绪左右你的决定。” 她简直比霍教授还要冷酷无情! 顾磊磊惊叹片刻,又问部长:“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吗?” 部长不带一丝情绪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扫荡一回,说道:“我已经看过你的简历了,你在地下五层的时候见过顾磊磊?” 为了让“雷十六”支持顾磊磊的行为变得有理有据,顾磊磊确实在简历中编造了一段“亲眼目睹顾磊磊拯救B5号临时哨站”的故事。 她点点头,承认了部长的说法。 部长的语速很快:“你觉得她是什么样子的人?是真的想要离开地窟世界,还是只是为了虚名?” 顾磊磊当即回答:“应该是真的想要离开地窟。如果她图谋虚名的话,她应当留在地下五层之中,等到刷满声望之后,再来这里。” 部长语气平静:“霍教授有没有帮她?” 顾磊磊厚着脸皮,露出茫然的神色:“我没有看见有谁长得像霍教授。” 部长的语气不再紧绷,声音里多了不少带有情绪色彩的起伏。 她柔声问道:“你还没有经历过地下四层的洗涤。现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顾磊磊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柔和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开来:“你愿意为了回家牺牲一切吗?哪怕,你在牺牲之后,也可能回不了家。” 顾磊磊目光一凝,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愿意。” 开玩笑! 她折腾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回家! 现在来问她“愿不愿意”? 那当然是“愿意”了! 对于“回家”的渴望,再一次在她的心头熊熊燃烧。 顾磊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惜一切代价的狠厉之色。 部长被她的反应吓了一大跳。 “不必那么激动,冷静,我们甚至还没有出发呢!” 她装模作样地拍拍胸口,再次恢复古井无波的语气。 “我以前,曾和我的一位老熟人打过一次赌。”她说,“假如在第一支探索队失败之后,还能有一位以上的冒险家,单纯是为了‘回家’的梦想,加入到新的探索队之中。” “那么,我就要全力以赴,再帮她们一回。” “失败是一件非常折磨人的事情,我也不能承受太多。” 顾磊磊目光微闪:“所以,这是你最后一次出手?” 部长轻轻摇头:“等到你们死了之后,假如我还是部长,这里也还是有一位以上的冒险家单纯地想要‘回家’。” “那么,我还是会继续帮她们的。” “但是,每失败一次,成功的概率就会减少一点。” “我希望你可以明白这个道理。” 顾磊磊沉吟片刻,有些不理解地问道:“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你应该去对顾磊磊说,她才是这次行动的队长。” 部长人性化地耸耸肩膀,问道:“你知道我的头衔是什么吗?” 顾磊磊茫然摇头。 霍教授从未提起过这件事情,而部长也不太挑战副本,因此鲜有小道消息流出。 部长淡然一笑,让自己的头衔浮出。 “……【真理之眼】?” 顾磊磊头皮发麻。 这个头衔听上去有些不妙…… 部长挥手散去头衔:“效果是:我可以穿破虚伪的表象,窥见真实。” “代价是:我的污染上升速度无人能及。” “说实话,你们都应该向我学习才对。” “明明我应该是第一个疯狂的人,但是,我却坚持到了最后。” 顾磊磊心情复杂,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好在,部长很快便要求她离开。 “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别在这里傻站着了。” 她说。 “……” 这真是一次尴尬到脚趾抠地的经历。 顾磊磊灰溜溜地返回酒店之中,险些要把酒店的地板抠出一栋豪华别墅。 她找了正在看书的霍教授,抗议般地喊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头衔居然有这种效果?这实在是太尴尬了!” “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去亲自扮演‘雷十六’了!” 霍教授抬起眼皮,平静开口:“她对你说什么了?” 顾磊磊一下子就泄了气。 她坐到沙发上,嘀咕起来:“她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给我展示了一下她的头衔。” 霍教授收回目光:“这不是很好吗?你就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好了。” 顾磊磊难以置信地看向霍教授:“现在,我一看见她,就会想起来她已经发现我的真实身份了!” 霍教授陈述事实:“但是,等到你通过实测副本之后,你就不需要再亲自扮演‘雷十六’了。” “雷十六会学习你这段时间的行为数据,变成活生生的另一个人。” 也是。 顾磊磊拽过靠枕,抱在怀中:“我只是觉得,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和我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霍教授坦然回答:“这很正常,毕竟,今天是你们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 顾磊磊喃喃自语:“她一点儿也不像是会搞出‘明日之子’的人!” 霍教授合拢书籍,站起身来:“人类是复杂的,你很难用一个词语来概括某人。” 顾磊磊叹息一声:“既然这样,那我们算不算是争取到她了?” “我们还得去对付后勤部的部长吗?” “直接把他踢出队伍,不就可以了?” 踏,踏,踏。 皮靴落地声缓缓靠近。 霍教授站到顾磊磊的面前,把一份档案递给她。 顾磊磊无精打采地翻开档案,缓缓瞪大双眼:“【群体思维】?” “效果是:只要公开承认某个行为值得去做,就会导致低意志力的冒险家们无条件地赞同他的看法。” “但是,经过测试得出:只要一位冒险家对这件事情拥有自己的看法,【群体思维】便不会起效。” “副作用是:他的想法很难改变。” 啪。 档案合拢。 顾磊磊的脸色扭曲:“那么好用的头衔,为什么会在他的手上?” 霍教授神色平静:“只要后勤部部长公开支持探索队的计划,我们就可以得到很多微不可见的帮助。” “比如,当我们的成员询问其他冒险家,有没有看见首席调查记者的踪迹时,他们总是会坦诚相告,非常热情。” 顾磊磊皱起眉头:“可是,这样一来,我还怎么去威胁他,让他公开支持我的队长身份?” 霍教授狡诈低语:“他不会因为这种小事改变想法,他的想法很难改变。” “无论支不支持你当队长,他都不可能选择自己人加入‘送死小队’。” 顾磊磊若有所思:“但是,假如把他从探索队的计划里踢出去……他就会怒而翻脸了。” 霍教授点点头,将档案收起:“没错,这是一份非常机密的档案。” “目前,也只有我、他、部长和首席调查记者知道此事。” “你是第五个人。” 顾磊磊把右手举到唇前,做出“拉拉链”的手势。 “我要走了,好好休息,明天还得下副本呢!” 她哀嚎一声,离开霍教授的房间。 …… 第二天。 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一群人。 顾磊磊面无表情,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安静地等待考官宣布“实测开始”。 李玲跟在她的身后,眼珠滴溜溜地乱转。 现在,她们两个人的周围,已然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 在经历了昨天的意外之后,所有人都对顾磊磊肃然起敬,认为她是用来给大家“展示调查记者精英水平”的“内部卧底”。 “我还是有些紧张……” 李玲握紧拳头,窃窃私语。 滴—— 广播声响起。 队伍前方的玻璃滑门缓缓打开。 “请诸位参与‘副本实测’的冒险家走入门中。” “记住……” “这是你们最后一次后悔的机会!” 实测副本(一) 说是还有最后一次后悔的机会, 可站在调查记者总部大厅里的冒险家们,却无一人离开。 朦胧的白雾挡住了玻璃滑门之后的景色,只有隐约的食物香气从后方荡漾而出。 甜美的女声从不知名处响起。 【检测到有副本触发。该副本难度正常, 历史通关率为35.2%。】 【如无意挑战,请迅速离开副本范围。】 【副本载入倒计时:10……9……】 【副本:新大陆世纪餐厅招聘启事】 【内容: 新大陆世纪餐厅正在寻找一批充满活力、英勇无畏、任劳任怨的冒险家加入我们的团队。 如果你对于诡异餐饮服务行业充满热情, 那么你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人才。 因上一批冒险家突然大量离职, 本餐厅急需招聘以下职位: 服务员 洗碗工 厨师助手 清洁工 保安 职位要求: 对于餐饮服务行业充满热情, 并且愿意付出血和泪来提高顾客的满意度。 有高度的敬业精神和团队合作精神, 愿意不择手段地完成餐厅负责人下达的一切指令。 沟通能力强, 能够以礼貌、友好的态度与顾客沟通。 拥有灵巧的身手与娴熟的战斗经验。 可以与诡异和平共处。 可以与其他神祇的眷属或是信徒和平共处。 我们提供: 竞争性薪资待遇和在职培训机会。 良好的工作氛围和诡异化管理。 直接晋升为神祇信徒的升职“快车道”。】 【提示:吃, 或者被吃,这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 【玩家人数:二十人】 【主线任务:实习一周后, 取得新大陆世纪餐厅任意岗位的正式员工入职资格。】 【难度:普通收费节目】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240h、代币*1、《新大陆世纪餐厅入职资格证书》*1、新大陆世纪餐厅单人外带套餐*1】 …… 等到从实测副本里离开之后,探索队的选拔便告一段落了。 冒险家们可以各回各家, 好好地休息一天, 等待调查记者总部的最终决定。 并不是所有挑战成功者都会接到邀请,也不是所有挑战失败者都会被踢出名单。 冒险家们的整个通关过程都会被水晶记录下来, 作为选拔探索队成员的重要依据之一。 因此,结果固然重要,过程也不能忽视。 …… “既然如此,那么,至少在副本里的时候,大家都会努力合作的吧?” “哪怕有人性格不好,不善交际……也不会直接暴露出来才对。” 睁开双眼时, 顾磊磊如是想道。 毕竟, 在副本里的所有行为都会落入调查记者总部的眼中。 在这个前提条件下,她总觉得:“怎么做”要比“做完后的结果”更加重要。 不过, 这些事情对于顾磊磊而言,无需太过纠结。 除非她死在了副本之中,否则的话,两个她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探索队成员了。 “我和别人不一样。” “比起如何表现自己,突出自己的优势,我更应该学会藏拙。” “我对于仪式法阵的了解已经超出正常冒险家的能力范畴了,这着实是太可疑了。” “……真的有点儿像是从别的组织跑过来的间谍啊!” 顾磊磊垂眸沉思。 虽然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但其他人尚且被蒙在鼓里,对这个小秘密一无所知。 她的马甲被意外掀起了一个小角,却还没有彻底掉完。 “她看上去并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 “我的身份还能瞒得住。” 最关键的部分是: 后勤部部长和其他探索队的成员不能知道“雷十六”是谁。 无论在哪里,自吹自擂都是一件非常令人尴尬的事情。 但如果不是自吹自擂,而是一匹横空出世的黑马疯狂地崇拜自己,甚至不惜为自己做一些颇为极端的事情…… 这就相当令人敬佩了。 想到这里,顾磊磊活动脸颊,摆出高冷姿态。 她敬职敬业地扮演起了一位严肃的“仪式大师”。 自从正式进入了副本之后,空气中的食物香气就变得愈发浓郁起来。 柔和的麦粉香气,淡雅却不失侵略感的竹香,令人垂涎欲滴的烟熏烤肉味,大火爆炒带来的扑鼻锅气…… 巨大的餐厅里,各种各样的食物气息诡谲地融合在一起,凝固成叫人口舌生津的夺命滋味。 但这种夺命的滋味,又不像是【金包银】那样,带着明显的污染力量。 它十分舒适,裹挟着一股假期般的松弛感。 它只会让途径的冒险家们渴望享受美食,却不会逼迫大家无法自制地疯狂进食。 这两者之间有些致命的差异。 顾磊磊舔舔嘴唇,环顾四周。 新大陆世纪餐厅灯光明亮,环境雅致。 漂亮的地板上泛起莹莹碎光,不似人间。 站在她周围的冒险家一共有十九名。 ……这个副本里恰巧有五种不同的职业,刚好四人一组。 正想着,站在不远处的餐厅领班朝众人走来。 “这是什么东西?” 顾磊磊听见身侧有人压低声音,小小地惊呼了一句。 她在心里无声回答:这是一条人鱼。 ……或者说,这是一条鱼人。 朝众人走来的餐厅领班穿着一套稳重的黑色西装。 一只肥嘟嘟、滑溜溜的鱼头从宽大的衬衫领口里探出,散发着一阵清淡的鱼汤味。 它的两只眼睛上都没有长眼皮,乌黑的瞳仁一左一右,看向两侧,莫名给人一种痴呆傻愣的感觉。 再往下,身体上比较像人的细节就变多了。 两只纤长且长着鳞片的手分别拿着一本卡在木板上的本子和一只样式普通的笔。 腰部渐渐瘦削下去,甚至出现了两条腰线。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餐厅领班的腿上。 它的两条腿结实有力,一看就下盘很稳。 她收回目光,等待对方开口。 其他冒险家也是这样做的。 就连一直在喋喋不休“我好紧张”的李玲也面容严肃,收敛了活泼的个性。 在紧张的气氛之下,餐厅领班噗嗤一笑,用长满鱼鳍的手掌捂住了自己的鱼嘴。 “欢迎来到新大陆世纪餐厅,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们。” 它张开小小的鱼嘴,朝空气中吐出一个泡泡。 “我吃肉,但是不吃人,而且,我也吞不下像你们那么大的东西。” “我的嘴很小,它是一张樱桃小嘴。” “……” 众冒险家毫无反应。 没有人笑出声来,也没有人瑟瑟发抖,大家都满脸严肃地看向鱼人,一言不发。 餐厅领班无趣地闭上嘴巴:“你们这群人真没有意思。” “来吧,我给你们分一下组。” “服务员,洗碗工,厨师助手,清洁工和保安。” “这五种岗位,每个人都要实习一天。” “等到第六天的时候,厨师长会来餐厅里巡逻。” ……厨师长?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顾磊磊眯起双眼,回忆起了某只“和洁净之主打赌,然后不幸输掉”的疯狗。 当时,他在弹幕中疯狂地叫嚣着“自己偏要违约”。 但是,在此之后的副本里,他的身体相当诚实,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餐厅领班的讲解还在继续。 “……他会依据你们之前五天的分数,决定谁可以留下,谁不得不离开。” “留下的人可以获得新大陆世纪餐厅相应岗位的入职资格证书。” “拿到证书之后,如果你们缺钱的话,就可以来我们餐厅应聘,成为正式职工了。” “正式职工的工资是:每周一万点火种币,做六休一,且提供医疗保险。” 这份工资对于在场的绝大多数冒险家们而言,都没有多大的吸引力。 但仍有几位衣着朴素的冒险家眼眸一亮,露出兴奋之色。 顾磊磊暗想: 除非做出了什么特别离谱的操作。 要不然,拿到新大陆世纪餐厅的入职资格证书,约等于顺利进入了探索队中。 探索队成员的一切日常开销都是由调查记者总部提供的。 而她们能够拿到的恒定工资尾部,也都长着一串巨长无比的“零”。 远远超过代表着“一万”的、短短的四个零鸭蛋。 但是,假如没能成为探索队的成员的话…… 顾磊磊眼眸一凝。 如果有些冒险家的能力必须要坑害别人才能实现…… 李玲察觉到她的异样,附耳问道:“怎么了。”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某几名冒险家的身上。 她的嘴唇蠕动低语:“没事,我只是在想——会不会有人为了这笔工资,直接放弃加入探索队呢?” 探索队可是有“送死队”和“失踪队”这两个美名的存在的。 保不齐就会有人在挑战成功之后,当场反悔,选择去过平稳安定的生活。 李玲面露犹豫之色:“……应该不会吧?” 但她也吃不准这群人里会不会有人脑子一抽,突然就开始发疯。 便只好说:“我们尽量选择同一个岗位,也好互相照应。” 在无法使用大部分道具的情况下,顾磊磊只能凭借自己的身手解决袭击者。 这次的副本挑战对她十分不利。 顾磊磊略一点头,没有继续说话。 餐厅领班已经开始为众人划分岗位了。 她胡乱地指向最右边的四个人:“今天,你们的实习岗位是服务员。” 四名冒险家惴惴不安地走到一边,互相交头接耳起来。 顾磊磊眼珠一转,一把拉上李玲,朝右侧走了一步。 假如餐厅领班是按照“从右到左”的顺序划分岗位的话…… 果然,三分钟后,餐厅领班指向她们四人:“你们四个,今天去后厨报道,当洗碗工。” 顾磊磊松了口气,安静地走到一旁,看向自己的新队友们。 这一回,和她一起当洗碗工的,除了李玲之外,还有一对双胞胎姐妹。 她们的长相堪称一模一样,便特地穿了两件不同颜色的衣服,用来区分彼此。 一个人穿的是红色的卫衣,另一个人穿的是蓝色的卫衣。 红卫衣率先开口:“我知道你。你是那位‘很擅长仪式法阵,所以被调查记者总部的成员喊走,害得我们的副本实测推迟了一天’的人。” 蓝卫衣的语气要冷静许多:“你看上去像是一位辅助型的冒险家,假如有不得不战斗的环节,那么,我们会帮你的。” 哦? 她们居然是战斗型的冒险家? 顾磊磊毫不客气地答应下来:“谢谢,那就拜托你们了。” 双胞胎姐妹简单点头,又看向李玲:“你呢?” 李玲幽幽叹气:“战斗型冒险家……” 虽然在顾磊磊的小队里,除了“纯辅助型冒险家”画师之外,她谁也打不过。 但是,身为【黑暗中的舞者】,李玲确实是一位根正苗红的战斗型冒险家。 说这话时,她忍不住有些脸红,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辅助型冒险家版”顾磊磊。 红卫衣心直口快:“你是战斗型的?那就太棒了,你应该可以保证你朋友的安全,对吧?” 李玲艰难开口:“我是偏向探索的战斗型冒险家。” 她其实不是特别能打的那种。 蓝卫衣了然拍拍她的肩膀:“没事的,我们是纯战斗型,我们会保护你们两个的。” 她笑容和煦,姿态大方,堪称完美。 顾磊磊歪了一下脖子。 双胞胎姐妹对自己和李玲的善意,肯定与记录水晶脱不了干系。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副本中的表现,均会被调查记者总部的高层们看在眼中。 但是,顾磊磊的想法十分简单。 只要能装出善良的表象,哪怕是假的,她也可以接受。 在双胞胎姐妹没有流露出恶意之前,她们在顾磊磊的眼中,便是纯血好人。 四个人一派和气地走向后厨。 红卫衣十分认真地分析起来:“虽然副本让我们洗碗,但肯定不是真的洗碗。” “在洗碗的过程中,应该会碰到一些麻烦。” 蓝卫衣同样开口:“我们可以先让一个人试一试,看看这项工作的致命陷阱究竟在哪里。” 今天是副本里的第一天。 没有人可以分享经验,必须要靠自己主动摸索。 等到第二天之后,只要实习某个岗位的冒险家没有全部团灭,且至少有一个人愿意分享自己的经历。 那么,其他人就可以通过这些宝贵的亲身经历,来判断不同岗位中存在的威胁,究竟会在来自于何方了。 红卫衣拍拍胸口,无比庆幸:“不管怎么说,‘洗碗’这个岗位,听上去就要比‘保安’安全多了。” “副本再怎么宽容,也不会让保安们什么都不做,就顺利下班的。” “而服务员?他们得直面诡异,遭受它们的刁难呢!” 说来说去,副本里的威胁一般都来自于诡异。 而需要直面诡异顾客的“服务员”和“保安”,无疑是最危险的两个岗位。 “厨师助手”需要和食材打交道,谁知道新大陆世纪餐厅里用的食材是诡异,还是人类? 至于“清洁工”…… “清洁工”需要打扫被弄脏的地方,也不见得有多安全。 这样一想,双胞胎姐妹脸上的笑意更甚。 等到走进洗碗间里后,蓝卫衣主动提议道:“我来洗第一个碗,你们帮我看着点周围,怎么样?” 三个人答应下来。 她站在其中一个洗碗池前,胆战心惊地拧开了水龙头。 清澈的水流哗哗流下。 蓝卫衣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真的是水啊!” 她伸手拿过一只脏碗,按进水池里,认真地清洗起来。 趁着她洗碗的时候,顾磊磊环顾四周。 这间洗碗间的面积特别大,几乎堪比一座篮球场。 从左上角跑到右下角,都能跑个好几秒钟。 四面的墙壁上分别镶嵌着一个内置的碗柜——需要清洗的碗筷就是从里面取出来的。 而在碗柜的下方,分别安装着四个长条形的洗碗池。 在洗碗池的右侧,又停着一个崭新的、只比顾磊磊矮上半个头的超高推车。 超高推车的每一层隔板上都装有卡住碗盘的弹簧,想必是用来给“洗碗工”们快速运送碗盘的工具。 顾磊磊收回目光,又沿着洗碗间的墙壁转了几圈。 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洗碗间。 所以,危险会出现在哪里呢? 踏。 她停在门背后的《“洗碗工”规章守则》前。 蓝卫衣处的水流声已经停止。 就在顾磊磊转圈的时候,她已经把一只碗和一只盘子清洗干净了——无事发生。 此时,她见顾磊磊站在门后阅读《“洗碗工”规章守则》,便高声喊道:“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顾磊磊凝视文字,逐一读出。 “洗碗工的工作时间为:” “上午九点至下午三点。” “下午四点至晚上十点。” “如果未能在规定时间内洗完碗筷,则必须向餐厅领班申请加班。” “请勿打碎碗筷。” “请勿将未洗净的碗筷放入干净的橱柜之中。” “没了。” 贴在门后的《“洗碗工”规章守则》非常简单。 除了规定了一下大家的上下班时间之外,就是提醒大家“得把碗筷洗干净”和“不要打碎碗筷”。 这些要求十分正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红卫衣匆匆跑向另一个洗碗池。 她大声喊道:“现在已经是上午九点一刻了!我们得赶紧洗碗,以免加班!” “我有预感,在加班的时候,绝对不会有好事情发生!” 在下午的时候加班还好,应该不会有什么诡异的事情发生。 但是,从“下午三点下班”,到“下午四点上班”,留给洗碗工们的休息时间总共也只有一个小时。 才一个小时? 这能做些什么?! 红卫衣非常紧张:“这个副本的历史通关率才35.2%,我们肯定会出事的!” “你们两个,别傻站着了,快去洗碗!” 李玲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耸耸肩膀,说道:“先洗碗吧。” 四个人各自分开,走到洗碗池前。 有了蓝卫衣身先士卒的示范,众人不再磨蹭,纷纷把脏兮兮的碗筷从面前的脏橱柜里取出,放进水池之中。 和在家里洗碗时的步骤不太一样。 像餐厅这种脏碗筷源源不断的地方,一般是不会不停地更换水池里的水的。 顾磊磊把水位放到一半,然后用脏碗筷堆满了水池,这才开始清洗。 每一个长条水池都由两个水池和一块平整的金属桌面组成。 刚好设置成一个“污水池”、一个“净水池”和一个“擦干平台”的组合。 顾磊磊挽起袖子管,把一堆洗洁精挤入水池之中。 伴随着手臂的搅动,水池里的泡沫越来越多,直到把所有的碗筷全部浸没其中。 “真的就只是在洗碗啊!” 顾磊磊听见红卫衣的抱怨声从身后隐约传来。 她的声音不算太大,因此,很容易被丁零当啷的碗碟碰撞声掩盖。 蓝卫衣正在安慰她:“只是洗碗,这还不好吗?都不会出事,多安全啊!” 顾磊磊伸手把两只沾满泡沫的碗从“污水池”中取出,丢入“净水池”中。 能走到地下四层的冒险家,怎么可能不会洗碗呢? 35.2%的通关率啊…… 这样想着,顾磊磊突然听见一片轻微的水声。 她迅速把手臂从水中取出,侧耳聆听。 哗啦—— 叮! 微不可见的声音从水池里冒出。 顾磊磊皱起眉头,伸手拔掉了水池底部的塞子。 漂浮着泡沫的水哗哗流进下水道里,露出沉在下方的碗筷。 顾磊磊拨动碗筷,发现水声与碗筷碰撞声皆消失不见。 “奇怪了……难道是幻听吗?” 她盯着碗筷们看了片刻,再次拧开水龙头,往水池里放水。 就在水池里的水没过最下层的碗筷之时,水花声与碗筷碰撞声再次响起。 顾磊磊警惕起来。 她重新放掉水池里的水,提醒众人:“我听见水池里有奇怪的动静。” 红卫衣心直口快:“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蓝卫衣同样回应道:“我也什么都没有听见……会不会是你太紧张了?” 从她们那边传来的洗碗声滔滔不绝。 顾磊磊距离她们很远,也不可能强行要求她们停下,让自己去听声音。 她取出一团【明亮的光】,让舒适的暖意从自己的指尖流淌进身.体.内.部,然后走到李玲的身侧,低语数句。 李玲为难地看向顾磊磊:“我的头衔只能在黑暗中起效。” 而洗碗间里灯火通明,和黑暗毫不干系。 “如果想要关掉电灯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想罢,顾磊磊高声提醒双胞胎姐妹:“我实在是有些担心,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让我把电灯关掉一分钟?” “只是一分钟而已,应该不会有多大的问题。” 她需要给李玲提供一个可以使用头衔的环境。 红卫衣不满地抱怨起来:“你这个人,怎么那么麻烦?” 蓝卫衣温柔地打起圆场:“别说了,在副本里提高警惕不是坏事。” “你关灯吧,但是,在关灯之前,需要提醒我们一声。” 她的脸上也带着些许不情不愿的意味。 不过,毕竟有监控水晶在,蓝卫衣不愿意让自己表现出任何“不随和”、“不配合”的举动来。 “万一真的有问题呢?”她走到红卫衣的身边,和她站在一起,“试一试吧,也才几分钟而已。” 顾磊磊并不在意她们的看法。 她坦然走到电灯开关前,喊道:“我关灯了。” “三,二,一!” 啪。 洗碗间瞬间陷入黑暗之中。 四个人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水声在房间里响起。 ……还有人在洗碗吗? 顾磊磊皱起眉头,再一次举起手来。 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她不能等一分钟,这太久了! 想罢,她迅速按下开关。 与此同时,红卫衣和李玲的惊恐叫声先后传来! “快开灯!” “小心!” 啪。 灯光再次亮起。 哗啦! 碗盘碎裂声像鼓棒一样狠狠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我……我不是故意的!” 红卫衣站在洗碗池前,呼吸急促。 她的衣服湿了,头发上也可以拧出水来。 右手上举着一根棒球棍,微微有些颤抖。 在她的脚下,少许碗盘的碎片寓意不祥,安静地躺在湿漉漉的瓷砖上。 毫无疑问,就在刚才的黑暗之中,红卫衣举起了自己的武器,敲碎了一只瓷碗。 蓝卫衣目瞪口呆地看向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面露惊愕之色,甚至忘了维持平静的表情。 顾磊磊目光一凝,迅速趴下,从门缝里凝视走廊。 数秒后,她站起身来,赶到红卫衣身边:“别怕,还没有人过来。” “你快点说一下,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红卫衣嘴唇哆嗦:“刚才……你关了灯……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摸我……” 然后,她就条件反射般地召唤出了自己的武器,一棒子砸了上去。 这个操作无可厚非。 蓝卫衣把她抱入怀中,轻轻拍打她的背部。 顾磊磊又看向李玲:“你呢?你看见了什么?” 李玲脸色苍白,但尚能维持冷静:“我看见有一只碗从洗碗池里飞出,撞到了她。” 果然是碗盘在动吗? 顾磊磊蹲下身去,检查瓷砖上的碎片。 这会儿,这些碎片全都安静了下来,倒是一动不动了。 嘎吱——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餐厅领班带着鱼汤的气息从门外走入。 “这是怎么了?” 它的脑袋灵活转动,然后,看向了红卫衣。 “哎呀!你怎么会把我们的碗打碎了呢?这个碗很贵的,得从你的工资里扣。” 它碎碎念地说着,随后在木板上记下几个数字:“还有,你既然打碎了碗筷,我就得给你扣分。” “看在这是你第一次打碎碗筷的份上,我只扣你十分好了。” 它精明的目光扫过众人:“实习一周的工资是三千点火种币,如果你们搞坏东西的总价值超过实习工资的话,就得自己掏钱了。” 红卫衣剧烈地喘息一声。 她眼眶微红,问道:“这只碗多少钱?” 餐厅领班挠挠头发,“哎呀”一声:“只是小碗而已,不太值钱,赔个一千就行。” 红卫衣松了口气。 还好,一千点火种币,她还赔得起。 在警告完四人要“努力干活,别再打碎碗筷”之后,餐厅领班迈着慢悠悠的步伐,悠然离开。 红卫衣咬住嘴唇,垂眸凝视地上的碎片。 片刻后,她弯下腰来,把碎片逐一捡起,丢进垃圾桶中。 她不再和任何人说话,转而闷头继续洗碗。 蓝卫衣尴尬地看向顾磊磊:“她只是有些伤心。” 顾磊磊点点头,略过了红卫衣的情绪问题,转而提醒道:“小心碗筷,它们可能会动。” 蓝卫衣认真点头,但目光不住地往自己的水池处瞥去。 “只要小心一点,不要打碎碗筷就好了吧?”她自言自语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危险的地方嘛!” 李玲凝视双胞胎姐妹片刻,跟着顾磊磊一起回到她的洗碗池旁。 她低语道:“怎么办?这种问题肯定会愈演愈烈的……如果我们的钱不够支付罚款,会不会被迫留在餐厅里干苦力?” 碗筷不会止步于“在黑暗中乱飞”。 被冒险家砸掉的碗筷只会越来越多,而不会越来越少。 顾磊磊迅速洗起碗来,说道:“小心一点吧……应该问题不大。” 假如五个岗位全都是高难度,那么,成功通关的人就不会超过“五分之一”了。 顾磊磊猜测: 应该是每一个岗位都会给冒险家们带来“麻烦但不致命”的困扰。 除非在所有的意外之下都没能做出准确的应对,要不然的话,这个副本应该还是可以顺利通关的。 只不过…… 第一位被扣分的冒险家总是会拥有最大的心理压力。 顾磊磊叹息一声,希望蓝卫衣可以安慰好红卫衣,让她不要过分伤心了。 毕竟,砸碎瓷碗的事情发生在黑暗之中,而“关灯”一事正来自于她的提议。 因此,尽管顾磊磊其实和这件事情毫无干系,也不能阻止红卫衣对她有些怨言。 ……暂时有些怨言。 等到第二位冒险家在没有熄灯的时候打碎了碗筷,那么,红卫衣就会停止怨恨顾磊磊,转而开始担忧自己能不能顺利通关了。 这是非常简单的心理变化。 而顾磊磊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等待即可。 洗碗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流声与碗碟碰撞声络绎不绝。 约莫一个小时之后,第二名受害者悄然浮现…… 哒。 飞起的小碗被一巴掌拍下,按回水池之中。 顾磊磊手脚迅速,赶在它挣脱自己的手掌之前,把它洗得干干净净,丢进了干净的橱柜里。 被塞进橱柜里的小碗恢复平静。 小小的插曲迅速结束。 顾磊磊忧伤叹气。 她也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变成第二名受害者。 要提醒她们吗? 总感觉,假如自己是第二名受害者的话,反而会起到很强烈的反效果。 顾磊磊皱眉沉思片刻,最终决定实话实说。 “就在刚才,我受到了碗筷的袭击。”她平静开口,“不过,在碗筷飞出洗碗池前,我就把它洗干净,塞进橱柜里了。” 李玲好奇地问道:“塞进橱柜里之后,就不会出事了吗?” “目前看来,确实是这样的。” 说罢,顾磊磊没有回头,而是继续洗碗。 双胞胎姐妹一直十分安静。 直到三分钟后,蓝卫衣的劝说声在洗碗间里偷偷回荡起来。 “对不起,还有,谢谢。”红卫衣终于开口,她走到顾磊磊的身侧,虚心求教,“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假如失手砸掉碗筷的只有她,那她还可以用“这都是雷十六要求关灯的错!”来安慰自己。 但还有第二名受害者出现? 理智打败了情感,占据了高峰。 红卫衣很快便意识到:这些到处乱飞的碗筷其实是这项工作的难点! 顾磊磊沉吟片刻:“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四个人就必须一起合作。” “这会导致我们洗碗的速度变慢,然后就不得不加班了。” 红卫衣面露纠结之色。 蓝卫衣同样放下手中的碗筷。 她面容冷静:“就算我们洗得很快,但只要砸掉的碗够多,我们同样会被困在副本里,无法离开。” 顾磊磊凝视她的双眼:“所以,你宁可加班,也不想出错?” 蓝卫衣冷静颔首:“砸掉碗,只有一个人倒霉;加班,却是四个人一起倒霉。” “这笔账并不难算。” 顾磊磊被她逗乐了。 她摆摆手,说道:“那我们就需要重新分配一下彼此的工作了。” 想要防止碗筷飞走,只靠一个人,是肯定不行的。 顾磊磊四个人干脆聚集在一个洗碗池前,一起进行洗碗工作。 两个人负责从四个脏橱柜中,轮流搬运脏碗筷。 另外两个人则守在同一个洗碗池前,一起洗碗。 如果碗筷开始暴走,那么,负责搬运的两个人也需要在第一时间赶到洗碗池旁,阻止碗筷到处乱飞。 红卫衣脸颊微红,小声问道:“如果再有碗筷摔碎?” 顾磊磊心中好笑,淡然回答:“那就四个人一起平分罚款。” 这样一来,容错率瞬间变大很多。 红卫衣舒了一口气,和李玲一起推起推车,去装碗筷。 截止至今,碗筷还没有在不沾水的时候乱动过,所以姑且可以假设它们在没有下水之前,会保持静止状态。 顾磊磊和蓝卫衣守在洗碗池前,飞速洗碗。 一个小时转瞬即逝。 就在时针即将指向“十二点”时,顾磊磊低声提醒蓝卫衣:“快满一个小时了。” 两次意外都是在整点发生的。 蓝卫衣目光一凝,迅速把池中的碗筷清空。 “如果水池里没有碗筷,会怎么样?” 她颔首低语,小心翼翼地做出防备姿态。 顾磊磊也很好奇这件事情。 但她选择留两个碗筷在池子里备用。 她告诫蓝卫衣:“别冒险,万一水池里没有碗筷的结果是脏橱柜里的碗筷暴走,那该怎么办?” 说罢,被她特地留在水池中的碗筷猛烈挣扎起来。 蓝卫衣一手一个,飞快地按住了它们。 “啊!” 惨叫声从身后传来。 顾磊磊回过头去,错愕地发现李玲和红卫衣同样遭到了碗筷的攻击! 好在,她们早有预料。 因此,一个人一只碗,牢牢地把它们抱在了怀中。 “这一次有四只碗飞起来了!”红卫衣脸色难看。 她气愤地把挣扎个不停的碗筷按进水池里,狠狠地搓了一遍。 顾磊磊皱眉数数:“一个,一个,四个……” 蓝卫衣洗完了两只调皮的碗,好奇望来:“什么‘一个’,‘四个’?” “你是在数有几只碗飞起来了吗?” 顾磊磊点点头:“这个规律有些奇怪,我担心下一回会有‘八只碗’或是‘十六只碗’一起飞起来。” 那就太可怕了! 蓝卫衣皱起眉头:“那么多碗,我们每个人都要按住四只才行。” 这个难度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大。 顾磊磊一边把洗干净的碗塞进橱柜,一边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下下回,我们就要面对三十二只碗……或是更多了。” 三十二只碗! 一个人八只?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蓝卫衣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峻。 她咬咬牙,说道:“我有一个道具,可以变出分身……” 顾磊磊无情地打断了她:“在上午的班次,我们一共要工作六个小时,最后一个小时会有六十四只碗,这还是数量最少的情况。” “假如我们不幸一些,那么,等到第六个小时的时候,就要面临二百五十六只碗了!” 到时候,整个洗碗间里,到处都是碗筷在飞。 那么,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这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嗬——”蓝卫衣倒吸一口冷气,“这根本不可能做到!哪怕是我的分身道具,都变不出那么多的人。” 她用力搓洗脏碗筷,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来。 看来,双胞胎姐妹的战斗力并不表现在“速度”或是“敏捷”上。 要不然的话,她们不至于连一些碗筷都对付不了。 顾磊磊一边洗碗,一边慢吞吞地抖出一张床单,把它盖在洗碗池上。 等到时针快要指向“十三点”时,她对众人说道:“我们把洗碗池里的碗的数量保持在三十二只。” “然后,你们两个人按住床单,不要让它被碗筷顶起来。” “我和你的姐姐快点洗碗,争取在床单被攻破之前,把它们全部解决掉!” 这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 但是,只要可以成功,她们就能有机会解决这些“未来会到处乱飞”的上百只碗筷了! 实测副本(二) 哒。 时针悄然下滑, 指向“一点”。 李玲和红卫衣瞬间出手,牢牢地按住了床单的两侧。 哗啦。 水声响起。 一只盘子在洗碗池里翻了个身,溅起小小的浪花。 连锁反应就此开始。 更多的碗筷餐盘紧跟其后, 像水中游鱼一般四处扑腾。 丁零当啷。 瓷制的器皿互相撞击,发出奔腾的脆响。 但不是所有碗筷都在跳动——仍有一半的碗筷处于静止状态。 它们被周围的碗筷撞飞, 砸在床单之上, 随后又安静地从半空中落下, “噗通”一声, 掉入水中。 蓝卫衣一边按住床单, 一边环顾四周。 她惊喜地叫嚷起来:“真的有用!” 除了被放置在水池里的十六只碗筷之外, 其余碗筷皆一动不动,安静如初。 顾磊磊掏出小刀, 在床单上划出两个小洞:“别傻站着了,快洗!” 只有把碗筷洗干净, 拿出来, 放到干净的橱柜里,它们才不会到处乱飞。 “好!” 蓝卫衣如梦初醒, 大声回答。 她匆匆地撕破床单,也把双手伸入其中。 这一回,跳动的碗筷不算太多。 区区十六只碗筷,很快就被清洗干净了。 而等到这些到处乱飞的碗筷消失不见之后,剩下的十六只碗筷同样不再摇晃,而是如平常的碗筷那样沉在水下,一动不动。 顾磊磊四人如释重负, 靠在墙壁上休息起来。 虽然有床单隔着, 但是,洗碗池里的水还是飞溅出来许多。 在洗洁精的润.滑之下, 本就光溜溜的瓷砖地面变得更加湿滑。 红卫衣小心翼翼地走到洗碗间的角落处,拿起拖把拖地。 蓝卫衣皱起眉头:“真的被你猜中了。这一回,我们面临的是十六只碗。” 顾磊磊深深叹气:“这是最糟的情况。” 每过一个小时,到处乱飞的碗筷数量就会乘以一个“四”。 等到下午三点,众人下班的时候,水池里到处乱飞的碗筷便会达到惊人的“二百五十六”只。 顾磊磊颔首低语:“假如运气好,这些碗筷数量的累加只持续到下午两点,那么,我们也会面临六十四只碗筷一起乱飞的混乱场景。” 蓝卫衣皱起眉头。 她伸手比量了一下洗碗池的深度:“一只洗碗池放不下那么多的碗。” “……但两只洗碗池可以。” 她舒展胳膊,唤出了自己的道具。 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出现在潮湿的洗碗间中,很快,铮亮镜面上便蒙上了一层水汽。 蓝卫衣嘱咐众人:“不要与我的分身说话,不要理睬我的分身,我会给她们下令的。” “她们是诡异的产物,非常危险。” 顾磊磊和李玲没有作死的爱好,当即答应下来。 蓝卫衣闭上双眼,将手按入镜面之中。 片刻后,她后退一步,手臂用力,将另一个“蓝卫衣”从镜中拉出。 蓝卫衣二号露出狰狞的微笑,环视众人。 一会儿之后,她选中了自己的目标。 蓝卫衣二号走到顾磊磊的身边,呢喃低语:“你闻起来真香……让我吃一口,好不好?” 顾磊磊目不斜视,无视了她的小动作。 蓝卫衣二号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蓝卫衣打断。 她呵斥道:“不许碰她!你站到一边,等我的命令!” 笑容狰狞的蓝卫衣二号发出嘶哑尖笑。 她又凑近顾磊磊,鼻尖贴着鼻尖,端详了她片刻。 顾磊磊没有任何反应,蓝卫衣二号失望离去,站到泳池旁边。 蓝卫衣松了口气,如法炮制,又从镜中拉出了蓝卫衣三号。 这次的蓝卫衣三号,居然是一位和蓝卫衣差不多高的男性。 但从他的五官之中,依稀能够辨认出蓝卫衣的影子。 蓝卫衣三号和蓝卫衣二号的行动轨迹十分相似。 在环顾众人之后,他同样走向了顾磊磊。 顾磊磊脸色一黑。 她是什么火种币吗? 怎么一个个诡异都想和她贴贴? 果然,蓝卫衣三号眯起双眼,同样开口,向她发出邀请。 他语气低哑,略带疯狂之色:“在地窟世界里一定很寂寞吧?你想不想快乐一下?” 顾磊磊无视了他的低语。 蓝卫衣三号不甘心放弃,于是眼神眷恋,举起右手,缓缓靠近顾磊磊的脸庞…… 然后被缓过神来的蓝卫衣叫停。 “闭嘴!滚到水池边去!” 她毫不客气地叱责道,胸腔剧烈起伏,脖颈间渗出冷汗。 一口气唤出两具分身,对于蓝卫衣而言,消耗极大。 顾磊磊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她:“你还好吗?” 由此来看,“召唤分身”的代价应当和精神值脱不开干系…… 她的目光扫过红卫衣的脸庞。 此时此刻,红卫衣正心情复杂地撅起嘴巴,看向蓝卫衣二号和蓝卫衣三号。 她跺跺脚,小声嘀咕道:“又多了两个。” 顾磊磊目光一凝——难道红卫衣也不是人?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右上角。 剩余玩家人数:【15】。 哎?! 顾磊磊瞪大双眼:“等等!我们什么时候死了四个人?” 在刚刚进入副本的时候,她们还有二十人之多呢! 怎么才过去了几个小时,突然就只剩下十六个人了? 被红卫衣搀扶着的蓝卫衣同样目光右移。 她皱起眉头:“是哪一组?” 果然,和其他四个岗位相比,“洗碗工”一职特别安全。 尤其是在顾磊磊发现了“碗筷数量的变化规律”之后,堪称可以无痛通关。 李玲缓步靠近:“要不要我出门打探一下?” 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距离下一次意外,还有足足一刻钟的时间。 她有自信可以顺利往返,不会耽误众人的进程。 顾磊磊制止了她的提议:“我们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到时候再去也不迟。” 人都死了,急着过去又有什么用处? 不如先解决掉自己这边的问题再说。 李玲想了想,感觉顾磊磊说得对,便不再开口。 歇了十分钟后,蓝卫衣勉强站起身来。 她收起穿衣镜,踉跄走向洗碗池。 多出来的蓝卫衣二号和蓝卫衣三号可以通过床单控制住第二个洗碗池,不让碗筷飞走。 这样一来,顾磊磊一行人只需要在洗完第一个池子里的碗筷后,再去洗第二个池子里的碗筷就可以了。 下午两点很快到来。 顾磊磊与蓝卫衣加快速度,解决了第一个水池。 她们朝着第二个水池走去。 走到一半,蓝卫衣不慎踩中积水,摔了个大马趴。 她吸着气,想要快速爬起,却被顾磊磊阻止。 “你让你的妹妹照顾你吧,我和李玲没问题的。” 她垂眸望向蓝卫衣苍白的唇色,又问:“你的手里没有【明亮的光】了?” 蓝卫衣咬住唇瓣:“没有。” 原来如此。 顾磊磊非常大方,把一团【明亮的光】丢给了她。 蓝卫衣的眼中燃起感激之色。 顾磊磊平淡开口:“等你被选中之后,别忘了还给我。” 一切落魄,都会在加入探索队之后消失殆尽。 说罢,她又卷了卷有些下滑的袖子管,面无表情地洗起了第二池碗筷。 期间,蓝卫衣二号和蓝卫衣三号巧舌如簧,花式诱骗顾磊磊开口与他们交谈。 但顾磊磊只闷头洗碗,把她们视为两个纯纯的噪音源。 开玩笑。 连歌剧之神的诱惑都能抵抗得了,更何况是这种完全不入流的诡异? 顾磊磊心中冷笑,把最后一只碗塞进干净的橱柜之中。 下一波是二百五十六只碗。 这个数量超出了众人的准备范畴,只好听天由命。 好在,当时针再次下滑一格,指向下午三点之时。 到来的不是恐怖的碗筷潮,而是哼着欢快小曲的鱼汤味餐厅领班。 它径直推开洗碗间的房门,一脚踩进水坑之中。 巨大的鱼头缓缓垂下,餐厅领班发出不满的抗议声:“怎么搞得?满地都是水渍!” “扣分!我要扣分!每个人都扣十分!” 众人面无表情。 每个人都扣分,约等于没有扣分。 这种小事,不必在意。 没有听见料想之中的哀嚎,餐厅领班十分不满。 它人性化地背过手去,逐一检查每个橱柜与洗碗池。 没有碗碟的碎片,也没有破损的碗碟。 肥嘟嘟的鱼头愈发鲜艳起来。 小小的黑色鱼眼珠滴溜溜乱转。 它突然弯腰,打开垃圾桶乱翻:“惊喜!” 垃圾桶里只有最开始的那只可怜小碗的碎片,孤独地躺在其中。 红卫衣没好气道:“你已经为了它,扣掉我一千点火种币和十分了!” 餐厅领班的鳞片更加鲜艳。 “闭嘴!闭嘴!我没有说话,你们也不许说话!” 它气呼呼地又转了一圈,无可奈何地承认: 顾磊磊一行人确实没有再打破第二只碗了。 它邪恶地注视众人,吐出一连串的细小气泡:“算你们走运……” 它转身离去。 “等一下!”顾磊磊突然喊道,“我们有事情想请教你,餐厅领班。” 餐厅领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什么事?” 顾磊磊厚着脸皮问道:“我想问问另外四组人怎么样了。” 一个早上过去,就死掉四个人,这个死亡率未免有些太高。 餐厅领班冷笑一声:“怎么样?别以为你们是分数最高的。厨师助手们还一分都没有扣除呢!” 顾磊磊福如心至:“那……分数最低的一组,是做什么的?” 餐厅领班咧开小小鱼唇,傲慢低语:“当然是服务员了!” “你们这群废物人类,根本就没有服务精神!” “居然还敢和我们的VIP顾客吵架!” “脾气那么大,还当什么服务员?怎么不坐在餐厅里吃饭呢?” 说罢,餐厅领班鱼鳍一挥,“啪”得关上房门。 蓝卫衣紧张起来:“死的是‘服务员’组?” 顾磊磊道:“应该是了。听餐厅领班的说法,估计是‘服务员’组和VIP顾客起了冲突,导致有人死亡。” 蓝卫衣皱起眉头:“都能来到地下四层了,怎么会有人忍不住自己的暴脾气呢?我看去当服务员的那四个人,还挺正常的呀?” 顾磊磊思考片刻,猜测道:“应该是VIP顾客提出了他们无法实现的要求。” 嘶…… 说道VIP顾客…… 顾磊磊目光一闪,点开【仓库】。 果然,在许久未动的【仓库】深处,一张【新大陆世纪餐厅VIP会员卡】安静陈列其中。 这是厨师长发疯时,补偿给她的道具。 顾磊磊揉揉下巴,决定等到餐厅领班再次出现的时候,去问问它“VIP顾客究竟有哪些特权?”。 短短的一个小时休息时间转瞬即逝。 顾磊磊一行人再次投入到激烈的“碗碟战争”之中。 好在,下午班次的“碗碟乱飞数量”不与上午班次同步。 当指针指向下午四点之时,开始胡乱跳跃的,只有一只小碗。 顾磊磊一行人皆放松下来。 不就是再来一次嘛! 上午没有问题,下午当然也不会有问题啦! 很快,四个人便齐心协力,解决了五波意外。 甚至于,她们还赶在餐厅领班出现之前,仔仔细细地把地面拖了一遍,以防对方再次扣分。 准备充分的四人微笑面对餐厅领班的第二次检查。 这一回,餐厅领班的脸色更黑。 它桀桀冷笑:“你们的运气真不错……希望明天,你们的运气也能这么好。” 它深深地望了顾磊磊四人一眼,正想离开,却被顾磊磊喊住。 “等一下!”顾磊磊厚着脸皮问道,“在下午的时候,你提到了VIP顾客。我想问问,VIP顾客的特权是什么?” 餐厅领班鳞片鲜艳:“VIP顾客?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顾磊磊诚恳开口:“我们迟早也要变成服务员,实习一天的。我想提前做些功课,以防惹怒它们。” 餐厅领班接受了这个说法。 它简短地解释道:“VIP顾客的手中都有一张【新大陆世纪餐厅VIP会员卡】。只要能够付得起账单,我们就要满足它们的一切要求。” 顾磊磊又问:“那如果两名VIP顾客的要求冲突……?” 餐厅领班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笑了:“总会有人让步的,我们只需要接受没有让步的那个要求即可。” 它唇瓣微张,又吐出了一连串的泡泡:“我看你很识大体,应该不会选择惹怒顾客吧?” 说罢,它又“桀桀桀桀”地笑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下班吧,你们还有四天呢!” …… 餐厅领班都宣布“下班”了,顾磊磊一行人自然不会拒绝这个美好的要求。 她们活动身体,成群走出洗碗间。 只是…… 走进洗碗间的时候,“洗碗工”组只有四个人。 走出洗碗间的时候,“洗碗工”组却变成了六个人。 李玲的目光委婉扫过蓝卫衣二号和蓝卫衣三号,问蓝卫衣:“你就这么……走了吗?” 不把你的两具分身收回去吗? 蓝卫衣二号和蓝卫衣三号察觉到李玲的注视,悄无声息地离开顾磊磊的身后,朝着李玲走去。 李玲的步伐僵硬起来。 她忍不住又用余光去瞥那两位“新队友”。 “别看。”顾磊磊伸手把李玲的脑袋摆正,“你没发现蓝卫衣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吗?” 说话间,或许是因为顾磊磊提及了蓝卫衣二号和蓝卫衣三号。 他们两个人又左右摆头,朝着顾磊磊的背后走去了。 李玲拼命眨眼。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不再做出更多的提醒。 走在另一侧的蓝卫衣幽幽叹气。 红卫衣倒是极为不客气地瞪了蓝卫衣二号和蓝卫衣三号一眼。 “真烦人!讨人厌的家伙们!” 她大声嚷嚷起来,可那两名从镜子里走出来的诡异却对此熟视无睹。 李玲握住顾磊磊的手。 她没有说话,但手心出汗,明显十分紧张。 这道坎只能靠她自己迈过。 顾磊磊沉默地打开手电筒,照亮漆黑的走廊。 是的,现在才刚刚到晚上十点,可后厨里的人早已走了个精光。 只有某些半掩着门的小杂物间里,透出昏黄的光芒。 李玲的目光像烫着似地避开这些房间,而蓝卫衣始终保持沉默,无比安静地走在顾磊磊的身侧。 顾磊磊转动手腕,手电筒的光柱随之摇晃起来。 她安静地走过走廊,走下楼梯,来到尚且开着灯的大堂里。 大堂里的灯还没有完全熄灭,保安室理的灯甚至依旧灯火通明。 顾磊磊走了过去,敲响保安室的门。 躲在里面看监控的保安被吓了一大跳。 他立刻掏出了自己的武器——一把小小的匕首。 顾磊磊没好气道:“是我,你的队友。” 保安长舒了一口气,为她们打开房门:“你们怎么来了……不对,你们怎么才刚刚下班?其他人早就走了!” 顾磊磊平静回答:“‘洗碗工’的下班时间是晚上十点……你们要值夜班?其他人都去巡逻了吗?” 她看见桌子上一共摆着四瓶矿泉水,但保安室里只有一名保安。 留守值班室的保安搓搓双手,露出恐惧之色:“下午的时候,我们死了一名保安。” “所以,我只能一个人留在这里看监控了。” “至于剩下的两个人……他们结伴巡夜去了。” “巡夜”要比“留守保安室”更加危险。 在只剩下三个人的时候,两个人巡夜,一个人留守,这十分合理。 顾磊磊略一点头,目光扫过保安室墙上的大地图。 保安心中了然。 他走到地图旁边,指向其中一个红点:“这里是餐厅。” 又指向另一个标注着五角星的建筑:“这里是员工宿舍。” “你们错过了大家的下班,但还可以自己过去……”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反正,你们的人数也不少……怎么会有六个人?” 他瞪大双眼,看向蓝卫衣二号和蓝卫衣三号:“这两个人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顾磊磊眼皮一跳:要糟! 果然,在听见了保安的话语之后,蓝卫衣二号和蓝卫衣三号的脸上皆浮现出兴奋之色。 它们的五官悄悄发出变化,朝着保安的脸靠近了一步。 现在,它们的长相就像是蓝卫衣和这名保安的结合体。 蓝卫衣反应极快。 她迅速挡住身后的两具分身,对保安大声说道:“就我们四个人!” “就!四个人!” “你能明白吗?” 她用力比划,挤眉弄眼。 保安又看了蓝卫衣二号和蓝卫衣三号一眼。 他显然也发现了它们身上的变化。 “就四个人……就四个人……”他嘴唇哆嗦,小心翼翼地挪回座椅上,“好的,就四个人……” “那什么……你们要回去吗?快点回去吧!” 他目光躲闪,不住地催促起来。 总有一种队友比诡异还要可怕。 毫无疑问,蓝卫衣正是其中的一员。 顾磊磊深深叹气,不得不主动提醒他:“如果你害怕的话,可以用一用【明亮的光】。” 保安恍然回神,往身上砸了一团温暖的光晕。 他的脸色好看许多。 顾磊磊点点头,又一本正经地问到:“你知道‘服务员’组死了吧?” 就在刚才,她瞥了一眼右上角,发现死亡人数再次增加。 现在,剩余玩家人数已经变成【15】了。 就很离谱。 她也没有感觉这个副本有多难啊! 顾磊磊对此很是发愁。 保安的注意力被移开,但惊恐之色却毫无消散的迹象。 他嘴唇哆嗦,说道:“姑奶奶,我还要值夜班的!这件事情,‘清洁工’组也知道,你就别问我了!” 哆哆哆哆。 他的双腿不停地颤抖,发出细小声音。 顾磊磊皱起眉头:“你的胆子那么小,为什么还要参加探索队的选拔?” 保安脸色一白:“胆子小怎么了?又不是所有副本都那么恐怖!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害怕?你才不正常呢!” 他的目光扫过顾磊磊一行人。 蓝卫衣脸色虚弱,半靠在红卫衣的身上。 红卫衣眉间紧皱,略显暴躁,时不时瞪上蓝卫衣二号和蓝卫衣三号几眼。 李玲虽然身姿笔挺,但眼珠乱转,显然也很紧张。 只有顾磊磊。 就和在大马路上散步一样! 非常离谱! 他略有些害怕地想:听说,有些冒险家为了获得诡异力量,会故意献祭自己的情绪。 该不会,他就碰上了这么一位吧? 这种冒险家一般喜怒无常,比普通的诡异还要可怕! 毕竟,他能打得过普通的诡异,却打不过这种实力强大的冒险家…… 想到这里,这名保安瞬间后悔自己之前的失言。 他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小心翼翼地赔笑:“不……不是,你正常,我不正常,嘿嘿嘿嘿……” 顾磊磊:“……” 这人怎么像个傻子一样。 救命啊! 探索队里都装了一些什么鬼。 她不再逗留,转身离开。 在彻底关上房门之前,顾磊磊一拍脑袋,提醒保安: “对了,我们一路走过来,没有碰见任何一位活人。” “倒是有几间杂物间,房门半掩,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咯咯咯咯。 保安牙齿打颤。 顾磊磊好心说道:“你小心一点,别再胡乱给别人开门了。” 谁知道开门之后,放进来的是人,还是诡异? 说罢,她不再理睬四肢僵硬的保安,转身离开。 右上角的剩余玩家人数再次跳动。 剩余玩家人数:【14】。 假如其他组别没有继续出事的话…… 就意味着,出门巡夜的两名保安,已经只剩下了一名活人。 顾磊磊嘴角翘起。 也不知道之后回来的保安是“一名”还是“两名”。 真有意思。 …… 之后,一直到顾磊磊一行人走进员工宿舍,剩余玩家人数都没有继续跳动了。 李玲在黑暗的小巷里,解决掉了两只偷偷尾随的诡异。 除此之外,顾磊磊一行人没有遇见任何麻烦。 顾磊磊反手关上大门,发现其余冒险家都呆在大厅里,愣愣地看向自己…… 或是自己一行人…… 或是突然多出来的蓝卫衣二号和蓝卫衣三号。 蓝卫衣二号和蓝卫衣三号露出兴奋之色。 它们不再纠缠毫无反应的顾磊磊,转而朝着其他人悄无声息地走去。 有人吞咽口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反而更加吸引两具替身的靠近。 它们的面容再一次发生变化…… 蓝卫衣匆忙站出来,喊道:“只有我们四个人!只有我们四个人!” 众冒险家勉强反应过来,各自别开脸去。 细小的嘟哝声从人群里传来:“怎么什么人都来参加选拔?这种能力就不应该参加选拔!” “就是……到底是干掉诡异,还是干掉自己人啊!” 蓝卫衣神色一僵。 她悻悻闭嘴,带着三位和她长相相似的男女走到角落里坐下。 顾磊磊拍了拍双手:“别吵了!你们特意等我们回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磊磊的脸早在被调查记者总部的成员叫走时,就深深地刻入了众人的脑海之中。 见发话的人是她,大家便不再吵闹。 其中一个人站起身来——看来,这些人已经商议过一轮了,而这个人,便是他们推选出来的代表。 代表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斯文开口:“‘服务员’组团灭了。” “而且,就在刚才,剩余玩家人数又少了两个。” “既然你们没有出事,那么,出事的就是‘保安’组了。” “这次副本的死亡率太高了。” “为了大家都可以顺利通关,我们觉得,我们之间需要联合起来,互相分享经验,努力找出生路。” 顾磊磊眯起双眼。 她总觉得这位冒险家给她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真是古怪极了。 难道说,这就是他的诡异力量吗? 她平静开口:“我已经听说这件事了。” “能够确定的是:‘保安’组已经死了一个人,而负责留守保安室的那个还没有死掉……” “剩下两个人去巡夜了,我们也不知道死的究竟是谁。” “此外,留守保安室的保安让我们来问‘清洁工’组的成员。” “他说,‘清洁工’目睹了‘服务员’组团灭的全过程。” 代表轻轻点头:“我明白了。我就是‘清洁工’组的成员,你可以直接问我。” 他跃跃欲试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忍不住开口:“你这个样子,让我想起来了我的一位朋友。” 代表满脸好奇:“你的那位朋友是一位怎样的人?” 顾磊磊平静回答:“他不是人。” 代表笑容一僵,又问:“那他是一位怎样的诡异?” 顾磊磊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别闹了,说正事。” 代表失望叹气,回归正题。 “服务员”组的团灭过程非常简单。 一言以蔽之,就是: VIP顾客要求品尝一下服务员的味道,然后,餐厅领班就把他们四个人带到了顾客的面前。 “他们当然是选择拒绝,于是就和顾客打了起来。” 李玲胆战心惊地问道:“所以说,他们输了?” 代表理直气壮地回答:“四打一怎么会输?所以,他们赢了,然后就被餐厅领班咬掉了脑袋。” 李玲:“……” 说好的“我不吃人”呢? 她沉默下来。 顾磊磊追问细节:“餐厅领班的战斗力很强吗?” 代表轻轻摇头:“这是规则的力量。” 在新大陆世纪餐厅里,实习生无法对抗餐厅领班。 而餐厅领班必须为VIP顾客提供热情的服务。 顾磊磊皱起眉头。 其余冒险家中有人迅速开口:“我们刚才,就是在讨论这个问题。” “你看,既然每个人都会把所有岗位全部轮一遍,那么,前人的遭遇就会变成我们的遭遇。” 又有人说:“现在,我们讨论下来的结果是:” “除了不知道怎么死掉的两名‘保安’之外,就只有‘服务员’组最需要担心了。” “‘厨师助手’只需要和食材战斗就行——都敢参加探索队的选拔了,总会有一个人特别能打吧?” 代表接过话茬:“我们‘清洁工’只需要清扫垃圾即可。除了环境有些恶心,污染程度有点儿高之外,没什么可害怕的。” 大致猜到代表身份的顾磊磊眼眸一沉: 废话,他根本不怕污染,“清洁工”一职当然没什么可害怕的。 她又追问几句,得到了更加详细的情报。 作为回馈,顾磊磊三言两语,说完了自己的遭遇,并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 众人紧绷的肌肉不再紧绷。 “太好了,这么一说,除了‘服务员’组和‘保安’组比较危险之外,其他岗位都很安全嘛!” 有人大声喊道。 顾磊磊不置可否。 她朗声询问众人:“明天谁去当服务员?” 众人鸦雀无声。 顾磊磊耸耸肩膀,说道:“那我们就只能抓阄了。” 虽然冒险家们可以使用诡异力量作弊,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冒险家刚好擅长发现“诡异力量的波动”呢? 于是,十二位各具特长的冒险家齐聚一堂,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尝试作弊! 这种诡异的和平局面,就连顾磊磊都为之吃惊。 但和平不是坏事。 她平静地读出四个名字。 四位陌生的冒险家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惴惴不安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顾磊磊眼眸深沉。 她又宣布道:“除此之外,我会加入明天的‘清洁工’组。” 一开始,大家都没有听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但很快,即将进行“服务员”岗位实习的四位冒险家迅速反应过来。 “你要帮我们?”其中一名冒险家喜极而泣。 顾磊磊平静点头:“不一定可以成功,但我会尽力试试。” 她看向蓝卫衣。 蓝卫衣眨眨双眼:“我吗?我也要一起?” 顾磊磊直白回答:“我需要你的能力。因为,在我去‘服务员’组帮忙的时候,我需要有人代替我,帮我工作。” 而她的“替身”能力是达成这个目的的不二之选。 既然蓝卫衣需要加入“清洁工”组,那么,红卫衣自然也不能离开。 最后,身为顾磊磊的“好朋友”,李玲也硬着头皮挤了进来。 “清洁工”组的名额就此敲定。 其余冒险家被顾磊磊的行为拓宽了思路。 “我们应该平均分配战斗力!争取让每一个组都能顺利完成任务!” 有相对机智的冒险家如是喊道。 说是这样说,但是在“服务员”组和“清洁工”组已经确定的情况下,他们别无选择。 顾磊磊没忘记把今天晚上的情况详详细细地与大家说了一遍。 “保安”组也很危险。 毕竟,他们同样减员了一半。 在端着牙刷杯去卫生间洗漱之时,代表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顾磊磊的身影。 他推了推眼镜,斯文低语:“你希望‘保安’组活下来几个人?” 顾磊磊沉痛叹气,转过身来:“你为什么像个变态一样,到处都有你的身影?” 代表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你果然认出我了。” 再认不出就不礼貌了。 顾磊磊有些头疼:“你混进来做什么?别告诉我,你也想参加探索队的选拔。” “你这样做,只会让探索队本就不多的成员又减员一名。” 代表脸不红,心不跳,坦然开口:“我吸取了之前的经验,特地多准备了几具尸体。” “而且,我可以同时操控很多人的。” “只要你想,我就可以让探索队的实力上升一个台阶。” 顾磊磊狐疑问道:“你打算一个人扮演整支探索队?” 代表欣然点头:“这对于我来说,小菜一碟。” 顾磊磊皱起眉头:“你之前为什么不这样做?” 代表无辜眨眼:“开那么多小号,体验感全没了,简直就和赶场子一样糟糕。” “不过嘛……偶尔为之,也不是不可以。” “不必谢我,我不可能放任你死在答应和我做交易之前。” 顾磊磊有些头疼:“我不会忘掉这件事情的,也不会死得那么快。” “但是,你不要再到处开小号了——这样毫无意义。” 代表垂眸低语:“为什么?这群冒险家的实力都不如我,让你拥有更强的小队,岂不是更好?” 顾磊磊冷漠回答:“你这样做,是在毁掉调查记者们培养新人的计划。” “如果你特别想开小号,大可以自己创建一个全是小号的组织。” “这样很没有意思……”代表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我明白了,哪怕你回不了家,也要给后人留下回家的希望……” 顾磊磊步伐一顿。 她承认了代表的说法:“首席调查记者为我们保留了一线希望,之前的顶尖冒险家们也为首席调查记者保留了一线希望……我不能毁掉这个传统。” 现在,她“回家”的希望正来自于前人的努力。 与之相同的是,她也不应该让后人彻底绝望。 “总有一个人会成功回家的……”顾磊磊话锋一转,“虽然,我比较希望这个人是我。” …… 叮铃铃铃—— 闹钟把熟睡中的众人吵醒。 介于昨晚已经制备了完整的计划,因此,重新来到新大陆世纪餐厅的冒险家们,一个个都精神十足,充满希望。 更好的消息是…… 剩余玩家人数还是:【14】。 这就意味着,硕果仅存的两名保安都顺利地活到了今天。 虽然他们脸色不佳,却都还活着,也能够为众人带来足够的情报。 餐厅领班四处转圈,啧啧称奇:“你们真是奇怪……” “好吧,我倒要看看你们可以高兴多久。” 它垂下鱼眼,宣布今天的岗位划分。 由于有六名冒险家不幸去世,因此,今天的“厨师助手”组空无一人。 这让所有人都感到庆幸: 还好,餐厅领班的划分方法依旧是四人一组,并没有把大家全员均分的意思。 顾磊磊如愿以偿,被分入“清洁工”组内。 被迫担任“服务员”一职的四人战战兢兢。 她们哆嗦着望了顾磊磊一眼,转身离开。 顾磊磊沉默片刻,同样前往杂物间里,拿取拖把和扫帚。 “清洁工”组的工作范围是整个餐厅,同时涵盖了大堂和后厨; 而“服务员”组的工作范围却被局限在大堂之中。 因此,顾磊磊四人不得不就此分开。 李玲与红卫衣前往后厨,进行清洁工作。 而顾磊磊则与蓝卫衣留在大堂里拖地。 蓝卫衣二号和蓝卫衣三号已然消失不见,蓝卫衣小声透露自己的秘密:“如果没有找到活人取而代之的话,它们会在我熟睡后离开。” 原来如此。 那还挺安全的。 顾磊磊赞许点头。 两个人很快分开。 在“服务员”组没有出事之前,顾磊磊依旧可以承担一部分的“清洁工”工作。 上午的闲暇时光很快过去。 当时针指向中午十二点时,新大陆世纪餐厅变得忙碌了起来。 顾客们络绎不绝地涌入门中,寻找空闲的座位坐下。 猛然之间,一片金光从门外亮起。 顾磊磊停下拖地的动作,望向门口。 只见餐厅领班兴奋得鳞片鲜艳,冲着“服务员”组高呼起来:“你们的运气真不错!” “今天,又有一名VIP顾客来餐厅里用餐了!” 实测副本(三) 新大陆世纪餐厅的门是晶莹剔透的玻璃旋转门。 因此, 当这名十分高调的VIP顾客在门外掏出会员卡时,门里的所有人都被会员卡自带的灯光特效闪瞎了双眼。 顾磊磊眯起眼睛,抬手挡住光亮。 实在是太亮了! 堪比一把正在到处乱照的核能手电筒, 且拿着手电筒的人丝毫不顾及他会带来怎样的光污染。 一分钟后,难以直视的光亮越靠越近。 哪怕闭上双眼, 都能“看见”刺目的光芒。 顾磊磊别过头去, 听见餐厅领班谄媚开口:“您的到来真是让新大陆世纪餐厅蓬荜生辉啊!” “快请坐, 快请坐……” “哎呀!不必把您的会员卡拿给我看了。” “瞧您的气质, 一定是我们新大陆世纪餐厅的贵客!” “这份是VIP特选菜单, 这份是普通的菜单……” “如果有什么特殊的要求, 您尽管开口……” 刺目的光芒骤然消失。 应该是VIP顾客把它的会员卡收起来了。 顾磊磊揉揉双眼,重新看向VIP顾客的方向。 一只超级巨大、折成三叠的深渊巨口缓缓张开:“我要这个……还有这个……” 真是好大的嘴巴啊! 从下巴到嘴角, 估计得有个一米长了吧? 顾磊磊眼皮一跳。 这位VIP顾客的身上似乎只长了一张嘴巴。 乍一眼望去,就连半点儿身上的皮肤都无法看见。 它的下巴就像是一块冲浪板一样垂直于地板, 距离触底只剩下一个拳头不到。 但是, 疑似代表着“嘴角”的裂缝却位于餐桌的上方,就和普通客人嘴角的位置差不了多少。 顾磊磊难以从VIP顾客的身上挪开目光。 她很好奇:这位VIP顾客到底应该怎么吃饭呢? 毕竟, 它的脖子并不算粗,和常人差不了多少。 但嘴巴大得足足可以躺进半个成年人! 正想着,VIP顾客已经点完了它想吃的餐食。 顾磊磊一边拖地,一边悄悄溜到景观植物的后方,偷看“服务员”组的情况。 在餐厅领班的命令下,一名服务员战战兢兢地靠近,拿笔记下了VIP顾客的点单。 她转身就想离开, 却被餐厅领班喊住。 餐厅领班毫不客气地叱责道:“你这是什么服务态度?不知道它是VIP顾客吗?” 服务员目光躲闪, 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前:“请……请问你还需要什么其他的服务吗?” 昨天死去的四名“服务员”组冒险家让所有人都胆战心惊。 她自然也不会例外。 VIP顾客思索片刻,缓缓张开深渊巨口。 站在它身侧的服务员瞪大双眼, 绷紧了手臂上的肌肉。 “哈——欠。” 然而,VIP顾客只是想张开嘴巴,打个哈欠而已。 它摆摆手,提出了非常正经的要求:“我不喜欢吃辣,让厨师不要放辣椒。” “干锅脆肉炒得香一些,我喜欢有嚼劲的东西。” “还有……” 长在深渊巨口上的绿豆小眼开合一下。 它凑近服务员:“你在害怕?你不想服务一名VIP顾客?” 服务员咬紧牙关:“没有,我只是在耐心记录您的要求。” “很好。”VIP顾客坐回原位,“那么,你再去端一瓶橙汁来,然后当着我的面喝掉。” “啊?”服务员有些傻眼。 她下意识地重复道:“我去端一瓶橙汁来,然后我当着您的面喝掉?” 这个要求着实古怪。 VIP顾客坦然点头:“对,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问题。”服务员只好去饮料吧里拿了一瓶橙汁,然后站在VIP顾客的身前,“咕噜咕嘟”地喝了起来。 顾磊磊扒拉着树叶,继续偷窥。 本该在后厨拖地的李玲和红卫衣,在蓝卫衣的通风报信下,同样溜到了大堂里。 三个人无声无息地靠近顾磊磊:“这是在做什么?” 顾磊磊小声解释:“VIP顾客让服务员当着它的面喝橙汁。” 李玲无法理解:“这是图什么啊?有钱烧得慌?” 身为地窟世界里最高级的餐厅,新大陆世纪餐厅里的橙汁自然也身价不菲。 一瓶就能喝掉一万点火种币,堪比餐厅正式员工一周的薪水。 红卫衣皱起眉头:“它不会是在腌制自己的食物吧?” 身为诡异的一员,她的看法和正常人很不一样。 红卫衣顶着顾磊磊三人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解释道:“你瞧,让她喝掉一瓶橙汁,不就等同于用橙汁腌肉吗?” 李玲不敢苟同:“你这人的想法怎么那么变态?” 红卫衣“呵”了一声,趴得更近:“那你看看呗,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四个人安静下来。 索性,餐厅领班正忙着招呼那张“大嘴”,压根没空关注“清洁工”组有没有偷懒。 因此,她们十分安心地藏在景观植物后方,甚至把周遭顾客的诧异目光狠狠地瞪了回去。 一瓶橙汁很快喝完。 VIP顾客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它命令服务员取来一锅冬阴功汤,让她连着香料一起嚼碎喝下。 这一回,服务员没怎么犹豫,便端起锅子喝了起来——相比起被诡异吃掉,喝点冬阴功汤又能算得了什么? 再说了。 这碗汤确实挺好喝的。 顾磊磊嗅到飘来的酸辣气息,忍不住口舌生津。 身侧李玲喃喃自语:“我也好久没吃这种东西了。” 她举起袖子管,擦去嘴角处的泪花。 不过,考虑到现实正在朝着红卫衣的预言缓步靠近,顾磊磊三人还是十分有礼貌地抑制住了自己的食欲。 蓝卫衣凑近顾磊磊,问道:“如果它真的要把倒霉的服务员吃掉,那我们该怎么办?” 顾磊磊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会马上跑出去搬救兵,你们想办法暗示服务员拖延时间……” 红卫衣急躁地打断她:“要拖多久?你的救兵靠谱吗?” 顾磊磊顿了一顿,才说:“……拖到第二名VIP顾客进来。” “哦——!”蓝卫衣恍然大悟,“你是想让第二名VIP顾客和这张嘴巴抢服务员?” 她狐疑望向顾磊磊:“你居然还认识新大陆世纪餐厅的VIP顾客?看不出来啊!” 那么高级的餐厅! 能够拿到会员卡的,肯定是更加高级的人物! 搞不好,就是那些“早有耳闻,却从未见过”的传说级冒险家们! 刹那间,蓝卫衣看向顾磊磊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蓝卫衣满怀好奇,小声问道:“那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是人还是诡异?” 顾磊磊道:“女的,人。” 蓝卫衣低低地抽了一口气:“等等,你不要再说了,让我猜猜。” 片刻后,她安静下来,只有眼眸无声闪烁。 顾磊磊瞥了她一眼,感觉她是不可能猜出来了,便也安静地扒拉着叶子,继续旁观“服务员”组的遭遇。 这一回,服务员喝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把一大锅冬阴功汤喝完。 她打了一个饱嗝,小心地看向VIP顾客:“我喝完了,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VIP顾客的深渊巨口如床板一样翻开,绿豆似的眼睛因为笑意而眯成一条细缝。 “当然……不可以了!” 它声音洪亮,理直气壮地对餐厅领班说道:“今天,我想吃她!” 顾磊磊目光一凝。 来了! 她拍了一下蓝卫衣的肩膀。 蓝卫衣不等她开口,便迅速点头:“走。” 两个人身体一猫,朝着洗手间迅速跑去。 顾磊磊要离开餐厅,蓝卫衣要召唤出她的穿衣镜。 这两件事都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完成。 啪。 洗手间的门轻轻关上。 顾磊磊推开窗户,把一条腿跨了出去。 她回头看向蓝卫衣:“交给你了。” “没问题。” 铮亮的穿衣镜已经被召唤出来,蓝卫衣面容凝重,将手伸入其中。 不能再看了。 顾磊磊腰部一扭,从窗口落下。 她稳稳落在地上,探头环顾四周。 新大陆世纪餐厅的洗手间窗户通向一条小巷。 此时,时值正午,小巷里空无一人。 顾磊磊快速脱下清洁工的外套,给自己披上代表着调查记者的黑色风衣。 随后,她借着长风衣下摆的掩饰,脱掉了清洁工长裤,更换了鞋子。 唰。 【人.皮.面.具】被收回【仓库】,顾磊磊恢复原本样貌。 她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让头衔弹出。 完美。 顾磊磊匆匆跑出小巷,来到新大陆世纪餐厅的门口。 金光炸开,堪比核能手电筒的【新大陆世纪餐厅VIP会员卡】出现在她的指尖。 有那么一个刹那,顾磊磊感觉: 大街上和餐厅里的人与诡异,都被凝固住了。 他们瞠目结舌地看向自己,又因为会员卡自带的超级光效而被迫挪开双眼,低下头颅。 顾磊磊伸出手来,推动透明的旋转门。 这还是她第一次从正门走入新大陆世纪餐厅。 食物的香气悠远绵长,锃亮的地面如玉石一般闪烁。 馥郁的鲜花与景观植物摆得到处都是,它们生机勃勃,将客人与客人间隔开来。 诚实来说,这间餐厅没有辜负它“高端奢华有品位”的广告词。 踏。 顾磊磊踩在锃亮的地板上。 只要一想到那么亮的地板是她自己辛辛苦苦拖出来的,她就有点儿舍不得往下踩了。 踏。 伴随着右脚,顾磊磊的左脚同样踏入餐厅。 她故意效仿之前的VIP顾客,没有在第一时间收起会员卡,而是让会员卡的特效肆意绽放,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高调。 反正等到她和之前的VIP顾客打起来之后,所有人都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既然这次的行动注定会夺人眼球,那么,她也不必束手束脚,努力低调了。 “气势”也是战斗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万一她的逼格足够恐吓住之前的VIP顾客,让它不敢乱动呢? 顾磊磊眼珠一转,走向餐厅领班。 梦总是要做的。 这一回,餐厅领班愣了好几秒,才 弯腰鞠躬,无比谄媚地迎了上来。 “您的到来真是让新大陆世纪餐厅蓬荜生辉啊!” 它的舌头有点儿打结,没有之前那么流畅了。 “快请坐,快请坐……” “瞧您的气质,一定是我们新大陆世纪餐厅的贵客!” “不过……您应该很少来这儿用餐吧?有点儿面生呢!” 鱼汤味在顾磊磊的身侧悄悄回荡。 餐厅领班同样让顾磊磊收起会员卡,随后小心翼翼地把她带向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距离上一位VIP顾客很远,打起架来,很不方便。 顾磊磊毫不客气地停下脚步,命令道:“我要自己选位置。” 餐厅领班拼命眨眼,却不敢反驳,只好跟着她走到VIP顾客的旁边。 它眼睁睁地看着两名VIP顾客撞到了一起。 餐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顾客都停下了用餐,探头探脑地望向此处。 顾磊磊神态自若,拿起菜单翻阅。 坐在她对面的“大嘴”用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牙床。 它声音低沉,很是困惑:“人类?信徒?” 顾磊磊头也不抬,无视了对方的探究目光。 她傲慢地看向餐厅领班:“我要点菜。” 餐厅领班鱼唇开合,吐出一连串的气泡。 它难堪地看向“大嘴”。 “大嘴”张大嘴巴,流出透亮的涎液:“我先来的!你应该先给我服务!再不吃,就不新鲜了!” 餐厅领班左右为难。 它用力挠动头顶的鳞片,好声好气地对顾磊磊说:“那个……确实是那位顾客先来的。” “我也没有想到今天会出现两位VIP顾客,您能不能稍微等待一会?” “当然,为表歉意,今天,新大陆世纪餐厅对您免单。” 顾磊磊眯起双眼。 “大嘴”咧开嘴角,发出要挟般的“嘶嘶”声。 顾磊磊微微一笑,收起菜单:“好吧。不过,我希望在你离开的时候,可以由服务员来为我服务。” 这个要求简直不足为道。 餐厅领班松了口气,匆匆喊来一名服务员。 顾磊磊认出他是挑战副本的冒险家之一。 这位冒险家惊疑不定地看向顾磊磊的头衔,又看向顾磊磊的脸庞。 “你……” 他的喉间滚出低哑的说话声。 顾磊磊举起右手,阻止他继续开口。 她敲响桌面,不满地叱责餐厅领班:“你就用一名服务员来打发我?既然如此,你不如也去当服务员好了!反正,你和他们也没有什么两样!” 刚刚走到“大嘴”身边,为它铺上餐巾的餐厅领班吃惊地望向顾磊磊。 它不得不再次为“大嘴”鞠躬道歉,然后,小跑到顾磊磊的身边。 餐厅领班阿谀奉承道:“当然不会了,当然不会……” 它鱼眼一转,干脆把剩下的三名服务员都叫到了顾磊磊的身侧。 “三位……三位够了吗?” 它小心翼翼地打量顾磊磊的神色。 顾磊磊眼眸一眯,无礼回应道:“把对面的那个也叫过来。” 餐厅领班把鱼唇张成了“O”型。 它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对面那个是被另一名VIP顾客预订的菜啊!她不能来服务您的。” 顾磊磊眼皮一垂:“她不是穿着服务员的衣服吗?难道说……你有物种歧视,只想为诡异服务?” 她坦荡荡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在人类冒险家中,实力强大到足以匹敌神祇投影的存在也不是完全没有。 再者,有不少神祇的信徒也会自认为是“人类”,而非“诡异”。 没看见博林男爵都已经变成肉触手团团了,还要保持自己的人类外表吗? 因此,在这种地方,说出这种话,不会有任何问题。 餐厅领班差点给顾磊磊跪下:“不啊,您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对于VIP顾客的服务热情永远不会冷却一分!” “只是……只是……” “只是你这个人类故意想与我作对!” 哐当! 餐桌倾倒声传来。 “大嘴”忍无可忍,直接从座位上站起。 它巨大的三折嘴巴齐齐打开,有如一具鲜红的肉棺材那样暴露在空气之中。 餐厅领班吐出更多的细小气泡:“别打啊!你们都是我们餐厅的VIP顾客,可千万别打起来啊!” 话是这样说没错,语气也很卑微。 但它的身体却十分诚实地朝着远处躲去,一点儿也没有想要掺和进来的意思。 正如餐厅领班昨天所言: 如果两名VIP顾客的要求冲突……? 那么,总会有一名顾客让步的。 这位嘴巴超大的奇怪诡异看上去像是新大陆世纪餐厅的常客。 它对于这项规则显然十分了解。 因而,当它推翻桌子,站起身来时,它半点废话也没有多说,径直朝着顾磊磊冲了过去! 床板一样巨大的嘴巴兜头罩下。 顾磊磊侧身一闪,举起了【复仇之枪】。 正所谓,子弹永远是最快的武器之一。 而“大嘴”的皮肤,也远远没有结实到可以扛得住“诡异子弹”的程度。 因此,只听见“砰”得一声枪响。 “大嘴”的惨叫声便在餐厅里回荡起来。 但小小的洞眼无法对它超级巨大的嘴巴造成致命的重创。 它摆动下巴,重新张开了深渊巨口。 周围的顾客一下子哗然起来。 端着餐盘逃跑的端着餐盘逃跑,站到椅子上看戏的站到椅子上看戏,交头接耳的交头接耳,十分闹腾。 “卧槽!怎么打起来了?” “快快快!避开避开!躲远一点。” “带上逍遥液!你去拿蜘蛛丝炖树心,这玩意儿可贵了!” “这次打起来的是谁?怎么还有人类啊?人类冒险家也那么冲动的吗?” “MD我听说过这个人,她在地下五层强拆了博林男爵的城堡。” “卧槽……?真的假的?” “真的!全部骷髅女仆都被她抢走了,博林男爵也被她干掉了,现在还在贪婪眼魔的神庙里等着复活呢!……简直就和疯子一样!” “躲躲躲躲……快躲快躲。” 距离战场最近的顾客们有条不紊地散开,贴着远处的墙壁围成一圈。 顾磊磊目光回转,与“大嘴”拉开距离。 看来,“VIP顾客”大战“VIP顾客”,也是新大陆世纪餐厅里的保留节目了。 瞧这一个个的,半点儿不慌,甚至还有心情看戏呢! 不过,“大嘴”的心情就没有那么好了。 它超大的喙部猛得一摔,一口把桌子咬成两半。 “你不让我吃她,那我就来吃你!” “大嘴”咆哮一声,朝着顾磊磊猛扑而来。 顾磊磊反手一枪,击中它的鼻子。 “嗷!!!” 响彻云霄的吼声震碎了周围的酒杯。 “大嘴”跳上沙发,两眼发红:“我要吃了你!你肯定很好吃!” 它不管不顾地朝着顾磊磊冲来,却被一根几不可见的细绳绊倒在地。 哐当! 周围的沙发被巨大的冲力砸飞,掉入围观群众之中。 顾磊磊目光一凝,看向其中一位服务员。 这根绳子当然不是她系的。 被她救下的服务员手臂高抬,一把将细绳抽走。 “大嘴”像是陀螺一般旋转起来。 顾磊磊眼睛一亮,高举【复仇之枪】:“想不想尝尝诡异的味道?今天,你们的机会来了!” 话音落下,她无情地扣下扳机,击中了“大嘴”的右眼。 右眼炸开汁水。 “大嘴”在地上来回翻滚,几下就把地板砸出了一个大坑。 餐厅领班战战兢兢地从景观植物后探出头来,小声喊道:“要赔钱的!小心点啊!” 无人理睬它。 有了顾磊磊的VIP身份作为挡箭牌,四名服务员狂叫一声,各自掏出了武器。 毫无疑问,这位天降下来的大佬,是在帮助他们! 既然如此,又何必留手? 服务员们嗷嗷乱叫,冲向刚刚才站起来的“大嘴”。 顾磊磊退出主战场,余光瞥见李玲眼眸兴奋,偷偷地溜向后厨。 果然,五分钟后,更多的冒险家举着武器,从后厨中鱼贯涌入餐厅。 大家都不愿意放过这个合法暴打诡异的机会,想要过来掺上一脚,发泄发泄自己憋闷的心情。 “大嘴”确实是强大的诡异没错。 但是,在足足十四位冒险家的互相配合之下,同样无力反抗。 它几乎是刚刚才躲开冒险家一号的袭击,就被冒险家二号打了个正着。 与此同时,在它的身后,还有冒险家三号和冒险家四号虎视眈眈,想要趁机来上一下。 混战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顾磊磊双手抱胸,皱眉凝思。 能够拿到【新大陆世纪餐厅VIP会员卡】的诡异的确不是等闲之辈。 “大嘴”被围殴了那么久,也只是无法还手而已,依旧叫得中气十足。 ……甚至还趁乱咬掉了几位冒险家的大腿。 就在她思考该如何结束这场混战时,旋转门再次被人推开。 唰—— 菜刀互相剐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实测副本(四) 铿——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众人下意识地举起手来, 捂住自己的耳朵。 餐厅领班大叫一声,从景观植物后方跳出:“是厨师长!厨师长来了!” 它喜极而泣,不再躲躲闪闪。 厨师长来了? 顾磊磊绷紧肌肉, 看向门口。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和她的孽缘不可谓是不久。 从【副本:货运列车】开始,他就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疯狂地黏着顾磊磊, 丢下一个又一个的惩罚任务。 后来, 一直到洁净之主在【副本:黄金镇恐怖传说】里和他打了一次赌,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才颇为不甘心地结束了他那丧心病狂的“针对行为”。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更没有想到的是, 说好要等到“副本第六天”才会出现的厨师长, 居然在第二天的中午就出现了…… 顾磊磊眉间微皱, 悄悄把一张道具卡握在手中。 刚刚走进餐厅的厨师长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顾磊磊的身影。 此时,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正在餐厅正中央打成一团的冒险家”, 与“正在餐厅正中央被一团冒险家群殴的‘大嘴’”吸引住了。 唰—— 四道红棕色的线条突然射.入人群之中。 一道线条把左侧的冒险家们抽飞,一道线条把右侧的冒险家们抽飞。 第三道线条灵巧地卷住了“大嘴”身侧的冒险家们, 把他们成串举起。 最后一道线条扶正了一旁的沙发, 又把“大嘴”吸了起来,轻轻摆在沙发之上。 四道线条静止下来。 它们的真面目终于落入围观群众的视网膜中—— 那是四条粗粗壮壮, 非常孔武有力的章鱼触手! 肥美的触手形状圆润,少许粘液挂在上方,拉出细长的丝线。 巨大的吸盘遍布其下,正在空气中无意识地开开合合,好似呼吸一般。 顾磊磊吞咽口水。 好大、好肥美的章鱼啊! 那么长一条触手,如果切碎了,放在烧烤架上烤一烤的话…… 还得再加点儿孜然和辣椒粉。 顾磊磊怔怔地望向厨师长, 伸手擦去从嘴角处落下的眼泪。 现在都快下午一点了吧? 为了折腾“服务员”组的事情, 她都没来得及吃饭呢! 就光顾着看服务员喝橙汁,喝冬阴功汤了。 不行…… 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顾磊磊艰难抵抗住喷涌而出的饿意, 把目光落在章鱼触手的尖尖上。 众所周知,章鱼一共有八条触手。 [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总共花了四条触手解决激烈战况…… 那么,剩下的四条触手呢? 顾磊磊目光下滑,看见有两条粗壮的章鱼触手正成“儿”字型落在地上,稳稳地支撑住了厨师长的身躯。 再往上看…… 人鱼线和八块小麦色的腹肌…… 顾磊磊眨眨眼睛。 不对。 重来。 现在还不是注意这些的时候。 再往上看…… 两条粗壮的触手卷着两把足有人头那么大的菜刀,正威风凛凛地恐吓着所有人。 铿——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再次响起。 厨师长解决了混战,得意洋洋地翻卷触手,让菜刀与菜刀互相摩擦了一下。 这种水平的战斗,还不足以让他使用武器。 厨师长神容倨傲,放下了被吸在第三根触手上的冒险家们,蠕动着靠近“大嘴”。 他的出现有如乐谱中的休止符。 周围淅淅索索的说话声瞬间消失不见,众人安静下来,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很快,见厨师长走到了“大嘴”身边,开始慰问他的遭遇。 站在顾磊磊附近的路人们便又开始自由自在地交谈起来了。 “厨师长来了?他不是出差去了吗?” “哎呀!这次的大战没什么悬念了……第一位VIP顾客可是新大陆世纪餐厅的老熟客呢!厨师长肯定会帮他的。” “怎么说?难道不应该是‘VIP顾客’和‘VIP顾客’之间大打出手吗?这和厨师长又有什么关系?” “啧,这餐厅都是他的,他还不能偏心眼了?你怎么想的啊?” “餐厅领班毕竟是打工人,得公平公正。而厨师长?他可是老板!他有选择权的……” “也不好说。“大嘴”就是普通的子爵吧?但这位冒险家可是炸掉了博林男爵城堡的恐.怖.分.子。” “子爵不是比男爵更厉害吗?” “这你就不懂了。那可是博林男爵啊……她是男爵,只是因为她不愿意放弃自己的‘人类’身份……” 窃窃私语声络绎不绝。 顾磊磊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边深切地关注着场中的局势。 如果真如围观群众们所言,那么,厨师长应该是会为“大嘴”出头的。 她目光微闪。 也不知道“洁净之主”的威慑力究竟有多大…… 自己还是得做好打起来的准备才行。 虽然不一定能打赢厨师长,但是,从厨师长的触手下全身而退? 顾磊磊很有自信。 如果连逃跑都做不到的话,那她也不用去寻找什么“通向地表之门”了。 这样想着,顾磊磊趁机又扫了一遍自己【仓库】里的物资。 她悄悄挪动卡片顺序,为自己选出了好几种不同的解决方案。 几分钟过去,厨师长对“大嘴”的慰问已然结束。 掉了好几颗牙齿,下巴漏风的“大嘴”恶狠狠地瞪向顾磊磊。 深渊巨口用力开合,宛若是想要咬上空气一口,从空气的身上扯下一块肉来! “就是她!”“大嘴”怒气冲冲地指向顾磊磊,“就是她!不但想抢我的食物,还聚集了一大群人类过来殴打我!” “这绝对是蓄意已久的阴谋!这是对新大陆世纪餐厅赤裸裸的挑衅啊!” “大嘴”企图把“VIP顾客”与“VIP顾客”之间的私人斗争,升级成“顾磊磊”与“新大陆世纪餐厅”之间的官方斗争。 真的被它升级成功了,那要对付的可就不止是[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了。 他的身后还站着一名堂堂正正的神祇呢! 顾磊磊嘴角一瞥,毫不畏惧地上前一步:“你都把餐厅领班抢走了,不让他为我服务。” “那我多要几名服务员作为补偿,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拜托,她还穿着服务员的制服——她又不是你的菜。” 话音落下,“大嘴”愈发恼火起来。 顾磊磊冷笑着与它对视片刻,余光却发现原本耀武扬威的厨师长忽然愣在了原地。 他用触手尖尖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其余触手顺溜垂下,不再张牙舞爪。 顾磊磊改变站姿,贴心地向厨师长展示自己的头衔。 理论上,她没有看见弹幕的能力,也从未听说过[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的大名。 因此,对于“顾磊磊”而言,[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其实只是一位初次见面的陌生诡异罢了。 她坦然直视对方:“他要走了餐厅领班,我要走了四名服务员,我觉得这很公平。” “总不见得,堂堂餐厅领班,居然连四名服务员都比不上吧?” “况且……先动手的人,明明是它。” 顾磊磊指了指“大嘴”:“是它先袭击我,我才正当防卫的。” 厨师长的触手略微有些泛白。 它们略显不安地卷来卷去。 厨师长眯起双眼,吞咽口水:“这个嘛……” 支撑着他行走的两条触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咦? 顾磊磊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变化。 难道说……当初在弹幕上的狠话,确实只是烟雾弹罢了? 她危险地扬起嘴角,不慌不忙,反而上前了一步。 “厨师长,你也不想有失偏颇的吧?” 顾磊磊礼貌开口。 厨师长的触手略一泛红,很快又变成奶咖一般的颜色。 “大嘴”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继续不管不顾地叫喊着。 “我希望你可以把这种无理的顾客赶出新大陆世纪餐厅!”它对着顾磊磊大喷口水,“别忘了,我可是新大陆世纪餐厅的老熟客!” “至于她?鬼知道她的VIP会员卡是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获得的!” “搞不好,她只是抢劫了一位拥有会员卡的倒霉蛋罢了!” “噗。”顾磊磊咬住下唇,艰难回答,“我拿到VIP会员卡的手段,肯定要比你正经。” 毕竟是[新大陆世纪餐厅厨师长]亲手发放的赔偿。 简直不能更正经了好吗! 这样想着,顾磊磊不怀好意地望向厨师长:“……需要检查一下我的会员卡吗?” 厨师长触手卷起,迅速拒绝:“不必了——我相信每一位拿着【新大陆世纪餐厅VIP会员卡】的顾客,都是我们的贵客!” 他看向“大嘴”,一本正经地开口:“这一次,确实是你的不对。” “大嘴”瞪圆了它绿豆般的小眼睛。 厨师长轻咳一声,板起脸来,无比严肃:“我们餐厅的服务员确实不是可供出售的菜品。” “她们存在的意义是为你上菜,而不是变成你的菜。” “所以,以往我会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是看在你是我们餐厅的‘VIP顾客’的份上。” “这并不代表你的行为没有错。” “大嘴”的小眼睛彻底瞪成了一个正圆。 它不敢置信地开口:“你疯了吗?你都变成诡异多少年了?” “怎么今天,突然又冒出了来自过去的粗鄙想法?” “人类对于诡异而言,就如同蚂蚁一般弱小!” “怎么就不能吃了?” “被我吃掉!明明是她的荣幸!” “我可是王都的子爵!” 厨师长面无表情:“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这里是我的地盘,不是你的地盘。” “大嘴”尖叫起来:“你疯了吗?我可是子爵!我可以让你的新大陆世纪餐厅今天就倒闭歇业!” 厨师长不为所动:“这间餐厅属于那位大人,如果你可以让它倒闭歇业的话,那就让它倒闭歇业吧。” “大嘴”缓缓合拢嘴巴。 诡异的气息弥漫开来:“所以,你是非要护着这位人类冒险家不可了?” “她到底和你什么关系?她是谁的人?” 厨师长面不改色:“她只是一位普通的VIP顾客,而我今天只是突然良心发现,决定做个好人。” 这话连狗都不信。 “大嘴”明显也没有相信。 它阴毒的目光掠过顾磊磊的头衔,口中隆隆低语:“我记住你了……【探索者】。” “你最好真的有什么厉害的靠山。” “以及……这间破店我再也不会来了!” “厨师长,你失去了一位忠诚的顾客——而且,这位顾客还是一名高贵的子爵!” 它最后怒视了厨师长一眼,转身走向旋转门。 “等一下。”厨师长突然开口。 “大嘴”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它矜持地回过嘴来:“什么事?” 一根触手卷着一串长长的账单,递到它的面前。 厨师长神态自若:“麻烦结一下账,谢谢。” “就在刚才,餐厅领班已经把新大陆世纪餐厅的损失全部统计出来了。” “看来你是老朋友的份上,我给你抹去了零……” “高贵的子爵不差这点火种币!也没有你这种朋友!” “大嘴”愤怒地抢走账单,一嘴戳穿了玻璃旋转门,扬长而去! 在阳光的照射下,玻璃渣闪出细碎的盈光。 餐厅领班小心翼翼地问厨师长:“这门……?” 厨师长淡然点头:“把新账单寄到我们不差钱的子爵府上就行——对了,别忘了再附一份旧账单,我怕它一个生气,就把之前的账单给吃了。” 餐厅领班轻快点头。 闹剧结束。 服务员们娴熟地搬走地上的垃圾,重新换上许多备用桌椅。 半小时后,堪比灾难现场的餐厅恢复典雅的原貌。 悠扬的香气再次飘荡起来。 站成一圈看戏的顾客们也纷纷坐回原位。 他们高声呼唤服务员,让他们将菜品撤下,再上一份新的。 顾磊磊若有所思地返回自己的座位上。 餐厅领班笑眯眯地端来一壶清茶,为她做出解释:“损毁的食物将由子爵一力承担。” “你想吃点什么?我可以偷偷把它们加进子爵的账单里,他不会发现的。” 那感情好啊! 顾磊磊双眸一亮,毫不客气地选了几样又贵,又从未听说过的菜肴。 “逍遥液”和“蜘蛛丝炖树心”自然位列其中。 餐厅领班的态度并没有因为她和“大嘴”的打架而产生任何差异。 甚至,它对顾磊磊的服务精神更加浓郁。 每每开口之时,总是要比之前对待“大嘴”的态度还要再谄媚上几分。 顾磊磊猜测:餐厅领班大概是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不起的神祇的信徒了。 哈。 如果被它发现自己其实孤家寡人,不属于任何神祇…… 顾磊磊倍感好笑。 她抛开了这些奇怪的念头,转而认真地享受起了餐桌上的美食。 “逍遥液”闻上去和【洁净之水】完全相反。 巨大的污染力量让顾磊磊望而却步,只好转手送给餐厅领班,当作小费。 餐厅领班的眼泪水都要滚下来了。 顾磊磊战战兢兢地看着它喝掉全部液体,又伸出舌头来,把杯底反反复复地舔了三遍。 “也不至于……” 虽然逍遥液价格昂贵,但还没有到“需要把杯底反反复复舔三遍”的地步吧! 顾磊磊挠挠头发,问出了心中的困惑:“这玩意儿有那么好喝吗?” 餐厅领班食髓知味,舔舔嘴唇:“对于你们人类而言,逍遥液就像是毒药一样危险。” “但是对于我们诡异而言,逍遥液就像是一碗十全大补汤。” “这根本不是好不好喝的问题……它是力量!” 原来如此。 顾磊磊挥手让它离开:“……我明白了,你可以走了。” 果然不能乱听诡异顾客的推荐。 人诡有别,不可相提并论。 这样想着,顾磊磊战战兢兢用筷子夹起了一块“蜘蛛丝炖树心”。 “逍遥液不能喝,这玩意儿总可以吃吧?” 她举起筷子,努力嗅嗅它的气味。 没有太多的污染力量,就和一份普通的菜肴差不了多少。 白皙绵密的蜘蛛丝像龙须糖一样包裹在切成小块的木头上。 顾磊磊戳了戳应该是树心的东西。 它的质地松软,临界于甘蔗和海绵之间。 “吃一口,不会死人的。” 她吸了一口气,舔了一下裹在树心上的蜘蛛网。 蜘蛛网入口即化,带来隐晦的血气。 顾磊磊咂咂舌头,发现自己并无异样,这才接着咬下一口树心。 古怪的香料味从松软的木质结构里喷出,活像是在生啃一块海绵状的桂皮。 顾磊磊艰难吞下食物,觉得自己是无福消受这些美食了。 她故技重施,把这份“只有诡异才会赞不绝口”的蜘蛛丝炖树心送给了餐厅领班。 餐厅领班兴奋得鱼脸通蓝。 它接过菜肴,主动开口: “我们餐厅里的绝大多数顾客都是诡异。” “因此,很多比较出名的畅销菜可能会不合你的口味。” “要不要我为您推荐一些人类冒险家会喜欢的食物?” “都是比较罕见的,只有在新大陆世纪餐厅里才能吃到的菜色。” 太好了! 顾磊磊高兴地答应下来。 于是,一个小时之后,她的餐桌上又多了一盘五彩缤纷的烤肉,与一盘卷卷曲曲的凉拌藤蔓。 “五彩缤纷的烤肉”,顾名思义,就是一盘颜色缤纷、有如打翻了调料盘的烤肉。 鲜艳的明黄色、大红色与亮蓝色齐聚一堂,愣是哪个都没有被落下。 顾磊磊艰难地舔了一下烤肉,尝到了一股甜丝丝的、说不清楚到底是何种水果的浓郁水果滋味。 “居然是水果口味的烤肉吗?” 她一口咬下大半,咀嚼出了更多的酸甜味道。 这盘烤肉说是烤肉,其实更像是外皮酥脆、内里坚硬的芝士蛋糕。 顾磊磊翻看随餐附上的介绍:“……这些肉产自血柿怪。” “呃。” “算了,反正吃不死人。” 她呼出一口甜香,看向卷卷曲曲的凉拌藤蔓。 这些藤蔓只有四分之一根手指粗,表皮粗糙不平,形状活像是一根疯狂打卷儿的弹簧。 “是黑绿色的吗?看上去好老啊……” 顾磊磊夹起一根藤蔓,塞入口中。 非常意外。 它尝起来异常鲜美,就像是用许多不同种类的肉熬煮出来的高汤一样! 卷卷曲曲的藤蔓咀嚼起来爽脆多汁,有点儿像是荸荠。 但荸荠是脆甜的,它们则是脆鲜的。 新鲜感过去之后,顾磊磊顿觉无趣起来。 她草草吃完这顿极具地窟世界特色的餐食,挥手要求结账。 餐厅领班立刻小跑过来,谄媚开口:“您吃完了吗?” “子爵会为您支付账单的,您可以直接离开。” “……怎么样?我们餐厅的特色菜,味道还不错吧?” 它看上去恨不得直接跪倒在地,为顾磊磊提供“跪式”服务。 “确实不错。”顾磊磊没有为难它的意思,“好好照顾这些人类冒险家,她们都是我的朋友。” 餐厅领班眼珠一转,拍打胸口:“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保管她们都可以轻轻松松地通过考核!” 顾磊磊:“……” 她当即改变口风:“……还是不要太轻松了,难度也是要有的。” 顾磊磊并不希望所有人都能轻松过关。 她只是想为自己和李玲谋求些许福利…… 但只说某几个名字的话,就太过明显了。 顾磊磊顺便加上了几个实力不错、已经够格加入探索队的冒险家。 轻声说出这些名字之后,顾磊磊拍拍餐厅领班的肩膀,起身离开。 她已经出来很久了,是时候回…… 踏。 顾磊磊停下脚步,困惑地抬起头来。 厨师长挡在旋转门之前,两根触手尖尖互相搓动,扭扭捏捏。 他挡住了她的去路。 总不见得是打算反悔了吧? 顾磊磊语气平淡:“你为什么要挡在门口,不让我离开?” 厨师长的触手泛起红色,很快又化为红棕。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极轻:“久闻【探索者】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十分厉害。” “你就是人类冒险家中最后的希望,地窟世界里仅存的明光。” “你英勇的事迹传遍了整个地下五层,并且,也将传遍地下四层。” “虽然你身为人类冒险家,可是,在我们的心中,你就和神祇的首席信徒一样永垂不朽!” “只要你出现在餐厅里,整个餐厅就变得熠熠生辉了起来……” 说着说着,厨师长快速扭头,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左右,突然原地趴下。 “能亲眼看见你的样子,真是一件让人激动的事情啊!” 八根触手平铺在光亮的地板上,匍匐下来的厨师长咬牙切齿地说道。 顾磊磊:“???” 实测副本(五) 厨师长的肉.体确实匍匐在地, 但他的灵魂却从未低头。 顾磊磊眼尖地瞧见: 有三条触手的触手尖尖正在不耐烦地拍打地面。 它们时不时就弹动几下,活像是不停甩动尾巴的生气猫咪。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触手表面的颜色越来越深, 渐渐泛红。 顾磊磊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 好像章鱼生气的时候,触手就会变成红色。 瞧这鲜艳的大红色。 厨师长肯定气得不轻。 顾磊磊咬咬嘴唇, 忍住笑意, 板起脸来。 她一本正经地赶在厨师长彻底发飙之前, 摸了他的触手尖尖一下。 触手尖尖猛得停住, 僵硬在半空之中。 顾磊磊和蔼开口:“快起来!你为什么要趴在地上?” 她就像是一无所知的无辜群众那样, 用力地握住厨师长的触手, 把一根触手从地板上薅了起来。 圆润的章鱼触手湿滑冰凉,非常好摸。 一些长在触手尖尖上的迷你吸盘不小心吸住了顾磊磊的掌心。 啵~ 就在顾磊磊把手松开之际, 吸盘们下意识地吮吸了几下,发出舒适的轻响。 它们在空气中不断开合。 厨师长狐疑地望向顾磊磊。 虽然, 他从顾磊磊的举动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但是,他实在是不想继续匍匐下去了。 这真的太羞.耻了! 于是, 厨师长顺着顾磊磊给出的台阶,飞速起身。 触手们卷曲着伸直,让他重回原本的身高。 站直之后,厨师长的触手恢复成原本的颜色。 他一本正经地伸出一根触手,递到顾磊磊的面前:“不要误会,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 顾磊磊险些大笑出声。 假如她无法看见弹幕,不知道洁净之主与厨师长之间的赌约的话, 说不定还真的会相信他的鬼话。 什么“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假如没有洁净之主的话, 只怕是“我只想把你当场杀掉”吧? 顾磊磊垂下眼眸,没有伸手:“人诡殊途, 我们本来就不在一个阵营里,怎么交朋友?” 厨师长毫不尴尬,又把触手往前探了探:“一秒钟的朋友也是朋友。” “地窟世界那么危险,大家的想法瞬息巨变,谁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呢?” 也不是没有道理。 顾磊磊坦然伸手,与触手相握片刻。 握完手后,厨师长不再与顾磊磊搭话。 他同样转过身去,从旋转门里离开。 就宛若是他的此次登场,其实只是为了解决“顾磊磊”与“大嘴”之间的矛盾一样。 顾磊磊耸耸肩,擦去手中的粘.液,同样走入旋转门中。 就在刚才,厨师长的短暂臣服让周围的顾客们爆发出了一阵小小的议论。 几分钟过去,顾磊磊就从“那名来自地下五层的神秘冒险家”变成了“那名连厨师长都想巴结的顶尖冒险家”。 众人议论纷纷,都在猜测她是否会改变地窟世界的局势。 “她到底是哪位神祇的信徒?” “我听说她不属于任何神祇——她是想保留人类的身份,直到重返地表吗?” “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回不去了!” “可她那么厉害……说不定她真的可以?” “她加入调查记者的探索队了吗?” “还不知道,我可以去问问我的调查记者朋友……” 有的时候,想要让绝望的人们重燃希望之火,真的十分简单。 ……只需要有一点儿小小的火星就行。 枯萎的内心就如同干草垛一样容易点燃,而且,在点燃之后,又可以维持很久。 当然,顾磊磊暂时没空想那么远。 她正忙着溜回小巷之中,偷偷换上一开始的清洁工制服。 【人.皮.面.具】再次戴上,引人注目的容貌消失不见。 在掩去头衔之后,“雷十六”重新归来。 她鬼鬼祟祟地小跑一段,攀住厕所里的窗户,翻回餐厅之中。 …… “雷十六!你怎么离开了那么久?” 刚刚返回大堂的顾磊磊被蓝卫衣逮了个正着。 李玲与红卫衣早在她吃饭之时,便重返后厨,继续工作了。 因此,此时此刻,堵住顾磊磊去路的,就只有蓝卫衣一个人。 她满脸兴奋,滔滔不绝:“你错过了一场好戏!” “你找来的冒险家可太厉害了!” “不但顺利地救下来了‘服务员’组,还逼走了那位可恶的诡异!” “最后,就连餐厅领班和厨师长都对她卑躬屈膝!” 顾磊磊耐心听着,尽量让自己保持微笑。 听别人夸赞自己是一件非常愉悦的事情,但她也得小心一些,避免自己愉悦过头。 蓝卫衣完全不在意顾磊磊的沉默。 她的双手撑在拖把之上,继续喋喋不休:“你知道在整件事情里,最振奋人心的部分是什么吗?” 顾磊磊十分捧场:“是什么?” 蓝卫衣一把抓住顾磊磊的手臂:“是‘她还是一名人类’!” “她居然是一名人类!” “她不属于任何诡异,也不是信徒或是眷属……” “只是人类!” 顾磊磊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她不属于任何诡异?” 蓝卫衣自豪开口:“是红卫衣告诉我的,她自有一套辨认诡异与人类的方法!” 可能这就是“诡异与诡异之间的惺惺相惜”吧? 顾磊磊暗自揣测片刻。 她拍拍蓝卫衣的手背,示意她冷静一些:“别那么大惊小怪的……有很多顶尖冒险家都是人类。” 蓝卫衣无声跺脚蹦跳:“这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我可是亲眼目睹了一位传说中的人物!” “哦,对了。”她神秘凑近顾磊磊的脸庞,“你知道吗?她还是这次探索队的队长!” 不……她不是。 准确说,是:她还不是。 顾磊磊挠挠下巴:“这是谁告诉你的?” 蓝卫衣红光满面:“所有人都这样说呀?” “拜托,她可是调查记者的成员啊!你看见她披着的风衣了吗?” “那么厉害,那么年轻,也不是那些成名已久的老古董……” “她肯定是调查记者总部的隐藏杀手锏!” 她耐心分析,洋洋得意:“这样的冒险家,怎么可能不是队长呢?” “在整个调查记者总部里,除非首席调查记者突然出现……” “要不然的话,还有谁可以领导她,当她的队长?” “别开玩笑了!” “难道是那群非常高调的跳梁小丑们吗?”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蓝卫衣的脸色十分不屑。 跳梁小丑们? 难道是在说“明日之子”他们? 顾磊磊满怀好奇,小声询问:“我刚刚才来地下四层。你说的跳梁小丑们,是指……?” 蓝卫衣毫不犹豫,直接回答:“当然是被调查记者总部推出来的‘明星’冒险家们了。” “像是什么‘地窟之光’啦,‘最强新人’啦,‘首席调查记者二号’啦……之类的。” “唯一实力还算可以的,就是调查记者总部部长亲自推出的‘明日之子’了。” “……但是,我感觉:他们对寻找‘通向地表之门’没有任何的欲.望。” “就只是一个人设,一个噱头,一个用来蒙骗大众的幌子罢了。” 顾磊磊惊叹于蓝卫衣的直觉:“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蓝卫衣略抬下巴:“我当过经纪人。” 原来是术业有专攻! 顾磊磊肃然起敬,小声鼓掌:“真厉害。” 蓝卫衣得意地笑笑,又垮下嘴角。 很显然,提及地表世界的信息,只会让她更加深入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顾磊磊无比娴熟地安慰她:“地窟世界只是一个游戏罢了,我们迟早会回家的。” 蓝卫衣眼眸微动:“你是这样想的?” 顾磊磊坚定点头:“……至少,顾磊磊肯定会带你们回家。” 蓝卫衣咬住嘴唇:“如果她失败了呢?” 顾磊磊平淡回答:“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不会失败。” 蓝卫衣沉默下来。 片刻后,她喃喃低语:“我相信你,你是她的朋友,你一定很了解她。” 她握着拖把想了片刻,又说:“我们还是来拖地吧……希望我们都能加入到探索队中,为她贡献出一份力量。” “我知道,一个人单打独斗是行不通的,所有人都有需要帮忙的时刻。” 说罢,蓝卫衣僵硬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顾磊磊叹了口气,同样拿起拖把。 “那个……需要帮忙吗?”腼腆的说话声响起。 顾磊磊抬头一看,发现是早些时候被她救下的“服务员”四人组。 那名险些被“大嘴”吃掉的服务员笑容纯粹:“餐厅领班让我们自由活动。” “蓝卫衣告诉我们,顾磊磊是你请来帮忙的……” “我们都很感激你愿意站出来帮我们……” 另一位服务员接上话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去休息吧,我们来搞定这里。” 顾磊磊从不拒绝可以偷懒之事。 她把拖把递给服务员:“那就拜托你们了。” 服务员笑意盈盈:“很快就可以搞定的。” “清洁工”的工作被空闲下来的“服务员”四人组接手。 于是,顾磊磊无所事事地闲逛了一天,顺利地跟着大部队返回宿舍。 今天,剩余玩家人数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这让所有冒险家都兴奋不已。 “第一次!没有死掉任何一个人!我们是不是可以顺利通关了?” “雷十六,你深藏不漏啊!都认识顾磊磊这种大人物了,怎么还要来参加探索队的选拔呢?” “说起来,今天的顾磊磊真的太帅了!我觉得我的性取向可以为她松动一小点点。” “去去去……像这种顶尖冒险家,要什么样的恋人没有?怎么会看上你呢?” “说起来,为什么顾磊磊的实力那么强大,却没什么名气?” “我听说,她是不久前才沉降地窟世界的……” “人比人,气死人。我都在地窟世界里住了一年了,怎么还和她有那么大的差距?” 顾磊磊坐在人群之中,时不时偷偷夸上自己几句。 她兴致勃勃地参与着这次团建。 几个小时过去,夜色更深。 冒险家们三三两两地散开,走回宿舍睡觉。 顾磊磊拿起漱口杯,走进洗手间内。 啪。 她轻轻关上房门。 一滩流淌着的七彩液体从瓷砖缝隙中悄悄渗入。 顾磊磊凝视液体:“你现在都不打算掩饰一下了吗?” 液体聚集出模糊的人型:“你都已经见过我了,为什么还要掩饰?” “难道掩饰可以让这段记忆从你的脑海中消失吗?”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 顾磊磊一时语塞:“所以,你是来做什么的?” 液体轻轻点头:“恭喜,你的名声正在地下四层中缓缓扩散……我能听见从远处传来的低语。” 顾磊磊直白问道:“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液体更加直白地回答道:“你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会为朋友的成功感到开心。” “希望我可以尽早体会到这种情绪。” 诡异的话题。 狭窄的洗手间里安静下来。 顾磊磊挠挠头皮,举起手中的牙刷:“谢谢,但是,我要准备洗漱睡觉了。” 液体轻轻点头,重新融化。 光怪陆离的颜色于瓷砖表面彻底消失。 顾磊磊盯着瓷砖看了片刻,小心翼翼地伸出右脚,踩了踩那片瓷砖。 瓷砖坚硬,一动不动。 “……” 她收回目光,继续洗漱。 …… 第二天的“大获全胜”,无疑给第三天的冒险家们打了一针强心剂。 众人兴致勃勃地分散开来,走向自己的岗位。 顾磊磊准备享受一下自己昨天的劳动成果,便接下了“服务员”一职。 她无所事事地坐在空座位上,依靠“打量走进新大陆世纪餐厅用餐的顾客”来消磨时光。 自从得到了顾磊磊的“白名单”之后,餐厅领班对“雷十六”一行人毕恭毕敬,就差拿个供桌把她们全部供起来了。 因此,自然也是不敢给她们分配具体工作的。 “保持安静。” “不要打扰顾客用餐。” “然后,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 这是餐厅领班对今天的“服务员”组硕果仅存的要求。 顾磊磊不是刺头,没有“故意搞破坏”的爱好。 于是,她便安静地坐在空位上,没有打扰顾客们用餐。 她选择自己用餐。 一个上午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顾磊磊闲得发慌,干脆翘掉了下午的工作,返回宿舍睡觉。 八个小时后,她从午睡中醒来。 顾磊磊揉揉彻底清醒的双眼,条件反射般地看向右上角。 剩余玩家人数:【13】。 “嗯……嗯???” 顾磊磊“蹭”得坐起身来,瞪向剩余玩家人数。 明晃晃的“13”就挂在右上角上。 她缓缓张大嘴巴:“怎么才一天的功夫,就又少了一个啊?” 这也太离谱了吧? 昨天,不是都全员存活了吗? 怎么今天还能死人? 顾磊磊无比困惑地离开宿舍,返回新大陆世纪餐厅。 餐厅里的气氛一如既往,带着一种典雅舒适的松弛感。 由于夜已经深了,没有多少顾客还坐在餐厅里用餐。 因此,顾磊磊很快便找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服务员”组。 她在众人身侧坐下,皱眉问道:“怎么又死人了?” 李玲端着果汁,小声回答:“是‘保安’组。” “有一位保安在前往后厨拿东西的时候,突然失踪了。” “余下的三名保安已经结伴去走廊里找过他好几回,却始终一无所获。” 蓝卫衣同样开口:“我们也去帮忙找了几次……没有看见他。” 红卫衣嘻嘻哈哈,倒在蓝卫衣的身上:“肯定是死了。人数都变少了,没必要再找,我们就回来休息了。” 有点糟糕。 顾磊磊凝视手中的玻璃杯:“这已经是‘保安’组第二次出事了……” 蓝卫衣深切点头:“是啊,我们都很奇怪。为什么昨天的‘保安’组没有出事,今天的‘保安’组却出事了。” 红卫衣补充开口:“可是,当我们把所有保安都问了一遍之后,发现:” “所有幸存的保安都没有直视悲剧的发生,他们都没有在案发现场出现过。” “每一个人的证词都是:‘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一转身,人就不见了。’” “嘶……”顾磊磊也感觉有些棘手了。 她和蓝卫衣等人不一样,她很清楚昨天的“保安”组为什么可以平安归来。 顾磊磊站起身来,果断开口:“我去找其他人问一问……你们先回去吧,不必等我。” 这事儿自然得问代表——或者说,是披着“代表”壳子的付红叶。 今天的付红叶在大堂里认真扫地,因此,顾磊磊很快便逮住了他的身影。 她一把把付红叶按在柱子上,冷声质问:“昨天,你是不是偷偷帮忙了?” 付红叶眼眸茫然:“什么?我没有。” “你不是让我别帮忙吗?所以,我就袖手旁观了。” 顾磊磊很是狐疑:“你没有吗?” 付红叶直视顾磊磊的双眼:“就这点小事,我骗你干嘛?” 确实,付红叶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她。 顾磊磊愁闷极了:“昨天,你当保安的时候,就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吗?” 付红叶安静摇头。 顾磊磊深深叹气,松开困住付红叶的左手:“任何异样都没有?那诡异呢?有没有什么诡异存在的痕迹?” 付红叶直白回答:“很多诡异在察觉到我的气息之后,就不会出现了。” “地下四层的诡异要比地下五层的诡异更加敏锐。” 顾磊磊紧紧盯着付红叶的双眼看了许久。 这真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回答。 偏偏,这个回答还有很大的概率,就是事情的真相。 顾磊磊沉声问道:“你就不能通过你的能力找出是什么诡异吗?” 付红叶靠在柱子上,偏了一下脑袋:“是你让我不要插手的。” 还真是她说的。 顾磊磊眼眸微转。 付红叶站直身体:“假如你那么担心的话,不如今晚留下来好了。” “按照第一天的规律,在剩余的三名保安里,还会再死掉一名。” “况且,你迟早也要当一回‘保安’的。” “早点儿找出破解的方法,也不是一件坏事。” 顾磊磊淡然点头:“我会留下来的。” 付红叶跃跃欲试:“需要我帮忙吗?” 顾磊磊道:“你也留下来的话,这些诡异就不会出现了。” 付红叶失望垂眸:“好吧……如果有需要的话,记得联系我。” 他做出“打电话”的手势:“别忘了,我还在你的体.内留下了一小部分自己。” 顾磊磊面色如常:“我没有忘记。” 付红叶欣然点头,转身把拖把放回杂物间中。 “清洁工”组下班的时间到了。 同样可以下班的还有“服务员”组,和空无一人的“厨房助手”组。 李玲脚步轻快,走向顾磊磊:“回去吗?” 顾磊磊坦然回答:“不了,我要留下来,看看保安组里发生了什么。” 李玲微微有些吃惊:“你想留下来帮他们吗?” 顾磊磊平静摇头:“我只是有些好奇。” 李玲又问:“我呢?我也留下来,怎么样?” 李玲的头衔在黑暗中十分有用,顾磊磊没有拒绝她的帮助。 “我们只是留下来查看冒险家们失踪的细节,并不意味着需要救人。” 她提醒李玲。 李玲一口答应下来——她本就对“救人”一事毫无执念。 …… 伴随着最后一名顾客离开新大陆世纪餐厅,顾磊磊和李玲敲响了保安室的大门。 三名保安吃惊地望向顾磊磊一行人:“你们怎么还没有回去?” 最后下班的“洗碗工”组只有两个人,而她们也已经在五分钟前离开餐厅了。 顾磊磊直接道明来意:“我感觉‘保安’组死得人太多了,不是很正常,所以想来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关键的还不是“死人”,而是幸存的冒险家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幸存的。 活像是开盲盒一样。 开出“惊喜”的冒险家全都死光了。 而没有开出“惊喜”的冒险家,才能一无所知地存活下来。 保安露出感激之色:“你想帮我们通过选拔……” 顾磊磊打破了他的美梦:“‘能否通过选拔’自然会有考官来决定。” “我猜,假如我插手太多的话,你们就没办法及格了。” 但“不及格”总好过丢掉性命。 因此,没有保安拒绝顾磊磊的援助。 顾磊磊答应他们:“只有当你们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我才会出手。” 其余时刻,她都将扮演一名无动于衷的旁观者。 “保安”组答应下来。 最后,为了避免第一夜的悲剧重蹈覆辙。 这一回,在三名保安之中,有两名保安负责留守值班室。 而剩下的一名保安,则会在顾磊磊与李玲的暗中陪同之下,进行巡夜工作。《 》 270-280 实测副本(六) 由于“保安”组的满额标配是四名冒险家。 因此, 新大陆世纪餐厅总共提供了五套完整的“保安”装备——四套使用,一套备用,非常合理。 而如今, 有一位保安已经死在了今晚的意外之中,所以, 保安室多出来了两套“保安”装备。 刚好。 顾磊磊一套, 李玲一套, 便能彻底将其瓜分殆尽。 保安一号搓着手, 打开了更衣柜:“这里的工作服会自动匹配我们的尺码, 随便选哪套都行。” 顾磊磊不挑。 她随手抽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工作服, 又弯下腰,把巡逻靴取了出来。 李玲靠在一旁的桌子上, 把玩着一部手持对讲机。 她把天线拔来拔去,伸伸缩缩:“我们也要换上工作服吗?” 顾磊磊抖开工作服:“一条长裤, 一件夹克……你换衣服的速度怎么样?” 李玲放下对讲机:“还挺快的吧?为什么这么问?” 顾磊磊道:“我们还不知道‘穿上保安服’和‘不穿保安服’哪个更危险。” “为了稳妥起见, 我建议还是先穿上再说。” 有可能,藏在新大陆世纪餐厅里的怪物只会攻击“穿上保安服”的人。 也有可能, 新大陆世纪餐厅本身,就会攻击那些在深夜偷偷潜入餐厅,却又“不穿保安服”的人。 李玲眼珠一转,迅速反应过来:“你是说……” 顾磊磊披上外套:“我们可以把自己的衣服穿在里面……假如遇见不测的话,直接剪掉衣服就行。” 反正这衣服也不是她们的,完全不会心疼。 李玲蹦跳走来:“行。” 她草草披上夹克,又用袜子束住裤脚, 这才把保安裤套了上去。 为表礼貌, 尽管顾磊磊和李玲并未脱下自己的衣服,但保安三人组还是背过身去, 凝视监控屏幕。 夜间巡逻尚未正式开始。 但是,监控屏幕却是一直启动着的,刚好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很快,顾磊磊便开口道:“我们换好了,你们有在监控里发现什么异常吗?” 保安二号缓缓摇头:“没有,监控里什么都没有。” 保安三号随即补充道:“其实,当那名保安出事时,我们也一直在盯着监控看。” 顾磊磊走到装备柜前,把腰带系在腰上,又把防身手套塞进口袋之中。 她转过身来,问保安们:“我记得……理论上,你们每次巡逻都需要两人一组?” “是的。” “那和他一起巡逻的人是谁?” 保安一号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来:“是我。” 他略微有些紧张:“他就走在我的身后,但是,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保安室的墙壁上挂着新大陆世纪餐厅的室内地图。 顾磊磊走到地图前站定:“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是在哪里?” 保安一号深吸一口空气,指向后厨的走廊:“我们的巡逻路线是:” “先绕着大堂转一圈,然后去二楼的办公室外转一圈,检查门是不是都有上锁。” “接下来返回大堂,在保安室打卡签到之后,才会进入后厨。” “后厨一共就只有两层,分别是位于一楼的后厨区,和位于地下一层的储藏区。” “我们的最后一次对话,是在这里进行的。” 他指向位于地下一层的储藏区:“抱歉,这张地图太简陋了。我们是站在储藏区的楼梯前说的话。” 顾磊磊凝视地图:“你们说了什么?” 保安一号挠挠头发,勉强回忆起来:“我说:‘我们终于巡逻完一圈,可以回去了。’” “他说:‘是啊,终于可以从这个鬼地方上去了。等到下次,倒霉的就是剩下的那两个人了。’” “我又说:‘别立FLAG,赶紧上去吧。’”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说:‘好的。’” 李玲忍不住打断了他的陈述:“就这样?你们都巡逻完了,却在上去的途中出了事?” 保安一号吞咽口水:“是的。因为急着回去,再加上我们已经把所有区域都巡逻过一次了……” “所以,我放松了警惕,没有时常回头,去看他还在不在我的身后。” “顺着储藏区的楼梯返回大堂,如果走得够快,就只需要五六分钟。” “我一路冲回了大堂,刚想对他说,我们终于上来了,就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我还以为是我不小心走得太远,他很快就会追上来的呢!” “结果,等了三四分钟,他都没有出现,我这才感觉大事不妙。” “按照《保安手册》上的说法,我没有回头去找他,而是把这件事情通知给了剩下的两名保安。” 顾磊磊和李玲不约而同地看向保安二号和保安三号。 保安二号又瞥了一眼监控屏幕,方才开口:“当时,在他们两个人出门巡逻的时候,我们一直在盯着监控屏幕看。” “没有异常。” 顾磊磊皱起眉头:“什么叫没有异常?” 保安二号对此同样感到费解:“就是……在监控屏幕里,那名死去的保安从未失踪过。” 她挪开一些位置,让顾磊磊与李玲查看监控屏幕。 或许是为了节约成本,在新大陆世纪餐厅里,并不是每一个角落都装有监控的。 而且,主要的监控摄像头都位于二楼和大堂之中。 在后厨区域,除了厨房里装着两个监控摄像头,几乎可以看见整间房间之外。 就只有楼梯口和走廊的入口处,安装着监控摄像头了。 而且,它们也只能看见楼梯口和走廊入口处的一小部分,并不能看见走廊的全貌。 至于坐落于地下一层的储藏区…… 那里的监控摄像头就更少了。 除了一个对准楼梯口的监控摄像头之外,就只剩下了一个从走廊最深处向外拍摄的监控摄像头。 死角不能说是“很多”,应该说是“到处都是”。 这个监控系统,堪称无用。 李玲气恼地砸了一下桌子:“怎么到处都是死角啊!这监控,有和没有,根本就是一个样子!” 保安一号战战兢兢地解释道:“这主要是因为,新大陆世纪餐厅真的就只是一间餐厅而已吧?” “后厨区域几乎没有什么窗户,除了厨房之外,也没有什么值得偷盗的地方——总不能去偷拖把和抹布吧?” “至于储藏区。” “通向地下一层的楼梯都只有一个,想下去,就只能从这条楼梯上走。” 李玲皱眉开口:“还有诡异呢?万一它们从地底下钻进来了,那该怎么办呀?” 保安一号挠挠头皮:“《保安手册》让我们看见诡异之后不要惊慌,上报给餐厅领班就行,不必亲自处理。” 原来如此。 顾磊磊又问保安二号:“所以,你说的‘那名死去的保安从未失踪过’,又是什么意思?” 保安二号指向走廊入口处的监控:“我们亲眼看见两名保安一起出的门,但是,在进入大堂之后,就只剩下了一名保安。” 难道是后厨的出口区域有问题? 顾磊磊又看向保安一号:“你在走廊里行走的时候,有听见搭档的脚步声吗?” 保安一号讪讪笑道:“都能走到这里了,没什么脚步声才比较正常,不是吗?……所以,打从一开始起,我就没有听见过他的脚步声。” 顾磊磊瞅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 见时间尚且充裕,她便让所有保安绕着保安室走了几圈。 果然,大家的脚步声都十分轻微。 如果不是特别注意的话,很难察觉出来。 李玲露出兴奋之色,凑近顾磊磊的耳朵。 她压低声音,说道:“我可以听见。只要身处黑暗的地方,他们的脚步声对我而言就如雷鸣一般响亮。” 那你确实棒棒哒! 顾磊磊平静开口:“那就交给你了。” 她又盯着监控屏幕和餐厅地图看了片刻,这才翻开《保安手册》,一目十行起来。 《保安手册》很薄,很小,印在上面的字体又很粗,很大。 因此,没过几分钟,顾磊磊便扫完了全部内容。 上面的要求一共只有七条: 【一】保安必须按时到岗,并在每一项任务结束后,返回保安室,进行签到。 【二】保安在巡逻时必须穿着整理,装备齐全。 【三】保安需时刻保持警惕,禁止嬉戏打闹。如果发现异常,请及时返回保安室内,联系餐厅领班。 【四】保安需认真巡逻新大陆世纪餐厅的每一个角落,检查门锁是否完好。 但不必打开已经上锁的门,让它们保持原样即可。 具体的巡逻路线详见附录1《巡逻路线图》。 【五】保安必须严格遵守《保安手册》中的全部内容,不能擅自增改缩减。 【六】在未关店时间段巡逻时,保安禁止在地下一层吃喝,或是做无意义的逗留。 在关店时间段巡逻时,保安禁止在保安室外吃喝,或是做无意义的逗留。 【七】如果发现诡异的踪迹,请在第一时间上报餐厅领班,不要擅自处理,或是在现场逗留。 如果只是存在保安失踪(或死亡)的情况,请在下班时,统一上报餐厅领班,进行处理。 这种事情非常常见,不要大惊小怪。 …… 规则不多。 大部分都属于是“哪怕不看这本手册,也能主动做到的事情”。 顾磊磊沉吟片刻:“看来,‘保安’组死人是一件非常有规律的事情。” “应该都是关店前一个,关店后一个。” 保安三号哆嗦着开口:“今晚我们一定会死人吗?” 顾磊磊瞥了她一眼,直白说道:“你看见《保安手册》上的第三条和第七条规则了吗?” 保安三号立刻就把这两条规则背诵了一遍。 李玲略感惊讶:“你们都背下来了啊?!” 保安三号脸色微红:“毕竟事关生命,我们不敢不背。” 顾磊磊瞥了她们一眼,好心地解释道:“这两条规则的意思就是:找到诡异的踪迹,你们就可以提前下班了。” “哎?”三名保安齐齐瞪圆双眼,“可是,都死了三个人了,我们却从来没有见过诡异的踪迹!” 顾磊磊掰掰手指:“第一个人死在不知道哪里。” “他的搭档很不负责,压根就没有关注过他的行踪。” “两个人一个人负责巡逻二楼和大堂,一个人负责巡逻后厨和地下一层。” “结果,一直到剩余玩家人数减少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搭档死了。” “第二个人也是。” “当时,在死了第一个人之后,第一批‘保安’组直接就被吓坏了。” “所以,负责夜巡的两个人虽然是一起行动的,却也基本上没怎么说过话。” “然后,在准备下楼的时候,灯光突然闪烁起来。” “走在后面的那名保安连叫也不叫一声,扭头就逃回了保安室内。” “这一次,他们发现的‘灯光闪烁’被视为诡异入侵的踪迹。” “所以,餐厅领班就让他们安静地呆在保安室里,不需要继续出门巡逻了。” “第三个人……” 顾磊磊看向保安一号:“你结束巡逻,准备返回保安室的时候,就没有再注意过身后之人了。” 保安一号羞愧低头。 保安三号困惑提问:“所以说,我们只需要一直关注着彼此,就不会出事了,是吗?” 她下意识地瞥了保安二号一眼。 她们两个人本来就是队友。 因此,肯定不会像之前的保安们那样,随意丢弃搭档的。 顾磊磊没有点头:“这只是一个猜测罢了,你们可以去试一试。” 保安二号和保安三号的脸色略显苍白。 她们很想拒绝顾磊磊的提议,却又害怕被考官打上一个不及格的分数。 最后,保安二号跺跺脚,摆出了破釜沉舟的架势:“我们两个人多关注关注彼此,一定没问题的!” 顾磊磊笑了:“你忘了,我和李玲会陪你们之中的一个人下去。” 她的目光幽幽落在保安一号的脸上:“你已经下去过一次了,你才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保安一号脸色一白。 他刚想反驳什么,却又忍耐住了。 最终,他喃喃开口:“好的。” 很好,很听话。 顾磊磊略一点头,说道:“我们会努力让你活得稍微久一些,别太害怕,我们一直跟在你的身后。” 保安一号唇色苍白,神容僵硬:“……我不怕。” 李玲同样为他打气:“你的勇气在哪里?既然想要加入探索队,那你迟早会面临一个人挑战危险的境况。” “这一回,我和雷十六都会跟在你的身后,不可能有比今天更安全的锻炼机会了。” 假如顾磊磊与李玲同时出手,都没办法把他救下。 那么,除非他能够让一名比肩于首席调查记者之流的冒险家作为援军,从天而降…… 要不然,他死在这里,可谓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保安一号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因此,在恐惧片刻后,他快速地检查起了身上的装备,又拿起《保安手册》,仔细阅读一遍。 最后,他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地图前。 “出发的时候喊我。”他努力保持平静,但声调依旧颤抖。 “脆弱的心灵。”李玲吐槽一句,扭头看向顾磊磊,“剩下的两个人怎么办?” 虽然之前留守保安室的人都没有出过意外,但保不齐,今天就是打破规律的那一天。 顾磊磊冲着保安二号与保安三号喊道:“我需要你们保持互相监视状态,并且,在任何时候,都至少得有一个人盯着监控。” “每一次巡逻的时间都是一个小时左右。” “最多不会超过两个小时,我们就会返回保安室打卡。” 她们听懂了顾磊磊的言外之意:“我们不会在你们巡逻的时候,去洗手间的。” “很好,假如我们都没有及时返回……” 保安二号脸色苍白:“整个晚上,我们一共需要巡逻三次。” “假如你们都没有回来的话,我们会分开巡逻。” 这就是在豪赌了。 赌其中至少有一次巡逻不会碰到任何意外。 顾磊磊微微点头:“如果你们想去洗手间的话,现在可以去了。” 保安二号与保安三号脸色苍白,结伴离开。 顾磊磊与李玲同样紧跟其后。 “保安一号,你一个人呆在这里,应该不会出事的。” 保安一号被独自留在保安室中。 幸运的是,当顾磊磊四人从洗手间内返回时,保安一号仍旧安静地呆在保安室中,没有遇见任何意外。 他婉拒了顾磊磊与李玲“陪同他前往男厕所,并在门口等他出来”的提议,转而选择使用矿泉水瓶来解决。 保安一号尴尬一笑:“有太多的冒险家死在独自上厕所的时候了。” 顾磊磊表示理解。 她们四个人结伴去洗手间的时候,同样没有人敢关上隔间的门。 时针指向“下午十一点”,也就是“二十三点”。 顾磊磊、李玲与保安一号准备出发。 保安一号作为一名已经巡逻过一次的熟练工,顺便担负起了为顾磊磊与李玲讲解餐厅结构的重任。 《保安手册》里只点明了“巡逻的时候禁止嬉戏打闹”,却没有点明“巡逻的时候禁止说话和聊天”。 因此,保安一号试图通过说话,来缓解自己的精神压力。 一个人巡夜确实挺恐怖的。 顾磊磊与李玲安静地坠在后面,时不时地答应一句,以示她们没有离开。 第一段巡逻路线顺利完成。 顾磊磊三人从二楼处折返,回到保安室签到。 在询问过保安二号与保安三号不需要去洗手间后,她们三人再次出发,前往地下一层。 “……就就就就是在这里失踪的。” 当保安一号走到后厨区的入口处时,他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顾磊磊贴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作停留:“不需要很久,一分钟就行,这应该不算‘逗留’。” 她冒险试探《保安手册》的底线,并试探成功。 在入口处逗留一分钟确实不算“逗留”。 李玲敏锐地潜入黑暗之中,感受着黑暗带来的五感加成。 她的声音于不远处响起:“没有诡异的气息,没有声音,没有东西。” 李玲返回队伍之中:“什么都没有。” 这个结果并不出人意料。 顾磊磊平淡开口:“进入后厨区之后,我们需要你保持安静。请记住,我们一直跟在你的身后——我们会救你的。” 保安一号如蜂鸣器一般点头。 他深呼吸数次,随后踏入了走廊。 踏。 十分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李玲侧耳聆听,对着顾磊磊无声摇头。 没有发现。 顾磊磊点点头,指向前方。 那就继续往前走。 依照第一批“保安”组用生命找出来的规律来看,在“保安”组进行第一次夜巡的时候,就会碰到意外了。 早来晚来,它都会来。 不必纠结于此。 顾磊磊耐心地跟在保安一号的身后,看着他战战兢兢地停在每一扇门前,反复拧动门把手,查看房门是否上锁。 咔嚓咔嚓。 大部分房门都被上了锁。 只有小部分的门可以推开。 检查完五扇门之后,保安一号猝不及防,险些摔进敞开的房门之中。 他哆哆嗦嗦地后退一步,一手扶墙,一手带上房门。 咔嚓。 他锁上了这扇门,又用力地拧了拧,这才转身离开。 顾磊磊垂眸望向从门缝中渗出的昏黄光晕。 假如没有猜错的话,第一天下班的时候,她同样也见过这些“半掩着的,透出昏黄光晕”的房间。 ……房间里到底有什么? 顾磊磊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没有停留。 二十多分钟过去,保安一号终于检查完走廊里的所有房间。 他甚至还打开了洗碗间的房门,探头看了看里面。 紧接着,他又依次打开了厨房的三扇铁门,步入其中,快速地转了一圈。 顾磊磊和李玲得以提前窥见她们之后的“工作场地”。 各种外表奇形怪状的植物与动物们被迫缩在铁笼子里,张牙舞爪,叫个不停。 顾磊磊的目光扫过全场,暗自猜测:它们估计就是自己之后两天当“厨师助手”时,需要对付的食材了。 看上去战斗力不低……最好继续和蓝卫衣组队。 她的能力确实很适合群殴打架。 简单的心思一闪而过,顾磊磊和李玲跟着保安一号穿过一楼的走廊,走下楼梯。 现在,三个人已经顺利抵达了地下一层的储藏区—— 又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 至少,之前的保安们还没有在这里出过意外。 顾磊磊环顾四周。 结实的金属大门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泛出银色的光芒。 这条走廊上除了略显寒冷的空气,与一扇又一扇的紧闭大门之外,别无他物。 李玲眯起双眸。 她无声无息地凑近顾磊磊,附耳低语:“有东西在跟着我们。” 实测副本(七) ……有东西在跟着我们? 顾磊磊猛得回头, 却一无所获。 “我去看看。” 她眯起眼眸,重新返回楼梯之上。 然后,在拐角处停下, 反手照了照位于斜上方的一楼走廊。 李玲伸长脖子,朗声问道:“怎么样?” 灯光摇晃, 在楼梯中段的拐角处扫射了一圈。 顾磊磊缓缓摇头, 返回地下一层:“什么都没有。” 保安一号哆嗦了一下, 小声问道:“会不会是听错了?” 李玲危险地凝视保安:“你居然敢怀疑我?” 地下一层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顾磊磊打断他们的争执:“别在这儿吵起来, 李玲她不可能听错的。” 【黑暗中的舞者】所带来的“五感加成”不是白加的。 这里是李玲的主场, 就连顾磊磊都要逊色三分。 保安一号讪讪开口:“对不起……我不是在怀疑你。” 李玲傲慢地抬起下巴, 把目光挪向别处。 顾磊磊不再关注这段小小的插曲。 她又在地下一层的走廊里来回走了一圈,凝眸沉思起来。 已知: 李玲不可能听错, 她们确实被什么东西跟踪了。 但自己走上楼梯时,却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跟踪者。 求证: 跟踪自己一行人的东西会具备什么样子的特征? 答: 它一定可以隐身。 顾磊磊提醒众人:“我们碰到了一个可以隐藏自己的怪物, 它甚至不一定有实体。” 保安一号结结巴巴地开口:“但……但是哪怕看不见怪物, 我们在被攻击的时候,也能做出反应啊?” 李玲没好气道:“笨死你算了。” “这说明:要么这只诡异的实力强大到可以秒杀冒险家。” “要么这只诡异可以有办法让目标冒险家和它一起消失不见。” “我猜是第二种。” “假如诡异的实力特别强大, 它就不会躲起来了。” 顾磊磊赞同了李玲的看法:“我们回去的时候,必须保证每个人都处于同伴的视野之中,不能有人落单。” “走吧,这里已经看过一遍了,是时候上去了。” 三个人神情紧张地掏出一捆绳子,分别握住了一端。 顾磊磊拉在中间,举起了手持式对讲机, 把自己一行人的行踪告知保安二号和保安三号。 她简短地说道:“我们准备从地下一层返回一楼了。” 干脆的应答声从对讲机里传来。 顾磊磊示意保安一号先走:“走慢一点, 在拐角处等我们一下。” 保安一号赶紧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踩上楼梯,一点一点向上蠕动。 从地下一层返回一楼的楼梯很短。 但顾磊磊总觉得, 自己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又一次站在拐角处时,她低头望了一眼餐厅的储藏区。 地下一层空空荡荡,只有结实的铁门陈列于走廊的两侧。 由于这些门均被餐厅领班上了锁,因此,顾磊磊并不知道门后有什么。 按照常理判断。 它们大概是一些诸如冷藏室、冷冻室、酒窖、干货房一类的房间。 踏。 保安一号微弱的声音传来:“我要继续往上了。” 顾磊磊淡然点头:“继续吧。” 三个人又慢慢离开了楼梯,回到了一楼的走廊之中。 保安一号的脸上露出死里逃生的喜悦之情。 顾磊磊无情地泼下冷水:“恭喜你来到了真正的危险时间。” 笑容瞬间从保安一号的脸上消失。 顾磊磊警告二人:“警惕队友,不要大意。” 然后又举起手持式对讲机,把自己一行人的进度告知保安室里的两位保安。 说完一切之后,众人原路返回。 不得不说,后厨区的走廊比储藏区的走廊更加吓人。 不但走廊两侧的房门数量更多,而且还时不时有一些从门下透出的昏黄光晕,给人带来一种“门里有人”的恐慌错觉。 顾磊磊路过厨房和洗碗间,最后,在一间透出昏黄光晕的房间门口停下。 握着的绳子骤然松弛,李玲发出警告:“我又听见了。” 保安一号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然后被顾磊磊一把拉住。 她警告对方:“别跑!别慌!你落单了,才是真的完蛋。” 保安一号有些腿软:“对……对不起,我只是……” “嘘!”李玲眼眸转动,“它停下来了。” 顾磊磊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走廊深处,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李玲挪到顾磊磊的身侧:“我们需要靠得更近……我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手电筒的光柱从她的脸上晃过。 李玲的脸色略显苍白,腰肢微偻,似乎想吐。 想吐? 顾磊磊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这是一只可以扭曲空间的诡异!” 说罢,她右手边的绳子骤然消失一截。 保安一号如同坏掉的电视画面那样,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救……我……” 他瞪大双眼,语气惊恐。 顾磊磊不假思索,取出【空白画布】,兜头拍下。 啪! 保安一号脑袋朝下,栽进画布之中,发出无声的尖叫。 现在可不是顾忌这些的时候! 顾磊磊手臂一抖,把【空白画布】往腋下一夹,就拖着李玲飞奔起来。 没了保安一号,两个人的速度骤然提升。 李玲惊恐尖叫:“它追上来了!” 顾磊磊咬牙喊道:“帮我挡一下。” 她把【空白画布】丢给李玲,随后在李玲的尖叫声里,偷偷举起了【复仇之枪】。 砰—— 枪响被淹没在恐怖的尖叫狂潮之中。 黑暗的走廊里光影折射,暴.露出诡异的一角。 像是塑料袋,又像是水母的伞衣。 顾磊磊没有犹豫,一击就走:“跑!” 尖叫声骤然消失。 两个人手握着手,冲向走廊的入口处。 开着灯的保安室坐落在昏暗的大堂尽头,就像是黑暗中的灯塔一样耀眼。 顾磊磊和李玲没有停留,跃入门内。 保安二号匆匆关门。 她警惕地举起细线,环顾四周:“诡异呢?” 顾磊磊把脱力的李玲丢到地板上:“没有跟上来,现在,应该是安全的。” 保安二号松了口气。 她的目光闪烁:“保安一号……” 顾磊磊打断了她的遐想:“在这里。” 她举起【空白画布】,用力抖动数下:“快出来,你可以自己出来的。” 保安一号吞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把手探向画布之外。 先是一只手…… 然后是一条腿…… 最后,他整个人都从【空白画布】里走了出来。 就在走出来的刹那,保安一号一个腿软,跪倒在地板上。 他一把抱住顾磊磊的小腿,无声哭嚎起来。 顾磊磊:“……” 救命。 她抖抖小腿,见保安一号已经黏在了上面,只好对保安二号说:“你去听一下他在嚎什么。” 保安二号蹲下身子,耐心听了片刻。 五分钟后,她站起身来,满脸严肃:“他在说……他终于活下来了。” 很好。 见保安一号的理智值尚且稳定,顾磊磊便无情地把他从自己的小腿上撕了下来,丢到一旁。 休息完毕的李玲一骨碌地爬起来:“我们算不算通关了?只要把这件事情告诉餐厅领班,就没问题了吧?” 保安二号和保安三号同样激动万分。 但考虑到救人的人是顾磊磊…… 她们不约而同地克制住了打电话的欲望,等待顾磊磊的回答。 顾磊磊沉思片刻,对“保安”组说:“可以打电话,但是,别急着挂断。” “我希望你们可以说服餐厅领班立刻赶到现场,当着我们的面把那只诡异处理掉。” 今晚的“保安”组确实安全了。 但顾磊磊和李玲都还没有担任过“保安”一职。 她更希望这件事情可以得到完美的解决,而不是只“安全了一个晚上”。 保安二号听话点头,提起话筒。 她向餐厅领班转达了顾磊磊的要求。 一分钟后,保安二号转过头来,看向顾磊磊:“餐厅领班想和你聊聊。” 顾磊磊接过话筒。 餐厅领班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毕竟,这只是小事一桩。” 顾磊磊听懂了它的言外之意:“你想要什么?” 餐厅领班的声音贱兮兮地传来:“我想知道你的朋友和厨师长之间的故事……” “你知道的,诡异的生命有那——么长。” “我们很难拒绝一个让人感到惊奇的八卦。” 顾磊磊和厨师长之间的故事吗? 顾磊磊轻笑一声:“为什么不可能是厨师长突然良心发现,折服在了她的执念之下?” 餐厅领班停顿一秒:“如果你打算骗我,那么,我们之间的交易就不可能成立了。” 顾磊磊轻咳一声,娓娓道来:“厨师长曾经是地窟世界里最顶尖的冒险家之一,这事儿你知道吧?” “他也曾试图离开过地窟世界。” 餐厅领班立刻回答:“这我当然知道了。” 顾磊磊婉言相劝:“既然同样曾是顶尖冒险家的博林男爵,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那么,为什么厨师长不能残留一些‘还是人类’时的小小情怀呢?” “我是说,他确实出不去了,但别人可以啊。” 餐厅领班倒吸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厨师长想帮助顾磊磊实现她的梦想?” 顾磊磊脸不红,心不跳地反驳道:“我可没有这样说。” “我只是提出了一种可能性最大的猜测而已。” 餐厅领班兴奋起来:“但这确实有可能……行,我会来帮你的。” 它的声音渐渐远离话筒:“你们输了,把火种币全部交出来。” “嘟嘟嘟——” 电话的另一头响起了阵阵盲音。 餐厅领班挂断了电话。 顾磊磊凝视话筒,轻笑一声,把它挂回了电话机上。 她别过头来,刚想宣布“餐厅领班今晚会来!”,就看见一种十分八卦的神色从保安二号和保安三号的脸上迅速消失。 顾磊磊:“……” 你们怎么也那么八卦。 她坐回椅子上,又被保安一号扯动裤腿。 保安一号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这叫她怎么回答啊? 顾磊磊思索片刻:“……大概?” 保安二号和保安三号同样围拢过来。 她们的语气十分兴奋:“我们听说,在顾磊磊离开博林男爵的城堡之后,博林男爵的城堡便废弃了。” “那可是博林男爵啊!” “难道是因为博林男爵也被顾磊磊的执念所折服,所以主动放弃了自己的职责?” 这也太离谱了。 顾磊磊委婉暗示:“也可能是因为她们就寻找‘通向地表之门’一事起了小小的冲突……” 保安二号扑扇双眼:“可是,她们目标一致,不是吗?” “反正不是顾磊磊干掉了博林男爵,就是顾磊磊折服了博林男爵……” “……我不得不说,第二种可能性听上去更传奇一些。” 保安三号呢喃开口:“顾磊磊可真是我见过的冒险家里,最为传奇的一位!” “她居然能够说服诡异帮她!” “这事儿我连想都不敢去想!” 顾磊磊:“……” 那是因为完全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啊! 哪怕她确实说服了一些诡异来帮她…… 但这些诡异也和“厨师长”或是“博林男爵”毫无干系! 大部分诡异愿意帮她,明明是因为她先帮了它们! 然而,在狂热气氛的烘托之下,就连李玲的眼神都飘忽不定了起来。 她谨慎地瞥了顾磊磊一眼,兴奋地投入八卦之中。 李玲十分骄傲地开口:“我当过顾磊磊的队友。” “她确实拿出过只有厨师长才能给出的道具卡……” 说着说着,她望向顾磊磊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不太对劲起来。 李玲语气迟疑:“呃……难道,你说的是真的?” 她当然清楚“雷十六”就是“顾磊磊”。 这使得顾磊磊之前对餐厅领班做出的解释极具信服力。 顾磊磊干巴巴地反驳道:“你明明知道真相的。那张道具卡其实是厨师长留给顾磊磊的赔偿。” 李玲困惑挠头:“我不知道这件事情。” 顾磊磊:“……我是说博林男爵的事情。” 李玲迟疑数秒。 她的语气变得不确定起来:“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博林男爵的事情……” 保安二号好奇问道:“你们不是队友吗?” 李玲皱起眉头:“但是,那一次,我们完全是照着顾磊磊的计划行动的。” “她的计划非常顺利,简直就像是看见过未来一样。” “博林男爵甚至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她干掉了。” 顾磊磊:“……” 对不起,她确实看见过未来。 还亲自体验了一回“团灭”结局。 再者,博林男爵也一直在还手。 她就没有放弃过还手啊! 顾磊磊沉痛地抬起右手,扶住额头。 不过,保安二号说得没错。 “折服诡异”确实要比“打败诡异”更加传奇。 而且,实力特别强大的冒险家们肯定能够知道真相。 这些谣言绯闻只会在路人之间传播。 ……给自己塑造一个“传奇人设”,应该会有利于寻找“通向地表之门”吧? 顾磊磊眼眸微沉,便不再反驳。 奇形怪状的八卦毛线在保安室内织成了一件得体的毛衣。 “保安”三人组的想象力十足丰富,居然把整个“故事”都编造得有头有尾起来。 顾磊磊一本正经地听着,时不时地纠正一些特别离谱的错误,并将不太离谱那些视为漏网之鱼,让它们混在真相里,一起组成“传说”。 这场八卦盛宴一直持续到餐厅领班连夜赶回餐厅,并敲响了保安室的大门。 顾磊磊描述了一下诡异的能力与出现的位置,目送餐厅领班蠕动鱼唇,屁颠屁颠地消失在大堂深处。 保安二号终于从“给顾磊磊添油加醋”的娱乐中缓过神来。 她警惕地看向监控屏幕:“快看,它已经到走廊的入口处了。” 五个人不再闲聊,转而专注起了餐厅领班的行动。 这一回,她们不但可以得到有关“伏击保安的诡异”的具体情报,还可以得到一些有关“餐厅领班”的战力线索…… 顾磊磊的讲解声低沉响起:“它看上去拥有夜视能力。” 和顾磊磊一行人不同,餐厅领班走出保安室的时候,根本没有去拿手电筒。 它就这样走了出去,无比娴熟地避开了一切障碍物。 大堂……走廊的入口处……一连串被牢牢锁上的房门…… 离开监控摄像头的范围之后,餐厅领班的身影于大屏幕上消失。 一刻钟后,它再次露面,停在走廊尽头的、某间透出昏黄光晕的门前,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顾磊磊的心脏怦怦直跳:“它想开门!” 众人屏气凝神,不再眨眼。 大家都很好奇门后有什么。 如今,餐厅领班愿意为他们冒险,自然再好不过。 果然,来回拧动几下之后,餐厅领班掏出了钥匙,插.入锁孔之中。 “咔哒。” 李玲为无声的监控视频手动配音。 房门缓缓打开,昏黄的光晕愈来愈亮。 餐厅领班闪身步入其中。 门内的场景一晃而过,很快就被一扇静止的房门所取代。 “哦——” 顾磊磊一行人发出失望的低吟。 真的就只是惊鸿一瞥啊! 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细看房间里到底有什么。 五个人围在一起,开始拼凑真相。 “那好像是一间杂物间?我看见了很多架子。” “铁架上的东西放得很满,但不少东西的外包装都被拆掉了,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使用它们一样。” “你们发现了吗?左上角有一个缺口……那里没有架子。” “对,那里的画面有些模糊不清,就像是……” 众人异口同声:“就像是被塑料袋蒙上了一样!” 看来,跟踪她们、杀死保安的诡异已经被找到了。 原来它就住在某间透出昏黄光芒的小房间里。 李玲幽幽叹气:“看来,餐厅领班早就知道它的存在了。” “搞不好啊,它们两个还是一伙的。” 保安二号靠在桌子上,心情复杂:“怪不得《保安手册》上让我们不要对付诡异,而要把诡异留给餐厅领班来处理。” “这些塑料袋不会是新大陆世纪餐厅里的诡异员工吧?” 还真不好说。 顾磊磊皱眉思索片刻:“那失踪的三名保安呢?他们是被塑料袋吃掉了吗?”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大屏幕、 屏幕上,透出门缝的昏黄光晕微微摇晃,活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一样。 片刻后,房门再次打开。 餐厅领班背朝监控摄像头,推门而出。 画面一片平静,只在餐厅领班出门时,稍微地抖动了一下。 “不好。” 顾磊磊突然起身,锁上了保安室的房门。 李玲好奇望来:“怎么了?” 顾磊磊神色凝重:“它好像把那只塑料袋带出来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把门锁一下吧,这样比较安心。” 倒也不是怀疑餐厅领班。 但防诡异之心不可无。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餐厅领班的脚步声从大堂深处传来。 它的身侧黑暗涌动,给人一种“那里有东西!”的惊悚感。 餐厅领班的目光扫过牢牢紧闭的保安室房门,吐出了一连串的泡泡。 它没有试图开门,而是隔着玻璃门喊道:“我搞定了,不会再有保安失踪了!” 说罢,它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离开了新大陆世纪餐厅。 就在出门的刹那,路灯的光影稍显扭曲,但很快又恢复原样。 李玲犹豫不决:“它把那只诡异带走了吗?” 顾磊磊坐回椅子上:“是的。” 李玲高兴极了:“我记得,还没有当过‘保安’的,就只剩下我们四个了吧?” “这是不是说明——明天当‘保安’的时候,我们都可以安全存活了?” 她神情欢快,兴致勃勃地说了许久。 顾磊磊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凝视监控屏幕。 李玲悄声凑近:“你怎么了?你看上去似乎有什么心事?” 顾磊磊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你们有没有感觉那些塑料袋一样的诡异,和某样东西十分相似?” 众人齐齐摇头:“什么东西?” 顾磊磊也觉得自己的猜测非常离谱:“我觉得它们有点儿像是从餐厅领班嘴里吐出来的泡泡。” 非常像。 都是薄薄的、透明的、像塑料袋一样的。 只不过,位于后厨区域的那些“泡泡”要更大一些,而被餐厅领班吐出来的泡泡们要小上许多。 不过,这件事情在本质上并不重要——它不会影响众人通关。 顶多能满足一下好奇心罢了。 因而,顾磊磊很快便转移了注意力。 她瞅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高兴问道:“还有四个小时,我们就可以下班了。” “怎么样?下班之后,打算去吃点什么?” 实测副本(八) 不再需要离开保安室, 出门巡逻之后,顾磊磊一行人堪称是无所事事地度过了余下的四个小时。 为了解闷,大家谈天说地, 从“自己经历过的第一个副本”一直聊到“离开地窟世界之后,大家都想要做些什么”。 悠闲的时光转瞬即逝。 很快, 墙壁上的挂钟指向上午六点。 新大陆世纪餐厅的大门被人推开——第一批到岗的员工已经来上班了。 顾磊磊慢吞吞地脱下工作服与巡逻靴, 又把身上零零散散的保安装备们留在柜子里。 随后, 她招呼众人离开保安室, 与其余冒险家汇合。 站在保安二号身侧的冒险家好奇地打量着五位“保安”。 终于, 他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询问保安二号:“你们没事?” 保安二号精神抖擞地回答道:“没事。” 冒险家诧异挠头,又仔细地数了一遍幸存的保安人数。 他迟疑道:“可是, 你们在餐厅营业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一位了……难道说,你们在餐厅歇业之后, 发现了通关的方法?” 冒险家的眼眸中闪出一丝惊艳。 他已经担任过“保安”一职了。 但是, 他之所以能够活下来,完全是因为: 他们那一组保安就没有碰到过任何一桩麻烦! 没有诡异, 没有意外,没有死人…… 宛若天降好运一般,稀里糊涂地就完成了挑战。 保安二号得意地翘起嘴角:“是啊,我们发现了通关的正确方法。” 她朝着顾磊磊的方向努了努嘴:“还记得她吗?” 冒险家朝顾磊磊的方向瞥了一眼:“当然记得,她是顾磊磊的朋友。” 保安二号轻快点头:“大佬的朋友自然也是大佬——正确的通关方法,就是她告诉我们的。” “而且……不止如此。” “感谢昨晚,我顺便知道了不少有关顾磊磊的小秘密。” “那位叫李玲的冒险家居然和顾磊磊一起挑战过博林男爵的副本……” “在那个时候……” 窃窃私语声如波浪般连绵响起, 一阵比一阵激烈。 好在, 餐厅领班及时赶到,阻止“波浪”化成“海啸”。 “我来宣布一下今天的工作安排……” 它十分潦草地为众冒险家分配了新的工作。 顾磊磊与李玲得偿所愿, 成为了可以摸鱼通关的“保安”。 和她们一起摸鱼通关的,还有老熟人蓝卫衣和红卫衣。 这两位冒险家打从一开始起,就是她们的组员了。 因而,自然也搭上了顺风车,偷得了一日的休假。 毕竟,“当一名不再需要巡逻的保安”和“休假”又有什么区别呢? 众人原地解散,前往各自的工作岗位。 清晨的太阳才刚刚升起,柔和的橙色光辉从云层边缘洒下,带来假期般的温暖。 由于顾磊磊还在挑战副本,不能离开新大陆世纪餐厅太远。 因此,她只得去厨房要了些吃的,权当平替,随后便返回员工宿舍睡觉去了。 顾磊磊饱饱地睡了一天。 以至于…… 当她精神十足地睁开双眼,从床上坐起时,发现: 距离第一个闹钟响起,还有半个小时之久。 …… “今天,是我们进入【副本:新大陆世纪餐厅招聘启事】的第五天。” “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这个副本了!” “别高兴得太早。等到明天,厨师长就会亲自抵达餐厅,宣布‘谁可以通关,谁不可以’……” “害,我们又不是真的是来挑战副本的。‘能不能通关’这件小事,难道很重要吗?” “重要啊,怎么不重要呢!考官可是要给我们打分的!” “不是说……哪怕通不了关,也有机会被选中吗?” “那你看看你自己的表现——你觉得,你能够成为那个特例吗?” “呃……” 嘈杂的说话声不绝于耳。 顾磊磊的目光扫过众人,已经对“哪些人可以通过选拔,进入探索队;哪些人没办法通过选拔,只能下次再来”自有定夺。 她猜:调查记者总部的考官们八成也有定论了。 不过,站在她右前方的那位冒险家,倒还挺机灵的。 他猜到了: 对于技能普通的冒险家们而言,“成功挑战副本”确实是“通过探索队选拔”的必备条件之一。 顾磊磊近乎无声地嘀咕道:“这可是探索队啊……实力不够的话,岂不是过来送死?” 可惜,在这些冒险家中,至少有一半的人没有如上觉悟。 对于他们而言,“通过探索队的选拔”,仅仅只是一种用来标志自己实力的荣誉罢了。 顾磊磊垂下眼眸,看着餐厅领班从门外走入。 硕大的鱼头散发着一股清淡的鱼汤味儿,长满指缝的鱼鳍也显得格外诡异。 但是,在看了足足五天之后,是人都能看习惯了。 大家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鱼人吐出一连串的泡泡。 它难得认真起来,把四组人分配到了各自应去的岗位之上。 最后,餐厅领班欣然宣布道:“开始你们最后一天的工作吧!” 顾磊磊四人朝着后厨走去——她们只剩下“厨师助手”这个岗位的实习还未完成。 虽然还没有担任过“厨师助手”一职,但是,在担任“保安”的途中,顾磊磊和李玲就已经把整个厨房都转过一圈了。 是故,她们很快便根据厨师们的要求,找到了位于厨房深处的铁笼。 顾磊磊的目光一一扫过关在不同铁笼里的食材们。 “主厨想要十头活的獠牙彩猪充当今晚的限量主菜。” 獠牙彩猪十分好认,它们是最吵闹的食材之一。 五颜六色的猪形诡异几乎挤满了整间铁笼——而这间铁笼足有一间卧室那么大。 “好多猪……但是只要十头。”李玲小心翼翼地走近铁笼。 一头凶狠的獠牙彩猪猛得跳起,撞在栏杆之上。 顾磊磊收回目光:“凉菜师傅想要一捆吸血藤搭配菜肴。” 吸血藤被关在一个玻璃罩子之中。 它们聚集在一起,把内部挡得密不透风。 红卫衣把自己的双手按上玻璃罩子,吸血藤逐渐聚拢过来。 她嬉笑一声,开始拍打玻璃罩子:“出来啊!你们有本事就出来嘛!” 顾磊磊再一次收回目光:“蒸煮师傅想要二十条食人鱼——据说食人鱼煲汤非常好喝。” 鱼池子上也加了盖。 疑似“食人鱼”的骷髅鱼们在水里游来游去。 除了偶尔会响起“哗哗”的水声之外,再无任何动静出现。 没有人对食人鱼感兴趣。 毕竟,哪怕是生活在地表世界上的时候,大家也曾在电视里或是网络上见过它的模样。 只不过,地表世界的食人鱼尚且拥有鱼肉部分罢了。 顾磊磊又一次收回目光:“中厨师傅想要一斤蜘蛛网。” “蜘蛛网”应该是用来做“蜘蛛丝炖树心”的食材。 这个名字听上去就非常耳熟。 顾磊磊扫视铁笼,却没有发现蜘蛛的踪迹。 李玲自告奋勇:“你们先去准备前三种食材,我去里面找找!” 装有食材的铁笼自然不止最表面的那一层。 更多的铁笼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坐落在厨房深处,铸成一座小小的迷宫。 顾磊磊提醒李玲:“小心一些,我们都不知道铁笼里还装着一些什么。” 按照常理来判断,那当然是“越靠近厨师的食材越安全,越靠近内侧的食材越危险”啦! 李玲乖巧点头。 蓝卫衣犹豫片刻,让红卫衣跟着李玲一起前往铁笼深处。 她慎重开口:“两个人一起去吧。这样一来,哪怕发生了意外,也有一个人可以逃出来,通知我们。” 李玲哈哈大笑:“厨房而已,能有什么意外?” 她随意地摆了摆手,和红卫衣一起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四项任务,四名“厨房助手”。 顾磊磊猜测: 副本的拥有者八成是希望四名冒险家可以分散开来,各自完成一项任务。 蓝卫衣也是这么想的。 她问顾磊磊:“我们是分开,还是一起?” 顾磊磊思索片刻,果断回答:“一起吧。” 任务量一共就这点,没什么好分开的。 按照时间来分配的话,早上完成两项,下午完成两项,刚刚好。 于是,蓝卫衣再一次溜进洗手间内,召唤出了两名替身。 四个“人”来到獠牙彩猪的笼子前停下。 或许是因为,在之前的两天时间里,蓝卫衣一直没有什么可以动手展示自己实力的机会。 故而,今天的蓝卫衣格外兴奋。 她阻止顾磊磊掏出武器,振臂高呼道:“这个笼子就由我来承包吧!” 说罢,她指挥替身一号拉开铁笼大门,又让替身二号钻入其中。 咚咚咚咚! 如鼓鸣般的践踏声突然响起。 獠牙彩猪纷纷掉头,冲向替身二号。 替身二号猝不及防,被一头彩猪撞到在地。 咚咚咚咚! 如雷鸣般的践踏声渐渐消失。 獠牙彩猪们焦躁散开,露出地上的血泥。 顾磊磊:“……” 这死得也太快了。 她忍不住看向蓝卫衣:“……你没事吧?” 蓝卫衣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不过,就顾磊磊的判断而言,这种苍白来自于“尴尬”,而非“失血”。 果然,蓝卫衣悻悻挠头,中气十足道:“意外,意外!让我再来一次。” 她费劲儿地举起穿衣镜,把它对准铁笼里的肉泥。 肉泥渐渐聚拢成人型。 替身二号皱起鼻子,不高兴地从地上爬起。 他周身的气场看上去更加阴沉了。 咚咚咚咚! 恢复原状的不止是替身二号,还有獠牙彩猪。 在察觉到替身二号恢复人型之后,獠牙野猪飞奔而来,再次撞向替身二号。 蓝卫衣急了。 她顾不上收起穿衣镜,跳脚大喊起来:“爬呀!快爬!” 蹭蹭蹭。 替身二号行动敏捷,迅速爬向笼顶。 獠牙彩猪不会爬笼子,只好聚拢在他的下方,发出不甘心的踩踏声。 蓝卫衣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顾磊磊侧目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替身二号确实钻进了铁笼里,可他控制不住任何獠牙彩猪,也没办法从铁笼里爬出来了。 毕竟,铁笼的大门开在下方,而非顶部。 蓝卫衣讪讪挠头:“反正是替身嘛……出不来也没事。” “但是这些野猪……”她鼓起腮帮子,露出困扰的神色,“之前几批的‘厨师助手’到底是怎么搞定它们的来着?” 顾磊磊深深叹气:“每一次的食材都不一样——这次的獠牙彩猪不适合你动手。” 蓝卫衣可以让替身打死獠牙彩猪,却没办法活捉它们。 这就是能力的限制。 蓝卫衣的神容瞬间有些沮丧:“那我用替身把它们引出笼子呢?” 替身可以复活,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交易。 顾磊磊掏出【狗链】,递给蓝卫衣:“去吧。” 蓝卫衣尚未反应过来:“什么?”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回答道:“你不是想用替身把它们引出笼子吗?所以,我决定借你一个非常适合当前情况的道具。” 在狐疑之中,蓝卫衣接过【狗链】。 很快,她的脸上便扬起了惊喜的神色:“是【狗链】!我在【城堡夜宴】的攻略里见过这个道具!” 顾磊磊平静点头:“确实是从【城堡夜宴】里带出来的,好了,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有了【狗链】之后,蓝卫衣应该可以独自解决这项任务了。 这间厨房的铁笼里似乎关着不少好东西,顾磊磊打算趁机转转,长长见识。 “这花真香啊……” 一盆如水晶般剔透的花朵摆放在窗台之上。 顾磊磊扇动鼻翼,嗅到了一股浓郁却又难以描述的芬芳。 这股芬芳简直是天底下最美好的香气了。 顾磊磊难以遏制自己的欲望,又凑近吸了几口,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很可惜,我在资料库里见过这种花。” “它会模仿生物最喜爱的味道,从而引诱它们靠近。” “但只要有任何一寸皮肤接触到它……就离死不远了。” 顾磊磊斩钉截铁地喝下一瓶【洁净之水】,扭头离去。 厨房里的食材果然都很危险。 也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会被厨师们命令摘它。 朝着反方向走去,顾磊磊没有再碰到像水晶花朵一样危险的诡异了。 五六分钟之后,她停在一个空空荡荡的笼子前。 顾磊磊皱起眉头:“这个笼子怎么会是空的?” 就很匪夷所思。 她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又小心翼翼地绕着笼子转了一圈。 铁笼里空无一物。 这种“空无一物”和前天晚上的“塑料袋诡异”不一样。 塑料袋诡异尚且能在灯光的折射下,反射出少许轮廓。 但它? 真的是一点儿都看不见了。 顾磊磊“嘶”了一声,挠头离去…… 又在一分钟后折返回来。 她眯起双眼:“真的是会隐身的诡异吗?” 古怪的第六感在顾磊磊离开时警铃大作。 顾磊磊不打算忽略自己预感到的危险。 她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握住了铁笼的门把手。 嘎吱—— 位于铁笼正前方的铁门被轻松推开。 顾磊磊瞳孔一缩:“居然没有关门!” 好家伙,这也太离谱了! 如此一说,只怕并非是“铁笼里关着的食材会隐身”,而是“铁笼里的食材越狱了”! 顾磊磊吃惊地张大嘴巴,召唤出一把矿镐,隔着铁栅栏捅了一圈。 没有捅到任何东西。 她眼皮一跳,迅速关上铁门,找到主厨。 主厨正在欣赏自己的摆盘,但顾磊磊顾不上许多。 她迅速喊道:“你们的食材跑了一个。” 主厨诧异地抬起头来:“哪个?如果是你放跑的,那你就应该把它重新找回来。” 顾磊磊道:“我看见的时候,笼子就已经开了。” 她危险地眯起双眸。 主厨犹豫一秒,最终没敢出声叱责——它同样听说了眼前的冒险家有一位名叫“顾磊磊”的恐怖朋友。 它挥手召来一位厨师,让它跟着顾磊磊前去查看情况。 顾磊磊叹息一声,把厨师带到铁笼面前。 厨师左右环顾片刻:“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顾磊磊无奈开口:“这得问你们啊!” 厨师沉默下来。 一分钟后,它倒吸一口冷气,拍了一下脑袋。 “糟了!”它大声惨叫起来,“主厨!餐厅领班的泡泡们越狱了!” ……什么玩意儿越狱了? 一不小心就听见了非常耳熟的名字,顾磊磊猝不及防,眼皮一跳。 还未等她再次询问,整间厨房便突然安静了下来。 主厨阴沉着脸色,看向厨师:“……什么玩意儿越狱了?” 厨师急忙离开危险区域:“是餐厅领班的泡泡啊!它的泡泡们越狱了!” “嗬!”厨师长倒吸一口冷气,“快去喊它过来!” “你,你去!快去!”他原地转了一圈,胡乱地指了一名助手模样的诡异。 助手模样的诡异拔腿就跑。 顾磊磊皱起眉头,转身找到蓝卫衣。 蓝卫衣同样听见了主厨和厨师的惨叫声。 她一边指挥替身抓獠牙彩猪,一边好奇望来:“他们在吼什么?” “什么泡泡?” 蓝卫衣没有经历过前天晚上的大冒险。 因此,短小又含糊的几个单词无法让她产生任何联想。 顾磊磊快速解释:“就是那个有空间扭曲能力的诡异,它会把冒险家拉入其他空间之中,至今还没有人顺利返回!” “糟了,李玲她在铁笼深处!她怎么还没有回来?” 听见那么大的吼声,总该回来看看吧? 蓝卫衣瞬间紧张起来:“还有红卫衣!她也没有出来。” 她的眼睛突然瞪大,流露出少许惊恐之色。 但蓝卫衣没有就这件事情继续开口,只是让“替身二号留在铁笼之中躲好!替身一号看管已经被活捉的六头獠牙彩猪!”,便匆匆往铁笼深处走去。 有问题。 顾磊磊追上了她,冷声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这应当是一件非常难以启齿的事情。 因为蓝卫衣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开口。 她艰难地解释起来:“我感受不到红卫衣的存在了。” 什么?! 顾磊磊心中一凉:“以前呢?你以前是可以感受到的?” 蓝卫衣迅速点头:“对,以前我可以感受到我有没有在靠近她。” “但是现在?不管我往哪个方向跑,她都距离我很遥远,像是有什么东西隔开了我们!” 顾磊磊猜测道:“会不会是她被诡异送去了其他空间?” 蓝卫衣惊恐地看了她一眼,癫狂地喃喃自语:“这绝对不行!我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在迅速穿梭之余,顾磊磊瞅了一眼蓝卫衣的脸色。 蓝卫衣发丝凌乱,眼中充血,异常紧张。 啧…… 顾磊磊福如心至:“如果红卫衣死了,你也会重伤,对不对?” 蓝卫衣瞪了她一眼:“别乱猜我的能力!” 那就是猜对了。 顾磊磊微微点头。 此时,在快走了近十分钟之后,顾磊磊和蓝卫衣已经身陷铁笼深处,难以望见厨师们了。 顾磊磊停下脚步,不再前行。 蓝卫衣焦急回头:“至少也要把这里全部找一遍吧?” 顾磊磊摆摆手,道:“像我们这样找,是找不出什么结果的。” 蓝卫衣心急如焚:“那怎么办?就这样放弃吗?李玲对你来说只是队友,可是红卫衣对我来说……” 她的脸色微微有些扭曲。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我没有说不找,但是,我需要使用一个道具。” 她声音柔和:“李玲她是我的朋友,她不止是一名队友——如果你相信我,就背过身去,不要看我。” 蓝卫衣深吸几口气,平静下来。 她朝顾磊磊伸出右手,然后转过身去:“握住我。” 顾磊磊握住她的右手,举起【“安慰剂”煤油灯】。 虽然考官们都在看着自己,但是,假如只是一样道具的话…… “到时候就用‘这是顾磊磊借给我用的’来推诿好了。” 顾磊磊闭上双眼,呢喃低语:“李玲在哪里?” 煤油灯缓缓亮起,光线照亮了右侧。 她呼出一口气,又问:“红卫衣在哪里?” 光线一动不动。 顾磊磊收起煤油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蓝卫衣:“她们还在一起。” 蓝卫衣放松下来:“我记得,和你们一起巡逻的冒险家有提到过,李玲的五感非常敏锐,可以听见其他人听不见的声音?” 确实如此,但现在不是黑夜。 顾磊磊诚实相告:“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她的五感和我们相同。” 蓝卫衣失望地垂下眼 眸。 两个人朝着右侧走道走去。 “李玲——?” “妹妹——?” “你们能听见我吗?” 尽管在危险区域大声呼唤,说不定会引起诡异的注意,但陷入紧张状态的蓝卫衣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顾磊磊倒是不怕有诡异来袭,便也随她大声呼唤。 两个人走过一段走廊,顾磊磊故技重施,再次举起【“安慰剂”煤油灯】。 这一次,光线照亮了她们的身后。 顾磊磊回头望去。 前方的空气里,一道微光突然闪过。 她警惕地后退一步,打开手电筒,照亮前方。 虽然白天的厨房很亮,但凝聚的光束依旧可以照亮塑料袋诡异的一小片轮廓。 蓝卫衣第一次看见如此“隐形”的诡异,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她嗓音干涩:“你确定她们是在这个方向吗?” 这个方向只有塑料袋诡异。 顾磊磊目光一凝:“她们已经被送入另一个空间了?” 这种事情不是人类冒险家可以处理得了的。 最起码,她们得拥有在不同空间里自由穿梭的能力才行! 顾磊磊不再冒险:“先回去!” 如果自己和蓝卫衣也跟着李玲与红卫衣一起走丢,那就没有人可以救得了她们了! 在生死存亡之际,蓝卫衣的头脑同样冷静下来。 她恋恋不舍地凝视光线片刻,扭头就跑。 顾磊磊举着煤油灯,低声念诵:“带我们离开危险的地方。” 踏踏踏踏。 很快,在转过几个弯后,两个人看见了厨师们与餐厅领班。 餐厅领班的鱼唇一开一合:“我都把它们交给你们了!连这点小事儿都弄不明白!” 它急匆匆地就要往里面赶。 顾磊磊连忙喊住它:“碰到泡泡的人该怎么救回来?” 厨师长双眼一瞪:“救回来?救不回来了!” “她们已经被送去了海底——人类能在海里头存活吗?” “而且,都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以上吧?” “早就被淹死了!” 说罢,它一颠一颠地跑进铁笼丛中。 顾磊磊双眸一亮。 能啊! 别人不行,但是,李玲和红卫衣肯定可以!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我们要怎么穿越空间,把她们弄回来?” 蓝卫衣原地转圈,面露愁容。 而顾磊磊则在忧愁另一件事情:“那个海底到底在哪儿呢?” 她从未去过海底,也没有穿梭过空间。 因此,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驾驶黄金马车,从新大陆世纪餐厅前往海底,再从海底返回新大陆世纪餐厅。 想要顺利往返,首先得知道坐标。 但是,很显然,甚至都不能理解时空坐标的顾磊磊,哪怕在知道了具体的坐标之后,也没办法顺利前往。 顾磊磊一拍脑袋:“我们得找人帮忙了。” 虽然她不能理解这些充满了污染力量的坐标…… 但是,在这个副本之中,有诡异可以理解。 顾磊磊闭上双眼,尝试呼唤付红叶留在她指尖里的霓虹液体。 第一个好消息是:使用这些霓虹液体的时候,并不会带来更多的污染值。 第二个好消息是:付红叶很快就给出了回应。 他的回应直接在顾磊磊的脑海中出现,就好像是顾磊磊正在自言自语一般。 “找我什么事?” “你可以穿梭空间,去海底把李玲和红卫衣带回来吗?” “……哈?” “如果不行的,你能帮忙指路就行,我有黄金马车。” “……也不是不行,但是……” “我会去挑战那个隐藏副本的。” “成交。” 回应瞬间消失。 下一秒,李玲与红卫衣的惊呼声从铁笼深处响起。 她们回来了。 而这一切,只花去了一秒不到的时间。 顾磊磊深深地蹙起眉头:“……这就是诡异和人类之间的差距吗?” 哪怕依靠道具和技能卡,人类也无法像诡异一样,随心所欲地使用这些与生俱来的力量。 来自付红叶的交易突然变得诱人起来。 在亲眼目睹过诡异力量可以达成的效果之后,很难有人愿意拒绝这种“捷径”。 假如变成诡异不会影响自己回家的话,顾磊磊是一定不会拒绝的。 但很可惜,它会。 正在思考如何把略显倾斜的天平掰回正位,顾磊磊便听见蓝卫衣的惊呼声在耳畔处响起。 她惊喜地瞪大双眼:“是李玲和红卫衣的声音!她回来了!你做了什么吗?” 她迟疑地望向顾磊磊。 顾磊磊冷静摇头:“不是我。” 蓝卫衣明显没有相信她的说辞。 她改变口风,难以自制地带上了几分恭敬之色:“……那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顾磊磊敏锐地察觉到了蓝卫衣态度的变化。 她按捺住烦躁的心情,跟着蓝卫衣走入铁笼丛中。 一道声音在心中幽幽响起:“你看,很麻烦,很讨厌,对吧?” 顾磊磊呼吸粗重:“你说过你不会偷听我的心声的。” 古怪的声音迅速停止,而后消失不见。 另一道声音茫然响起:“那个……我必须得打断一下你和不知道谁的对话。第一,我没有偷听,第二,你真的应该关注一下你的理智值了。” 顾磊磊:“……” 她僵硬地转动眼珠。 付红叶的声音没有消失:“如果你不介意我继续说的话……” 顾磊磊无声开口:“请便。” 付红叶欢快开口:“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和我做交易。假如你的情感消失不见,那么,你的理智值就不会继续往下掉了。” “众所周知,一切痛苦都来自于人类拥有情感。” “没有情感,没有痛苦。” 他的声音充满诱惑,宛若恶魔:“等到你回家之后,我应该也玩腻了,我会把你的情感还给你的。” “这样一来,不是很完美吗?” “在最痛苦的时光里,你不再感到痛苦。” “可是呢,当你回家之后,你又可以享受人性的美好之处了。” 顾磊磊沉默地跟着蓝卫衣跑向铁笼深处:“你怎么保证你一定会这样做?” 付红叶的笑声在脑海中肆意回荡,但古怪的是,顾磊磊并没有察觉到任何愉悦之情。 他平静地回答道:“假如你活得够久,那么,你就会找出自己所有的行为规律。” “我活得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久……” “而且,未来,我还会继续无休无止地活下去。” “我没有必要骗你,因为只要我继续等待,迟早会碰见下一个你的。” 顾磊磊忍不住笑了——虽然她自觉自己十分平凡,但也不至于有那么多类似她的人吧? 她问付红叶:“你已经碰见过几个‘我’了?” 付红叶回答道:“你是第二个。” 顾磊磊猎奇般地询问:“第一个‘我’怎么样了?” 付红叶道:“她拒绝了我的提议。” 顾磊磊更加好奇了:“然后呢?” 付红叶古怪地沉默片刻,说:“她建议我把这次机会留到下一次,她好像是在把我当存档点用。” 顾磊磊在心中哈哈大笑。 她忍俊不禁道:“到时候再说吧。如果我感觉我这次可以成功,那我就同意你的交易。” 付红叶深深地叹息一声,消失不见。 顾磊磊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看向左上角。 左上角的理智值摇摇晃晃,只比一半略少一些。 还很够用。 顾磊磊放松下来,慢吞吞地看着蓝卫衣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抱住了全身是水的红卫衣。 红卫衣大声咳嗦,吐出一股一股的海水。 不过她应当没事。 毕竟,身为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不知道夺舍了哪个倒霉蛋的替身,红卫衣并不会死于窒息。 顾磊磊又看向李玲。 李玲倒是还好。 除了有些害怕之外,她的身上就只有衣服和头发在不停地滴水。 她可以躲进石头表面当壁画,而海底最不缺的就是石头。 不过,看见了顾磊磊之后,她依旧“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我还以为我会死在海底!”李玲嚎啕大哭,“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 “那不是一片普通的海,那里的污染力量特别强,我的理智值一路疯掉!” “还有三具尸体在我的身边漂来漂去,他们都已经被泡得浮肿了!” “又白又软的……还有鱼在吃他们!” 听上去非常可怕。 顾磊磊展开双臂,接住扑过来的李玲。 在铁笼区到处游荡的泡泡们已经被餐厅领班逐一捉回笼子里了。 它幽幽叹气:“真是不省心的宝宝们。” 顾磊磊神色古怪地看向它:“……宝宝?” 千万别告诉她,这堆像塑料袋一样的玩意儿全是鱼人的鱼卵! 餐厅领班理直气壮道:“我可是深海之神的首席眷属,我为深海之神产卵,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顾磊磊咬住嘴唇:“但是它们比你还大……” 那些游荡在后厨走廊里的塑料袋们,可要比眼前的、还属于正常体积的鱼人大只多了。 一个塑料袋至少可以塞进三只鱼人呢! 餐厅领班鄙夷回答:“无知的人类,现在,展示在你面前的,只是我的投影罢了。” “为了维护黄金枢纽的正常运行,我们的体型都被压缩到了和人类差不多的高度。” 说罢,它傲慢又兴奋地瞪圆鱼眼:“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和人类冒险家有话可聊。” “我欣赏你让厨师长被迫低头的样子……非常美味可口。” 它缓缓咧开鱼唇:“想看看我的真实长相吗?我可以让你看一眼……不过只是幻象罢了。” 顾磊磊当然不会拒绝这种罕见的要求。 鱼人双臂高展,唤起沉浸在血脉中的力量。 这同样也是顾磊磊第一次在和平的状态下,查看诡异们施展独属于自己的污染力量。 潮湿的咸味扑鼻而来,海浪声悠远飘荡。 顾磊磊警惕地瞥了一眼左上角的理智值。 还好,自从直面过万物真理之后,这种级别的污染力量对于她而言,堪称毫无影响。 她平静地观看鱼人幻象。 深黑色的海底逐渐淹没厨房和铁笼。 顾磊磊呼吸平稳,一点一点地向下沉去。 巨大的阴影如蓝鲸一般从头顶落下。 她下意识地扬起头颅,发现自己甚至看不见鱼人的脸庞。 好在,鱼人十分贴心地让自己的“原型”慢慢下沉,甚至绕着顾磊磊游了一圈。 顾磊磊吐出一串气泡——她突然发现,她只比鱼人那绿豆般的小眼睛大了一圈。 巨大的黑色鱼眼停在顾磊磊的身前,它如镜子一般倒映出顾磊磊的模样。 数分钟后,幻象消失。 餐厅领班心满意足地咂咂舌头:“……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它比了比顾磊磊的身高:“你可真小只啊,好可爱,让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养的迷你彩虹鱼。” “它们也像你一样小小的,长得非常漂亮,整天绕着我游来游去,偶尔还会啄啄我的鱼鳍。” 顾磊磊:“……”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些彩虹鱼应该是在攻击餐厅领班吧? 但是,她也很难不认同餐厅领班的看法。 毕竟,她和餐厅领班的体型差距,就和小蝴蝶与人类的体型差距差不多大。 而小蝴蝶对于人类而言,同样也挺可爱的。 “噗嗤……” 闷笑声从脑海中传来。 顾磊磊沉下脸庞:“你在干什么?” 这一回出声的绝对不是幻觉。 因为她并没有想笑。 果然,付红叶的声音在心中幽幽响起:“我只是察觉到了一丝古怪的污染力量,所以溜过来看了一眼。” “嗯……它说的没错。” “你看上去确实很小只。” 她很小吗? 顾磊磊沉下脸来:“你和我差不多大……等等,你的原型有多大?” 回忆起餐厅领班那堪比鲸鱼的身躯,她的心中油然而生一股非常不祥的预感。 付红叶很快回答:“我的体型没有定律……你想要我多大,我就可以变得多大。” “你见过我的原型,不是吗?” 是指那滩到处乱流的霓虹水吗? 也是,水流确实没有固定的体积。 顾磊磊改变问问题的方法:“……你的原型有多少?” 付红叶沉默片刻,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寂了下来。 难道是很大吗?比餐厅领班的原型还要大? 毕竟……目前的付红叶已经和一位正常人类差不多大小了。 他总不可能比现在的模样更小。 顾磊磊猜测片刻,便不再执着于“付红叶的大小”,转而关注起了当前的任务进度。 实测副本(九) 来自泡泡们的意外得以顺利解决。 但厨师们下发的四项任务却仍旧需要完成。 刚才还抱着顾磊磊小声抽泣的李玲顺势滑到地上, 摆出无赖姿势。 她指着餐厅领班和主厨,无比委屈:“本来,我们就只是厨师助手而已。” “这次的泡泡们又不是需要我们处理的食材……” “为什么我们帮了那么多的忙, 却没有什么好处?” 说着说着,李玲眼含热泪, 看向红卫衣:“我们可是差一点儿就要死掉了啊……” 如果顾磊磊没能找到把她们救回来的方法, 那么, 哪怕李玲可以在水中短暂地生存下去, 也无法重返黄金枢纽了。 说不定, 她会一辈子被困在海底的石头上, 无法逃离。 一想到这种可悲的下场,李玲皱皱鼻子, 又落下泪来。 她水汪汪的双眼瞪向餐厅领班,板起脸来, 一言不发。 顾磊磊看了看李玲, 又看了看餐厅领班。 她拍拍李玲的肩膀,对餐厅领班委婉开口:“一点点补偿就行……本质上, 她们只是需要一点儿心理安慰罢了。” 餐厅领班迟疑片刻。 它鱼唇开合,随后说道:“那好吧,看在你们确实为厨房做出了额外贡献的份上……” 它掏出了那本夹在木板上的小本子:“给你们各加……二十分。” “这样一来,你们原本被我扣掉的分数就都回来了。” 李玲止住哭泣,好奇抬头:“我们的分数会超过满分吗?比如……变成一百一十分之类的。” 餐厅领班转动鱼头:“不会,最高分就是满分。” “但是,假如你们非常不幸地又被扣了一次分, 那也还是满分。” “继续工作吧, 厨师助手们。” 它收起木板,离开厨房。 李玲止住哭泣, 从地上一溜烟儿地爬了起来。 蓝卫衣犹豫不决地掏出纸巾:“擦擦?其实,这个副本里的诡异还挺好说话的……” 李玲毫不客气地接过纸巾,擦去泪水:“我知道,但是它也太抠门了,居然连点儿福利都不愿意给。” 顾磊磊平静开口:“至少它还给我们加了分。” 加到满分之后,通关这次副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哪怕厨师长不愿意放她们离开,也只能放她们离开——这就是来自副本规则的限制。 李玲舒服许多:“总算没有白白冒险……” 她环顾四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轻快一些:“而且,我们还找到蜘蛛了,它们藏得可深……” 墙壁上的挂钟悄然指向上午十点。 虽然被泡泡们浪费了一点儿时间,但顾磊磊一行人并不打算兵分两路。 一行四人折返回獠牙彩猪附近,围观蓝卫衣的替身们奋勇“套猪”。 李玲同样贡献出了她的【狗链】。 这样一来,蓝卫衣一号和蓝卫衣二号就可以互相配合,一起行动了。 在两根【狗链】的加持之下,十头獠牙彩猪被粗麻绳结结实实地捆住四蹄,四脚朝天,仰躺在厨房的瓷砖上。 它们不断地发出可怖的吼声,锋利的獠牙在空中胡乱飞舞,似乎随时都会给靠近的冒险家狠狠地来上一下。 李玲和獠牙彩猪隔开了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绕着它们走了一圈。 她的目光不住地往彩猪身上瞥去:“终于搞定了——下一个去捉什么?” “不过,它们真的是五颜六色的哎?” “活像是打翻了颜料盘一样!” “嗯……那么鲜艳的颜色,吃了之后,真的不会中毒吗?” 李玲纠结地蹲下身子,盯着獠牙彩猪瞅了片刻,最终选择放弃。 “算了,还是不去尝试了……” 她擦擦嘴角。 顾磊磊忍不住低笑几声:“等到副本结束之后,我们来新大陆世纪餐厅吃饭吧。” “我可以让顾磊磊把VIP会员卡借给你用。” 李玲双眸一亮:“真的?” 顾磊磊笑着点头:“真的。” 她看向蓝卫衣和红卫衣:“你们呢?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蓝卫衣踌躇摇头:“我们……就算了吧。我们和顾磊磊不熟。” 李玲轻拍双手,小声教唆:“吃完饭之后,不就熟悉起来了吗?” “快来嘛!反正,如果你们可以通过选拔的话,迟早会和她一起吃饭的。” “早吃晚吃,不都是吃?” 蓝卫衣的能力非常特殊。 调查记者总部应该不会放过她这块大肥肉才对。 除非她在之后的副本中突然发疯,要不然的话,“她被选入探索队”已经是确凿不移的事实了。 李玲连声劝诱起来。 蓝卫衣终究没有敌过她的热情,举起双手投降。 她看了一眼红卫衣,答应下来:“好吧……我们会去的。” 说这话时,蓝卫衣的模样有些拘谨。 顾磊磊悄无声息地观察起了她的第一反应。 毫无疑问,在大方沉稳的外表之下,蓝卫衣其实是一位相对内向的冒险家。 她看上去不太擅长与人交往。 这或许是和她的诡异能力有关。 蓝卫衣的主要战斗技能是“从穿衣镜中拉出随机的诡异替身,让它们为自己作战”。 这确实更适合单打独斗一些。 毕竟,她一个人就可以组成一支小队。 而加入额外的冒险家,反而会使她束手束脚,不能全力发挥…… 就像是那些冒险家们说的那样:“……到底是干掉诡异,还是干掉自己人啊?!” 顾磊磊垂眸沉思片刻。 李玲拉扯她的袖管:“雷十六?” 顾磊磊回过神来:“我们先去捉食人鱼吧。” 她停顿一秒,又说:“现在,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把獠牙彩猪上交给主厨。” “我有预感……这些獠牙彩猪,应当是能够捕鱼的。” …… 只剩下骨头架子的食人鱼们长着匕首般的牙齿。 这些牙齿略向内弯,钩出了一个锋利的尖角。 蓝卫衣一号依照指示,将一小片由粗麻绳编织而成的简陋渔网投入水池之中。 白骨森森的鱼儿们接踵而至,又很快散去。 三秒之后,蓝卫衣一号提起只剩下几根碎麻绳的破网,把它展示给蓝卫衣看。 它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向顾磊磊。 一秒之后,它主动转身,又把破网递到了顾磊磊的面前。 顾磊磊直接无视了它的行为,看向蓝卫衣:“这个计划行不通,我们还是得借用一下獠牙彩猪的厚皮。” “獠牙彩猪的厚皮”应该是整间厨房里最容易得到的坚固物品了。 毕竟,在活捉完獠牙彩猪之后,李玲试探着用小刀刺了刺它们的外皮,却只收获了一道白痕—— ——它们的厚皮甚至可以抵御小刀的刺划。 蓝卫衣深深吸气,为獠牙彩猪带上【狗链】,又解开了捆住它的粗麻绳。 顾磊磊接过狗链末端,命令獠牙彩猪:“捉鱼。” 獠牙彩猪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拒绝执行顾磊磊的指令。 李玲探过头来,小声嘟哝:“它们居然属于犬类诡异吗?” 说来也很奇怪。 这群动物明明叫“獠牙彩猪”,却可以被【狗链】控制。 ……真是一种非常让人迷惑的情况。 一名诡异厨师从顾磊磊一行人的身侧路过。 他瞅了一眼獠牙彩猪,自然而然地回答道:“都叫‘獠牙彩猪’了,它当然是一头猪。” “你们怎么连‘猪’和‘狗’都分不清啊?” 说罢,他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嗤笑,径直离开。 李玲十分不解:“……为什么一头猪会受到【狗链】的影响?” 顾磊磊挠挠头发——其实,她也想不明白这件事情。 当时,她只是单纯地把【狗链】作为某种“控制道具”,借给蓝卫衣的替身们使用而已。 蓝卫衣轻声猜测道:“或许是对‘犬类’的效果最佳。” “但是,对其他类别的生物,同样也会起到多少不一的效果。” 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顾磊磊不再纠结。 她从【仓库】里拿出【仿真腿骨】,在獠牙彩猪的面前挥舞。 她柔声劝说起来:“想咬吗?想咬就跳进水里,为我们捉鱼。” “咬?下去,捉鱼!” 顾磊磊反复尝试各种说法。 终于,在某一次的劝说之下,獠牙彩猪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冲入鱼池之中。 水花四溅。 哗啦—— 不少食人鱼猝不及防,被浪花打到岸上。 “啊呀!” 蓝卫衣痛呼一声。 她飞快地把一条食人鱼从肩膀上拔下,丢到了瓷砖上。 啪嗒!啪嗒! 食人鱼的骨架敲击地面,来回蹦跶。 哗啦—— 将食人鱼卷离鱼池的浪花退回水中,只留下了一地活蹦乱跳的鱼骨头。 李玲飞快地退向后方:“要命了!它们离了水还会攻击我!” 这群只剩下骷髅架子的食人鱼并不畏惧干燥的空气。 它们的腮和内脏早已消失不见,因此无需呼吸,便可存活。 这也就意味着: 只要它们蹦跶得够高,迟早可以从顾磊磊一行人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先撤退……这些鱼就交给你了。” 顾磊磊对蓝卫衣说。 蓝卫衣叹了口气,唤来她的替身。 蓝卫衣二号和蓝卫衣三号厌恶皱眉。 它们不情不愿地走到食人鱼中央,把咬在自己皮肉上的小鱼用力扯下,掰断锋利的牙齿。 期间,蓝卫衣二号不慎失去了大量的皮肉,变成了半具骸骨。 蓝卫衣小心翼翼地举起穿衣镜,将它恢复原样。 蓝卫衣二号转动眼珠,安静地返回池边,继续掰断鱼牙。 还好,蒸煮师傅只需要二十条食人鱼。 在蓝卫衣二号与蓝卫衣三号再次被穿衣镜恢复原样之前,战斗顺利结束。 顾磊磊一行人战战兢兢地提起一串食人鱼,把它们递给蒸煮师傅。 蒸煮师傅满意地拍打肚皮:“没想到,你们居然先完成了我下达的任务。” “这让我很高兴,我要奖励你们!” 他的大勺探入眼前的大锅里,舀起了满满一勺白汤。 哗啦—— 散发着神秘香气的白汤均匀倒入四个碗中。 蒸煮师傅大方开口:“喝吧!这个汤非常滋补。” “顺便一提——你们只有在这个副本里,才会有机会品尝到它的滋味。” 顾磊磊四人惊喜地端起碗来。 蓝卫衣条件反射般地开口:“这汤闻起来好香啊!是用什么熬的?” 蒸煮师傅拍打肚皮,神秘一笑:“保密。” 蓝卫衣手臂一顿,艰难吞咽口水。 她凝视汤碗和汤碗中浓郁的白汤。 出生在地表世界里的人类,应该都听说过一个有关“肉汤”的恐怖故事…… 长相如猪一样可怖的厨师会把两碗白汤摆在受害者的面前。 一碗是用人肉熬煮出来的,另一碗是用猪肉熬煮出来的。 蓝卫衣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 肥硕圆润的蒸煮师傅长着一对高高弯起的獠牙和一对蒲扇般的大耳朵。 她抿紧嘴唇,又小心翼翼地看向顾磊磊和李玲。 顾磊磊和李玲已经把手中的白汤一饮而尽了。 此时此刻,她们正在满足地舔舐嘴唇,回味鲜美的汤汁。 李玲无比舒畅地感慨道:“真好喝啊!如此来看,我们第一个完成谁的任务,就会吃到来自谁的特殊料理。” 顾磊磊赞同点头:“在这四道菜中,唯独这道菜我没有尝过。” 蓝卫衣的脸色一白。 她端着白汤,小声对顾磊磊和李玲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你想太多了,这是用食人鱼熬成的鱼汤。” 哎? 蓝卫衣瞪大双眼。 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她的背后如山般压下。 蓝卫衣惊恐回头。 长相有如野猪的蒸煮师傅好奇地打量蓝卫衣的面容。 它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大勺:“你想尝尝看人肉汤吗?我以前确实熬过这种东西。” 蓝卫衣僵硬摇头。 她迅速端起碗来,喝掉了温热的白汤。 鲜美的白汤顺着舌尖一路流淌进胃里。 蓝卫衣眼眸一亮:“真好喝啊!” 她食之味髓地舔舔嘴唇,又举起汤碗,舔掉了缓慢滴下的液体。 蒸煮师傅颇为得意地冷哼一声,把大勺丢进汤锅。 伴随着勺子的搅拌,滚烫鲜美的热气渐渐弥漫开来。 在忍不住扑进汤锅里大喝特喝之前,顾磊磊一行人离开了蒸煮师傅的灶台,返回铁笼旁边。 她总结四人当前的进度:“虽然有些曲折,但我们还是在吃饭前解决了两项任务。” “现在,只剩下吸血藤和蜘蛛网了。” 蓝卫衣的替身无惧吸血藤的吸血,顾磊磊一行人轻松完成挑战。 在吸血藤彻底杀死蓝卫衣三号之前,蓝卫衣三号已经来到凉菜师傅的摊位旁边,上交自己了。 凉菜师傅从近乎被吸血藤覆盖的蓝卫衣三号身上抽出吸血藤,用刀割成小段。 它头顶的树叶婆娑作响:“真是非常有创意的做法……” “这些吸血藤非常新鲜。” “我在新大陆世纪餐厅工作了那么久,这一次,是我见过的最新鲜的一次。” 废话,这能不新鲜吗? 就在一秒之前,它们还在蓝卫衣三号的体内蓬勃生长呢! 凉菜师傅啧啧称奇:“难得碰到这么新鲜的吸血藤……说不定,我可以复现某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做法了。” 它摇晃树叶,礼貌询问众人:“你们想尝尝看吗?” 有了蒸煮师傅的“鱼汤”作为铺垫,顾磊磊一行人堪称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 凉菜师傅微微一笑,用小刀削去吸血藤的树状外皮,露出里面鲜红的内芯。 它把内芯切成四段,递给四位“厨师助手”。 “尝尝,记得咀嚼得细碎一点。” 说罢,它又从身侧的茶壶里倒出了四小杯清茶。 “咽下去之后,别忘了把这杯茶喝掉。” “这样一来,吸血藤就不会在你们的胃里生根发芽了。” 顾磊磊瞪向鲜红的内芯:“……生根发芽?” 凉菜师傅迅速催促道:“对啊,它们还是活着的。” “但正因为它们还是活着的,所以才风味独特。” 它树皮般褶皱的脸上浮起心痛之色:“快点,它们马上就要干枯了。” 鲜红如红宝石一般的颜色正在变得暗沉。 隐约的黑色从表面透出,缓缓蔓延向内芯深处。 好……好吧。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见自己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祥的气息,便把吸血藤的内芯举起,塞入口中。 吸血藤的内芯看上去像是固体,但是沾唇即化。 清香的草味和鲜美干爽的汤汁一起在她的舌尖来回蹦跳。 假如说,之前的食人鱼汤是一碗熬制数月的醇厚浓汤,那么,这根吸血藤的新鲜内芯,便是一碗清澈见底的透明高汤了。 顾磊磊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鲜”字。 她回忆起了之前尝过的凉拌卷曲藤蔓:“当吸血藤不再新鲜之后,它是不是会变成黑绿色的?” 凉菜师傅的回答肯定了她的猜测——没错,几天前在餐厅里食用的“卷卷曲曲的凉拌藤蔓”,其实就是不再新鲜的吸血藤。 顾磊磊舔舔嘴唇。 不得不说,虽然食用新鲜的吸血藤内芯十分危险,但它们的味道真的要比不新鲜的吸血藤好上太多了。 一个平平无奇,一个令人惊艳。 只可惜,令人惊艳的那个同样十分危险。 一想到吸血藤可能会在自己的胃囊中复活,悄然扎根生长…… 顾磊磊迅速端起茶杯,将辛辣的茶水一饮而尽。 热腾腾的温暖感从胃囊中涌出。 微弱的刺痛感一闪而过,在顾磊磊品味到痛楚之前便消失不见。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茶水。 但反正确实有用。 顾磊磊大着胆子掀开茶壶的盖子,瞅了瞅被水淹没的茶叶。 顾磊磊:“……” 她偷偷瞥了凉菜师傅头顶上的“树叶”一眼。 这个形状好像有点相似啊…… 都是一大片圆圆的、不带锯齿边缘的叶子。 这些“树人”都很喜欢把自己的“头发”做成茶叶泡茶喝吗? 之前的婆娑茶也来自于某位诡异冒险家的头发! 小口吞咽茶水的蓝卫衣疑惑地望向顾磊磊:“怎么了?” 她总感觉顾磊磊一直在盯着凉菜师傅的满头绿叶看。 顾磊磊沉痛摇头:“我只是在想……它的头发可真够多的。” 天天薅下来泡茶都没能把它薅秃。 令人嫉妒的浓密绿叶婆娑作响,投下大片大片的树荫。 …… 在品尝了两顿特色美食之后,顾磊磊一行人对于完成最后一个任务的兴致愈发高涨起来。 “只剩下蜘蛛丝了吧?” “这蜘蛛丝好吃吗?能做什么菜?” 李玲两眼放光,问个不停。 四位“厨师助手”脚步飞快,兴冲冲地涌到装有蜘蛛的铁笼旁边。 铁笼里的蜘蛛们还趴在厚重绵密的白色蛛网上,懒洋洋地享受白天。 它们全然不知噩梦即将来临。 顾磊磊一边观察蜘蛛,一边回答李玲的问题:“我只吃过一道名叫‘蜘蛛丝炖树心’的新大陆世纪餐厅特色菜。” “它不太好吃,至少不太符合人类的口味。” “顺便一提,这些蜘蛛网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就连吃起来的时候也是如此。” “呕!”李玲装腔作势地干呕一声。 她重新打起精神来:“我不信!你那个时候吃的蜘蛛丝肯定不新鲜。” “但这一回,这些蜘蛛丝可是我们亲手从笼子里扒拉出来的超级新鲜货!” 顾磊磊不忍心打断她的美梦,便不再多言。 蓝卫衣轻咳一声:“我来吧。” “你把手伸进笼子里,弄点蜘蛛网出来!” 她命令蓝卫衣二号。 硕果仅存的蓝卫衣二号神容哀怨。 她不情不愿地把手伸进铁笼的缝隙之中,拨开透明盖板,摸向蛛网。 绵密厚实、有如棉花糖的蛛网轻轻晃动。 蓝卫衣二号很快将手缩回。 她把手中的蜘蛛网丢进李玲张开的袋子里。 李玲颠了颠袋子的重量:“还早呢!” 少少的蜘蛛网连个底都没有铺满。 她瞅了瞅在笼子里爬来爬去的蜘蛛:“中厨师傅想要一斤蜘蛛网,这还差得远。” 一斤蜘蛛网啊! 这得扒拉出多少? 要知道,这些蜘蛛网长得像棉花糖,称起来也像棉花糖——它们都轻得不得了,一点儿也不压称! 顾磊磊伸出手指,隔着玻璃外壳比划起来。 片刻后,她皱起眉头:“这项任务没那么简单。” “如果想要拿到足够的份量,我们就必须爬到玻璃箱子里面才行。” 关着蜘蛛的铁笼结构特殊,它是由内外两层组成的。 外层的铁笼缝隙宽大,把内层的玻璃箱子罩在其中。 而蜘蛛们则躲在内层的玻璃箱子里生活。 李玲握着铁笼的栅栏,看向玻璃。 她蹙眉惊呼:“这些蜘蛛爬得好快!” 是的。 自从蓝卫衣二号把手伸进箱子,扯出了一大片蛛网之后。 原本懒洋洋地趴在蛛网上晒太阳的蜘蛛们纷纷活跃了起来。 它们行动匆匆,在完好无损蛛网上爬来爬去,吐出细丝,修补旁边的破损部分。 顾磊磊提醒众人:“这些蜘蛛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动。” “我们需要做好‘每撕下一片蛛网,蜘蛛们的反扑便会上升一个危险等级’的准备。” 确实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毕竟,不动的蜘蛛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蓝卫衣略显心疼地看了蓝卫衣二号一眼。 她艰难开口:“再试一次……但是,这一次尽可能地多抱一些出来。” 蓝卫衣二号垮下脸来。 她扭扭捏捏地接过李玲递来的粗麻绳,把它们系在腰间。 然后小心翼翼地攀上铁笼,半蹲着掀开玻璃盖板。 几只蜘蛛停下修补蛛网的动作,转过身来,面朝盖板的方向。 蓝卫衣二号如人类一般犹豫起来。 蓝卫衣大声催促她:“快点!别拖了!” 蓝卫衣二号无法抵抗来自蓝卫衣的命令。 她嘟起嘴巴,从盖板上一跃而下。 关着蜘蛛的玻璃箱子其实非常巨大。 这绝非是常人会脑补出的巴掌大小的箱子,或是半个人高的箱子。 ——它是一个足足有两米多高的竖直长箱。 因此,当蓝卫衣二号跃入玻璃箱子里之后,她的身影一下子就从厨房里消失不见了。 李玲拉着的绳索开始摇晃起来。 顾磊磊伸手握住绳索上端,增加了一份拉力。 蓝卫衣和红卫衣跺跺脚,同样赶来。 渐渐得,不停旋转的绳索停歇下来,它转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李玲声音干涩:“拉吗?” 本该透明的玻璃箱子四壁,几乎全被乳白色的蜘蛛网覆盖了。 蓝卫衣二号一头栽进去之后,便从众人的眼中彻底消失。 顾磊磊看向蓝卫衣。 蓝卫衣闭目聆听。 片刻后,她咬牙摇头:“不拉。” 顾磊磊和李玲依言照办。 又等了五六秒钟。 突然,近乎被蜘蛛网覆盖的玻璃箱子上,被人撕出了一大片缺口。 全身发紫的蓝卫衣二号在缺口前一晃而过,宛若死人。 她的全身都被蜘蛛网紧紧包裹着,手中还抱着像中号瑜伽球一样大的一团蛛网。 和蓝卫衣十分相似的五官不见昔日的风采——蓝卫衣二号的脸部也被乳白色的蛛网层层裹成了皮球。 但蓝卫衣二号还没有死。 正如同红卫衣在海底泡了半个多小时也没能顺利死去一般,蓝卫衣二号同样也不会因为小小的窒息而失去生命。 身为诡异,它们本就不需要呼吸。 蓝卫衣深吸一口气,突然大喝一声:“拉!” 她握住绳索,双脚一沉,用自身的体重把蓝卫衣二号提起了一截。 少许蜘蛛网断裂开来,在玻璃箱子里爆出一团白茫茫的丝雾。 顾磊磊和李玲毫不犹豫,一起帮忙。 四个人轮流跳起,把绳子拉向下方。 玻璃箱子爆出的丝雾更多。 看上去,蓝卫衣二号已经被蜘蛛吐出的蛛丝结成雪白色的茧了。 但是,在顾磊磊四人的努力之下,稠密的蛛丝一点一点断开,无法将她继续困在箱子底部。 红卫衣谨慎起身:“这些蜘蛛网真烦人,我去把它们割断好了。” “免得我们拉的速度,还没有蜘蛛们修补的速度快!” 她咬住一把短剑,干脆利落地爬上铁笼,从玻璃盖板上跳下。 唰唰唰—— 银光闪过。 红卫衣骑着蓝卫衣二号,用力拍打玻璃箱子。 留在箱外的顾磊磊三人得到明示,一起用力。 一分钟后,红卫衣和蓝卫衣二号如连体白茧似的从洞口摔出。 顾磊磊爬了上去,将盖板盖回原位,封住洞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 畅快淋漓的大笑声从红卫衣身上传来。 她手舞足蹈,撕下裹在身上的蜘蛛网。 “那么多蜘蛛网!总该够一斤了吧?” 事实证明,确实够了。 蓝卫衣二号英勇地牺牲了自己,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诱饵,诱惑蜘蛛们在她的身上结网。 并且,在彻底被茧裹住,无法移动之前,她还四处搜刮蛛网,把它们拢成一团,抱在怀中。 顾磊磊、李玲与蓝卫衣一起从蓝卫衣二号的身上剥下蛛网,塞进袋子里——蓝卫衣二号早已死去,因此不再具有夺舍的能力。 “一斤四两!” 李玲惊喜地称出了蛛丝的重量。 “嘘!”顾磊磊眼珠一转,“这些蛛丝肯定还有别的用处,我们把多出来的那些分掉吧!” 反正,中厨师傅只需要“一斤蛛丝”。 多出来的四两刚好四人均分。 顾磊磊拿走属于自己的一两,心满意足。 现在,来自厨师们的四个任务已经全部完成。 只差把“十头獠牙彩猪”和“一斤蜘蛛网”上交给各自的任务发布者,便可以结束今天的实习了。 她们终于有闲心关心今日付出的代价。 在把蜘蛛网送去中厨师傅的途中,顾磊磊问蓝卫衣:“死了两个替身……你会付出什么代价?” 当然不可能没有代价。 地窟世界中不可能会出现没有代价的事情。 蓝卫衣脸色如常:“问题不大。二号死了两次,一号死了一次,相当于我一共召唤出了三名替身。” 她看上去确实有些虚弱,但这种虚弱并没有太大的后遗症,只需要好好睡上几晚,就可以恢复了。 比起这些小事,蓝卫衣更加在意另一件事情。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听说,被选入探索队之后,就不需要担心日常生活了,对不对?” 顾磊磊诧异地看向她:“你的实力那么强,难道还需要担心日常生活?” 说着说着,四个人已经走到中厨灶台附近。 中厨师傅早就站在灶台旁边,伸长脖子,迫不及待地等着了。 顾磊磊把一斤蜘蛛网递给它,随后好奇问道:“你这里提供的特殊美食是什么?” 中厨师傅神秘一笑:“你很想尝尝?” 顾磊磊四人纷纷点头,露出期待的目光。 于是,她们获得了四小碗炸得香喷喷的蜘蛛网。 顾磊磊四人组:“……” 不得不说,这碗“油炸蜘蛛网”虽然猎奇,却也十分普通。 吃起来就和普通的油炸……油炸……油炸…… 呃…… 顾磊磊耐心品尝味道:“好像确实没有尝过类似口感的东西。” 李玲缓缓点头:“第一口的时候有点儿普通,但是越吃越想吃。” 红卫衣直接把全部蜘蛛网倒入口中:“血腥味全没了,真是暴殄天物!” 蓝卫衣小口小口地咬着脆脆的蛛网,温言抗议:“我还是感觉油炸之后更加好吃一些——这样比较符合人类的口味。” 奇特的口感让顾磊磊一行人想不出任何代餐。 吃完之后,众人舔舔嘴唇,还想再来一些。 于是,大方的中餐师傅又给每个人添了半碗。 除了红卫衣。 这一回,中餐师傅给红卫衣添了半碗没有加工过的原生态蜘蛛网。 蓝卫衣和李玲都没尝过生蜘蛛网的味道,便好奇地凑了过去,抽走两根。 “呸!” “恶!” 她们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顾磊磊无声偷笑,继续咀嚼碗中的食物。 短暂的休息时间一晃而过。 在新大陆世纪餐厅重新开门之前,顾磊磊一行人又把十头獠牙彩猪交给了主厨。 主厨深深地望了她们一眼:“吃的开不开心啊?” 众人毫无愧意:“开心!” 红卫衣趴在主厨的案板旁边,欢快问道:“所以,你要给我们吃什么?” 主厨脸色一沉,但还是手起刀落,切下数片彩猪肉片,摆在白瓷盘之上。 “吃吧。”它说。 李玲小心翼翼地提醒主厨:“生猪肉里有很多寄生虫……” 主厨鼻孔朝天:“不要再惦记你们地表世界的规律了。” “难道,在地表世界里,也有獠牙彩猪?” 这倒没有。 顾磊磊回忆起“五彩缤纷的烤肉”滋味,率先下筷。 果然,獠牙彩猪比起“猪肉”,更像“水果”。 酸甜可口的果汁冰凉怡人。 它吃上去就像是在吃一片没有籽的火龙果,只不过味道更加复杂。 主厨把菜刀放下,为众人做出科普:“它是被神祇创造出来的生物。” “本质上真的只是水果罢了。” 无聊的森林母神把水果变成了野猪的模样,诱骗只食用荤腥的猎人吃下。 ……随后用这件事情嘲笑了猎人整整三百多年。 主厨得意开口:“每一位初次食用它的顾客都会露出异常诧异的神色。” 它没有说出余下的半句话: 它显然很享受顾客们露出诧异神色的瞬间。 恶趣味。 主厨和森林母神一定能聊得来。 顾磊磊礼貌地道别主厨,结束了最后一天的实习。 “厨师助手”组在完成任务之后,即可下班。 顾磊磊一行人朝着宿舍走去。 等到最后一位冒险家也跨出新大陆世纪餐厅之后,餐厅里灯光熄灭,彻底空无一人。 片刻后,一群塑料袋一样的泡泡从后厨的走廊里鱼贯涌出。 它们挤挤挨挨,碰碰撞撞。 一部分到处飘荡,一部分则留在了保安室中。 比起间或出现的实习“保安”们而言,这些“泡泡”才是新大陆世纪餐厅真正的保安。 …… 第六天的清晨很快到来。 或紧张、或笃定的众人在餐厅里准时集合。 “咦?” 顾磊磊意外地发现: 餐厅领班早就站在大堂里,等候众人了。 它坐在大堂正中央的餐椅上,无所事事地翻看夹在木板上的小本子,鱼唇开开合合,吐出更多的泡泡。 哒。 十分钟后,挂在墙壁上的挂钟指向上午七点。 餐厅领班骤然起身,露出灿烂微笑。 就在许多冒险家同样扬起微笑,以示友好回应之时,餐厅领班毫不留情地穿过人群,快步走向旋转门处。 “发生了什么?” “它怎么走了?” “哦对了!今天的话,厨师长会来为我们做最后的打分吧?” “完蛋了,我被扣了五十多分呢!会不会被送进厨房里当食材啊!” 冒险家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很快,旋转门被人推开。 小声交流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餐厅领班笑容更盛,面朝门口。 只听见“唰——”得一声。 菜刀互相剐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铿——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一团涌动的触手从旋转门外挤入,巨大的吸盘遍布其上,开开合合。 这本该是非常有气势的一幕,前提是厨师长没有在几天前当场匍匐在地的话。 当时的“服务员”组和“清洁工”组加起来有足足八个人。 而这八个人几乎都亲眼目睹了那颇为离谱的一幕。 因而,厨师长的逼格,很不幸地碎在了几天之前,并且,再也没能重新黏回原样。 或许是出于这个令人尴尬的原因。 在走入新大陆世纪餐厅之后,厨师长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傲慢、符合身份的发言。 八根粗壮的触手丝滑蠕动。 厨师长维持在一个比在场的冒险家们略高一头的身高上,目光平静。 他的眼神平等地扫过所有人——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顾磊磊——近乎古井无波。 厨师长兴致缺缺地开口:“今天是【副本:新大陆世纪餐厅招聘启事】里的第六天。” “同样也是决定你们能否有资格成为正式员工,拿到《新大陆世纪餐厅入职资格证书》,留在这里的一天。” 他的声音漠然,有如念诵台词。 “在之前五天的实习中,你们分别经历了‘服务员’、‘清洁工’、‘保安’、‘厨师助手’和‘洗碗工’五种不同的职业。” “假如犯下严重错误的话,餐厅领班就会为你们扣除相应的分数。” “现在,我将根据你们之前被扣的分数,决定谁可以留下。” 说罢,厨师长把一根触手探向餐厅领班,从它的手中卷走了夹在木板上的小本子。 “我是一位公正公平的厨师长。”它义正言辞地开口,“因此,这一回的‘正式员工’资格,将全部交由分数来决定。” 实测副本(十) 新大陆世纪餐厅的大堂里鸦雀无声。 不少冒险家紧张地攥着手指, 等待命运的宣判。 厨师长触手交替,绕着冒险家们走了小半圈。 这才垂下眼眸,望向手中的小本子。 他轻蔑地扯动嘴角, 淡然开口:“那么简单的副本,都能死那么多人。” “你们这群冒险家, 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还剩下十三个人, 对吧?” 他收起小本子:“而且, 你们甚至还叫了外援。” 厨师长的触手从第一排冒险家的脸前一一滑过。 他朗声问道:“是谁叫的外援?” 十三位冒险家纷纷垂下脸庞, 凝视地面。 没有人抬头, 也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大堂里安静得出奇。 厨师长耐心地等待片刻, 又说:“只要告诉我是谁,你们就都能安全通关。” “包括那位叫外援的冒险家, 我也会放她通关的。” “但是,假如不愿意告诉我是谁, 那就只有满分的人才可以通关……” “刚才, 我粗略地数了一下,满分的人才六位。” “……你们猜猜, 是哪七个倒霉蛋没办法通关呢?” 厨师长的声音柔和,语气亲切,但字里行间的要挟之意呼之欲出。 在十三位冒险家之中,终于有人抬起头来…… 但也只是抬起头来罢了。 他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厨师长,就又把脑袋低了下去。 厨师长走到他的面前:“抬起头来,冒险家,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那名冒险家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小声开口:“别问了, 没有人会说的。” 厨师长危险地眯起眼眸:“没有人?你就对你的队友们那么自信?” 另一位冒险家也抬起头来,小声解释:“通不了关, 也不会死的,何必出卖队友?” 厨师长死死地盯着她,语气阴冷:“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三名冒险家开口:“我们都有工作,挑战这个副本,只是为了参加选拔罢了。” 很快,更多的冒险家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 他们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别人。 “哪怕没能通过选拔,就我们的表现而言,留在调查记者总部里当个普通成员,应该问题不大吧?” “如果选拔失败,我就回地下五层种田去了——在那里,我多少也能混个头目当当。” “我不担心,我没有被扣过分。” “出卖队友这种恶心的事情可不能干,别忘了,考官们还在看着我们呢!” “我不知道我在副本挑战失败之后,会不会被踢出探索队的行列,但是我知道,只要我敢卖队友,这探索队肯定是进不去了!” “她找外援就是为了救我,我怎么可能出卖她呢?” “就是就是。你知道,在地窟世界里,碰到一位好心人有多困难吗?大部分人不坑你一把就不错了!” “大不了不来这里吃饭了呗!反正我也吃不起……” 细碎的声音如海浪般连绵不绝,一波接着一波向前推进。 冒险家们的低语声愈来愈响,亦愈来愈坚定。 或许,在几分钟前,还有人会犹豫不决,考虑是否要出卖顾磊磊。 但如今? 在近乎狂热的氛围之中,所有人都牢牢地闭紧了嘴巴,誓死不会出卖队友。 “从众效应”在考官们的监视下成倍放大。 冒险家们眼珠微动,悄无声息地判断着:哪个操作对自己最为有利。 紧接着,所有长了脑子的冒险家都欣然发现: 只有站在自己人这边,当一位忠诚的队友,才能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至于没有长脑子的那些? 他们早在笔试和面试的时候,就被考官们筛出了选择范围。 顾磊磊藏在人群之中,同样目光微动。 她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这群素未谋面的冒险家单纯是出于善良之心,才没有任何一个人选择出卖她,换取一份高薪工作的。 “利益。” 不出卖雷十六,就能大幅度地增加自己被选入探索队的机会——保底也有一次加入调查记者总部的机会。 出卖雷十六,顶多能获得一份还算高薪、却远远比不过调查记者的工作。 “威胁。” 不出卖雷十六,面临的最惨情况,无非是: 被厨师长踢出副本,导致副本失败,以及无法再去新大陆世纪餐厅安全吃饭了。 出卖雷十六,面临的最惨情况,却是: 不但进不了探索队,还会被调查记者总部的天之骄子盯上,含恨记仇。 “名声。” 不出卖雷十六,那么,自己就可以轻轻松松地获得一份非常好听的名声。 ……忠诚,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出卖雷十六…… 但凡是正常一点的冒险家,就都会绕着自己走了。 “情感。” 雷十六至少是一位善良且乐于助人的强大人类冒险家。 而厨师长只是一名不可能产生更多交集的诡异。 “无论怎么选,‘不出卖雷十六’都是这群冒险家的最佳选择。”顾磊磊目光平静,于心中暗想,“而大声说出选择的那些冒险家,又会进一步加深其他人‘绝对不能出卖雷十六’的信念。” “不仅如此。” “在经历了这件事情之后,假如在场的冒险家们确实收获了好处……” “那么,等到下一次的时候,他们还会更加团结,继续选择今天的选项。” 人类毕竟是社会性.的生物。 社会性.压力所带来的巨大影响亘古不变。 顾磊磊锐利的目光从隐晦之处悄然划过众人,与厨师长直直对视。 厨师长并没有察觉到她的注视。 他正在为冒险家们的选择感觉震惊:“你们居然是这样想的吗?” 也是,这种事情确实很少发生。 大部分冒险家还是会选择出卖队友,拿走奖励,溜之大吉的。 以往也不是没有冒险家呼叫外援…… 这招明明屡试不爽…… 想到这里,厨师长的触手泛起轻微的红色,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是个要脸的诡异。 因而,劝说失败的他倍感羞耻,甚至还有点儿生气。 但为了保持自己的高贵形象,不让逼格掉得更多,厨师长咬牙忍耐,勉强露出得体的微笑。 ……好想继续死皮赖脸地说服他们,甚至动用武力啊! 但他是一位得体的绅.士,他不可以这样做。 厨师长脸颊抽搐,突然大喝一声:“安静!” 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胆小一些的冒险家甚至打了个寒颤,明显有被吓到。 这个反应取悦了厨师长,让他的心情略有上升。 厨师长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 “现在,我要宣布,有哪些冒险家取得了新大陆世纪餐厅正式员工入职资格。” 他翻开小本子,皱眉看向分数:“雷十六……满分。” 七个名字很快报出,他们分别是: 额外获得了二十分加分,导致全员满分的“顾磊磊四人组”。 当然不会被扣分的付红叶。 一位低调又好运的路人冒险家。 餐厅领班搬来六本厚厚的证书,逐一递到她们的手中。 “恭喜。” 当它走到顾磊磊身侧时,声音低沉,绿豆大小的鱼眼深不见底。 顾磊磊紧张地绷紧肌肉。 无事发生。 餐厅领班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路人甲”一样,悄然走过她的身侧,把下一本证书递给李玲。 啪嗒啪嗒—— 八条触手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发出轻微声响。 它们还泛着红色,可见厨师长余怒未消。 片刻之后,餐厅领班发完《新大陆世纪餐厅入职资格证书》,返回厨师长身边。 它毕恭毕敬地看向厨师长。 厨师长半侧身躯,凝视餐厅领班:“你也不知道是谁喊来的顾磊磊?” 餐厅领班恭敬回答:“没有。我猜,也有可能,这其实只是一桩巧合罢了。” 厨师长眯起眼眸,没有说话。 他卷曲触手,愤然离开。 巨大的触手们翻滚着钻入旋转门中,几只手腕大小的吸盘不小心吸在玻璃上,发出“啵~”得轻响。 餐厅领班目送厨师长远去。 然后,巨大的鱼头转向众人,略带一丝歉意:“你们瞧,就是这样。” “好了,不管有没有拿到《新大陆世纪餐厅入职资格证书》,都请离开这里吧。” “你们已经完成了你们的挑战。” “现在,是时候转过身去,离开新大陆世纪餐厅了。” 餐厅领班指向旋转门:“从这儿出去就行。” 冒险家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不决。 最后,顾磊磊带着李玲先行离开。 她们走到旋转门前,迈入其中。 …… 白茫茫的雾气遍布四周。 但只要多走上几步,就能看见一扇发光的门。 顾磊磊加快脚步,从门里穿过。 灯光一暗。 调查记者总部的大厅出现在她的眼中。 几名考官正零散坐在座位上,翘着二郎腿为众人打分。 一时间,从明亮之处来到暗处,顾磊磊还有些不太适应。 她眨巴了几下眼睛,这才转过身来,看向自己身后的门。 李玲、蓝卫衣和红卫衣同样从发光的门中走出。 她们惊愕地看向四周。 随后,更多的人从门里鱼贯涌出。 一名坐在离门最近的座位上的考官,懒洋洋地站起身来。 她从座位底下掏出一面小红旗——有点儿像是旅游团里常用的那种——往空中一挥。 考官高声喊道:“都齐了吗?一、二、三……十二、十三个人。” 她挥舞红旗,通知另一名考官:“好了!都齐了!关门!” 发光的大门黯淡下来,化为一扇普通的玻璃滑门。 挥舞小红旗的考官略一点头,语气轻快:“来吧,这只是一场模拟测试罢了。” “所以,你们不会被遣返回起始点中休息。” “不过,奖励还是有的。” “等到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你们可以自行想办法返回起始点中,领取奖励。” 有冒险家小跑几步,吃惊地追上考官:“你是说……” “我们之前经历的那些都是假的?都是你们模拟出来的?” “那死去的冒险家们呢?” “他们是死是活?” 小红旗轻轻飘荡,考官带着众人走出房间,在复杂的走廊中来回穿梭。 她颇有耐心地解释起来:“我们和新大陆世纪餐厅有合作,因此,可以借用它们的副本,选拔自己的人才。” “但毕竟是诡异的地盘,我们总不能一点儿好处也不给它们。” “所以,没错,虽然这只是一场模拟测试,但是,死了就是死了。” 考官在楼梯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提问的冒险家:“他们已经去往地下六层,不会再回来了。” 她唇齿开合:“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教训啊!” “哪怕是模拟测试,也是会死人的。” “拜托,我记得你们都签过《选拔须知》啊!难道你已经忘了吗?” “如果真的忘了,那你就不可能加入探索队了。” 说罢,考官收起小红旗,一把推开身侧的大门。 “欢迎加入探索队,我们的新冒险家们。” 众人的呼吸近乎停止:“你是说……我们已经成功加入探索队了?” 考官微微一笑:“你们最后的选择让我们感觉你们并非无药可救。” “实力并不重要,人品才比较重要。” 这显然是在说笑。 假如实力并不重要的话,之前就不会安排笔试和体测了。 但是,在听见这句虚妄之言后,仍有不少人四肢僵硬,用近乎虔诚的目光望向屋内。 只见,一间和篮球场差不多大的房间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它陈设简约精致,布局合理,大片大片的柔软沙发错落遍布其中。 在房间的左侧,长不见底的自助餐台上摆满了美食与饮料。 它们种类繁多,密密麻麻,好似不要钱一般。 在房间的右侧,功能不一的房门星罗密布,一扇挨着一扇。 门和门之间,还有高不见顶的书架间隔排列。 考官扬起微笑,走入门内:“欢迎来到探索队的休息室。” “在这里,衣食住行,全都给你们包圆了。” “随便吃,随便喝,随便睡。” “想学习有图书馆,有预约课程,有资深冒险家的讲座。” “想训练有训练场,有预约课程,有资深冒险家的陪练。” “想玩也没问题。” “只要是外面有的,这里都有。” 她又往里走了几步。 几名坐在沙发上的冒险家皱起眉头,看向顾磊磊一行人。 他们淡漠地撇了一下嘴角,收回目光。 这个表现为众人泼下一盆冷水。 一名冒险家犹豫不决地看向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不耐烦地回过头来,对他喊道:“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笑嘻嘻的那个贱.人有什么忘了说吗?” 冒险家微微一愣,他下意识地看向考官。 考官笑容依旧:“我忘了说什么?” 坐在沙发上的冒险家冷哼一声,径直离开。 这个表现让大家倍感不安。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之时,考官拍拍手掌,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她微笑开口:“别紧张。” “那两名冒险家刚刚从一个存活率只有8%的副本中死里逃生,因此心情很差。” “这也是我要提醒各位的另一件事情。” “我们同样提供专业的心理咨询服务和污染清理服务。” “身为探索队的一员,你们可以免费且自由地使用调查记者总部里的任何一项服务。” “但是,我真心地建议你们,应该把业余时间全都花在心理咨询室和污染清理室中。” “祝你们玩得开心。” “还有一件事情……” 正准备离开的考官突然停下脚步。 她笑吟吟地开口:“差点忘了。” “你们的队长还没有来调查记者总部正式报道,因此……” “就把这几天当成最后的假期吧!” “尽情享受,尽情欢乐!” “毕竟,等她过来报道之后,你们就都要忙碌起来了。” 考官抱着小红旗,冲着众人轻挥右手,转身离开。 啪。 房门合拢。 蓝卫衣打了个哆嗦,看向顾磊磊:“我们真的已经变成探索队里的一员了?” 她略微有些茫然:“我甚至还没有什么实感……” 红卫衣略显暴躁地左右转头:“这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啊!那么多好吃的,那么多美食……全都随便吃哎?” “为什么还要摆着一张臭脸,阴阳怪气?” “咕咚。” 口水吞咽声顺势响起。 被红卫衣提醒之后,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自助餐台。 不得不说,哪怕是以资深冒险家的身份来评价: 这些摆在自助餐台上的菜色也算是相当不错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来,看向顾磊磊:“那个……我已经很久没有大吃一顿了,我能不能……” 十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齐齐望向顾磊磊。 顾磊磊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了加黑加粗的“饿死了,让我吃!”六个大字。 她无奈妥协:“吃吧吃吧……反正,你们有的是时间可以休息。” 她同样走向自助餐台,为自己挑选午餐。 正吃着,李玲捏着一只叉烧酥,走到顾磊磊的身旁。 她深深地皱起眉头:“那些老成员的态度……我很不安。” 顾磊磊吞下手中的烤鸭卷,用掌根拍拍李玲的肩膀。 她示意李玲跟着她走。 李玲虽然困惑,但还是跟了上去。 一分钟后,顾磊磊站在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巨大的签到本。 她洗了洗手,这才把它翻开。 顾磊磊压低声音:“你看一下这本签到本,你能发现什么?” 李玲无比困惑地翻开本子。 在扫过十来页之后,她皱起眉头:“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只签到了一次,就没有再出现过了。” 顾磊磊随便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她双手交叉,托着下巴,解释起来:“很多人加入探索队,只是因为探索队很有……地位。” “加入它,就能证明你是一名优秀出挑的冒险家,甚至够格参与调查记者总部的秘密行动了。” “但是,本质上,这是一支很容易死人的队伍。” 李玲皱起眉头:“你说的我都知道,我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那么……死气沉沉。” 顾磊磊道:“因为很多人根本没有做好准备——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做好了准备’。” “设想一下,假如你今天还和我们一起说说笑笑,努力训练,努力学习,一切都很光明。” “而等到明天,我们就都死光了,只剩下你一个人苟活。” “你也会崩溃的。” “一位隶属于探索队的冒险家甚至会经历很多很多次的崩溃。” 李玲低低地抽了一口气。 她的脸上浮出些许恐惧之色…… 但恐惧之色迅速消失。 李玲摇摇头,无奈道:“不行,你这招没有用。” 顾磊磊瞪大双眼:“什么?” 李玲摊开双手,小声解释:“无论我怎么考虑,我都觉得,我才是我们小队里第一个死去的人。” “你看啊!” “你……霍教授……血手屠夫……军师……画家……” “你觉得,在这些人里,有哪个人长了一张会死在我之前的脸?” 李玲高兴极了:“没有啊!。” “所以说,痛苦的只可能是你们,绝对不可能是我!” 顾磊磊戴上痛苦面具。 她一言不发,艰难起身。 李玲的声音从后方雀跃传来:“怎么了?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顾磊磊沉痛摇头:“没有,我只是有些胃痛,需要再去吃点儿好吃的,抚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 她独自走到空无一人的自助餐台尽头,拿了一块桂花糕吃。 李玲说得没错。 顾磊磊一边咀嚼桂花糕,一边思考未来。 假如真的要追随首席调查记者的脚步,自己就应该去选择一些“不那么容易死掉”的队友。 天天听见熟人的死讯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很不利于身心健康。 吃着吃着,她的目光渐渐冰冷起来。 嘎吱——身侧的门突然推开。 两名探索队的成员从门里走出,骂骂咧咧。 “我都说了不要去帮助新人!你看,你的理智值又掉了吧?” “他看上去像个好人。” “活得久的才是好人!他死得那么快,你付出的善意全都顺着水流飘走了!” “……” “听我一劝,兄弟,别和所有人都变成朋友,你的理智值会扛不住的……” 絮絮叨叨的两个人从顾磊磊的身侧离开。 顾磊磊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了对方一眼。 “新人。”其中一个人的嘴唇蠕动。 他迅速收回目光,朝前方走去。 顾磊磊微微皱眉。 套着不知名尸体外壳的付红叶轻巧走来。 他饶有兴致地瞅了一眼那两位冒险家,扭头看向顾磊磊:“真巧啊!我们又碰面了。” “怎么了?你的心情看上去不是很好。” 顾磊磊双手抱胸:“我在想……他们的做法到底是不是对的。” 黄金枢纽(四) “什么做法?” “他们为了避免‘因为目睹熟人死亡, 而导致理智值下降’,选择不再和不稳定的新人做朋友。” “但是,所有‘老人’都曾是‘新人’。” “能变成老人的新人, 至少证明了她们的存活能力。” 顾磊磊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认同探索队老成员们的观点。 她正在为此犹豫不决。 付红叶挑了一颗粉粉的、被做成桃花形状的桂花糕,把它捏在手里。 他的语气颇为洒脱:“不管是谁见过的死人, 都没有我见过的多。” 顾磊磊盯着桂花糕看:“你又没有人类的情感, 自然不会被这种琐事所困扰。” 付红叶诧异地看了顾磊磊一眼:“假如你想要丢掉这些琐事, 那你随时都可以做到。” 是啊。 随时都可以做到。 只需要通关那个隐藏副本, 和付红叶做交易即可。 顾磊磊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小口小口地喝着。 付红叶好奇追问:“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顾磊磊皱起眉头:“我肯定会这样做的, 毕竟,我都已经答应过你了。” 付红叶吃掉手中的桂花糕, 再次为自己挑选下一块:“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种答应。” 顾磊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我还想做个人。” “人类的情感真是让人费解。”付红叶吃下了第二块桂花糕, 心满意足地用毛巾擦擦手,“像我们就简单多了。” “我们想要就去争取, 不想要就直接放手。” 他泛着微妙细闪的眼眸直视顾磊磊:“反正你还有下一次机会,直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顾磊磊苦笑起来:“下一次机会?哪里有下一次机会?” “假如这次的‘探索队’计划还是以失败告终,调查记者总部就很难再凑出第三支队伍了。” “你现在看见的这群草台班子,都是没能被选入上一支探索队的人。” 付红叶惊奇地环顾四周:“难怪那么糟糕。” 顾磊磊直白开口:“第三支探索队会更加糟糕的。” 付红叶同样直白:“既然他们已经是失败者了,那你没有必要和失败者为伍。” 他直视顾磊磊的双眼:“总不见得,上一次的探索队就耗光了地窟世界中的顶尖冒险家吧?” “既然调查记者总部无法提供给你合适的人选,不如看看外面?” 顾磊磊弯起嘴角:“我正是这样想的——还是之前的队友们好。” 付红叶挑起眉毛, 十分浮夸地鞠了一躬:“之前的队友乐意为你效劳……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顾磊磊道:“等我拿到足够的线索之后。” 付红叶了然点头, 又问:“之前为什么不走?” 顾磊磊垂下眼眸,靠在墙上:“在没有真正地接触过他们之前, 我还对他们抱有一定的幻想……” 她从【仓库】里取出一枚治安官的胸徽:“这是秦良玉留给我的送别礼物。” “当时,她告诉我,如果我在调查记者总部碰到困难的话,可以找她的同事们帮忙。” “她确实是一个好人,和这里的人完全不一样。” 付红叶好奇望来:“但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我还记得那些冒险家,你想和她们聚一聚吗?” 顾磊磊伸直指节,让冰凉的治安官胸徽在她的手背上滚来滚去。 片刻后,她收起胸徽,语气淡漠:“不了,还是给我留点儿美好的回忆吧。” 她不想知道秦良玉等人的近况。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很多事情都会发生改变。 而那些被美化了的记忆片段,肯定要比现实更加诱人。 做出决定之后,一切都变得简单了起来。 顾磊磊走向休息室的门口。 “咦?等等我!” 就在她即将离开之际,李玲和蓝卫衣小跑着靠近。 李玲兴奋开口:“你要走了吗?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顾磊磊眨眨双眼。 蓝卫衣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顾磊磊诧异地望向二人:“我只是打算回起始点领取奖励罢了……当然还会回来的。” “现在不是假期吗?你们也该放松一会儿了。” 红卫衣悄无声息地靠近过来。 她狐疑地观察众人,扇动鼻翼:“你们都聚在这里干什么?” “好吃的和好玩的那么多,结果,你们就只想站在门口聊天?” 蓝卫衣眯起眼眸。 她的瞳仁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担忧。 顾磊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道:“我没忘记那顿饭。” “我们三天后的晚上见。” 蓝卫衣踌躇问道:“我们在哪里见?” 顾磊磊指指李玲,简短回答:“她会带你去的。” …… 辞别李玲和蓝卫衣后,顾磊磊返回酒店之中,恢复了“顾磊磊”的身份。 她找到了最近的入口,推开了通向起始点的大门。 起始点中灯光明亮。 幽幽白光正蹲在地上,耐心地描绘仪式法阵。 虽然仪式法阵的主体部分早已绘制完毕,但无所事事的它依旧决定继续添砖加瓦,让这具“傀儡”拥有更多的功能。 顾磊磊无声靠近。 几条会发光的白色小虫子发现了她的踪迹,幽幽白光很快转身。 它热情开口:“你回来了!快来看看我的新作品!” 顾磊磊依言凑近,低头凝视法阵。 幽幽白光无比自豪地介绍道:“我为它新增了几个位于骷髅女仆身上的仪式。” “现在,你可以把一部分精神值储藏在它的体内,让它也拥有使用仪式的能力了!” “不仅如此,我还为它雕刻了一个可以转化太阳能的仪式!” “这样一来,哪怕它没吃没喝,也可以平稳运行很久……” 它喋喋不休地说了好一会儿。 顾磊磊干脆盘腿坐在地毯上,耐心聆听。 两个多小时后,幽幽白光终于把它的努力成果全都介绍了一遍。 它心满意足地舔舔嘴唇,看向顾磊磊:“差点忘了,水晶呢?” 它向顾磊磊摊开掌心。 顾磊磊把水晶递给幽幽白光:“有社交,有战斗,有日常活动……应该足够了吧?” 幽幽白光接过水晶,检查片刻:“足够了。” 它轻巧地蠕动到仪式法阵之中,把水晶往空中一摆。 晦涩的咒语呢喃响起,诡异的力量肆意生长。 顾磊磊双手抱胸,看着一具赤.裸的躯壳在仪式法阵中央渐渐凝结而成。 一开始,她就像是云中雾气一般轮廓模糊,略带透明。 但伴随着咒语的持续,她一点一点地凝实起来,长出了更多的细节。 顾磊磊凑近端详她的傀儡。 她的傀儡就和“雷十六”长得一模一样。 “这就搞定了?” 顾磊磊问幽幽白光。 幽幽白光喘了一口气,身上闪烁不定:“还没呢!” “你还得多等一天,让她学习完水晶中的内容,她才能正式醒来。” 顾磊磊若有所思:“我需要站在起始点中等她苏醒吗?” 幽幽白光大叫起来:“当然要了!假如你不在的话,这个起始点里的时间就近乎静止下来了!” “时间都静止了,还怎么学习?” 说罢,它又悄悄地凑了过来,温言教唆道:“只是一天而已……” “如果你无事可做的话,我这里倒有一个很适合解闷的法子。” 顾磊磊眼皮一跳,断然拒绝:“不了。” 幽幽白光没有放弃。 在吊灯的照耀下,它瘦削的身影变得无比高大起来。 恐怖的低语声回荡在起始点中:“你带回来了那么多绝版书籍,怎么可以一点儿都不看呢?” 顾磊磊从来不知道幽幽白光那么爱学习。 但现在,她已经完全了解了。 唰—— 古旧的书籍又翻过一页。 顾磊磊颇感无趣地揉揉太阳穴,看向幽幽白光:“你知道吗?我现在,感觉有一个神祇特别适合你。” 幽幽白光从书堆里抬起头来:“谁?” 顾磊磊沉痛回答:“万物真理。” 幽幽白光沉默下来,它的眼眸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顾磊磊迷惑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突然一拍脑袋。 她大叫一声:“我忘了还脑子了!” “幸好之前的脑子没有用完,要不然的话,可就尴尬了!” 在【副本:城堡夜宴】中,顾磊磊曾用过一次“无限次循环挑战赛”。 她本该在返回起始点的瞬间就把祭品上交给万物真理的。 奈何在返回起始点的时候,她刚刚从万物真理的星空中离开,还被嫌弃她太过花心的万物真理塞了满脑子的垃圾,因而意外地忘记了此事。 幸运的是,一个月的期限尚未完全过去。 顾磊磊几乎是踩着违约倒计时的小尾巴,把大脑还给了万物真理。 交还大脑的仪式法阵被幽幽白光再次绘制出来 晦涩的咒语如梦呓般响起,诡异的气息蔓延开来。 星尘般的流光顺着法阵的每一道弧线悄然流淌。 法阵之上,闪烁却又黑暗的无形之书凭空浮出。 不知为何,顾磊磊总觉得这本书看上去有些不太情愿——它似乎在期盼着自己违约。 顾磊磊危险地眯起眼眸。 很显然,万物真理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中立”,祂同样带着几丝狡黠。 远远不如万物真理本体那般巨大的无形之书慢吞吞地翻了一页,吸走了法阵上唯一的一颗大脑。 小小的大脑化作点点星光,汇入流淌的星尘之中。 万物真理十分不悦地收取了祂的祭品。 收完祭品之后,无形之书没有立刻合拢。 祂傲娇地抖了一下书页,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流淌着的笔迹发出墨水味的声音:“你愿意收敛起你的花心,只为万物真理服务吗?” 顾磊磊轻眨双眼。 她声音坦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墨水味的声音迟疑片刻,小声埋怨起来:“你身上的注视甚至更多了……” “我嗅到了咸咸的海水味……那些该死的鱼!” “你简直无药可救!” “不要再使用我的仪式了,你真是叫我心碎!” 无形之书“啪”得合拢。 用力之大,甚至连封面上不断闪烁着的黑暗都明显地晃动起来。 肉眼可见,祂很不高兴。 但尽管如此,万物真理仍然选择遵守规则。 祂猛得竖直起来,把封面展示给顾磊磊看。 枯槁的皮质封面渐渐变黑。 一幅画像在黑色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副复杂的风景画。 顾磊磊早有准备。 她在场景刚刚出现的瞬间,便果断地瞪大双眼,观察起了画中的一切细节。 一位疑似冒险家的人物独自走在漫无边际的荒地之上,色调十分暗沉。 冒险家的身影很小,只在画中占据了拇指大小的几抹颜色。 而荒地很大,至少也要比顾磊磊的脑袋更大。 顾磊磊的双眸一眨不眨,尽可能地将更多细节扫入大脑之中。 冒险家太小,他/她的身上不会有更多的线索了。 绘制者应当也没有“通过服装细节,来暗示冒险家身份”的意思。 或许,这位冒险家所能带来的最大讯息,便是“他/她孤身一人”? 倒是在冒险家的周围,绘制者用了大量的笔触描绘这片场景。 画像上的荒地,甚至要比地图尽头的荒野更加枯槁可怖。 除了黄沙和石块之外,那里堪称空无一物——甚至没有一丁点儿绿意存在。 那是哪里? 地窟世界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吗? 尽管这一回,顾磊磊反应迅速,但她依旧没能在画像消失前,观察完每一处刷痕。 古怪的提示一闪而过。 无形之书在她的眼前化作了点点星光。 法阵上,星尘般的流光不再流淌。 光亮也一点一点地晦暗下去,直到归于平常。 万物真理已经收回了祂的债务,并向顾磊磊发出严重警告。 “看来,这个BUG一样的仪式法阵不能继续使用了啊!” 顾磊磊幽幽叹气,毫不愧疚。 “真是可惜了。” “你说,万物真理那么强大,为什么还要纠结这些小小的细节?” 她挠挠头发,无比困惑。 “这些神祇又不是我主动招惹的……” “……祂们非要招惹我,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样想着,顾磊磊迅速掏出纸笔,画出之前看见的“提示”。 然后,她又用一只不同颜色的笔,在另一张纸上记下全部细节。 反复阅读过几次之后,顾磊磊把纸张递到幽幽白光的面前。 她问幽幽白光:“你见过类似的地方吗?” 幽幽白光支支吾吾起来。 “很好,那就是见过了。”顾磊磊收起纸张,“它在哪里?” 幽幽白光长叹一声,回答道:“那个地方你去不了——那里是诡异的地盘。” 顾磊磊警惕起来:“诡异的地盘?” 她记得:真正的“通向地表之门”,就藏在诡异的包围圈中。 难道…… 顾磊磊的脸上浮起些许兴奋。 幽幽白光瞅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妄想:“虽然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是,这片荒地上什么也没有,怎么可能会是好地方呢?” “它是地下七层,流放层。” 顾磊磊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她茫然地坐回沙发上,凝视幽幽白光:“流放层……?那是什么地方?” 幽幽白光同样坐下:“流放层,就是‘流放那些犯了错的诡异’的地方。” “人类会犯错,诡异们当然也会。” “哦,对了,还有你们人类。” 它无精打采道:“偶尔也会有人类被流放到地下七层去,但这样的人很少。” “你知道地下六层是奴隶层,对吧?” 顾磊磊“嗯”了一声,权当回答。 幽幽白光为她做出解释:“不好好干活的奴隶会被他们的主人惩罚。” “但偶尔也会发生奴隶反而把主人杀掉了的情况。” “这种时候,假如这位奴隶的力量太过强大,又没有逃脱诡异的追捕,就会被投入流放层中。”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穷凶极恶的诡异互相杀戮,互相进食。” 顾磊磊若有所思:“所以说,假如我想去流放层的话,就得准备好足够的物资。” 起始点里突然安静下来。 顾磊磊古怪地看向幽幽白光:“你怎么了?” 幽幽白光全身僵硬,结结巴巴地喊道:“你你你……疯了?!” “我都告诉你那是个什么样子的鬼地方了!你居然还要下去?!” “在地下四层好好活着不好吗?” “像你这样的人类,下去之后,甚至活不过一天!” “那里的污染力量比你想象中的更加可怕,你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里,都浸透了诡异的鲜血!” 顾磊磊无奈极了:“我只是说说而已嘛!” 幽幽白光警惕地看向顾磊磊:“你真的不打算下去?”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下去?” 首席调查记者已经找到了有关“通向地表之门”的线索,甚至为她留下了一份重量级的信件。 她当然不可能放着触手可及的真相不调查,反而到处乱跑,朝地底深入。 不过…… 顾磊磊也没有想到,原来在奴隶层之下,居然还有一个地下七层! 她好奇地凑近幽幽白光:“流放层之下呢?还有地下八层吗?” 幽幽白光无语地看着她:“没有了!你以为地窟世界是层层叠叠的大蛋糕吗?” “流放层是最后一个可以勉强居住的地方。” “无论是对于人类而言,还是对于诡异而言,皆是如此。” 顾磊磊敏锐地问道:“既然流放层是‘最后一个可以勉强居住的地方’,那在它之下,肯定还有其他层级。” “那些不能勉强居住的地方里有什么?” 幽幽白光摆摆右手:“连诡异都活不下去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消息传出呢?” “不过,这一回呀!你确实是想多了。” “流放层就是地窟世界的最深层,没有地下八层了。” 它神容真挚,表情诚恳:“拜托,请告诉我你真的没有打算去流放层。” 顾磊磊轻笑几声:“你想太多了。我的目标是去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找到首席调查记者。” “那就好。”幽幽白光勉强打起精神。 它把一本非常古老的书籍从书堆里抽出,递给顾磊磊。 “为了以防万一……这本书里有介绍地下六层和地下七层。” “应该可以打消你的念头。” 顾磊磊好奇地接过书籍。 书籍很旧。 它的封面触手滑腻,有点儿像是生物的皮肤。 她伸手摩擦了一下封面上的墨团。 墨团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泡过似的,已经很难辨认出正确的字迹。 顾磊磊举起书籍,问幽幽白光:“这本书没有名字吗?” 幽幽白光道:“应该有,但是我也不知道它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它的封面都已经彻底模糊了,不是吗?” 原来它也没有见过这本书啊! 顾磊磊好奇地翻开第一页。 隐晦的邪恶气息悄然扑向她的脸庞。 顾磊磊猛得合拢书籍,狐疑地检查自己的理智值。 理智值并没有下降,她的幻觉也没有升级。 可见,这份邪恶气息应当来自于书籍的材料,而非内容。 等待片刻之后,顾磊磊再次翻开书籍,耐心阅读起来。 用皮肤充当封面的书籍并不算厚。 顾磊磊只花了八个小时不到,就把它全部翻阅了一遍。 她站起身来,舒展四肢。 幽幽白光还在摆弄她的傀儡。 顾磊磊凑近观察,发现傀儡已经变成极具分量感的肉.体,而不再是一团飘忽忽的人型雾气了。 她忍不住问道:“我可以摸一下吗?” 幽幽白光为她让开位置:“当然可以,但是别太用力。” 顾磊磊伸出手来,按向傀儡的皮肤。 在这个阶段,傀儡的皮肤摸起来有点像是那种软趴趴的果冻。 很有弹性。 ……但总感觉稍微使点儿劲,就会把它按破。 趁着顾磊磊到处乱按的时候,幽幽白光问道:“你的书看得怎么样了?” 好问题。 顾磊磊叹息一声:“你说的没错,人类不可能在地下七层之中生活。” 通过书籍的后记可知,这本书的制作材料全部取自于地下七层最常见的植物。 除此之外,制作者并没有往里面添加任何污染力量。 顾磊磊幽幽开口:“刚刚翻开它的时候,我都被扑面而来的邪恶气息吓了一大跳。” “假如地下七层里到处都是这种气息的话……” 人类甚至都无法长期呼吸地下七层的空气,又何谈其他? 地下七层就好比是一个充斥着诡异力量的真空地带。 人类需要氧气,但那里没有氧气。 “所以说……万物真理给出的提示为什么都那么古怪?” “它难道不应该赐予我一条*我*想要知道的知识吗?” 顾磊磊十分费解地盘起双腿。 她对地窟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因而完全猜不透万物真理的用意。 黄金枢纽(五) 没有负债, 一身轻松。 “辞别”万物真理之后,顾磊磊认认真真地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将要完成的日程安排。 “可不能再有漏掉的东西了。” 黑色的笔尖稳稳落在纸面上。 …… 长期任务(暂时无法解决,或是需要前往其他人类营地解决) 【一】抵达地下四层地图尽头的楼梯。 找到失踪已久的首席调查记者, 并从他的口中问出有关“通向地表之门”的线索。 批注1:他的路线和万物真理给出的提示有些冲突,需要提高警惕。 批注2:是谁在帮助他写信?是诡异?还是神祇? 批注3:他真的还活着吗? 批注4:他自称自己沿途留下了许多标记、道具和“好朋友”, 或许可以让探索队里的冒险家们早点儿出发寻找。 批注5:他留下的钥匙是用来开什么门的?上一次忘了询问【酒鬼】这件事情,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 【二】前往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 占卜师说, 她会在那里, 和自己再次碰面。 批注1:碰面之后, 应该可以获得一次新的占卜机会。 批注2:可以试着问问她有关“地下七层”的事情。 【三】前往玫瑰城, 找到红夫人,帮助幽幽白光离开起始点。 批注1:玫瑰城是歌剧之神的地盘。 【四】歌剧之神的邀请函。 批注1:这是一项需要避免触发的任务。 【五】洁净之主的第二次机会。 批注1:等待洁净之主来找自己, 开始时间未知,开始地点未知。 …… “这些任务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成, 不能着急。” “不过, 我可以先派出一部分的探索队成员,让他们和我双线并行。” 唰—— 笔记本翻过一页。 顾磊磊继续往下写。 …… 短期任务(马上就可以解决) 【一】领取【副本:新大陆世纪餐厅招聘启事】的通关奖励。 【二】去赏金猎人公会提交任务。 批注1:博林男爵应当支付一份《银色级别的仪式步骤》作为赏金, 但是她已经死了。 批注2:接待员的委托奖励在前往【副本:城堡夜宴】之前就已经交付,因此,只需要上交留影水晶即可。 批注3:能否直接委托赏金猎人们为自己搜索情报? 【三】前往咨询所。 批注1:查看是否有冒险家提交关于【寻找顾叔】的线索。 批注2:收取来自裁决者的租金。 批注3:搜索有关“地下七层”的情报。 【四】前往地窟风尚家居专卖店,为洁净之主装修。 【五】通关【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 【六】联系画家。 批注1:询问上一次的调查结果。 批注2:委托她寻找有关“地下七层”的线索。 批注3:委托她寻找有关“顾叔”的线索。 假如顾叔已经死去,那么,他应当会在地下六层里出现。 【七】正式接手探索队。 批注1:和后勤部部长友好商议。 批注2:如果商议不成功,就让雷十六和【酒鬼】一起夜访后勤部部长的家。 批注3:等待他公开露面, 支持自己的行为。 批注4:派出探索队的队伍。 【八】收集自动贩售机里的货物, 为“或许会有的”地下七层之旅做好准备。 ……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顾磊磊仔细检查数遍,确定没有遗漏之后, 合拢水笔的笔盖,抬起头来。 她对着天花板喊道:“你还在吗?我要开始奖励结算了。” 甜美的女声从不知名处响起:“我当然在,那就开始吧!” 【副本:新大陆世纪餐厅招聘启事】 【……】 【提示:吃,或者被吃,这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 【玩家人数:二十人】 【主线任务:实习一周后,取得新大陆世纪餐厅任意岗位的正式员工入职资格。】 【难度:普通收费节目】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240h、代币*1、《新大陆世纪餐厅入职资格证书》*1、新大陆世纪餐厅单人外带套餐*1】 【检测到新增关注人数超过3000名,获得额外奖池抽奖礼券*1……[展开]】 【详细内容请点击具体条目,展开查看。】 已经领取过无数次副本奖励的顾磊磊流程娴熟。 她先是把【昏暗的光】和代币收入【仓库】之中,满意地看着数量小有增幅。 随后,她又拿起了《新大陆世纪餐厅入职资格证书》和【新大陆世纪餐厅单人外带套餐】,阅读了一遍物品介绍。 《新大陆世纪餐厅入职资格证书》没什么好说的。 它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红色硬壳证书。 顾磊磊翻开证书。 看见“雷十六”三个大字和【人.皮.面.具】的大头照一起排排坐,安静地躺在烫金的花纹之下。 很显然,这本证书属于“雷十六”,而非“顾磊磊”。 地窟世界是公平的。 它没有拆穿顾磊磊的假身份,也没有把假身份的收获算在顾磊磊的头上。 顾磊磊收起证书。 她没办法使用这个道具,只能把它作为一份“里程碑式”的奖状来看待。 然后是【新大陆世纪餐厅单人外带套餐】。 顾名思义,它就是弱化版的【新大陆世纪餐厅双人外带套餐】。 两个道具的功能与介绍堪称一模一样。 只是在一些细节上,发生了少许增改罢了。 顾磊磊的目光落到最后几行字上。 “虽然每份【单人外带套餐】的平均食用时间依旧为两个小时。” “但是,它的效果可要比【双人外带套餐】弱上不少啊!” “不仅仅是‘愉悦心情’的BUFF增益有效时间缩短到了一个小时……” “而且,这份【单人外带套餐】还无法恢复肉.体和精神上的损伤。” “在冒险家吃完之后,它只是能够维持一天的虚假健康罢了。”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食用套餐前尚未恢复的肉.体与精神损伤,会和食用完套餐后,当天受到的新损伤一起叠加出现。” 顾磊磊倒吸一口冷气:“一个不小心,就是双倍的伤害。” “原本还不会死的人,都要被它弄死了!” 和【新大陆世纪餐厅双人外带套餐】的“九转还魂丹”效果相比,这个套餐简直就是一针“自带麻醉效果的安慰剂”。 顾磊磊小声嘟哝:“……虚假的治疗效果,只能用在绝望关头。” 除非不用就会死,要不然,还是不要用它比较好。 顾磊磊收起道具,看向额外奖池的抽奖礼券。 “每一次轮到抽奖环节的时候,总是特别得让人激动。” 哪怕已经抽过很多次了,但顾磊磊还是无比虔诚地洗了个手,又洗了一把脸,这才准备抽奖。 一张普普通通的绿色奖券从空中飘落下来。 顾磊磊毫不犹豫,直接选择使用。 巨大的金色转盘浮空旋转,五颜六色的礼花炮交错轰鸣。 一道白光悄然闪过,顾磊磊抽中了她的奖励。 嗅嗅。 一股淡淡的咸味扑鼻而来。 顾磊磊皱起眉头,接住了这张金色的、但是泛着海腥味的卡片。 顺利抽到金色级别的技能卡,自然是一件让人兴奋不已的大喜事! 但是,假如这张金色级别的卡片正在不断地滴水,而且还散发着一股刚刚从海里面捞起来的咸味儿? 不知道为什么,顾磊磊的心中油然升起了一股非常不祥的预感。 她看向卡片:“为什么会是湿的?” 金色的卡片上,画着一只金色的号角。 这只金色的号角看上去像是海螺制成的,非常富有野趣。 说得更直白一些,就是: 这只金色号角的外表,和海滩景点里卖给小朋友们的玩具并无两样。 不过,既然它可以以“金色”的级别登场,就说明它的威力并不像是它的外表那样人畜无害。 顾磊磊盯着号角看了一会儿,翻向卡片背面。 一般来说,卡片正面的图案是道具的话,这应该是一张道具卡才对…… 这样想着,她开始阅读物品介绍。 【集合啦!深海眷属们!】 【“鱼宝宝们的金色号角”是一款精美的幼儿玩具。 它以深海之主的小宝宝们作为主题,灵感来自于大海深处生命的神秘与多样性。 当你吹奏金色号角时,它会发出一阵普通诡异难以分辨的无形声浪。 这些声浪将会唤起深海眷属们的母爱,将它们吸引到金色号角的身边。 毕竟……有谁可以拒绝“深海宝宝”们的呼唤呢? 而这把金色号角,只有血脉最纯正的深海之主的后裔才会拥有。 此技能卡正是依托于“深海眷属们被金色号角的呼唤声引出海面,向某座海边小城掀起万米巨浪,为深海后裔复仇”一事制造出来的。 —— “当你使用这张卡片时,在深海眷属们的眼中,你就是宝贵的深海之主的后裔。” 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技能提取商如是告知记者。 “但是,在本质上,你并不是深海之主的后裔……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深海眷属们掀起的万米巨浪,同样也会把你拍成肉饼。” “毕竟,你没有深海之主的血脉。” “你无力抵抗海啸。”】 【效果: 使用本技能卡后,你的手中将会出现一把由诡异力量编织而成的虚幻号角。 虚幻的金色号角将随着时间的推移缓缓消失。 你需要在它彻底消失之前,吹响号角,召唤深海之主的眷属们前来助你一臂之力。 请注意,在深海眷属的眼中,你即是深海之主的后裔。 因而,当它们使用污染力量,为你复仇之时,并不会顾忌你的承受能力…… 是的,它们或许会连着你一起杀死。】 【类型:一次性技能卡。】 “这是一把双刃剑。” “但只要小心使用,就能带来很大的帮助。”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收起卡片,将它放入【仓库】之中。 这种超级大规模的强力攻击技能,正是顾磊磊目前所缺少的。 “或许可以在召唤出深海眷属,让它们为我复仇之后,立刻跳上黄金马车,离开是非之地。” 很少有诡异可以追上黄金马车。 而深海之主的眷属们并不以速度见长。 “黄金马车果然非常好用,它能为我省去很多麻烦。” 顾磊磊为自己早些时候做出的决定倍感庆幸。 “【副本: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确实值得挑战,它还为我提供了一把【复仇之枪】呢!” 这样想着,她美滋滋地站起身来,看向幽幽白光。 距离上一次询问“傀儡”的进度,已经过去了大半天。 顾磊磊蹲在仪式旁边,戳了戳躺在地上的肉.体:“我的傀儡好了吗?是不是还要再等上十个小时左右?” 幽幽白光点头赞同她的看法:“没错。” 顾磊磊伸了个懒腰,走向床铺:“那我先睡一觉好了……” “等我一觉醒来的时候,估计就可以搞定了吧?” 她拉起被子,缩进床铺之中。 一夜无梦。 顾磊磊睁开双眼,重新来到傀儡身前。 这一回,无需她开口询问,幽幽白光便高兴地跳了起来。 它极为大声地喊道:“快!快把她从仪式法阵里挪出来!” “只要挪出来了!她就可以自行行动了!” 期待已久的傀儡终于制作完成。 现在,是丰收的季节。 顾磊磊兴致勃勃地蹲下身子,小心凑近,握住傀儡的右手。 如今,傀儡的右手□□弹弹,握起来和正常人别无两样。 温柔的触感从掌心中传来。 顾磊磊用力抱起傀儡,把她平放在沙发之上。 傀儡落在沙发上,缓缓睁开眼眸。 警惕的目光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放松。 她撑着靠垫,慢慢地坐直身体。 顾磊磊紧张地看向她:“你感觉怎么样?” 傀儡垂眸凝视双手,面容平静:“我很好,我的主人。” 顾磊磊:“????” 她略带震惊地瞅了傀儡一眼:“你叫我什么?” 傀儡面带微笑:“我的主人。” “你是我行为的提供者,也是将我制造出来之人,因此,从地窟世界的规则上来看,你就是我的主人。” “我将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顾磊磊眼皮一跳,她示意傀儡去幽幽白光的房间里等待片刻,随后压低声音,问幽幽白光。 “这个情况正常吗?” 幽幽白光皱起眉头:“我也没有用过这个仪式,但是,我敢保证,这个仪式的效果绝对没有问题。” “或许只是水晶里的留影给了她一些不太正确的常识……” 顾磊磊嘴角抽搐:“我扮演雷十六的时候,可没有到处喊别人主人。” 不过,考虑到骷髅女仆必须听从博林男爵的命令…… 自己制造出来的傀儡必须听从自己的命令,倒也不那么奇怪了。 顾磊磊再次召来傀儡:“你还记得你的名字是什么吗?” 傀儡平静开口:“雷十六,或者,你也可以为我取一个新名字,我的主人。” 顾磊磊凝视雷十六:“你应该叫我顾磊磊。” 雷十六轻轻点头:“明白了,顾磊磊。” 顾磊磊思索片刻:“你已经学习了水晶里的资料,不是吗?请使用水晶中的行为模式与我交流。” 雷十六非常人性化地挑动眉毛,自来熟地坐在沙发上。 她的语气不再僵硬,反而宛若熟人:“别那么紧张,你希望我为你做些什么?” 很好。 虽然语气轻快的“雷十六”莫名给人一种恐怖谷效应,但是总要比像机器人一般的“雷十六”好用许多。 顾磊磊语气委婉:“你会为我做到哪一步呢?” 雷十六笑道:“你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 “没有人可以阻止你回家,我会为你扫平一切障碍。” “……自然也包括了后勤部的部长。” 顾磊磊沉思片刻:“你连着我的执念一起继承过去了?” 雷十六耐心解释:“持有水晶时的一切讯息都是我的参考模板。” “现在,我全面继承了你的性格、对话方式、行动姿态和想法。” “但是,请注意,我不具备任何诡异力量,也没有你拥有的道具。” “因此,假如需要战斗的话,我的水平或许会不如人意。” 顾磊磊双手一拍:“在这段时间里,我会借你一些道具的。” “但是,等到我离开之后,你必须小心行事,在不战斗的情况下维持住自己的形象……你可以做到吗?” 她试探着问道:“尝试着提出一些建议吧?” 雷十六目光微动:“那么,我建议你把我安插在后勤部的岗位之中。” “据了解,在调查记者总部里,只有后勤部的成员不需要亲自出外勤。” 顾磊磊直白说道:“你会被我安排在探索队中,负责人员调配工作。” “我会把具体的工作安排发给你的,你只需要传话即可。” 雷十六欣然点头。 顾磊磊又道:“现在,我要离开一会。等我回来之后,我会带你去见几位你的朋友。” 雷十六略显期盼地开口:“是李玲、蓝卫衣和红卫衣吗?” 顾磊磊淡然点头:“你还记得她们的,对吧?” 雷十六自信回答:“当然,蓝卫衣的技能十分有用,我建议你把她编进自己的私人队伍里。” 很好,确实很像自己。 顾磊磊目光微动,从【仓库】里召唤出了一块令牌。 伴随着令牌上仪式的触发,雷十六突然僵直不动,摔倒在地。 她失去了意识。 啪啪啪啪。 幽幽白光热情鼓掌:“非常完美,你手中的令牌确实有效。” 为了防止雷十六失控,或是被其他诡异控制,顾磊磊特地效仿博林男爵的【女仆长令牌】,制作了一块独属于自己的令牌。 这是她的第一回实验。 顾磊磊再次触发仪式。 雷十六悠悠转醒。 她茫然地看向自己,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抱歉,刚刚不小心睡着了。”她满怀歉意地开口。 之后的三个小时里,顾磊磊又实验了一下傀儡的能力与忠诚度。 得出的结论如下: 【一】虽然傀儡没有诡异力量和道具,但是战斗技巧和自己差不多。 甚至因为是地窟世界造物的原因,还要比自己的体力更好一些。 【二】由于顾磊磊在傀儡的体内存放了一小部分精神值,因此她同样可以远程控制傀儡的一举一动,甚至可以借用傀儡的双眼观看世界。 唯一的美中不足之处是:顾磊磊没办法同时控制两具身体。 当她控制雷十六行动时,她自己的身体只能呆板地坐在座位上,做一些十分机械的动作。 同理,当她灵活地使用自己的身体时,也没办法让雷十六做出相对复杂的动作。 但雷十六可以自由行动,因此,这个问题还不算太过麻烦。 【三】雷十六没有人类的情感,甚至没有思考能力。 她的所有情绪与思维方式都来自于顾磊磊在【副本:新大陆世纪餐厅招聘启事】中的表现。 这使得雷十六更倾向于通过“友好”的互动来解决争端……甚至有点儿过度“乐于助人”了。 “天哪,这是什么标准圣母?!” 顾磊磊捂住自己的双眼。 她救助“保安”组的举动严重影响了雷十六的行为逻辑。 幽幽白光咬着嘴唇,忍住笑意。 它拍拍顾磊磊的肩膀,笑着安慰道:“至少你的执念缓解了她过分友善的倾向。” 雷十六同样继承了顾磊磊有关“回家”的执念。 因此,她至少会把顾磊磊的命令和“回家”的优先级摆在最高位上。 “至于其他的部分……”顾磊磊紧紧地握住了雷十六的双手,语气诚恳,“你注意一点,不要到处乱救人,要以大局为重。” “尤其是当你的实力不够的时候,我禁止你去救别人。” 她不得不使用自己的“主人特权”,命令傀儡不要去冒险,以免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好在,傀儡终究是傀儡。 雷十六就和骷髅女仆一样听话。 在得到了她的保证之后,顾磊磊把一些有关地窟世界的常识书籍递给她学习,随后便离开了起始点。 现在是下午一点。 明艳的阳光直射而下,将窗外的建筑群照射得熠熠生辉。 顾磊磊踏出酒店,召唤出了黄金马车。 雷十六的身份已就位。 现在,就该轮到自己闪亮登场了! “第一件事情。”顾磊磊回忆起笔记本上的内容,“我得先去赏金猎人公会,把任务交了。” …… “天哪!黄金马车!是不是我们之前看见的那辆?” “好像就是这辆……不是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过了吗?” “这里面坐得是谁?是霍教授?还是顾磊磊?” “顾磊磊?你是说那个让厨师长……的顾磊磊?” 顶着行人瞪大的双眼,渐渐停下的脚步,与交头接耳的惊呼声。 顾磊磊坦然坐上马车前的横板,挥动缰绳,疾驰而去。 黄金枢纽(六) 堂皇驶过的黄金马车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而几天前, 在新大陆世纪餐厅里一战成名的顾磊磊同样让人津津乐道。 惊叹者们不再将顾磊磊与霍教授并排提起。 他们开始专注于顾磊磊的本身。 那些传奇的事迹,那些觊觎她的诡异,那些旖旎的花边新闻, 还有…… ……那些堪称是无法实现的梦想。 “同一个组织,同一个梦想——她看上去和年轻一些的首席调查记者别无两样。” “首席调查记者就死在他那不切实际的追梦途中, 她会步他的后尘吗?” “要我说, 找什么‘通向地表之门’?回什么‘地表世界’?难道黄金枢纽它不香吗?” “我也想回家, 我想念我的家人们, 我希望她可以成功。” “调查记者总部就像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每当我以为他们已经无能为力的时候, 他们总是会生下一窝新的崽子。” “我感觉她要比‘明日之子’们更好!她才是真正的‘明日之子’!” “她是我们的新希望, 她能不能走得比首席调查记者更远?” 或是鄙夷,或是夸赞的声音络绎不绝。 喜欢顾磊磊的人就和讨厌顾磊磊的人一样多。 有些人对顾磊磊感到嫉恨, 是因为她将要做成他们永远也无法做成的事情。 有些人对顾磊磊感到崇拜,是因为他们在她的身上看见了梦想实现的希望。 但是, 无论是哪种情况, 冒险家们都不得不承认: 顾磊磊的梦想确实也是他们的梦想——至少,曾经是他们的梦想。 被窃窃私语声紧紧包裹的顾磊磊, 在赏金猎人公会门前的马路边上停下了黄金马车。 她收起马车,忽略掉旁人迥然不同的热辣目光,仰头看向牌匾。 硕大的“赏金猎人公会”在雕花铁门上熊熊燃烧。 真不愧是位于黄金枢纽的分部。 就连牌匾上都镀了一层火种! 明亮的火焰点燃了每一道笔画。 即便过路者们《 》 280-290 站在天桥对面,都能一眼瞧见这六个大字。 “饶是正午时分的烈阳,也无法盖过火焰的光芒。” 顾磊磊听见路过的行人小声嘟哝了一句,抬起手来,挡住过于炫目的光辉。 他与顾磊磊擦肩而过, 躲进沿街商铺屋檐下的阴影里。 顾磊磊眯起眼眸, 环顾四周。 数秒后,她走向雕花铁门。 毫无疑问, 黄金枢纽的治安要比黄金镇好多了。 没有斗殴,没有养猪场,也没有到处乱窜的邪恶诡异。 顾磊磊轻轻松松就走到了门口。 雕花铁门之中,四名骷髅女仆左右相对,站成两排。 它们听见了顾磊磊的脚步声,便一齐转过头来。 “啊!是你。”其中一位骷髅女仆露出惊奇之色,“我听说过你!” 顾磊磊诧异望去:“我才来黄金枢纽没多久。” 骷髅女仆雪白的下颌骨开开合合:“骷髅女仆们有自己的交流方法……我们从女仆长的口中得知了【女仆长令牌】易主的消息。” 它微微欠身,鞠了一躬,随后为顾磊磊拉开铁门。 骷髅女仆柔声说道:“欢迎来到赏金猎人公会,我们的新主人。” “我们当然不会阻止你的进入。” 没想到【女仆长令牌】居然还有这种用处。 顾磊磊挠挠头皮,羞赧走入门中。 黄金枢纽的赏金猎人公会要比黄金镇里的那个大上许多。 在铁门后的小花园里,鲜花绽放,绿意盎然。 不少赏金猎人意气风发地走来走去,互相吹捧声不绝于耳。 顾磊磊略过兴奋不堪的人们,途径一个喷泉。 喷泉附近,有好事者向她凑近搭讪:“我从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 顾磊磊坦然回答:“是,我是过来交任务的。” 好事者吹了一声口哨:“那你肯定不知道有关喷泉的传说……看好了。” 他掏出一枚金币,在指尖把玩。 随后,拇指一弹—— 扑通。 金币落入水中。 好事者非常大声地许下愿望:“祝我下一个任务轻松又多金!” 说罢,他又掏出一枚金币,递给顾磊磊:“试试看?新人总是会更好运一些。” 顾磊磊警惕地凝视金币:“这是什么?” 好事者惊奇回答:“金币啊,你不认识金币吗?” 他转过身去,指向不远处的灌木丛:“那里有一个出售许愿币的自动贩售机。” “虽然没什么用处……但是有个心理安慰也很不错,对吧?” 他笑容灿烂,露出八颗大白牙。 顾磊磊眯起眼眸,没有接过金币:“谢谢……你认识我吗?” 好事者坦然回答:“当然,有谁不认识你呢?” “风头正旺的希望之花,首席调查记者的精神传人,目前最有希望带领我们离开地窟世界的顶尖冒险家。” “背景神秘,为人低调,而且还是个调查记者。” 他轻眨眼眸:“赏金猎人不问出处,哪怕你是个调查记者那也一样。” 他再一次把金币递给顾磊磊:“试一试吧?许个愿望,万一真的实现了呢?” 真是好迷信一人。 顾磊磊笑笑,接过金币,丢入喷泉之中。 她问好事者:“我应该把我的愿望大声说出来吗?” 好事者犹豫不决:“都可以……不,你就别说出来了。一般来说,不说出来的愿望实现的可能性比较大。” 顾磊磊欣然接受了他的建议。 我想回家。 她闭目想到。 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好事者正热情地看着她:“需要我带你逛逛这里吗?” 顾磊磊抿唇一笑:“不了,我自己可以搞定的。” “你叫什么?” “等到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会记得多带一枚金币。” 好事者笑容灿烂:“会长,你可以直接叫我会长。” “考虑到你的手上也拿着一枚赏金猎人徽章。” “我觉得,你叫我‘会长’,是一件非常合情合理的事情。” 顾磊磊笑容僵硬:“……会长?” 好事者欣然点头:“要不然,还有哪个人敢主动搭讪你呢?” “你的名气那么响,战斗力那么出挑——大家都是惜命的,不是吗?”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黄金枢纽赏金猎人公会的会长。” “假如你已经去调查记者总部报道过了,那么,你应当能在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办公室里,看见我的照片。” “顺便一提,在那间办公室里,你还可以看见很多其他名人的照片。” “千万不要错过……” 他就像是大幅广告牌上的男模一样咧开嘴角:“怎么样,现在需要我带你逛逛吗?” 顾磊磊不再拒绝他的好意。 两个人转身离开,走向花园深处。 相较于前花园而言,后花园就安静多了。 顾磊磊于一簇灌木旁停下脚步:“这里已经够安静了吧?” 会长笑意盈盈:“嗯?” 顾磊磊道:“你找我有什么事?我还有两个任务需要提交。” 会长叹息一声:“没有事情就不能找你吗?” 顾磊磊凝视会长的双眸:“你看上去不像是那么闲的人。” 会长耸耸肩膀,来回转了几圈。 他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废话:“你知道吗?你简直和首席调查记者一模一样。” “你们两个都是工作狂,一点儿也不会享受人生。” 顾磊磊耐心听着,不再回应。 唠唠叨叨几分钟后,会长自觉无趣,便回归正题。 他恢复明媚姿态:“赏金猎人公会里有一个来自首席调查记者的委托。” “我猜,你大概会有点儿兴趣?” 在顾磊磊回应之前,他竖起手指:“嘘!别急着回答,这是一份口头委托。” 口头委托。 顾名思义,没有正式文稿,没有纸面契约,全靠舌头和信任进行交付的委托。 顾磊磊嘴角一抽:“先说来听听——如果我选择拒绝的话,我会为你保密的。” 会长似乎并不担心此事。 他非常笃定地开口:“你不会拒绝这份委托的,因为,这份委托根本就没有惩罚。” “首席调查记者希望我可以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接下委托。” “我觉得你就挺合适的。” “听好了,委托的具体内容是:” “找到这个人,然后不惜一切手段,把他带去地图的尽头,和首席调查记者汇合。” 会长掏出一张老照片,递给顾磊磊。 顾磊磊接过照片,皱起眉头:“他叫什么?” 会长眼眸闪烁:“【赌徒】。” 顾磊磊把老照片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错漏任何细节。 会长的说法印证了她的猜测。 老照片上的冒险家,确实是那名“在临时哨站附近的厂房里,被血手屠夫发现的流浪汉”。 而现在,他正躺在霍教授的裹尸袋里睡大觉。 假如不是有人发现了她们的行动,故意设下圈套,想要害死赌徒。 那么,这一切就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顾磊磊倍感奇怪:“为什么要找他。” 会长耸耸肩膀:“我不知道。” “我没有参加首席调查记者的探索队。” “我只知道赌徒曾是探索队里的一员,后来不幸走丢了,仅此而已。” 顾磊磊问他:“所以,你不知道他在探索队里的作用具体是什么?” 会长坦然开口:“应该是负责给其他冒险家‘加幸运BUFF’之类的吧?我猜的。” “反正,他最出名的就是这个能力了。” 顾磊磊眼眸微动:“这个委托是什么时候下达的?” 会长道:“在赌徒走丢之后。” “那个时候,由首席调查记者带领的探索队已经深入地下四层,即将要前往地图的尽头,准备和我们失联了。” “然后,某天晚上,他突然把我从梦中吵醒,告诉我他要下达一个委托。” “就是这个委托。” 顾磊磊困惑地挠挠头发:“他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会长抬起眉毛:“没有!我让他别告诉我具体的内容。” “你知道的,地窟世界里有一条法则,就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感觉黄金枢纽很好……有美食,有美酒,有美人。”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照你这么说,八卦组早该死绝了。” 会长义正言辞地开口:“那不一样,八卦组的组长能力特殊。她能罩得住她的小弟小妹们,但是我不行。” “顺便一提,我也没有小弟小妹们——我和你们是雇佣关系。” 顾磊磊了然点头。 她还想问问八卦组的组长到底有什么特殊的能力,但赏金猎人公会的会长口风很紧,死不透露,只好作罢。 顾磊磊绞尽脑汁,收集线索:“首席调查记者至少有和你提过‘应该选哪种人接下委托’吧?他想选哪种人?” 会长轻快点头:“他让我找个和他差不多的。” 真是让人头疼。 顾磊磊见她没办法再从会长的口中榨取更多细节,便挥手告别,选择离开。 反正,赌徒现在在她们手上…… 顾磊磊目光微动。 “把赌徒塞在裹尸袋里,一块儿带着上路”对顾磊磊来说,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会长说得没错。 她确实会接下这个委托。 这样想着,顾磊磊心神不定地走进赏金猎人公会的大堂,从机器上取了一个号码,排队等待叫号。 黄金枢纽的赏金猎人公会真的很大。 甚至都可以和咨询所有得一拼了。 顾磊磊坐在椅子上,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自己的号码出现。 她依照提示,找到对应的窗口坐下,提交了两份委托。 坐在窗口后的接待员瞪圆双眼:“你是……顾磊磊?” 顾磊磊默默点头:“对。” 接待员倒吸一口冷气,小小地惊呼起来:“你就是传说中的顾磊磊?我记得,博林男爵通缉了你……”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博林男爵又是怎么死的?” 接待员兴致勃勃,露出八卦之色。 顾磊磊勉强笑笑——现在,她的心思并不在这件事上。 她简短回答:“我通关了副本,所以就逃出来了。” “对了,既然博林男爵已经死了……” 那么,那份银色级别的仪式步骤还能给得出来吗? 接待员扬起职业般的微笑:“你放心,在提交委托之前,委托人都需要实现上交押金的。” “博林男爵直接就把那份《银色级别的仪式步骤》当作押金交给我们了。” 她快速按下按钮。 几分钟后,一份文件从身侧的管道处落下。 接待员把文件递给顾磊磊:“给,都在里面了。” 顾磊磊接过文件:“……复印件?” 接待员柔声解释:“博林男爵当然不会直接把原件给我们。” “不过,你放心,赏金猎人公会已经校对过这份仪式的正确性了。” 她伸出手来,把文件翻到最后:“哝,你看,这里还有我们的批注。” “祝你好运。” 顾磊磊收下文件:“谢谢。” 没关系,真正的仪式文件其实在她的手上。 当初,她和她的队友们一起搬空博林男爵的城堡的时候,当然不会放过这些关键物资。 曾经让她欢呼雀跃、期盼已久的银色级别仪式,在如今的她看来,着实有点儿平平无奇。 顾磊磊随手一掏,甚至可以掏出几十份各不相同的金色级别仪式。 成长啊…… 就是这么寂寞如雪。 顾磊磊无声地感慨了一下,又把第二枚留影水晶递给接待员。 她解释道:“这是黄金镇赏金猎人公会的接待员委托我完成的任务,她的赏金已经交付过了。” 不需要再给赏金,流程就变得简单许多。 接待员飞快地收下留影水晶,在电脑上敲击数下。 她很快就抬起头来,告诉顾磊磊:“你接下的两份委托都已经完成了,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顾磊磊点点头,开口道:“我要上传几份委托。” 接待员欣然打字:“那么来吧。第一份委托的具体内容是?” 顾磊磊平静开口:“寻找顾叔。” 她又把顾叔的长相和行事风格描述了一遍,特别补充道:“他很可能死在了第一关里。” 接待员“啊”了一声,“那么,也就是说……他现在很可能在地下六层。” 她收敛起笑意:“地下六层可没有赏金猎人公会。” 顾磊磊淡然点头:“我知道。但是有人可以从地下六层归来,不是吗?” 接待员耸耸肩膀:“这份委托至少也是A级委托,你需要提交一份足够昂贵的赏金。” 顾磊磊点点头:“一份金色级别的仪式。” 接待员笑容不减:“不够。” A级委托要求的赏金金额居然那么高? 顾磊磊一边诧异,一边补充道:“可以自由选择仪式的领域,无论是攻击、防御、辅助或是其他……都可以。” 接待员的眼眸中闪过一次惊艳。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那么,这个就足够了。” 她双手颤抖地输入赏金内容。 “一份金色级别的仪式”和“一份可以自选的、金色级别的仪式”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前者或许只是好运,而后者…… 这说明:顾磊磊的手上有大量的、金色级别的仪式。 接待员忍不住多瞅了顾磊磊几眼,这才问道:“好了,第二份委托是什么?” 总不会又是一份A级委托吧? 她惴惴不安,又十分期待地想道。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第二份委托是委托赏金猎人为我调查某几层的情报。” 接待员欣然点头:“哪几层呢?有关哪方面的情报?” 顾磊磊道:“除了地下六层、地下五层和地下四层之外,全部都要。” 接待员手指一僵:“除了地下六层、地下五层和地下四层?” 顾磊磊肯定点头:“对。” 接待员皱起眉头:“我们一共就只知道这三层——唯一的例外是‘通向地表之门’。” “但是,就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发现它的踪迹呢!” 顾磊磊道:“你把委托提交上去就行。” 接待员一边皱眉,一边打字。 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这就不是一份金色级别的仪式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顾磊磊思索片刻:“我的赏金是一次和神祇直接会面交流的机会。” 接待员瞪圆双眼。 顾磊磊又补充道:“保证是中立或是善良的神祇,同样可以从几名神祇中挑选。” “前提是对方可以提交出一份相对完整的层级报告。” “假如只是一部分情报,那么,价格面议。” 她同样将自己作为赏金发了出去。 神祇或是自己,总有一个会是对方想要的。 顾磊磊头脑冷静。 她抬起眼眸,从接待员的脸上看见一丝“世界观崩溃”的错乱感。 可怜的接待员近乎是神情恍惚地敲下了委托,把它们发布了出去。 按照顾磊磊的要求,委托一方的名字是:【匿名】。 为此,顾磊磊不得不付出了昂贵的代价,把两份银色级别的仪式交了出去,作为给赏金猎人公会的补偿。 她站起身来,转身离开。 才刚走了几步,广播声便在大堂中回荡起来。 爽利的声音口齿清晰,一字一顿:“注意!S级委托已出现。” “请各位想要接下委托的赏金猎人们在大堂里集合。” “五分钟后,我们将把委托内容正式发布在大屏幕上,并开始资格审核。” “提前预告。” “该委托内容为:悬赏有关未知层级的任意情报。” “悬赏金额为:与一位中立或是善良的神祇直接进行会面交流,或者,价格面议。” “注意!S级委托已出现……” 顾磊磊停下脚步。 赏金猎人们正从门口涌入,而站在大堂里的赏金猎人们同样无人离开。 现在离开的话,就太奇怪,太引人瞩目了。 顾磊磊安静地转过身来,汇入人群之中,一起找了个座位坐下。 现在是下午三点,她还有得是时间可以浪费。 这样想着,顾磊磊同样露出了茫然之色。 她低声询问身侧的赏金猎人:“这些人为什么都那么兴奋?” “这可是S级委托啊?大部分人都没有能力完成的。” 身侧之人欣喜若狂:“因为!这可是S级别的委托啊!光是看上一眼,就足够叫人热血沸腾了!” “要是成功通过了资格审核?” 她咬住嘴唇,双眼发光:“直接就能跻身于最强赏金猎人的行列!” “到时候,什么地位,什么金钱,统统都会有的!” 话音落下,挂在大堂四周的数个大屏幕齐齐熄灭。 无数巨大的金色字体一起出现。 S级委托,正式发布了! …… 之后的场景只能用灾难来形容。 赏金猎人们和疯了一样涌到窗口,要求进行资格审核。 大家肩膀顶着肩膀,膝盖挤着膝盖,死都不愿意退让一步。 更有弱小的冒险家直接被人提着领口,丢出了大堂。 顾磊磊叹息一声,起身离去。 坐在她身侧的冒险家好奇回头:“你不打算去试试看吗?” 黄金枢纽(七) 顾磊磊并不打算去接下自己发布的委托。 在简单地说了一句“不了, 我放弃。”之后,她便顺着颓废的人流,离开了赏金猎人公会。 下一站是…… “咨询所。” 黄金枢纽的咨询所里没有工号9889。 但是, 咨询所里的任何一名骷髅女仆都能成为“工号9889”。 在【女仆长令牌】的作用之下,顾磊磊刚一踏入咨询所的大门, 就变成了一块肥美的“唐僧肉”。 一大群骷髅女仆蜂拥而至, 争先恐后地要为她提供“特殊服务”。 “我很热情!我随叫随到!” “我知道黄金枢纽里的一切八卦, 一切名人!我甚至连玫瑰城的八卦都知道!” “我对地窟世界非常了解, 尤其是那些小道消息!” “我曾在万物真理图书馆工作过!” “你想去血腥竞技场打架吗?砰砰砰砰!我可以带路的!我还可以陪你打架!” “……” 哄闹声此起彼伏。 骷髅女仆们迫不及待地凑到顾磊磊的身侧, 想要说服她选中自己。 “等等!等等!你们的数量太多了!一个个来!”顾磊磊不得不高声喊道, “你们就没有一个安静点儿的地方吗?” 大厅里的所有冒险家都在往这儿看了! 虽然她不是很在意别人的注目礼,但是, 她也不太想当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被众人围观。 顾磊磊厚着脸皮瞪视回去, 随后, 在骷髅女仆们的簇拥下,走向走廊深处。 她一边走, 一边迷惑挠头。 为自己服务,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这群骷髅女仆差一点儿就要打起来了! 虽然【女仆长令牌】确实在她的手上,但是,她从未插手过骷髅女仆们的工作事宜。 这些骷髅女仆的热情,真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五分钟后,单独的小隔间到了。 一名骷髅女仆激动开口:“这里是黄金枢纽咨询所的VIP室,您想要留下几位骷髅女仆为您服务?” 顾磊磊目光平静:“你们之中, 最了解大家的骷髅女仆是谁?” 一名活泼的骷髅女仆小跳步靠近:“是我!我一直负责人事方面的工作。” 顾磊磊礼貌点头:“很好, 那么,你留下来。” 她又看向其余的骷髅女仆:“你们先稍作等待, 假如我有问题想要咨询的话,会拜托它去找你们的。” 没有被选中的骷髅女仆们发出失望的叹息。 一位骷髅女仆不甘心道:“您就没有什么一定会问的问题吗?趁我们都在的时候,您可以多问上一些。” 这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于是,顾磊磊留下了“曾经在万物真理图书馆工作过的骷髅女仆”,和“曾经在玫瑰城做过兼职的骷髅女仆”。 三名骷髅女仆留下,其余骷髅女仆沉默散去。 顾磊磊提醒她们:“别忘了关门。” 啪。 房门近乎无声地合拢。 负责人事工作的骷髅女仆立刻从桌子上取出平板,摆放到顾磊磊的面前。 它十分安静,一言不发。 这很好。 顾磊磊点亮屏幕。 依旧是老一套: 【变更基本信息】【任务大厅】【跳蚤市场】【扩充地图】 顾磊磊扫过四个选项,点开【变更基本信息】,粗略地浏览了一遍。 除了“污染值居高不下”和“理智值岌岌可危”之外,基本信息没什么问题,不需要进行任何修改。 她退出界面,目光落在右上角的红点上。 是有未读通知吗? 顾磊磊点开一排红点中的第一封通知。 【尊敬的冒险家顾磊磊,您好!】 【我是地下五层B5号临时哨站的负责人,裁决者。】 【感谢您愿意将您的骷髅女仆们租赁给我们使用。】 【根据我们的协议,今天是每周一次的租金交付日。】 【具体的租金金额已打入您位于咨询所的账户之中。】 【以下是新一周的《租赁名单与租金统计》。[附件]】 【裁决者】 哪怕顾磊磊一直没有回信,位于地下五层的裁决者也没忘记支付她应该缴纳的租金。 “‘我们’……?”顾磊磊的目光落在这两个字上,“看来,裁决者已经找到合作伙伴了。” 她点开附件,十分潦草地查看了一下租赁名单。 “有不少眼熟的临时哨站啊?没想到,她的人缘还挺不错的。” 顾磊磊不准备插手裁决者的“转租事业”。 她把各种五花八门的道具统一换算成火种币、代币和【昏暗的光】,清点了一下租金金额。 “问题不大,可以接受。” 顾磊磊不再关心此事。 她一口气点掉了全部小红点,提走了全部租金。 刹那间,顾磊磊的账户余额飙升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她心满意足地数了数余额位数。 果然,博林男爵非常有钱—— 哪怕只是一周的骷髅女仆租金收益,都要比许多单打独斗的顶尖冒险家高了。 “这种规模的收益不是靠简单的下副本就可以搞定的。” 顾磊磊叹息一声,关掉【仓库】。 “加入了探索队之后,我的一切开支都能报销。” “这笔钱注定是‘只能看,不能用’了。” “也罢……光是看看,就挺快乐。” 顾磊磊退出界面,点击【跳蚤市场】。 她堪称是不抱希望地瞥了一眼在水晶营地时发布的【求购!寻人线索!】。 随后,顾磊磊便被一条“交易成功”的通知闪瞎了双眸。 她吃惊地瞪大双眼:“居然真的有人找到了顾叔!?” 顾磊磊手指颤抖,查看对方提供的线索。 或许是因为这条【求购!寻人线索!】的收购价格实在是太低了—— 当时的顾磊磊还很贫穷,只能够为每条线索提供区区一个小时的【昏暗的光】。 因此,提供线索的人同样贯彻了顾磊磊的贫穷精神。 他十分吝啬于打字时花去的精力,只用了短短不到两行,便叙述完了“和顾叔意外相遇”时的经过。 【乙方提供的交易内容为:】 【我在地下六层见过类似的人。】 【他混得挺不错的,你可以放下心来,过自己的生活了。】 【经由咨询所认证,乙方提供交易内容时,不存在主观欺骗行动。】 【咨询所无法认证,乙方提供交易内容时,是否会存在隐瞒行为。】 【此风险需要由甲方独自承担。】 【甲方提供的交易内容[昏暗的光]*1h,已交付完成。】 【祝您合作愉快。】 顾磊磊只用了不到五秒钟,就看完了这名交易者提供的全部情报。 她颇为无奈地嘟哝起来:“倒是真的只值一个小时的【昏暗的光】。” 自从抵达地下四层之后,顾磊磊对地窟世界里的物价有了相对全面的了解。 她逐渐明白: 一个小时的【昏暗的光】对于有能力的冒险家们而言,堪称一文不值。 而可以从地下六层返回地下五层,通过咨询所和她进行交易的冒险家,绝非是等闲之辈。 这笔交易的价格对他来说,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估计是哪位好心的顶尖冒险家,突然良心发作,顺手帮新人一把吧? 顾磊磊点击乙方的头像:“果然是匿名。” 她失望地咬住嘴唇,修改“收购内容”和“收购价格”。 自从原主的父母去世之后,顾叔就是原主唯一的亲人了。 他对“顾磊磊”还挺不错的,至少在金钱方面,从没有让她操过心。 “硕果仅存的血缘关系……能救则救。” 顾磊磊把“顾叔或许在地下六层出现过”的情报放了上去。 然后,她又把“收购价格”上调到“一份金色级别的仪式步骤和三百万点火种币”。 拥有骷髅女仆们的租金收益之后,顾磊磊堪称是财富自由了。 如今,火种币的金额,对她而言就只是一串长长长长的数字罢了。 假如顾磊磊不打算回家,那么,她就可以在地窟世界里过上像皇帝一样的生活。 ……前提是博林男爵没有复活的话。 等到博林男爵复活之后,她是肯定会来寻仇的。 这一点,毋容置疑。 修改完【求购!寻人线索!】之后,顾磊磊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点开了一份之前没有资格阅读的贴子。 【有没有人有办法看见“弹幕”?(阅读门槛:[昏暗的光]>=240h)】。 在水晶营地时,顾磊磊没有那么多的【昏暗的光】,因而无法查看具体的内容。 现在,她拥有很多的【昏暗的光】,成功迈过了阅读门槛。 顾磊磊深吸了一口气,点开贴子。 其实,她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副本中查看“弹幕”了。 这倒不只是因为: 弹幕里有用情报正在逐渐变少,没办法给顾磊磊提供太多的帮助。 更是因为: 自从被博林男爵的诡异力量污染之后,她看见的弹幕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像是一团闪烁着电光的扭曲曲线。 诡异力量似乎会影响她看见弹幕的能力。 对此,顾磊磊倍感费解,却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解决手段。 “希望可以在这个阅读门槛颇高的贴子里,找出合理的解释。” 【主贴内容】 【我在万物真理图书馆的档案区里看见了一份非常诡异的档案。 注意!这里的“诡异”不是指“诡异力量”,而是指“让人感觉奇怪”。 这份档案的拥有者是一名传说级的冒险家。 他(或者是她?)曾拥有一个非常古怪的头衔和一份非常古怪的诡异力量。 那就是:看见弹幕。 我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能力——我是说,什么叫做“可以看见弹幕”? 他好像可以直接看见地窟世界里的一部分结构。 就像是黑客一样,自动入侵到《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内部系统中,无声无息地翻看“观众们”的发言。】 顾磊磊目光一凝。 他看上去和自己开始时的情况很像。 她滑动屏幕,继续往下阅读——这是一个拥有门槛的讨论贴,有不少冒险家都在主贴之后踊跃发言。 【跟贴内容——1楼】 【我没听说过这种能力。 但是,假如单纯地按照你主贴里的后半部分描述去猜测的话。 我猜,这种能力其实并不是“可以看见弹幕”。 它的本质绝对不是这个。】 【跟贴内容——2楼】 【赞同。 楼主,你在地表世界的时候,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地窟世界是非常公平的,它不会给任何冒险家一份“不符合规则”的能力。】 顾磊磊略过一系列无关紧要的回答,跳到后方。 【跟贴内容——15楼】 【我现在就在万物真理图书馆里。 我对于主贴里描述的档案十分好奇,于是就决定把它找出来,分享给大家。 稍等。】 顾磊磊也很好奇。 她快速滑动手指。 【跟贴内容——89楼】 【各位久等了! 我回来了,我是15楼。 之所以离开了那么久,是因为: 在看完档案之后,我发现主贴的描述居然一点儿也没有错! 既然如此,那么说明: 这位能力的底层逻辑并不是“可以看见弹幕”。 我已经在联系和我相熟的诡异朋友们了。 它们对于“时空”的论题十分了解,说不定可以从另一个角度——也就是诡异的角度——来解答大家的疑惑。】 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位楼主都没有出现。 顾磊磊颇为耐心地一页一页往后翻。 终于,当她翻到第十页的时候,“15楼楼主”再一次出现了。 【跟贴内容——1532楼】 【我是15楼。 我终于回来了。 这位冒险家的名声在诡异圈子里非常糟糕,导致我浪费了很多时间去寻找愿意回答这个问题的诡异。 诡异们的说法是: 这位冒险家之所以可以看见弹幕,是因为他并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 听上去有些奇怪。 但是,这位冒险家身上的时空波动非常不稳定,就好像是曾经经历过“时空穿越”一样。 而这种情况只会在“非本世界土著”的身上出现。 与此同时,不稳定的时空波动同样也在影响地窟世界的构造。 我是说,大家都知道: 地窟世界其实是《地窟前线》节目组运行的一个“游戏”。 虽然我们都真真切切地生活在地窟世界之中,也会因为意外死去,需要吃喝拉撒…… 但是,对于神祇们来说,这里就只是祂们无聊时的游戏场地罢了。 所以,用游戏做比方的话,就是: 这些自带“不稳定时空波动”的冒险家们,会让游戏的底层代码出现意想不到的BUG。 导致一部分不应该被冒险家看见的内容随机跳出。 很不幸,神祇们观看“节目”的手段也是通过时空波动来进行的。 两种时空波动意外叠加,互相影响…… 使得这名诡异的冒险家拥有了一小部分的“观众权限”。 地窟世界因为他身上的时空波动,下意识地把他判定为“来自异时空的神祇”了。】 是因为“穿越”吗? 顾磊磊心中翻江倒海,表面波澜不惊。 她确实是穿越者没错。 可能就是因为她的“穿越”本质,导致她周围的时空波动非常不稳定。 顾磊磊堪称是迫不及待地往下看。 【跟贴内容——1533楼】 【接上楼。 但是,他本质上并非神祇,还是人类,所以无法控制周围的时空波动。 因此,等到他身上所携带着的、不稳定的时空波动消失不见之后——也就是他“彻底变成了我们世界的一份子”之后。 “可以看见弹幕”的能力就会彻底消失不见了。 因为,当地窟世界检测不到他身上的不稳定时空波动时,自然就会收回他的“观众”资格。 ……重新将他认定成一名“普通的人类冒险家”。】 “15楼楼主”的解释清晰易懂。 顾磊磊暗自琢磨了一下自己的经历,发现他的猜测居然八九不离十! 大部分都是对的。 她眯起眼眸。 “如此说来……我的时间不多了吗?” 她正在逐步靠近这个世界。 ……即将从“异时空的穿越者”变成“本世界的土著”。 等到彻底变成土著之后,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顾磊磊两眼茫然,继续往下翻阅。 可惜,“15楼楼主”的科普到此为止。 哪怕她又往后翻了三十多页,也只能看见一些没有经过验证的零星讨论。 不过,倒是有人提到了那本“通过真实经历改编的虚构小说”。 【跟贴内容——3511楼】 【我是八卦组的成员——具体是谁,不要多问。 我们曾经调查过那名冒险家的经历。 事先说好,因为种种原因,调查的结果已经被完全销毁了。 只是我恰好参与过调查,因此还能记得一二。 在这里,我只说一点儿相对安全的结论。 我们怀疑: 正是因为那名冒险家不属于这个世界,他的身上自带时空波动,所以才能从上面顺利折返回来,为我们带来宝贵的情报。 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测罢了。 毕竟,我们也找不到第二名类似的冒险家做实验了。】 上面? 顾磊磊心中一紧。 只可惜,大家都对这个“上面”含糊其辞,没有一个人说出具体的含义。 不过,在得知首席调查记者的大致路线和经历之后,顾磊磊隐约可以猜出: 这个“上面”,应该就是指:所谓的“通向地表之门”。 或者说,它是指:“地下三层”。 “果然要折返回来吗?” 如此一来,万物真理提供的两条线索就变得逻辑顺畅了。 “可不可以不上去,直接下去?” 既然早晚都得折返,那直接不上去,不就可以了吗? “抄近路”的念头在顾磊磊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抛弃。 “不行,不能抄近路。” “这些情报的具体内容都已经丢失了,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些前辈们为什么要上去,又为什么要折返。” “应该不是简单的‘碰到了意外’。” “我还是得追随首席调查记者的脚步,先去上一层看几眼。” 再者,顾磊磊暂时也没有想到“能够在地下七层安全存活”的方法。 “不能偷懒。” “这位神秘的八卦组成员如果还活着的话,肯定已经是地窟世界里的传奇大佬了。” “……当她发现我在打探未知层级的消息时,八成会主动过来找我。” “假如她没有主动过来找我……” 就说明:这件事情非常危险。 危险到连一位“传奇”冒险家都不愿意被卷入其中。 顾磊磊关掉贴子。 这个贴子提供的情报非常有用。 难怪它的阅读门槛那么高。 能够拥有“超过240个小时的【昏暗的光】”的冒险家,肯定已经抵达过地下四层了。 至少也拥有资深冒险家的实力。 “地窟世界里的高手还是很多的……就是这些高手有些消沉。” 顾磊磊一边想着该如何联系他们,从他们的手中挖走宝贵的线索,一边点开了搜索框。 她按照正常人的逻辑,从“地下0层”一路搜索到了“地下八层”。 顾磊磊没有忘记: 在那篇虚构小说里,推荐主角加入《地窟前线》节目组的诡异,被管理员视作叛徒,送去了地下八层,进行关押。 “幽幽白光曾经说过……地下七层是诡异们可以生存的最终层级。” “那这个地下八层又是什么地方?” “一关进去就死了吗?” 顾磊磊的目光快速扫过各种乱七八糟、无关紧要的搜索结果。 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悄然飞逝。 坐在对面等待的三名骷髅女仆愣愣地看向顾磊磊。 “找不到。” 顾磊磊关掉【跳蚤市场】,搓揉酸痛的双眼。 太离谱了。 那么大的一个咨询所呢! 居然连一点儿有关“未知层级”的消息都没有! 除了那篇小说之外,就再也没有人提过类似的情报了。 曾经在万物真理图书馆工作过的骷髅女仆小心开口:“那个……请问您想找什么样子的情报呢?” “说不定我们可以告诉您,应该去哪里寻找。” 顾磊磊闭上双眼,休息了一会儿。 片刻后,她轻声问道:“我想知道有关‘地下三层’和‘地下七层’的情报。” “你们之中,有人听说过这两层吗?” 只是询问这两个层级的话,并不会引起任何诡异的警惕。 毕竟,“地下六层”、“地下五层”、“地下四层”都已经出现过了。 是人都知道肯定会有“地下三层”,或许会有“地下七层”。 不出所料,骷髅女仆很快回答:“我从来没有去过地下三层……” “但是,我知道:有很多冒险家在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既然他们都是往上走的,那么,等到你抵达地下四层的尽头之后,应该也有机会找到对应的楼梯。” “至于地下七层……” 这名骷髅女仆知道的,并不比幽幽白光多上多少。 但是它知道:“偶尔会有奴隶主把不听话的奴隶送去地下七层,而它们同样有办法返回地下六层。” “只是,有一位奴隶主曾提到过:” “地下七层是我们可以抵达的最深处。” “如果你再想往下的话……” 黄金枢纽(八) “如果你再想往下的话……” “那将是一条有去无回之路!” …… 哪怕已经从咨询所中离开, 这句话依旧回荡在顾磊磊的脑海之中。 太阳的余晖透过树枝,在建筑物的高大外墙上,撒下黄金般的碎光。 街道对面, 一间小小的餐馆拉起了卷帘门,准备开张营业。 顾磊磊盯着它瞧了一会儿, 决定在这家小店里解决晚餐。 她要了一份简单的牛肉面、一小碟泡菜和两根牛肉串。 笑容可掬的老板娘把一勺牛肉汤倒进面条里。 她给的料很大方。 几片厚厚的牛肉片铺在面条表面, 还撒了不少翠绿色的葱花作为点缀。 老板娘端起海碗, 把牛肉面摆到顾磊磊的面前:“刚刚从咨询所里出来吗?你看上去有点儿发愁。” 顾磊磊抽出一双筷子, 挑起一簇面条:“嗯。有那么明显吗?” 雪白的面条搅动汤汁, 喷香滚烫的牛肉香气一下子迸射开来。 老板娘拢起袖子:“非常明显……就和地窟世界里所有发愁的冒险家一样明显。” 她转过身去, 为顾磊磊夹了一小碟泡菜,又拿起一个玻璃水壶, 倒了一小杯透亮的饮料。 老板娘把泡菜和饮料递给顾磊磊。 顾磊磊接过泡菜:“我没有点饮料。” 老板娘不急不躁地放下杯子:“我请你喝的。” “都已经身处地窟世界了,还能再糟糕到哪里去呢?” “更何况, 这儿是黄金枢纽。” “放轻松一些, 好好享受。” 说罢,她打开冰柜, 取出了两根牛肉串,把它们架在烤架上烧烤起来。 噼里啪啦的油脂爆裂声间或响起。 顾磊磊埋头吃了几口面条,又喝了一口饮料。 老板娘注意到她的动作,和蔼问道:“味道怎么样?这是我自己酿的酒酿。” 顾磊磊诚实作答:“很好喝,非常惊喜。” 老板娘顿时高兴起来。 她眉开眼笑道:“那当然了!这可是我家的祖传配方,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在其他地方, 你根本喝不到那么好喝的酒酿!” 顾磊磊被笑容感染, 下意识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了片刻之后,老板娘把烤好的牛肉串端了上来, 随后便走入后厨,自顾自地忙活去了。 牛肉串很香。 牛油金黄微焦,牛肉油光发亮。 还散发着一股让人口水直流的炭烤香气。 顾磊磊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牛肉串,一边环顾四周。 这家小餐馆的布置非常温馨。 几张简单的桌椅,浅黄色的木头地板,墙壁上还挂着好几张全家福。 不过,只要凑近一瞧,就能发现: 这些全家福都是手绘出来的画像,并非是真实的照片。 顾磊磊惊奇呢喃:“高手啊……” 居然能把画像画得和照片一样。 仔细地盯着全家福研究了一会儿之后,顾磊磊很快便从人堆里找到了“老板娘”。 老板娘似乎拥有一个很大的家庭…… 但这间小餐馆非常安静。 顾磊磊眯起眼眸,耐心寻找。 终于,她在餐馆的小角落里找到了一叠厚厚的寻人启事。 这叠寻人启事应当很久没有被人碰过了。 它们的表面积满灰尘,轻轻一吹,就能像雪花一样飞舞。 老板娘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她们是我的家人。” 顾磊磊低头凝视寻人启事上的照片——也有可能是画像。 结局无需多问。 这间餐厅那么安静,肯定是没有找到。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可以拿走几张吗?假如碰见她们的话,我会让她们来这里找你的。” 老板娘欣然应允:“虽然她们都已经死了很久了……不过,请便吧。” 她从纸堆中间抽出几张没有沾染上灰尘的传单,把它们递给顾磊磊。 顾磊磊接过传单:“在地窟世界里,大部分死去的冒险家都会进入地下六层。” “刚好,我也有亲人失踪了。” “他估计也在地下六层。” “等我去找他的时候,可以顺便帮你一块儿问问。” 只要没有被诡异收走,死去的冒险家就一定会在地下六层里出现。 老板娘目光失落,语气温和:“虽然我很想和她们碰面……” “但是,我还是祝愿你永远也不要去地下六层吧。” “黄金枢纽很好,至少要比地下六层好得多。” 顾磊磊笑了:“你怎么知道呢?你又没有去过地下六层。” “说不定,地下六层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糟糕。” 老板娘神容严肃,轻声回答:“我有一位客人曾去过地下六层。” 顾磊磊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她语气急促:“他是谁?他现在在哪儿?” …… 好消息: 老板娘曾经招待过目前的“地窟世界第一人”,还和他彻夜长谈过。 坏消息: 这位目前的“地窟世界第一人”行踪不定,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另一个好消息: 虽然他喜欢到处乱跑,但是每个月的五号都会去玫瑰城的剧院里听歌剧。 这是他庆祝自己“死而复生”的仪式。 另一个坏消息: 歌剧之神就在玫瑰城里虎视眈眈,等待顾磊磊自投罗网。 “好消息,坏消息,好消息,坏消息……”顾磊磊数着汤里漂浮着的小葱花,“好消息,坏消息……这是一场平局。” 她喝掉碗里的牛肉汤,起身结账离开。 知道地下六层的人很多,但是,亲自在地下六层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人很少。 假如画家无法从八卦组里找到“死而复活”之人,那么,顾磊磊就必须去赴这场鸿门宴了。 这位冒险家既然可以成为“从地下六层爬回来的第一人”,就说明他必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知道得最多。” “因为他不得不逐一尝试所有路径。” “假如可以把他从玫瑰城里约出来就好了。” 顾磊磊掏出手机,给霍教授打了个电话。 今天刚好是本月的第五天。 有点儿危险,但仍有时间——希望这位“吃螃蟹的人”不要太早离开玫瑰城。 在思索片刻之后,霍教授没有拒绝顾磊磊的要求。 他借走了黄金马车,同意去玫瑰城“碰碰运气”。 从黄金枢纽全速赶往玫瑰城,一共需要六个小时左右。 而现在是下午五点。 “晚上十一点才能到啊……勉强也算是五号吧。”顾磊磊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师傅!我要去距离这里最近的地窟风尚家居专卖店!” 她没有忘记洁净之主的要求。 在钞能力的作用下,这件事情很快解决。 地窟风尚家居专卖店的店员堪称是点头哈腰地把她送出了店铺大门。 店员用力拍打胸脯,保证道:“一天!一天之内,我们就可以搞定了!” “保证是整个地窟世界里最为松软舒适的寝具,也不会漏掉你想要的粉色云朵沙发。” 这不是我想要的,这是洁净之主想要的。 顾磊磊于心中默默反驳,然后说道:“可以。” 大部分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顾磊磊放松下来,在商业街上缓缓踱步。 此时此刻,温暖的太阳早已下山。 但明亮的路灯继承了它的职责,把黄金枢纽照得有如白昼。 夜晚的商业街甚至比白天更加热闹。 无数行人——有冒险家,也有诡异——接踵而至,吵吵嚷嚷地走进店铺之中。 “真好啊,有种地表世界的感觉。” 顾磊磊双手叉腰,在一家非常热闹的奶茶铺附近停下。 她排到了队伍的末端。 半个小时之后,顾磊磊喝到了地窟世界中的第一杯奶茶。 她吸着甜兮兮的奶味液体,嚼着Q弹软糯的芋圆,情不自禁地感慨道:“难怪有那么多人把黄金枢纽当成地表世界的代餐。”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简直就和地表世界一模一样! 地下五层的破旧古老彻底被抛向脑后,而荒野上的诡谲危险也与这里的冒险家无关。 只要他们想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在黄金枢纽里住下,不再挑战副本。 ……除了偶尔会碰见一些诡异之外,这里的生活几乎和地表世界一模一样。 顾磊磊凝视四周,呼吸着各种各样的香气。 她放慢脚步,从商业街的一头,走向商业街的另一头。 周遭的吵闹声渐渐消失。 些许血红色的光芒从前方的黑暗小巷里漏出。 刹那间,“这里是地表世界!”的错觉荡然无存。 顾磊磊孑然长叹:“果然,地窟世界就是地窟世界。” 她扭头看向竖立在街旁的引路牌。 “灯光大道……” 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走到了灯光大道上。 “这条灯光大道可真是名不副实!” 一点儿灯光也没有。 还没有隔壁的商业街热闹呢! 顾磊磊小声嘟哝一句,朝着黑暗与血红色的光芒处走去。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的地址正是“灯光大道2222号”。 应该就在这附近。 尽管在今天晚上,顾磊磊并不打算去挑战这个副本。 但只是在外围转一圈的话,完全没有问题。 想到这里,顾磊磊半是紧张、半是好奇地顺着门牌号的指引,缓缓靠近了血红色的光芒。 转过一个弯后,这些光芒的源头便十分清晰可见了。 两串红灯笼挂在一家介绍所的门口,散发着可怖的血光。 再加上,这家介绍所坐落在一条黑暗曲折的小巷之中,整个环境都显得格外恐怖。 “正经人怎么会在这种鬼地方相亲?” 顾磊磊皱起眉头,举起望远镜,朝门里看了一眼。 身为一间商铺,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的大门是两扇红彤彤的玻璃滑门。 很容易就能窥见内部的构造。 只见介绍所内部鸦雀无声,连一个人影子都见不着。 “诡异。” 顾磊磊环顾四周,又看见了几个空荡荡的车位,和一辆停在最左侧车位上的喜庆大巴。 大巴被刷成鲜艳的红色,车窗上也贴了大红色的窗花。 顾磊磊后退几步,又看见一只红花的一角从驾驶座前方探出。 “看来,挑战这个副本的冒险家会被大巴拉去别的地方相亲。” 顾磊磊收起望远镜,转身离开。 “在进入之前,我应该先和付红叶通个气……这个副本看上去像是一个双人副本。” …… 没了黄金马车,从灯光大道返回酒店的速度就变慢了许多。 顾磊磊不得不走回商业街上,才成功打到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 顾磊磊支付车费,返回自己的房间。 画家正靠在她的门口等她:“你终于回来了!” 她顺着顾磊磊打开的门缝滑进房间里,自来熟地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下。 “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画家对顾磊磊说道,“之前你不是让我去打听‘到底是谁毁掉了第一座B5号临时哨站’吗?” 顾磊磊点点头:“对。” 从画家的脸上,她已经得到了大致的答案。 意料之中,画家严肃开口:“我没有在八卦组里找到任何相关的情报。” “所以,我特地去问了那些资格较老的长老……甚至还联系了一次八卦组的组长。” 顾磊磊垂下眼眸:“她们拒绝告诉你这个情报?” 画家摇了摇头:“更糟。长老们对此一无所知,而组长直接让我不要继续打听这件事情了。” “这件事情已经被销毁了。” “但凡是提起它的人,就会引起《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复仇。” “而我显然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对抗《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地步。” 又是《地窟前线》节目组。 顾磊磊垂眸凝思:“我记得,八卦组和《地窟前线》节目组有合作?” “那你这次回去的时候,有碰见任何一名成功从地下六层折返回来的冒险家吗?” 画家双手交叉,竖于唇前:“没有。” “我问了很多人,大家都只听说过这件事情,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人。” “然后,一位长老告诉我……她曾经见过。” “她给了我一个地址,说我或许会在那里找到答案。” 画家把一张卷卷的小纸条递给顾磊磊。 顾磊磊扫过地址:“不在黄金枢纽里?” 画家把玩自己的头发:“也不在玫瑰城,不在万物真理图书馆,不在血腥竞技场……而在一个非常冷门偏僻的人类营地里。” “地下四层最出名的四个人类营地里都没有《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分部,这很不符合逻辑。” “我觉得,这或许一个陷阱……” “我可能已经被某些人盯上了。” 她到处询问的这些问题,同样会引起其他八卦组成员的好奇。 她在引发一场危机。 顾磊磊收起纸条:“你不要再打听这件事情了,剩下的部分,我来解决。” 她认识的诡异朋友要比画家多得多。 肯定会有诡异知道这个地址所代表的含义。 假如没有诡异知道,那么,这同样也是一种彰明显著的答案。 画家兴奋点头:“我明白,我是不是不小心触摸到了地窟世界里的最深秘密?” 顾磊磊无语地看向她:“你为什么那么兴奋?” 画家高兴地凑近顾磊磊:“我正在亲历‘传奇’的诞生,这怎么能不叫人感到兴奋呢?” “我加入八卦组,难道不正是为了这种事情吗?” “对了,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我又空下来了,快给我发布一点儿好玩的任务。” 没有什么好玩的任务。 顾磊磊让画家去打听打听有关“地下三层”和“地下七层”的消息。 画家失望极了:“只有这些吗?这很无聊——因为根本就没有人听说过它们。” 顾磊磊平静点头:“最近几天,我得先把后勤部部长的事情处理一下。” “然后,才能腾出手来,准备前往地图的尽头。” 画家眼珠微转:“我去为你打听一下首席调查记者的探索队,怎么样?” 顾磊磊道:“他们没有在黄金枢纽里停留太久。” 确切地说,是几乎没有在黄金枢纽里停留。 就连玫瑰城里的冒险家都知道得更多。 画家失望叹息:“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我可以离开黄金枢纽一段时间。” “你不是要解决后勤部部长惹出来的麻烦吗?至少也要个两天吧?” “有两天的时间,我都可以去万物真理图书馆一趟了。” 万物真理图书馆是地下四层知识气息最为浓郁的人类营地。 当初的探索队肯定去那里打听过有关“通向地表之门”的讯息。 顾磊磊点头赞同。 画家欢呼一声,离开顾磊磊的房间。 ……恰好路过的血手屠夫和军师顺势挤了进来。 顾磊磊觉得今晚的房间确实有些热闹。 她把两瓶矿泉水递给血手屠夫和军师。 血手屠夫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这周,我和军师要去血腥竞技场一趟,你有没有什么想要顺路完成的事情?” 血腥竞技场吗? 顾磊磊双眸一亮:“帮我打听一下探索队的八卦,怎么样?” 军师轻咳一声,委婉开口:“我们和调查记者的关系不是很好。” 血手屠夫粗暴回答:“但是我们也可以绑架一名调查记者,这招同样有效。” ……还是算了。 顾磊磊改变口风:“你们可以在血腥竞技场里打听一下,有没有谁是从地下六层顺利返回的吗?” 军师若有所思:“你想问什么?” 顾磊磊道:“我想问问地下六层的情况,还有地下三层和地下七层的情况。” 血手屠夫冷笑开口:“你是准备去死一死了吗?只有死人才能前往地下六层。” 顾磊磊平静开口:“我记得你也想往下走,去找诡异们的大本营。” 她把那两张纸递给他:“这是地下七层的部分情报。” 军师接过纸张,皱起眉头:“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消息?” 顾磊磊道:“万物真理——但是它现在不想理我了。” 军师很是诧异:“为什么?万物真理是非常中立的神祇,它几乎不会拒绝任何人的求助。” “哈哈……”顾磊磊尬笑两声,略过这个话题,“总之,就目前而言,我只知道人类无法在地下七层生存。” 血手屠夫沉吟片刻,答应下来:“没问题,还有别的事情吗?需不需要我们给你带点儿土特产?” 顾磊磊对血腥竞技场一无所知:“什么土特产?” 军师彬彬有礼地答道:“一些可以增加你战斗力的药剂。” 顾磊磊欣然接受了这份土特产。 她将血手屠夫和军师送离房间。 走廊中再一次安静下来。 提着一大包东西的付红叶笑吟吟地看向顾磊磊:“今晚可真热闹啊,不是吗?” 顾磊磊第三次打开房门:“很显然,你也在给今晚的热闹添砖加瓦。” 她的房间迎来了今晚的第三波客人。 付红叶毫不客气地把手中的一大堆东西放在茶几上:“答应你的‘地窟世界十大名茶’。” 顾磊磊打开包装,往里面瞅了一眼:“谢谢……都有什么作用?” 她没有忘记“婆娑茶”的奇妙效果。 它可以让自己做一个美梦。 付红叶轻快笑道:“很多,我把不同茶叶的作用贴在外包装上了。” 顾磊磊从袋子里随手取出一包茶叶:“血茶。” “作用是提升冒险家对于鲜血的渴望,可以大幅度增强战斗力。” “代价是……会变成血手屠夫二号?” 她嘴角抽搐:“我才不会去喝这种东西。” 付红叶一点儿也不生气:“有备无患,万一用得上呢?” “再说了,还有九种呢!也不是每一种都有严重的负面效果。” 顾磊磊翻翻茶叶,兴致勃勃地问:“那你推荐我先喝哪一种?” 付红叶思索片刻,故作神秘:“你明天打算做些什么呢?我要对症下药。” 顾磊磊笑道:“我要和调查记者总部的高层们碰面。” 付红叶了然开口:“包括后勤部部长?” 他已经听说了后勤部部长的事迹。 顾磊磊耸耸肩:“没错,这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增加幸运’的茶叶?” 付红叶摇摇头,凑了过去,从袋子里翻出一包白色的茶叶来:“给,勉强能算是‘增加说服力’的茶叶。” “喝完之后,你会下意识地说出对方最想听的话。” 这些白色的茶叶,看上去就像是一颗颗的牙齿。 顾磊磊用指腹摩擦茶叶:“万一对方最想听的话,不是我想说的话,那该怎么办?” 付红叶道:“当然是用‘对方最想听的话’说出‘你想要表达的意思’。” 顾磊磊掂了掂茶叶,欣然打开:“这一包能泡几次?” 付红叶算了算份量:“五次左右。” 顾磊磊取出茶壶开始烧水:“我看见说明上有写,喝一次茶水的效果是一个小时。” “让我先试试看它的效果,怎么样?” 付红叶拘谨地放下二郎腿:“……可以?” “那我就是你的第一只小白鼠了。” 滚烫的沸水被冲入茶杯之中。 几颗牙齿形状的白色茶叶没有舒展开来,依旧保持着“牙齿”的模样。 几分钟后,付红叶示意顾磊磊把牙齿撩起来丢掉,然后喝下茶水。 这杯茶水喝起来有一股蜂蜜的味道。 甜甜的,有些黏嘴。 顾磊磊咂咂舌头,在手机上设置了一个闹钟。 它将在一个小时后响起。 她神色放松:“你对我真好,我都不知道我应该怎么感谢你了。” 付红叶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谢谢夸奖……茶叶已经起效了。” “但是,恕我提醒。” “当茶叶的效果过去之后,你的记忆是会清晰地保留下来的。” “不要做你以后会后悔的事情。” 顾磊磊微垂眼眸,笑意盎然:“你是觉得我会后悔吗?我不会的。” “我可以为了回家做任何事情……你懂我的意思。” 付红叶深深叹气:“我懂了,你问吧。” 顾磊磊轻声开口:“你去过地下七层的,对吧?” “那里有什么?” 付红叶平静回答:“地下七层是流放层,那里除了一大堆‘你吃我,我吃你’的诡异之外,什么也没有。” 顾磊磊道:“那里不是诡异的大本营?” 付红叶坦然回答:“不是。” 顾磊磊猜测起来:“还要继续往下走吗?” 付红叶轻咳一声,提醒顾磊磊:“地下七层是最后一个还有机会回头的地方。” “你再往下走的话,就没办法回头了。” 顾磊磊目光微动:“你也知道这件事情?” 付红叶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当然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顾磊磊眯起眼眸,凑近付红叶:“你是从下面来的,对不对?” “你是怎么出来的?” 能够知道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情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付红叶的老家或许就在诡异的大本营中。 付红叶没有隐瞒的意思:“我确实是从下面来的,但是,我从来没有出来过。” “还记得吗?这是我的投影,是我的一部分,但这不是我。” 顾磊磊没有放弃:“告诉我。” 付红叶目光闪烁:“你应该往上走,你不是想离开地窟世界吗?为什么对下面的层级那么感兴趣?” 顾磊磊坦白地说出了占卜师的预言和万物真理带来的讯息。 她目光坚定:“我愿意为了回家付出一切代价,你不必顾忌那么多的。” “而且,假如只有诡异才能进入七层以下,我就会更加乐意和你做交易,不是吗?” “毕竟,你是最安全的交易对象。” “其他神祇都不如你。” 付红叶艰难开口:“你在试图引.诱我?” 顾磊磊嫣然一笑:“我在试图说服自己和你做交易。” “这是你想看见的,对吗?” 付红叶深深吸气:“我后悔让你喝茶了。” 顾磊磊谆谆诱导:“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只要你把下面的情况告诉我……告诉我怎么样才能离开地窟世界……” “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早点得到总比晚点得到更好,你难道不想要吗?” “有很多神祇都想要我。” “如果我选择了它们,那你就永远地失去我了。” 付红叶无奈扶额:“你不会选择它们的。” 顾磊磊低声提醒他:“玫瑰城就在黄金枢纽的旁边。” 猛然间,她福如心至,又说:“万物真理图书馆也在附近。” “新大陆世纪餐厅里还有……” “行了。”付红叶揉揉太阳穴,“我都提醒过你,不要去做一些你以后会后悔的事情。” “是的,只有诡异才可以在地下七层里活下来,也只有诡异才能进入地下八层。” “而且,你没有猜错……” “诡异的大本营确实就在下面。” “但是,你一旦进入了地下八层,你就真的变成了地窟世界里的诡异。” “你无法离开这片区域了,你会被规则封印在地底。” “顺便一提,我真诚地建议你先往上走。” “这么做虽然不会让你更快地离开地窟世界,但假如你不这么做的话,你一定会后悔的。” 顾磊磊凝视付红叶的双眸。 晦暗的色彩在他的眼中流淌,间或会有几朵光亮猛得炸开,好似烟花。 顾磊磊俯身凑近:“你的实力肯定很强,你要比那些神祇更加自由……” “但为什么连你也无法摆脱地窟世界的桎梏?” “是谁创造了这个世界?” 付红叶喉结微动,后退一步:“一扇门只能从外面打开。” 但他在里面。 顾磊磊柔声问道:“你想要我解放你吗?” “谢谢,不了。”付红叶飞速回答,“虽然你的提议很有诱惑力,但你最好还是把目标放在‘上去’,而不是‘下去’。” 他语气坚定。 顾磊磊又尝试了几次,失落地发现付红叶坚若磐石,毫不动摇。 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情感:“不要再尝试了,我的意志力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弱。” “这种茶叶的效果对我来说很一般。” 顾磊磊遗憾放弃。 一个小时的时间悄然而逝。 闹钟如约响起。 顾磊磊按掉闹钟。 付红叶笑吟吟地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她:“怎么样?有没有后悔?” 顾磊磊眉头微蹙:“我越来越想下去了。” “我有预感,通向地表之门其实就藏在七层以下。” “不……不如说我坚信这点。” 付红叶拍拍她的肩膀:“放松。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在你被迫死去之前,还是先好好地享受人生吧。” 他拿起电话,为顾磊磊叫了一份宵夜,随后离开。 顾磊磊满脸纠结。 她目送付红叶远去,再一次看向门口。 “好吧,第四波客人,今晚也太热闹了。” 她小声嘟哝了一句,第四次推开房门。 霍教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第四波?” 他坦然走进房间:“我在前往玫瑰城的路上,碰见了你想要找的人。” 顾磊磊的精神为之一振:“怎么样?” 霍教授直白开口:“他不介意和你聊聊他的经历,但是他现在有事要忙。” 顾磊磊追问下去:“他什么时候有空?” 霍教授道:“半个月之内,他会来黄金枢纽找你,顺便和酒鬼叙叙旧。” “那个时候,你应该还没有出发。” 顾磊磊点点头,记下这个日期。 霍教授反手关上房门:“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明天,你就会和后勤部的部长碰面了。” “后天,你就会在探索队里正式登场。” “想到该怎么说服后勤部部长支持你了吗?” 顾磊磊指指桌上的茶叶。 霍教授弯下腰来,翻看茶叶:“一份大礼……付红叶带给你的吗?” 顾磊磊沉默点头。 霍教授一边阅读茶叶包装上的说明,一边问道:“你看上去不太高兴?” 顾磊磊眯起双眼:“我总觉得我正在步入陷阱之中。” 霍教授微微点头,坐到沙发上。 他直白说道:“考虑到我不认识付红叶,你可以说说他到底对你做了一些什么。” 顾磊磊道出部分真相,修改少许细节。 霍教授沉思起来:“他很希望你下去给他开门。” 顾磊磊手指交叉:“显而易见。” 霍教授盯着茶叶:“但是,假如他希望你往下走,为什么又要教唆你先往上走?” 顾磊磊困惑摇头:“这就是奇怪之处。” “他既然这样做了,就说明这一步不可或缺。” 顾磊磊掏出纸笔:“我们先假设,假如我没有上去的话,会发生一些什么。” 霍教授道:“首先,你不可能碰见首席调查记者了。” 因为他还被困在“从地下四层前往地下三层”的楼梯上,上下不得。 顾磊磊写下一个“一”,又写下一个“二”:“其次,我说不定会后悔,会动摇,会怀疑他是不是在骗我。” “虽然我们大致可以猜到‘往上走是行不通的’。” “但是在没有尝试过之前,总会心怀疑虑。” 霍教授补充道:“这说明,下面肯定会有诡异拿这件事情来攻击你的意志。” 顾磊磊点点头:“然后……还记得那口井吗?” “我喝下婆娑茶之后,梦见的那口井?” “它可能就在楼梯上,所以,我也不会有机会碰见那口井,许下愿望。” 一道灵光闪过。 顾磊磊想要抓住它,却以失败告终。 她不得不含糊其辞地写下:“会失去一次奖励。” “还有吗?” 霍教授目不转睛地看向顾磊磊:“你的名声。” “在首席调查记者被困的消息尚未传出时,他是地窟世界里的英雄。” 顾磊磊写下这件事情,又补充道:“英雄的名声说不定会让那些不愿意出手的‘传奇’们再次出手。” 差不多就这些了。 顾磊磊整理笔记。 霍教授没有立刻离开。 他提醒顾磊磊:“不要轻易与一名神祇做交易,尤其是,当祂被困在地底的时候。” 被困在地底的神祇们神均有问题。 更何况,付红叶已经暴露出了他颇为狡猾的那一面。 顾磊磊幽幽叹气:“你能找到一个更安全的替代品吗?” 霍教授想了想,摇摇头。 顾磊磊摊开双手:“那我们别无选择。” 往好处想,付红叶真是一位非常有“游戏精神”的神祇。 至少,他还在乐此不疲地用嘴巴教唆自己答应交易。 顾磊磊安慰霍教授:“他愿意继续玩下去,这不是一件坏事。” “已经失败过那么多次了,我们确实需要这份力量。” 这是一个契机。 或许会带来不一样的结果。 送走霍教授之后,第五波访客如约而至——那是她的宵夜。 顾磊磊接过宵夜,目送服务员远去。 她简单地吃了一点儿,随后把剩下的部分留在餐桌上。 第六波访客没有出现。 顾磊磊的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是时候睡觉了。” 她爬上床铺。 …… 第二天一早,顾磊磊和霍教授一起前往调查记者总部。 黄金马车堂而皇之地在调查记者总部的门口停下,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是顾磊磊,她来了。” “她终于来了!我还以为她打算放弃了呢!” “怎么可能呢?估计是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吧?像这种大佬,肯定都很忙碌的,哪里会像我们一样无所事事?” “后勤部的部长很讨厌她……他们两个人会不会对上?” “不好说……不过,哪怕再讨厌,后勤部的部长也顶多选择不公开支持吧?” “他的实力不如顾磊磊。要我说,如果他是个聪明人,就应该知道怎么做最好。” “我希望这一次的探索队可以成功。” “你还想要回家?地表世界都彻底沦陷了,上面什么都没有。” “但是再拖下去的话……等到彻底融合……我们就真的回不去了。” “她是最后的希望。” 顾磊磊目不斜视,走向前台。 坐在前台的调查记者匆忙起身,整理衣着:“是顾磊磊女士吗?” 顾磊磊坦然点头:“是我,我是来见部长的。” 调查记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激动:“好的,请跟我来。” 她咬住嘴唇,把顾磊磊和霍教授带进走廊深处,按下了私人电梯的按钮。 蜿蜒的走廊把调查记者们的探究目光牢牢挡住。 叮——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顾磊磊与霍教授走入其中。 负责带路的调查记者为她们按下按钮,手指微微颤抖。 她面朝门口,自我介绍道:“我是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助理,她想赶在后勤部部长到来之前,先和你们碰面。” 顾磊磊笑道:“是有什么想要特别叮嘱的事情吗?” “对。”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助理紧张点头:“后勤部部长的头衔能力十分特殊,因此,他很擅长调动人类的情绪。” 黄金枢纽(九)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似乎是在害怕自己情绪不稳, 落入后勤部部长的陷阱之中。 顾磊磊觉得:这是因为她还不太了解自己。 想当年,自己还在原本的世界里开心理咨询室时,碰见的奇葩客人要多少, 有多少。 她从来没有失控过。 她永远具备职业精神。 “我不会和他吵起来的——除非我有必要这样做。” 顾磊磊冷静回答。 部长助理尬笑几声,推开部长办公室的大门:“希望如此。” “请进吧, 部长已经在里面等你们了。” 她停下脚步, 转过身来, 背朝办公室的大门。 顾磊磊与霍教授对视一眼, 走入门中。 …… 这是一间非常朴素的办公室。 除了桌椅、档案柜和一组沙发之外, 几乎没有多余的陈设。 就连房间的主色调都是平平无奇的白色。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斜靠在沙发上, 冲着顾磊磊与霍教授招手。 她笑吟吟地开口:“你们终于来了,想喝点儿茶吗?” 她举起手中的紫砂茶壶, 轻轻地扬了扬。 霍教授一脸平静,没有抢答的意思。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 坐到总部部长的对面:“好的, 来一些吧。”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取出三只小茶杯,分别满上八分。 她把其中的两只小茶杯推给顾磊磊和霍教授。 “我一直很想和你聊聊, 但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才好。”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捧起小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顾磊磊坦然直视她的双眼:“不妨直说。”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挑高眉毛:“霍教授应该和你说过后勤部部长的能力,对吧?” 顾磊磊爽快回答:“对,他的头衔是【群体思维】,很擅长煽动意志薄弱的人。” “所以,我们最好要团结他,让他站在我们这边——哪怕是表面上‘站在我们这边’也行。”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随即补充道:“一个人的意志力是波动的, 它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每一个人都有意志力薄弱的环节和意志力坚固的环节。” “后勤部部长很聪明。” “他知道该如何去利用一个人的薄弱环节, 让对方在不知不觉中受到能力的影响。” 顾磊磊喝了一口清茶:“举个例子?”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放下茶杯,严肃起来:“你已经见过酒鬼了, 对吧?” 顾磊磊点了点头:“对。”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道:“她就是后勤部部长的受害者之一。” “在听见首席调查记者被困的消息之后,她曾想要独自出发,去地图的尽头探个究竟。” “但是,就在她出发的前一天,后勤部部长突然找到了她。” “她们聊了一个晚上。” “没有人知道后勤部部长到底对她说了些什么。” “但是,从那一天开始,酒鬼就彻底放弃了行动,选择窝在别墅里……酗酒。” 顾磊磊皱起眉头:“不是首席调查记者让她留下的吗?”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十指交叉:“假如你的朋友生死未卜,你会甘心留在这里囫囵度日吗?” 顾磊磊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她觉得: 至少,她会去收集资料,而不是躲在地下室的卫生间里喝酒。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浅尝辄止。 她温和开口:“我一直怀疑后勤部部长在利用他的头衔影响其他冒险家,但是,我没有证据。” “我只能提醒你,要多多关注这一点。” “尽量保持冷静,不要生气,不要发怒。” “当你发怒的时候,他就找到你的弱点了。” 顾磊磊当然知道“生气”的本质。 她喝掉茶杯里的清茶:“我会注意的。” “所以,这一次的会面只有你、我、霍教授和后勤部部长吗?”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摇了摇头,纠正道:“还有我的助理——她是这次会议的记录者。” “以及酒鬼——她答应我会来,但不一定真的会来。” 自从脱离人类的范畴之后,酒鬼的行事作风就越来越随心所欲了。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无法命令她做任何事情,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她愿意”上。 顾磊磊沉着点头:“他什么时候到。”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深深吸气:“他已经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了。” “他随时都能到。” 既然如此,大家就不要继续浪费时间了。 顾磊磊告诉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随后拧开水壶,喝了几口茶水。 甜丝丝的蜂蜜味回荡在唇齿之间。 感谢“小白鼠付红叶”的牺牲,现在,她已经大致了解这种茶叶的使用方法了。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突然对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说道:“首席调查记者不会平白无故地牺牲。” “地窟世界会拥有新的希望。” 她诧异地看向顾磊磊,随后喃喃低语:“是啊……他的理想不会破灭,总会有后来人可以继承。” 接下来的时间里,部长办公室一片寂静。 约莫等了五六分钟之后,沉重的木门再一次被助理推开。 她带着后勤部部长走入办公室中,反手关上了大门。 宽大的办公室里挤了五个人,顿时变得沉闷压抑起来。 迎着来者探究的目光,顾磊磊光明正大地打量起了后勤部部长。 后勤部部长的年纪不小了,他的眼角处坠着明显的皱纹。 粗粗一看,估计要比霍教授大上十岁左右。 他是一位四十有余的老男人。 与此同时,后勤部部长也在光明正大地打量顾磊磊。 片刻后,他笑容灿烂,热情洋溢,主动伸出手来:“幸会,我们的希望之花。” 顾磊磊厚着脸皮承认了这个说法:“幸会,后勤部部长。” 后勤部部长挑起眉毛:“地窟世界的希望压在你们的肩膀上,我只能提供少少的后勤保障。” 他眨了一下眼眸,看向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站起身来,走向办公室的另一头。 她在一张宽大的会议桌旁坐下:“人已经齐了,我们开始吧。” 后勤部部长笑容灿烂:“酒鬼呢?她又在喝酒了吗?我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神态自若:“你本来就看不见她的身影。” 无声的对峙悄然发动。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和后勤部部长的关系并不好。 顾磊磊嗅到了硝烟的气味。 她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头衔是后勤部部长所需要的,因为她可以辨认潜伏在调查记者之中的间谍与诡异。 后勤部部长的头衔也是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所需要的,因为他可以让调查记者们的行动变得更加简单。 两个人互相憎恨,互相纠缠,缺一不可。 当然,本质原因是因为: 如今的调查记者总部失去了“首席调查记者”。 已经没有第二个“领袖式人物”可以控制所有人了。 五个人悄然落座。 顾磊磊没有嗅到酒精的气味,因而也不知道酒鬼她到底有没有来。 不过,还是假装她来了比较好。 顾磊磊望向态度坦然的调查记者总部部长。 在场的五个人中,她是唯一一个可以识破虚妄的人。 因此,只要她态度暧昧,后勤部部长就猜不到酒鬼的去向。 而猜不到酒鬼去向的后勤部部长不敢轻举妄动。 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戒色,又笑吟吟地看向顾磊磊:“你就是想要成为第二支探索队队长的那个人?” 顾磊磊温柔反驳:“我以为我已经是了。” 后勤部部长低笑几声:“你为什么那么自信?”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我有这个实力。” 后勤部部长态度轻挑:“依靠霍教授的帮助?” 霍教授轻咳一声:“注意你的言辞,我没有帮她。她如今的成就,都归属于她本人。” 后勤部部长摊开双手,转向顾磊磊:“加入探索队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知道第一支探索队的死亡率有多高吗?” 顾磊磊平静回答:“团灭。” 后勤部部长笑容一僵。 他忍不住反驳道:“他们没有团灭,还是有人幸存的。” 顾磊磊面无表情:“不是疯了,失踪了,就是被困住了。依我来看,这根本算不上是‘幸存’。” 后勤部部长眯起眼眸:“既然你认为他们团灭了,那为什么还要加入第二支探索队?” “你不怕你们也团灭吗?” 顾磊磊平静开口:“有些事情,总是要有人去做的。” “我最合适,所以,我应该去做。” 后勤部部长道:“其实不做也可以,黄金枢纽和地表世界没什么差别。” “尤其是对于我们而言,在这里,我们过得比地表世界还要舒服。” 顾磊磊不为所动:“这里不是我的家。” 后勤部部长谆谆诱导:“这里可以是你的家——别告诉我,你都来到地下四层了,还没有任何一位朋友。” 朋友吗? 顾磊磊的脑海中闪过一大堆脸庞。 她有很多朋友。 “但这里不是我的家。” 后勤部部长:“……” 他无法理解地看向顾磊磊:“我记得,你在地表世界的时候,是一名孤儿?” 顾磊磊坦然承认这个说法:“我是。” 后勤部部长语气尖锐:“那你在地表世界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家。” “而在地窟世界里,至少,我们都可以成为你的家人。” 他说的一点儿也没有错。 顾磊磊重复回答:“但是我想回家。” 后勤部部长匪夷所思:“你为什么那么想要回家?‘回家’对你而言,难道有什么益处吗?” 顾磊磊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但是她想要回家。 “回家”一事是她的精神锚点,是她永恒的执念。 这无关好坏。 这只是一份执念。 顾磊磊目光诚恳:“你会帮我吗?” 后勤部部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摆出僵硬的笑容:“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和霍教授的脸色一下子紧张起来。 顾磊磊语气平静:“因为你想要在黄金枢纽里拥有更高的地位。” 后勤部部长挑起眉毛:“这不是我帮你的理由。” 顾磊磊道:“这就是你帮我的理由。” “无论你帮不帮我,我都会去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所以,你只能在‘成功地协助我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和‘阻止我,却没有成功’这两条路径里二选一。” 后勤部部长淡然开口:“你好像很自信?” 顾磊磊轻松点头:“我不需要调查记者,但是调查记者需要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后勤部部长前倾身体:“我听说,你和养猪场的人混在一起?我怎么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顾磊磊笑意嫣然:“我只知道我会是找到‘通向地表之门’的那个人。” “真是自信。”后勤部部长沉声呢喃,“希望你在濒死之时也那么自信。” 顾磊磊热情点头:“我会的。如果我死去的话,正好可以去地下六层找人。” 后勤部部长诧异问道:“你有朋友死了?” 顾磊磊道:“我有朋友住在地下六层。” 有那么一个刹那,顾磊磊确信,她绝对看见了一丝迷茫之色从后勤部部长的眼眸中闪过。 他失去了他的节奏:“你的执着真是非常奇怪。” “你的理智值还剩下多少?” 顾磊磊迅速回答:“挺多的,还有一小半呢!”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起来。 顾磊磊笑意盈盈,看见后勤部部长徒然变得紧张起来。 他面容扭曲:“一小半?你的理智值那么低,到底是怎么加入调查记者的?” 他怒视霍教授:“你就把这种人拉进来?” 霍教授神色平静:“在我邀请她加入时,她的理智值还很高。”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饶有兴致地看向众人:“我们调查记者总部向来不会抛弃任何一名调查记者。” “哪怕酒鬼她失去了人类的身份,我们也保留了她的住处,不是吗?” 后勤部部长拔高嗓门:“可是她已经疯了!” 顾磊磊毫不抗拒这个结论:“既然你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么,你就应该多帮帮我。” “毕竟,有谁能猜得到一位疯子会做出什么样子的事情呢?” 后勤部部长的笑容消失在他的脸上。 他怒视顾磊磊:“我会把这件事情曝光给其他人!” 顾磊磊诚恳低语:“那我就不得不在半夜的时候拜访一下你家了。” “你确定吗?你要为我搭上你的幸福人生?” “我是说……你看上去挺享受黄金枢纽里的生活的。” “你应该不会想要和我一起远走高飞。” 后勤部部长呼吸急促:“你是在威胁我?” 顾磊磊坦然承认:“只要你公开支持我,那我也会公开支持你。” “不过,考虑到你确实没有什么信誉可言,我会安排一位支持我的冒险家留在你的身边。” “她会负责监视你的。” 后勤部部长沉默下来。 权衡利弊之后,他眼眸微转,爽快回答:“成交,我也会在探索队里安排我的人。” 笑容重新在他的脸上出现:“合作愉快。” 顾磊磊微笑如初:“合作愉快。” 后勤部部长很快就从办公室里离开。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看向顾磊磊:“你的朋友可信吗?他很擅长策反别人。” 顾磊磊自信回答:“非常可信。” 毕竟……“雷十六”就是她自己嘛! 既然后勤部部长没能成功策反她本人,那么,他同样也没有办法策反“雷十六”。 这个结论很好推断。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长舒了一口气:“你的表现太棒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后勤部部长吃瘪。” “他从来不怕理智的人,他只害怕狂热的疯子……你是怎么想到这招的?” 顾磊磊歪了歪脑袋,保持诚实本性:“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你说什么?” 顾磊磊重复回答:“我的理智值确实只剩下了一小半。” “而且,我对于‘回家’的执念肯定和理智值的下降有关。” “但无论如何,总之结果不差。” 她左右扭头,张望片刻,试探着喊道:“酒鬼?酒鬼?!你在吗?” 一道身影于她的身后缓缓浮出:“我不是很喜欢你和后勤部部长合作。”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你果然在场。” 酒鬼抽出一把椅子坐下:“我一直都在。” 她重复自己的观点:“我不赞成你和后勤部部长合作。” 顾磊磊挑起眉毛:“因为他背叛了首席调查记者?” 酒鬼轻轻点头:“我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既然如此……”顾磊磊轻拍双手,“那么,等到我成功回家之后,你可以去把他干掉,我绝对不会阻止你的。” 酒鬼目光微动:“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应不应该相信你的理想?” 顾磊磊轻笑开口:“我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我只是想要回家。” 酒鬼沉默片刻,又问:“如果他背叛了你,我可以去把他干掉吗?”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欲言又止。 顾磊磊高兴点头:“当然可以了,请记住,一定要为我复仇。” 酒鬼扯起嘴角:“你要比首席调查记者好些,他禁止我为他复仇。” “他说后勤部部长还有用,他还不能死。” 顾磊磊发出赞叹之声:“他可真是一位好人,他和雷十六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她话锋一转,又说:“很可惜,我不是。” “那个……”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举起手来,“你们还记得,我还在这里吗?” 霍教授平静开口:“我记得你也挺讨厌后勤部部长的。”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面露纠结之色:“但首席调查记者说得没错,他确实有用。” 霍教授漠然回答:“那就去保证他不要再背叛第二次了。”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无奈叹气。 她踌躇片刻,转向顾磊磊:“你今晚有空吗?” 顾磊磊诧异望去:“有,怎么了?”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艰难开口:“我觉得,你今晚应该带上酒鬼和你的朋友,去夜访一下后勤部部长。” 她语气沉重:“你知道的,背叛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比起相信他会改变,不如让他意识到你足够可怕和疯狂。” 这正合她意。 顾磊磊和酒鬼纷纷表示赞同。 夜间的行动就此敲定下来。 最为重要的见面会告一段落。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十分热情。 她不但带着顾磊磊参观了一下调查记者总部,还把一些“不会偷懒的自己人”介绍给了顾磊磊。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两位“明日之子”。 当他们看见顾磊磊和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一起出现时,他们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颇感惊奇:“你们认识?” 顾磊磊缓缓摇头:“不认识,我们只是在一起吃过一顿饭,听他们吹嘘过自己的理想。”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了然点头。 她看向“明日之子”:“她会是探索队的新队长。” “明日之子”们严肃起来:“我们会扮演好我们的角色的。” 顾磊磊好奇问道:“什么角色?” 聒噪的冒险家立刻回答她的问题:“掩护你,吸引别人的仇恨,闹出超级大的动静……” “放心,我们非常在行。” “你尽管去当你的理想主义者,而我们会扮演好探索队里的搅屎棍。” 另一位“明日之子”认真开口:“你放心好了,我们不会和你一起行动的。” “但是,当你被讨厌的冒险家缠上的时候,就该轮到我们登场了。” “我们的行事风格肆无忌惮。” “你懂的,年轻人嘛。” “有点儿冲动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他悄然眨眼。 顾磊磊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奇怪的掩护。 不过,她大概能猜到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为什么会这样做。 她不打算戳破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防备心理:“那么,合作愉快。” “明日之子”们坦然点头。 顾磊磊和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离开了探索队的休息室。 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楼梯之后,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轻声开口:“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取消这个方案。” 顾磊磊思索片刻,回答道:“不必。” “假如我失败了,那么,地窟世界里的冒险家们同样需要一份希望。” “哪怕希望是假的,也要比没有好。” 她神志清晰:“假如我成功了,那没有人可以从我的手中夺走这份荣耀。”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点头称是:“当然。” “假如你成功了,你就会比首席调查记者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你的名字会传遍地窟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你会给冒险家们带来真正的希望。” 大致认识了一下调查记者总部的核心成员之后,顾磊磊又被带到位于地底的档案馆内,收获了一大堆文件。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说道:“我听说,你在打听地下六层和地下七层的情况。” “这是我让别人整理出来的重要资料。” 顾磊磊低头翻阅文件。 这叠文件足足有十厘米之厚。 摆在最上方的几张A4纸是这叠文件的总目录。 她先是把目录扫了一遍,随后根据提示,从抽屉里取出了一盒陈旧的磁带。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迅速开口:“曾经有一位调查记者,在死去之后,教唆诡异带领她前往了一次地下七层。” “虽然她很快就死在了那里,但是,她为我们录制了一盒珍贵的磁带。” “这盒磁带被一名诡异带回了地下六层——它把它当成‘一份人类冒险家的猎奇经历’拍卖。” “八卦组的组长发现了它,便把它买了下来,送回了调查记者总部。” 八卦组的组长? 顾磊磊没有放过这条情报:“八卦组的组长住在地下六层?”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道:“对。” 顾磊磊又问:“她为什么不回来?”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停顿片刻,才说:“出于某些特殊的原因……” “假如你不幸死去的话,你可以亲自去问她。” “她很好找。” 看来,八卦组的组长在地下六层也是一位大人物。 顾磊磊了然点头,举起磁带:“我想听听这盒磁带的内容,它的污染值高不高?”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找来一只收音机,把磁带塞了进去:“高。” “但是对你来说,应该挺微不足道的。” 沙沙—— 磁带开始转动。 顾磊磊和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安静下来,耐心聆听磁带里的内容。 …… “我是调查记者总部的成员之一。” “为了防止这盘磁带落入诡异之手,我将不会透露我的名字与个人信息。” “现在开始磁带的录制。” “当我死去之后,我来到了地下六层。” “这是一个非常混乱的层级。” “没有副本,没有人类营地,没有安全区。” “生活在地下六层的人类冒险家没有喘息的机会,我们永远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上来回蹦跶。” “在这里,我插播一条小小的建议。” “假如你的实力不是很强,就尽快找到一位还算友好的诡异,加入它的麾下吧。” “这是你唯一的保命机会。” “而我对我的实力非常自信,所以,我选择成为一名自由民。” “我也因此付出了严重的代价。” “在挣扎了三个月之后,我的理智值已经见底了。” “它们掉得飞快,快到超出我的想象。” “最后,我想,既然我注定要陷入疯狂之中,不如为后来者做出一些贡献。” “在一周之后,我联系了一位奴隶主,把我的灵魂卖给了它。” “条件是:它要带我前往地下七层。” “从来没有人去过地下七层,我会是第一个人。” …… 顾磊磊按下暂停键:“她是谁?”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轻轻摇头:“不知道,不过,我们已经缩小了范围。” “我们找出了在那段时间里,所有死去的女性调查记者。” 顾磊磊若有所思:“大概是什么水平?”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道:“比你弱一些,但要比你的朋友强一些。” 顾磊磊的朋友实在是太多了,她不知道具体是在指哪个:“谁?”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说出名字:“李玲。” 很好。 看来,她得去提醒一下李玲: 万一她死了,她还是别挣扎为妙。 这里就有一个倒霉的前车之鉴呢! 顾磊磊按下播放键。 沙沙—— 磁带再一次转动起来。 …… “奴隶主十分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 “它把一盘磁带交给我,让我把整件事情都录制下来。” “它说,这种东西可以卖出很高的价格,有很多诡异会想要把它买下来,当作藏品收藏。” “我不介意这件事情。” “假如它可以把磁带带出地下七层,那么,说不定就会有人类冒险家可以听见我的故事了。” “我继续往下说。” “为了前往地下七层,我做足了充分的准备。” “我准备了很多【明亮的光】,准备了可以生存一个月的食物和日常用品。” “奴隶主告诉我,地下七层没有任何食物,也没有任何资源。” “像我这种细皮嫩肉的人类出现在那里,立刻就会被当成肥羊,一抢而空。” “所以,它建议我找个地方躲起来,这样才可以活得更久一些。” “我会这样做的。” …… 磁带的正面已经放完了。 顾磊磊取出磁带,把它翻转过来,重新塞入录音机中。 沙沙—— 磁带继续播放。 …… “听众朋友们,你们好!” “现在,我已经抵达地下七层了。” “而且我也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成功躲了起来。” “我先为大家介绍一下地下七层的情况。” “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甚至比沙漠更糟。” “沙漠里好歹还有沙子和绿洲呢!” “这里就只有光秃秃的板结泥土,连水源都没有。” “我完全是在依靠自己之前准备的物资生存。” “不过,好消息是,大概是我的落脚点太过贫瘠,这里同样也没有诡异的存在。” “我是说,我偶尔会看见几只诡异从远处经过。” “但它们从来没有靠近过我。” “还是来说说我是怎么抵达地下七层的吧。” “在地下六层的时候,奴隶主偷偷把我带到了一个专门用来运送不听话奴隶和诡异叛徒的水井前,把我丢了下去。” “水井是干涸的。” “我一路自由落体,然后陷入了昏迷之中。” “再醒来的时候,就出现在地下七层了。” “我没办法给你们口述地图,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哪里。” “甚至于,当我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我已经彻底分不清楚我在往哪个方向走了。” “顺便一提,指南针在这里不起效果。” “我很失望。” …… “指南针不起效果?”顾磊磊皱起眉头,“那这些诡异都是靠什么来分辨方向的?”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沉着开口:“或许,在地下七层,知不知道方向根本无关紧要。” 那里比地下六层更糟糕。 “还是继续听下去吧。” 沙沙—— …… “好消息,我的理智值没有继续下降了。” “坏消息,我被一些诡异发现了。” “它们一直在我的临时据点附近鬼鬼祟祟地走来走去,就像是闻见了腐烂气息的秃鹫一样。” “我应该转移阵地的,但是我做不太到。” “很难描述我现在的状态。” “我有些混乱和迷茫……” “毫无疑问,地下七层肯定有诡异的力量存在。” “它很躁动,很疯狂……而且,正在影响我的心智。” “我觉得我的时间不多了。” “来报一下数据。” “我已经在地下七层度过了二十二天,但是水和食物几乎被消耗光了。” “这里的污染似乎会让人胃口大开,吃下比平日里更多的食物。” “我见到了很多诡异,它们比地下五层和地下四层的诡异潮更加危险。” “虽然数量不多,但实力很强。” “我一直躲着它们走,我打不过它们。” “差点忘了——道具卡和技能卡在这里没什么用处。” “因为里面附着着的诡异力量,会吸引更多的诡异前来。” “哦,还有一件事情。” “我最近经常会梦见一个相同的场景。” “它越来越清晰了。” “我猜,这个梦应该和地下七层有关。” “我会梦见一位正在哭泣的小女孩。” “暂时,我还听不清她的说话声。” “假如我猜得没错的话,当我听清她的那一刻,就是我彻底死去的那一刻。” …… 顾磊磊按下了暂停键。 她休息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听。 剩余的磁带不多了。 这位调查记者即将死去。 沙沙—— …… “我好像听清了某几个字。” “我决定先把这几个字记录下来,以防不测。” “以下是那名小女孩的哭泣声。” “你背叛了我(杂音)(哭声)……为什么要这样(杂音)我……” “(应该是一个人的名字)……救救我……带我离开(杂音)(哭声)……” “大概就是这样。” “听上去像是一名小女孩被什么人抛弃了。” “不过……生活在地下七层的小女孩?” “这绝对不会是什么普通的小女孩。” “好了,我能够感受到清醒的神智正在离我远去。” “这应该是我的最后一次录音。” “再见,我的朋友们。” “祝你们成功离开这里。” …… 沙沙—— 说话声彻底消失不见。 顾磊磊按下暂停键,查看磁带:“还有一部分。” 她好奇地想要按下播放键,却被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阻止。 她坚定不移地按住顾磊磊的手:“不要继续听了,剩下的部分是诡异的低语。” 顾磊磊看向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你听过?”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手指一松:“我没有,但是,我们之中有人听过。” 顾磊磊问道:“然后呢?”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幽幽叹气:“全疯了。” 顾磊磊道:“看见‘被污染的信’的人,也都疯了,但是我没有。”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坚定摇头:“那不一样。” “这盘磁带的污染力量比那封信更加严重,你应该能感觉得到才对。” “不过,你可以带上磁带和录音机。” “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再去听吧。” 她松开手。 顾磊磊犹豫片刻,收起了这两样东西。 “谢谢,这份资料对我很有帮助。”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笑容勉强:“不客气,这里的资料你可以随便翻阅。” “还有第二支探索队的进度……它们被放在左手边的小书架上。” “只要你看得够快,明天,你就可以把你的队员们分成一支一支的小分队,派出去调查线索了。” 她站起身来,面露疲惫之色:“明天见。” “明天见。” 送别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之后,顾磊磊低下头颅,继续查看手中的资料。 叮—— 椅子碰撞声从不远处传来。 但那里并没有人。 顾磊磊平静开口:“酒鬼,你来了。” 酒鬼的出现不一定会带有浓厚的酒气。 这是她在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办公室中,发现的秘密。 酒鬼的身影从空气中悄然浮现。 她的目光垂落在桌面上的文件之中:“你为什么在研究地下六层和地下七层?” 顾磊磊坦然回答:“这是我从占卜师和万物真理的口中得到的建议。” 酒鬼坐下:“所以,你想下去?” 她的情绪有些不稳。 顾磊磊柔声提醒:“先上去,再下去。” 酒鬼的情绪平稳下来:“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他的。” 顾磊磊淡然点头:“我会去找首席调查记者的。” “我同样也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 酒鬼的身影再次消失在空气之中。 她的声音如雾般传来:“明天……直接派三支小队前往位于地图尽头的最后一个人类营地。” 顾磊磊凝视空气:“为什么?” 酒鬼回答道:“我们在那里停留得最久,留在那里的线索应该是最多的。” “那个人类营地的负责人和首席调查记者的关系很好。” “他会给你很多帮助。” “但是,首席调查记者并未把我们的前进路线透露给他。” “所以,他们到底往哪里走了,还是得靠那三支小队来搜寻。” 顾磊磊不耻下问:“我应该早点儿过去吗?” 酒鬼声音空灵:“不必。一切情报都要用理智值来换,你的理智值应该用在更加重要的地方。” 顾磊磊察觉到了酒鬼的言下之意。 她平静问道:“会死多少人?” 黄金枢纽(十) 面对顾磊磊的提问, 酒鬼没有回答。 她似乎已然离去。 离开档案馆时,顾磊磊带走了调查记者总部部长递给她的一大叠资料,和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探索日志……的影印本。 需要阅读的页数高达数千页之多, 她一个人无法完成如此浩瀚的工程。 于是,在前往新住处的路上, 顾磊磊给霍教授打了一个电话。 “你的睡前读物已经到了。” 她开玩笑似地宣布道。 “快过来吧!今天, 我就正式地搬进调查记者总部的别墅区里啦!” 早在顾磊磊刚刚抵达黄金枢纽的时候, 后勤部的部长就已经派人将她的住处收拾出来了。 这栋别墅一直为她空着, 配置的清洁工也一直为她打扫。 它始终保持着一种“可以随时入住”的洁净状态。 顾磊磊不得不承认: 抛开性格和人品不提, 后勤部部长确实是一位完美员工。 主动, 积极,认真, 负责。 ……唯独没有忠诚。 霍教授的回答依旧简短:“我明白了,我会在十分钟之后抵达你的新家。” 看来, 他也在调查记者总部里呆着, 没有离开。 顾磊磊一边朝着新家走去,一边翻看手机里的号码, 犹豫不决。 “那么多的资料……我应该给拜庄打个电话。” “她过目不忘的能力,会在这儿派上大用场的。” 她的拇指滑向手机号,又犹豫着收回。 “但是,被卷入这件事情里的话,真的太危险了。” “她和顾叔是我在地表世界里唯二的亲人。” “我不想听见她的死讯,也不想目睹她陷入疯狂之中。” 这真是一个难以裁断的决定。 顾磊磊反复犹豫数次,最后收起了手机。 这不是因为“她决定不再打扰拜庄, 给拜庄一个过安稳生活的机会”。 而是因为: 霍教授正和付红叶一起, 站在她的别墅门口等她。 付红叶热情招手:“我在路上碰见了霍教授,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顾磊磊眨眨双眼:“我感觉, 等我到了别墅之后,再喊你也是一样的。” 付红叶摆出失望姿态,但热情依旧不减:“你有心事?你可以和我们说说的。”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万一我们可以讨论出一个相对合适的方案呢?” 也是。 顾磊磊掏出钥匙,打开大门:“进来吧。” 她把自己的顾虑坦诚相告:“我想找拜庄帮忙,但不想把她卷进探索队中。” “这里太危险了。” 拜庄的记忆力有多好,她的战斗力就有多差。 这并非是轻视她——这是实话实说。 霍教授平静开口:“你可以把她安排在调查记者总部里,当一位内勤人员。”。 顾磊磊边走边反驳道:“黄金枢纽很安全,可是,临时哨站和楼梯很不安全。” “这两个地方都是冒险家来黄金枢纽的必经之路。” “她逃不掉的。”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眼镜:“博林男爵已经死去,尚未复活。” “诡异们也还没来得及派出新的男爵顶替她的职责。” 顾磊磊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假如必须要来黄金枢纽的话,现在是最安全的时刻。” 付红叶直白相告:“只要你们还在地窟世界里呆着,你们就不可能过上安全的生活。” “有哪里不危险呢?” “至少,黄金枢纽的生活水平够高。” 顾磊磊痛苦埋头:“万一她死在路上了怎么办?” 霍教授沉吟片刻,问道:“你为什么不让她自己做决定呢?” 拜庄应该拥有自己的选择权。 尽管顾磊磊出于私心,并不想将这个选择权让渡给她。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快!再劝劝我!” 等到拨通电话之后,她就没有回头路了,也就不会那么纠结了。 霍教授干脆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电话。 “找拜庄。”他冷漠低语,随后,把手机递给顾磊磊,“她来了。” 顾磊 磊又深呼吸了几次,这才接过电话。 水晶营地里的日子似乎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它们看上去既遥远,又模糊。 熟悉的女声传来:“顾磊磊吗?我听说你已经抵达了黄金枢纽,还成为了第二支探索队的队长?” “恭喜你!你距离‘回家’更近了!” 拜庄真情实感地道贺。 顾磊磊难以开口。 她张了好几次嘴巴,却都用东扯西扯的闲话掩饰过去。 付红叶叹息一声:“不就是问个问题吗?怎么会那么困难?” 他牵动手指。 突然,顾磊磊的声音在空气中轻快响起:“你想来黄金枢纽吗?” “虽然你可能会死在路上,但是,这里真的很像地表世界。” “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助。” 流畅的寒暄很快结束。 顾磊磊怒视付红叶。 付红叶耸耸肩膀:“我只是临时压制了一下你过分浓厚的情绪,让理性的那一面浮出水面罢了。” 他比出口型:“人类。” 顾磊磊收回目光。 本来就是她让付红叶和霍教授想办法说服她开口的。 付红叶确实说服了她。 ……通过物理手段。 说出第一句话之后,剩下的就容易开口多了。 顾磊磊快速解释起了她的现状:“我们有一大堆资料需要阅读分析,这是你的专长。” “假如你来黄金枢纽的话,你可以住在我的宿舍里——现在,我有一栋很漂亮的别墅作为宿舍了。” “不仅如此。” “你的衣食住行都可以让调查记者总部报销,你会过得比水晶营地里更好。” “但是……” “我不太想把你扯进这件事情里。” “上一支探索队的成员没有一个人有好下场,我有预感,我们也会如此。” 拜庄的声音温柔传来:“你不怕死,对吗?” 顾磊磊道:“对。” 拜庄轻轻开口:“那我也不怕。” “我唯一担心的是……我的实力不够。” “万一我没能抵达黄金枢纽,那该怎么办?” 顾磊磊道:“这件事情你不用担心。” “除了‘楼梯’段必须独自面对之外,其余部分,我都可以派人来帮你。” “然而……你一旦来了,就没有退出的机会了。” “哪怕你的肉.体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你的精神也会。” 天天听见熟人的死讯,是个人都得发疯。 尤其是拜庄这种记忆力超群的人。 她甚至无法忘掉那些痛苦的瞬间。 拜庄没有犹豫:“我想帮你。” “再说了,这和地下五层也没有什么区别。” “自从霍教授离开之后,这里的调查记者死亡率一路攀升。” “每天都在死人。” 她话锋一转:“不过,还是有点儿好消息的。” “养猪场的老大似乎卷铺盖跑路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 “黄主任趁机收复了黄金镇,解散了养猪场。” “……现在,地下五层已经没有什么养猪场了。” 顾磊磊轻挑眉毛:“恭喜。” 拜庄笑了几声,突然问道:“你不想问问我的现状吗?” 顾磊磊迟疑数秒:“……那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拜庄又笑了几声:“很不错……我升职了!” “哈哈哈哈,所以,哪怕你没有给我打这个电话,我也要去黄金枢纽啦!” 她听上去非常高兴。 顾磊磊心中的压力顿时一扫而空。 她细心问道:“黄主任给你安排了哪些队友?” 拜庄思索片刻:“还没有正式决定呢。” “我们怕队友太强的话,会进一步削弱调查记者的实力。” “也怕队友太弱的话,会集体团灭在地图的尽头。” “黄主任和庄小明都和我描述过那片区域了。” “对我来说,确实有点儿……危险。” 顾磊磊沉默片刻,又问:“那……其他人呢?” 拜庄同样沉默下来。 她低声说道:“有些死了,有些疯了,有些失踪了。” “但还有一些人活着。” “你想知道是谁活着吗?” 顾磊磊思索片刻,拒绝了拜庄的提议。 “不了。”她说,“不过,你可以把前往地下六层的人告诉我,我看看能不能把他们重新捞回来。” 至于“疯的”和“失踪的”…… 就先继续“疯着”和“失踪着”吧。 她暂时没空返回地下五层找人。 拜庄答应一声,很快报出名字:“温良和他的两个小弟都死了。” “他们死在副本里,所以,应该会出现在地下六层。” 很好。 顾磊磊记下三个名字。 她有些困惑:“温良的实力不差,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照理来说,死谁都不应该死他啊? 他和秦良玉已经是那批人里最能打的两个了! 拜庄低声回答:“他去了血崖。” 那就不奇怪了。 【血崖】是地下五层最为危险的几个副本之一。 顾磊磊叹了口气,觉得这件事情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于是,她又问拜庄:“疯了的冒险家……有多疯?” 拜庄道:“除了会看见大量的幻视和听见幻听之外……别的还算正常。” “但是,这种情况会影响她们下副本的存活率,所以……” 原来我也属于“疯了”的行列。 顾磊磊挠挠下巴,觉得地下五层的标准和地下四层的标准不太一样。 在地下四层,“偶尔出现一些幻觉”根本够不上“疯狂”的门槛。 ……这或许是因为,抵达地下四层的冒险家大多可以合成【明亮的光】。 而停留在地下五层的冒险家却很难攒够数量。 拜庄还在继续:“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被神祇看中,带走了。” “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因此,我们不知道他的现状如何。” 顾磊磊问道:“他就是失踪的那个?” 拜庄给予肯定答复:“对。” 除了明显还活着的拜庄,和死去的温良三人组之外,一共就剩下三名老队友了。 就这区区三个人,还疯了一个,失踪了一个。 顾磊磊有些头疼:“你们那儿的出事率怎么比我这儿都高?” 她的新队友们都活蹦乱跳得很呢! 除了大部分人都有这样那样的疯疯癫癫之外,堪称强壮如牛。 拜庄苦笑起来:“有很多原因。” 顾磊磊没有继续追问。 哪有那么多原因呢? 无非是实力不尽如人意。 不过,都问到这份上了,不问问拜庄“幸存者是谁”,好像有点儿不太礼貌。 顾磊磊好奇问道:“那个幸运儿是谁?” 拜庄报出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名字:“秦良玉。” 顾磊磊很是惊讶:“她居然没事吗?” 以秦良玉的性格,她才应该是那个“在副本里钻来钻去,最终陷入疯狂”的人。 拜庄无奈极了:“她的业务水平不错,所以,被乔红和黄主任按在水晶营地的调查记者分部里,当负责人去了。” 顾磊磊警惕起来:“那乔红……” 拜庄语气轻松:“乔红去临时哨站那边了,她没事。” “还有一件事情……” 拜庄严肃起来:“我们这儿的新冒险家变多了。” “地表世界是不是出事了?” 岂止是出事了啊! 根本就是彻底沦陷了好吗!? 顾磊磊一想到地表世界里已经没有人类存在了,就感到时间紧迫。 只是,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顾磊磊委婉开口:“我会去打听一下的,等你抵达黄金枢纽之后,我们再做交流。” “……” “……” …… 半个小时后,顾磊磊挂断了电话。 付红叶饶有兴致地观察她的脸色:“你看上去还好,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伤心。” 顾磊磊歪了歪脑袋:“确实。” “反正死去的冒险家都会出现在地下六层,他们也不能算是真正死去了吧?” “至于失踪的和发疯的……” “我会给拜庄打一笔火种币,让她在咨询所里发布寻人启事。” “而那个发疯的嘛……这完全不能算是发疯,好好休息就行了。” 四舍五入。 约等于全员存活。 顾磊磊心情甚好。 她松弛肌肉,靠在沙发的软垫上:“我还以为我会收到什么噩耗呢……” 付红叶十分捧场:“比如?” 顾磊磊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比如……” “比如有人创建了养猪场二号。” “或是……” 她举不出更多的例子。 顾磊磊一时语塞。 付红叶目光狐疑。 霍教授轻咳一声:“好了,我们还是来聊点儿正事吧。” “你打算怎么把拜庄带到地下四层?” 顾磊磊略一点头,轻快回答:“让拜庄上浮空艇,一直到最后一站才下车。” “然后,我会拜托裁决者找几位靠谱的冒险家,在车站里接应她的。” “接下来,等到她抵达地下四层后……就简单多了。” 调查记者总部就在地下四层,顾磊磊还是探索队的队长,她的手上有大把大把的冒险家可以使用。 只是接个人而已,完全是小事一桩。 说罢,顾磊磊又看向付红叶:“你们呢?你们有地方住吗?” “霍教授会住在他的别墅里,你呢?” 付红叶眨眨眼睛:“我现在住在新大陆世纪酒店里。” 顾磊磊思索片刻,看向霍教授:“酒店太远了,不利于我们之间的讨论。” 霍教授平静开口:“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住,我的别墅里有太多需要保密的东西了。” 顾磊磊点点头,她再次掏出手机,发出几条短信。 付红叶像猫一样凑近:“怎么?你想给我找个新住处?” 顾磊磊简单回答:“对,你介意吗?” 付红叶摇摇头:“我对住的地方没有要求……我的新住处在哪儿?” 顾磊磊指指地板:“这儿。” 调查记者总部配置的别墅里有一大堆空房间。 完全可以把整支小队一起塞进来。 而霍教授和酒鬼的别墅也在这片区域之中,他们随时都可以来顾磊磊的住处汇合。 付红叶没怎么思考,便答应下来。 “太棒了,这样的话,会很热闹的!” 他兴奋说道。 “我喜欢有人气的地方!” …… 夜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整。 后勤部部长没有入睡。 他坐在露台上,一边眺望星空,一边摇晃手中的红酒杯。 粘稠的红酒挂在杯壁之上,为透明的玻璃蒙上一层红雾。 后勤部部长颇为惬意地朝星空举起酒杯。 “敬美好人生……” “黄金枢纽……” “还有,我。” 他低语片刻,垂眸凝视红酒。 “有谁可以拒绝这种生活呢?” “我爱这里。” “假如还在地表世界的话,我绝无可能站得那么高!” 后勤部部长喝掉半杯红酒,走到栏杆前,鸟瞰黄金枢纽。 高耸入云的建筑汇聚成了一座钢铁丛林。 这座钢铁丛林繁华无限,压迫感十足,有如巍峨的巨人屹立于世。 然而,它们却被他踩在脚下…… “你真的需要小心一点儿,这也太危险了。” 顾磊磊站在他的身后,皱起眉头。 “那么高的露台,那么矮的栏杆,你都不怕你自己掉下去的吗?” 后勤部部长手臂一僵。 他小心翼翼地后退一步,远离栏杆,这才转过身来。 顾磊磊和雷十六站在露台里侧,神色平静。 后勤部部长瞳孔缩小:“你们是怎么上来的?” 这可是高达一百多层的建筑! 他的套房还是一套顶层套房! 是那种电梯直接入户,没有钥匙根本不可能进来的套房! 顾磊磊平静点头:“走进来的。” 后勤部部长不敢置信地开口:“保安没有拦下你吗?” 顾磊磊摇头:“没有。当我把我的头衔展示给他看之后,他就乖乖离开了。” “倒是你……你为什么不住在调查记者总部的别墅区里?” “那里可要比这里安全多了。” 后勤部部长脸色铁青,没有回答顾磊磊的问题:“我记得,我们已经在早上达成了共识?” “那你现在还来我家做什么?” “我会公开支持你的,我还没有老年痴呆,我不会那么快就忘掉自己早上答应的事情!” 顾磊磊耸耸肩膀:“放松,别紧张。” “我只是来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朋友。” 说罢,在后勤部部长警惕的目光之下,雷十六上前一步,轻快点头:“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雷十六。” 后勤部部长的脸色愈发铁青。 他当然听说过“雷十六”的大名。 甚至可以说,由于探索队的选拔刚刚结束,此时,“雷十六”的名声比“顾磊磊”还响。 后勤部部长低声呓语:“能够认出很多冷门仪式的仪式专家?” 雷十六热情地伸出手来:“对,就是我。” “我们一定会合作愉快的。” 后勤部部长没有伸手,反而后退一步。 他死死地盯着雷十六的右手。 雷十六悻悻说道:“我擅长仪式,不代表我无时无刻都在使用仪式。” 后勤部部长皱起眉头。 他明显没有相信雷十六的说辞。 不过,在犹豫了数秒之后,后勤部部长还是勉强伸出手来,和雷十六握了握。 雷十六的脸上散发着光明磊落的圣光。 她干脆利落地无视了后勤部部长的敌意,热情摇动右手:“幸会,幸会,我们要共事很久了。” 后勤部部长的脸色像吃屎了一样难看:“我们要共事多久?一直共事到我们的希望之花彻底失踪吗?” 雷十六爽快回答:“当然不会了,哪怕她失踪了,我们也还是会一直共事下去的。” “我一直都很想帮助别人。” “在加入了探索队之后,我的欲.望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我很喜欢这里。” 现在,后勤部部长已经可以用他皱起的眉头夹死苍蝇了。 他冷不丁地问道:“你的理智值还剩多少?” 完全没有理智值的雷十六诧异望来:“你在说什么啊?我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哐当。 后勤部部长不小心踢翻了一把椅子。 他哆哆嗦嗦地放下酒杯:“你……你没有理智值了?” “这不可能!那你是怎么保持人型的?” 幽幽的叹息声从他的身后传来:“为什么不可能?我也没有理智值。” 带着微醺的酒气,酒鬼举着红酒,从空气中浮出。 她的脸上带着迷离的红晕:“你的酒真不错。” “谢谢分享。” 后勤部部长攀着桌子坐下。 他的手掌撑在膝盖上,用力吸气。 “顾磊磊!你居然把她带来了这里!”他惊声尖叫起来,“她会杀了我的!” 酒鬼顺着墙壁滑到地上:“我吗?暂时还不会啦。” “顾磊磊答应我,我可以为她复仇。” “嗝~” “所以,我会等到她失败之后,再光明正大地把你杀掉。” 后勤部部长脸色难看:“你不会这样做的,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酒鬼又喝了一口红酒:“我什么?为什么不继续说了?我在听。” 后勤部部长呼吸沉重。 他抢过身侧的酒杯,一口闷干,眼中充血。 “你明明知道首席调查记者的失踪全都归咎于你!” “酒鬼!你很清楚你为什么会酗酒!” “你一直在逃避事实的真相!” 黄金枢纽(十一) 哇哦! 这也太刺激了吧? 围观群众顾磊磊默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挺直腰背开始吃瓜。 雷十六小心翼翼地蹭到她的身边:“……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劝一劝他们?” 顾磊磊竖起左臂:“先等等。” 她想知道后勤部部长与酒鬼之间的矛盾究竟来自何处。 假如没有猜错的话…… 那一晚的对话又要重演了。 顾磊磊眺望二人。 露台上的争执仍在继续。 后勤部部长义正言辞地叱责道:“如果不是因为你在那个时候发了疯,他怎么会受伤?” 酒鬼死死地抓着红酒瓶,身影忽明忽灭:“不要转移话题!” “我在前线和队友们一起努力的时候, 你在干什么?” “等到我们各自付出了失败的代价之后,你又付出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有付出!” “你龟缩在安全的黄金枢纽里, 还找借口毁掉了他的一切!” 后勤部部长瞪圆双眸:“如果没有你, 他根本就不会失败!” “那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酒鬼站起身来, 尖声叫道:“不要把你的背叛归咎到我的头上!” “是你选择了背叛!不是我!” 后勤部部长呵呵冷笑:“是吗?那到底是谁捅了他一刀?” “在你捅他的时候, 我还在地下四层的人类营地里到处奔波, 为你们筹集道具和资金!” “你不会以为你们用的道具和技能卡, 你们吃的食物,喝的水, 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是我!” “是我稳定住了大后方,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 “最后, 整个探索队都毁在你的手上!” 酒鬼脸色苍白:“不是我, 你不能这样怪我!” “在我的理智值跌破底线后,我立刻就离开了。” “那个时候, 还没有人死去。” 后勤部部长上前一步,语气冰冷:“在那个时候,你已经捅伤了首席调查记者!” “他受伤的消息很快就会被诡异们散播出去。” “你知道这会导致什么结果的。” “诡异们绝对不会放过受伤的他。” “……也不会放过剩下的探索队成员。” “当他们被诡异潮围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酒鬼呼吸急促:“我必须得走,我不能留在那里。” “而且,我也不是故意捅他的!” “是……” 后勤部部长打断了她的说辞,灼灼逼人道:“是你把他当成了诡异。” 酒鬼艰难开口:“是诡异控制了我……” 后勤部部长旗开得胜, 更近一步:“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责备我?” “就因为你是战斗型冒险家, 而我是辅助型冒险家吗?” “就因为你曾去过战场的第一线,而我却呆在后方为你们准备物资吗?” “你明明知道你酗酒的原因。” “你知道, 在‘首席调查记者失踪’这件事上,你难逃其咎。” “你怎么会好意思杀我呢?” 酒鬼的身影浅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顾磊磊警惕地眯起双眸。 她意识到:这或许是酒鬼情绪失控的表现。 果然,就在酒鬼从露台上消失的刹那,破空声响起。 一只红酒瓶如箭般飞来。 后勤部部长偏头闪过酒瓶——显然,虽然他自称是一名辅助型冒险家,但依旧保有一定的战斗力——冷声开口: “你疯了,你应该呆在你的别墅里好好休息。”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酒鬼的声音在空气中嘶鸣:“你这个叛徒!” “如果真的交给你的话,那么,首席调查记者的成果全部都会被你毁掉的!” “他还在楼梯上等着我们!” “而你却只想呆在黄金枢纽里醉生梦死!” 后勤部部长语气平静:“他的时代已经终结了。” 哐当! 后勤部部长身侧的桌子突然飞起,砸出栏杆。 酒鬼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侧,手中握着一把匕首。 她挥臂捅向后勤部部长:“闭嘴!” “他还没有死!” “他的时代还没有终结!” 快到难以辨认的动作在空气中一闪而过。 顾磊磊倒吸一口冷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动监工长鞭。 监工长鞭自带的威慑力量让酒鬼的动作停滞片刻。 雷十六搬起椅子,砸中了她的手臂。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一秒钟里。 后勤部部长眼睛一眨,便从生死线上走了个来回。 他重心不稳,一屁股摔在地上,喃喃低语:“你真的疯了。” 啪。 一记透明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五道深红色的指印渐渐肿起。 后勤部部长吐出一口鲜血,拍掉衣服上的灰尘。 他勉强站起身来。 酒鬼的身影在他的前方显现出来:“你才是真的疯了。” “当首席调查记者被困在阴冷的山洞里时,你却住在你的顶层套房里喝红酒!” 后勤部部长冷漠反驳:“他已经死了。” 酒鬼眼眶一红:“他没有。” 后勤部部长冷声喊道:“清醒一点!” “假如他没有死去的话,他寄回来的信上就不会附着有那么多的污染!” “你叫我怎么同意你们的计划?” “再派一支队伍去地图的尽头,重蹈覆辙吗?” 酒鬼嘶哑低语:“他没死……你不能就这样放弃他。” 后勤部部长努力挺直腰板:“哪怕他还没有死去,也已经和死去差不多了。” “你希望他回来,很好。” “于是,所有人都会知道:” “不是首席调查记者失踪了,而是首席调查记者失败了。” “他倒在了进门之前。” “现在,我们所有人都知道‘通向地表之门’在哪里了。” “来吧,一起组成探索队,全员出发吧!” “这就是你想看见的未来吗?” 酒鬼沉默下来。 后勤部部长呻.吟一声:“放弃吧,现在才是最好的情况。” 酒鬼犹豫不决。 顾磊磊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打转。 她举起手来:“打断一下你们的争执。” “那个……后勤部部长,你知道地表世界已经彻底沉降了,即将被地窟世界融合吗?” 后勤部部长整理衣袖:“我当然知道。” 顾磊磊诚恳提问:“等到被地窟世界融合之后,我们就彻底回不去了。” “这一点,你也知道的,对吧?” 后勤部部长颇为诧异地看了一眼顾磊磊:“知道。” 顾磊磊点点头,认真说道:“现在的问题在于,我想要回家。” “‘回家’是我的执念。” 后勤部部长困惑地调整站姿:“所以……” 顾磊磊微微一笑:“所以你别无选择。” “不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都只能支持我的行动。” “要不然,等到我的梦想彻底失败,陷入疯狂之后。” “会比酒鬼更加可怕。” 后勤部部长冷哼一声,故作镇定:“我看不出来你有什么可怕之处。” 顾磊磊坦诚相告:“我是不太可怕,但是我的好朋友们都很可怕。” “好消息是,我有很多比酒鬼更加强大、更加疯狂的好朋友。” “我想,假如我愿意和她们一起玩耍的话,她们不会拒绝帮我一个小忙。” 顾磊磊压低声音:“……碾死你,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后勤部部长皱起眉头。 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他的嘴角,让他痛得抽气。 顾磊磊对着后勤部部长点点头,又看向空气。 这一次,酒鬼消失得很彻底。 顾磊磊不得不扇动鼻翼,才找出了酒气最为浓郁的区域。 顾磊磊又开口道:“出来吧,酒鬼。” “首席调查记者的失踪不是你的错。” “我们可以理解你的过失。” 酒鬼一声不吭。 片刻后,她的身影缓缓浮现:“不用再安慰我了,我知道,这确实是我的错。” 后勤部部长得意地挑起眉毛:“你看,她都知道这一点。” “事实上,你不是第一个试图安慰她的人。” 哪怕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 “第一个试图安慰酒鬼的人”,不是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就是霍教授。 顾磊磊语气和缓:“我不是在安慰她,我是在说出事实。” “你一直在刺激她,让她的情绪产生波动,好让你触发你的头衔效果。” 后勤部部长摊开双手,示意顾磊磊继续往下说:“请便。” “我倒想看看,你要怎么反驳一些早就发生过的事情。” 酒鬼神色颓废:“他说的没错,顾磊磊。” “虽然我很厌恶他的背叛行为,但首席调查记者的失踪确实归咎于我。” “我不应该犯那个低级错误的。” 顾磊磊“嗯”了一声。 她扶起一把翻倒的椅子,坐在上面:“那么,你介意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酒鬼有些犹豫。 顾磊磊耐心等待,顺便使唤后勤部部长:“去给大家拿点儿喝的吧?” 后勤部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向屋内。 雷十六自觉跟上。 顾磊磊看向酒鬼。 酒鬼的双手互相紧握:“那是在最后一个人类营地附近发生的事情了。” “我和首席调查记者——还有一些其他的冒险家,一起前往荒野,勘探地形。” “就和我们之前的任何一次勘探行动一样。” “出发,绘制地图,寻找安全区,扎营,留下一些物资和简易房屋。” “如果找到了线索,就再留下一些冒险家,让他们住在安全区里,继续搜寻。” “如果没有找到线索,我们就会插下一根旗帜,打道回府。” 她简短地介绍了一下第一支探索队的行事作风。 “首席调查记者是一个非常稳重的人,他喜欢稳扎稳打地推进。” “在意外发生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最后一个人类营地附近逗留了一个多月了。” “那一天,被我们留在安全区里的某支分队,突然向他发出信号,说:他们观察到了一些……” “异样之处。” “他们希望我们可以前往他们那边,与他们汇合。” 真是耳熟的剧情。 顾磊磊摸摸下巴,猜测酒鬼的下一句话就是: “却没有想到,这些人早就被诡异控制住了,导致我们步入了陷阱之中。” 酒鬼低头把玩手指:“我们和他们汇合了。” “他们确实有所发现。” “他们发现了一个住着‘可以交流的诡异’的巢穴。” 顾磊磊心道:居然猜错了。 她没有打断酒鬼的叙述,而是继续聆听。 酒鬼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心虚地解释起来:“荒野太大了,完全不和诡异做交易的话,很难找到正确的路线。” “所以,我们会和一些‘相对不那么有害’的诡异做交易。” “我们会提供一些人类营地里的食物和水,给它们换换口味,而它们则会回答几个非常浅表的问题。” “一般来说,我会跟着负责做交易的冒险家一起进入诡异的巢穴之中。” “你知道的,它们看不见我。” “我是一张被隐藏起来的底牌。” “但是,这一回的诡异发现了我。” “它在不知不觉中污染了我,让我陷入了幻象之中。” “返回安全区之后,我怎么看,怎么感觉首席调查记者非常可疑。” “我觉得他被诡异冒充了,然后就……” 酒鬼喃喃道:“在我捅伤他之后,我们的医生治疗了我。” “虽然大家什么都没有说,但我……” “我知道我的理智值撑不下去了。” “这种事情还会再一次发生的。” “于是,我离开了队伍。” 顾磊磊皱起眉头:“你捅伤首席调查记者,难道不是因为诡异的污染吗?” 酒鬼略显颓废:“理智值太低的话,对精神系的污染抗性也会变低。” “那一回,走进巢穴的冒险家不止我一个。” “可中招的,就只有我。” 她茫然凝视自己的双手:“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幻觉到底是‘来自诡异的污染’,还是来自‘理智值太低的副作用’。” “我分不清。” “我只能走。”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很正确。” “因为,在离开探索队之后,没过多久,我的理智值和污染值就彻底没救了。” 接下来的故事,顾磊磊曾经从霍教授的口中听说过。 酒鬼问霍教授借了黄金马车,闯入神祇的住所之中,划去了自己的名字。 她差一点儿就要变成某位神祇的眷属了。 差一点儿…… “差一点儿”的意思就是没有。 顾磊磊听完酒鬼的故事,又问:“那么,当你离开的时候,首席调查记者的伤势如何?” 酒鬼摇摇头:“我没有去问。” 后勤部部长的声音从露台门口传来:“首席调查记者伤得不重。” “唯一的问题是:这件事情引起了诡异们的注意。” “它直接导致:第一支探索队遭遇诡异潮的频率立刻就变高了。” “我统计过具体数据。” “冒险家的撤退率和死亡率要比前一个自然月上升了70%。” 顾磊磊沉吟片刻:“也不一定是酒鬼的错。” “污染和伤害都会不断地累加。” 冒险家们探索地图尽头的次数越多,被迫撤退和面临死亡的概率就越大。 这很好理解。 后勤部部长把几瓶饮料和几瓶红酒放到桌上:“你可以这样想,我也可以不这样想。” 酒鬼没有说话。 显然,她认为这确实是她的错。 顾磊磊轻叹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后勤部部长瞥了她一眼:“我知道我不可能打消你的念头,然而,你可得小心了。” “和酒鬼组队的话,谁知道下一个被捅的人,会不会是你呢?” 酒鬼的行为确实不太道德。 没有人想要把一颗定时炸弹留在队伍之中。 除非…… 除非那个人的队伍里已经有一大堆定时炸弹了。 顾磊磊掰掰手指,欣喜道:“没事啊,我可以。” 后勤部部长诧异地看向顾磊磊。 酒鬼感激开口:“我知道你是想为我说话,可是……我也害怕那种事情会再来一次。” 顾磊磊摆摆手:“也不差你一个了,再来就再来吧。” 酒鬼有些茫然。 顾磊磊耐心解释:“比你疯的还有两个呢!” “真要碰见之前的情况,第一个动手的绝对不会是你。” 酒鬼愈发茫然起来:“我记得,第二支探索队里,没有这样的人物啊?” “如果他的理智值真的那么低,那他就不可能通过选拔。” 后勤部部长同样警惕起来:“是谁?” 他也害怕自己有一位随时都会发疯的同事。 顾磊磊道:“不是调查记者总部里的人。” “我记得,这一次,调查记者是会和其他组织一起联手探索的,对吧?” “我在调查记者之外,也有不少好朋友。” “他们应该会和我一起前往地图的尽头……” 后勤部部长匆忙打断顾磊磊:“等等等等……等一下!” “你是要和几个……疯子一起去地图的尽头?” “你疯了吗?” 顾磊磊凝视他的双眸。 后勤部部长一拍脑袋:“抱歉,忘了,你已经疯了。” “好吧。” “总而言之,我会公开支持你的,但也只是‘公开支持’。” “我非常不赞同你们的计划,我退出。” 说到这个嘛…… 顾磊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真诚开口:“既然酒鬼的事情已经沉冤得雪了。” “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来讨论一下你的背叛了?” 后勤部部长沉默片刻:“‘公开支持’是我最大的让步。” “我不觉得我背叛了首席调查记者。” “你看,我曾经站在他的那一边,是因为他说服了我。” “后来,我不再站在他的那一边,是因为他的行动告诉我,他没办法做到。”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有自己的生活和理想。” 顾磊磊双手交叉,托住下巴:“你,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你还说服了多少首席调查记者的支持者,倒向你的阵营呢?” 她瞥了一眼酒鬼:“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在我们出发之前,我希望你可以盯着他认真工作,挨个解除他的头衔所带来的影响。” 后勤部部长笑了:“你就不怕我再来一遍?” “……差点忘了。”顾磊磊招呼雷十六,“你和他一起去,顺便也可以认识一下调查记者总部里的前辈们。” 后勤部部长皱起眉头:“我一个人就可以。” 雷十六语气轻松:“没关系,我很安静。” 顾磊磊同样微笑点头:“给你一次策反她的机会。” “假如你策反了她,那么,你就策反了我。” 后勤部部长思索片刻,答应下来。 交易达成。 顾磊磊三人离开了后勤部部长的家。 酒鬼忧虑重重:“万一真的被他策反了怎么办?”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别担心了,他连我都策反不了,还怎么去策反雷十六?” 雷十六是没有人类情绪的她。 在精神方面,堪称是铁板一块,无懈可击。 “夜访”任务顺利完成。 酒鬼还从后勤部部长的酒窖里薅走了几瓶红酒,作为补偿。 三个人一团和气,互相道别。 顾磊磊与雷十六返回家中。 微弱的光亮从窗帘里透出,左右摇曳。 是谁? 顾磊磊无声无息地召唤出【复仇之枪】,握在手中。 她提醒雷十六:“嘘,有点儿不太对劲。” 正常人开灯的话,肯定会把大灯打开。 要么灯火通明,要么一片昏暗,哪有这样摇来摇去的? 她安静地推门而入。 嘎吱…… 木门徘徊。 透明的磨砂玻璃后,人影如钟摆般晃动。 顾磊磊警惕地环顾四周。 踏。 脚步声从不知何处响起。 付红叶推门走出:“晚上好,你们终于回来了。” “看,我绝对是五星级舍友——我还特地给你们留了灯呢!” 留了灯吗? 顾磊磊看了一眼昏黄的摇晃光晕,伸手按下开关。 啪。 整间客厅瞬间灯火通明起来。 她皱眉凝视桌上的红烛:“明明有灯,你为什么要点蜡烛?” “这是什么诡异道具吗?” 她凑近一根红烛,感受污染程度。 几乎为零。 顾磊磊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小心翼翼地开口:“这只是普通的蜡烛而已,你可以放心碰它。”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收起桌上的蜡烛。 还真的是普通的红蜡烛。 顾磊磊关掉物品介绍,看向付红叶:“睡觉前记得把它们熄灭,以免着火。” 付红叶神色费解:“这不是你们人类最喜欢的庆祝仪式步骤吗?” 顾磊磊停下脚步:“什么?” 付红叶耐心回答:“庆祝乔迁新家,点一些喜庆的红蜡烛,我还为我们煮了一些长面条!” 顾磊磊觉得付红叶的心思实在是太难猜了。 不过,看在他是想表示友好的份上,她点头坐回了餐桌旁。 “谢谢你的庆祝仪式。”顾磊磊温柔说道,“来尝尝你的面条吧。” 付红叶的面条真的很长。 这是顾磊磊吃过的、最长的面条。 她一边吸溜汤面,一边看向付红叶:“你是从哪儿学来的人类社会常识?” 付红叶喝着面汤,坦然回答:“从人类冒险家的身上。” “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 探索队(一) 考虑到付红叶曾在【副本:地下矿场】中, 用心肺复苏的手法按断了老矿工头子的肋骨。 顾磊磊觉得: 这种“婚礼生日二合一”的混搭版乔迁庆祝仪式,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它的危害止步于“惊吓”档, 和“受伤”一比,近乎人畜无害。 想到这里, 顾磊磊略一点头, 大口大口地喝掉了余下的面汤。 “只是问问而已, 不必在意。”她把碗筷一推, 双眼亮晶晶地看向付红叶, “我吃完了, 谢谢,味道很不错。” 面条的味道确实不错。 付红叶的厨艺水平要比他的急救水平好上许多。 得到了顾磊磊的夸奖, 付红叶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 他自觉地收掉了碗筷,温柔开口:“明天一早, 你就要以‘队长’的身份, 在探索队里正式登场了。” “早点休息。” “这里就交给我吧!” “好,那就拜托你了。”顾磊磊干脆利落地起身, 离开客厅,“还有……晚安。” “晚安。” 付红叶不是调查记者的一员。 他无法进入调查记者总部,围观顾磊磊的登场。 因此,让他来收拾这些碗筷,是一件非常合情合理的事情——毕竟,他想几点起床,就可以几点起床。 顾磊磊心安理得地走上楼梯, 进入自己的房间。 简单的洗漱过后, 她换上睡衣,调好闹钟, 进入梦乡。 …… 第二天一大早,闹钟就响了。 早已起床的顾磊磊扣上最后一颗纽扣,关掉了闹钟。 雷十六靠在门口,侧头望向顾磊磊:“你起得真早。” 顾磊磊从镜子里看她:“你不也是?” 她披上代表着“调查记者”的黑色风衣,走出卧室。 雷十六反手关上房门,跟着她一起下楼:“我和你不一样,我不需要睡觉。” 毫不意外…… 顾磊磊诚实作答:“我有些失眠。” 雷十六无比热情:“失眠吗?需要我给你准备点儿咖啡吗?” 顾磊磊轻轻摇头:“算了,也没有那么困。”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 一股柔和的食物香扑鼻而来。 顾磊磊跟着香味的引导,来到了餐厅门口。 餐厅的桌子上摆着一些温热的包子和豆浆。 它们早就在这些盘子上落脚了,已不再热气腾腾。 顾磊磊抽出一把餐椅,倍感意外地看向付红叶:“你怎么也起来了?” 付红叶合拢报纸:“睡眠对我来说可有可无。” 好吧。 看来,在整间别墅里,只有她需要睡觉。 顾磊磊十分坦然地倒了一杯豆浆,又夹了一个包子。 付红叶轻咳一声:“八卦组正在报纸上议论你。” “哦?”顾磊磊放下杯子,“她们说了什么?” 付红叶大声朗读标题:“调查记者总部的新希望,名至实归的探索队队长……” “首席调查记者精神的真正继承者。” “八卦组在报纸上开了一个赌局。” “她们在赌:‘后勤部部长会不会公开支持顾磊磊?’。” 顾磊磊好奇地捞来报纸。 她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毫无意义的吹捧之辞,把目光落在赔率之上。 顾磊磊挑起眉毛:“赌‘后勤部部长不会公开支持顾磊磊’的赔率居然那么低。” 付红叶欣然点头:“你想不想下注?截止时间到今天早上十点,现在还来得及。” 顾磊磊瞥了一眼挂钟:“我不缺这笔火种币。” “不过,这既然是我的赌局……” 她垂眸思考片刻:“那就给自己下注一百万点火种币吧!” 付红叶哈哈大笑:“你要把画家气死了!” 咦? 顾磊磊诧异地瞅了一眼付红叶,又读了一遍文章。 最后,她在“记者”那一栏上看见了画家的名字。 她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原来是她写的。” “是她也不行,愿赌服输嘛!” “……我给自己下注十万点火种币好了。” 画家八成是想靠这个赌局大赚一笔。 假如顾磊磊压得太多,那么,赌“后勤部部长会公开支持顾磊磊”的赔率就会大幅度下降。 她掏出手机,给画家打了个电话:“你是不是在报纸上开了一个和我有关的赌局?” 画家承认了这件事情,警惕问道:“你没有下注吧?我记得,你不缺钱。” 骷髅女仆们让顾磊磊在一夜之间财富自由了。 作为这件事情的亲历者,画家对它的经过了如指掌。 顾磊磊弯起嘴角:“我下注了。” 画家顿时紧张起来:“你下注了多少?天哪,我好不容易才把赔率搞成这样的!” 顾磊磊忍住笑意:“十万。” 画家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不要再下注了!” “你就可怜可怜我这种穷光蛋吧!” “我还指望靠这次赌局,把我的路费赚出来呢!” “八卦组和你们不一样。” “我们是没办法报销的,只能靠稿酬和信息差来维持生计。” 顾磊磊奇怪地问道:“你不是都混成长老了吗?” 画家嘟嘟哝哝着解释了起来:“混成长老也没有什么福利,只是可以多知道一些隐秘的八卦而已。” “真是抠不死她们。” 八卦组意外很穷。 顾磊磊思索片刻,猜测道: 这或许是因为,“寻找八卦”的成本很高。 而调查记者们很少到处乱跑。 他们一般都聚集在调查记者分部附近,接取由上级下派的任务。 因而,在扣除必要的成本之后,“调查记者”确实要比“八卦组”赚钱许多。 顾磊磊宽慰画家:“我们所有人的探索成本,都将由我来承担。” 画家语气迟疑:“真的?” 顾磊磊道:“真的。” “至少在博林男爵复活之前,你不需要担心火种币的问题。” 画家再一次确认道:“你计算过‘探索地图尽头’的成本吗?” “它们真的很高!” “那些道具和技能卡,简直就像是水流一样,哗啦啦得消失不见!” 顾磊磊想了想,厚颜无耻道:“大不了就让调查记者总部报销好了。” “反正探索队里已经有那么多人了,多你们几个也不多。” 调查记者总部似乎从未缺过钱。 他们只是有些缺人罢了。 挂断电话,顾磊磊加快速度,吃掉早饭。 她匆匆站起身来:“这些碗筷又要拜托你了。” 付红叶轻快点头:“去吧,我也要出门一趟。” 他手臂一挥,碗筷从桌上消失。 顾磊磊凝视空荡荡的桌面。 看来,付红叶所谓的“解决碗筷”,真的是在“‘解决’碗筷”。 三个人同时出门,分头走向三个的方向。 付红叶径直离开调查记者总部的宿舍区,前往商业街下注。 雷十六提前出发,去和李玲汇合。 顾磊磊则走向酒鬼的别墅,敲响了她的大门。 酒鬼的应答声响起。 几分钟后,大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合拢。 看不见的声音在顾磊磊的耳侧徘徊:“今天不适合我露面,不过,我会一直呆在你的身边。” 顾磊磊点点头:“好。” 她又来到霍教授的门口。 霍教授已经在路边等她了。 三个人上了黄金马车,前往调查记者总部。 …… 黄金马车的速度太快。 等到顾磊磊抵达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办公室时,距离她的见面会还有足足一个小时的时间。 她不得不留在办公室里,慢悠悠地喝茶。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奋笔疾书。 她扫过一份报告,把它放到一旁,问顾磊磊:“你们昨晚聊得怎么样?” 顾磊磊道:“很好。”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略一点头,把一叠文件递给她的助理。 助理又把这叠文件堆到顾磊磊的面前。 “这些是你的。” 顾磊磊皱起眉头。 她小心翼翼地把茶杯放到一旁,看向第一份文件的标题:“《第二支探索队成员名单》?” 她把这本点名册拿起来,又看向下一份文件:“《第二支探索队预算报告审批表》?” “……你不会是想让我填这些东西吧?” 顾磊磊警惕地看向调查记者总部部长。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头也不抬,迅速回答:“当然了,我们是正规组织。” 顾磊磊表示抗议:“这会拖累我的进度!”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耸耸肩膀:“你可以找人帮忙。” 找人帮忙啊…… 顾磊磊的余光瞥向霍教授。 霍教授语气平静:“……你不会是想让我填这些东西吧?” 顾磊磊觍着脸笑道:“术业有专攻嘛——你都填了那么久了,肯定要比我熟练很多。” 霍教授幽幽叹气。 他接过那叠报告,又把其中的几份抽出来,还给顾磊磊。 顾磊磊看向“去而复返”的报告们:“……《先遣一队关于‘调查首席调查记者去向’的探索报告》。” “可以。” 这些工作确实无法逃避——能够把各种“预算报告审批表”统统丢给霍教授,就已经很不错了。 顾磊磊见好就收,抓紧时间,查看报告。 一时间,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在埋头审批文件。 顾磊磊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地表世界,正在当一名兢兢业业的社畜。 半个小时之后,后勤部部长敲响了办公室的大门。 他姿态悠闲,扫过奋笔疾书的众人:“早上好,我来了。” “……你们看上去都很忙的样子,需要我在外面多等一会儿吗?” 这慢吞吞的语速真是让人讨厌! “不必了。”顾磊磊把手中的水笔插回笔筒之中,抬起头来,“走吧,别让其他人等太久。”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和霍教授各自答应一声,同样站起身来。 顾磊磊扫视四周。 酒鬼没有回答,也没有露面。 “她的存在与否”一直是一个薛定谔的问题。 不过,或许就是因为她随时都处于“在”和“不在”的叠加态,所以,后勤部部长才会不断地处于忌惮之中。 这招挺聪明的。 哪怕她中途开溜了,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瞥了一眼明显正在寻找酒鬼踪迹的后勤部部长,顾磊磊推开大门,走向探索队的休息室。 …… 第二次来到探索队的休息室,顾磊磊的心境截然不同。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围坐在沙发上的众人,走向演讲台。 此时此刻,原本空空荡荡的探索队休息室里坐满了高矮不一的成员。 他们人头攒动,三五成群,各自围坐成一圈。 偶尔,会有羡煞和崇拜的目光向她投来。 紧随其后的,便是特别压低过声音、但依旧可以勉强听清的窃窃私语声。 “这就是顾磊磊吗?好年轻。” “她确实年轻——据说是最后几批沉降地窟世界的冒险家之一。” “真是让人羡慕啊!我也想晚一点儿沉降,这样的话,我的理智值就会稍微高一点儿了。” “那是霍教授吗?” “对,还有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和后勤部部长……看来,后勤部部长决定公开支持她了。” “为什么?他不是一直和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不和吗?” “大概是想蹭个好听的名声吧?顾磊磊的名声挺好。” “确实,自从在新大陆世纪餐厅里露过脸之后,顾磊磊的大名就响彻黄金枢纽了。” “后勤部部长和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人呢?他们放弃争夺‘队长’之位了?” “这还怎么争啊?实力差太远了,完全没戏唱。” 顾磊磊走到演讲台前,环视下方。 窃窃私语的冒险家们瞬间嘘声。 不少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摆出恭敬姿态。 长期在危险中厮混的冒险家们都很清楚: 在地窟世界里,实力决定一切。 而实力强大的冒险家们或多或少都有点儿精神疾病。 还是稳着点来,比较好。 见下方鸦雀无声,顾磊磊满意点头。 她朗声开口道:“你们中的很多人,应该已经听说过我的名字了。” “我是顾磊磊,【探索者】,第二支探索队的队长。” 台下沉默片刻,响起一阵掌声。 显然,能够在探索队里活到今天的冒险家,都很惜命。 顾磊磊侧开一步,把话筒让给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沉声宣布:“你们新队长的露面之日,就是你们的出发之时。” “调查记者总部将提供你们所需的全部物资,但前提是:” “你们要为寻找‘通向地表之门’竭尽全力。” “此外,首席调查记者尚未死去,你们的第二个目标就是:‘找到他’。” “最后……” “既然今天,你们会汇聚在此处,那么,你们便不再拥有退出的权力。” “任何背叛者都将被调查记者总部永久追杀。” “我的话说完了。” “至于具体的行动安排……” “等到见面会结束之后,你们的队长会另行通知。” 她看向后勤部部长。 后勤部部长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突然低声询问顾磊磊:“酒鬼呢?” 顾磊磊耸耸肩膀,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快去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薛定谔的酒鬼确实好用。 后勤部部长疑神疑鬼地窥视四周,走到演讲台前。 休息室里空气瞬间凝固起来。 顾磊磊目光微动,记下了某些神色不太对劲的成员。 他们应当是后勤部部长的人…… 后勤部部长轻咳一声,终究没有选择违背诺言。 他正义凛然地开口:“哪怕我的观点偶尔会和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产生小小的冲突……” “但是,在寻找‘通向地表之门’一事上,我的立场永远和调查记者总部站在一起。” “我知道你们之中,有很多人都在怀疑:我是否会公开支持探索队的新队长。” “我回答是……” 他的脸色突然一僵。 顾磊磊用余光扫过后勤部部长的背脊。 笔挺垂坠的风衣诡异地凹下去了一块,似乎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抵住了腰窝。 后勤部部长深呼吸一次,面不改色:“我的回答是:当然,我会支持顾磊磊的所有决定。” “你们的后勤将由我来保障。” “祝你们比首席调查记者走得更远,实现他并未实现的理想。” 他笑容灿烂,语气坚定:“祝我们都能离开这该死的地窟世界,重返地表之上。” 后勤部部长的表现无可挑剔。 顾磊磊松了口气,脚步轻快。 她从“光明磊落”的后勤部部长手中接过话筒,看向下方。 果然,在后勤部部长的头衔加持之下,坐在下方的冒险家们愈发神情狂热。 之前,还有零星的几位冒险家气质懒散;如今,却都不约而同地挺直腰背,斗志昂.扬了起来。 后勤部部长的头衔果真好用。 难怪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和霍教授从未放弃过他。 实力派啊。 顾磊磊内心感慨,表面正经。 她同样正义凛然地开口道:“我不会向你们大谈理想,或未来。” “我只承诺一点。” “在最后的危险关头,我会像首席调查记者一样,亲自上阵。” “各位无需担忧此事。” “我的私人团队已经构建完成。” “除非你们特别想要加入,要不然的话,这些最为危险的部分,是不会落到你们头上的。” “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选出可能性最大的路线。” “接下来的事情,只要交给我们就行。” “最后,我想提醒各位的是……” “如果你们的理智值处于危险状态,千万要在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我会为每一支小队配备医疗组的成员,以防不测。” “同样……” 顾磊磊目光严肃:“为了避免无意义的疯狂与死亡,你们需要重新分队” “我们会根据队伍与队伍之间的不同专长与实力,分配不同类型的任务。” “假如你们还想要和原来的队友一起行动的话,就必须提交相应的《组队申请书》。” “在申请书里说服我们,列出这样做的优势,我们才会酌情考虑。” 台下的冒险家们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们也在害怕自己的队伍会被顾磊磊无情拆散。 顾磊磊把话筒搁回话筒架上。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附耳低语:“你不打算重新分队吗?他们中有很多队伍……都不是最优配置。” 顾磊磊同样压低声音:“你的私队肯定没有问题,而新加入的探索队成员们,也可以组成比较合理的配置。” “有这几支队伍就足够了,没必要全部追求最优解。”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抬了抬眼皮:“你是队长,我不会插手你的决定。” 正说着,顾磊磊便看见后勤部部长笑着走来。 他背朝台下众人,咬牙切齿地开口:“你们可以让酒鬼放下她的匕首了!我不会违背诺言的!” 顾磊磊拍了拍他的背脊:“放松一些,酒鬼不在。” 她没有摸到任何障碍物。 酒鬼只是看不见而已,她又不是真的消失不见了。 后勤部部长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背部,长舒了一口气。 他放松下来,轻声发表自己的观点。 他看向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洋洋得意道:“你果然不如她聪明,难怪首席调查记者会选她。”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挑起眉毛。 后勤部部长兴致勃勃地展示自己的发现:“人类会在亲人受害时爆发出最大的潜力。” “关系好的小队远比最优配置的小队实力强大。” “这就是人性。”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望向顾磊磊:“你是这样想的吗?” 顾磊磊笑了笑,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我只是不想拆散他们。” “加入探索队之后,大家的下场似乎都不太好。” “最起码,在出事之前,让他们和喜欢的人呆在一起吧。”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沉默片刻,轻声开口:“你的作风和首席调查记者很不一样。” 顾磊磊笑道:“因为我不是他。”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叹息一声。 她拍了拍顾磊磊的肩膀,低语道:“希望你可以成功。” 顾磊磊面色坦然:“我会的。” 四个人结伴离开探索队的休息室。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后勤部部长立刻拂袖而去。 他本来就是在酒鬼和顾磊磊的要挟之下,才会愿意“公开支持”顾磊磊。 因而,这个行为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凝视他的背影:“无论如何,你至少说服了他公开支持你。” “这会让你的阻力变小许多。” “祝你好运。” 她同样离开。 霍教授看向顾磊磊:“如果你并没有其他的安排,那么,我就要去处理你丢给我的一大堆文件了。” 顾磊磊乖巧点头:“去吧,接下来的事情,我自己也能搞定。” 霍教授深深地望了顾磊磊一眼:“谨慎作出选择。” “现在,你所做的选择将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 “祝你第一天工作顺利,队长。”《 》 290-300 探索队(二) 勤劳的工作从下午一点开始。 顾磊磊吃过午餐, 坐在办公室里,等待探索队队员们的来访。 咚咚咚。 第一次——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敲门声——响起。 顾磊磊高声喊道:“请进。” 第一位冒险家推门而入。 …… “队长,情报一队打探到, 曾经有一位冒险家担任过第一支探索队的向导。” “而且,情报表明, 他担任向导的时间, 恰好是在酒鬼离开探索队之后……” 说到这里时, 第一位冒险家欲言又止。 顾磊磊抬起头来:“他出事了吗?” 第一位冒险家道:“对, 他进入了一个历史通关率只有5.35%的副本, 叫【考古队之谜】。” “那个副本位于荒野深处, 很少会有冒险家前往。” “因此,但凡是去挑战它的冒险家, 都是冒险家中的佼佼者。” 她简单地解释了一下那个副本的情况,又说:“现在的问题是……” “我们不知道那个副本通向哪里, 也不知道那位曾经的向导是死是活。” 顾磊磊沉思片刻:“很少会有人去挑战那个副本吗?” “你有没有去咨询所和赏金猎人公会里问过?” 第一位冒险家道:“我已经去咨询所里搜查过相关情报了。” “没有任何线索。” “我也在赏金猎人公会里挂出了相应的悬赏, 暂时无人应答。” “他们好像都在忙着挑战一个什么……‘S级悬赏’?” 她困惑地挠挠头发:“我还是第一次目睹赏金猎人公会里出现‘S级悬赏’呢!” “这种东西不应该是传说中的悬赏吗?” 顾磊磊痛苦扶额。 真糟糕。 那不就是她发出的悬赏吗? 没想到,她发出的悬赏, 居然会和探索队的悬赏起了冲突。 顾磊磊呻.吟一声,一边翻开《第二支探索队成员名单》,一边求证道: “所以说,如果想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我们就必须派出队伍挑战那个副本,看看成功通关之后,会去什么地方, 对吧?” 第一位冒险家点了点头:“是的, 队长。” “这次的任务很危险,我们应该派出哪支队伍?” 真是个好问题。 顾磊磊把名单翻到某一页上, 推给第一位冒险家看:“让她们去吧。” 第一位冒险家凑近阅读队伍信息:“先遣五队,以一名性格活泼、作风怪诞的女性冒险家为首的普通队伍。” “队长!她们甚至都不是精英级别的队伍!” 顾磊磊抬了抬眼皮,指向通关记录:“她们一直在越级挑战副本。” 这支队伍保有罕见的全胜记录。 她们的运气似乎一直很糟糕,每一次都会碰见意外。 但是,在这名女性冒险家的带领之下,每一次意外都得到了不那么顺利的解决。 她们总是狼狈不堪地逃脱,却从未失去过任何一名队员。 第一位冒险家歪着头读出记录:“她们竟然成功挑战过一个历史通关率只有4.95%的副本!” “【阴影墓地】!” “我听说过这个副本!” “这个副本确实很困难,有不少冒险家都折在诅咒之中……” “我看看她们是怎么通关的。” 第一位冒险家翻动书页。 她轻声念出文字:“先遣五队的队长一进入墓地,就感受到了非常不祥的气息。” “她当机立断,马上就放了一把火,将整座墓地点燃。” “这把大火足足烧了七天七夜,灭火时非常艰难。” “但是,当火焰熄灭之时,她们发现:墓地里的怪物们全都逃跑了!” “呃……” “这很难评。” 顾磊磊略一点头:“她们是最合适的人选,问问她们愿不愿意前往吧。” “如果愿意的话,在距离副本最近的人类营地里,留下一名联络员和一名情报组的成员。” 第一位冒险家点了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 顾磊磊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咚咚咚。 第二次敲门声响起。 “请进。” 第二位冒险家推门而入。 …… “队长!我们碰到了一个麻烦!” 第二位冒险家面容忧愁,语气急促。 “我们没办法挑战【副本:空中悬廊】,我们的主战力他恐高!” 啊? 顾磊磊诧异抬头:“他恐高?” 第二位冒险家拼命点头,把手中的副本资料递给顾磊磊。 他随即解释起来:“只要超过三楼,我们的主战力就会抖得只能在地上爬来爬去,他绝对没办法挑战这个副本的!” 离谱。 这种人到底是怎么通关新手副本的? 顾磊磊接过副本资料,语气平静:“别急,你先坐下吧。” “如果口渴的话,这儿还有些茶水可以喝。” 第二位冒险家匆匆坐下。 顾磊磊翻开副本资料:“……为什么会选一名恐高的冒险家,去挑战这种一看就是在高空中进行的副本?” 她挠了挠头发,耐心阅读起来。 “……根据情报显示,【副本:空中悬廊】最大的难度来自于:悬廊上的透明玻璃地板会随机碎裂。” “在冒险家没有踩上玻璃地板之前,他们根本无法获得任何情报。” “他们必须去赌自己可以在地板碎裂时,及时起跳,抵达另一块相对安全的玻璃地板。” 顾磊磊抬起头来:“你们的主战力对危险的预知能力很强,他可以在鞋底刚刚碰到玻璃地板时,就察觉到那块地板会不会出事?” 第二位冒险家忧心忡忡:“是的,队长。这就是我们队伍被选中的原因。” 顾磊磊沉吟片刻:“你们的主战力除了恐高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吗?” 第二位冒险家迅速答道:“没有,队长。” “如果不恐高的话,他很乐意效劳。” 顾磊磊拿起话筒:“可以,你先出去一下……我需要打个电话,看看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解决方案。” 第二位冒险家诚惶诚恐地起身:“谢谢队长,我就在门口等着。” 他转身离开办公室。 顾磊磊叹息一声:“……后勤部部长吗?我需要一个‘可以抑制恐惧情绪’的道具。” “什么?没有这种高级的东西?” “那有没有‘可以让一位冒险家不恐高’的道具?” “也没有?” “嗯……‘影响对高度的认知’的道具呢?” “不不不……” “不一定得是道具本身的效果,是道具的副作用也行。” 把要求降低到“是道具的副作用也行”之后,后勤部部长很快就派出一名下属,把顾磊磊需要的道具送到了顾磊磊的桌子上。 顾磊磊好奇地把玩指南针。 “【永不迷路的指南针】。” “代价是:当冒险家手持指南针时,将感受不到任何与‘高度’有关的变化。” “这种副作用,哪怕在冒险家彻底放下指南针后,都要维持半个多小时,才能彻底消失。” “一个非常普通、甚至有点儿鸡肋的道具。” “毕竟,拿着它的时候,都是冒险家需要找路的时候。” “都分不清高度了,那还怎么找路?” “但是,用在这个副本里头,不是刚刚好吗?” 顾磊磊把第二位冒险家喊进办公室里,让他把这枚【永不迷路的指南针】交给他们的主战力。 她宣布道:“去试一试能不能成功。” 第二位冒险家接过指南针,离开办公室。 …… “一个下午就有两个人来找我,这频率也太高了一点吧?” 顾磊磊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看向桌上的小闹钟。 “现在才下午两点半,还有两个半小时才下班呢!” 按照这个节奏的话…… 之后还会有两位冒险家前来求助? 正想着,第三次敲门声猛烈响起。 咚咚咚! 顾磊磊道:“进来吧!” 第三位冒险家呼吸急促,小跑着进入办公室内。 …… 她近乎疯狂地喊道:“休息室里打起来了!他们打起来了?” 顾磊磊:“……” 怎么连这种事情都要找她! 她是小宝宝们的保姆吗?! 这里可是调查记者总部啊! 那么多的调查记者,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可以阻止得了他们?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带路!” 她跟着第三位冒险家,一起来到了探索队的休息室中。 奔跑间,第三位冒险家迅速道出实情:“他们和我们的关系很好,我们不想让他们被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惩罚。” 顾磊磊满脸麻木:“规则就是规则。” 第三位冒险家哀求道:“他们是因为一件道具,才打起来的!” “那件道具上附着有很严重的污染!” 话音未落,远处的巨大声响便吸引了顾磊磊的注意。 哪怕隔着一条走廊和一扇厚重的木门,她都能听见休息室里打得乱七八糟的动静。 顾磊磊放缓脚步:“没有人过来围观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第三位冒险家一边喘气,一边解释道:“大家很少会插手探索队内部的事情。” 懂了。 顾磊磊推开房门,挥舞监工长鞭。 “嗖——啪!” 鞭哨声于半空中响起。 混战土崩瓦解。 顾磊磊高声喝道:“出去!” “把那个道具留下!” 轰隆隆! 踏踏踏! 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接连响起。 探索队的成员们如马群一般跑出休息室的大门,挤到走廊之中。 整个休息室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顾磊磊的目光扫过满地乱躺的沙发和茶几,落在一把金色的斧头上。 看来,这把斧头就是罪魁祸首了。 顾磊磊略一点头,下达命令:“禁止任何冒险家靠近这间房间。” “去通知你们的后勤部部长,他的活儿来了。” 恍然间,顾磊磊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个关于“为什么调查记者总部的后勤部部长,居然是一位辅助型冒险家?”的道理。 她径直离开现场。 …… 咚咚咚。 甚至连屁股底下的椅子都没有坐热,第四次敲门声便响起来了。 顾磊磊皱眉喊道:“进来。” 第四位冒险家小心翼翼地走进办公室里,还不忘合拢办公室的门。 他缩着脖子,谨慎开口:“那个……队长……我想申请更换驻扎地。” 顾磊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润润嗓子:“说说你的情况?” 第四位冒险家表情慎重:“我原本的驻扎地在万物真理图书馆附近。” “我想更换到血腥竞技场那边去。” “我特地查过了,这两个地方的危险级别是一样的。” “……所以,应该不会对探索队的任务进度产生影响。” 顾磊磊喝掉一杯茶水,伸手翻开资料:“原因?” 第四位冒险家搓动双手:“那个……我吃了一次血腥竞技场的麻辣血豆腐包子。” “我感觉它很好吃,很想想每天都能吃到……” “我觉得我已经爱上它了……” 他的说话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顾磊磊茫然抬头:“……啊?” 这种理由谁听说过啊! 反正她没有听说过! 顾磊磊重复第四位冒险家的原因:“你想要变更驻扎地,是因为你想吃血腥竞技场的麻辣血豆腐包子?” 第四位冒险家咬着嘴唇,羞赧点头:“真的很好吃。” “它的皮很松软,馅料麻辣入味。” “嫩嫩的血豆腐被牙齿一磕就破,鲜美的汤汁一下子就涌到舌头上了。” “我每次都要吃十个麻辣血豆腐包子,才能过瘾呢!” “队长,你尝过没有?” “下次我给你带一些来?” 他兴冲冲地提议道,眼中散发着渴望美食的光芒。 这玩意儿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顾磊磊低头给血手屠夫和军师发了一条短信,让他们带些回来当伴手礼。 随后,她一本正经地咳嗽一声,提醒第四位冒险家: “资料上显示,自从加入探索队之后,你就一直在万物真理图书馆附近驻扎?” 第四位冒险家缓缓垂下头颅:“……是的,队长。” 顾磊磊若有所思:“你对万物真理图书馆很了解,你不应该离开那里。” 第四位冒险家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是的,队长。” 顾磊磊摸了摸下巴:“……我们还是来说说你的麻辣血豆腐包子吧!” “是诡异的店,还是冒险家的店?” “是私人小店,还是连锁大店?” 一提到吃的,第四位冒险家顿时积极起来。 他热情回答道:“是诡异的店,但是,那是一只无害的中立诡异!” “它从不袭击冒险家,只是站在血腥竞技场外卖包子!” “麻辣血豆腐包子是它的独家秘方,它只开了这一家店。” “嗯……”顾磊磊翻开日程表,“我记得,你还有一周的休假没有用?”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第四位冒险家有些茫然:“我还没有想好。” “不过,假如要休假的话,我应该会搬到血腥竞技场附近,天天吃麻辣血豆腐包子吧!” 顾磊磊在他的名字上画了个圈:“那你现在就去休假吧。” 第四位冒险家诧异抬头:“什么?” 顾磊磊一本正经道:“你可以去问问那名诡异,要怎么样才愿意开分店。” “只要价格合适,调查记者总部就会入股。” “我也可以提供它一些骷髅女仆,作为辅助。” 第四位冒险家无声张大嘴巴:“你是说……” 顾磊磊道:“既然麻辣血豆腐包子那么好吃,应该有得赚才对。” “你可以尝试说服它在万物真理图书馆附近开一家分店。” “但是,你的驻扎地变更申请我是不会同意的。” “你是探索队的成员,不能因为一点儿口腹之欲就拖慢大家的进度。” “而且,因为这件事情主要是你的私事,所以,你得用你自己的休假日来解决它。” 顾磊磊把一张纸条递给第四位冒险家:“如果你愿意的话。” 第四位冒险家毫不犹豫:“我愿意!” “我立刻就出发!” 他兴高采烈地冲出办公室,发出狂乱地欢呼声。 …… 顾磊磊记下这件事情。 第五位冒险家顺着敞开的大门走入办公室中,近乎和第四位冒险家无缝衔接。 她轻手轻脚关上房门,好奇问道:“他又来申请驻扎地了?” 顾磊磊点点头:“为什么是‘又’?” 第五位冒险家露出八卦之色:“因为,他已经就着这件事情求了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好久了!” “他甚至还动过‘退休’的念头呢!” “麻辣血豆腐包子有那么好吃么?” “我也吃过一次,不就是把普通的麻辣血豆腐包进了普通的包子里吗?” 第五位冒险家费解挠头。 顾磊磊瞅了她一眼,回答道:“每个人的口味不同。” “你是什么事情?” “哦——哦!”第五位冒险家立刻正襟危坐。 她一本正经地汇报道:“我是来汇报工作的。” 好家伙! 终于又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工作相关了! 顾磊磊同样挺直腰背,认真问道:“什么工作?” 第五位冒险家朗声回答道:“先遣一队已经从安息镇返回调查记者总部。” “我们在距离地图尽头最近的人类营地处,展开了调查,并获得了少许线索。” “特此前来报道。” 好! 说得真好! 顾磊磊肃然起敬,险些就要为她拍手叫好了! 在那么多鸡零狗碎的破事中,这份异常正经的汇报显得格外出挑。 顾磊磊十分稳妥地摊开笔记本。 又把早些时候翻阅过的《先遣一队关于‘调查首席调查记者去向’的探索报告》打开,翻到目录页上。 做足万全的准备之后,她给第五位冒险家倒了一杯茶水:“说吧。” 第五位冒险家拘谨地接过茶水:“谢谢队长。” “那我就直接开始了。” “我们在安息镇里排除了几条肯定不对的路线之后,找出了可能性最大的三条路线。” “一周前,我们分别沿着这三条路线出发。” “因为时间有限,所以,我们只探索了行程时间为‘两天’的部分区域。” “我们似乎找到了……” “酒鬼出事时的区域。” 哦? 顾磊磊看向地图:“第一支探索队曾经在那个区域里扎过营,对不对?” 第五位冒险家点了点头:“对。” 顾磊磊问道:“你们有去他们的营地里调查过吗?” 第五位冒险家摇了摇头:“没有。” “我们为每一条路线准备的探索时限都很有限。” “一天准备,两天前往,一天修整,两天返回……” “最后一天在安息镇里汇合,总结线索,并返回调查记者总部汇报。” 顾磊磊瞅了她一眼:“只有你回来了,还是你们都回来了?” 第五位冒险家道:“只有我,队长,我是先遣一队的联络员。” 其余队员都停留在安息镇里,等待着来自调查记者总部的下一道指令。 顾磊磊思索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她再次翻阅了一遍先遣一队的探索报告:“你们没有多提剩下的两条路线。” 第五位冒险家坦然回答:“因为,在行程时间为‘两天’的限制下,我们在剩下两条路线那边一无所获。” 顾磊磊换了一个问题:“安息镇上有没有咨询所和赏金猎人公会?” 第五位冒险家道:“有,都有,但是……” “那里的赏金猎人公会很乱,所以,我们就没有进去了。” 顾磊磊重复她的话语:“很乱吗?” 她拨通了黄金枢纽赏金猎人公会会长的电话。 在简单的寒暄过后,顾磊磊切入正题:“你对安息镇的赏金猎人公会了解多少?” 会长语气轻快:“不多,那里都是一群亡命之徒。” “不过嘛,自从你发布完那份‘S级悬赏’之后,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顾磊磊了然开口:“有很多以前不会前往安息镇的赏金猎人,也为了调查有关‘地下三层’的线索,去了那边?” 会长欣然回答:“对。” 太棒了。 顾磊磊挂断电话。 她看向第五位冒险家:“安息镇有调查记者分部吗?” 第五位冒险家诚实作答:“曾经有过。” “现在的话,应该只剩下一栋房子和我们了。” 顾磊磊笔速飞快。 她写下两张纸条,把其中的一张递给第五位冒险家:“你的事情先不急。” “通知你的队友们找人打扫一下房间,安息镇马上就要热闹起来了。” “我已经为你们找了几支新队伍,协助你们进行调查。” “具体的名单都写在纸条上了。” 第五位冒险家读出纸条上的内容:“……队长?” “你一口气批了三支新的先遣小队、一支情报小队、一支后勤小队和一支医疗小队去安息镇?” “那么多人?!” “那些常年居住在安息镇里的亡命之徒们,会特别提防我们的!” 探索队(三) 提防不要紧。 反正, 再过几天,他们就提防不过来了。 顾磊磊将最新的动态告知第五位冒险家:“赏金猎人们已经出发,八卦组的成员们绝对不会落后。” “很快, 就连没有组织的冒险家们,也会因为这波大动静, 主动去安息镇捡漏的。” “……我们的动静再大, 难道还能大得过那么多的组织、那么多的冒险家一起行动?” “你不必担心此事。” 说罢, 她又把第二张纸条展示给第五位冒险家看: “我会向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申请在安息镇上建立调查记者分部。” “你和你的小队在安息镇里驻扎了那么久, 应该很有经验了吧?” “提前准备一下。” “等到大部队抵达安息镇之后, 你们就是导师级别的成员了。” 第五位冒险家吃惊不已:“……我们?” 顾磊磊道:“对, 你们。” “以及,如果有空的话, 你们还可以选购一些合适的店铺。” “价格不是问题。” “我会上调你们的可支配资金额度。” 第五位冒险家受宠若惊:“谢谢队长!保证完成任务!” 她嘴唇微张,捧着珍贵的纸条, 离开了顾磊磊的办公室。 …… “短短一个下午, 就来了五位冒险家。” “看来,探索队的队长确实不太好当。” 趁着第六位冒险家还没有敲响她的大门, 顾磊磊争分夺秒,继续审批文件。 半个小时后,第六次敲门声轻轻响起。 顾磊磊头也不抬,直接喊道:“进来。” 李玲推开房门,小声惊呼:“哇哦!单独办公室!” “这也太气派了!” 她反手关上房门,跳到顾磊磊的身侧:“工作很忙吗?我已经有一个下午,没有看见你离开过这间房间了。” “……你今晚还有空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顾磊磊没有忘记自己的许诺。 她潦草签下自己的大名, 把文件推到一边:“我答应过的事情, 当然有空。” “等会儿,你和蓝卫衣以及红卫衣, 可以在调查记者总部的门口等我。” “我下班之后,就来和你们汇合。” “不过,探索队的工作内容确实太多了一点。” “我正在考虑寻找几名助理,帮我分担一些小事。” 她抬起头来,问李玲:“倒是你,你很空吗?” 李玲坦然点头:“我还没有接到我的任务呢!” “所以,没错,我空到不行!” 顾磊磊嫉妒地看向她。 李玲嘻嘻一笑,又邀功道:“不过嘛,虽然我很空,但是,我却没有真的闲下来,无所事事。” “我和休息室里的探索队成员们聊了聊,知道了不少小秘密。” “……需要我为你推荐几名助理吗?” “有几个人的战斗力是差了一些,但是,她们的脾气还挺好的,做事也比较细心,很适合处理这些……” 李玲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用手指扫了扫桌上的文件。 顾磊磊当然不会拒绝这份好意:“那就交给你了。” 她把《第二支探索队成员名单》递给李玲,让她找出那几位冒险家,写上批注。 李玲雀跃地捧起厚重名单,跑到沙发旁坐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几分钟后,电话铃声响起。 顾磊磊接起电话:“是谁?”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是我,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我想知道你的第一天过得怎么样?” 顾磊磊实话实说:“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太多了,我是探索队的队长,不是他们的老妈子。” “我需要几名助理协助我工作。” “再者,几周后,我就要离开黄金枢纽了。” “我也需要有熟悉的冒险家留在这里,随时与我联络。”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轻笑一声:“你把名单交给我就行。” “如果有问题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顾磊磊爽快答应:“好。”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真的只是来慰问的。 在确认了顾磊磊的工作没有碰到太大的阻碍之后,她很快便挂断了电话。 李玲一边誊抄名字,一边好奇地偷瞄顾磊磊。 顾磊磊猜到了她的小心思:“刚才给我打电话的人,是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 “没什么大事,只是惯例的问候罢了。” 李玲失望叹息。 顾磊磊偏头看她:“没事不好吗?” 李玲振振有词道:“我还以为她是来和你分享秘密的呢!” 啊!秘密! 说到这个,顾磊磊合拢笔盖,严肃地看向李玲:“你提醒我了。” “假如你不得不前往地下六层的话,一定要记得:尽快寻找一名友善的诡异,加入它的麾下。” “不要试图挑战它们的权威。” “你的实力不够。” 李玲严肃起来:“为什么?” 顾磊磊道:“有和你实力差不多的人死在了地下六层。” “至于更为具体的原因,等到剩下的几个人返回黄金枢纽之后,我会在讨论时细说的。” 李玲的好奇心向来时有时无。 此时,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后,她收敛起了笑意,认真回答:“好的,我会记住这件事情的。” 李玲无惧死亡,但她也不想死得毫无意义。 很快,李玲便从名单里圈出了五六个名字。 在排除“战斗力出类拔萃,必须要出外勤”的冒险家之后,顾磊磊把他们一一叫到办公室里,确定了最终的人选。 恰好是一男一女。 顾磊磊把桌面上的文件推给他们: “这些文件都是需要我处理的内容,我希望你们可以把它们分门别类,整理完全。” “对于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们自己解决就行。” “解决不了的再来找我。” “但是,所有和‘首席调查记者’相关的内容,都必须在第一时间通知我,让我过目。” 两位冒险家答应一声,从仓库里搬来了两套桌椅。 顾磊磊的办公室瞬间拥挤起来。 “真好,终于有人帮忙了。” 顾磊磊颇为感慨地环视一圈,起身离开。 现在是下午六点,是时候去新大陆世纪餐厅吃晚饭了。 …… 在离开调查记者总部的路上,顾磊磊顺便接到了来自画家的电话。 画家言简意赅:“明天,我就要从万物真理图书馆回来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找到了一些线索,需要和你聊聊。” 顾磊磊想了想,回答道:“你可以直接搬去我的新家居住。” “准备好之后,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 “反正,从调查记者总部去我的新家,只需要几分钟。” 画家答应下来。 在挂断之前,她又笑道:“为了感谢你只下注了十万点火种币,我特地为你买了一份礼物。” 顾磊磊好奇问道:“什么礼物?” 画家神秘嘘声:“保密!” 噫! 怎么还保密呢? 顾磊磊收起手机,快步走到调查记者总部的门口。 雷十六、李玲、蓝卫衣和红卫衣早就站在马路旁边等她了。 顾磊磊再一次加快脚步,匆匆与众人汇合:“抱歉。我来晚了!” 李玲叉腰,详装愤怒:“那我们可要多点一些好吃的,让你大出血一回了!” 现在的顾磊磊完全不会在意火种币的问题。 她大方点头:“点吧,随便点,点多少都行。” “不过,现在的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过去吧!” 她召唤出黄金马车,跳到横板之上:“准备出发!” 李玲飞速上车,占据有利地形。 雷十六看向蓝卫衣和红卫衣:“你们先上?” 蓝卫衣脸色涨红:“我……我……” 雷十六安慰她道:“别紧张,顾磊磊是个正常人类,不带污染的。” 蓝卫衣更加结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手脚僵硬,好半天才爬上车厢。 红卫衣心直口快:“姐姐,见到偶像的时候,也不必那么紧张的!” “你们还有的是见面的机会呢!” 说罢,她踩了一下台阶,轻巧窜入车厢之内。 雷十六紧随其后。 蓝卫衣居然是自己的迷妹吗? 顾磊磊思索片刻,顿觉好笑。 “坐稳了,不要把任何部位探出马车,那会让你迷失在时空的间隙之中。” 说罢,她娴熟地扬起缰绳,朝着新大陆世纪餐厅飞驰而去。 黄金枢纽的建筑群从车窗外飞速驶过。 蓝卫衣小心翼翼地靠近门帘:“外面的人好像在讨论你。” 她还是第一次如此高调地在黄金枢纽里疾驰。 路人们的窥探目光与羡煞赞美让她坐立不安。 但是,顾磊磊早已习惯此事。 她回头瞅了蓝卫衣一眼:“哦?那你说说,他们都是怎么讨论我的?” 蓝卫衣如蚊蚋般开口:“他们在夸你……” 顾磊磊笑了:“那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那么紧张?” 蓝卫衣拘谨片刻,鼓起勇气:“这是我第一次乘坐黄金马车,而且,还是和我的偶像一起乘坐的!” “我太激动了!我害怕我自己会做出什么蠢事!” “那样的话……就……就很丢人……” 顾磊磊看不见蓝卫衣的表情。 但是,从后车厢中李玲的大笑声来看,应当十分羞赧。 顾磊磊对她低语:“别紧张,我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就感觉丢人的。” “放松一些,我们只是吃顿饭而已。” “等过一段时间之后,说不定我们都已经前往安息镇,再也没有和平吃饭的机会了。” 蓝卫衣低低地答应一声。 红卫衣插.入话题:“我们也会去吗?” 顾磊磊道:“你们的战斗力很不错,怎么,你不想去吗?” 红卫衣要比蓝卫衣直白许多:“我对那里有非常不祥的预感。” 她是蓝卫衣从镜子里拉出的诡异,因而,对于“危险”的嗅觉要比人类敏感不少。 顾磊磊并不觉得她是因为胆小,或是因为想要危言耸听,才这样说的。 她认真地听了进去,并告诉红卫衣:“我会走到最前面的。” 红卫衣有些着急:“这和谁走在最前面没有关系!” 顾磊磊平静开口:“但总是要去试试看的——总得有人去试试看。” 红卫衣叹息一声:“我姐姐肯定会去的,她从不听我的劝告。” 黄金马车在嘈杂的街道上停下。 顾磊磊跳下横板,撩起车帘。 她看向红卫衣:“你呢?” 红卫衣无可奈何地跳下马车:“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姐独自赴死。” “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还得防止别人窥伺她呢!” 蓝卫衣匆忙阻止红卫衣继续开口。 她向顾磊磊道歉:“我的妹妹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太过……心直口快了一些。” 顾磊磊陈述事实:“她有一些可以判别危险的能力?” 蓝卫衣点点头:“对,她感觉那里很危险,所以不太希望我过去。” “不过,队长,你放心好了,我是一定会去的,我有心理准备。” “第一支探索队付出了那么严重的代价,才换来这些宝贵的线索。” “我不能让他们无故牺牲。” 蓝卫衣的信念,要比在挑战【副本:新大陆世纪餐厅招聘启事】时更加坚定。 这应该是后勤部部长的头衔正在对她产生影响。 顾磊磊掏出绚丽夺目的【新大陆世纪餐厅VIP会员卡】:“嘘……今晚是美好的晚餐之夜。” “这些工作上的内容,可以放到明天再讨论。” “好好享受,我很期待和你们一起用餐。” 蓝卫衣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她激动地看向顾磊磊…… 也有可能是看向顾磊磊手中捏着的【新大陆世纪餐厅VIP会员卡】。 顾磊磊把会员卡递给蓝卫衣:“想摸摸看吗?” 蓝卫衣矜持地表示拒绝。 倒是红卫衣。 她十分好奇地摸了一下会员卡,做出恰当的描述:“摸起来就和常见的会员卡一样,但是,它总是给我一种更高级、更有品位的感觉。” 红卫衣的触感果然敏.感。 顾磊磊肯定了她的说法:“这张会员卡上附着有诡异力量,它会让你感觉手持会员卡的人‘高端、奢华有品位’。” “走吧,我们该进去了。” 耀眼的会员卡正在散发着有如太阳一般的光芒。 它正在引发交通堵塞。 红卫衣吐吐舌头。 她一把勾住蓝卫衣的胳膊,跟着顾磊磊三人走入餐厅之中。 重回餐厅,大家都变成了顾客。 餐厅领班眯起眼眸,屁颠屁颠地跑来:“稀客!” “早在看见你们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这群冒险家和其他人很不一样。” “瞧,这不就来新大陆世纪餐厅里当贵客了吗?” 它热情地将众人引向座位:“诸位放心,厨师长今天不在,我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它口中的“好好招待”,确实是字面意思上的“好好招待”。 除了对顾磊磊的钱包不太友好之外,服务态度堪称完美无缺。 餐厅领班热情地推荐了许多特色菜、人类冒险家最喜欢的菜和当季限定菜。 顾磊磊一边豪迈地“统统都要”,一边翻看手中的菜单。 “地下九层的特色食物,逍遥液……” “嘶……” “地下九层……” “等等,这不就是线索吗?!” 上一回来点菜的时候,顾磊磊满脑子都在想着“解救‘服务员’组”。 因而,并没有过多地注意菜品旁边的细密小字。 这一回,她心情大好,非常耐心地看完了全部介绍,自然就没有再一次漏掉这份关键细节了。 顾磊磊抬起头来,看向餐厅领班:“逍遥液?” 餐厅领班委婉开口:“我记得,上一回的时候,您就想点它了。” 顾磊磊摇摇头:“不,我知道它是诡异的十全大补汤……” 哎! 她们这群人里确实有一名诡异在啊! 顾磊磊改变主意:“红卫衣,你想尝尝看吗?” 红卫衣大大咧咧地开口:“好啊!” 餐厅领班笑容不减:“那么,一份逍遥液。” 顾磊磊伸出手指:“三份,还有两份帮我打包,在我离开新大陆世纪餐厅时给我。” 餐厅领班记下菜名。 顾磊磊状若无意地问道:“你们还能去地下九层?地下九层是什么样子的,能不能和我说说?” 餐厅领班轻咳一声:“地下九层是诡异的世界,人类去不了那里。” 顾磊磊不满地追问起来:“既然这样说的话,那你肯定是去过了。” “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是我这名VIP顾客不能听的吗?” 餐厅领班要满足VIP顾客的一切要求,自然也包括了“坦诚相告”的部分。 果不其然,餐厅领班的鱼嘴开合数下,说道:“没有什么是您不能听的。” “只是,我确实不能告诉您太多有关地下九层的事情。” “听说和地下九层紧密关联的情报,会让您遭受非常可怕的污染。” 顾磊磊垂下眼眸:“诡异呢?诡异可以听吗?” 坐在对面的红卫衣瞬间兴奋起来。 她双眼亮晶晶地看向餐厅领班。 红卫衣是蓝卫衣从镜子里拉出来的诡异。 哪怕她已经夺舍了一位人类冒险家的身体,但依旧保有“还是诡异”时的记忆。 餐厅领班盯着红卫衣瞅了一眼,再一次委婉劝说:“只有神祇,和与神祇紧密关联的诡异,才能知道有关地下九层的秘密。” “我的贵客们,别好奇了。” “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那里是神祇与诡异们的牢笼。” “大家都被地窟世界的规则囚禁在地下九层,无法自由进出。” 果然,身为深海之主首席眷属的餐厅领班,知道不少有关地窟世界的核心情报。 难怪大家都不愿意讨论这些层级。 顾磊磊若有所思。 至于幽幽白光。 它只是一位普通的诡异罢了。 不知道这些秘辛,实属正常。 顾磊磊不再纠结于“地下九层”的情况。 她开始反复回忆自己听说过的东西。 “‘逍遥液是地下九层的特产’……我总记得我在哪儿见过这句话。” “好像是和新大陆世纪餐厅有关的道具。” 顾磊磊打开【仓库】,仔细阅读每一份道具的说明。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来,我早就听说过这几个层级了。” 她的目光落在【新大陆世纪餐厅VIP会员卡】的物品介绍上。 “来自地下一层的‘旅者口粮’……” “餐厅领班,地下一层又是什么地方?” 这一回,餐厅领班毫无隐瞒之意:“地下一层是距离地表世界最近的层级。” “我从来没有去过那儿。” 顾磊磊快速翻阅菜单,指向【旅者口粮】的图片:“但是,你们提供‘旅者口粮’。” “来吧,我想点一份尝尝。” 餐厅领班依言记录菜品:“新大陆世纪餐厅的真正老板是一位神祇。” “或许,有些神祇可以在地窟世界的每一个层级里自由来去。” “但是,我们不行,另一部分神祇也不行。” 顾磊磊挑了一下眉毛。 她又把和“新大陆世纪餐厅”无关的道具全部翻阅了一遍。 很快,新的线索再次出现。 【浮空艇终身VIP会员卡】的物品介绍中提到了“地下二层”。 顾磊磊问餐厅领班:“既然你们餐厅有地窟世界里的全部美食。” “那么,代表着地下二层的美食是什么?” 餐厅领班微微一笑,把菜单翻到目录页上。 它的鱼鳍扫过整排整排的菜品,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扫过整排整排的菜品。 顾磊磊喊停:“你只需要告诉我,到哪一页为止就可以了。” 餐厅领班的鱼鳍停下。 它划去了很少的几页,把大部分目录都留给了“地下二层”。 顾磊磊费解挠头:“这个地下二层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什么菜品都有?” 有那么多的菜品,肯定很热闹。 但无论顾磊磊如何追问,餐厅领班都一口咬定:“我从来没有去过地下二层。” 顾磊磊斜眼瞅它:“那……地下三层?” 餐厅领班继续摇头:“我也没有去过地下三层。” “事实上,我只去过地下四层,地下五层,地下六层……和地下九层。” 伴随着它的解释声,线头的一端被轻轻扯开。 顾磊磊不再为难餐厅领班。 她又多点了几道异常昂贵的“推荐菜”:“这样就可以了。” 餐厅领班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顾磊磊凝视亮晶晶的玻璃高脚杯:“餐厅领班不知道这些食物来自什么样子的地方,是因为:它不是食物的供应商。” “但是……” “无论是居住在地下二层,还是居住在地下九层,都能瞧见浮空艇的身影。” 顾磊磊找到了通向真相的大门,却没办法走入其中。 “还有个克莱儿啊……” 她有些头疼。 克莱儿是浮空艇船长的女儿。 ……也是第一个想要把自己占为己有,并付诸于行动的诡异。 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一) 顾磊磊没有忘记: 就在她通关【副本:温泉魅影】的时候, 克莱儿曾强买强卖地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个“临时标记”。 假如当时的她没有灵光一闪,冒险使用假名的话…… 克莱儿留在她身上的标记就不会是一个“时限只有七天,很容易就能被抹去”的“临时标记”了。 “毫无疑问, 克莱儿想要独占我。” “她甚至在《好友录》中,抱怨过有关‘标记消失’的事情。” 顾磊磊目光微动, 安静地琢磨起来。 “假如我再一次登上浮空艇的话, 会不会撞见克莱儿呢?” “假如我的运气很好, 没有撞见克莱儿, 那么, 她的船长父亲会不会为了帮她留下我, 而故意针对我呢?” “克莱儿看上去还是一个小孩子。” “她的行事风格稚嫩鲁莽,且随心所欲。” “……一个随心所欲的小孩子, 很少会考虑利弊。” “其他神祇们或许不会强迫我加入祂们的阵营,但是克莱儿?” “这不好说。” 顾磊磊觉得: “为了得到一些或许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得到的、暂时还没有那么关键的情报, 登上浮空艇冒险”, 并非是一个好主意。 “我应该找其他人代替我询问船长。” “只要能够通关【副本:温泉魅影】,大家就都可以获得一次简短的提问机会……” “毕竟……船长一定会在挑战成功时出现的。” 打定主意之后, 顾磊磊便将这条线索束之高阁,等待日后启用。 以上内容看上去很多,不过,换算成思考时间的话,其实只有短短的数秒罢了。 李玲、蓝卫衣和红卫衣甚至都没能发现顾磊磊的“走神”。 她们正在继续翻看菜单,寻找“下一次想吃的食物”。 李玲凑近顾磊磊,小声问道:“你是不是在找其他楼层的特色菜?” 顾磊磊平静点头:“在其他地方, 我们很难打听到有关‘未知层级’的情报。” “这里的菜单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食物会透露少许秘密。 比如, 拥有大量常见菜肴作为特色菜的“地下二层”,应当是一个和“地下四层”相差无几的未知层级。 而只有一种食物的“地下一层”, 则显得诡谲许多。 那里的生存条件一定十分恶劣,所以才会只剩下“旅者口粮”这唯一的一种选择。 蓝卫衣恍然大悟:“难怪你一直在追问每个层级里都有哪些特色菜。” 她兴冲冲地翻起菜单:“我记得,我没有在菜单里看见过来自‘地下八层’的特色菜……” 顾磊磊回忆起有关“地下八层”的情报: 【一】只有诡异才能进入地下八层。 【二】她曾在那篇虚构小说里见过“地下八层”这几个字——“它被管理员视作叛徒,送去了地下八层,进行关押……” “地下八层”大概和“地下七层”差不了多少。 估计也是一个类似于“流放层”的层级。 蓝卫衣的声音惊喜响起:“我没有记错!真的没有!” 新大陆世纪餐厅的菜单里没有任何来自“地下八层”的食物。 顾磊磊沉吟片刻:“但是,这里有来自‘地下七层’的食物。” 虽然那些食物看上去非常粗旷,且带有极大的污染值,但至少它们确实存在。 红卫衣迫不及待地分析起来:“假如‘地下七层’有食物,而‘地下八层’没有食物……” “这是不是说明:‘地下八层’的生存环境比‘地下七层’更加糟糕?” “可是,诡异们也是需要吃东西的。” “我们不可能在没有食物的地方存活啊!” 顾磊磊轻轻摇头:“不一定。” “地窟世界那么大,肯定会有‘可以维持诡异不死’的仪式。” 红卫衣愣了愣,问道:“你是说……” 顾磊磊直白开口:“或许确实没有吃的,但是,被困在‘地下八层’的诡异们也不会被饿死才对。” 红卫衣张了张嘴巴,无力地合拢双唇。 李玲忍不住嘀咕起来:“这简直比死还难受!” 正是如此。 所以,《地窟前线》节目组才会将那名“背叛了它们”的倒霉诡异关入“地下八层”。 地窟世界的结构在顾磊磊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现在,从“地下一层”一直到“地下九层”,都已经在菜单上展露出了真相的一角。 顾磊磊凝视前方。 一层又一层的地窟世界如一座透明的建筑模型一样,在她的眼前旋转翻腾。 每一层上,已有的情报拼接成章,密密麻麻地悬浮在空气之中。 这顿平平无奇的晚餐,解决了不少困扰顾磊磊已久的谜题。 唯独“地下十层”…… 顾磊磊曾经从占卜师的口中听说过这个层级,却没能在新大陆世纪餐厅的菜单上找到任何来自那里的特色菜。 她自言自语:“……又是一个没办法生存的地方。” 讨论完有关“未知层级”的情报之后,大部分菜肴都已上桌。 顾磊磊四个人不约而同地伸出筷子,把“旅者口粮”分成小块。 李玲近乎虔诚地举起筷子:“来自地下一层的特色菜啊!” “让我尝尝最接近地表的菜肴是什么味道的。” 她把一小块灰白色的固体放入口中。 顾磊磊、蓝卫衣和红卫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红卫衣迫不及待地催促起来:“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快和我们说说!” 李玲皱起眉头,艰难下咽:“……好像没什么味道。” “它吃上去,就像是在吃粉笔灰一样!” 粉笔灰吗? 红卫衣心直口快:“你居然还吃过粉笔灰?” 李玲脸色一红:“难道你小时候没吃过?” 红卫衣看向蓝卫衣。 蓝卫衣艰难开口:“大概……我忘了。” 她给李玲留下几级台阶。 李玲顺势往下走:“我就说嘛……我只是记忆力特别好罢了。” “它吃上去真的很像粉笔灰,但是……” 她突然捂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嗝!” 顾磊磊古怪地看向她:“你吃饱了?” 李玲眼中含泪:“我吃饱了……” 她恋恋不舍地看向其他菜肴,仰躺在座椅上。 “旅者口粮”的饱腹感居然有这么强? 顾磊磊没忍住好奇,同样伸出筷子,夹起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她把灰白色的固体塞入口中。 有如石灰一般的平淡味道在舌尖扩散开来。 紧接着,当顾磊磊将它们全部吞咽下去之后,一种诡异的饱腹感从胃囊里泛出。 顾磊磊闭上双眼,仔细品味这种感觉。 “我没有吃饱,但是我吃不下别的东西了。” “它好像是一种完全由能量构成的食物。” 只能提供饱腹感,不能提供满足感。 李玲捂着肚子,没精打采道:“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地方,才会需要这种食物?” “我们不是都有【仓库】吗?” “大不了多准备一些食物放着好了!” “何苦去吃这些?” 顾磊磊十指交叉,默算数据:“也有可能……当我们抵达地下一层之后,我们【仓库】里的食物就不够了。” 李玲诧异问道:“地下二层里不是有很多食物吗?” 这也是一个奇怪的点。 蓝卫衣喃喃开口:“如果你们都没说错的话,这就说明。” “要么,地下二层无法通向地下一层,我们需要从其他层级绕路。” “要么……地下一层的面积异常巨大。” “巨大到……哪怕我们的【仓库】里放满了食物,也会不够吃!” 都混到地下四层了,在场的冒险家手上,最少也能有个五六十格。 按照每一个格子都可以叠加九十九份相同的物资来算。 五十个格子,起码也能有个近五千份的物资。 顾磊磊快速心算:“假设我们每天需要消耗三份食物和三份水,那么,五千份物资就足够我们使用八百多天。” “也就是两年多。” 李玲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吧?地下一层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我从地下四层的一头,赶去地下四层的另一头,都不需要花费那么久!” 顾磊磊提醒李玲:“那是因为地下四层有浮空艇,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交通工具。” 李玲十分不服:“地下一层也可以有!” “我们可以把交通工具带去地下一层!” 但凡是涉及诡异力量的交通工具,都可以被冒险家们收入【仓库】之中。 虽然顾磊磊拥有的黄金马车很难获取,但是,地窟世界里并不是只有这一种交通工具涉及诡异力量。 顾磊磊垂眸凝思:“其他的交通工具都需要燃料,那我们还得腾出更多的格子,用来装燃料和备用零件。” “再者,我们也不知道会在地下一层碰见哪些情况。” “因此,总不可能在所有的格子里都塞满食物和水。” 李玲十分泄气。 她趴在桌面上,小声嘟哝起来:“真麻烦啊!” “你说,会不会就是因为地下一层实在是太大了……” “所以,那些出发寻找‘通向地表之门’的冒险家们,才会没有一个人返回?”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顾磊磊道:“我会在彻底离开人类营地之前,收集足够的食物和水。” 自动贩售机只会在人类营地和起始点中出现。 故而,当顾磊磊一行人深入荒野之后,她们几乎不会得到任何额外的补给。 讨论完从“菜单”处得到的情报之后,顾磊磊四个人转而开始认真地品尝美食。 已然吃撑的李玲泪潺潺地接受了来自餐厅领班的“治疗”,从“饱腹状态”恢复成“饥饿状态”。 两个小时后,四个人皆酒饱饭足,在餐椅上躺平。 又休息了半个小时之后,顾磊磊四个人离开了新大陆世纪餐厅。 站在餐厅门口,蓝卫衣与红卫衣高兴挥手,与顾磊磊和李玲告别。 “谢谢顾磊磊的请客!我们实在是太开心了!” “开心得都有些站不稳了!” 她们嬉笑着钻入出租车里,摇晃离开。 李玲看向顾磊磊:“回去吗?” 顾磊磊看了看时间:“现在还早……” “这样吧,你先回去,把行李收拾一下。” “我的别墅里还有很多空房间,可以随意挑选。” 李玲明白了顾磊磊的意思:“再见!需要我为你留灯吗?” 顾磊磊点了点头:“可以。” 她与李玲挥手道别。 李玲同样拦下一辆出租车,朝着商业街外驶去。 顾磊磊目送李玲离开,掏出手机。 她拨通了一个电话:“喂?付红叶吗?” “你今晚有空吗?” “如果没有什么重要事情的话,就来商业街一趟吧……” “是的,我会在奶茶铺旁边等你。” …… 付红叶的移动方式八成与常人不同。 因为,在短短的三分钟后,他便出现在了奶茶铺旁边的小巷深处。 这速度快得和黄金马车有得一拼。 顾磊磊沉默地凝视付红叶左右转头,很快便瞧见了自己的身影。 他迅速靠近过来:“我来了!找我什么事?” 顾磊磊把打包好的逍遥液递给他 :“难得大家都有空……” 付红叶的眼中炸开小小烟花。 他矜持地接过逍遥液:“所以……” 顾磊磊平静开口:“所以,我们去把那个副本解决掉吧。” 付红叶:“……” 付红叶:“啊???” 他看上去已经忘记了有关“交易”的部分。 顾磊磊颇为耐心地提醒他:“你还记得【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吗?” “上一回,我来商业街的时候,特地往灯光大道那边多走了一段路。” “那个副本就在商业街附近。” “而且,它的营业时间很长。” “一时半刻地,应该还不会关门。” 付红叶免不了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是想让我和你一起体验一回‘地表世界的生活’呢!” “这儿可是整个地窟世界里,最像地表世界的地方。” 奶茶的香气伴随着过路人的嬉笑声隐约传来。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商业街随时都可以来,但副本不是随时都可以下的。” “这段时间比较安全,应该不会碰到什么大麻烦。” “所以,我才想着要赶紧把这件事情解决掉,以免夜长梦多。” “你不是很想知道‘拥有人类的情感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吗?” 付红叶下意识地点点头。 顾磊磊双手抱胸,平静问道:“早点体验不好吗?” 挺好的。 付红叶捏着满杯的逍遥液,答应下来。 既然正式决定了‘今晚要去挑战副本’,两个人便不再拖延时间,而是朝着灯光大道快速走去。 顾磊磊一边和付红叶分享她探听到的情报,一边试探着问道:“你对这个副本的了解有多少?” 付红叶低声回答:“不多,我从来没有挑战过这个副本。” “但是,我知道,只要有我在的话,这个副本就很容易通关。” “你不会出事的。” 顾磊磊眯起眼眸:“你打算使用你的诡异力量?” 付红叶沉思片刻,摇了摇头:“那不是我的诡异力量……那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 “还记得吗?” “我可以直视你们的灵魂。” 只要他想,他就可以穿透肉.体的表象,直视灵魂的本质。 顾磊磊没有忘记他的能力。 她顺势猜测起来:“所以说,这个副本的通关条件,八成和‘辨认身份’有关。” “我们或许得在一群诡异里寻找合适的人类。” “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 “估计是个和‘相亲’有关的副本吧?” 这种副本不算罕见。 顾磊磊在翻阅调查记者们的通关经历时,早就看见过类似的机制了。 付红叶面容凝重:“……不要掉以轻心。” “既然这个副本可以让人类与诡异交换力量,那么就必定存在其对应的危险之处。” 地窟世界向来公平。 从副本中得到的越多,冒险家们面临的风险越大。 这个副本的通关收益那么诱人,就说明: 顾磊磊面临的风险同样“诱人”。 街道两旁的路灯伫立于黑暗之中,洒下昏黄的光芒。 顾磊磊的脸庞一半明亮,一半模糊。 她的脚步不停:“你自己说的……” “‘只要有我在的话,这个副本就很容易通关。’” 她侧眸瞥向付红叶。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眼镜,小声解释起来:“我现在是以‘人类’的身份挑战副本。” “我有点儿担心,假如使用了太多的诡异力量,副本的拥有者或许会发现我的存在。” “那样的话,祂肯定会选择把我驱逐出去的。” 顾磊磊无语问道:“如果祂驱逐了你……我是不是就得一个人挑战副本了?” 付红叶先是点头,再是摇头。 “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他保证道。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不要让这种事情发生为妙。” “你坚持得越久,我被发现的几率越小。” “特别是,等到临近尾声的时候,哪怕我直接使用诡异力量,祂也来不及驱逐我了。” “这样一来,无论你有没有满足通关条件,你都能顺利地完成挑战。” 这听上去就不太妙。 顾磊磊回味付红叶的话语:“……坚持得越久?” 得碰到什么样子的相亲对象,才会需要用到“坚持”这种级别的字眼啊? 思索间,她与付红叶从一段昏暗的街道上走过。 下一盏路灯还很遥远——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小小的黄点。 顾磊磊掏出手电筒,照亮前方的道路。 “实话实说,我觉得你这次的方案有些不太靠谱。” 顾磊磊用光柱照了一下付红叶,坦诚相告。 “假如我什么也不做的话,等到你被副本的拥有者驱逐之后,我就只能等死了。” “我确实有去一趟‘地下六层’的想法,但绝对不是现在。” 付红叶虚心求教:“你的意思是……” 顾磊磊停下脚步,照向散发着红光的小巷:“我的意思是……我会把你当成陌生的冒险家来看待。” “我们各自努力吧?” “我有预感,无论是我们之中的谁解决了这次的主线任务,我们两个人都能一起通关。” 付红叶答应下来。 他显然很有自信。 顾磊磊默默地想:一般来说…… 当一个人特别有自信的时候,就说明他要翻车了。 希望付红叶不会变成这个“翻车”的反面教材。 “稳妥为上……” 在正式推开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的大门前,顾磊磊如是告诫付红叶。 艳红色的灯笼微微晃动,挂在屋檐下的风铃发出鬼魅的轻响。 顾磊磊蹑手蹑脚地走向滑门。 她伸出左手,在玻璃门前摇晃一下。 哗啦—— 感应到有东西靠近,红彤彤的玻璃滑门卡顿片刻,很快便朝着两侧滑去。 晕乎乎的馥郁香气从店铺里传来。 顾磊磊皱眉吸气,步入其中。 甜美的女声从不知名处响起。 【检测到有副本触发。该副本难度极高,历史通关率为4.02%。】 【如无意挑战,请迅速离开副本范围。】 【副本载入倒计时:10……9……】 顾磊磊凝视前方,没有动弹。 她本来就是来实现承诺的,自然不会因为副本的历史通关率太低,就转身离开。 更何况。 连“历史通关率只有0.02%”的超可怕副本都挑战成功了。 顾磊磊又怎么会畏惧这种相对正常的“4.02%”呢? 倒计时很快结束。 顾磊磊眼前一黑。 …… 【副本: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 【内容: 欢迎来到“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 全地窟世界仅此一家! 别无分店! 我们是专门为那些“喜欢在危险刺激之中,寻找真爱”的冒险家、诡异与神祇提供场地的婚介服务机构。 无论您是想要寻找一位志同道合的人类冒险家; 或是想要寻找一位独具异域风情的诡异伴侣; 乃至是想要突破界限,与神祇谈一场以“生命”作为代价的恋爱…… 我们都可以满足您的要求! 当然了。 既然您选择了我们,就必须认真参与我们组织的“禁忌配对”活动。 为了表明诚意,在活动结束之前,您需要选择一位“最终伴侣”,和他/她/它/祂一起,携手离开。 我们不强求您和您的伴侣以正常的“情侣”模式相处; 不限制您和您的伴侣究竟要维持多久的情侣身份; 甚至不拒绝您和您的伴侣互相残杀。 唯一的要求是: 在“禁忌配对”的最后一天,你们必须以“情侣”的身份,形影不离地生活在一起。 请记住: 文化差异再所难免,黑暗血腥缠绕不休…… 这里到处都是挑战、刺激与狂热的心跳声! 但只要擦亮眼睛,好好表现。 您一定能够成为“禁忌配对”活动里的最终赢家! 欢呼! 尖叫! 掌声! “让我们一起恋爱吧!”】 【提示:擦亮眼睛,大胆尝试,选中命定之人。】 【玩家人数:四人】 【主线任务:在安全存活的前提条件下,选中另一名玩家,作为自己的“最终伴侣”。】 【难度:深夜收费节目】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240h、代币*1、荷尔蒙香水*1、一团马赛克*1】 【备注:持有[契约之戒]的冒险家,将额外解锁[契约之戒]里封印着的诡异力量。】 …… 暖粉色的灯光渐渐亮起。 甜腻的香水味无.孔.不.入。 顾磊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数秒之后,她缓缓吐出浊气,又试探着吸入了一口温暖的空气。 “恶……” “糖”味钻入鼻孔之中。 一股如烟雾般眩晕的感觉从大脑中袭来。 顾磊磊晕晕乎乎地睁开双眼。 首先,她看见的是:被染成粉红色的玻璃上贴着大大的“囍”字。 紧接着,她又注意到:屋内的房梁上垂下了一簇又一簇的红灯笼。 这些红灯笼就如同是店铺外挂着的那些红灯笼一样,散发着明亮的红光。 然后,不少衣着体面的男男女女们正佩戴着面具,在她的眼前如水草一般摇曳。 最后,她目光下落,凝视柔软的粉色长毛地毯。 顾磊磊试探着伸出脚来,踩了几下地毯。 粉色长毛地毯脚感柔软,有如在踩一堆软乎乎的海绵。 顾磊磊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爱心抱枕。 整间屋子里,到处都是具有“浪漫”、“粉色”、“爱心”、“柔软”等属性的装饰品。 顾磊磊左右扭头看了片刻,丝毫不觉得旖旎,反而觉得十分恶心想吐。 原因无他: 周围的红色实在是太多了,甚至比粉色还要多。 再加上那股温温热热的浓郁糖果香气,着实叫人的胃部翻江倒海。 ……这是物理意义上的“翻江倒海”。 顾磊磊撑住桌子,小心翼翼地坐到沙发上,放缓呼吸。 在闻习惯糖果味后,反胃感终于消失不见。 为求安全,顾磊磊不忘取出一支【洁净之水】,囫囵吞下。 清新的空气悄悄腾起,又悄悄散开。 顾磊磊那晕乎乎的大脑勉强清醒起来。 “看来,这里就是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的内部了。” “看看付红叶在不在这里。” 顾磊磊再一次环顾四周,试图记住周围人的脸庞。 不得不说,在对方佩戴着面具的情况下,尝试记下对方的特点,着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顾磊磊老老实实地放弃了那些“毫无特征”之人,转而记住了几位颇有特色的参与者。 只可惜…… 虽然参与者们在顾磊磊的脑海中留下了浅浅的印象,但是,付红叶却始终没有露面。 顾磊磊蠕动嘴唇:“……没有。” 别说是长得像付红叶的人了,就连和付红叶差不多身高的存在都没有! 放眼望去,在场的各位男女个个身姿挺拔。 好家伙! 果然翻车了。 顾磊磊再一次打量周围人的长相,确定自己没有遗漏之后,尝试呼唤体.内的霓虹液体。 来自付红叶的霓虹液体毫无反应。 顾磊磊心下一沉。 她小心翼翼地摸上自己的脸庞。 坚硬而凹凸不平的面具阻止了她的行动。 “面具……我得找一面镜子,看看我现在的长相。” 顾磊磊站起身来,走向对角处的落地镜。 一位陌生的女子映入她的眼帘。 顾磊磊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镜子里的陌生女子也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顾磊磊凝视镜中女子片刻,镜中女子同样凝视于她。 “没有诡异力量,它应该不是诡异,而是普通的镜子倒影。” “啧!我的样子果然变了。” “看来,并不是我和付红叶分开了,而是我们都被副本规则修改了体型与外貌。” “只是,这样一来的话,我该怎么才能认出‘谁是冒险家’,‘谁是诡异’呢?” 通关这个副本的主线任务,就是: 选中另一名玩家,作为自己的“最终伴侣”。 如今,玩家有三位可选,但是…… 顾磊磊默数人数。 这里少说也得有二十位男女吧! 足足七分之一的比例! 就目前来看,这二十位男女的表现都很正常。 没有人突然发疯,也没有人突然尖叫。 顾磊磊瞅了一眼左上角的剩余玩家人数:【4】。 “至少还没有人死去。” “也不知道另外两位冒险家,到底是冲着什么进入的副本。” 顾磊磊思绪飞扬。 她站起身来,走到不远处的杂志架旁,取出上面的宣传手册。 “《‘禁忌配对’相亲活动流程指南》……” 顾磊磊一边默读标题,一边翻开了第一页。 十来分钟后,她默默合拢指南。 一位戴着孔雀羽毛面具的女性冒险家无声靠近。 她十分自来熟地问顾磊磊:“你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线索? 难道这位孔雀羽毛面具的持有者,是余下的三名玩家之一? 应该不会。 假如真的那么简单的话,这个副本的历史通关率就不会是可怜巴巴的“4.02%”了! 顾磊磊冷静回答:“没有,我只是随便看看。” “如果你想看的话,那里还有很多。” 顾磊磊指了指不远处的杂志架。 孔雀羽毛面具娉娉婷婷地道谢,朝着杂志架走去。 她弯腰拿起了一本《“禁忌配对”相亲活动流程指南》,走向对面的沙发。 顾磊磊的目光紧紧相随。 片刻后,见孔雀羽毛面具真的只是想要翻阅指南,而没有其他的打算,顾磊磊将注意力从她的身上挪开。 “看上去没什么威胁性……” 顾磊磊又看向了下一个人。 …… 顾磊磊花了半个小时,观察四周。 在这半个小时里: 一共有八名参与者先后走向杂志架,取出《‘禁忌配对’相亲活动流程指南》阅读。 一共有十六名参与者走到沙发前坐下——其余的四名参与者则一直站在房间中央,无所事事地望来望去。 不断观察众人的参与者一共有十二名——这其中,并不包括顾磊磊本身。 一名参与者突然开始“猩猩拍胸”,大喊大叫,身份十分可疑——他戴着一副牛角面具。 顾磊磊觉得:他应该学习“斗牛”,而不是学习“猩猩拍胸”。 有四名参与者走向了戴着红色面具的人——戴着红色面具的女士矜持地拒绝了他们。 有三名参与者走向了戴着黑铁面具的人——戴着黑铁面具的人一声不吭,扭头就走。 顾磊磊试图把这群人的行为和他们脸上的面具一一对应起来。 半个小时后,她的“观察”宣告结束。 因为,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里的工作人员登场了。 像白色布口袋一样的工作人员聚集众人,宣布活动即将开始。 “我们的‘禁忌配对’相亲活动马上就要开始了。” “还没有阅读《‘禁忌配对’相亲活动流程指南》的参与者们,请尽快前往杂志架处,拿取一本,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我将简单地介绍一下本次活动的流程。” “本次活动共分为五天。” “今天,是第一天。” “上午,我们将乘坐大巴前往‘浪漫竹林’,开启美好的度假时光。” “下午,我们将聚集在度假村里,进行第一次自我介绍。” “晚上的时间则可以自由活动。” “第二天。” “上午,我们将进行第一次‘禁忌配对’活动。” “在活动开始时,每一位参与者都将获得一支玫瑰花。” “大家需要在其他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带有号码牌的玫瑰花插.入心仪之人的花瓶之中。” “假如两个人同时将玫瑰花赠送给了彼此,那么,他们就可以在当天,体验到三种各不相同的‘情侣活动’。” “假如参与者A将玫瑰花赠送给了参与者B,而参与者B却没有将玫瑰花赠送给参与者A。” “那么,参与者A将在当天,和其余没有被选中的参与者一起,体验‘真心话大冒险’活动。” “晚上,我们将组织一次‘篝火聚会’。” “在‘篝火聚会’时,大家可以随意自由活动,不必感到拘束。” “第三天和第四天的活动安排,与第二天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在于:” “第三天的晚上,我们将组织观看一场‘露天电影’。” “所有人都必须到场,不得缺席。” “而在第四天的晚上,我们将票选出各位参与者的最终伴侣。” “第五天,就是最后的‘约会日’了。” “参与者们需要以‘情侣’的身份共度二十四个小时。” “等到了晚上的时候。” “我们的大巴会在晚上九点出现在停车场中,等待各位前来。” “具体的发车时间为晚上十点,请各位千万不要错过。” 工作人员声音甜腻,将日程表逐一报出。 顾磊磊很快就意识到: 在这五天的时间里,她一共只有三次尝试机会。 她需要在二十位参与者中,选出最可能是“冒险家”的三个人,分别进行三次尝试。 “这样的话……第一天下午的自我介绍,和晚上的自由活动时间就非常重要了。” “不!” “甚至可以说是,从坐上大巴的那一刻开始,就需要提高警惕了!” 顾磊磊扫视众人。 大部分参与者也都在扫视众人。 没什么新发现。 顾磊磊收回目光,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向贴着“囍”字的大巴。 …… 大巴上,甜腻的味道一如既往。 顾磊磊手心出汗,紧紧地攥着一个纸团。 就在她刚刚走上大巴的时候,一位戴着金色面具的参与者把纸条塞入了她的掌心之中。 是……谁? 顾磊磊攥着纸团,躲向大巴的尾部。 借着椅背的遮挡,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团。 纸团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是我。” 是“我”? 是谁呢? 这个纸团没头没尾的,总不可能是付红叶吧? 顾磊磊收起纸团,权当没有看见。 哪怕他真的是付红叶,她也不会冒然暴露自己的身份。 大巴的轮胎很快转动。 一丝嘈杂的争吵声亦从车厢前方传来。 顾磊磊警惕地看向前方。 只见带着莲花面具和带着紫色面具的参与者各自起立,站在自己的座位之上。 带着紫色面具的参与者脸色涨红,大声喊道:“你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大家就都在给我传纸团,说悄悄话,自称是我的朋友!” “都别传了!我是一个人来的!哪来的朋友啊!” “假如是想找借口搭讪的话,起码也要找个合理一些的借口吧!” 她抑扬顿挫地“演讲”起来。 顾磊磊靠在椅背上,旁观紫色面具的演讲。 就在紫色面具往司机处走去时,坐在她左前方的参与者突然转过头来。 他矜持地伸出右手。 “我答应过你的。”戴着咖啡色面具的参与者说道,“现在,我来了。” 哦豁! 第二个付红叶出现了! 顾磊磊详装不懂,问道:“什么‘答应不答应’的?” “你答应过我什么?” 戴着咖啡色面具的参与者微微一愣。 他刚想辩驳,却发现另一位冒险家从座椅堆中挤了过来。 挤过来的冒险家深情凝视咖啡色面具的双眸,低语道:“你还记得我吗?” 这一回,困惑的人又变成了咖啡色面具。 两个人拉拉扯扯,从顾磊磊的座位前离开。 顾磊磊长叹一声。 她从咖啡色面具的座位上拾起了一张海报。 海报上,一些简单的常用字被红笔圈起,连成了一句话。 “是我,真的是我!” 顾磊磊沉默极了。 上车不到半个小时,就有三名“付红叶”从参与者堆里钻了出来…… ……这也太离谱了! “现在就有三个付红叶了。” “等到活动结束的时候,怕不是能有一百个?!” “哎哟!” 一道白弧从天飞过,砸在了顾磊磊的肩膀上。 顾磊磊展开纸条,阅读内容:“这些付红叶都是假的!” “真正的付红叶将于下午时分,在‘浪漫竹林’的入口处,与你汇合!” 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二) 短短的十分钟时间转瞬即逝。 四个付红叶轮番登场, 给顾磊磊带来了三张纸条和一次搭讪。 “不管怎么说,大巴上的付红叶也实在是太多了一点儿吧?” 顾磊磊掏出笔记本来。 她按照这群付红叶的登场顺序,为他们依次标上序号。 “偷偷塞纸团的金色面具……付红叶一号。” “向自己搭讪的咖啡色面具……付红叶二号。” “留下海报的神秘参与者……付红叶三号。” “朝自己丢小纸条的人……付红叶四号。” “……希望不要再有付红叶五号了。” 顾磊磊合拢笔记本。 “介绍所里的员工曾提到过。” “今天下午的时候, 我们二十一名参与者将聚集在度假村里,进行第一次自我介绍。” “但是, 付红叶四号约我见面的时间, 也是今天下午……” “我不可能在副本刚开始的时候, 就错过集体活动。” “看来, 只能稍微吃快一点儿, 争取打个时间差。” 顾磊磊并不清楚在“浪漫竹林”的入口处等她的付红叶, 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是, 她很清楚: 不管这个付红叶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都得跑这一趟。 顾磊磊收起笔记本和三张纸条:“我必须亲自接触一下副本里的诡异, 才能发现它们和人类的区别。” “毕竟,在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里的时候……” “那二十名参与者给我留下的印象都差不太多, 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 每一名参与者都有可能是诡异,每一名参与者也都有可能是人类。 ……就目前而言,这些纸条是顾磊磊所掌握的唯二线索。 另一条线索是同样被许多参与者搭讪的紫色面具。 紫色面具或许是和顾磊磊一样的冒险家,但她也有可能是副本放出的烟雾弹。 在没有取得确凿的证据之前,顾磊磊无法做出肯定的判断。 车窗外的景象掠过眼帘。 建筑物与树木逐渐模糊。 很快,源于城市的钢铁丛林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大片大片的绿色跟着车辆奔驰。 大巴前端的争吵声渐渐平息下来。 带着紫色面具的女士大步流星, 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朝着大巴司机和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派出的员工喷了很久的唾沫。 但就她脸上的怒意来看, 她的举动似乎收效甚微。 顾磊磊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虽然她的座位距离大巴的第一排很远,但她还是听清了员工的辩解。 面对紫色面具的质疑, 她是这样说的:“……被其他参与者搭讪,难道不是一桩好事吗?” “这说明你很受欢迎!” “来参加我们活动的客人,都是真心想要找到一名合适伴侣的客人。” “他们会很认真地讨好你。” “而你只需要选择你喜欢的那个人就行。” 假扮冒险家的熟人,似乎也是“讨好”中的一环。 顾磊磊用余光扫过四个付红叶。 付红叶一号正在低头玩弄手指。 他就坐在介绍所员工的身后,堪称一动不动。 付红叶二号正在和绿色面具拉拉扯扯。 那位佩戴着绿色面具的参与者,也不知道和付红叶二号说了一些什么…… 如今,两个人都坐到了车厢的中部,交头接耳个不停。 付红叶三号尚未露面。 顾磊磊没有找到可疑之人,只好把他跳过。 付红叶四号同样没有露面。 一番扫视之后,获得的线索少得可怜。 顾磊磊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安静地闭上双眼,偷听车内的动静。 像她一样安静休息的参与者不在少数。 但像紫色面具一样聒噪的参与者也有很多。 就好比,坐在她身侧的两名参与者不住地窃窃私语着。 “你是第一次参加这个活动吗?” “是,你呢?” “我已经参加过两次了,这是第三次。” “都已经参加了两次了,为什么还要来参加?” “哈哈,你说呢?当然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伴侣啦!” “不是说,只有找到‘最终伴侣’之后,才能离开这里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在找到了之后,也不一定能够长久啊。” 顾磊磊的左眼偷偷睁开一条细缝,窥探说话之人。 自称“已经参加过两次”的参与者佩戴着一只猫咪面具。 他小声解释起来:“第一次,我的‘最终伴侣’死在了‘游湖’项目里。” “第二次,我的‘最终伴侣’甚至都没有出现!” “这是第三次。” “希望我的运气会比上两次好一些。” 顾磊磊侧了侧脖子,伸长耳朵。 和猫咪面具对话的参与者语气惶恐:“……死在了‘游湖’项目里?” “这里的项目还会死人?” 猫咪面具理直气壮地开口:“想要追求刺激的话,怎么可能不面临危险呢?” “这家介绍所打出来的口号,就是:‘在危险刺激之中,寻找真爱’啊!” “等等?难道你不知道这个口号吗?” 猫咪面具的语气警觉起来:“……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顾磊磊的错觉。 自从猫咪面具说出了这句话后,坐在大巴尾侧的参与者们突然都安静了下来。 气氛太过恐怖,顾磊磊无法继续装睡了。 她只好睁开双眼,看向四周。 只见,五名参与者纷纷回头,凝视对话之人。 参与者们的脸部五官都被面具遮挡,因此,顾磊磊无法辨清具体的表情。 但是,危险的气息四散而出,叫人无法忽略。 顾磊磊同样望向黑铁面具——也就是与猫咪面具对话之人。 黑铁面具坐姿僵硬,讪讪笑道:“我当然知道了!” “这里到处都是挑战、刺激与狂热的心跳声!” 猫咪面具没有回答。 几分钟后,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的演技真好!差点儿就把我骗过去了!” “我说,这样做很不好的。” “虽然可以吸引一些想要和人类谈恋爱的变态,但是,同样也会给你带来许多麻烦……” 伴随着猫咪面具的说话声,周遭的恐怖氛围渐渐消失。 回过头来的参与者们纷纷转过身去,继续先前的行动。 黑铁面具明显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了,下次不会这样了。” 他往旁边躲了躲,不再和猫咪面具交谈。 猫咪面具的想法却和他很不一样。 他愈发热情起来,一直把黑铁面具逼进角落之中。 ……黑铁面具是冒险家的可能性很大。 既然自己已经“醒来”,顾磊磊便不打算继续装睡了。 她深吸一口气,靠近猫咪面具。 “你好像很熟悉这里的活动?” 她主动搭讪道。 猫咪面具听见她的提问声,只好放过黑铁面具。 他缓缓坐直身体:“倒也不能说是熟悉,只是,我确实参加过很多次了。” 他扭头望向顾磊磊,扇动鼻翼。 片刻后,不情不愿的气息从他的身上冒出——他似乎不太想和顾磊磊聊天。 顾磊磊略有些困惑,但还是继续往下问道:“那你能和我说说,都有哪些‘情侣活动’吗?” “我很好奇。” “可是这本《‘禁忌配对’相亲活动流程指南》上一点儿都没有提及这些活动。” 猫咪面具扭了扭身体:“每一次的‘情侣活动’都是不一样的。” “你现在让我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顾磊磊很是大方:“就说说你经历过的那些吧!” 猫咪面具沉默片刻。 顾磊磊端详他的脸色:“我有什么问题吗?你看上去不太想回答我的问题。” 猫咪面具无比别扭地开口:“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他的目光朝着黑铁面具追了过去。 诚然,黑铁面具的身材很是不错。 顾磊磊顺势望去,突然低声询问对方:“你很想和他继续聊天?” 猫咪面具犹豫片刻,小声说道:“我还是怀疑他是个人类……” 舌头舔舐上颚的水声传来。 猫咪面具难以忍耐地吞咽口水:“二十名参与者里,只有四名人类。” 顾磊磊掰掰手指:“二十名?” 猫咪面具耐心解释:“我们又不能自己选择自己……” “所以,可供选择的人数恰好是二十名。” 他蠕动身体:“不行,我不能放过他!” “他很可能是一名人类!” 说罢,猫咪面具目光警惕:“你不会是想要和我抢他吧?” 顾磊磊抬起眉毛,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该死!”猫咪面具瞪了顾磊磊一眼。 他不再犹豫,匆忙地追向黑铁面具。 几分钟后,两个人拉拉扯扯,在大巴前侧落座。 大巴的最后一排瞬间空了下来。 顾磊磊左右扭头,发现只有她一个人还坐在这里。 “要不要换个座位?” “坐得离人群太远的话,好像不太礼貌。” “这会显得我很孤僻,很不合群。” 正犹豫着,黑铁面具便像炮弹似得凑到了她的身侧。 猫咪面具的不满目光紧随而来。 顾磊磊瞅了猫咪面具一眼,问黑铁面具:“你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现在可好了,我都要变成他的假想敌了。” 黑铁面具坐立不安地瞅了顾磊磊一眼,没有作答。 顾磊磊叹息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透过玻璃模糊的反光,她看见猫咪面具瞪视自己片刻,改道朝着紫色面具走去。 紫色面具毫不客气,把他像皮球一样踢走。 于是,猫咪面具“哎哟哎哟!”地滚了几秒钟,狼狈砸在车头处。 他悻悻地爬了起来,找了个空位坐下。 顾磊磊灵光一闪。 她看向黑铁面具:“喂,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黑铁面具嗓音低沉:“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顾磊磊扫视了一下她的肩膀:“你看上去像是个女的,为什么要把声音压得那么低?” 黑铁面具的脸部徒然涨红。 她似乎是想要解释一些什么,却又耻于开口。 顾磊磊指尖轻点唇瓣。 她又低声说道:“在这里,性别不重要,物种比较重要。” 排除掉自己之后,就只剩下三名冒险家可供选择。 哪里还会有人纠结于无聊的性别问题? 黑铁面具尴尬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又瞅了顾磊磊几眼,这才试探着开口道:“呃……我是意外报名的。” “你懂吧,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意外? 顾磊磊厚颜无耻地回答:“真巧,我也是意外报名的。” “本来,我还在商业街上喝奶茶呢!” “没想到,突然就要来相亲了。” “原来是这样啊……”黑铁面具语调放松,“要是这样说的话,那我也和你差不了多少。” “本来,我正在女王的领地上编织美梦呢!” “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我就被丢到这里来了!” 居然不是人类冒险家? 顾磊磊下意识地瞅了猫咪面具一眼。 黑铁面具察觉到她的目光,好奇问道:“怎么了?” 顾磊磊靠到椅背上:“我只是在想,他真可怜。” 她指了指猫咪面具。 黑铁面具孑然长叹一声:“是啊!” “可惜我不太喜欢他,要不然的话,我也是愿意继续扮演下去的!” “人类可真是受欢迎啊!” 她倍感无趣地咂咂舌头:“像我,我就很不受欢迎。” “来相亲的诡异都怕被我吃掉!” ……吃掉? 真是耳熟的作风。 顾磊磊试探问道:“蜘蛛女王的眷属?” 黑铁面具轻轻点头:“是啊,我们的名声可真是糟透了,不是吗?” “你呢?你是哪个神祇的眷属?……亦或是信徒?” 顾磊磊回忆起幽幽白光的来历:“我是自由的,我靠贩卖服务为生。” 黑铁面具扇动鼻翼:“你闻上去不太自由……” “唔……不过,假如是自由商贩的话……” “倒也能说得通啦!” 她又跃跃欲试起来:“你有什么目标吗?我们可以互帮互助!” “你知道的,这里的参与者实在是太多了,一个人很难聊得过来。” “你可以把你的目标与我分享一下,我也把我的目标与你分享一下……” 她语气沙哑:“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事半功倍了!”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顾磊磊,等待着她的答复。 顾磊磊一拍大腿:“确实是个好主意……你以前来参加过这里的活动吗?” 黑铁面具坦诚相告:“没有!但是,我的姐妹们曾经来参加过这里的活动。” “她们向我极力推荐了这里,还给了我很多建议呢!” 顾磊磊沉吟片刻,说道:“我确实有想要的目标,但是我不知道哪一方面才是最重要的。” 黑铁面具喜笑颜开:“没事,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 “都是之后的环节里会问到的问题,你可以提前准备起来。” 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希望你的最终伴侣是人类?诡异?还是神祇?” 付红叶应该算是神祇吧? 他不像是普通的诡异。 顾磊磊不假思索:“神祇。” 黑铁面具倒吸一口冷气:“野心很大呀,姐妹。” 顾磊磊反问她:“你呢?” 黑铁面具拍拍胸脯,小声回答:“我嘛!只要不是神祇,我都可以。” 这或许和“蜘蛛女王的信徒无法吃掉神祇”有关。 顾磊磊似乎摸到了一些规律。 她催促黑铁面具:“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别急,别急!”黑铁面具苦思冥想了好一阵子,方才开口,“第二个问题是……” “你希望你的最终伴侣实力比你强大,还是比你弱小?” 这个问题没有太大的指向性。 顾磊磊耸耸肩膀:“我不知道,我不在乎这个。” 黑铁面具失望地嚷道:“怎么可以不在乎这个呢?” “我就希望我的最终伴侣能比我弱小一些……但也不能弱小太多。” 她暗搓搓地开口:“最好是打不过我,却也实力不错的那一种。” ……方便你把他吃掉是吧? 自从发现黑铁面具的真实身份是蜘蛛女王的眷属之后,顾磊磊就能大致猜到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了。 顾磊磊催促起来:“下一个问题。” 黑铁面具很快回答:“描述一下你最喜欢的特质。” 这当然不能真的回答自己最喜欢的特质。 顾磊磊猜测: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或许应当匹配某一名冒险家的特质。 她闭上双眼,耐心回忆:“神秘?” “多变?” “五彩斑斓?” 付红叶的原型确实很五彩斑斓——霓虹色的光泽应当也属于是“五彩斑斓”中的一种吧? 顾磊磊不知道余下两位冒险家的特质究竟是什么。 因而只能往付红叶的身上去靠。 黑铁面具十分失望:“……那你肯定很不喜欢我了。” “我是平平无奇的黑色。” 她消沉片刻,又高兴起来:“不过嘛,我的要求就简单多了——好吃就行!” 顾磊磊条件反射般地询问:“哪种好吃?” 黑铁面具向她投来“你好糟糕”的目光。 糟糕的闲聊告一段落。 顾磊磊在心中的名单上划去两个名字。 “肯定不是黑铁面具,也不会是猫咪面具。” “这两名参与者都是诡异。” “……那就只剩下十八个选项需要判断了。” 顾磊磊站起身来,走向车外。 就在她划去名字的时候,“浪漫竹林”,到了。 …… “好多竹子啊!” “简直就像是个迷宫一样。” 顾磊磊并不觉得眼前的竹林和“浪漫”有一毛钱的关系。 但是,考虑到周围的空气里正散发着糖果般的香甜气息,遍布四周的竹子居然长成了鲜艳的粉色…… 她勉强理解了这个名称的由来。 不远处。 介绍所员工举起一串红灯笼,招呼众人:“快跟上!” “我们的度假村就在前面!” 顾磊磊不再端详竹林,转而和大部队一起缓慢挪动。 介绍所员工显然不是第一次带路了。 她颇为娴熟地指向前后左右:“前面是度假村,后面是停车场。” “左边通向篝火堆,右边通向主题公园。” “不要着急,都有机会去的。” “现在,我们的任务是入住度假村,然后开始第一次自我介绍。” 紫色面具捂着肚子,迫不及待地开口:“午餐吃什么?我马上就要被饿死了!” 介绍所员工朗声回答:“我们会分发小面包的。” 抗议声如波浪般涌来。 “我们付了大价钱参加你们的活动,你们就给我吃这个?” “我要吃肉!喝血!嚼嚼骨髓!” “MD!退钱!谁想啃小面包啊!” “搞没搞错?说好的自助呢?!” 介绍所员工脸上的职业微笑就快要挂不住了。 她在声浪中艰难回应:“……只有第一天才这样!” “我保证!” “只有第一天才这样!” “这主要是因为我们错过了饭点……现在都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她的解释并没有太大的用处。 抗议的参与者们愈发狂热起来,语气中流露出危险的气息。 顾磊磊完美地融入参与者中。 她一边不带脑子的高喊,一边顺势划去三个名字,又在另外五个名字的后方打上问号。 “第一波闹事的参与者里,大声喊着要‘喝血吃肉’的那几个,应该不是人类冒险家。” “剩下的参与者就不太好说了。” “只能暂时标记一下,以待日后观察。” 要是这群参与者都像今天一样乱来就好了。 顾磊磊忍不住想道: 一个上午就找出来了五只诡异。 假如这个效率可以保持下去的话,仅需短短的两天,就可以顺利通关副本了。 当然,副本不会如此轻易地放她离开。 等到第一天之后,身份未明的参与者们,应当会愈发地小心起来。 顾磊磊的目光略过身遭众人,最后停留在介绍所员工的身上。 介绍所员工战战兢兢地把众人带到度假村中。 原本的“小面包”午餐,在众人的抗议声中,换成了一盒盒饭。 还行,总比小面包强。 顾磊磊从介绍所员工的手中取走钥匙与盒饭。 她笑吟吟道:“每一次活动都很麻烦吧?” “希望不要再出问题了。” 介绍所员工目光躲闪:“是啊,希望不要再出问题了。” 她有气无力地祝福顾磊磊:“你也是。” “祝你找到合适的‘最终伴侣’,值回票价。” “别忘了,在下午两点半的时候,我们要在这里集合,准备自我介绍。” 顾磊磊随意点头,以示回应:“不会忘记的,” 她捏着钥匙和盒饭,走向自己的房间。 大概是为了方便参与者们偷偷幽会。 介绍所为她们预订的房间都位于度假村的一楼。 顾磊磊拉开窗帘,抬头往落地窗外一看,便能瞧见离开度假村的宽大马路。 “真是个黄金位置。” 她看见介绍所的员工沿着宽大马路,走向度假村的服务处。 “只可惜,这是个双向玻璃。” 顾磊磊毫不留情地抬起手臂,拉上窗帘。 双向玻璃,也就意味着: 当她欣赏路人的时候,路人也在欣赏她。 “这是巧合吗?” “还是副本的设定?” 顾磊磊思索片刻,决定去前台问问“这间房间的前几任房客的下场如何?”。 …… “什么?我们不能透露客人的隐私!”面对顾磊磊的提问,度假村的前台满脸抗拒。 她坚定不移地回答道:“假如你想要知道他们的下落,你应该去问她才对!” 顾磊磊顺着前台的手指向后望去。 介绍所的员工无知无觉,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们打电话。 前台振振有词道:“这些房间都是被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常年包下来的,她的手里肯定有对应的入住记录。” 顾磊磊收回目光:“这里有监控吗?” 前台瞪大双眼:“什么?你不能打我!我会叫保安的!” 顾磊磊目光平静。 她把一叠火种币放在柜台上:“这里是一万点火种币。” 前台吃惊极了:“你想要贿赂我?你不能这样做!” 顾磊磊目光平静:“两万。” 她又取出一叠火种币,放在柜台上。 前台呼吸急促:“那个……我们有规定的……” 顾磊磊打断她的低语声:“三万。” 又是一叠。 前台匆忙环顾左右:“别……别这样。趁别人还没有发现,快把你的火种币收回去吧!” 顾磊磊神色平静:“假如不想被别人发现,你就应该快一点把它们收起来。” “四万。” 前台吞咽口水,犹豫不决:“你……” “五万。” 前台咬住了她的嘴唇,不再开口。 顾磊磊取出第六叠火种币:“六万。” “恕我提醒,能拿到入住记录的,可不止是你。” 还有保安和清洁工。 六叠火种币呈金字塔形状堆起。 前台咬咬牙,一把将火种币扫进自己的包中:“我不能把具体的名字透露给你,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结局。” 顾磊磊满意点头:“可以,快说吧。” 前台很快坐下,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从被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包下开始,一直到今天为止。” “不把你包括在内的话,一共有五位房客入住了你的房间。” 她神情紧绷:“其中:两位失踪,两位死亡……” “只有一位房客成功地找到了他的‘最终伴侣’,离开了度假村。” 顾磊磊压低声音:“怎么死的?” 前台手指哆嗦,迅速调动记录:“第一位死在温泉池里,第二位则被另一位危险的参与者吃掉了。” “失踪的两个人。” “第一位在入住的第二天晚上失踪,第二位在入住的第三天下午失踪。” 顾磊磊回忆起介绍所员工的说辞:“我记得,第二天晚上,他们会举办一次篝火晚会?” 前台小声回答:“对,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失踪的。” 看来,会住进这间房间里的参与者,全都是前来挑战副本的冒险家。 是巧合? 还是必然? 顾磊磊皱起眉头,思索自己的房间到底有何特别之处。 她又问前台:“有度假村的平面展示图吗?” 这个要求就比之前的简单多了。 前台松了一口气,关掉记录页面:“没有,但是,我们有一个度假村的微缩模型。” “它就放在我的身后。” 那也可以。 顾磊磊看了一眼手表,觉得时间还有多,便朝着微缩模型处走去。 “只有固定的模式才有参考价值。” “我先假设,每一次的副本设定都是相似的。” “那么……” 顾磊磊俯身凑近,寻找自己的房间。 “我的房间在这里。” “从这个落地窗往外看的话,恰好可以看见贯穿度假村中央的主干道。” “换个角度……” “还能看见度假村的中央草坪。” 她换了一间房间查看。 “这间房间就不行。” “它的落地窗正对一堆灌木丛,什么都看不见……” “这间也不行……” “这样说的话,我房间的地理位置真的很好啊!” “而在整个度假村里,地理位置那么好的房间一共只有……” “八间。” 顾磊磊似乎摸到了介绍所员工分配房间的规律。 “其他三名冒险家很可能就居住在这八间房间里。” “……要是前台愿意透露是谁入住了这八间房间就好了。” 现在,想要知道真相的顾磊磊必须亲自动手,一一敲响房门。 她返回前台处,确认了剩下的七间房间,就和她入住的那间房间一样,时常有“房客失踪”与“房客死亡”的意外发生。 可能是冒险家的参与者范围被大幅度缩小。 顾磊磊记下房间的位置,决定先从这八名房客开始调查。 不过,在正式调查之前,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距离下午两点半还有半个小时。” “我得去‘浪漫竹林’的入口处一趟了。” 顾磊磊简单地扒拉了几口盒饭,朝着入口处走去。 …… 时值下午两点,竹林附近鲜有房客靠近。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握住【复仇之枪】,走向约定之处。 梭梭—— 竹叶被微风吹拂,发出细碎轻响。 入口处空无一人。 “是陷阱吗?” 顾磊磊握着【复仇之枪】,环顾四周。 四周空空荡荡,廖无人烟。 顾磊磊缓缓皱起眉头。 梭梭—— 踏。 轻微的脚步声在她的身后响起。 顾磊磊迅速转身。 只见,一位佩戴着竹子面具的参与者从粉色竹林后走出。 他的声音和付红叶十分相似:“你来了。” 顾磊磊收起【复仇之枪】:“我只是来这里随便看看……你为什么希望我来这儿见你?” “这儿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竹子面具低声呓语:“你不是为了我才来的吗?” 顾磊磊好笑开口:“这怎么可能呢?” “拜托,不管是谁给我递了一张小纸条,邀请我去某个地方见一面,我都会去的。” “这可是相亲活动啊。” “你都邀请我了,我当然得给你一次机会。” 竹子面具一时语塞。 顾磊磊趁机问道:“你住在哪里?” 竹子面具迟疑片刻,报出一个门牌号。 刚好是那八间房间之一。 ……那么巧的吗? 顾磊磊眯起眼眸。 竹子面具很快问道:“你呢?” 顾磊磊没有隐瞒自己的门牌号。 介绍所员工的手上有所有人的入住记录,这种事情没什么好瞎说的。 再者,等到活动结束,各回各家的时候,大家也都能看见她正在往哪个房间里走去。 竹子面具倒是十分欣喜。 他激动开口:“太好了。” “假如可以的话,你会在明天的‘禁忌配对’中选我吗?” 顾磊磊凝视他的面具:“为什么?” 竹子面具大胆开口:“选谁都一样,不如来试试我。” “我们也算是认识了,不是吗?” 顾磊磊垂眸沉思片刻,问道:“你是从哪里听说‘付红叶’这个名字的?” 竹子面具犹豫片刻,回答道:“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顾磊磊没有回答。 竹子面具继续往下说:“假如你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换一个名字。” 顾磊磊挑高眉毛:“做你自己就行,还有,我们要迟到了。” 自我介绍在下午两点半开始。 而现在是两点二十分。 不想迟到的人绝对不止顾磊磊一个。 因为,当她报出时间之后,竹子面具顿时拔腿飞奔起来。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粉色的竹林之后。 顾磊磊凝视他远去的背影,同样奔跑起来。 “又排除一个。”她想,“这排除的进度可真够快的。” …… 下午两点半。 二十一位参与者和介绍所的员工在一间空旷的会议室中集合。 全员准时,无人迟到。 顾磊磊双手交叉,扫视众人。 会议室的前方,介绍所员工正在为参与者们介绍“自我介绍”时的规则。 “为了表示公平,我们不需要说出自己的名字,只需要回答从箱子里抽出来的一个问题即可。” “大家可以用面具的样式称呼彼此,这样,就可以减少最多的外界干扰了。” 介绍所员工看向右手边的第一位参与者:“就从你开始吧!” 第一位参与者佩戴着一副紫色面具。 她也算是在场诸位之中,动静颇大的熟面孔了。 哪怕她只与顾磊磊相见了不到一天,她也成功地给顾磊磊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此时,被介绍所员工点名之后,紫色面具大方站起。 介绍所的员工把手探进抽奖盒内,抽出了一张小纸条。 她很快提问:“假如你和你的伴侣碰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危机,且你的伴侣即将死去,你会怎么做呢?” 紫色面具轻眨双眸:“我会直接离开。” 介绍所的员工继续追问:“为什么?” 紫色面具语气轻挑:“我又解决不掉那个危机,难道还要和他一起等死吗?” 嗡嗡地议论声从周遭传来。 介绍所员工没有选择继续追问,而是示意紫色面具坐下。 她宣布道:“下一位。” 下一位参与者收到的问题是:“假如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你会对在场的众人说些什么?” 那名参与者思索片刻,回答道:“你们愿不愿意告诉我,你们之中的人类是谁吗?” 众人哗然。 介绍所的员工忍俊不禁:“如果是人类的话,当然不会告诉你啦!” “不过,我们还是可以问问在场的诸位,有哪些属于人类。” “有人吗?有人志愿回答这个问题吗?” 顾磊磊警惕地凝视众人。 倒还真的有一位参与者站了起来。 她佩戴着一副浅蓝色的面具,战战兢兢地开口:“……我?” 有了黑铁面具作为前车之鉴。 顾磊磊觉得:这位大胆的“人类”冒险家,反而不太可能是人类冒险家了。 大部分人似乎也是这样想的。 大家吐槽了几句,便不再纠结于浅蓝色面具的自述。 介绍所的员工敷衍地鼓鼓掌,便喊起了“下一位”。 转眼间,又有五位参与者回答了介绍所员工的问题。 顾磊磊快速记下大家的回答,倒真的被她发现了一名疑似人类冒险家的存在。 当时,介绍所员工的问题是这样的:“请问你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那名佩戴着银白色面具的冒险家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和……不,我是一个人来的。” 他紧张极了。 介绍所员工哈哈大笑了一会儿,又问:“那么,你的朋友在现场吗?” “来吧,指一指你的朋友,让我们大家一起认识一下!” 起哄声不绝于耳。 但这名佩戴着银白色面具的冒险家顶住了压力。 他坚持自己修改后的说法:“没有朋友了,我是一个人来的!” 众人不置可否。 不过,佩戴着黑铁面具的参与者已然露出尖牙,发出渴望的嘶鸣声。 他八成是余下的两名人类冒险家之一了。 顾磊磊观察左右。 没有人为他站出来。 如果他真的是人类冒险家的话,他的朋友无疑要比他冷静许多…… 小小的插曲很快结束,提问环节有序进行。 没过多久,就该轮到顾磊磊回答问题了。 介绍所的员工再一次将手臂探入抽奖箱内,取出一张新的纸条。 她低头阅读纸条:“请描述一下你最喜欢的伴侣类型。” 顾磊磊沉默下来。 这不是当初黑铁面具询问自己的问题吗? 介绍所员工把顾磊磊的沉默视为“犹豫”。 她颇为好心地提醒众人:“注意一下!还没有回答问题的参与者们。” “你们需要保持诚实。” “因为,你们的回答将会影响到你们的结局。” “这片粉色的竹林同样也是诡异之一。” “它拥有神奇的力量,可以帮助你们找到你们的命定之人。” 说得那么玄乎,翻译成大白话之后,无非就是: 你们说出来的话会带有一定的“言灵”效果,从而使得事情的发展逐渐向它靠近。 这应该是为人类冒险家设下的陷阱。 当一位人类冒险家被迫屈服,说出自己并不想要一位“人类伴侣”之后,他就真的很难再找到一位人类伴侣了。 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三) 好在, 顾磊磊的队友打从一开始起,就不是一个人类。 她完全不需要编造谎言,只需要实话实说。 甚至于…… “说实话”反而还对她更有利一些。 “恰巧, 我就是一个非常诚实的人。”顾磊磊诚恳作答,“我想要寻找一位神秘多变、五彩斑斓的伴侣。” 她略过了有关“神祇”部分。 明确强调“神祇”的身份, 不但会吸引付红叶, 还会吸引其他的野生神祇。 她身上的注视已经够多了。 不想继续增加。 介绍所员工和常来参加“禁忌配对”活动的熟客们发出百转千折的起哄声:“哦~” 七零八落的掌声从房间里响起。 介绍所员工煞有其事地开口:“第一位明确要求的参与者呢!” “那么, 现在, 让我们举起手来!” “……有谁是神秘多变、五彩斑斓的?” “主动一点, 活跃一点——不踏出第一步的话, 怎么会有未来呢?” 在她不断的催促声中,五条胳膊先后举起。 介绍所员工作出感动姿态, 望向顾磊磊:“你瞧,大家都是那么的踊跃, 那么的热情……” “你要不要离开座位, 近距离端详一下他们?” “别害羞,我们很乐意在你的身上多花一些时间。” 顾磊磊当然不会害羞。 她坦然站起身来, 绕着五条胳膊各转一圈。 三名早已露面的“付红叶”自然位列其中。 余下的两名“付红叶”,一位戴着哑光的黑色面具,另一位则戴着透亮的水晶面具。 他们的身形高矮不一,却都给顾磊磊一种似曾相识的亲近感。 ……有古怪。 顾磊磊的目光瞥向【仓库】。 等到大家挪开目光之后,她必须得使用一次【明亮的光】了。 这样想着,介绍所员工的询问声又从身后传来。 她激动开口:“怎么样!” “你感觉,在这五位热情的参与者中, 谁更像是你的命定之人?” “你想要谁来当你的伴侣?” 陷阱。 顾磊磊神色平静:“既然是选择‘最终伴侣’, 那我当然不能只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辞。” “万一是在骗我呢?” “你能够保证大家一定诚实,绝不隐瞒任何细节吗?” 介绍所员工失落地耷拉下眉毛:“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员工而已……” “如何控制得了顾客们的行为?” “而且, 为了公平起见。” “无论是人类、诡异还是神祇,在参加‘禁忌配对’活动的时候,都不能在公开场合露出原型。” 她哀叹起来:“这真的是太厉害了,我的小宝贝。” “你可能错失了一次在第一天就找到‘最终伴侣’的机会!” 顾磊磊并不觉得有多遗憾。 她顶着众人的目光坐回原位,看着介绍所员工继续将手臂探进抽奖箱里,拿取下一个问题。 在顾磊磊之后,还有十一名参与者需要做出回答。 大部分问题都很无聊。 参与者们坦诚地诉说着自己的过去与未来,用各种虚构的手法,编织出一件华美的袍子。 顾磊磊甚至没办法从他们的讲述中,辨认出他们到底是“人类”还是“诡异”。 不过,仍有某几位参与者的回答十分有趣。 顾磊磊努力记下全部问答,并对其中的四个印象深刻。 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第一个问答,源于介绍所员工询问浅蓝色的面具。 她问道:“你要如何证明你是一个人类?” 浅蓝色的面具微微一笑,取出了一团【昏暗的光】。 【昏暗的光】于她的指尖融化。 周围的参与者们连声抗议起来:“这根本没办法证明你是一个人类!” “我们也可以做到!” 于是,在一分钟之内,房间里亮起来了至少十几团【昏暗的光】。 朦胧的暖光到处乱飘,在形形色色的手指腹上消失不见。 顾磊磊看得目瞪口呆。 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第二个问答,源于介绍所员工询问孔雀羽毛面具。 她问道:“在这些参与者中,至少存在一名神祇对你颇感兴趣。” “你有什么想对祂说的吗?” 孔雀羽毛面具面带微笑,抬起手来,展示手指上的戒指。 顾磊磊瞳孔微缩。 眼熟的款式再次出现,带来极为不妙的预兆。 她很快便偷偷摸摸地盯着周围人的手指看了一圈,发现: 目光所及之处,戴着同款戒指的参与者一共有两名。 除了孔雀羽毛面具之外,还有绿色面具的手指上也带着极为相似的戒指。 顾磊磊眯起眼眸。 一个荒谬的想法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难道……孔雀羽毛面具和绿色面具是副本中负责假扮“顾磊磊”,放出烟雾弹的诡异? 考虑到她已经碰见了五位疑似“付红叶”的存在。 那么,突然得知副本里还有两位疑似“顾磊磊”的存在,似乎也就不那么叫人吃惊了。 顾磊磊目光微动。 不,应该不是两位。 而是五位。 她扫过那些与她身形相似的参与者们,在心底里埋下深深的怀疑种子。 疑心一起,便彻底停不下来了。 顾磊磊反复观察坐在房间里的二十名参与者,悄悄地将大家划分成四个阵营: 和“付红叶”有点像的参与者们; 和“顾磊磊”有点像的参与者们; 和“付红叶”有点像,但是绝对不是“付红叶”的参与者们; 和“顾磊磊”有点像,但是绝对不是“顾磊磊”的参与者们。 四个不同的阵营,气质千差万别。 顾磊磊很容易就完成了“连连看”小游戏,并于心中记下这些关键情报。 如此一来,这个副本的机制便浮出了水面,露出了小小的一角。 “这个副本里的诡异会冒充我们,欺骗我们的队友。” “每一名参与的冒险家,都至少会碰到四到五个和自己十分相似的诡异……” 唯一的问题是: 这场“禁忌配对”的参与者有二十一人。 “而二十一没办法被四整除。” 顾磊磊挠了挠下巴,决定将僵局暂且搁置到一边,继续旁观介绍所员工和参与者之间的问答环节。 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第三个问答,源于介绍所员工询问水晶面具。 她问道:“你是否介意展示一下你的诡异力量,证明自己的身份?” 真是好危险的问题。 顾磊磊暗自庆幸:幸好抽到这个问题的人不是我。 她的身上没有诡异力量,自然没办法回答问题。 如此一来,她的人类身份约等于直接曝光了。 不过嘛…… 顾磊磊就和坐在她周围的参与者们一样,颇感兴趣地看向水晶面具。 她知道这里只有一个“付红叶”。 那么,假“付红叶”要如何复制出真“付红叶”的诡异力量呢? 怀揣着满满的好奇,顾磊磊凝视场中。 站起身来的水晶面具自信点头,随后融化成了一滩霓虹色的液体。 顾磊磊险些叫出声来。 好在,她十分克制地保持了原先的坐姿。 起码从外表上来,并无任何异样之处。 介绍所员工夸张地赞美了一番水晶面具的力量,便将他放了回去。 顾磊磊的目光紧紧相随,突然与黑色的面具对视了一眼。 黑色的面具微微摇头,似乎是在提醒她“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顾磊磊收回眼眸。 在五个“付红叶”中,她能做出明确判断的,只有竹子面具。 竹子面具肯定不是付红叶,因为它是一名诡异。 正想着,房间里的问答仍在继续。 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第四个问答如炮仗般在房间里炸开。 介绍所员工扬起嘴角,询问佩戴着牛角面具的男士。 她问道:“你愿意充当我的项目规则展示志愿者吗?” 这听上去就不是什么正经志愿者。 牛角面具拍了一下胸口,冲上去就是一拳。 砰! 介绍所员工瞪圆了错愕的脸庞,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她砸穿墙壁,落在隔壁房间之中。 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就连顾磊磊也忍不住多看了牛角面具几眼。 牛角面具沉声发出警告:“不要挑战我的耐心!让‘禁忌配对’活动快一些开始!” 介绍所员工从倒塌的墙壁下爬起。 她笑容僵硬:“当然,当然。”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大家能够更快更好地找到‘最终伴侣’……” “我想,这大概就是你的回答了……” “拒绝。” 介绍所员工撇了一下嘴角,宣布问答环节彻底结束。 顾磊磊看向挂钟。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当问答环节结束的时候,指针恰好指向了85点整。 介绍所员工将众人带去餐厅:“大家可以和心仪的目标一起吃吃饭,聊聊天。”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今天的固定活动已经结束了。” “明天上午的时候,我们将进行第一次‘禁忌配对’活动。” 不需要怎么动脑子,就能猜到。 决定明天结果的,正是今晚。 顾磊磊随意选了些食物,走到窗边坐下。 没过多久,竹子面具便也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他自来熟地坐到顾磊磊的对面:“你想好明天选谁了没有?” 顾磊磊摇摇头,直白回答:“我不打算选任何人。” 竹子面具很是错愕:“为什么?你难道不是来相亲的吗?”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下了逐客令:“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我想要找的人,那就够了。” 话音落下,竹子面具不再试图与顾磊磊打好关系。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顾磊磊:“你是从哪里看出来,我不是他的?” “我演得哪里不像?” 哪里都不像。 顾磊磊摆摆手,懒得和竹子面具废话。 她端着餐盘,来到浅蓝色面具的身边。 之所以是“身边”,而不是“桌子边”,是因为: 此时此刻,作为唯一一个坦然承认自己是“人类”的参与者,浅蓝色面具大受欢迎。 十来位诡异一起把她团团涌住,包在中心。 顾磊磊站定身体,看向包围圈里的浅蓝色面具:“……需要帮忙吗?” 浅蓝色面具当即大叫一声:“要!” 顾磊磊环视众人:“她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 黑铁面具嘶哑低语:“我们是诡异!诡异才没有那么好打发!我……” 砰。 顾磊磊收起【复仇之枪】。 围拢在浅蓝色面具身边的冒险家们一哄而散。 顾磊磊坐在她的对面。 浅蓝色面具小心翼翼地打量顾磊磊的脸庞:“谢谢,你是……?” 顾磊磊直白开口:“我想问你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浅蓝色面具缓缓合拢嘴巴:“……我还以为你是来邀请我当‘伴侣’的。” “你问吧,还有,谢谢你的帮助。” 顾磊磊忽略掉浅蓝色面具的道谢:“你是不是不能说谎?” 浅蓝色面具好不容易才合拢的嘴巴再一次张开:“什么?” 顾磊磊重复问题。 浅蓝色面具脸部涨红:“我……我确实不可以。” 顾磊磊道:“你隶属于哪个组织?” 浅蓝色面具气若蚊蚋:“八……八卦组。” “那个……难道你是……” 未等浅蓝色面具说出她的问题,顾磊磊便又问道:“你的房间在哪里?” 浅蓝色面具不愿回答。 但在顾磊磊的劝说之下,仍旧选择开口。 果然,她的房间正是那八个地理位置十分优越的房间之一。 顾磊磊若有所思:“在来相亲之前,你在干什么?” 浅蓝色面具看上去快哭了:“我在商业街上散步喝奶茶。” 顾磊磊凝视她的脸庞:“说实话。” 不能说谎的人也可以通过省略细节,来达到“说谎”的目的。 浅蓝色面具咬咬唇瓣:“……跟踪你们。” 顾磊磊叹息一声。 浅蓝色面具犹豫不决地靠近:“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顾磊磊沉默不语。 她根本没有认出她是谁。 她只是觉得浅蓝色面具有些可疑,准备诈一诈她罢了。 没想到居然问出来了那么劲爆的原因。 顾磊磊好奇问道:“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浅蓝色面具愈发尴尬起来。 她扭头环顾周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顾磊磊略一点头:“那就去你的房间。” 浅蓝色面具诺诺点头。 两个人起身离开餐厅。 一道霓虹色的碎光悄悄跟上。 浅蓝色面具的房间距离餐厅不远。 顾磊磊在门外停下脚步,困惑回头。 浅蓝色面具察觉到她的停驻,回头问道:“怎么了?” 顾磊磊眯起眼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她来回扫视数遍,又给自己拍了一团【明亮的光】,方才觉得安全。 顶着浅蓝色面具的狐疑目光,顾磊磊坦然走入其中。 现在,周围已经没有别人了。 是时候分享一些秘密。 浅蓝色面具被迫坦诚相告:“画家问过我有关这个副本的问题。” “我很好奇她到底在做什么,就偷偷地跟踪了很久。” 然后便发现了灯光大道和顾磊磊。 浅蓝色面具颇为丧气地开口:“我也不是有意想要跟踪你的。” “我只是很好奇你到底要去哪里,又准备做些什么。” “最近几天,你的名声在黄金枢纽里很响……” “所以,和你有关的情报价格也跟着一起水涨船高。” “我就是想混点儿火种币花花罢了。” “至于这家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 “其实,我早就来过这里很多次了。” “之前几次都没有什么问题,哪知道今天,莫名其妙地就被拉进副本里来了。” 浅蓝色面具的脸上露出积郁的神色。 她搓着手,喃喃重复道:“我真没想和你一起进副本的,我只是想知道一些八卦而已……” 假如只是为了获得一些可以换取火种币的八卦的话,那么,付出这样的代价,就实在是太大了一点儿。 顾磊磊平静开口:“你本可以在倒计时结束前离开。” 浅蓝色面具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颊:“我不可以!” “我是被强行吸进来的!” “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副本的历史通关率是多少!”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是4.02%。” “4.02%?!”浅蓝色面具瞬间尖叫起来,“4.02%!!!” “我们真是倒霉透顶……” “也不知道这个副本在抽什么风,居然会把我一个过路人一起吸进来。” 顾磊磊心道:你也算不上是什么“过路人”了。 都明明白白地选择跟踪了,还装什么无辜? 她朗声问道:“你的队友呢?” 浅蓝色面具长叹一声:“我没有队友。” “如果有队友的话,我还怎么跟踪你们呢?” 两个人一起,也不是不可以跟踪。 顾磊磊得到了想要的讯息,径直离开她的房间。 宝贵的夜晚刚刚开始,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消磨。 走了几分钟后,正在思考副本模式的顾磊磊被黑色面具拦下。 黑色面具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想和我一起去周围散散步吗?” 度假村里的绿化很美。 顾磊磊见来者是五个“付红叶”里的一个,便没有拒绝。 两个人安静地朝着偏僻之处走去。 半个小时后,顾磊磊和黑色面具从小树林的尽头走出,又走向篝火堆。 今晚的篝火堆是熄灭的,没有人为它点火。 顾磊磊凝视了一眼篝火堆,看向黑色面具:“你特意把我带来这里,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黑色面具仰望星空:“今晚的月色很美。” 顾磊磊挠了挠头发,同样仰起头颅,望向星空。 明亮如圆盘的月亮高悬在闪烁的夜幕之上。 几根半透明的触手从空中垂下,在地平线上缓慢游荡。 今晚的月色确实很美。 顾磊磊不明所以:“所以呢?” 黑色面具又说:“所以,明天晚上会死人——不要距离篝火太近。” 这三句话没头没尾,叫人摸不着头脑。 顾磊磊谨慎地琢磨了一会儿,做出可能性最大的猜测:“你是想说……” “满月会影响篝火的诡异力量,导致死人?” 黑色面具瞅了她一眼,默默点头:“这些情报,在度假村服务处的告示板上都有写。” 顾磊磊不得不承认:她还没有去服务处逛过。 她刚想道谢,却发现黑色面具已经从篝火堆附近离开了。 浓密的黑色树林层层包裹,四周空无一人。 诡异的沙沙声不绝于耳,飘忽不定。 “这是什么鬼地方……” 顾磊磊打了个寒战,取出手电筒来,朝着服务处走去。 不得不承认…… 没有火和人气的篝火堆,确实挺阴森恐怖的。 …… 尽管现在都是晚上八点多了,但是,度假村的服务处却依旧亮着灯。 顾磊磊推开大门。 踏。 清晰的脚步声在洁白的大理石瓷砖上响起。 顾磊磊环视四周,见并没有工作人员值班,便不再犹豫,立马开始寻找黑色面具提到的“告示板”。 告示板意外地难找。 至少,它没有被安放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顾磊磊转了足足两圈,才从一大堆杂物里找到了它。 满满的灰尘几乎要把白色的告示板染成灰色。 看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过它了。 顾磊磊屏住呼吸,看向贴在告示板上的、唯一一张还算崭新的通知。 “这玩意儿真的是通知吗?怎么那么像是从哪本书上撕下来的内页?” 顾磊磊挠了挠头,凑近阅读。 “圆月带来的潮汐,会让欲.望篝火的力量成倍上升。” “每当这时,借用欲.望篝火的人们总是会引发各种各样的血案。” “我们建议,假如你想要使用欲.望篝火的话,就应该避开这段危险的时间……” 后面没了。 这一页到此为止。 顾磊磊站直身躯:“今天的月亮就已经很圆了。” “如此一说……” “明天就是圆月。” 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四) 介绍所的员工们特意把“篝火聚会”安排在了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就是圆月。 而圆月会让欲.望篝火的力量成倍上升。 如果说这是无心之举, 那未免也太过牵强。 “肯定是故意的。” 顾磊磊转过身来,审视四周。 既然这张纸片是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那么, 在那本书上,肯定会藏有更多的讯息。 只可惜, 告示板周围的杂物堆中不存在“书籍”这种东西。 “没有。” 顾磊磊逐一搬动纸箱, 查看里面的物资。 “新纸箱里没有书。” “旧纸箱上的灰尘攒得太多了, 不像是在最近被人碰过的样子。” “看来, 这张纸页应该是被某人从别处特意带来的。” 顾磊磊在服务处里转了一圈, 一无所获。 她重新返回告示牌前, 看向那张纸。 “它是整间房间里的唯一线索……” “是谁撕下的纸页?” “黑色面具为什么会指引我来这里?” “难道……他是真的付红叶?” “毕竟,假如是诡异的话, 应该不会主动帮助我躲避危险吧?” “杀了我,才对它们更加有利一些。” 顾磊磊盯着纸片思索片刻。 每一条线索都在暗示她:“黑色面具就是真正的付红叶”。 但是, 她的第六感却在警铃狂鸣。 “我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张纸页是一个陷阱’。” “可是, 我总感觉这里面有哪里不太对劲。” “想不通。” “……再去找黑色面具聊聊好了。” 只要聊得够多,够久, 就总会有马脚露出。 顾磊磊离开服务处,折返回篝火堆旁。 今晚的月色确实很美。 洁白的月光撒在树林里,把周遭万物都照得透亮。 就连篝火堆里的木柴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裙边,显得分外迷离。 顾磊磊走到黑色面具的身边——不知何时,黑色面具闲逛归来,又回到了篝火堆旁站着。 这着实省了顾磊磊不少找人的力气。 黑色面具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脚步声,突然转过身来, 问道:“你已经去过服务处了?” 顾磊磊答应一声:“对, 我看见了那张纸页。” “你知道它是从哪本书上撕下来的吗?” 黑色面具缓缓摇头:“不知道。” “可能是介绍所的员工给我们留下来的提示吧。” 说罢,他不等顾磊磊询问, 便主动地解释了起来:“吃过晚饭之后,我在外闲逛,恰好走进了服务处里。” “然后,我就在告示板上看见了这张纸页。” “……我总觉得它或许会派上什么用处,所以就来找你了。” 听上去十分合情合理。 顾磊磊垂眸凝思:“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有关‘纸片’的事情?” 黑色面具缓步靠近:“你会怀疑我的。” “你已经碰见了很多个‘付红叶’,不是吗?” 他的嗓音轻柔,像蒲公英般飘落。 顾磊磊迷迷糊糊地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她刚刚才和假扮“付红叶”的竹子面具分开,又和浅蓝色面具聊了许久,正是戒心最足的时候…… 嗯…… 顾磊磊在近乎融化的大脑里努力挣扎:“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假如圆月会让欲.望篝火的力量成倍上升,那么,今晚的月亮也差不多是个圆形了。” “欲.望篝火的力量肯定也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等等……? 影响? 顾磊磊眨动双眼。 一团朦胧的雾气在篝火堆上忽明忽灭。 它看上去是粉色的,正如火焰一般跳动。 顾磊磊用力地眨动双眼。 黑色面具如柳絮般的低语声飘荡在月光之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别想太多。” “你从没有来过这里,不是吗?” “我想带你来看看它——趁着这里只有你和我的时候。” “看吧……这里有着整个度假村中最美的月光……” 哪怕没有回头,顾磊磊也能意识到: 黑色面具已经靠得很近了。 温暖的热气从他的身上溢出,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背部。 这份热气就像是火种一般跳跃燃烧,点燃了四周的一切。 好热。 好奇怪。 顾磊磊渐渐蹲下,伸手按住了身侧的原木长凳。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脸颊变得燥热滚烫,心头也好似有一团火在燃烧。 这不对劲。 顾磊磊半是清醒、半是模糊地想道。 这肯定有哪里不太对劲。 更不对劲的还有站在她身后,不断兀自呢喃的黑色面具。 黑色面具伸手按上顾磊磊的手背,附耳低吟:“放松一些……你难道没有什么渴望得到的人吗?” “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你肯定想过的。” “告诉我,你想拥有一位怎样的伴侣?” “告诉我你的标准……” 标准吗? 顾磊磊盘腿坐下,眯起眼眸。 她好像没有想过这件事情。 众所周知,在心理学中,“恋爱”一直是一个被广泛研究的课题。 很多学者认为,“恋爱”的感觉之所以迷人,完全是出于以下两个原因: 第一,“恋爱”可以使人类获得“被其他人无条件接纳”的满足感。 第二,“恋爱”可以使人类获得“在其他人的心中居于首位”的成就感。 在抛开这两点之后,“恋爱”无非是一种平平无奇的亲密关系罢了。 因而,在地表世界时,顾磊磊的恋爱对象是“她的绩点、学业和实习”。 在地窟世界时,顾磊磊的恋爱对象是“回家”。 一般情况下,顾磊磊并不会直接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因为她的真实想法着实有点儿冷漠和无情。 但是,欲.望篝火的力量唤起了她心中最为原始的渴望,使得她难以自制,难以寻找借口。 顾磊磊目光迷茫,朱唇轻启:“谁能帮我找到‘通向地表之门’,谁就是我的理想伴侣。” 黑色面具的手指一僵。 他追问下去:“还有呢?除了这个以外?” 顾磊磊安静下来。 她凝视篝火堆上的粉色烟雾。 还有什么条件? 顾磊磊抬起手臂,挠了挠她的耳下。 她羞赧低语:“如果可以把我丢掉的理智值重新还回来就好了。” 丧失了一大半理智值之后,她能感受到的鲜亮情绪都变得黯淡了起来。 那种纯粹的快乐与喜悦,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黑色面具沉默下来。 他咬牙问道:“我是说……有关性别、外貌、性格、爱好之类的部分!”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你还有性别和外貌这种东西?” 付红叶不是一团没有形状的液体吗? 液体也有性别?也有外貌? 液体哪来的性别和外貌啊! 你说说…… 你眼前的这杯水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是漂亮的还是丑陋的? 真是令人费解的问题。 至于性格和爱好嘛…… 顾磊磊皱眉沉思起来:“你也没有性格和爱好啊!” 身为毫无人类情感的液体,付红叶当然不会有性格。 他的性格是从不知道多少的人身上迭代模拟出来的。 身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古董,付红叶当然也没有什么爱好。 唯一能勉强算得上是爱好的,估计就是扮演形形色色的冒险家,加入到副本里一起疯玩了。 综上。 身后之人绝对有问题。 一想到认错人之后,她的主线任务就会失败,就会没有办法离开副本,就会没有办法继续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顾磊磊立马就有劲儿起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 暖洋洋的气味着实让人心生愉悦。 顾磊磊转身凝视黑色面具,认真开口:“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我骗来这里,但是,我知道你是假的。” “你别再努力假扮‘付红叶’了。” “他好歹也算是个神祇,你假扮不了的。” 黑色面具笔直站立在顾磊磊的前方:“都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我假扮不了他呢?” “他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而我不介意当个替身。” “我拥有的力量可以完美无缺地扮演所有人,可以满足你心底里最为黑暗的幻想……” 顾磊磊觉得,假如黑色面具再不闭嘴的话,她心底里最为黑暗的幻想确实要憋不住了。 尤其是身处欲.望篝火的影响力范围之中,想要做个有理智的正常人,着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顾磊磊向来对她的自制力引以为豪,因而她也很清楚地明白: 她正在跨越那条界限。 在那么烦人的时刻,黑色面具却依旧站在不远处,喋喋不休地说着废话,实在是让人无名火起。 顾磊磊牙齿颤抖:“你非要这样做吗?” 黑色面具如影随形:“都来到度假村了,没有人会知道你在这里做了些什么的。” “其他参与者都在享受极.乐,而你同样也有这个资格。” 粉色的烟雾徐徐上升,将大半个树林染成微不可见的粉色。 顾磊磊手指弯曲,握住了冰冷的圆柱。 在反复的摩擦后,她轻扣食指。 砰! 枪声响起,子.弹射.出。 顾磊磊心满意足地站在原地,等待片刻。 嘈杂的声音不再冒出。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顾磊磊抚摸枪把,将它放回【仓库】之中。 “终于安静下来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犹豫不决。 “这个篝火给我的感觉很好,但是,吸入太多粉色烟雾的话,貌似不太健康。” 顾磊磊迟疑地走向篝火堆,在原木长凳上轻轻坐下。 她愣愣地凝视雾气,伸直了双腿。 “但是这个篝火给我的感觉真的很好。” “等到我离开了这个副本之后,是不是再也体会不到了?” 在粉色雾气的弥漫之下,顾磊磊的脑海中只剩下了随心所欲的畅快感。 什么道德,什么素质……全都被抛之脑后。 “想那么多真的太累了,不如按照自己的喜好办事。” 顾磊磊眼珠微转,坐在月光之中。 片刻后,她站起身来,朝着篝火堆伸出了魔鬼之手。 半个小时后,篝火堆消失不见。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光秃秃的泥地和黑色面具的尸体上,散发着平静祥和的仙境之感。 …… 当—— 时钟敲响了第十一下。 夜已深沉,但仍未结束。 微寒的凉风习习吹来,带来清冽之意。 顾磊磊漫不经心地走在度假村中。 黑色面具虽然聒噪,但确实有他的道理。 没有人会知道她在度假村里做了一些什么,因为这里只是一个副本。 出了副本,一切都会重启。 她的所作所为只会给她带来无尽的快乐,而不会留下任何的后遗症。 当然,前提条件是: 她必须完成主线任务。 也就是找到真正的“付红叶”。 顾磊磊的大脑昏昏沉沉,却又十分清明。 欲.望在带来冲动的同时,也为她划出了一条通向结局的“捷径”。 “竹子面具应该打不过我。” “黑色面具肯定打不过我。” “这些诡异只能模仿付红叶的外表和姿态,却没办法模仿本质的力量。” “所以说,想要找出真正的付红叶……” “最佳的手段不是逐一询问,仔细判断,而是鲁莽地打上一架。” 顾磊磊停下脚步,站在另一片树林之外。 透过随风婆娑的树叶,佩戴着水晶面具的“付红叶”正在与佩戴着绿色面具的参与者热切交谈。 顾磊磊的指腹在冰冷的金属上轻轻摩擦。 “两个人?没关系,反正这个副本里的诡异实力很弱。” 踏。 她的鞋底近乎无声地压上了泥地上的青草。 青草忽得弯腰,又在鞋底离开后弹起。 几分钟后,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声划破天空。 顾磊磊看向绿色面具:“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你的目标又不是我。” 绿色面具手指颤抖,盯着水晶面具的尸体看了片刻。 她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未能说出口来。 绿色面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离开了事发现场。 顾磊磊深深叹气:“还有三个。” 自从发现了捷径之后,她的任务进度飞速上升。 短短一个小时过去,就有两位“付红叶”惨遭淘汰,成功出局。 “……还有三个。” “说起来,难道,他们真的会和付红叶长得一模一样吗?” 顾磊磊瞅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终究没能忍住自己的好奇心。 她戴上手套,取下了水晶面具。 水晶面具下是一张雾蒙蒙的脸。 “完全不像。” 顾磊磊失望地把面具罩了回去,起身离开。 …… 半个小时之后,顾磊磊又转回了草坪附近。 余下的三个“付红叶”活像是收到了通知一般,纷纷消失不见。 她都绕着度假村快走了一大圈了,却始终没能看见任何一个目标的身影。 不仅如此,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 欲.望篝火所带来的极端情绪正在失效。 它的有效期似乎只有短暂的两个小时左右。 顾磊磊茫然地望向四周,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感觉自己的行为有些过分了。” 她沉痛反思。 “不应该杀掉这些冒牌货的。” “杀掉冒牌货”的举动或许会让她登上介绍所员工的黑名单,也有可能会让其余参与者心怀警惕,逼迫他们联手对抗自己。 “真是鲁莽的举动。” 顾磊磊的心绪冷静下来。 燥热和冲动如热气一般被凉风吹散。 只是,事已至此。 不继续下去的话,好像也不是很合适。 顾磊磊左右为难地想了半天,决定去竹子面具的房间门口守株待兔。 “找人太累了,不如直接等着。” “反正他都已经把他的房间号告诉过我了,完全不存在任何挑战难度。” “等到我把他解决了之后,就只剩下两个‘付红叶’需要处理……” 顾磊磊快步走向竹子面具的房间:“明天晚上,还有一次自由活动的机会。” “应该足够解决第四位‘付红叶’了。” “等到四位冒牌货全部消失,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就是最为真实的‘付红叶’。” 她行色匆匆,加快脚步。 “我能感受到那股冲动即将消失。” “我必须抓紧时间。” 顾磊磊很有自知之明。 等到欲.望篝火的效力彻底消失之后,她就很难继续行动了。 她一定会放过这位暴露身份的幸运儿,为自己未来的行动埋下一份祸害。 凉爽的夜风轻轻吹过顾磊磊的脸颊。 阴云于空中堆积起来,拦截了少许月光。 顾磊磊来到竹子面具的房间门口。 不得不说,作为诡异,竹子面具的警惕心非常浓郁。 他不但拉起了窗帘,遮住了宽大的落地窗,还颇有耐心地锁上了大门,试图阻止不速之客推门而入。 顾磊磊握住了门把手,轻轻摇晃。 咔嚓咔嚓—— 细小的动静没有引起屋内之人的注意。 顾磊磊掏出两枚发卡,捅.入锁孔之中。 很快,竹子面具的大门便朝着顾磊磊大肆敞开。 顾磊磊迈步走入其中,没忘记随手关门。 …… 十分钟后,顾磊磊离开了竹子面具的家。 “我都做了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啊!” 她捂住额头,痛苦地望了一眼屋内。 “这个欲.望篝火的毒气不能再吸了!” “我能不能找个借口不参加明天晚上的活动?” 顾磊磊思索片刻,实在是没能找出什么合适的借口,只好径直返回家中。 “还好,欲.望篝火的污染有效期只有短短的三个小时不到。”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查看手机时间。 “这一次的意外,主要是因为:我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吸入了大量的粉色烟雾。” “所以,这种冲动的心态才会持续那么久。” “等到下一次的时候,假如我可以小心一点,给自己做个口罩的话……” 只要吸得够少,就可以尽早醒来。 顾磊磊满脸麻木:“……就不会让今晚的灾难重演了。” 她埋头狂走,飞奔向自己的房间。 “今晚不要再出去了!” “今……” 匆忙的脚步戛然而止。 顾磊磊火速下蹲,藏在灌木丛后。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她早些时候去竹子面具门口堵门的糟糕行为,终于收获了应有的报应。 一位看不清面具颜色的参与者,正背对着她,凝视她的房门。 看上去,他的行为和顾磊磊早些时候的行为并无两样。 当初,她也是这么站在竹子面具的门口,观察他的大门的。 顾磊磊蹲在灌木丛中,耐心等待。 没事,她不在房间里,也并非毫无防备。 只要等到这位参与者离开,她就可以顺顺利利地走进房间,彻底告别这个混乱的夜晚了。 此时此刻,距离午夜十二点只剩下十分钟不到。 站在她房间门口的不速之客应当不会逗留太久。 这样想着,顾磊磊交换双腿,换了个姿势蹲下。 时光荏苒。 伴随着时间逐渐靠近午夜十二点,度假村内的诡异气息缓慢深沉起来。 顾磊磊皱眉看向手机时间,愈发感到不妙。 “现在的展开莫名其妙地给我带来了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好像是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一样!” “这很危险。” “不行,我得赶紧返回室内。” “我有预感:假如留在室外的话,我一定会死的!” 死亡的钟声已经很近了。 顾磊磊死死地看向站在她房间门口的不速之客。 此时,距离午夜十二点,只剩下了最后两分钟的时间。 顾磊磊无法继续等待下去。 她不能冒险留到最后一刻。 “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顾磊磊被迫重新掏出【复仇之枪】,将它握在手中。 一夜连开三枪,会导致她的精神值下降30%。 她一边心疼自己的精神值,一边猫腰靠近。 “最后一分半钟……”顾磊磊小心翼翼地举起【复仇之枪】,“我明明不想继续了,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她呢喃低语道。 随后,便看见不速之客突然放弃,朝着另一侧匆匆跑去。 “还剩下一分钟不到。” 顾磊磊长舒了一口气。 她握着【复仇之枪】,快速跑向自己的房间。 啪嗒。 大门打开。 咚! 大门关闭。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洪亮敲响。 顾磊磊立刻锁上大门,跑向落地窗处。 “我为什么会感觉,现在留在外面的参与者们,都会遭遇不测?” “这个度假村里明明没有多少诡异!” 除了欲.望篝火和参与者之外,这里与普通的人类营地并无两样。 而今晚的惨剧证明: 欲.望篝火和参与者也很难消灭顾磊磊这种级别的冒险家。 古怪的预感让顾磊磊趴到了窗帘之后。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条细缝。 正如先前所说的那样,顾磊磊的房间地理位置优渥。 她的落地窗正对着主干道与草坪,恰好可以将一大片区域收入眼底。 顾磊磊将左眼贴上缝隙,无声窥伺窗外。 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五) 夜色如墨。 伫立在道路两旁的路灯接二连三地亮起, 映照出怀疑的影子。 顾磊磊将左眼凑得更近,几乎把窗帘压到了落地窗上。 纤长的黑色睫毛扫过玻璃,带来些许痒意。 她精神紧绷, 全然没有察觉到这种细微的不适感。 现在是晚上十二点过三分。 理论上,度假村里的住户们都应该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或是准备入睡, 或是已经入睡了。 然而, 在几近无人的主干道和草坪上, 仍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影子藏在灌木丛中摇晃。 “是幽会的参与者们?还是婆娑的树影?” 顾磊磊无声自问。 她目不转睛地看向落地窗外, 忽略了每晚都会出现的不透明触手。 模糊不清的影子们还在摇曳, 几乎要没入黑夜之中。 这间房间的地理位置虽然优渥,但还是距离它们太远了一些。 哪怕把眼睛贴在落地窗上, 都看不清任何细节。 顾磊磊呼出的热气吹在玻璃窗上,泛起了一小团白雾。 砰!砰!砰!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就像是看恐怖片时一样。 “明明身处安全的室内, 但我还是感到疑神疑鬼。” “外面好像真的很危险……可是,这份危险到底来自于何处呢?” 顾磊磊想不明白。 她觉得, 如今最好的选择应该是: 立刻远离落地窗,去卫生间里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神经。 然后拉上松软的被子,美美地睡上一觉,为之后几天的“战斗”养足精神。 想是这样想,身体却一动不动。 在隐约之间,她有一种预感…… “如果我现在就离开的话, 日后肯定会后悔的。”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 继续窥伺落地窗外。 “我要多等一段时间,看看夜晚的度假村里到底会发生些什么。” 她再一次将目光扫过主干道与草坪。 真要说“毫无异常”的话, 倒也不太准确。 毕竟,度假村里的路灯用的是古怪的红灯笼——类似于在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门口挂着的那些。 红灯笼的亮度不是很高,无法彻底照亮周围的所有细节。 它们只能投下晦暗的红光,给主干道和草坪披上一层和恐怖游戏有得一拼的“红色滤镜”。 这就导致了,在一盏路灯与另一盏路灯的连线中点,总有那么一小片区域是昏暗无光的。 那片区域确实很小。 看上去只要多走两步,就能重回红光之中。 但给人带来的恐怖错觉却十分浓烈。 顾磊磊凝视黑暗之处,又把目光挪开。 分针滴答作响。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终于,在过了约莫半个小时之后,一道人影出现在主干道的尽头。 没想到真的能够等到变化! 顾磊磊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有人!” “是谁?” “为什么会在外面闲逛?” 疑问从她的脑海中不断冒出。 顾磊磊当机立断,紧跟着人影的移动,挪到落地窗的另一角。 现在,那道人影看上去就清晰多了。 他——也有可能是她——步伐踉跄,移动的速度非常之快,给人一种“正在逃命”的感觉。 很快,这道人影便跑到了一盏路灯之下——这是整条主干道中最为明亮的区域之一。 顾磊磊借着红光,看清了她脸上的面具。 人影戴着一副颜色较浅的面具,还穿着一身略微有些眼熟的衣服。 在途径路灯下方之后,她匆匆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再一次加快速度,向前方冲去。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道人影便离开了光亮的范围,陷入黑暗之中。 又是一眨眼的功夫,她从黑暗中浮出,闷头跑向下一个路灯。 “她是在躲什么东西吗?” 气氛过于紧张,顾磊磊一时半刻地,没能认出来者的身份。 “这身打扮真是眼熟……” “嘶……我想起来了。” 顾磊磊眨眨眼睛。 这身衣服曾在浅蓝色面具的身上出现过。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外面?” “她出来做什么?” “她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顾磊磊目光后滑,紧盯着浅蓝色面具的身后。 还好,这条主干道足够长。 因而,她有机会在浅蓝色面具彻底跑出视野范围之前,找出追逐她的诡异。 可无论怎么看,她的身后都空无一物。 只有红灯笼似的路灯安静地伫立在马路两旁,透出血红色的光芒。 这些路灯应该没什么问题。 顾磊磊暗自琢磨起来。 毕竟,浅蓝色面具并没有躲开路灯的行为。 她只是一味地向前逃跑,间或回头望上几眼。 顾磊磊费解挠头:“……难道是透明的怪物?” 但假如是透明的怪物,浅蓝色面具又何必频繁回头,浪费逃跑的时间呢? 这很不合理。 就在顾磊磊思考的时候,浅蓝色的面具从落地窗外消失。 她已经跑离了落地窗的视野范围。 顾磊磊又盯着窗外瞅了几眼,回忆起度假村的地图。 “离开这段路之后……再跑个两三分钟,我就可以从正门的猫眼里看见她了。” “虽然时间很短,但也能有个两三秒钟吧?” 多出这两三秒钟的时间,说不定就会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顾磊磊迅速移动起来。 就在她松开手指,让窗帘落下的时候,一圈微弱的红光如潮汐般涌来,将落地窗外的主干道冲刷了一遍。 顾磊磊立刻冲回落地窗前。 这圈红光对屋内之人毫无影响,对这间房间也毫无影响。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的影响,顾磊磊总觉得: 被红光冲刷过之后,落地窗外的昏暗景象莫名带上了一丝迷幻的色彩。 这种感觉很难描述。 有点儿类似于“你知道它们变了,但是,你不知道它们哪里变了”。 顾磊磊呼吸急促。 她好像发现了“她感觉室外非常可怕”的根本缘由。 如此一说…… 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室外的浅蓝色面具,正是在躲避这圈红光! 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磊磊急忙冲向正门口! “在室内走对角线”,总是要比“在室外绕一大圈”来得快捷。 当顾磊磊赶到正门口时,浅蓝色面具的身影甚至还未出现。 她小心翼翼地把左眼贴上猫眼,在确认外界没有其他生物之后,轻轻拧开了门把手。 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细缝。 清爽的夜风吹了进来。 顾磊磊的动作很慢,给每一次移动留下了足够的思考时间,感受着“恐惧感”的增减。 “只是打开房门的话,倒也不是特别可怕。” “但假如我想走出房间,那种恐慌感就强烈到难以忽略了。” “看来,让我害怕的‘那个东西’不会主动进入房间。” 顾磊磊取出【复仇之枪】,又叼起一瓶【洁净之水】,时刻准备喝下。 做出了万全的准备之后,她看见浅蓝色面具从视野外狼狈跑来。 浅蓝色面具头发凌乱,呼吸急促,嫣然已经逃跑很久了。 顾磊磊高声喊道:“这里!” 嘹亮的喊声在寂静的黑夜中十分突出。 浅蓝色面具没有错过这次机会。 她感激地点点头,朝着顾磊磊的房间跑来。 从浅蓝色面具所在的位置,跑到房间的正门口,应该只需要短短的半分钟不到。 顾磊磊十分放心地后退一步,给她留出足够的冲刺空间。 依照在落地窗处看见的红光移动速度来计算,这些时间绰绰有余。 ……甚至足够浅蓝色面具反复跑上好几个回合了。 大家应该都是这样想的。 因为,浅蓝色面具的跑步速度明显放慢了一些。 她的脸上扬起笑容,朝着敞开的大门处跑来。 嘤—— 诡异的声波突然荡漾开来。 一道比之前快上好几倍的红光,忽得从远处扩散而来。 它追上了浅蓝色面具,甚至穿透了她的身体,朝着更远处进发。 顾磊磊目瞪口呆。 呆愣一秒后,她反应迅速。 她如掷出铅球一般投出了一团【昏暗的光】和一团【明亮的光】。 无论红光造成的伤害是“物理伤害”还是“精神伤害”。 【昏暗的光】和【明亮的光】里,都总有一团可以对症。 两团光飘向浅蓝色面具,消失在她的皮肤表面。 浅蓝色面具一点点停下脚步,面露痛苦与挣扎之色。 光团起效了。 虽然不知道起效的是哪一种。 顾磊磊扶着门框,凝视浅蓝色面具。 浅蓝色面具没有继续靠近。 她的笑容渐渐消失。 这一回,顾磊磊没有催促她赶紧进来躲躲。 她相信:暂时得到治疗的浅蓝色面具会做出最为恰当的选择。 果然,浅蓝色面具动了。 在深深地望了门口一眼之后,浅蓝色面具扭头离开,朝着远处跑去。 这一回,她冲刺的速度更快,似乎是想要赶在某个临界点到来前,远离顾磊磊的房间。 顾磊磊无声遥望人影远去。 她合拢房门。 机会已经给了,但意外总是频出。 顾磊磊叹息一声,洗澡睡觉。 在正式入睡前,她没忘记准备几只口罩,以应对明晚的“篝火聚会”。 至于浅蓝色面具…… 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只有等到上午集合的时候,才能知道了。 室外的不祥之兆仍未散去。 顾磊磊并不打算去做一些无谓的冒险。 ……但是。 她不打算去做一些无谓的冒险,并不代表着“无谓的冒险”也不打算来找她。 刚刚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的顾磊磊听见一连串的低语声从落地窗外传来。 “嘶……” 犹豫片刻之后,顾磊磊决定起床。 她无声走到落地窗前的窗帘旁边,拉开了一条细缝。 “真是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啊……” 顾磊磊颇为无语地看着浅蓝色面具于窗外徘徊。 浅蓝色面具已经陷入到明显的失神状态之中,正在草坪上漫无目的地行走。 走了片刻之后,她似乎是察觉到了来自顾磊磊的注视,便转过头来,露出迷离的微笑。 这种微笑带着一种“喝多了”的意味。 比起“要挟”,更像是“邀请”。 但凡是脑子正常的冒险家,就不会理睬这份“邀请”。 顾磊磊拉起窗帘,返回卧室。 右上角处,剩余玩家人数依旧是【4】。 浅蓝色面具应该还未死去,她只是受到了污染。 顾磊磊合拢双眼,平静入睡。 …… 新的一天,新的气象,新的谜题。 顾磊磊准时起床,去吃早饭。 坏消息: 顾磊磊没有在自助餐厅里看见浅蓝色面具的身影——这件事情,无疑给昨晚的经历蒙上了一层很厚的阴霾。 好消息: 当顾磊磊怀揣着沉重的心情,踏入会议室时,她看见浅蓝色面具正在与旁人嬉笑打闹。 另一个坏消息: 浅蓝色面具本来不会和这些“诡异”嬉笑打闹的。 昨晚的红光还是对她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顾磊磊来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她不打算顶着一群诡异的注视,去问浅蓝色面具“昨晚发生了什么?”。 反正该经历的,都已经经历过了。 等到解散离开的时候,再问也不迟。 介绍所的员工没有让参与者们等待太久。 她很快踏入会议室中,与众人汇合。 众人安静下来,坐回座位之上。 介绍所员工表情沉痛:“各位参与者们,早上好!” “在今天的活动开始之前……” “我要先宣布一份噩耗。” 低沉的语气有如悼词。 顾磊磊环顾四周,发现那三位被她杀害的倒霉蛋们并没有出现。 如今,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十八位参与者。 ……还真是。 顾磊磊捂住脸庞。 介绍所员工的声音在空气中不断地回响:“……我们永久失去了三位顾客,着实是一种无比巨大的损失。” “在此,我特别提醒各位……” “刺激最好,切莫贪心。” “还是小命要紧啊!” 她痛心疾首地说道。 介绍所员工让全体参与者为这三位倒霉蛋默哀了三分钟。 顾磊磊一边低着头,凝视地板,一边心想: 果不其然,在这个副本里,“参与者”意外出事是一件非常习以为常的事情。 介绍所员工甚至连凶手都懒得去找。 三分钟转瞬即逝。 介绍所的员工瞬间忘却了悲痛。 她颇为欢快宣布道:“今天的活动马上开始!” 欢呼声从座位上传来。 不少参与者的脸上都散发出了喜悦的微笑。 今天是进入副本的第二天。 具体的活动内容是:进行第一次“禁忌配对”活动。 十八位参与者先后起身,从介绍所员工的手中取走一朵鲜艳欲滴的玫瑰。 介绍所员工一边分发玫瑰,一边不忘提醒众人:“每位参与者都只有一次选择机会哦!” “把玫瑰花插.入代表着你喜欢的参与者的花瓶里。” “等到所有人都选择完毕之后,我会过来统计号码。” “只要两位参与者互相选择了彼此,你们就可以参加今天下午的‘情侣活动’。” “没能参加‘情侣活动’的参与者们也不必着急。” “我们也有活动可以参加!” “我们可以去玩‘真心话大冒险’,增进一下彼此之间的认识。” “这样一来,等到第三天或是第四天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找到心仪的伴侣,一起去参加‘情侣活动’了。” ……也就是说。 参加第二天的“真心话大冒险”的人数是最多的。 顾磊磊跟随众人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走了几圈之后,她随手把玫瑰插.入自己的花瓶之中,转身离开。 ——她似乎还挺受欢迎的。 活动才开始没多久,她花瓶里就已经住着两朵玫瑰了。 想都不用去想。 肯定是硕果仅存的那两个“付红叶”放的。 顾磊磊不急着去参加“情侣活动”,寻找线索。 她已经发现了一条通关的捷径。 “等到找出真正的‘付红叶’之后,再去合作刷项目好了。” “这种‘情侣活动’,光是听名字,就知道肯定需要两名参与者互相配合,才能顺利通关。” “我可不想被一名诡异背刺。” 想罢,顾磊磊坐回座位上,无所事事地观察众人。 这里的“众人”,主要是指浅蓝色面具。 昨晚的异常让顾磊磊十分在意。 此时的浅蓝色面具正在挑选自己喜欢的花瓶。 她捏着玫瑰,转来转去,十分上心。 几分钟后,她终于做出了决定,把玫瑰插.进了一只花瓶之中。 顾磊磊短暂地挪开目光,寻找代表着“浅蓝色面具”的花瓶。 不出所料,她的花瓶里同样插着几朵玫瑰。 顾磊磊验证了自己的猜想,满意地将目光投回浅蓝色面具的身上。 机会来了! 浅蓝色的面具似乎是想要去上厕所。 她独自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顾磊磊急忙跟上。 嘎吱—— 会议室的大门在两个人的身后合拢。 顾磊磊小跑几步:“好巧,你也去上厕所?” 浅蓝色面具诧异回头:“是啊……你是想问我什么问题吗?” “我记得你,我们在昨晚见过。” 顾磊磊有些吃惊:“你记得我?” 就她今天早上的表现来看,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正常状态”啊! 浅蓝色面具浅浅一笑,放慢脚步:“我没有失忆。” 顾磊磊若有所思:“但是……你今天和他们聊得很好?” “我记得,昨天的你还很……内敛。” 浅蓝色面具耸耸肩膀:“毕竟是来参加相亲的,总要热情一点才好。” “而且……” 她的脸上浮起了微妙的红晕:“而且,有几位参与者真的很让我心动。” “我好难选择。” 咦? 顾磊磊很想问她,她是否还记得,这里只是一个副本。 但是,她把问题吞了下去,转而问道:“你可以和我说说,说不定我可以提出一点儿建议呢?” 浅蓝色面具羞赧低头:“不用了,我已经做出了我的决定……” “嗯,不过,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也可以把这件事情的细节和你分享一下。” 她就如同是一位怀.春的少女,扭扭捏捏。 顾磊磊忍不住又往右上角瞥了一眼。 随后,她耐心地听着浅蓝色面具喋喋不休地描述着“他们有多好”,“他们有多迷人”,“他们有多么让她情难自禁”。 从洗手间离开时,顾磊磊真诚地提出建议:“你要不要使用一下诡异力量呢?” “我是说……让自己清醒一点,说不定可以做出更好的决定。” 她把一瓶【洁净之水】递给浅蓝色面具。 浅蓝色面具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她喝下【洁净之水】,又使用了一团【明亮的光】——依旧散发着怀.春少女般的微笑。 ……完全没救了。 红光的威力比顾磊磊想象中的更强。 顾磊磊叹息一声,询问笑容满面的浅蓝色面具:“说起来……” “昨天晚上,你到底为什么会出门啊?” 浅蓝色面具很快开口:“我发现了一位不太对劲的参与者。” 意料之外的回答。 顾磊磊精神振奋:“什么?是谁?” 浅蓝色面具眼眸明亮:“佩戴着猫咪面具的参与者,他一直在跟踪我,想要和我搭讪。” 居然是他! 他可是板上钉钉的“诡异”! 而且还害死过一名“最终伴侣”! 可谓是劣迹斑斑。 顾磊磊目光炯炯:“然后呢?” 浅蓝色面具把玩起了自己的手指:“然后……黑铁面具特地过来提醒我,他有问题。” “她真的是一个好人。” “只是……我感觉猫咪面具没什么问题。” “他确实有点儿过于热情了……” “可热情又不是坏事。” “我们不是来相亲的吗?” 顾磊磊刚刚松下去的一口气被迫重新提起:“???” 她收敛起眼中的情绪:“所以说,你们会参加下午的‘情侣活动’咯?” 浅蓝色面具欣然点头:“当然,我们约好了的。” 很好。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祝你成功活下来。”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知道‘情侣活动’的具体流程了。” 沉浸在“红光效应”里的浅蓝色面具很好说话。 她很快就答应了顾磊磊的要求。 两个人折返回会议室中。 不少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猫咪面具阴沉着脸,走近顾磊磊和浅蓝色面具。 他要挟般地开口:“我知道他们三个死在谁的手里。” 顾磊磊坦然对视:“哦?那你说说吧,我很好奇呢!” 浅蓝色面具同样好奇。 她抬起头来,凝视猫咪面具的双眸:“是谁?” 猫咪面具怒视顾磊磊:“是你!” 他一把把浅蓝色面具拉到身后:“你这个恶魔!离我的伴侣远一点!”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他的声音压得很轻。 但凡是距离稍远一些的参与者,都不会听见她们三个人之间的对话。 顾磊磊感到好笑。 她同样压低声音,问道:“那……你的证据呢?”《 》 300-310 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六) 猫咪面具自然拿不出任何证据。 身为诡异, 他还没有养成“凡事都要拍照留痕”的好习惯。 见他支支吾吾,无法给出明确的答复,顾磊磊脸上的笑意更甚。 她前进一步, 温声细语道:“如果真的是我,你就不怕我今晚来找你?” 猫咪面具徒然一愣。 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 这个人类冒险家, 怎么比诡异还要歹毒? 刹那间, 他看向顾磊磊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顾磊磊耸耸肩膀, 不再多言。 猫咪面具的身后, 浅蓝色面具轻轻拉扯他的衣袖。 她瞅瞅顾磊磊, 又瞅瞅猫咪面具, 小声说道:“你别这样说她啊,她是一个好人。” “她还帮我解过围呢, 肯定不会胡乱杀人的。” “你是不是因为太紧张,所以看错了啊?” 她十分担忧地看向猫咪面具。 这真是神助攻啊! 顾磊磊腹中大笑, 脸上却同样挤出了一丝担忧的神色。 面对战力超群, 却又厚颜无耻的对手,猫咪面具只得咬牙认输:“可能……” 他屈服于顾磊磊的淫.威之下。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下一次, 记得看清楚了再说话。” “还有……” 她拖长语调。 猫咪面具狐疑望来:“还有?” 顾磊磊卖足关子,方才开口:“还有,我和浅蓝色面具已经是朋友了。” “你当着她的面诋毁我的话,她肯定会伤心的。” 猫咪面具下意识地看向浅蓝色面具。 浅蓝色面具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傻笑:“是啊,她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伴侣……” “我不想看见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受伤。” 猫咪面具压下火气。 他硬邦邦地吐出了一个“好”字,挽着浅蓝色面具离开。 顾磊磊靠在墙上, 遥望他们远去。 这群诡异那么想要和人类冒险家结成“最终伴侣”, 必有其根本原因。 只是顾磊磊还不知道,这样做的好处到底是什么。 在浅蓝色面具没死之前, 猫咪面具应当会一直顺从她的要求。 顾磊磊不再关心这对小情侣,返回自己的座位处坐下。 两道直白的目光从左右两侧投来。 顾磊磊转动头颅,看见金色面具和咖啡色面具分别立于会议室的两头,一动不动,“监视”着她。 此时,顾磊磊的心情非常好。 因而,她煞有其事地举起右手,左右各挥几下,以示礼貌。 金色面具没有动弹,继续保持着站立姿态。 咖啡色面具倒是靠近了过来。 他坐在顾磊磊的前方,回头问道:“你玩得很开心?” 这两个人肯定目睹了刚才的情况。 顾磊磊矜持点头:“既然是来相亲的,那我肯定要玩得痛快一些。” 咖啡色面具靠得更近:“……你找到目标了吗?” 目标吗? 她还剩下两个付红叶需要“二选一”呢! 顾磊磊没有放过这个主动送上来的猎物。 她向咖啡色面具发出邀请:“晚上一起散步,如何?” 咖啡色面具答应下来,全然不惧自己可能会步那三个倒霉蛋的后尘。 顾磊磊嫣然一笑,不再说话。 很快,第一次“禁忌配对”活动宣告终结。 介绍所员工走到会议室的前方,示意众人各回各位,安静下来。 “今天上午的活动马上就要结束了!” “我的助手已经向我发来了‘禁忌配对’的最终结果。” 她神神秘秘地取出一只浅粉色的信封。 “好消息是!在我们的十八位参与者中,一共诞生了三对伴侣!” “足足高达三分之一的配对成功率!” “他们分别是:” “绿色面具与银白色面具!” “牛角面具与紫色面具!” “还有……” “浅蓝色面具与猫咪面具!” “让我们欢迎这三对新人成功结为伴侣——当然,是临时伴侣。” 啪啪啪啪的掌声响起。 三对新人被介绍所员工喊到台前,递上了六枝玫瑰。 介绍所员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你们将获得参与‘情侣活动’的资格。” “同时,在午餐与晚餐时,我们也会为你们提供一间单独的包厢,和特制的情侣套餐。” “希望等到第三天和第四天的时候,你们的伴侣还是今天的伴侣!” 说罢,她又转过头来,看向台下:“至于其他的参与者们……” “今天下午一点,依旧是这个会议室,我们不见不散!” …… 午餐时间一晃而过。 少了六位食客的自助餐厅明显变得空旷起来。 顾磊磊取了一些食物,独自坐到角落处,慢腾腾吃下。 没过多久,“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刻就来临了。 顾磊磊跟着大部队一起返回会议室中,等待介绍所员工的出现。 这一回,和她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一人高的大转盘。 大转盘上共有二十一个不同的区域。 但并不是所有区域中都画着一只小小的面具。 顾磊磊凝眸观察大转盘,发现有九个区域空空如也,一无所有。 这些区域应该就是三位牺牲者,以及三对新伴侣的区域了。 介绍所员工捏着一大叠卡片,站到台前。 她的语气热情洋溢:“下午好!我们的参与者们!” “我是这次‘真心话大冒险’活动的主持人!” “请注意,在我的右手边,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大转盘。” “等到活动开始后,我会转动转盘,选出第一位玩家。” “这位玩家需要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中,选择一个项目,进行挑战。” 介绍所员工举起手中的卡片:“假如选择‘真心话’的话,我会提问一个我感兴趣的问题。” “被提问者必须诚实回答,才算是完成挑战。” “假如选择‘大冒险’的话,我会从这叠卡片中,随机抽取一张。” “卡片上的内容,就是这位玩家在本轮活动中,需要完成的挑战。” “当这位玩家进行挑战时,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投影在会议室的幕布上,所有人都能围观全程。” “不过,你们可以放心。” “‘大冒险’的内容都很简单,一定会是你们可以完成的任务。” “毕竟,我们的目的是让你们成功找到伴侣,而不是刻意刁难你们,看你们出丑。” 介绍所员工收起卡片:“在完成挑战后,这位玩家可以获得一次转动大转盘的机会。” “下一位玩家将由他来选出。” “好了,只有这些规则。” “让我们抓紧时间,立刻开始吧!”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介绍所员工走到大转盘前,握住指针,用力下挥! 粗大的指针“哗啦啦”转动起来。 顾磊磊屏气凝神,观察指针的转动规律——尽管,它似乎真的只是一个随机指针罢了。 “难道要碰运气了吗?” 顾磊磊呢喃低语。 在紧张的氛围之下,粗大的指针绕了一圈又一圈,最终缓缓停下。 它停在了“橙色”的区域里。 一位十分低调,甚至低调到了“顾磊磊对他毫无印象”的参与者默默站起身来。 他安静地走到台前,等待介绍所员工的下一个指令。 顾磊磊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前倾身体。 她怀疑:这一位参与者的作用,就是“展示规则”。 果然,介绍所员工很快开口:“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友情提示:当你做出了选择之后,是不能够反悔的哦!” “我们的大转盘上附着着神祇的力量。” “它会判断你究竟有没有成功完成挑战。” 橙色面具诺诺开口:“假如没能完成挑战的话,我会怎么样?” 介绍所员工笑嘻嘻地开口:“那当然是接受惩罚啦!” “我们的惩罚也很简单,就是留在度假村里,打一周白工而已!” 一周吗?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副本的持续时间只有五天。 顾磊磊心想: 真要“被留在副本之中,打工一周”的话,只怕就凶多吉少了。 冒险家们应该会被判定为“挑战失败”,直接降入地下六层,充当诡异们的奴隶。 “说假话”是肯定不行的。 但“说真话”,也可能会招来祸端。 只要介绍所员工问上一句类似于“你是不是人类”的问题,她就会面临一个非常尴尬的局面。 如此一来,最好的选择,其实是不要去选择“真心话”! 顾磊磊眼眸微动。 还是“大冒险”好。 “大冒险”顶多撞见诡异。 只要她把诡异干掉,就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思虑及此,顾磊磊收回思绪,开始等待橙色面具的选择。 橙色面具没有选择“真心话”。 他就如同是一个范例一般,选择了“大冒险”。 “这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介绍所员工高高兴兴地抽出一张卡片,读道,“你的‘大冒险’任务是……” “去‘情侣集市’,大声喊出:‘我是人类,你们谁想要我?’” 介绍所员工真的没有骗人。 这确实是非常简单、人人都可以完成的“大冒险”任务。 橙色面具搓搓双手,拿起了介绍所员工递给他的麦克风,走出会议室的大门。 介绍所员工拉出一块幕布。 顾磊磊看向幕布。 如同是电影一般,橙色面具的背影出现在幕布之上。 踏踏踏踏。 他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参与者们纷纷安静下来,观看橙色面具的行动。 只见橙色面具一路西行,来到大草坪上。 此时此刻的大草坪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 欢快的音乐与嬉笑聊天声不绝于耳。 顾磊磊神色专注,没有漏掉幕布上的任何细节。 假如她选择“大冒险”的话,她的“大冒险”任务八成也需要在“情侣集市”中完成。 多了解一些有关“情侣集市”的情报,并不是一件坏事。 就目前而言,“情侣集市”确实十分热闹。 各式各样的情侣们摩肩接踵,绝对不止三对。 顾磊磊双手交叉,托住了下巴。 她瞅见:有两对情侣正在幕布的角落处疯狂喝汽水。 他们似乎是在进行什么奇怪的比赛。 橙色面具没有停留。 他径直走过“喝汽水比赛”,来到“情侣集市”的中央。 “咳咳!” 咳嗽声从扬声器里传出。 橙色面具清了清嗓子,突然大喊一声:“我是人类,你们谁想要我?” 顾磊磊挺直腰背,双眼近乎一眨不眨。 幕布上正在播放着有如恐怖片一样的场景。 就在橙色面具大声地喊出了那句话之后,在他周围玩乐的情侣们突然集体转身,看向了他。 橙色面具哆嗦着后退一步,战战兢兢地解释起来:“不……我不是人类……” “我只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没有人听他解释。 诡异们如潮水般一涌而上,怪诞地尖叫声此起彼伏。 顾磊磊皱眉听了半天,才听清有几个诡异在喊:“把他剖开看看!” “看看他是不是人类!” 顾磊磊:“……” 也不至于吧? 怎么“人类”对于这群诡异来说,活像是火种币似的,极具吸引力? “人类”也不是什么少见的物种啊! 顾磊磊十分费气地挠了挠下巴,看着幕布上的剧情逐渐从“可以在电影院中上映的恐怖片”,滑向了“不可以在电影院中上映的恐怖片”。 介绍所员工遗憾开口:“看来,我们的参与者又要减员了。” 她晃动肩膀,再一次走到大转盘前:“既然他已经回不来了,那么,这一回的大转盘,还是由我来转动!” “希望我们的第二位玩家,可以好运一些吧!” 说罢,她的眼眸中流露出少许恶意。 顾磊磊大大方方地看向她。 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 就在刚才,介绍所员工似乎偷偷瞄了她一眼。 很像是准备把她变成“真心话大冒险”活动里的第二位受害者。 哗啦啦。 粗大的指针飞速旋转起来。 片刻后,它缓缓停下…… 顾磊磊眯起眼眸。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它停在了代表着“顾磊磊”的区域之中。 介绍所员工朝顾磊磊的方向伸出右手:“快上来吧!你想选择哪个?” “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橙色面具的悲惨遭遇就发生在两分钟之前。 按照常理来说,大部分冒险家都会“暂避锋芒”,选择“真心话”来挑战。 毕竟,不管怎么说,“暴露自己的秘密”,总是要好过“死无全尸”的。 顾磊磊顶着介绍所员工与其他参与者们的热辣目光,走到台前。 介绍所员工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 顾磊磊轻快点头:“我选择‘大冒险’。” 介绍所员工张大嘴巴:“……你确定吗?” 顾磊磊平静回答:“我确定。” “哇哦!让我们为这位参与者鼓鼓掌。”介绍所员工扫视台下,举起了手中的卡片,“她的勇气让人钦佩——” “那就让我们来看一看,她会不会比第一位挑战者,更加好运吧?” 她的手指夹住一张卡片,将其缓缓抽出:“那么,你的‘大冒险’任务是……” “在度假村中,拍下任意一对情侣的接吻照片!” “挑战时限为:半个小时。” 介绍所员工弯下腰来,从附近的矮柜里取出了一只照相机。 她把照相机递给顾磊磊:“来,给你——你应该会用的吧?” “倒计时已经开始了,抓紧时间!” 顾磊磊当然会用照相机。 她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先把照相机检查了一遍,这才安静离开。 “需要拍摄一张情侣接吻的照片……” “介绍所员工应该是希望我去‘偷拍情侣’,然后被恼羞成怒的情侣们暴揍一顿。” “大冒险”任务的危险因素很好分析。 顾磊磊快步走向“情侣集市”。 没办法,她就只知道这么一个“情侣集中地”。 挑战时限一共才半个小时,她也不可能在度假村里来回闲逛,寻找下一个“情侣集中地”了。 托橙色面具的福。 顾磊磊很快就根据幕布上投影出来的路线,找到了“情侣集市”。 香气,音乐,黏黏糊糊的男男女女们…… 粉色泡泡从遍布四周的泡泡机里飘出,一串又一串地打上天空。 顾磊磊眯起眼眸,凝视五彩斑斓的日光。 橙色面具的尸体还未被处理掉。 他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躺在“情侣集市”中央,丝毫不影响周围人的玩乐兴致。 顾磊磊缓缓步入其中,寻找自己的“老熟人”们。 一无所获。 浅蓝色面具不在这里。 她可能是在别的地方进行“情侣活动”。 而且…… 在“情侣集市”中闲逛的情侣们,也没多少人存在接吻的想法。 顾磊磊取出手机,查看时间。 已经过去十来分钟了。 从“情侣集市”返回“会议室”,最少也需要跑个五分钟左右。 留给她拍照的时间仅剩七分钟。 顾磊磊不慌不忙地拿起相机,环顾四周。 一对情侣摇摇晃晃地从她身边经过。 “这个人怎么是一个人来的?” “她的手上居然还拿着一个相机?不会是想要偷拍我们吧?好变态啊!” “真是变态……快走快走。” 情侣加快脚步,从她的身边路过。 顾磊磊转过身来,看向这对情侣。 这对情侣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直白目光。 他们忽得停下脚步:“你看着我们做什么?” “你要是敢偷拍我们,我们肯定会给你一点颜色瞧瞧!” 顾磊磊平静开口:“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们了。” “你们曾经参加过旁边的‘喝汽水比赛’。” 情侣狐疑问道:“我们为什么没有见过你?” “不过,你说的没错……” “我们本来是想去参加比赛,赢下奖品的。” “我的女朋友很想要那个玩具。” “喝汽水比赛”的大奖是一只毛绒绒的骷髅玩偶。 顾磊磊点点头,问道:“那你们现在还想要它吗?” 情侣愣了一愣:“你是什么意思?” 顾磊磊直白提议:“只要你们愿意当众接吻,让我拍下照片,我就把它送给你们。” 情侣犹豫起来。 顾磊磊没有停留,直接走向“喝汽水比赛”的摊位。 比赛的第一名正打着饱嗝,准备抱起那只骷髅玩偶。 顾磊磊端详着他的脸庞:“你是第一次参加这个比赛吗?” 第一名古怪回头:“不是,怎么了?你也想参加?在那里报名。” 他抬起手臂,指向右手处的报名点。 顾磊磊道:“既然不是第一次,那么,想必你应该拥有很多个骷髅玩偶?” 第一名轻轻摇头:“不啊,这里的大奖每一期都不太一样。” “不过,为了集齐所有奖励,我会参加每一期的比赛。” 顾磊磊看向贴在一旁的海报:“每一期的活动都会持续半个多月?” 第一名高兴点头:“是啊!” 顾磊磊又问:“如果再参加一次的话,你还能赢吗?” 第一名更加得意:“当然能赢——我是‘喝汽水比赛’的无冕之王!” 很好。 顾磊磊取出一叠火种币:“你开个价吧,我想买下这只骷髅玩偶。” …… 三分钟后,顾磊磊抱着骷髅玩偶,从“依旧犹豫不决、但明显有所期待”的情侣身边走过。 四分钟后,情侣喊住了她,答应了她的要求。 五分钟后,顾磊磊把骷髅玩偶递给他们,换来了一张接吻照片。 咔嚓—— 闪光灯亮起。 嘴唇与嘴唇相贴的情侣嬉笑着分开:“这样就可以了吧?” 他们伸长脖子,看向顾磊磊手中的相机。 完全可以了。 挑战任务只说要“拍下任意一对情侣的接吻照片”,却没有禁止她“花钱买下照片”。 这不违规。 顾磊磊检查了一下照片。 在确认无误后,她转身就跑。 热闹的情侣集市被抛向身后。 十二分钟后,顾磊磊顺利地返回会议室中,把照片交给介绍所员工。 她几乎是卡着点完成的任务。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介绍所员工和参与者们早就从投影屏幕上目睹了她的成功。 介绍所员工摆出了职业化的热情。 “恭喜你,第一位顺利完成挑战的玩家!”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顾磊磊引到大转盘前,“现在,该由你来选择下一位幸运儿了!” 顾磊磊凝视转盘:“……我的区域依旧在上面?” 介绍所员工欢快点头:“是啊!” “不过,一般人也不会有那么糟糕的手气吧?” “你应该不会抽中自己的。” 是吗? 这不好说。 顾磊磊心道: 考虑到自己很可能是整间会议室里的唯一冒险家。 她觉得,要是没有抽中自己,那才奇怪呢! 这样想着,顾磊磊挥动手臂,转动指针。 哗啦啦—— 粗大的指针旋转起来,又缓缓停下。 第三位玩家的身份即将揭晓—— 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七) 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结果。 顾磊磊面无表情地看向大转盘。 “恭喜你。”介绍所员工笑容灿烂, “这一回,你是想选择‘真心话’呢?还是选择‘大冒险’呢?” 每一轮“真心话大冒险”的挑战时限都是半个小时。 再加上介绍所员工说话的时间,和“玩家转动大转盘, 抽取下一位玩家”的时间…… 满打满算,也只能凑足四十分钟。 顾磊磊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下午两点半。 而自助餐厅供应晚餐的最早时间, 为下午五点半。 也就是说…… 即便每一位玩家都把进度拖到最慢, 大家也要再经历个四轮左右, 才能结束“真心话大冒险”。 问题是:真的存在“每一位玩家”吗? 还是说…… 所有轮次的玩家, 都将注定是她? 顾磊磊危险地眯起双眸。 尽管第一轮“大冒险”有惊无险。 但是, 第二轮呢?第三轮呢?第四轮呢? 有谁敢保证, 自己每一次都能虎口逃生,顺利地完成这些奇奇怪怪的挑战任务? 只要失败一次, 就会万劫不复。 这是一场必输的赌局。 想到这里,顾磊磊清了清嗓子, 煞有其事地看向介绍所员工。 介绍所员工的心情很好。 她耐心地重复问题:“这一回, 你是想选择‘真心话’呢?还是选择‘大冒险’呢?” “拖延是没有意义的。” “假如你过了很久,都没有做出选择的话, 大转盘就会代替你决定你的下一项挑战内容。” 顾磊磊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她义正言辞地开口道:“你说的,我都懂。”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虽然我已经转完大转盘了,但是,我还没有选择第三位玩家呢!” 她无辜地看向介绍所员工:“我可以说出我选择的第三位玩家,究竟是谁了吗?”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坐在台下的参与者们纷纷前倾身体, 凝视台前的对峙。 介绍所员工错愕地瞪圆了双眼。 她僵硬地大笑了几声, 仿佛是顾磊磊正在和她开玩笑一样。 她轻快回答:“你在开什么玩笑呢?!” “你不是已经选出第三位玩家了吗?” “第三位玩家还是你啊!” 大概是嫌口头表达不够严谨,介绍所员工还走到大转盘前, 敲了敲被指针指着的区域。 “瞧,这不就是你吗?”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跳过了这个话题。 她看向介绍所员工,大声宣布自己的选择:“我的选择是……你来当第三位挑战‘真心话大冒险’的玩家。” 介绍所员工笑容不减:“你在说什么?” 顾磊磊轻轻点头:“我的选择已经做完了,现在该你来选择了。” “怎么样?选‘真心话’?还是选‘大冒险’?” 介绍所员工瞪视顾磊磊:“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磊磊坦然开口:“就在刚才,我粗略地回忆了一下你们发放的《‘禁忌配对’相亲活动流程指南》。” “里面确实有提到过‘真心话大冒险’这项活动。” “但是,却没有规定下一位玩家必须通过‘大转盘’来决定。” 介绍所员工垂下嘴角,没有开口。 她紧盯着顾磊磊的双眼,视线锐利,活像是打算给顾磊磊开上两个血洞一般。 顾磊磊面不改色道:“哪怕是在你的介绍词中,也没有提及过这点。” “你只说了……” “在完成挑战后,这位玩家可以获得一次转动大转盘的机会。” “下一位玩家将由她来选出。” 介绍所员工语气阴冷:“这句话的意思,就是:” “你来转动大转盘,然后,转到谁,谁就是下一位玩家。”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顾磊磊靠在讲台上,神色轻松:“真可惜,我和你的理解似乎有些不同。” “我认为,这句话应该分成两个阶段来看。” “第一个阶段是:我来转动大转盘。” “第二个阶段是:我来选择下一位玩家。” 介绍所员工眉头紧皱。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口。 但顾磊磊竖起右手,挡在两人之间。 “嘘……”她轻巧说道,“别急。” “现在,我和你都有可能成为‘真心话大冒险’的第三位玩家。” “你瞧,你选择了我,而我选择了你。” “既然我们谁也不能说服谁,不如让所谓的诡异力量来决定吧!” “这不是你说的吗?” “假如你过了很久,都没有做出选择的话,大转盘就会代替你决定你的下一项挑战内容。” 顶着介绍所员工的怨毒目光,顾磊磊颇为惬意地双手抱胸。 “怎么样?我敢赌,你敢吗?” 介绍所员工没有说话。 她又瞥了一眼大转盘,烦躁地走到讲台旁边。 她同样靠在讲台上,冰冷地回答道:“我当然敢。” “只是,你别忘了。” “我赌输的代价无非是换一个地方打工,而你呢?” “你就会被留在副本之中,成为我们的同伴了。” 她斜睨顾磊磊,嘶嘶低语:“……我很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顾磊磊不为所动:“那我只好祈祷这种事情不会发生了。” 她无声凝视介绍所员工的脸庞。 介绍所员工被盯得愈发烦躁起来,不得不别过脸去,面朝会议室的白墙。 然而,背后刺来的目光有如实质。 介绍所员工焦躁回头:“你能不能别老是盯着我看?” 顾磊磊倒是十分淡定:“我想看哪里,就看哪里。” 根据她长达数年的心理咨询师从业经验来看: 这位号称“一点儿也不怕!”的介绍所员工,正在遭遇着恐慌的折磨。 虽然她的动作和语气都树立起了一种“我非常自信!我必定正确!”的气场。 但是,她的眼神飘忽,情绪急躁,像个炸药桶似得一点就着…… 这可不像是一位“我非常自信!我必定正确!”的工作人员。 要知道,在顾磊磊没有把她选做第三位玩家之前,介绍所员工从未露出过如此姿态! 顾磊磊对自己的判断很有自信。 介绍所员工肯定隐瞒了一些非常重要的规则。 “被选为第三位玩家”一事,或许会对她造成非常严重的影响。 “我赌赢的概率很大。” “这次冒险值得一试。” 顾磊磊又瞥了介绍所员工一眼。 介绍所员工把嘴唇咬得泛白。 她似乎正处于天人交战的关键时刻。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顾磊磊查看挂钟,猜测胜负即将揭晓。 果然,就在下一分钟,介绍所员工低吼一声,站直了身体。 她故作镇静地宣布道:“我选择‘真心话’。” 还真的选了啊! 顾磊磊诧异望去。 她还以为,她会坚持得更久一些呢! 胜利的天平摇晃起来,逐渐倾倒向顾磊磊一侧。 不过,介绍所员工会选择“真心话”一事,倒不是很出人意料。 她的战斗力看上去并不算强。 假如选择“大冒险”的话,风险会大上很多。 介绍所员工八成也是这样想的。 在做出了选择之后,她如释重负:“问吧!我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东西。” 她略带嘲讽地说道:“我甚至都可以猜到你会问哪些问题了!” “你是想问‘我该如何通关?’呢……” “还是想问‘我真正的队友到底是哪一位?’?” 顾磊磊平静摇头:“都不是。” “我自有问题想要问你。” 介绍所员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毫不掩饰眼神中的怨毒色彩,近乎直白地通知顾磊磊: 等到她活下去之后,下一个死的,就会是你。 顾磊磊面对她的要挟,不为所惧。 她认真地思索片刻,提出了一个最想知道的问题。 她口齿清晰,一字一顿地问道:“假如我想要在夜晚出门的话,我该如何躲避那道红光,让自己毫发无损地存活下来?” 介绍所员工应当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已经和度假村合作了很久了。 诡异与诡异之间必定有所交集。 顾磊磊凝视介绍所员工的双眸,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哪怕介绍所员工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也不会沮丧。 因为,在下一轮“真心话大冒险”过后,她就又会拥有一轮提问的机会。 此时此刻,四轮“真心话大冒险”已不再是个折磨。 它们变成了两次提问的机会,且被提问者必须诚实作答。 “真是太爽了。”顾磊磊心想,“可以解决我的好多困扰。” 只是,与“太爽了”的顾磊磊相比,介绍所员工的脸色就没有那么好看了。 她咬紧牙关,没有开口。 顾磊磊颇为好心地催促道:“你自己选择的‘真心话’,那你肯定是要回答的呀?” “再说了,无论怎么拖延,你都只能拖上半个小时。” “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件事情当然没有意义。 按照轮次来说,介绍所员工应当尽快作答,这样才能把顾磊磊迅速拖进下一轮“真心话大冒险”里,成功复仇。 可是,她却没有这样做。 顾磊磊眯起眼眸。 介绍所员工的脸色略显苍白,但坚定地闭上了嘴巴。 事情的发展变得可疑起来。 她似乎宁可接受所谓的“惩罚”,都不想回答这个非常简单的问题。 顾磊磊困惑极了。 可惜,介绍所员工拒绝开口,她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只能耐心等待。 在等待的过程中,会议室骚动起来。 有一位参与者举起手来,冲着介绍所员工喊道:“你为什么不回答呢?” “这次的活动,不是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自己选择的吗?” “而你作为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里的员工,居然带头罢工?” 又有一名参与者高声嚷嚷了起来:“快点回答!” “她也没有问你什么涉及隐私的问题啊!” “假如是我们选择‘真心话’环节的话,你肯定不会提一个那么简单的问题吧?” 更多人吵吵嚷嚷地喊了起来:“就是啊!” “你身为工作人员,怎么还带头罢工?真是岂有此理!” “连你自己都不想参与的活动,还有什么进行的必要?” “要么回答,要么滚!” “你之前信誓旦旦说出的‘惩罚’,不会也是骗人的吧?” 会议室里吵闹起来。 顾磊磊懒散站直身体,召唤出了监工长鞭。 介绍所员工的反常举动,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太妙的气息…… 不会吧? 难道说……这个看似非常简单的问题,实则涉及到了【副本: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里的核心秘密? 介绍所员工的身份板上钉钉,肯定是一名诡异。 ——能让一名诡异如此忌惮,不愿意开口的事情,必定与神祇有关。 不仅如此。 而且,这一名神祇,肯定还不是什么“中立”或是“善良”的神祇…… 搞不好就是一位相当残暴的“邪神”…… 顾磊磊皱紧眉头,凝思起来。 只可惜,如今的会议室过于吵闹,她很难集中精神,认真思考。 “别吵了!” 顾磊磊使劲儿挠了挠头发,扬起监工长鞭。 “嗖——啪!” 鞭哨声于空中响起。 参与者们哆嗦了一下,瞬间安静下来。 顾磊磊赶在众人发怒之前,大喝一声:“你们安静一点!” “我还想听见介绍所员工的回答呢!” “假如这里太过吵闹的话,她不就可以浑水摸鱼,糊弄过去了吗?” 这句话说的很有道理。 参与者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磊磊抬起下巴,提醒介绍所员工:“你还剩下最后十分钟,就必须说出你的回答了。” 介绍所员工语气愤恨:“我没办法回答你。” “……你提出了一个我根本不可能回答的问题。” “我必须得承认,你的报复非常成功。” 嗯??? 顾磊磊眨巴双眼:“这是一个你根本不可能回答的问题?” 还真的被她猜中了? 但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顾磊磊有些发愁。 她好言相劝道:“不回答的话,你就要被困在度假村里打一周白工了。” 介绍所员工从牙缝里挤出字眼:“我宁可在度假村里打白工。” 顾磊磊诧异挑眉:“可是,如果你要去打白工了,你还怎么复仇呢?” “你难道不想尽快地回答完这个问题,然后在选择下一轮玩家的时候,继续选择我吗?” 介绍所员工低笑几声:“好再给你一次提问的机会?” 哎呀! 她变聪明了。 顾磊磊挠挠头发:“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是因为这个问题涉及神祇吗?” “它涉及到了哪个神祇?” 面对莫名扭捏起来的介绍所员工,顾磊磊很难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只可惜,介绍所员工的嘴唇像是被强力胶水粘住了一样,死活都不愿意开口。 下午的时光就在无声的僵持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顾磊磊不再期待介绍所员工的回答内容,转而期待起了介绍所员工的失败下场。 能够亲眼目睹一回“惩罚”的话,倒也不算血亏。 ……这至少可以让她提前做好相应的准备。 哒。 终于,时针指向了下午三点十分。 完成“真心话”挑战的最终时限到了。 介绍所员工全身颤抖,看着一群提着红色灯笼、穿着红色长袍的男男女女们,准时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顾磊磊扭头望去。 只见,这群装扮诡异的人们在会议室的门口停下脚步,只有两名领头的红袍人走入会议室中。 介绍所员工不再死气沉沉。 她牙齿打颤的声音,就连顾磊磊都能听见。 顾磊磊异常费解地望向介绍所员工:“你不是不怕的吗?” 介绍所员工连瞪她的心情都没有了。 她宛若失了智一般,突然冲向窗口。 顾磊磊被吓了一跳,赶紧为她让出一条道来。 “搞什么啊!要跑的话,为什么不早点跑?” “人都到了,再跑,还能有什么用?” 她不信这群红袍人追不上介绍所员工——假如真的追不上的话,那她也不必继续参加“真心话大冒险”活动了,直接走人即可。 顾磊磊悄悄来到空位前坐下,欣赏这出闹剧。 果不其然,红袍人没有让她失望。 就在介绍所员工的右手即将触摸到窗沿之时,领头的红袍人突然举起了手中的红灯笼。 一道微弱的红光从红灯笼里泛出,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顾磊磊瞳孔一缩,立刻蹲下。 只是,这道红光并没有从她的上方经过。 它就像是有思考能力一般,缩成了一个小点。 不过,当红光泛到介绍所员工的背后时,它又悄无声息地舒展开来,从身后抱住了她。 顾磊磊目不转睛地盯着介绍所员工瞧。 原来,昨晚看见的红光正来自于这些红灯笼…… 难道…… 她死活不愿意告诉自己“躲避红光”的方法,就是因为: 挑战“真心话大冒险”失败的惩罚,无非是在度假村里打一周白工罢了。 但如果把“红光”的破解之法告诉自己的话…… 她或许就要面临度假村的追杀了。 因为,这约等于是毁掉了度假村的强力杀手锏。 顾磊磊一边琢磨着“度假村”、“红灯笼”还有“红光”之间的秘密,一边没有错漏介绍所员工的任何一个动作。 现在,她总算是可以近距离查看“红光会对诡异造成怎样的影响”了。 只见,原本还具备逃跑精神的介绍所员工,忽得停下了爬窗的动作。 她四肢僵硬,如木偶般转过身来。 乌黑的眼珠里,活力与怨毒一起消散殆尽,只留下了深不见底的失神感。 领头的红袍人放下了手中的红灯笼。 两个人整齐划一地转身离开。 他们没有对介绍所员工下达任何一个命令。 但是,本不情愿的介绍所员工却自觉地跟了上去,走在他们的身后。 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室的门后,近乎无声无息。 好半天后,会议室才从冰冷的死寂中恢复过来。 顾磊磊目瞪口呆地看向大转盘。 “介绍所派出的员工都没了,我们还要继续玩下去吗?” 答案是: 要的。 五分钟后,敲门声从会议室的门口处传来。 站在讲台上的顾磊磊跑过去开了门。 一位女生搓动双手,腼腆开口:“那个……这里是‘真心话大冒险’的活动现场吗?” “我是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新派来的员工。” “我会代替上一任,继续主持活动。” 说着说着,她小心翼翼地瞅了顾磊磊一眼:“你就是第二轮的玩家?” 顾磊磊坦然点头:“对。” 第二位介绍所员工拍了拍胸口,小声说道:“那个什么……” “你可以坐回去了。” “你的挑战已经完成了。” 这样吗? 顾磊磊乖巧地返回原位。 自从第三轮的玩家被红袍人带走之后,“真心话大冒险”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第二位介绍所员工紧张地握住了大转盘上的指针,宣布道:“由于第三轮的玩家已经被彻底淘汰,所以,第四轮的玩家将由我来选出。” “还是老规矩……” “大转盘转到谁,谁就是第四轮的玩家……” 坐在台下的宾客们又一次伸长了脖子,前倾身体,死死地盯着大转盘瞧。 顾磊磊也不例外——她倒是有点儿希望自己可以再被选中一次了。 这样一来,等到完成挑战之后,她就又能获得第二次提问的机会。 这些介绍所派出来的员工确实知道很多秘密。 而不通过“真心话大冒险”来提问的话,她们是一定不会说实话的。 在紧张激动的氛围之下,第二位介绍所员工用力挥动手臂。 哗啦啦—— 粗大的指针再一次旋转起来。 众人目不转睛,注视着结果的来临。 哗啦啦—— 指针缓缓停下,逐渐靠近顾磊磊的区域。 “又是我?”顾磊磊喃喃自语,准备起身。 就在这一刻,意外发生了。 第二位介绍所员工迅速握住了指针,把它按死在了代表着“顾磊磊”的上一个格子里。 她长吁了一口气,拭去额头上的冷汗,快乐宣布道:“快上来吧!” “我们的第四轮玩家,已经被选出来啦!” 这合理吗? 这很不合理! 被选中的第四轮玩家站起身来,大声抗议道:“第四轮玩家不应该是我!” “在刚才的时候,指针甚至还没有停下,就被你按住了!” 第二位介绍所员工俏皮眨眼。 她迅速瞅了一眼顾磊磊,理直气壮地说道:“但是,所有人都看见了……” “在最后一刻,大转盘的指针就停在了代表你的格子里。” “拜托!” “在你之后的那位玩家,都已经被选中两轮了。” “假如她再被选中第三轮的话……” “岂不是说明,我们的‘真心话大冒险’有黑幕?” “哈哈!”第二位介绍所员工尬笑几声,挺直了腰板,“这怎么可能呢?” “我们公平公正,绝不会徇私舞弊!” 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八) 尽管心中愤愤不平, 但最终,第四轮的玩家还是没敢拂袖而去。 他咬牙切齿地选择了“真心话”。 顾磊磊坐在台下,安静旁观。 无论是诡异, 还是介绍所员工,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个选项。 可见, 假如选择“大冒险”的话, 成功实属偶尔, 失败才是常态。 台前, 第四轮玩家略微有些紧张。 新来的介绍所员工倒是恢复了冷静自信的模样。 她眼珠一转, 轻快开口:“听好了。” “我的问题是……” “请问你是诡异呢?神祇呢?还是……人类呢?” 好问题! 这不正是自己最担心被问到的问题吗? 顾磊磊双眼一亮。 这一回, 她不是玩家,而是观众。 因而可以坐在台下, 安全地目睹结果发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 我总觉得这个问题会导致非常严重的后果。” “……我的第六感向来很准。” 顾磊磊用手肘撑住桌面, 上半身微微探出。 她全神贯注地看向两位当事人。 听见了这个问题之后,站在讲台旁的第四轮玩家松了一口气。 他膝盖一软, 靠在讲台上,低声回答道:“我是诡异。” 介绍所员工百转千折地“哦”了一声。 “真遗憾,这是一个相当诚实的回答。” 她挥手让第四轮玩家走到大转盘处,拨动指针。 趁着对方拨动指针的时候,介绍所员工飘然转身,为台下众人做出科普。 “在你们之中,想必有不少多次参加‘禁忌配对’活动的老熟人吧?” “那这些参与者们应该知道, ‘真心话大冒险’里的刺激之处, 究竟来自于何方。” “众所周知,前来参加我们活动的顾客一共分为三种。” “分别是:人类, 诡异和神祇。” “‘诡异’自然不必多说。” “这个群体是我们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的中坚力量。” “‘神祇’呢……” “祂们的数量虽少,但实力强大。” “最后,我们就不得不提到‘人类’了。” 介绍所员工目不斜视,看向前方。 她一脸正气地开口:“地窟世界本该是我们的地盘,但总有一群讨厌的人类喜欢把我们的地盘当做游乐园来玩耍。” “他们会带着一大堆污染物闯进我们的家中,把平静的生活搅得日夜不宁!” “此等现象绝不罕见,大部分拥有领地的诡异都受到过他们的无端骚扰!” “实在是叫人义愤填膺!” “因此,我们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的老板曾许诺过!” “只要能够和人类结成‘最终伴侣’,祂就会为那名诡异送上一份大礼!” 说道“大礼”时,介绍所员工的脸上隐隐浮起些许快意。 而坐在台下的参与者们,也一个个都伸长脖颈,张大嘴巴,露出渴求的目光。 顾磊磊思考片刻,决定融入群众。 于是,她同样伸长了脖颈,张大了嘴巴,口水潺潺地看向介绍所员工。 介绍所员工的目光来回扫射。 当目光不小心触及顾磊磊时,她迅速转头,望向别处。 坐在台下的参与者们热情高呼起来:“大礼!大礼!” 新来的介绍所员工在口舌趔趄之后,同样热情高呼起来:“没错!” “大礼!大礼!” “人类有的东西,我们诡异也要有!” “找到人类,结成伴侣,赢得大礼——走上诡生巅峰!” 狂热的气氛不绝于耳。 负责转动大转盘的玩家几乎要被所有人遗忘。 这种掀翻天花板的狂潮一直持续了五六分钟,方才停歇下来。 介绍所员工满脸通红,不住地喘气。 她精神抖擞地看向第四轮玩家:“你把第五轮的玩家选出来了吗?” 第四轮玩家诺诺点头。 顾磊磊望向大转盘处——第五轮的玩家是“孔雀羽毛面具”。 孔雀羽毛面具同样选择了“真心话”。 介绍所员工问了一个非常刁钻的问题,却依旧被她强忍着答出。 几分钟后,第五轮挑战顺利结束。 孔雀羽毛面具走向大转盘处,开启了第六轮挑战。 …… 数小时的游戏时间对顾磊磊来说,堪称是度日如年。 她趴在桌面上,无所事事地低吟:“好无聊啊……” 现在,会议室里已经开始第十三轮“真心话大冒险”了。 但依旧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除了第二轮的时候,顾磊磊曾“无比幸运”地被大转盘抽中,挑战了一回“大冒险”项目之外。 在之后的十一轮挑战里,她就仿佛是开启了什么特殊的屏蔽雷达一样,再也没有当上过哪怕一轮的“玩家”。 每当粗大的指针即将指向代表着“顾磊磊”的区域时,新来的介绍所员工总会抢先一步,把它按死在上一个区域里。 “怎么又是我!” 每逢耳熟的抗议声响起,顾磊磊就会知道: 这一轮,本该是她成为玩家的! “当游戏绝缘体真的一点儿乐趣也没有。” “尤其是,这里还没有手机可以玩。” 顾磊磊无奈地叹息一声,再次把脸颊贴上冰凉的桌面。 …… 索然无味的下午艰难度过。 顾磊磊垂头丧气地准备离开。 孔雀羽毛面具突然向她走来:“你是人类?” 顾磊磊无精打采地抬起头来,反问道:“你为什么这样问?” 孔雀羽毛面具道:“最开始的介绍所员工说,你是人类。” 顾磊磊深深叹气:“这就是她之前针对我的原因吗?” 孔雀羽毛面具没有否认顾磊磊的猜测:“对。” “不过,我认为她猜错了。”她很快又说,“我觉得你不像人类。” 顾磊磊停下脚步,认真地凝视她的双眼:“哪里不像?” 孔雀羽毛面具抬起手来,搓搓自己的下巴。 她的脑袋上下起伏片刻,仿佛是在观察顾磊磊的模样。 顾磊磊坦然站定,随便她看。 几分钟后,孔雀羽毛面具蹙起眉头:“我也不知道……但你就是不像人类。” “这很难说……” 她突然凑近过来,嗅了嗅顾磊磊的脖颈。 一声怒喝从顾磊磊的身后传来:“嘿!你在干什么呢?” 顾磊磊回过头去,看见咖啡色面具匆匆赶到现场。 咖啡色面具把孔雀羽毛面具从顾磊磊的脖颈处扯开:“聊天归聊天,你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孔雀羽毛面具耸了耸肩膀,无辜回答:“我只是想要辨认一下她身上的诡异气息罢了。” “你别那么紧张……她应该不是人类。” “她是一名伪装得很好的诡异。” 咖啡色面具怒气不减:“这也不是你凑得那么近的理由!” 孔雀羽毛面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小小地后退了一步:“她又不是你的目标,你那么紧张干吗?” “行了行了,我已经后退了……” “你冷静一点。” 敷衍完咖啡色面具之后,孔雀羽毛面具再一次转过头来,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不打算错过这个机会。 她好奇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孔雀羽毛面具露出沉思的姿态:“你看上去很像人类,闻起来也很像人类。” “但是,我能感觉到,你并不是人类。” “你是一位披着人类外皮的诡异……其实也不太像是诡异。” “总之,不管你是什么,你都不会是人类。” 她信誓旦旦地开口:“你的伪装很好,简直让人赞服。” “差点儿把我也骗过去了。” “……还把这位佩戴着咖啡色面具的暴躁小哥和许多诡异骗得团团转。” 顾磊磊挠挠头发。 她忍住了抬起胳膊,嗅嗅自己的冲动。 “谢谢夸奖。”她厚颜无耻地承认了自己的诡异身份。 孔雀羽毛面具淡然回答:“不客气,我也只是想来确认一下罢了……” 说罢,她拍了拍顾磊磊的肩膀,转身离去。 咖啡色面具狐疑望来:“你认识她吗?” 顾磊磊摇了摇头,表示她根本不认识孔雀羽毛面具。 咖啡色面具迟疑起来。 顾磊磊倒是十分坦然:“怎么了?发现我不是人类,这让你很失望?” 咖啡色面具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突然凑近——随后被顾磊磊一把推开。 顾磊磊后退一步,皮笑肉不笑道:“你也想来辨认一下我身上的诡异气息?” 咖啡色面具直白承认:“对。” 顾磊磊举起双手:“抱歉,不行。” “不管怎么说,孔雀羽毛面具至少和我性别相同。” 咖啡色面具不再坚持:“也就是说……假如我和你的性别相同,我就可以辨认你身上的诡异气息?” 他看上去自带“变性”功能。 顾磊磊眼皮一跳,断然拒绝:“别折腾了,去吃饭吧。” 她抢先一步,从咖啡色面具的身侧溜走。 还好,咖啡色面具没有立刻追赶上来,继续纠缠不清。 他停驻在走廊之中,面朝墙壁,露出困惑之色。 …… 吃完晚饭后,就是“篝火聚会”的时刻了。 由于“篝火聚会”同样也属于“自由活动”的范畴。 所以,新来的介绍所员工并没有强制参与者们“一定要去”,而是把这份自由选择权交予众人,“自行决定”。 新来的介绍所员工,真的要比原先的那个好说话许多。 顾磊磊做足了准备,戴上口罩,来到篝火堆旁。 篝火堆旁已经站有不少参与者了。 林林总总的面具们分散开来,有些三五成群,有些两人结对,有些独自站立。 唯一的共同点是: 大家都在偷偷摸摸地扫视四周,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其他参与者。 顾磊磊目光上挪。 剩余玩家人数没有变化,依旧是【4】。 可见,已经是“明牌人类”的浅蓝色面具,与另一位“暗牌人类”还处于“存活状态”,没有正式死去。 顾磊磊下意识地在参与者中寻找浅蓝色面具的身影。 “她又不在啊……” 午餐时,情侣集市时,晚餐时,篝火聚会时…… 她都不在场。 可她同样也没有死去。 这真是太奇怪了。 就好像是浅蓝色面具正处于薛定谔的安全状态一样。 顾磊磊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粉色的烟雾从篝火中袅袅升起。 甚至于,就连在木头堆上熊熊燃烧的温暖火焰,都透出了一股奇异的粉色。 顾磊磊捏了捏戴在脸上的口罩,坦然步入其中。 果然,只要不是太过靠近篝火,在口罩的帮助之下,她就不会吸入过多的诡异力量,陷入疯狂之中。 顾磊磊安静地站立片刻。 她的面容古井无波。 确认计划有效之后,顾磊磊离开篝火堆,朝着人群聚集处走去。 虽然在晚饭前,咖啡色面具的行动着实可疑。 但也不能排除“他确实是付红叶”的嫌疑。 为了安全起见,顾磊磊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目标。 反正,假如咖啡色面具真的不是“付红叶”的话,对于她而言,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顶多损失10%的精神值罢了,养养就能回来。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顾磊磊很快便从人群的边缘处找到了咖啡色面具。 此时的咖啡色面具周遭环绕着一阵懊丧颓废的神色,显得格外萎靡。 顾磊磊礼貌点头:“晚上好,我来履行上午时的约定了。” 咖啡色面具兴致缺缺地抬起头来:“啊……是你?” “你来了。” “走吧。” 他还记得上午时的约定。 哪怕心情不好,都没有忘记履行自己的承诺。 顾磊磊对他好感倍增。 “等一会儿下手的时候,一定要干脆利落一些,争取一击毙命。” “这样一来,他就不会太过恐慌,太过痛苦了。” 顾磊磊决定给咖啡色面具一些福利,以此来报答他的好说话。 两个人貌合神离地靠近了几厘米,一起动身,远离人群。 咖啡色面具真的只是在散步。 他近乎一言不发。 顾磊磊只好主动开口,打破尴尬的死寂:“你看上去心情很差?是碰到什么麻烦了吗?” 咖啡色面具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顾磊磊软言教唆道:“说来听听?你是想找出我们之中的人类,好获得那份大礼吧?” “我还是第一次来参加‘禁忌配对’活动呢,有很多事情都不太了解。” 咖啡色面具缓缓摇头:“我也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顾磊磊试探询问:“你以前来过?” 咖啡色面具思索片刻:“……也不能说是来过,只能说是‘路过’过。” “这里和我记忆中的度假村不太一样……”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啊!” “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是常客?! 顾磊磊瞬间打起精神来:“以前的度假村是什么样子的?” 咖啡色毫不留情地开口:“抱歉,没有心情。” 顾磊磊想了想,提议道:“要不然这样吧。” “我帮你找人,你告诉我一些你知道的事情,如何?” 咖啡色面具放缓脚步。 顾磊磊追加筹码:“我知道‘谁是人类’。” “假如你想找一位人类的话,可以直接选她。” 咖啡色面具停下脚步:“我是在找一位特定的人类。” 顾磊磊面不改色:“人类总是会和人类抱团的,说不定,她见过你想要找的人呢?” 咖啡色面具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如果你是诡异的话,为什么要和我说那么多?” “很显然,我不是人类,我不可能成为你的目标。” 梭梭—— 周遭的枝条随风摇曳,发出细碎轻响。 顾磊磊于树荫处停下脚步,诚恳回答:“因为我想知道过去的度假村是什么样子的。” 咖啡色面具平静开口:“这里的神祇是叛逃者,它原本隶属于歌剧之神的麾下。” ……又是歌剧之神? 尽管“歌剧之神”出现在此处的可能性近乎为“零”,但顾磊磊还是条件反射般地眼皮一跳。 她谨慎开口:“所以,现在管理着这里的神祇是……?” 咖啡色面具道:“‘糜烂花童’。” 顾磊磊还想开口。 不过,咖啡色面具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主动解释起来——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更想快点儿结束对话。 “我和它不熟,甚至从未碰过面。” “如果你非要我给出一个建议的话,我的建议是‘快跑’。” 这个名字听上去就不是什么正经神祇。 顾磊磊心下腹诽,没有放过咖啡色面具的意思:“它是邪神?——它答应我们的‘大礼’到底是什么?” 咖啡色面具无声轻笑:“当然了,都是叛逃者了,怎么可能还有好神?” “至于‘大礼’……” “它不是许诺会把你们变成‘人类’,拥有第二次机会吗?” 原来如此。 难怪这群诡异都那么积极。 顾磊磊很快就捉住了毛线团的一头,缓缓将其解开。 她踌躇不定地看向咖啡色面具:“你真的不是……冒险家吗?” “你看上去很像。” 咖啡色面具语气淡漠:“每一位参与者都在自称‘冒险家’,不是吗?” “除了某些打算破罐子破摔,和真的只是来寻求艳遇的诡异之外。” 顾磊磊环顾四周。 这里很偏僻,很安静,距离篝火堆很远。 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一团热气从她的体内涌出,让她身心躁动。 顾磊磊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但并不明显。 她问咖啡色面具:“那你……就没有什么辨认出她的方法吗?” 咖啡色面具不动声色地凝视顾磊磊:“我有,但是她没有。” 顾磊磊主动为他补充完后半句话:“可如果想要结成‘最终伴侣’的话……” “你们两个人必须同时选择彼此。” 她的右手伸进口袋之中,声音低沉:“没关系……” “说不定她也有辨认出你的方法呢?” 说罢,顾磊磊猛得召唤出【复仇之枪】,朝着眼前之人扣下扳机。 砰—— 子弹射.出声呼啸而过,带来轻柔的火药气息。 咖啡色面具瞪大双眼:“你……” 他捂住胸口,刚想开口解释,却又被第二枚子弹射穿了头顶。 顾磊磊毫无愧疚之意:“抱歉,忍忍,马上就要结束了……” “假如你真的是付红叶的话,想必不会太快死去。” 她又开了一枪。 三枪过后,原本满额精神值下降到了70%左右。 这恰好是一个不会影响分析力的数字。 顾磊磊没有放下【复仇之枪】,而是缓缓走近咖啡色面具。 三次射击的巨大冲力把他怼到了树干上。 第一次正中胸口,第二次正中眉心,第三次正中喉咙。 三次射击,次次致命。 一般的诡异无法存活。 顾磊磊心道: 假如咖啡色面具不是付红叶,而是另一名实力相当的神祇,那她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这样想着,她蹲下身子,看向滑落在泥地上的咖啡色面具。 咖啡色面具咳嗽几声,吐出几口鲜血。 潺潺流动的鲜红色血液把他的衣服染成红色。 他勉强捂住脖颈,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就是你所谓的‘辨认付红叶的方法’?” “咳咳……他真是……” 顾磊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真是什么。” 咖啡色面具孑然长叹:“……他真是太惨了。” 看上去好像没死。 但也不能排除不是“付红叶”的可能性。 顾磊磊犹豫不决,琢磨着要不要再补上一枪。 仿佛是嗅到了可怖的未来,咖啡色面具匆匆叫停:“等等!好了,我不开玩笑了!” “我是!我是真的付红叶!” 顾磊磊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 眼瞅着顾磊磊的食指就要继续往下压了,付红叶匆忙化成一滩霓虹色的液体,从顾磊磊的身前流走。 顾磊磊下意识地想要按住他,却只按住了粗糙的树皮。 冰冷如水的气息从身后传来。 付红叶赶在顾磊磊转身前握住了她的右手。 顾磊磊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咖啡色面具的桎梏不算很紧,却和水流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莫名其妙地很难挣脱。 大概是因为包裹得太严实了吧? 所以,她没有什么着力点可以借力。 也不是不能挣脱…… 只是,没有太大的必要。 顾磊磊安静下来。 付红叶斩钉截铁地发誓道:“早知道你的辨认方法那么刺激,我一定会想个更有效的法子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顾磊磊平静开口:“你现在就可以开始证明自己的身份了。” 付红叶十分委屈:“……这还不够吗?” 顾磊磊手指微动:“先放开我。” 如水流一般的液体从她的手上流走。 顾磊磊擦了擦自己的手臂。 手臂很干燥,但液体存在的触感十分鲜明。 就好像是她还没有把自己的手擦干一样。 付红叶略显委屈地看向她:“你希望我怎么证明呢?” 顾磊磊斟酌片刻,提议道:“这样吧!” “我们去把金色面具干掉,如何?” 依照她找出来的副本规律来看,在这个副本中,一共只会出现“五位”付红叶。 只要杀掉其中的四位,那么,最后的那一位便是“正品”了。 付红叶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具:“可以,走吧。” 他拧干血淋淋的上衣,颇为庆幸:“还好我上一次回去的时候,准备了好几具身体。” “要不然的话,马上就要不够用了。” 顾磊磊把一条浴巾递给他:“只是损失一些鲜血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付红叶倒是不这么想。 他召唤出一面小镜子,瞅了瞅自己的额头:“不止,还有三个洞呢!” 嗯…… 也是。 顾磊磊又取出一条毛巾,递给付红叶:“挡一挡吧。” 免得吓到无辜路人。 忽略掉付红叶明显十分委屈的姿态与声调,顾磊磊独自返回篝火堆旁。 孔雀羽毛面具朝她吹了个口哨:“你和谁去小树林里幽会了?” 她挤眉弄眼片刻,似乎是看见了顾磊磊和咖啡色面具一起离开的那一幕。 顾磊磊爽快回答:“咖啡色面具。” 孔雀羽毛面具缓缓张大嘴巴:“……我还以为你不想搭理他的呢!” “对了,他人呢?” 顾磊磊和煦点头:“暂时有事,我是来找下一个目标的。” 孔雀羽毛面具眼珠一转,兴奋起来。 她飞快起身,问道:“下一个目标是谁?” 她看上去兴致盎然,也不知道是在脑补什么狗血剧情。 顾磊磊没有拒绝她的热情。 她左右扭头,环顾四周:“我在找金色面具……还有,假如浅蓝色面具出现的话,也要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了。” 孔雀羽毛面具当即答应下来。 不过,对于浅蓝色面具,她另有看法。 “你没办法搞定浅蓝色面具的。”孔雀羽毛面具无不遗憾地开口道,“猫咪面具下手太早,应该已经开始进食了。” 开始进食……? 顾磊磊歪了一下脖子。 孔雀羽毛面具的热心肠诡设不崩:“就是已经开始侵.入她的体.内,掠夺她的人性了。” 她比划起来:“你知道的吧?” “虽然我们不一定能和人类结为‘最终伴侣’,但依旧可以偷走一些人性,充当酬劳。” 这她真的不知道。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开口:“这我当然知道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猫咪面具会那么早动手。” “我是说……浅蓝色面具看上去并不像是打算去选择其他参与者的样子。” 孔雀羽毛面具撇了一下嘴角:“谁知道呢?这群人类的心思千变万化,没有人能够弄明白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也是。 一抹金色从远处闪过。 顾磊磊礼貌道别了孔雀羽毛面具,钻入了人群之中。 “等一下!”她匆匆赶上金色面具的脚步,“你有空吗?” 金色面具错愕望来:“我?” 顾磊磊泰然点头:“对,你,你不是给我丢过一张纸条吗?” 金色面具缓缓仰起头颅:“啊,没错,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情。” 他颇为忌惮地后退一步,与顾磊磊拉开距离:“但是,猫咪面具告诉过我,是你杀了另外三名参与者。” 他警惕地朝着人群密集处后退:“……我不想成为你的第四位受害者。” “也不想成为你的第五位受害者……” “总之,别来找我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付红叶’。” “离我远点!” 说罢,金色面具脚底一滑,迅速隐没于人群之中。 顾磊磊双手抱胸,凝视前方。 这场小小的闹剧没有引起任何参与者的注意。 他们沉醉在粉色烟雾的迷惑之下,忙着享乐与纵情。 “也好……省得我浪费精神值了。” 顾磊磊轻轻摇头,离开了篝火堆旁。 她不是血手屠夫,没有故意砍人的爱好。 既然金色面具主动退出了竞争,那么,她也不必赶尽杀绝。 想到这里,顾磊磊脚步轻快,返回付红叶的身边。 她颇为愉悦地宣布道:“你的最后一位竞争者主动退出了。” 付红叶诧异望来:“你开枪了?” 顾磊磊欣然摇头:“他自己跑了。” 付红叶艰难地张了张嘴巴,最后,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他埋头用针线缝起自己胸口处的血洞,又用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脖子,把衣领往上提了几厘米。 顾磊磊大方夸赞:“身材不错……多几个洞也不会影响你的美观。” 付红叶心情复杂地瞅了她一眼。 他默默扣上纽扣,对顾磊磊说:“我已经有些后悔带你来这里了。” 顾磊磊盘腿坐下:“为什么?因为这里太危险了?” 付红叶无语极了:“你感觉这里很危险?” 顾磊磊用力点头:“夜晚的红光很有问题,而介绍所员工还不愿意把红光的秘密告诉我。” 付红叶扣上最后一颗纽扣:“因为这件事情涉及到了‘糜烂花童’。” 神祇们可以通过相应的仪式,听见其他生物对自己的呼唤声——无论这些生物身处何方。 而喊出神祇们的名字,正是最简单、最常见、最万能的“沟通仪式”之一。 “假如介绍所员工喊出它的名字,说不定它就会直接出现在会议室中了。” 顾磊磊若有所思。 付红叶继续说道:“当然,也不是每一次听见其他生物对自己的呼唤声,神祇们都会给予回应的。” “在某些时候……比如说,呼唤自己的生物明显更加强大时……” “我们一般会装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顾磊磊笑了:“你是在暗示,你比它更加强大?” 付红叶轻咳一声:“我是在明示这件事情。” “不过嘛……我的投影确实打不过它的投影。” “毕竟,这里是它的地盘。” 这种事情就好比是“进门”一样。 身为领地的拥有者,“糜烂花童”可以行使特权,给自己开一扇更大的门,方便自己进进出出。 而身为来访的客人,在不打算砸门之前,自然只能从更小一些的门中进入。 顾磊磊猜测: 付红叶所谓的“强大”,只是指撕破脸皮后,他可以召唤出自己的强大分身前来砸场子。 就好比是:当初,博林男爵和矿场主一起召唤“贪婪眼魔”时的情景一样。 “贪婪眼魔”本不该出现在城堡之中,因为狭小的城堡无法容纳它的力量。 然而,在博林男爵与矿场主的祭祀之下,它还是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努力地挤了进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糜烂花童”会选择性地忽略付红叶的呼唤声。 ——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疯,强行冲进来一通乱砸呢? 顾磊磊挠挠下巴:“对了,你之前说‘你后悔了’,又是什么意思?” 付红叶无奈叹息:“我怕你失去情感之后,会变得更加疯狂。” 他低下脑袋,摸摸自己的胸口。 他的伤口已经被他缝起来了。 就目前而言,几乎看不出任何“曾经受过伤”的痕迹。 顾磊磊不高兴道:“我也没有很疯狂吧?” 她感觉,她还挺理智的。 哪怕受到了粉色烟雾的小小影响,也还是让金色面具安全离开了。 换成是血手屠夫,他绝对会追着金色面具砍出三条大马路,顺便把周围的路人一起洗劫一空。 付红叶揉揉太阳穴,站起身来:“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后悔啦!” “我们之间的交易依旧有效。” “再说了,你应该也不会一直戴着戒指……”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付红叶的双眸警惕地凝视顾磊磊。 “你会吗?” 顾磊磊诚实摇头:“当然不会了。” “我还怕你感觉做人太爽,直接就不还给我了呢!” 粉色烟雾的效果伴随着时间的流逝缓缓消散。 尤其是在口罩的帮助下,顾磊磊并没有吸入太多的诡异力量。 一个半小时后,她的神色柔和下来。 付红叶重复了一遍早些时候的问题。 顾磊磊的回答始终如初。 她笃定开口:“我的执念有如船锚一般深入心灵,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动摇我的决心。” 付红叶松了一口气。 他环顾四周,主动提议道:“我们继续在附近走走?散散步?” “反正,我们已经成功找到了彼此,不需要再回到篝火堆旁边受污染了。” 顾磊磊欣然应允。 虽然篝火堆的诡异力量不算太糟,但她也没有让自己的思想被诡异力量污染的爱好。 能保持清醒的神志,就保持清醒的神志吧! 顾磊磊和付红叶离开了惨剧的事发地点,朝着草坪深处走去。 …… 成功辨认出队友的身份之后,下一件需要考虑的事情,就是“如何存活到副本结束之时”了。 这件事情对于顾磊磊和付红叶而言,并不困难。 顾磊磊开玩笑似地说道:“要不全你上,我躺赢?” 付红叶颇为认真地考虑起来:“这个副本里有很多需要两个人一起配合的项目。” “不过,只要我们尽量避免它们,你就可以一直躺赢了。” 顾磊磊满意点头:“没事,能躺一秒是一秒……” 她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付红叶还没有反应过来:“你怎么……” “嘘。” 顾磊磊慢慢蹲下身子,把自己藏在灌木丛后。 她招呼付红叶蹲下。 失踪已久的浅蓝色面具终于露面。 就是面露的时机与场景略微有些尴尬。 顾磊磊死死地盯着草坪上的浅蓝色面具与猫咪面具。 她压低声音,附耳低语道:“她是第三位冒险家。” 付红叶认真点头:“我们要去救她吗?” 救吗? 顾磊磊有些犹豫不决。 假如展现在眼前的场景没有那么糟糕的话,她倒是一点儿也不介意打算他们的交流,带走浅蓝色面具。 只是…… 现在的交流似乎有些太过深入了。 顾磊磊蹲在灌木丛后,感觉自己活像是一个变态偷窥狂。 她瞥了付红叶一眼。 还好,干这种变态事情的不止自己一个人。 和顾磊磊不同,付红叶堪称是一脸正气地直视前方。 他没有错漏任何一个细节:“如果你再不阻止的话,她的人性就又要减少几分了。” “这样一来,哪怕顺利通关,也会对她的污染值造成严重的影响。” 顾磊磊咬牙:“现在阻止吗?” 她还没有尝试过在这种十分尴尬的局面下,冲出去救人。 付红叶目光古怪:“怎么了?” “……没什么。” 顾磊磊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难以解释的问题。 她从【仓库】里取出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付红叶:“你来。” 付红叶接过矿泉水,用力砸了过去。 咚! 冰冷的矿泉水瓶砸中一具肉.体。 猫咪面具惊叫一声,匆忙与浅蓝色面具分开。 他们惊疑不定地望向四周。 付红叶凑近低语:“浅蓝色面具经历了什么?她看上去已经被‘糜烂花童’的力量污染了。” 顾磊磊简单地描述了一下昨晚的经历。 付红叶嘟起嘴巴:“这种情况,是很难救回来的——你想去救她吗?” 顾磊磊轻轻摇头:“只是陌生人而已。” “更何况,她还试图跟踪我,打算把我的八卦卖个好价格呢!” “我只是顺手帮一下忙,免得她死在我面前。” 打断他们的运动,足够让浅蓝色面具恢复少许神志。 只要她的失神状态被外力打破,就有机会自救。 数秒之后,眼眸失去焦点的浅蓝色面具缓缓回过神来。 她猛得看了一眼猫咪面具,咬紧牙关,掏出了一张报纸。 …… “这里没有其他参与者,只有我们……可能是过路人吧?” “或者,我们再走远一些瞧瞧?” 猫咪面具一边说话,一边回头,随后便被报纸按住了脸庞。 浅蓝色面具脸色微红,发丝凌乱,但动作坚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猫咪面具的挣扎渐息。 三分钟后,浅蓝色面具收起报纸,迅速离开。 顾磊磊与付红叶同样撤退。 …… “所以说,我要如何才能躲避红光的侵蚀?” 走在返回房间的路上,顾磊磊没有忘记询问这个关键问题。 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九) 月色正明。 银白色的月光照亮了黑暗与静默。 尚未被点亮的红灯笼悬挂在路灯之上, 投下摇晃的深影。 此时,绝大部分参与者与度假村的员工,都还在篝火堆旁嬉戏打闹。 因此, 宽敞的主干道上只有顾磊磊与付红叶二人并肩行走。 顾磊磊耐心等待付红叶的答复。 几分钟后,付红叶的声音于耳侧响起:“作为人类, 没有。” “你唯一的选择就是躲在房间里, 不要出门。” “这里的房间自带抵抗污染的功能。” “作为诡异, 有。” “因为诡异根本不可能被红光侵蚀——它们几乎不会渴望爱意, 自然没有可供加强的东西。” “糜烂花童”的污染力量是放大人类心中对于“被爱”的极端渴求。 当这种渴求达到某个极限之后…… 自然就会发生一些十分糟糕的事情。 顾磊磊垂下眼眸。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渴望“被爱”, 也不知道对于“回家”的执念能否打败这份诡异力量。 她不能冒险。 在思考中, 顾磊磊的房间出现在两个人的眼前。 顾磊磊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付红叶:“谢谢, 我明白了,我会小心的。” 付红叶轻快抬眸:“我倒是觉得, 你不需要太过担心此事。” “就冲着你朝我开枪的速度, 你的抵抗力一定很强。” 他语气真挚。 一时半刻的,顾磊磊也不知道付红叶到底是在隐晦地抱怨, 还是在陈述事实了。 她礼貌性地笑了笑,随后挥手道别。 “晚安,明天见。” “晚安——等等,你会选我的,对吧?” “嗯,这是肯定的,晚安。” “……晚安。” 啪。 房门关上。 顾磊磊透过猫眼, 瞅了瞅付红叶的踪迹。 他没有在她的门口逗留, 而是沿着主干道,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顾磊磊沉默注视数秒, 把左眼挪开。 她朝着卫生间走去。 哗啦啦—— 水声响起,又渐渐消失。 半个小时后,顾磊磊洗完澡,回到床前。 明媚的月光近乎照亮了整个度假村。 哪怕顾磊磊拉上了窗帘,也挡不住非要往里面钻的光亮。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处侧躺,双眼睁开,凝视月光。 “昨天近乎是圆月,今天就是圆月,那么,想必明天也会是圆月。” “明天是第三天。” “我记得……在第三天晚上的时候,我们也有一个需要在户外进行的活动。” 那就是“露天电影”。 按照常理来说,一部正常电影的播放时间处于“一个半小时”到“三个小时”之间。 假如明天的“露天电影”和今天的“篝火聚会”一样,都是在晚上七点左右正式开始的。 那么…… 它的结束时间就会在晚上八点半到晚上十点之间。 顾磊磊眯起眼眸。 “现在都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篝火堆处应该还没有散场。” “我和付红叶只是提前离开了而已。” “明天的‘露天电影’会那么早结束吗?” 银白色的月光穿透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矩形光斑。 顾磊磊觉得不会。 “搞不好要看两部电影。” “如此一来,它的结束时间就会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这就合理多了。 顾磊磊闭上双眼,坠入模糊的梦乡。 …… 一觉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顾磊磊换好衣服,前往自助餐厅简单地吃了一顿早饭。 今天,浅蓝色面具出现在了自助餐厅之中。 很显然,在顾磊磊与付红叶的“打断”之下,她成功找回了自己的意志。 顾磊磊端起一碗小馄饨,正想离开,却被轻柔的声音喊住。 浅蓝色面具端着早餐快步靠近:“早上好,是你!” 顾磊磊脚步不停:“我昨天没有看见你。” 她走到窗边的圆桌旁坐下。 浅蓝色面具把餐盘摆在了顾磊磊的对面。 她故作轻松道:“昨天出了一点意外。” 顾磊磊道:“看起来,你已经把那个意外解决掉了。” 浅蓝色面具惬意地笑了笑:“是啊!感谢昨晚的好心人。” “我被一位神秘人救了。” 她看上去不太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对了,先不提这个。” “我之所以过来,其实是想提醒你一件事情。” 顾磊磊挑起眉毛,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浅蓝色面具迅速开口:“今晚的活动是‘露天电影’,你还记得吧?” 顾磊磊点了点头:“我当然记得。” “我……劝你做好准备。”浅蓝色面具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腰肢,“我听一名诡异提起过……” “今晚过后,绝大部分冒险家都会沦陷。” “等到了明天,也就是第四天……” “诡异和冒险家结成伴侣的概率会大幅度上升。” 她压低声音,恐惧开口:“到了那时,除了那些已经找到‘最终伴侣’的冒险家之外,其他人都无法逃脱他们的魔爪!” 顾磊磊垂眸凝视小馄饨:“你担心你也不能逃过这场厄运?” 浅蓝色面具咬住嘴唇:“我……我没能找到其他冒险家。” 顾磊磊的余光瞥向右上角:“现在,四位冒险家其实都还活着。” “你倒是不必担心这件事情。” “两两配对的话,无论是谁都不会被落下。” 浅蓝色面具踌躇不定道:“万一我们无法相认怎么办?” 顾磊磊思索片刻:“我有预感,在今晚看电影的时候,最后一名冒险家同样也会露面的。” 最后一名冒险家必须露面。 因为他将不得不躲避红光的侵蚀。 浅蓝色面具还有些害怕。 但见顾磊磊已经开始安静地吃早饭了,便也不再多提。 她哆嗦着手臂,把一只包子塞进口中。 吃过早饭之后,就该去会议室里,进行第二次“禁忌配对”活动了。 这一回,顾磊磊与付红叶各自把玫瑰花投入对方的花瓶之中,早早结束了任务。 闲来无事之下,两个人干脆坐到会议室的角落处,观赏其他参与者的不同表现。 顾磊磊的目光在人群里转来转去:“浅蓝色面具没能找到新的目标,她已经放弃选择,准备参加今天下午的‘真心话大冒险’了。” 付红叶的目光也在人群里转来转去:“是我数错了吗?我怎么觉得在场的参与者数量突然少了两个?”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数数。 几分钟后,顾磊磊掰掰手指,说道:“确实少了两个。” “猫咪面具和紫色面具都不见了。” 猫咪面具是被清醒过来的浅蓝色面具干掉了。 可紫色面具呢? 付红叶轻声说道:“我记得,在昨天,紫色面具是和牛角面具一起配对的。” 那估计就是被牛角面具干掉了。 顾磊磊在人群里找到了牛角面具。 他正站在银白色面具的花瓶前犹豫不决。 付红叶凑了过来,小声咬耳朵:“你觉得牛角面具像第四位冒险家吗?” 顾磊磊摇了摇头。 不好说。 线索太少,很难判断。 不过,他的表现确实有些可疑,值得警惕。 这样一想,顾磊磊便分出一部分的注意力,观察起了牛角面具的行动。 简单的“禁忌配对”活动很快结束。 介绍所员工神容欢快,掏出一只浅粉色的信封。 她高举右手,挥舞信封:“第二次‘禁忌配对’的结果出来啦!” “这一回,在十六名参与者中,我们一共诞生出了六对伴侣!” “让我们恭喜这六对新人成功结为伴侣!” 噼里啪啦的掌声响起。 这一回的掌声要比昨天的掌声热烈许多。 大概是出于“为自己鼓鼓掌”的心态,许多参与者都热情洋溢,用力拍手。 介绍所员工不得不拔高嗓门,才成功压下了这片掌声: “……还没有做出决定的四位参与者需要加把劲啦!” “等到明天,就是你们的最终时刻了!” “明天上午,是最后一次可以反悔的‘配对’机会!” “等到晚上,你们选出你们的‘最终伴侣’之后,就没办法后悔了!” “作为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的员工。” “我真心实意地提醒各位。” “哪怕不合心意,也要记得先尝试一次,以免日后后悔。” 这句话应该是副本给予冒险家们的最后提醒。 如果非得和一位诡异结为“最终伴侣”,那么,冒险家也应该选择一名相对可控的诡异,以此来提升“约会日”的存活概率。 正所谓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在不得已而为之的情况下,选择不同的诡异,或许会导致截然相反的结果。 付红叶的低语声如微风般响起:“我们已经选完了。” 顾磊磊点点头,目光紧盯牛角面具的身影。 这一回,他选择了银白色面具。 老实说,从早些时候的行动来看,银白色面具确实是在场的参与者中,最有可能是冒险家的那个人了。 但不知怎么的,顾磊磊觉得:这位牛角面具的嫌疑同样很大。 介绍所员工的说话声在会议室中不断回荡:“……大家可以去吃饭了!” 嘈杂的声响顿时燃起。 顾磊磊收回目光,顺着人流一起离开会议室,前往餐厅吃饭。 付红叶紧跟其后。 这使得,本想端着餐盘,和顾磊磊一起吃饭的浅蓝色面具犹豫不决起来。 顾磊磊目光微抬,朝她挥了挥手:“别紧张,过来吧?” 这句话没有起到它应有的效果。 浅蓝色面具明显变得更加紧张。 她目光复杂地看向顾磊磊。 随后,她一咬牙,一跺脚,视死如归地走了过来。 付红叶惊恐地看向她餐盘上的冰咖啡:“你冷静一点。” 顾磊磊平静开口:“别紧张,他是第三位冒险家。” 浅蓝色面具蓦地一愣。 她下意识地答应一声,把餐盘放到顾磊磊的对面。 “抱……抱歉,我以为……” 顾磊磊摆摆手:“没事,先吃饭吧。” “我记得,你马上就要去参加‘真心话大冒险’了?” 浅蓝色面具诺诺点头。 顾磊磊简单地提醒了她几句,并将自己“逃避选中”的方法说出。 “这个方法对我来说非常有效,但并不代表着对你也会同样有效。” “你还是需要自己判断一下场上的情势,再决定要不要用它。” 浅蓝色面具感激地答应下来。 她声音颤抖:“虽然你们不一定用得上……” “但是,千万不要去选哪些‘一看就是真情侣才会选’的项目。” 这应该是在说她们的“情侣活动”吧? 顾磊磊挑起眉毛。 浅蓝色面具咬紧牙关,说道:“‘情侣活动’的项目是可以自由选择的。” “度假村里的员工一共会提供五种不同的项目,让你们选出三种参加。” “我不知道,不同项目之间的难度差别大不大。” “但是,我知道,有几个项目非常危险——因为,选择了它们的伴侣十死无生!” 参加“情侣活动”的人不止参与者们,还有一些原本就居住在度假村里的“NPC”。 浅蓝色面具告诉顾磊磊与付红叶: 在她旁观过的活动里,“明牌送死”的一共有两种,分别是: “在摩天轮顶上接吻”和“走入郁金香花田里,相拥拍照”。 “大概率送死”的也有两种,分别是: “蒙眼摸象”和“双人自行车”。 顾磊磊若有所思:“这些项目听上去都不是很困难。” 不过,确实是只有“真情侣”才会去选择的项目。 浅蓝色面具心有余悸:“是啊……听上去更加困难一些的项目,反倒没有死那么多人。” 这真是非常奇怪的现象。 顾磊磊又追问了一下“这些项目的参与者们到底是怎么死的?”以及“其他项目都有哪些?”,便和浅蓝色面具分道扬镳。 浅蓝色面具必须去会议室参加“真心话大冒险”,而顾磊磊却要和付红叶一起,前往草坪集合,参加“情侣活动”。 三个人分散开来。 付红叶好奇问道:“你相信她吗?”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不是说好的,‘你努力,我躺赢’吗?” 付红叶兴奋握拳:“也是!那就不用担心这些了!” 哪怕只是一片投影,付红叶的生命力也要比人类更强。 这一点,从“他昨晚挨了三枪,今天早上就又活蹦乱跳起来了”便可以看出。 顾磊磊探头瞅了瞅付红叶的额头与脖子。 果然,那两个血洞也没有了。 这会儿,付红叶的额头光滑平整,脖颈处的喉结上下滚动,全然是一副完好无损的模样。 一点儿都看不出昨晚的惨痛遭遇。 付红叶睫毛下垂,凝视顾磊磊:“……你在看什么?” 顾磊磊收回目光:“我在想,你的恢复能力确实很恐怖。” 付红叶得意地翘起嘴角——他将这句话视为夸奖。 五分钟后,两个人来到草坪之上。 其余五对情侣也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陆续抵达。 很快,全员集合完毕。 度假村的员工举着六张卡片,匆匆跑来。 他一边念叨着“情侣活动”的规则,一边将卡片分发给众人。 “你们就是来参加‘情侣活动’的人,是吧?” “卡片上一共有五种不同的项目,都是随机分配的。” “到时候,你们任选三种,进行体验即可。” “每体验完一种项目后,工作人员就会在你们的卡片上,盖上相应的活动章。” 他加重语气:“千万不要忘记盖章。” “这是你们体验过项目的唯一凭证!” “如果忘记了,那你们就只能再体验一次了!” 在度假村员工颇为严肃的提醒声里,顾磊磊接过卡片。 “【勇敢者道路】,【摩天轮接吻】,【喝汽水比赛】,【苹果射击】,【鬼屋大冒险】……” 她读出卡片上的五个项目。 无巧不成书。 五个项目里,居然有两个是听说过的。 卡片的正面只写了五种“情侣活动”的名称。 顾磊磊翻过卡片,查看体验要求。 付红叶凑了过来,一起阅读卡片背面的内容。 【勇敢者道路】——主题公园: 两名参与者需要前往位于“主题公园”西侧的自由活动区,互相配合,完成长达一公里的“勇敢者道路”挑战! 挑战成功之后,即可获得盖章。 【摩天轮接吻】——主题公园: 两名参与者需要抵达位于“主题公园”东侧的摩天轮。 并在进入同一间隔间后,抵达摩天轮的最高点,于最高点处深情接吻一分钟,方可离开。 挑战成功之后,即可获得盖章。 【喝汽水比赛】——情侣集市: 两名参与者需要参加位于“情侣集市”中的“喝汽水比赛”。 任意一名参与者赢得比赛第一,即可获得盖章。 【苹果射击】——情侣集市: 两名参与者需要参加位于“情侣集市”中的“苹果射击”项目。 任意一名参与者赢得最高奖励之后,即可获得盖章。 【鬼屋大冒险】——情侣集市: 两名参与者需要前往位于“情侣集市”北侧的鬼屋,互相配合,从鬼屋中顺利脱逃! 进入鬼屋的冒险家在另一名冒险家的指引下,顺利脱逃后,即可获得盖章。 五种情侣活动平均分配。 两种位于主题公园之中,三种位于情侣集市之中。 顾磊磊又看了一遍“体验要求”:“看来,我们可以直接放弃位于主题公园里的两个项目了。” 位于“主题公园”里的两个项目分别是: “勇敢者道路”与“摩天轮接吻”。 一个耗时太长,一个非常危险,都不值得体验。 “况且,从这里去主题公园,还得再走上一公里多。” 顾磊磊抬起头来,看了看位于一百米开外的“情侣集市”:“情侣集市就近多了。” 多走两步就能抵达。 付红叶没有意见。 他兴致勃勃地看向“喝汽水比赛”:“这个比赛我一个人就行。” 他颇为豪迈地说道:“说让你躺赢,就让你躺赢!” “走,我去喝点儿汽水。” “喝汽水”对于一滩液体来说,应当不算是什么难事? 顾磊磊点点头,没有拒绝付红叶的选择:“那就从‘喝汽水比赛’开始吧。” 还是老地方。 顾磊磊走到比赛处,顺便看见了一位老熟人。 这位老熟人似乎也准备下场。 在注意到顾磊磊的身影之后,他洋洋得意地举起手臂,秀了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 “怎么样?你是来围观我这位‘喝汽水界的无冕之王’参加比赛吗?” 顾磊磊平静点头:“我是来参加比赛的。” 虽然“获得盖章”的要求是“任意一名参与者赢得比赛第一”。 但是,身为参与者,顾磊磊同样需要体验一下这场比赛——只不过她可以摸鱼。 “喝汽水界的无冕之王”震惊地看向顾磊磊:“你也想挑战我?” 顾磊磊摇了摇头:“不,我重在参与。” 确实只能重在参与。 在没有相应的道具与技能卡的情况下,一位人类冒险家不可能喝得过一名诡异。 尤其是,当顾磊磊瞧见一位足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大诡异安然落座比赛现场,而眼前的“喝汽水界的无冕之王”却依旧满脸自信时…… 便能猜到。 来参加这种比赛的诡异,原型都不会小到哪里去。 “三层楼高!”她无声注视着那位巨大的诡异,“它的胃估计要比我的人还大了吧?” 顾磊磊托着腮帮子琢磨了一会儿“假如只有她参赛的话,她又该如何赢下比赛?”。 “只好把其他参赛者全部干掉了……” 顾磊磊惆怅极了。 反正,她是不可能喝得过其他人的,那就只能让其他人喝不过她了。 付红叶举着两个水壶走来,把一个水壶摆在顾磊磊的面前。 他眉飞色舞道:“居然是【无尽的汽水桶】,这里面的汽水还挺好喝的。” 顾磊磊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充足的气泡在舌尖炸开,酸甜的滋味让人口舌生津。 确实很好喝啊! 她眼眸一亮,又喝了几口。 其余参赛者纷纷将目光投向顾磊磊,数秒后,又纷纷挪开。 顾磊磊颇为无语地放下水壶。 看来,就连参加比赛的诡异也知道,自己是毫无胜算的。 没过多久后,“喝汽水大赛”正式开始。 主持人将一只沙漏摆在场地中央,大声宣布起来:“沙漏的计时为半个小时!” “谁在半个小时里喝得最多,谁就是最终的获胜者!” 刹那间,七名参赛者纷纷抄起水壶,把壶嘴往嘴里一塞,就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三层楼高的诡异身上。 看上去,在在场的参赛者里,他是唯一一名还需要呼吸的诡异。 因为只有他会把水壶拿下来,喘几口气再喝。 “这些情侣活动的内容应该是专门计划好的。” 顾磊磊一边小口啜饮汽水,一边思索起来。 “假如没有诡异存在的话,‘喝汽水比赛’是不可能挑战成功的。” “因而,冒险家们其实只有四个项目可供选择。” “再加上‘鬼屋’这种一听就很可怕的、真的会直面鬼魂的项目……” “果然会有不少冒险家选择在摩天轮的顶上接个吻吧?” 【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里的死路简单而直白。 却依旧无法阻止走投无路的冒险家们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跳。 就在顾磊磊悠闲喝汽水的时候,场上的比赛氛围越来越白热化起来。 率先退场的,是两名身材普通的诡异。 他们喷出了一小股汽水,宣告:“喝不下了!” 数分钟后,第三名失败者出现。 她两眼翻白,突然恢复原型,变成了一朵巨大的花。 顾磊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朵一层楼高的巨大花朵诡异地哆嗦了一下,化身小小的喷泉。 主持人匆匆跑来,挥手散去水渍,并找来保安,搬走了这位可怜的参赛者。 出现了三名失败者后,更多的失败者接二连三地退场。 有的诡异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以人型状态黯然离开。 有的诡异直接暴走,差点儿用原型压垮了比赛场地。 三层楼高的诡异实力相当不错,他一直坚持到了“仅剩四名参赛者”时,才宣告放弃。 他抱着“第三名”的奖状离开现场。 现在,场上已经只剩下三位参赛者依旧坚.挺了。 假如排除掉顾磊磊这位从头到尾都在浑水摸鱼的“假参赛者,真观众”…… 那么,还留在场地上继续比赛的,就只剩下了付红叶和“喝汽水界的无冕之王”。 “喝汽水界的无冕之王”震惊地看向付红叶。 他没有停下他的动作,但眼神依旧可以说明一切。 无所事事的顾磊磊喊来主持人:“他的原型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那么能喝?” 就这速度,都快喝掉四层楼高的水量了。 简直离谱。 主持人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从‘喝汽水比赛’开始以来,他就没有输过哪怕一次。” “喝汽水界的无冕之王”的常胜记录即将不保。 顾磊磊可以看出,付红叶的原型绝对不小,估计水量极大。 这些汽水源源不断地消失在他的口中,就像是水滴消失在海中那样无声无息。 距离半小时只剩下最后一分钟时,“喝汽水界的无冕之王”摔掉了水壶。 他打了个饱嗝,看向付红叶:“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看上去并不生气,但是十分费解。 付红叶把水壶放回桌面上,平静回答:“水。” 没毛病。 他确实是一滩水没错。 顾磊磊好奇端详他的小腹,想要找到消失汽水的去处。 可惜,付红叶的小腹依旧平坦,没有任何变化。 “喝汽水界的无冕之王”长叹一声:“真是倒霉!” “看来,我明天还得再来一次了!” 他取出一叠火种币交给主持人,摇晃离去。 主持人战战兢兢地看向付红叶:“恭喜你完成了挑战。” “请来这边选择一个你喜欢的骷髅玩偶。” 付红叶高兴起身。 顾磊磊掏出卡片,朝着主持人挥舞数下:“……别忘了给我们盖章。” …… 啪。 印章落在卡纸上,反复滚动片刻。 顾磊磊与付红叶获得了第一个活动章。 …… 首战告捷鼓舞了两个人的士气。 付红叶兴高采烈地朝着“苹果射击”的摊位直冲而去。 随后,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迟疑不定。 顾磊磊迷茫跟上:“怎么了?” 她探头看向场内。 就在他们抵达摊位处时,上一轮比赛尚未结束。 一排三位诡异站在场地中央,头顶处顶着一只苹果,正在充当“活体靶子”。 顾磊磊沉默片刻,又看向了场地的边缘处。 另外三位诡异正高举手中的弓箭,瞄准前方,准备射击。 毫无疑问。 站在场地中央当“活体靶子”的诡异,和站在场地边缘处射箭的诡异,应当是“一对”。 付红叶勉强扯起笑容:“……你好像不能躺赢了。” 顾磊磊默默点头。 付红叶又道:“倒是我,似乎不得不躺赢一回了。” 顾磊磊怜悯地望向付红叶。 她伸出手来,拍了拍付红叶的肩膀:“别怕,我玩过射箭的。” 她的准头还不错,绝对不会在付红叶的身上开出太多的洞。 付红叶对此表示不信。 不过,在顾磊磊耐心举出昨晚的例子之后,他勉强恢复了少许信心。 “脖子怎么也比苹果的面积小吧?” 付红叶垂头丧气地走向报名处。 上一轮的“苹果射击”比赛在五分钟后宣告结束,下一轮的比赛者纷纷入场,各就各位。 主持人宣布规则:“……总计十轮,坚持到最后的组合将赢得最高分数。” “假如三组选手全部坚持到最后,那么,射中苹果最多的选手将赢得最高分数。” 顾磊磊没有错过规则里的漏洞:“假如三组选手分数相同呢?” 主持人平静回答:“那就三组选手全部没有赢得最高分。” 这样吗? 那岂不是只要负责射箭的三个人全都是“神射手”,这场比赛就永远分不出胜负了? 顾磊磊皱起眉头。 主持人没有给她太多的思考时间。 她很快便宣布比赛开始。 顾磊磊打起精神,集中注意力,射出了第一箭。 “正中靶心!” 付红叶头顶的苹果被射穿,在空中炸开。 同样炸开的还有另一只苹果。 顾磊磊偏头关注其余两位参赛者的战绩。 “最左侧的那一位没有射中苹果。” 她觉得有些奇怪,但第二轮射击很快开始。 顾磊磊不得不暂时放下戒心,认真瞄准目标。 …… 三轮过去。 最左侧的参赛者始终没有射中任何苹果。 这种糟透了的准头显得分外可疑。 顾磊磊假借着喝水的机会,偷偷观察了一下她的神容。 “明明是必输之局,为什么那么自信?” 诡异的灵光在顾磊磊的大脑中一闪而过。 她想起来了她赢下“喝汽水比赛”的唯一方法。 “假如射不过别人……那就把别人射掉!” 果不其然。 当第四轮比赛开始时,最左侧的参赛者举起弓箭,对准了中间之人。 她松开手中的弓弦。 唰—— 羽箭穿透了中间之人的手臂。 他惊恐地捂住手臂,让头顶的苹果落下。 这一轮,站在中间的参赛者没有射中他的目标。 因为他的目标被他的对手射中了。 “这是作弊!”他大声抗议道。 主持人冷淡地瞥了一眼场中,平静宣布:“第四轮结束,第五轮开始。” 事态果然朝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最左侧的参赛者再一次举起弓箭,瞄准中间之人。 中间之人惨叫一声,当场选择退出比赛。 十分钟过去,场上的参赛者减少了一组。 顾磊磊不得不左跨一步,直面这位作弊选手。 她颇有些头疼地看向对方:“你非得这么做吗?” 射箭者之间不能互相攻击,但主持人并不禁止她们“射偏”。 作弊选手得意一笑,没有回答。 她朝着付红叶举起了弓箭。 迫于无奈,顾磊磊不得不同样举起弓箭——当然,是朝着左侧的诡异举起弓箭。 顶在脑袋上的苹果彻底被人遗忘。 被压在苹果下面的参赛者变成了真正的靶子。 顾磊磊颇为怜悯地瞅了付红叶一样,朝着另一位参赛者的伴侣射击。 毫无疑问,她们既然敢制定这种丧心病狂的战略,就说明: 站在场中顶苹果的那名诡异,同样十分扛打。 顾磊磊射了三箭,对方都面不改色。 倒是付红叶,他正在忙着从身上拔走箭支。 作弊选手冷笑一声:“我的搭档没有痛觉,你赢不了的。” 付红叶有痛觉吗? 顾磊磊于心不忍, 瞅了一眼场中。 付红叶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却一动不动。 “唉……”顾磊磊惆怅极了。 还有足足四轮,比赛才能结束。 她不想这样对付红叶。 于是,在第七轮比赛开始时,顾磊磊掏出【复仇之枪】,结束了这场闹剧。 砰—— 枪声响起。 惨叫声亦随之响起。 在身侧之人的尖锐惊呼之下,主持人宣布顾磊磊与付红叶取得了最高的分数。 最后的三轮比赛不必再比,因为场上只剩下了付红叶一个人。 顾磊磊跨入场中,帮付红叶拔掉最后一根羽箭。 “你没事吧?” 她警惕地检查付红叶的身体。 虽然付红叶不会死,但他的身体会被毁掉,导致遗憾退场。 付红叶委屈摇头:“暂时还死不掉,但是她真的太可恶了!” 哪有这样作弊的? 顾磊磊沉痛点头:“是啊,看来,之后的‘鬼屋’也不会是简单的鬼屋。” 如果里面只有诡异,那都算是非常幸运的情况了。 顾磊磊的脑海中闪过“糜烂花童”四个大字。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糜烂花童,很可能会在鬼屋里登场! 正想着,一道劲风忽得从身后袭来。 顾磊磊迅速下蹲,滚离危险范围。 她踉跄起身,看见袭击者已经被付红叶按倒在地。 “杀人偿命!” “我要你死!” 袭击者拼命挣扎,却无法动弹。 顾磊磊心有余悸:“你这诡异真搞笑,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话音落下,保安姗姗来迟。 他们接替了付红叶,把还想朝着顾磊磊冲来的作弊者扛到空中,快速运离现场。 顾磊磊拍拍胸口,小声惊呼:“真是吓死我了!你们的安保措施简直一塌糊涂!” 她把卡片递给主持人。 主持人盖上活动章,还送了顾磊磊一只小红灯笼挂件压惊。 这只小红灯笼唤起了顾磊磊有关“红光”的糟糕回忆。 她勉强收下赔礼,在确认不存在任何污染之后,直接把它塞进了【仓库】的最后一格。 …… 两项体验顺利结束,顾磊磊与付红叶走到“情侣集市”的尽头。 可怖的鬼屋入口带着一种莫名的粗制滥造感。 这间鬼屋不像是那种正儿八经的恐怖密室,反而更像是游乐园里的低配鬼屋。 顾磊磊看向贴在报名处玻璃窗上的《游客须知》。 “没有NPC,如果碰见了诡异,那就是碰见了真的诡异。” “一对伴侣将被分成不同的两组。” “一名挑战者需要戴上耳机,走入鬼屋之中,听从另一名挑战者的指引,走向出口。” “另一名挑战者则需要通过监控录像,寻找正确的路线,引导鬼屋中的挑战者顺利脱逃。” “每次挑战的最大容纳人数是四人,最小容纳人数是一人。” 如今的鬼屋门口已经排着一条不算短的队伍了。 想要一个人挑战鬼屋,肯定是不现实的事情。 顾磊磊揉揉眼睛。 她看向付红叶:“在鬼屋里和NPC打架,在鬼屋外和挑战者打架……” “来吧,二选一,你选哪个?” 经历了“喝汽水比赛”和“苹果射击”之后,顾磊磊对于“赢不了,就干掉”一事已经有了非常深切的认知。 付红叶沉思片刻,最终选择了“鬼屋”。 他的预感与顾磊磊相同:“我怕你会在鬼屋里碰见糜烂花童。” 顾磊磊对神祇有着别样的吸引力。 这或许是她的头衔所带来的影响。 刚好,顾磊磊也是这样想的。 于是,两个人很快便完成了报名,排到了队伍的末端。 这间鬼屋的隔音奇差无比。 哪怕是站在屋外,顾磊磊都能听见连绵不绝的惨叫声与悲鸣声从屋内响起。 是鬼屋工作人员故意设置的恐吓声效? 还是挑战者们迫于危险,发出的真实惨叫? 付红叶兴致勃勃地偷瞄窗口:“里面好像很刺激啊!” 顾磊磊敷衍点头:“说明这个项目很危险。” 付红叶看向顾磊磊:“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把我救出来的。”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认真提醒道:“假如我忙着和其他参赛者打架,那就没空来管你了。” 付红叶的嘴角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片刻后,他再一次恢复精神:“没关系!” “那我就靠自己努力通关,争取早点儿跑出来帮你打架!” 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十) 一个小时后, 顾磊磊与付红叶终于排到了队伍前端。 巨大的血红色灯笼如人头般垂下,于挑战者们的头顶摇来晃去。 顾磊磊仰起脖子,看向灯笼。 这些灯笼似乎只是装饰品罢了——它们没有散发出任何诡异的气息。 她收回目光。 数米开外, 从鬼屋中传来的凄惨哀嚎声愈发响亮。 它们径直穿透了墙壁和铁门,传入排队者的耳中。 顾磊磊数了一下排在她们前面的人数, 对付红叶说:“做好准备。” “我们马上就要进去了。” 付红叶用力点头。 他活动肩膀, 高兴异常:“我早就听说过, 鬼屋在地表世界里很受欢迎了!” 排在前后的诡异们朝他投来奇怪的注目礼, 但这些举动丝毫没有影响付红叶的好心情。 他听从鬼屋员工的指示, 从抽屉里取出一只耳机戴上, 走入铁门之中。 鬼屋员工转过身来,把另一只耳机递给顾磊磊。 顾磊磊依言戴上耳机, 偷瞄铁门内侧。 鬼屋员工礼貌颔首:“不必多看,你也是要一起进去的。” 监控区同样位于铁门之后。 顾磊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长龙, 安然步入门中。 砰。 铁门合拢。 顾磊磊下意识地转身, 想要把它重新推开。 啪。 只是稍一用力,铁门就被再次推开。 站在铁门外的排队者与鬼屋员工齐齐望向了她。 鬼屋员工轻咳一声, 友好询问道:“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什么问题。 顾磊磊打了个哈哈,重新关上铁门。 走在前方的付红叶寻声而来:“你在干什么?——你怎么也进来了?!” 顾磊磊拉了拉铁门,无奈开口:“监控区也在铁门里,我也得和你一起进来。” “刚才是……” “我想试试看这扇铁门还能不能再次打开。” 尝试下来的结果是: 可以。 看来,“鬼屋大冒险”的危险之处并不在于开始时分。 付红叶了然点头。 他指着贴在走廊墙壁上的路线图,说道:“这里只是入口区域,我们还没有正式进入鬼屋内部呢!” 尽管灯光昏暗, 可怖的声响不绝于耳, 但这里仍旧属于安全区域。 顾磊磊打开手电筒,照向路线图。 鬼屋的路线图呈“Y”字型展开, 左侧通向“鬼屋入口”,右侧通向“监控区&休息室”。 顾磊磊低声呢喃:“再走二十米,我们就要分开了……” 她环顾四周:“这里为什么没有人?” 她和付红叶并不是四组挑战者里的最后一组。 于情于理,都不应该面临一条空无一人的走廊。 付红叶想了片刻,并没有想到什么合适的原因。 便干脆推开铁门,朝着鬼屋员工喊道:“剩下的一组人呢?” 鬼屋员工礼貌点头:“等到你们进入鬼屋和监控区后,我们才会放人。” 原来如此。 付红叶又把头缩了回去。 顾磊磊把目光从路线图上挪开:“怎么样?” 付红叶原话复述。 顾磊磊沉思片刻:“这或许是用来给我们制定战术的时间。” 她握住耳机:“我们应该先尝试一下这个耳机好不好用。” 在确认没有错漏线索之后,两个人来到分岔路口,分别走向左侧与右侧。 数分钟后,付红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喂喂喂?能听见吗?” 顾磊磊停下脚步:“能,你呢?” 付红叶的回答自然也是“能”。 耳机可以正常使用,两个人便不再在走廊中继续逗留。 顾磊磊一路前行,来到一间散发着明亮灯光的房间门口。 她凝视门旁的牌匾:“我到监控区了。” 付红叶含糊地答应了一下,说道:“我也快到鬼屋的入口处了。” “这里看上去真可怕……” “比真正的鬼屋还要可怕!” “我是说……究竟要什么样子诡异,才会选择住在这种破地方?” 鬼屋的布置听上去十分糟糕。 通过付红叶的潦草描述,顾磊磊并不能猜测出“这到底是一间怎样的鬼屋”。 她沉吟片刻,突然喊道:“等一下。” “既然监控区里有监控,那么,说不定,你可以在进去之前,先有个心理准备。” “现在,我马上就要进入监控区内了。” “最迟也会在两分钟里与你对话。” 这样说着,顾磊磊推开温馨的白色房门,步入监控区中。 白门一关,各种恐怖的尖叫声就被隔绝在外,连一个字也不能听见了。 顾磊磊站在门口,环视四周。 监控区的布局活像是一间平平无奇的格子间办公室。 宽阔的房间中央,摆放着四张桌子和四台电脑。 其中,正对着门口的桌子和位于左侧的桌子已经被人占领了。 现在,就只剩下背对着门口的桌子和位于右侧的桌子还可以继续选择。 顾磊磊不想背对门口——这种看不见来者的位置让她十分不安。 于是,她干脆利落地走到右侧桌前坐下。 “我进来了。”她对付红叶低语。 随后,顾磊磊握住鼠标,点开了桌面上的图标。 电脑桌面上一共只有四个图标,分别是: 【监控】【文档】【控制】【地图】 顾磊磊逐一点开,查看线索。 首先是【监控】。 在点开【监控】之后,电脑桌面一分为四,同时显示出了四个不同的监控摄像头。 第一个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一条空无一人的走廊。 第二个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一间狭窄的小房间。 这间小房间布置凌乱,好似杂物间,只能容纳两个人藏身其中。 第三个监控摄像头正对着第二条走廊。 这条走廊上散发着明显的红光,显得分外可怖。 第四个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一间卧室。 卧室的床头处贴了一张巨大的“囍”字。 顾磊磊呢喃低语:“结婚主题吗?” 也不奇怪。 毕竟,这个副本的名字就叫【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 那么,在内部置入一些主题相似的“小游戏”,倒也还算合理。 顾磊磊目光上挪。 在【监控】的右上角,还有一个疑似“刷新”的按钮。 她好奇地点了一下,这四个监控摄像头便更换了角度,照向了另一侧。 顾磊磊记下规律,再次点击“刷新”。 四个监控摄像头终于变了。 这一回,第一个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一个礼堂。 礼堂内部的陈设半中不中。 宽大的太师椅之间夹了一个矮茶几,后面则摆放了成堆的捧花与投影屏幕。 此时,投影屏幕处于熄灭状态。 灰扑扑的色调宛若是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顾磊磊挪开目光,看向第二个监控摄像头。 第二个监控摄像头侧对着礼堂的入口处。 那里摆着两个人形立牌、许多红灯笼和一张长条形的签到桌。 签到桌上似乎放着几本本子和几只水笔,甚至摆了一盘有点儿像是喜糖一样的东西。 第三个监控摄像头正对着厨房门口,但有一半的厨房隐没于墙壁之后。 第四个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一扇双开门。 那里空无一物。 顾磊磊偷瞄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和对面的两位挑战者。 见他们也满脸凝重地盯着电脑屏幕,口中窃窃私语,便也压低了声音,将监控屏幕上的内容告知了付红叶。 付红叶的声音含糊传来:“……听上去有点儿像是婚房。” 顾磊磊也是这样觉得的。 她又点了一次刷新,把角度切换后的场景简单地描述了一遍。 第五次点击刷新时,四个监控屏幕又重回了最初的场景。 看来,鬼屋配备的监控摄像头一共就只有八个。 八个摄像头,十六种观察角度。 根据顾磊磊对于游戏的了解,她笃定开口:“肯定会有怪物来追你。” 付红叶尬笑几声:“来挑战鬼屋的,有几个……诡异害怕怪物?” 顾磊磊不由地一愣。 这倒是她的失误。 一看见鬼屋,就忘了自己正身处地窟世界之中。 她调整说法:“可能是被怪物追上之后,就不能成功脱逃了。” 大概是会被扣分,或者是直接判定为“失败”。 这个说法非常合理。 顾磊磊退出【监控】,点开【文档】。 文档里顿时浮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顾磊磊仔细一瞧,发现是她和付红叶的聊天内容。 她们两个人之间的每一次对话,都被转化成了文字,记录下来。 顾磊磊同样将此事告知付红叶。 付红叶开玩笑道:“那就不怕忘记线索了。” 顾磊磊倒是有些狐疑:“这待遇也太好了一点儿吧?” 哪怕是在地表世界里挑战鬼屋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好的待遇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 顾磊磊记下疑点,点开了【控制】。 【控制】界面上的功能不多。 除了简单的音量调节之外,还能看见付红叶的“血条”和“理智值”。 顾磊磊眼尖地瞅见这两个值都是“100”。 她提醒付红叶:“【控制】界面上可以看见你的血条和理智值。” “我怀疑,当这两个数值清零之后,你就要死了!” 付红叶无比困惑:“我怎么可能只有100点血和100点理智值?” 顾磊磊轻咳一声:“游戏。” “这是一场游戏。” 而付红叶扮演的挑战者只有有限的数值。 付红叶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顾磊磊婉言安抚道:“没事,我这里还能对你使用道具。” “应该是可以给你回血,回理智值的。” 就在两根数值条的下方,还有四个空白的灰色格子。 它们看上去和【仓库】一模一样,想必是存放游戏道具的地方。 这样想着,顾磊磊又点开了最后一个选项:【地图】。 她尬笑几声,通知付红叶:“你没去过的地方,我这里是一点儿都看不见。” “不过,我可以看见你正站在入口处,偷偷地探进了半个身子。” 代表着“付红叶”的大黄点已经有一半滑入鬼屋之中。 在听见顾磊磊的说话声后,它又迅速地缩了回去,从鬼屋里消失了。 顾磊磊看向浮出的新地图:“第一间房间是一条很长的走廊,看上去没有太多的威胁。” “不过……当你走到二分之一处时,你会看见一个大大的绿点。” 她迟疑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询问另外两位挑战者:“那个绿点是你们的队友吗?” 两位挑战者纷纷摇头。 “我的队友早就离开走廊了。” “我们的地图似乎不太一样,可能是从不同的入口处进入的。” 顾磊磊将这件事情告知付红叶。 付红叶答应一声,踏入了鬼屋之中。 刹那间,几行提示在【控制】版面里刷出。 顾磊磊把它们读给付红叶听:“你需要找到通往下一间房间的钥匙,下一间房间已经被‘它们’锁上了。” “好。”代表着“付红叶”的小黄点缓缓移动起来,“我会搞定的。” 他安静了下来。 顾磊磊无所事事地查看【监控】。 付红叶的身影出现在了第一个监控摄像头的范围之中。 他正在左右扭头,检查两侧的墙壁。 嘎吱—— 白门再一次被人推开。 顾磊磊抬起头来,看见一位佩戴着花卉面具的小孩走入门中。 ……小孩? 这种地方,怎么会出现一位小孩?! 哪怕来者的脸庞被面具遮挡,但他——也有可能是她——的身形却一览无遗。 这种体型很像是小学高年级,或是初中低年级的学生。 顾磊磊皱起眉头,提高警惕。 在危险区域出现的小孩,绝对不容小觑! 他们要比成年人更加危险,更加值得提防。 坐在她对面的挑战者也是这样想的。 他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第四位挑战者是一个小孩儿?” 他拔高嗓门,不敢置信道:“那你的队友呢?难道也是一个小孩儿?” 小孩不高兴地看向他:“小孩子怎么了?我的队友是我的奶妈,她很厉害的!” 挑战者嘴角抽搐:“就算你的奶妈很厉害……但是,你一个小孩子,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玩?” 小孩气鼓鼓地瞪向挑战者:“你这人真烦。” “我去哪里玩,关你什么事?” “我的奶妈之所以可以活很久,就是因为她不爱多管闲事!” 身影小小,口气大大。 但一位成年人着实很难认真地和小孩子计较这些。 坐在顾磊磊对面的挑战者长叹一声,不再开口。 他专注地看向电脑屏幕,继续滴哩咕噜了起来。 顾磊磊用余光扫过小孩的身影,右手点击“刷新”。 付红叶已经在第一条走廊里来回摇晃许久了。 就在刚才,他终于成功地找到了第一把钥匙。 顾磊磊短暂地将小孩抛之脑后,低声提醒付红叶:“你已经找到钥匙了。” 这把钥匙没有出现在付红叶的手中,而是…… 顾磊磊切换屏幕。 只见,【控制】界面的四个格子中,凭空出现了一把小小的钥匙。 顾磊磊点了一下钥匙。 【使用】【取消】 她对付红叶说道:“这把钥匙,似乎得通过我来使用。” 到了这一刻,“鬼屋大冒险”的游戏机制才算展露无疑。 付红叶负责在鬼屋里来回走动,翻找线索和道具。 被他找到的道具却不会出现在他的手里,而是会直接出现在电脑里,变成游戏道具。 这些游戏道具又得靠顾磊磊来使用。 付红叶语气紧张:“你要小心了!” 既然是顾磊磊负责使用“道具”,想必之前那种“赢不了游戏,就干掉对手”的情况将会再次发生。 再加上,身处鬼屋之中的四位挑战者很难碰见彼此…… 顾磊磊目光警惕,瞅了一眼在场三人。 除了她和那个奇奇怪怪的小孩子之外: 坐在对面的挑战者身材魁梧,一看就很能打。 坐在侧面的挑战者身材窈窕,但是时不时就会发出“嘶嘶”声,显然是一名诡异。 她看上去有点儿像是蜘蛛女王的信徒。 顾磊磊默默地瞅了一眼白色房门,做好了“随时端起电脑逃跑”的准备。 就在刚才,她特地检查了一遍摆放在桌面上的电脑。 这台电脑不需要电线。 想必是可以端上就走的。 这样想着,付红叶的催促声传来:“我已经检查完走廊了,就等着钥匙呢!” 顾磊磊答应一声,点击【使用】。 钥匙于格子里消失。 她切到【监控】界面,看见付红叶的身影在第四个监控摄像头里出现。 第四个? 不是还有一个杂物间吗? 顾磊磊皱起眉头。 但付红叶刚刚才进入新的地图之中,她不敢随意出声,唯恐影响他的判断。 几分钟后,付红叶的声音响起:“这就是一间很普通的卧室……” “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顾磊磊看向【控制】界面上的新提示:“衣柜里放着许多衣服,你需要选择一套合适的换上。” “等等,刚才,你在走廊里翻找东西的时候,没有看见一间杂物间吗?” 付红叶一边摇头,一边走向衣柜:“没有。” “那条走廊上就只有这一扇门。” “我懂了,那间杂物间应该是用来给我躲避怪物的吧?” “我会留意的。” 说罢,他伸手探向衣柜之中。 几不可见的细线于空气中浮出,坠上了几颗血珠。 付红叶倒吸一口冷气,猛得缩回右手:“这是什么东西?” “或许是陷阱。” 顾磊磊看向他的血条。 【95/100】 “你被扣了5点血,现在还剩下95点。” 付红叶甩动右手:“自从进入鬼屋之后,我的体质就和你的数值趋同了!” 顾磊磊挺直腰背:“你还能使用……” 屏幕中,付红叶的右手缓缓融化,又凝聚成实体。 “一半一半。”他小声回答道,“假如非要使用能力的话,我就得把外面那层脱掉。” 外面那层当然不是指“衣服”,而是指他正在使用的“尸体”。 顾磊磊点点头,又用余光偷瞄了一眼另外三位挑战者。 大家都在埋头凝视电脑屏幕,一副社畜模样。 她同样低下头来,查看监控:“衣柜里有很多不同的衣服?” 付红叶放下手中的椅子:“对,每一种都特征鲜明。” “比如红色的复杂裙子肯定是新娘的嫁衣,那套中式长袍估计是新郎穿的礼服。” “还有黑色的西装……呃,大概是工作人员穿的吧?” “这里的礼服都挺中式的,我没有看见婚纱之类的东西。” 付红叶再一次大着胆子,伸手去摸衣服。 早些时候割伤付红叶的,只是一根细如头发丝的锋利白线罢了。 就在顾磊磊端详其他挑战者的时候,他抄起了一把椅子,用椅子脚捅遍了整间衣柜,毁去了所有陷阱。 顾磊磊思索片刻:“你选择的衣服或许会影响你的主线任务。” 付红叶的目光盯着中式长袍:“也有可能,大家的主线任务是一样的。” “但是,选择不同的身份,可以获得不同的道具与线索。” 他兴冲冲地扯下新郎礼服:“我想当主角,你觉得怎么样?” 顾磊磊凝视监控屏幕:“主角会很危险。” 不过,如果当配角的话,或许会很被动。 在危险没有出现之前,没有人知道恐怖来源于何处。 顾磊磊没有阻止付红叶冒险:“你小心一点就行。” 付红叶拿着礼服,在身上比划:“你觉得我好看吗?” 这很难说。 因为在监控屏幕里,付红叶的身形非常模糊,难以辨清细节。 顾磊磊敷衍了事:“挺好看的。” 付红叶满意点头,把长袍套到了身上。 为了安全起见,在付红叶换衣服的时候,顾磊磊并没有挪开目光。 她平静地凝视付红叶举起双手,努力扣上复杂的盘扣。 冷不丁地提问声从身侧响起:“大姐姐,你为什么要偷看别人换衣服呢?” 顾磊磊:“……” 这都是什么鬼问题啊! 她沉默一秒,低头凝视那个小孩。 那个小孩无辜地眨巴着双眼。 在镂空面具之下,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闪来闪去,分外惹人怜惜。 顾磊磊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你为什么要偷看他换衣服呢!” 她瞪大双眼,理直气壮地反咬一口:“……还特地跑到我的电脑前看!” 小孩猛得一僵。 他震惊地看向顾磊磊,摆出了一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模样。 踏踏踏踏。 凌乱的脚步声很快响起。 小孩扭头跑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可怜巴巴地蜷缩了起来。 顾磊磊呼出一口气。 付红叶担忧地问道:“我听见了小孩子的声音?” “嗯。” 顾磊磊简单地说了一下“第四位挑战者居然是个小孩子!”这种匪夷所思的情况。 她当然知道付红叶在担心些什么。 “他的身上没有污染气息……”顾磊磊压低声音,近乎无声地开口,“我会小心一点的。” 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十一) 小小的插曲很快结束。 监控区里的四人重新安静下来。 顾磊磊多瞅了隔壁的花卉面具一眼。 见他正盘腿坐在椅子上, 一本正经地握住鼠标,点来点去,方才挪开目光。 她把注意力放回了付红叶的身上。 换完衣服之后, 【控制】界面的任务提示便改变了。 顾磊磊低声读出提示:“你需要站在房间里,等待新娘出现。” 付红叶饶有兴趣地在衣柜附近转来转去:“假如没有新娘呢?我该怎么办?” 顾磊磊道:“在任务提示的下方, 有一行倒计时。” “可能只需要在房间里等够五分钟就行了。” 付红叶含糊不清地答应了一声, 自觉地在卧室翻找起来。 片刻后, 【控制】界面的道具格子里多出来了五个红包。 “红包吗?是给亲朋好友的礼物吧?” 顾磊磊无所事事地返回【监控】界面, 点击“刷新”。 监控摄像头的视角来回切换。 终于, 一位鬼鬼祟祟的冒险家出现在第三个监控摄像头里。 来了! 顾磊磊的精神为之一振。 她凑近电脑屏幕, 通知付红叶:“有一位挑战者出现在了第三个监控摄像头里。” 耳机里,翻找东西的声音悄然消失。 付红叶迅速起身:“好, 我去看看。” 他从床头柜处离开,挪向卧室门口。 顾磊磊目不转睛地盯着监控屏幕。 只见, 位于第三个监控摄像头处的不速之客悄然凑到房门之前, 举起手来…… 伴随着他头颅上扬,模糊不清的脸庞亦暴露在顾磊磊的视线之中。 顾磊磊紧张起来:“他没有戴面具!” “他可能不是挑战者!而是鬼屋里的鬼!” “有地方可以躲吗?快躲起来!” 话音刚落, 不速之客便推开了房门,冲入卧室之中。 贴着巨大“囍”字的卧室空空如也。 付红叶不见了。 顾磊磊提心吊胆地凝视屏幕。 监控摄像头的拍摄角度是固定的。 因而,不速之客看不见付红叶的身影,她也看不见付红叶的身影。 她只能看见长相略显崎岖的不速之客步伐缓慢,绕着卧室转了一圈,随后离开。 顾磊磊没有使用红包。 红包一共只有五个,而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凝眸注视着屏幕。 几分钟后, 那名不速之客从第三个监控摄像头里离开, 出现在礼堂的入口处。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出来吧。” 付红叶从床底爬了出来。 跟着他一起爬出来的,还有新的任务提示。 顾磊磊清了一下嗓子:“你需要在卧室里做好准备, 随后推开新出现的房门,前往签到台处迎宾。” “卧室里可能有不少道具和线索。” 付红叶当即转身,开始翻箱倒柜。 在他翻箱倒柜的时候,顾磊磊同样也没有闲着。 她又切换了一下监控摄像头的视角,成功找到了其余三人。 “另外的三位挑战者正在接近礼堂。” “呃……一位穿着西装的主持人?” 顾磊磊凑近屏幕,试图描述他们的样貌:“一位穿着寿衣的老奶奶,还有一位看不出身份。” 坐在顾磊磊对面的魁梧挑战者主动开口:“是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 顾磊磊诧异地瞅了他一眼:“那是你的队友?” 对方坦然点头:“对,你的队友是什么?” 是整场婚礼的唯一主角。 顾磊磊道:“是新郎。” 身材窈窕的挑战者诧异望来:“那新娘是谁?” 三个人的目光来回扫视,最后,齐齐落在花卉面具的身上。 花卉面具不高兴地嘟起嘴唇,瞪视众人:“我的奶妈是长辈!” 魁梧挑战者不合时宜地开口:“她是新娘的妈妈,还是新郎的妈妈?” 花卉面具更加生气:“是真正的长辈!” 什么叫“真正的长辈”? 顾磊磊困惑地看向另外两名挑战者,发现她们的眼中也流露出了同样的困惑。 也罢,反正这件事情不太重要。 顾磊磊把其余挑战者的身份告知了付红叶。 她听见其他三人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此时,付红叶已经从卧室里翻找出了不少道具。 他把它们一字排开,摆在了地上。 顾磊磊凝视道具格子:“红包,红烛,打火机,一把玉如意……” 付红叶紧接着报出地上的道具:“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干果,一块红手帕,一根银针。” 道具格子一共只有四格。 虽然付红叶也可以用床单把全部道具统统打包带走。 但是,这样一来的话,假如需要使用的道具位于床单里,顾磊磊就没办法立刻点击【使用】了。 付红叶催促起来:“你觉得留哪些比较好?” “我看这些干果挺好吃的,我先吃一些好了。” 他瞅了瞅干果们,从里面选了一个枣子塞进嘴里。 “……这些干果好像不是用来给你吃的,它们应该只是摆设罢了。”顾磊磊捂住脑壳,艰难回忆有关“结婚”的民俗。 老实说,哪怕是在地表世界的时候,她都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 “玉如意是干啥用的来着?”她有些头疼,“我只知道红包、红烛和干果的用处。” 红包是用来发给伴娘、伴郎和小孩子的。 红烛是用来照明和展示喜庆色彩的。 至于干果? 顾磊磊只记,得在古代的时候,有着“早生贵子”的说法。 但具体是哪四种干果,就记不太清了。 她问付红叶:“你的手上有多少种干果?” 付红叶颇为耐心地数了数:“七八种吧?” 他把每一种干果的名称都报了一遍。 顾磊磊思索片刻,将名称对号入座:“你留下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其他的,应该没有什么用处。” “我记得,这四种干果代表了一种美好的祝福。” “在碰到鬼的时候,你可以往它们的身上撒一些试试看。” “说不定可以阻止它们的袭击。” 如此一说,玉如意那么大一根短棍,也可以当做武器来使用。 在顾磊磊的友好提议下,付红叶挥了挥它,诚实测评:“不太结实,感觉用两次就要断了。” 最后,综合考虑各种因素。 顾磊磊与付红叶将红烛、打火机、干果堆和银针留在了道具栏中。 前三种是因为派得上明确的用处,最后一种是因为付红叶没有安全携带它的方法。 它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不带外包装的银针。 总不能把它别在衣服上,或是皮肤上带走吧? 做足了充分的准备之后,付红叶小心翼翼地凑到新出现的门前,侧耳聆听门后的动静。 “哼~” 冷哼声传来。 顾磊磊困惑眨眼,看向其余三人。 她敢保证,这声冷哼,绝对是从监控区里传出来的。 在场的三人全都紧盯着屏幕,兢兢业业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顾磊磊没能找到嫌疑犯,只好暂时作罢。 她多准备了一个心眼儿,关注着自己的周围。 监控屏幕里,付红叶已经离开了卧室,来到了冒红光的走廊之中。 顾磊磊娴熟切换页面,并赶紧叫停:“停!你的理智值正在下降!快退回去!” 付红叶只好退回卧室之中:“我的理智值下降了多少?我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顾磊磊凝视数值:“下降了三点——这条走廊有多长?” 付红叶靠在门口,眯眼望向远处:“不知道。它看上去有很多拐角,我看不见终点。” “你等一下,我看看地图。”顾磊磊切到【地图】界面之中。 尽管,第二条走廊的全貌没有在【地图】界面中完全展示出来。 但是,依靠现有区域和整张地图的大小,顾磊磊还是推测出了它的大致形状。 顾磊磊快速计算起来:“按照每秒掉三点理智值来算,你通过这条走廊的最快速度在十秒左右。” 饶是付红叶也皱起了眉头:“三十点理智值?是不是有点多了?” 顾磊磊点点头:“太多了。” “应该有道具可以阻止理智值的下降。” 两个人绞尽脑汁,开始使用排除法。 在把所有“不可能”的道具全部排除之后,就只剩下了最后几种选择。 顾磊磊一本正经地开口:“红手帕应该不是用来蒙住口鼻的。” “我记得,它是用来丢别人的。” “既然如此,那这一回需要使用的道具,肯定就不是它了。” “你可以考虑点燃红烛,把两只红枣塞进鼻孔里,或是……” 顾磊磊看向银针:“让我使用一下银针。” “因为只有这个道具,我毫无头绪。” 按照常理来说,银针是用来检测食物是否有毒的东西。 但是,这枚银针看上去不太像是“中医意义上的银针”,反而有点像是绣花针。 付红叶大方开口:“你用吧,看看它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顾磊磊略一点头,点击【使用】。 银针从道具栏里消失,出现在了付红叶的衣领上。 付红叶摸摸银针:“这就好了?” 顾磊磊道:“应该好了,你再去试试看吧?” 通过监控摄像头,她看见其余三位挑战者已经进入礼堂之中了。 如今,大家都在等待付红叶这位“新郎”的登场。 付红叶试探着跨入走廊之中。 顾磊磊切到【控制】界面,松了一口气:“没有掉,搞定了!” 她思索片刻,把红包替补到道具栏中。 付红叶在走廊上疾步快走,间或查看四周。 顾磊磊暂时无事可做,又一次地切换起了监控摄像头。 好奇的童声在她的身侧响起:“大哥哥为什么会选择当‘新郎’?” “这场游戏里没有‘新娘’,也就意味着,会由一只诡异来替补这个空缺。” 顾磊磊诧异地看向他:“想当就当了……你好像很了解这个游戏?” 花卉面具越来越可疑了。 顾磊磊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把电脑搬走,好距离他更远一些。 花卉面具丝毫没有在意顾磊磊的戒心。 他天真无邪地开口道:“为什么参加游戏的人是大哥哥,而不是大姐姐?” “我比较想看大姐姐玩游戏。” “大姐姐会选择当‘新娘’吗?” 顾磊磊沉吟片刻,果断摇头:“不会!” 花卉面具凑得更近:“为什么呢?” 顾磊磊挪开椅子:“没有为什么。” “你那么好奇的话,为什么不自己进去?” 花卉面具轻飘飘地开口:“因为我已经在里面了呀?” 嗯…… 嗯??? 顾磊磊吃惊道:“奶妈也是你!?” 花卉面具轻轻眨眼:“我们已经在游戏里了啊!” “难道你坐在监控区里的时候,就不算是在玩游戏吗?” 顾磊磊下意识地看向监控屏幕。 就在她和花卉面具对话的时候,付红叶已经来到了礼堂入口处。 他正在呼唤顾磊磊:“我已经到礼堂入口处了,任务提示有什么新变化吗?” 顾磊磊忽略掉花卉面具:“有。你的新任务是站在签到台前,发出五个红包,随后进入礼堂之中。” 她回到【监控】界面,点击“刷新”:“注意一下,有很多诡异正在靠近你。” “你应该需要自己选择五名诡异。” 花卉面具还算礼貌。 他没有在顾磊磊查看屏幕时打扰她。 片刻后,大约是觉得这样做太无趣了,他又跑到另外两位挑战者的身后,兀自嘀咕起来。 顾磊磊心中困惑,却很难分出脑力,去思考花卉面具的隐晦暗示 靠近付红叶的诡异越来越多。 时不时地,还有诡异散发出可怖的黑气,让他的理智值下降一截。 顾磊磊不得不间或使用道具,往诡异们的身上丢些干果,或是掏出红手帕来,四处挥一挥,驱散邪气。 她堪称麻木地点击鼠标。 付红叶应该有自己的一套分辨诡异的方法。 他没有胡乱赠送红包,而是谨慎地挑选着不同的目标。 顾磊磊并不清楚他的标准,但是他送得很慢。 慢到花卉面具在监控区里彻底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花卉面具死死地盯着屏幕。 这一回,他没有开口闲聊,而是怒气冲冲地返回了自己的屏幕旁边。 哒哒哒哒! 他像是切菜一样按动鼠标。 顾磊磊颇为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又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之上。 在干果即将耗尽之时,付红叶终于结束了他的“发红包”任务。 他喘了一口气,问顾磊磊:“然后呢?” 顾磊磊早在第一时间,就把屏幕切换到了【控制】界面上。 她快速说道:“进入礼堂,按照司仪——也就是那位穿着西装的主持人——的要求完成婚礼内容。” “因为没有新娘,所以,你需要独自完成婚礼的全部流程。” 付红叶点点头:“我明白了。” “现在,鬼屋的流程是不是走完一半了?” 他的低语声从耳机里传来:“如果他要动手的话,应该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动手。” 顾磊磊凝视屏幕,余光扫过花卉面具。 “我知道,我会搞定的。” 花卉面具身上的污染气息正在变得浓郁起来。 顾磊磊眉间微皱:“……是准备动手了吗?” 可是,就他脸上的神容来看,丝毫没有打算动手的迹象。 “想不通……”顾磊磊把屏幕切来切去,检查数据,“付红叶的血条还剩下85点,但是他的理智值已经只剩下70点了哎!” 道具的效果并没有那么完美。 哪怕使用了干果和红手帕,路过签到台的诡异依旧会造成付红叶的血条和理智值不断下降。 “嘶……” 眨眼间,付红叶的理智值又下降了十点。 顾磊磊赶紧切回【监控】界面。 果然,他正在面对十分危险的局面。 坐在太师椅上的两名长辈,分别长着一颗松柏似的脑袋,和一颗蔷薇花似的脑袋。 两颗人型植物摇摇晃晃,它们的树叶呈现出一种诡谲的暗绿色,显得分外阴森。 不远处,穿着黑色西装的司仪靠在大屏幕前。 他的半个身体高高吊起,被藤蔓缠住,已经染上了干枯的褐色。 他艰难开口,读出纸上的内容:“……二拜高堂!” 第一回合的“一拜天地”已经结束了。 这估计就是“付红叶的理智值突然大幅度下降”的原因。 顾磊磊倒吸一口冷气,发现了游戏里的陷阱。 她匆匆阻止付红叶继续流程:“停!你的数值全降低在了我的身上!” 花卉面具的污染气息愈发浓郁起来。 有如实质的冷笑声于空气中来回荡漾。 顾磊磊的屏幕四周,长相扭曲的花朵绽放又枯败。 这种体验实在是熟悉到不行——不就是理智值大幅度下降之后,产生的幻觉吗? 绝对不能让付红叶继续下去了! 她匆忙取出一瓶【洁净之水】,喂入口中。 清冽的空气一闪而过。 但也只是“一闪”罢了。 浑浊的污染悄然靠近,将这份纯净迅速吞没。 砰! 巨大的撞击声传来。 坐在顾磊磊身侧的窈窕挑战者突然一头栽倒在地,昏死了过去。 “发生了什么!?” 魁梧的挑战者诧异起身,望向了她。 顾磊磊呼吸急促:“她的队友发生了什么?” 她匆忙冲到窈窕挑战者的屏幕前方,想要切换界面。 但是界面一动不动。 这台电脑只有对应的挑战者才可以切换! 顾磊磊当机立断,掉转方向,冲到花卉面具身侧。 她垂眸瞥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又问魁梧挑战者:“你的队友怎么样了?” 魁梧挑战者结结巴巴地开口:“这样不太好吧?” “我……我们是竞争对手……” 话音未落,顾磊磊已经从他的身后离开。 她返回身材窈窕的挑战者前方,翻看她的四肢。 果然,在正常衣袖的掩饰之下,她的半边手臂完全坏死,变成了枯黄泛白的干尸模样。 “窈窕挑战者的队友是主持人……” “主持人被藤蔓吸干了半边身体,所以她也被吸干了半边身体。” 魁梧挑战者的队友是宾客。 宾客似乎还没有怎么受伤,所以魁梧挑战者也没有怎么受伤。 花卉面具果然是内鬼。 他口中的奶妈长着一朵蔷薇脑袋! 顾磊磊重返自己的屏幕前方。 付红叶已经停下了“拜堂”的举动。 坐在太师椅上的两名长辈一动不动,正凶狠地凝视于他。 至于那名可怜的司仪…… 他的任务八成是维护“结婚仪式”的有序进行。 因此,当付红叶突然拒绝“二拜高堂”之后,他就变成了一具悬挂在藤蔓上的枯尸。 不甘心的表情凝固在司仪的脸上。 但他的眼珠仍在转动,尚未彻底死去。 付红叶的喊声从耳机里传来:“你那边没事吧?” 监控区里的动静同样传到了他的耳中。 顾磊磊很难承认自己没事。 她觉得自己很有事:“我们不能继续流程了——你能不能直接冲出鬼屋?” 哪怕没有完成所谓的“任务”,但只要离开了这片区域,应该也能算是“成功脱逃”吧? 付红叶环顾四周:“不太好说……” 礼堂之中,原本端坐四周的宾客们,正在一个接着一个地站起身来。 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污秽低语道:“为什么不继续了呢?” “我们是来参加婚礼的……” “可不想看见你就这样离开啊……” 污染的气息愈发沉重起来。 顾磊磊切到【控制】界面,毫不意外地瞅见付红叶的理智值一路下跌。 付红叶深深地望了两位“长辈”一眼,转身就跑。 他问顾磊磊:“我还有多少理智值?” 顾磊磊读出不断下降的数字:“……54点。” “它们下降得很快!” 付红叶果断回答:“来出口处接我!” 他的左手化为一滩霓虹色的碎光,滑过群聚而来的诡异宾客。 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十二) 宾客们应光而倒。 【监控】界面上, 付红叶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色调暗红的礼堂之中,只剩下成片成片的诡异宾客,还在四处游荡。 顾磊磊点击“刷新”。 “不管是哪个监控摄像头, 都没能拍到付红叶的踪迹……” “……我得赶在理智值清零之前,抵达出口处。” 顾磊磊双臂用力, 抱起电脑。 就目前而言。 对于她来说, 最简单的离开方式, 莫过于“原路返回”。 进入鬼屋的入口大门, 就在距离她不足五十米远处的走廊尽头。 用尽全力奔跑的话, 只需要七秒左右, 就可以赶到了。 “希望大门还能打开。” 顾磊磊有些忐忑不安。 “假如它被锁上的话,我就只能冲进鬼屋里, 与付红叶汇合了。”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因为,在监控区里, 根本就没有通往外界的大门。 她只有“原路返回”和“深入鬼屋”这两条路可走。 顾磊磊把这个坏消息告知付红叶。 付红叶似乎正处于高速奔跑状态。 他短促有力地“嗯”了一声, 便不再发出声响。 “哈哈哈哈哈哈——” 可怖的尖笑声从耳机里传出。 这串尖笑声绝对不会出自于付红叶之口。 顾磊磊目光微动。 看来,付红叶那边的情况非常不妙。 ……当然, 她这里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顾磊磊看向身侧。 被吸成干尸的窈窕挑战者正在诈尸。 “咯咯咯咯——” 古怪的牙齿打颤声起伏不定,呈现出一种愈来愈响的趋势。 她四肢反曲,十根手指上泛出带有金属光泽的铜绿色,如蜘蛛一般站立着。 窈窕挑战者的头是蜘蛛的头。 窈窕挑战者的手臂与双腿是蜘蛛的腿。 这是一只只长了四条腿的残疾“蜘蛛”。 顾磊磊沉默片刻,侧跨一步,避开她的视线。 粗.壮的吼声从前方传来:“这是什么东西?!” 魁梧挑战者同样后退一步,瞪向干尸。 “咯咯咯咯——” “卧槽!居然是蜘蛛女王的信徒!” 干尸听见他的吼声, 四肢轮流移动, 向他爬去。 她的双眼逐渐扩散,直至占据了大半个头顶。 黑黝黝的眼眸中, 瞧不见瞳仁与眼白的差异。 “这不是被藤蔓吸干之后的表现。”顾磊磊暗自琢磨起来,“这有点儿像是,蜘蛛女王的信徒在遭遇了生命危险之后,向蜘蛛女王祈求了一部分诡异力量。” 她保住了自己的小命——代价是“彻底化为蜘蛛”。 “咯咯咯咯——” 古怪的牙齿打颤声愈来愈响,叫人难以忽略。 背对着门口的花卉面具兴奋起身,拍手叫好。 顾磊磊趁机溜出了白色的房门。 走廊里的恐怖尖叫声瞬间涌入了她的耳膜。 不仅如此,在她的身后,一声巨响突兀炸起。 紧随而来的,是魁梧挑战者的叫骂声,激烈的桌椅撞击声,和连绵不绝的幼童笑声。 花卉面具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会儿为魁梧挑战者加油鼓劲,一会儿又为蜘蛛女加油鼓劲。 他左右横跳,同时支持着正反双方。 顾磊磊脚步不停。 “打吧!再多打一会儿!给我争取一点儿时间。” 她闷头冲向入口处的大门。 狭长的走廊中只剩下了顾磊磊一人。 可怖的气息如海草一般肆意生长,企图将过路者拖入暗无天日的深渊。 七秒之后,顾磊磊冲到大门旁边。 她握住门把手,用力摇晃数秒。 门把手一动不动。 不久前还可以随意打开的入口处大门,突然被人上了锁。 顾磊磊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没有听见半点儿声响。 “我就知道!这里的诡异是不可能轻易地放过我们的!” 她嘟哝一声,把这个噩耗告诉付红叶:“恐怕我必须得进来了。” “我们在哪里碰头?” 付红叶压低声音,迅速回答:“礼堂后的走廊里有一扇半锈的铁门,我在那里等你。” 顾磊磊翻开电脑,迅速查看监控。 就在她赶去入口处大门的数分钟里,付红叶已经藏进了杂物间,安静躲好了。 杂物间似乎是这间鬼屋的“安全区”。 他的“血条”与“理智值”不再下降,反而缓缓上升。 顾磊磊眼中的幻觉同样得以削弱。 “我马上来!” 她一边回答,一边朝着走廊深处冲去。 监控区里的战斗似乎已经陷入了白热化状态。 哪怕只是在三叉路口经过,都能听见其余三人的吵闹动静。 魁梧冒险家还在和蜘蛛女打个不停。 而花卉面具的叫好声则夹杂在战斗的余波之中,显得分外突兀。 顾磊磊收回思绪,不再关心他人。 挂满了红灯笼的“鬼屋入口”已然出现。 在森森红光的照耀之下,扭曲的木板胡乱拼凑,组合成了一扇快要倒塌的木门。 贴在木门上的“囍”字掉落了一半,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扯开了一样。 顾磊磊凝视红光:“怎么这里也有红光?” 但是,和夜晚的红光有所不同。 鬼屋入口处的红光不带有任何污染力量——它们只是用来恐吓挑战者的道具罢了。 顾磊磊脚步不停,冲入其中。 在进入卧室前,她不需要降低自己的速度。 付红叶已经用他的亲身经历表明:第一条走廊是“安全区”。 踏踏踏踏。 脚步声急促闪过。 顾磊磊抱着电脑,推开卧室房门。 “进入卧室之后,就有可能碰见危险了。” “我记得,在十分钟内,会有一只诡异推门而入。” “我得赶在它到来前,离开这里。” 付红叶有任务要做,但她没有。 因此,她不必逗留在卧室里,等候诡异的出现。 顾磊磊行动迅速。 她冲去衣柜处,抱走了两套服装。 “现在的我还不属于挑战鬼屋的玩家。” “假如碰到了什么无法应对的局面,我或许可以考虑换上衣服,主动执行鬼屋中的流程,以此来保住性命。” 这个想法有些牵强,但已经是当前唯一的解法了。 顾磊磊把两套衣服卷成两卷,夹在腋下。 “接下来是……第二条走廊!” “可恶,我就没有银针了。” “用点道具,直接冲吧!” 顾磊磊往自己的身上拍了一个【明亮的光】,又拧开一瓶【洁净之水】喝下。 清冽的气息如雾气般腾起。 顾磊磊推开房门,一路前冲。 第二条走廊的危险之处是“会降低理智值的红光”。 “不会出现诡异的。” 她大口喘气,一路跑到签到台前。 大约是因为婚礼已经开始,宾客们全都入场了。 因此,签到台旁空无一人,只有两块迎宾纸板沉默站立,凝视着顾磊磊的身影。 刚开始的时候,由于灯光太过昏暗,顾磊磊甚至都没能看见这两块纸板的存在。 她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吓死我了。” 顾磊磊弯腰捡起地上的干果,放轻脚步,迅速离开。 身后,两块纸板无声转动,面朝顾磊磊的方向。 无声无息间,它们从签到台旁消失。 再次出现时,它们与顾磊磊之间的距离稍微拉近了一些,活像是正在朝她靠近。 忙于疾走的顾磊磊并没有回头去看礼堂处的情况。 反正,看了也解决不掉它们。 不如不看。 依照【地图】来看,此时,顾磊磊站立的位置,距离付红叶,只剩下了五米不到。 “半锈的铁门……” 她左右扭头,查看排列在走廊两侧的许多房门。 身后,阴影更浓。 一道拉长的人影穿透红光,落在地板之上。 顾磊磊余光一瞥,随即挪开目光。 “怎么那么快就追上来了?” “真是讨厌。” 踏踏踏踏。 她加快脚步,冲向目标。 就在三米开外,一扇半锈的铁门滑开一道细缝。 付红叶的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顺势带出了一小片霓虹色的碎光。 这片碎光在血淋淋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温馨。 顾磊磊握住【复仇之枪】,又往自己的嘴里灌了一瓶【洁净之水】,朝碎光处冲去。 身后,阴影愈发逼近,甚至要贴上她的后背—— 顾磊磊猫腰一滚,钻入杂物间中。 啪嗒。 半锈的铁门合拢。 即将探入的黑色人影忽得消失——它们被铁门拦在了走廊之中,只好不甘心地离开。 安全了,但还没有彻底安全。 顾磊磊连大气都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就把电脑往付红叶的手中一塞。 “快!我们换换角色!” 她挣扎地喊道。 付红叶有些困惑,但还是接过了电脑:“我要怎么做?” 顾磊磊踉跄靠近:“听我的……” 她一把抓起付红叶的右手,将它按在了鼠标上。 鼠标指针移动,点开【控制】界面。 付红叶的“血条”和“理智值”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顾磊磊”三个大字。 顾磊磊 血条:89/100 理智值:78/100 奔跑、躲避与诡异气息还是对她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但高达78点的理智值要比早些时候的数据好上不少。 顾磊磊长吁一口气,滑靠在墙壁上。 “成功了……”她双目失神,喃喃自语。 之前,付红叶的理智值低到了极点。 而这些代价都是由“坐在监控区里的挑战者”,即顾磊磊,来承担的。 如今,她与付红叶的角色互换,成功变成了“进入鬼屋的挑战者”。 因此,被迫承担代价的人,就变成了付红叶。 付红叶挠挠头发:“我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顾磊磊勉强翻了个白眼:“废话……在这场游戏里,我的理智值还有78点呢!” 那么高的理智值,怎么可能会有奇怪的感觉呢? 这完全是正常的波动好吧? 付红叶若有所思。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读出新的任务提示:“顾磊磊,你扮演的角色是什么?” “这里的任务提示说,你需要去和宾客们——或是新人们——敬酒。” 他迟疑片刻,伸手摸上衣领:“……这里没有别的衣服了。” “要不,我把我这身衣服脱给你?” 顾磊磊摆摆手,婉拒了付红叶的提议。 她抖开两套衣服:“路过卧室的时候,我特地冲进去抢了两套。” “现在看来,我非常有先见之明啊!” 因为不知道后续任务会往哪个方向发展。 所以,顾磊磊拿了一套隶属于“主角阵营”的红嫁衣,又拿了一套隶属于“配角阵营”的宾客服装。 付红叶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宾客。” 顾磊磊收起嫁衣,取出宾客服装换上:“但这里有新郎。” “只要敬酒就可以了……” 她把服装披在身上,潦草地扣上纽扣。 “虽然这里没有酒,但是我的【仓库】里有。” 也不知道自带的酒水能不能被视作为“酒”。 顾磊磊从【仓库】里取出两只杯子和一瓶红酒。 付红叶擦去身侧铁架上的灰尘,把两只杯子放在上面。 红酒潺潺流下。 顾磊磊端起杯子:“来吧,试试看。” “万一能行呢?” 当。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就在顾磊磊的唇瓣沾上酒液之时,新的任务提示再一次浮出。 付红叶惊喜开口:“真的可以!” 他把酒杯放到一旁,与顾磊磊一起查看提示:“新的任务是‘闹洞房’。” “我们有洞房可以闹吗?” 任务提示下方的倒计时是半个小时。 但如今,这串时间一动不动,没有丝毫的变化。 顾磊磊沉吟片刻:“这间杂物间没办法当新人的洞房。” 付红叶皱起眉头:“难道还要返回最开始的那间卧室?” 不太像。 顾磊磊点开【地图】:“还有一半的区域没有探索,洞房应该在我们没有去过的地方才对。” 要不然的话,剩下的区域就要被浪费掉了。 付红叶小心翼翼地趴到门口,窥视走廊:“那两块纸板跑了。” 顾磊磊了然点头:“或许还会出现的,不要放松警惕。” 付红叶合拢房门,凑到电脑前面:“我去把剩下的鬼屋统统走一遍,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知道‘洞房’到底在哪里了。” 顾磊磊凝视电脑:“自从你脱离了‘新郎’这个身份之后,所有道具都会对你失效。” 鬼屋里提供的道具只能作用于“进入鬼屋的挑战者”身上。 虽然付红叶也身处鬼屋之中,但他真正的身份,其实是“坐在监控区里,指引挑战者脱逃的人”。 付红叶自信开口:“只要我的数值不会下降,我就不害怕鬼屋里的污染!” 他跃跃欲试地站起身来:“顶多十分钟就可以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说的不无道理。 顾磊磊答应下来,顺便接收了付红叶的道具。 付红叶顺手把银针别在了顾磊磊的衣领上,起身离开。 啪嗒。 半锈的铁门打开又合拢。 顾磊磊眼尖地瞅见那两块纸板又回来了。 就在铁门合拢的那一刻,它们出现在一步之遥的走廊上,近乎要迈入门中。 “又来了。” 顾磊磊略显头疼地看向铁门。 两块纸板暂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的威胁。 但毫无疑问的是,只要她敢走出“安全区”,两块纸板就会立刻发动攻击。 “为什么要攻击我呢?”顾磊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这套衣服是在进入杂物间之后才换上的,应该不是衣服的问题……” 一定是漏掉了什么关键细节。 顾磊磊点开【文档】,耐心地阅读全部记录。 一行又一行的对话飞速滑过。 数分钟后,文档停止不动。 顾磊磊死死地盯着其中的一行小字,反复看个不停。 “不会吧?” “难道说……是因为我没有在签到簿上签到?” 哪怕在签到台旁想起了这件事情,顾磊磊也无法签名。 原因无他:她的身上没有红包,给不出任何贺礼。 “我注定当不了宾客了。”她捂住额头,“魁梧挑战者的队友到底是怎么给出的贺礼?” “莫非是,在他进入鬼屋的区域里,可以找到不一样的道具?” 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十三) 这是唯一的解释。 但顾磊磊不可能离开杂物间, 跑去别人的入口处翻找线索。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一片霓虹色的液体从门缝中渗入。 付红叶恢复人型,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你被纸板堵门了,我只能出此下策……” 说着说着, 他缓缓张大了嘴巴。 “你怎么换上了这套衣服?!” 付红叶无比吃惊。 狭窄的杂物间里,昏黄的灯光微微颤抖, 落在发丝与睫毛之上。 顾磊磊卷起宽大的袖扣:“因为我被纸板堵门了。” “那两块纸板一直站在签到台旁, 想必是负责收取贺礼的角色。” “我的身上没有贺礼, 所以当不了宾客。” 总共就只有两种选择。 在排除掉其中的一种之后, 可不就只剩下唯一一个角色能够扮演了吗? 她抬起头来, 看向付红叶:“你找到所谓的洞房了吗?” 灯光落下, 顾磊磊的睫毛泛起一层金边。 在鲜艳嫁衣的衬托之下,她的神韵显得格外明艳, 叫人想起来了丝绒制成的玫瑰。 和以往的气质很不一样。 付红叶情不自禁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一秒之后,他赶在顾磊磊发现异样之前, 挪开了目光。 付红叶轻声回答:“我找到了。” 他掏出纸笔, 勾勒出余下的地图。 “闹洞房”的地点距离杂物间有些距离。 他们需要穿过一条装饰古典的黑暗长廊,走下楼梯, 才能抵达目的地。 顾磊磊估算了一下距离:“大概要走两百米左右。” 也就五六分钟的路程。 付红叶目光下落:“你跑起来方便吗?” 这套红嫁衣的裙摆很长,几乎要触及地面。 顾磊磊弯腰撩起裙摆,把它们折成两半,塞进腰带里。 她重新系紧腰带:“这样就没问题了。” “赶紧走吧。” 说罢,她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门把手,将其推开。 嘎吱—— 令人牙酸的铁锈摩擦声传来。 顾磊磊探头看向屋外。 陈旧腐朽的气息悄然穿过。 两块如影随形的纸板并未离去。 它们依旧直立在摇曳的红色灯光之中,无声地注视着顾磊磊的身影。 付红叶的低语声传来:“墙壁怎么变旧了?” 顾磊磊环顾四周。 的确, 与她刚刚躲入杂物间时相比, 这些雪白的墙壁已然斑驳,甚至出现了成片成片的黑色霉菌与浅棕色的水痕。 就好像是被遗弃了数十年一般。 一点点光线从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透出, 几乎照不亮任何角落。 它活像是一块浅红色的拼贴画,突兀地贴在墙上。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迈出右脚。 踏。 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她总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十分引人注意。 但路总是要走的。 见纸板保持原状,没有轻易挪动,顾磊磊再一次迈出左脚,踏出了第二步。 踏。 纸板一动不动。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她无声招手,示意付红叶跟上。 就在斑驳的墙角处,几朵边缘扭曲的花朵悄悄绽放。 虽然不知道这些诡异力量来自何处,但是,在这里待久了,肯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顾磊磊稳定心绪。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走廊。 墙壁上,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影子随灯摇晃,紧紧地跟在顾磊磊与付红叶的身后。 顾磊磊的理智值飞速下降。 此时,道具栏里的大部分道具都已经被使用过了。 她回忆片刻,果断下令:“使用打火机,点燃红烛!” 按照常理来说,红烛应该在“洞房花烛夜”时点燃。 不过,蜡烛这种东西,是燃烧得很慢的。 它不会那么快熄灭。 话音落下,付红叶的身侧浮起一片碎光。 碎光一分为二。 一半托住了电脑,一半化为手指,移动鼠标。 呼—— 热气腾起。 顾磊磊伸出右手。 一根粗粗的红蜡烛出现在她的掌心之中。 跳跃的火光点燃空气,驱散了侵袭而来的黑暗。 在她的腿侧,几条藤蔓如受惊般缩回了阴影之中。 顾磊磊没有停下脚步。 她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变异崎岖的花朵,便继续朝着走廊尽头继续前行。 这些花朵是在最近的几分钟里才出现的。 虽然感受不到任何诡异气息,但是,它们正在蔓延。 “蔓延”不是一个好现象。 随着时间的推移,藤蔓几乎爬满了整个天花板。 尖刺与花朵渐渐垂下,快要触及顾磊磊的头顶。 顾磊磊猫了一下腰,躲开了它们。 这种“不带诡异气息,却又十分可疑”的东西,叫她想起来了花卉面具。 花卉面具明显属于诡异阵营。 不过,即便是顾磊磊与他擦肩而过时,也没能察觉到任何异样之处。 “……难道是他追过来了?” 顾磊磊戒备低语。 她再一次加快脚步,冲向拐角处。 随着时间的推移,融化的蜡油积攒起来,如水洼般晃动。 顾磊磊倾斜红烛,将它们滴落在地上。 重复三次之后,走廊的尽头到了。 一扇上锁的铁门出现在顾磊磊与付红叶的眼前。 付红叶停下脚步:“我们需要去找钥……” 话音未落,顾磊磊飞起一脚,踹在铁门上。 咚! 本就锈损的铁门经不起丝毫的撞击。 它摇晃一下,掉落了大片铁锈。 门轴滑开了一些。 顾磊磊坚定喊道:“别找了,直接踹!” 咚! 又是一脚。 门轴滑开了大半。 趁着喘气的空隙,顾磊磊偏头望向来处。 三道人影于走廊的另一头安静伫立。 除了那两块面熟的纸板之外,还多出来了一道矮小的影子。 瞧这身高,确实很像花卉面具。 只不过,这道影子的轮廓凹凸不平,活像是长满了尖刺与花朵。 顾磊磊只潦草地望了一眼,便缩回拐角之后。 咚! 在她和付红叶的努力之下,门轴猛得滑开,砸在地面之上。 “走!” 顾磊磊的脸庞摇曳不定。 她举起红烛,冲向楼梯。 花卉面具的出现着实有些可疑。 不知为何,他没有快速追上自己,反而选择站在走廊的尽头,目送自己离去。 顾磊磊一边绕开凸起的藤蔓,一边跑向目的地。 付红叶好奇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顾磊磊喘息一声,简短回答:“那个小孩。” 付红叶很快便想起来了这位奇怪的挑战者。 “是监控区里的那个吗?”他垂眸沉思,“他为什么没有追上来?” 顾磊磊的余光瞥向电脑屏幕:“我也想问这个问题……到了!” 新房的门把手上系着绸带扎成的红花,唯恐过路之人认不出这间房间的定位。 她读出新的任务提示:“进入新房,与新郎喝完交杯酒后,即可离开鬼屋。” 付红叶皱起眉头:“你觉得这是一个陷阱吗?” 顾磊磊望了一眼走廊深处:“想要知道的话,我们就只能去那里看看了。” 代价是: 假如他们无法从出口处径直离开,就会在返程途中撞见花卉面具。 顾磊磊推开大门:“我不想被他闹洞房,还是来看看新房里的情况吧!” 新房里的装潢倒是尽善尽美。 墙壁上没有霉菌与水痕,空气中也夹杂着一股甜腻腻的香气。 顾磊磊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又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这些香气没有问题。”她低头看向红烛,“可能是因为红烛还在燃烧。” 无论是【控制】界面上的“血条”与“理智值”,还是她的切肤体验,都不存在任何异样之处。 顾磊磊挠挠下巴,望向摆放在床头圆桌上的两只小小酒杯。 酒杯里装满了酒液。 付红叶有些犹豫:“要喝吗?” 这两杯酒应该就是任务提示中提及的“交杯酒”。 顾磊磊沉吟片刻:“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污染的气息……” 事情太过顺利,反而令人不安。 付红叶凑近酒杯,将一团碎光融入酒液之中。 他奇怪地说道:“我也没有感受到任何污染的气息,这似乎只是两杯非常普通的酒水。” 倘若花卉面具真的是糜烂花童,他到底为什么要轻易地放过自己? 真相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顾磊磊想不明白,干脆不再多想。 她拿起酒杯,把其中的一杯递给付红叶:“你能够保持清醒的,对吧?” “来,赌了。” 就赌糜烂花童别有用意! 两个人的手臂轻轻一碰,随即分开。 甜腻的酒液吞入腹中,除了微醺的酒气之外,顾磊磊没有品出一丝一毫的危险之处。 付红叶行动及时。 就在任务提示更新的那一刻,他故技重施,将顾磊磊胃中的酒液取走。 顾磊磊闭上双眼,感受自己的状态:“真的只是普通的酒水……” 她看向电脑屏幕:“之前的任务已经完成,我们可以离开了。” 付红叶困惑地答应一声,合拢电脑。 “鬼屋大冒险”的最后一步出人意料地顺利。 ……直到两个人推开大门,正面撞上了花卉面具。 花卉面具安静地站在走廊之中,嘴角处扬起扭曲的微笑。 在他的身侧,大片大片的藤蔓纠缠不休,尖刺与尖刺互相穿插,交织成网。 边缘锋利的花朵肆意绽放,透出略显腐败的甜腻气息。 “恭喜你们……”他嗓音尖锐,“你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顾磊磊警惕地绷紧肌肉:“你不打算阻止我们离开?” 糜烂花童哈哈大笑:“我为什么要阻止你们离开?” “你已经为我复了仇,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现在,在我改变主意之前,滚出我的地盘!” 静止不动的藤蔓开始如蛇一般蠕动。 顾磊磊见好就收,走向双开门处。 但一直到她推开出口处的大门,糜烂花童也没有动手。 踏。 明媚的阳光洒下,狂喜的笑声从鬼屋里传来。 顾磊磊与付红叶的装扮恢复原样,电脑亦随之消失。 付红叶十分费解:“它肯定是糜烂花童没错……可它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看不出这样做的意义!” 轻易地放任冒险家离开副本…… 这不像是一位出了名的邪神该做的事情! 它分明应当露出恶魔的爪牙,将冒险家们玩弄在鼓掌之中! 顾磊磊轻叹一声:“为了复仇。” 答案就藏在过去的对话之中。 而这恰好是付红叶无法理解的部分。 他迷惑不解地追问顾磊磊:“向谁复仇?这里只有它和我们。” 顾磊磊取出邀请函,在付红叶的眼前一晃而过:“向祂复仇。” 原本还算淡雅的玫瑰气息变得浓郁刺鼻起来。 粉红色调的邀请函隐隐透出了些许血光。 毫无疑问,歌剧之神日夜不休地注视着顾磊磊。 祂同样目睹了先前的一幕。 祂正在……妒火中烧! 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十四) 疯狂的占有欲从甜到夸张的玫瑰香味里传出, 顾磊磊几乎可以听见祂婉转哀叹的嗔吟。 “祸水东引……”顾磊磊朝着远处走去,“歌剧之神估计要恨死你我了。” 怪不得花卉面具一个劲儿地希望她扮演“新娘”。 “新郎是谁”这无关紧要。 只要新娘是她…… 糜烂花童的小小复仇便能得偿所愿! …… 啪。 第三枚活动章落下。 今天下午的“情侣活动”正式宣告结束。 顾磊磊收起卡片,问付红叶:“它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它对歌剧之神的态度那么奇怪?” 糜烂花童的复仇, 叫她想起来了一种“哪怕干不掉你,也要糊你一脸屎”的不屈精神。 它和歌剧之神的仇怨, 看上去并不是简单的仇怨。 付红叶摇摇脑袋:“我不太关心这群神祇之间的八卦。” “我只知道糜烂花童捅伤了歌剧之神, 掠夺走了许多神血。” “这些神血让它从眷属晋升为了半神。” “后来, 歌剧之神将它驱逐出了玫瑰城。” “于是, 它便在黄金枢纽里找了一块无人的领地, 建成了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 “过去的黄金枢纽鱼龙混杂, 是一块无主之地。” 它还没有成为如今的交通枢纽。 顾磊磊抓住了关键字:“半神?” 付红叶颇具耐心地解释道:“杀死神祇,才能成为完整的神祇。” “但是, 非神祇的存在,不可能杀死神祇” “它们只能喝下神血, 获得一半的力量。” “半神”临界于“诡异”与“神祇”之间。 它们拥有与神祇等同的力量, 却无法像神祇一样永生不死。 ……“可以在拥有记忆的情况下,不断复活”, 这同样也是一种“永生不死”。 洁净之主可以做到,歌剧之神可以做到。 但是,糜烂花童它做不到。 这也就是为什么,哪怕在成为了半神之后,它也没有离开自己的领地,去找歌剧之神的麻烦。 顾磊磊有些好奇:“真的没有杀死神祇的方法吗?” 付红叶笑了:“假如你不是那位神祇的眷属或是信徒,那么, 仅仅只是目睹祂们的存在, 都会遭受到极大的污染。” “在这种情况下,就连随心所欲地移动, 都很难成功。” 顾磊磊失望地“哦”了一声。 付红叶瞥了她一眼,又说:“在达成交易之后……。” 顾磊磊面露期待之色:“我就可以弑神了?” 付红叶沉默一秒,补全答案:“在达成交易之后,你就可以在神祇的注视下自由行动了。” “因为你失去了恐惧的情绪,所以,没有人可以阻止得了你的冲动。” 他的回答非常委婉。 弑神是不可能弑神的,但是,自由行动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有了自由行动的机会之后,很多事情都会迎来转机。 顾磊磊回忆起初见歌剧之神时的僵直感,欣然接受了这个说法。 “总好过无法反抗。” 她轻快说道。 再说了,神祇的复活同样需要时间。 对于人类短暂的生命而言,哪怕只是暂时的“杀死神祇”,都和真正的“杀死神祇”没有太大的区别。 …… 从鬼屋的出口处,绕向鬼屋的入口处。 一路上,在情侣集市中闲逛的客人们变得愈发密集起来。 顾磊磊不再和付红叶讨论诸如“弑神”之类的敏.感话题,转而说起了下一步的安排。 “我们需要返回会议室,把这张卡片交给介绍所的员工。” “然后,我还想去租一辆汽车……” 砰! 顾磊磊的讲述声被意外打断。 她咽下口中的话语,看向噪声的源头。 只见鬼屋入口处的大门猛得掀开,冲上云霄。 泛着金属光泽的墨绿色尖足迈出阴影,暴露在阳光之下。 蜘蛛女王的信徒已经彻底完成了转变,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蜘蛛”。 她那皮包骨头的上半身微微伏地,但头颅却高高扬起。 滚圆的腹部鼓胀成球,在太阳的照射下,隐约露出少许邪恶的花纹。 “……” 蜘蛛女的四只尖□□替前行,无声无息。 周遭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悄悄地向外退去,以免吸引到蜘蛛女的注意。 顾磊磊与付红叶自然也混入了人群之中。 付红叶惊讶呢喃:“这是什么情况?” 顾磊磊压低声音,小声解释起来:“她被花童吸干了□□,于是向蜘蛛女王祈求了力量。” 既然出现的是蜘蛛女王的信徒,那么,那位魁梧的冒险家八成是死了。 顾磊磊没有忘记将这件事情告知付红叶。 付红叶眉头紧皱:“那位倒霉的冒险家是雄性吗?” 顾磊磊道:“是。” “要遭。”付红叶轻扯她的袖口,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蜘蛛女王的信徒刚刚完成了交.配,吃掉了她的‘丈夫’。” “现在,为了繁衍子嗣,她会不择手段地吃掉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生物。” 顾磊磊环视四周:“……这么多人?” 付红叶忧心忡忡地看向人群:“她们的胃口很大。” “这里对于她们来说,就像是一顿无需收费的自助大餐。” 而顾磊磊和付红叶正站在这张自助餐桌上。 他们猫腰离开人群。 “嘶嘶”的破空声十分轻微,但来自诡异与人类的惨叫声却异常响亮。 顾磊磊二人没有从大路离开,转身钻入了小树林中。 小树林里人群分散。 在聚集成团的诡异们没有被彻底吃光之前,蜘蛛女王的信徒不会花费多余的精力,寻找零散的“食物”。 走了一段路后,身前的灌木愈发茂密起来,颜色也从翠绿变成了诡异的深色。 顾磊磊停下脚步:“再往前,就是花童的地盘了吧?” 糜烂花童的身上长满了藤蔓与花朵。 它看上去活像是一尊用植物修剪而成的人型。 与此同时,小树林深处的植物与长在它身上的那些十分相似。 即便这片小树林不是糜烂花童的部分躯干,它也必定长期处于糜烂花童的污染之下,才会长成这幅模样。 付红叶折断拦路的藤蔓:“它们没有太大的威胁。”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他依旧选择留下,不再继续前行。 透过茂密的树叶,顾磊磊举起望远镜,观察情侣集市的现状。 现在的情侣集市毫无浪漫气息。 蜘蛛女的效率很高。 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她就解决掉了大部分诡异顾客。 顾磊磊偏了一下脑袋,示意付红叶看向鬼屋:“它好像忍不下去了。” 糜烂花童无法忍受蜘蛛女的胡作非为——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是它的地盘。 又是无声无息的攻击手段。 长满尖刺的藤蔓从鬼屋里弥漫而出,绽开了一朵又一朵的暗色蔷薇。 这些蔷薇的花瓣尖锐扭曲,宛若地狱来客。 顾磊磊伸长脖颈,关注事态发展:“还真是一脉相承的污染力量啊……” 歌剧之神也喜欢满地乱开玫瑰花,到处倾撒花瓣。 只不过,祂的玫瑰花浸透了欢愉气息。 而糜烂花童的暗色蔷薇里却只有邪恶与阴冷的色调。 蜘蛛女察觉到了来自附近的威胁。 她停下进食,抬起头来。 付红叶凑近顾磊磊:“它们要打起来了。” 糜烂花童与蜘蛛女的开战肯定会带来大量的污染值。 顾磊磊收起望远镜,趁乱开溜。 她和付红叶贴着小树林的边缘快速前行,折返回会议室旁。 身后,宽阔的草坪几近被花粉包围,蒙上了一层黑雾。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去,望了一眼来处:“真是可怕……” 强大诡异与强大诡异之间的战斗不讲武德。 它们不会“你一拳,我一脚”地礼貌互殴。 它们只会在一口气间打出所有底牌,把周围的一切都染上自己的味道。 付红叶说的没错。 她确实会需要这枚戒指和这笔交易。 深入地窟世界之后,“如何在污染中自由行走”已然变成了顶尖冒险家们最头疼的一个问题。 其他部分都可以靠头脑与协作来曲线救国。 唯独“污染”。 它无法绕开。 它是必须触及的规则。 把卡片交给介绍所的员工之后,顾磊磊与付红叶返回住处,为今晚的“露天电影”做准备。 “还没有结束吗?” 顾磊磊拉开窗帘,眺望不远处的黑烟。 头疼的事情出现了。 提供“租车”服务的服务处就在草坪附近。 如今,那里也被糜烂花童的花粉笼罩,近乎伸手不见五指。 “我不可能冲进花粉堆里找死。”顾磊磊挠挠头发,“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躲进黄金马车里了。” 虽然有些显眼,但总要比被红光污染来得强。 尽管黄金马车不属于度假村里的东西,它不具备抵抗红光的能力。 但是,在移动时,它会陷入时空的间隙之中。 都不在同一个时空里了,还怎么受到影响呢? 只要驾驶马车的技术足够高超,顾磊磊就可以借此躲避红光。 “不幸中的万幸,我现在的马车驾驶技术可谓是炉火纯青!” 顾磊磊趴到床上,把脑袋埋进松软的枕头里。 …… 糜烂花童与蜘蛛女的战斗很快就分出了胜负。 不过,飘荡在草坪上方的花粉却不会那么快散去。 顾磊磊扇动鼻翼:“哪怕站在食堂里,我都能闻到那股甜腻腻的气味。” 糜烂花童的花朵自带一种腐烂的甜味。 只要闻过一次,就很难把它从记忆里挪走。 这股味道非常影响她的食欲。 草草地吃了几口之后,顾磊磊坐上黄金马车,抵达播放“露天电影”的广场。 付红叶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他撩起车帘,钻入马车之中:“介绍所员工会允许你这样做吗?” 顾磊磊平静开口:“说服她,总是要比说服夜晚的红光来得容易一些。” 尤其是亲眼见证了上一任介绍所员工的惨状之后,新来的介绍所员工非常好说话,近乎温柔体贴。 果然,不出顾磊磊的所料。 新来的介绍所员工强行无视了顾磊磊的马车,直接播放电影。 感人肺腑的诡异之恋充满了恐怖片的要素。 顾磊磊哈欠连天:“我到底为什么要在电影里,看这些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 付红叶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你觉得这部电影不好看吗?可我觉得它非常好看,非常刺激!” “是不是地表世界的电影会比它更加好看?” 他看上去兴致勃勃。 顾磊磊没有让他扫兴:“地表世界的电影要比它好看得多。” “假如你有机会来地表世界的话……” “我可以请你看上一个月,保证部部不重样!” 付红叶明显兴奋起来。 但很快,他的脸上又蒙起了一层浅浅的失落。 他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再次将注意力投向露天电影。 顾磊磊下意识地伸长耳朵,却没能捉住这串转瞬即逝的低语声。 “你在说什么?” 顾磊磊好奇凑近。 付红叶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什么‘什么’?” 看上去,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顾磊磊的好奇心没有那么浓重。 因而,她很快就将这件事情抛在脑后,转而观察起了参与者们的神色。 浅蓝色面具也和她一样扭来扭去,注意力完全不在电影上。 而第四位扭来扭去的参与者…… 顾磊磊凝视牛角面具。 尽管他掩饰的很好,但是,哪怕在周围诡异敞开欢呼的时刻,他也只是毫无波澜地举起手来,附和几声,以示“从众”。 “第四位冒险家原来是他。”顾磊磊深深地望了牛角面具一眼。 牛角面具的运气可真够差的。 那么主动,那么积极,却一直和正确答案擦肩而过。 第一部电影很快结束,在休息了十分钟后,第二部电影悄然上映。 自从发现危险并不会出自“电影剧情”之后,顾磊磊便对“看电影”一事彻底失去了兴趣。 她侧过头去,凝视车窗之外。 夜色已深。 充当路灯的红灯笼正在接二连三地亮起。 危险的时刻悄然逼近。 顾磊磊挪动身体,把缰绳拉入车内。 嗡—— 微妙的空气震动声隐约响起。 诡异的红光袭来。 顾磊磊轻挥缰绳,让黄金马车原地跑动。 霓虹色的光泽在骷髅马蹄下一闪而过。 它就像是肥皂泡一样,弹开了潮水似的红光。 很快,顾磊磊的四周变得嘈杂起来。 第二波红光尚未抵达广场。 她放下缰绳,凝眸查看四周。 坐在地上的参与者们不再关注电影。 他们两两抱团,胡乱地堆叠在了一起。 白花花的躯壳缠绕不休,有如咕涌的蠕虫。 “……简直不堪入目!” 顾磊磊艰难地别过脸庞,偷瞄付红叶。 付红叶沉迷电影不可自拔,甚至都没有发现周围的异样。 很好。 尴尬属于别人,闲适属于自己。 顾磊磊同样一本正经地挺直腰板,认真地看向前方。 浅蓝色面具已经经历过一次红光了。 她挣扎着起身,跑向黄金马车。 顾磊磊没有拒绝她的求援。 顺便,她也把遗落在广场上的最后一位冒险家一起捞进马车之中。 …… 半小时后,第二部电影的片尾曲响起。 浅蓝色面具紧紧地握住了顾磊磊的手,堪称热泪盈眶:“我发誓,我再也不拿你的八卦卖钱了!” 她满脸通红,近乎要与顾磊磊牢牢相拥。 顾磊磊并不在意有关“八卦”的事情。 身为探索队队长,想要窥伺她日常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堪称密密麻麻。 因此,浅蓝色面具的许诺对于她而言,一文不值。 但她还是宽慰了对方几句,把她送回房间。 牛角面具的回礼则简单多了。 他答应帮顾磊磊一个忙,以示感谢。 顾磊磊试探问道:“你认识红夫人吗?” 不认识。 那也没有什么用处。 顾磊磊接过牛角面具的信物,表示:等她想到需要他帮忙的事情之后,再进行联系。 她同样将牛角面具送回房间之中。 黄金马车里只剩下了顾磊磊与付红叶二人。 付红叶的调侃声响起:“足足有两种谢礼呢……就没有哪个是吸引你的吗?”《 》 310-320 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十五) 浅蓝色面具和牛角面具的谢礼在其他冒险家的眼中, 或许奇货可居。 但是对于顾磊磊来说,这确实很难算得上是一份值得在意的礼物。 只能说是——“心领了。” 顾磊磊一挥缰绳,朝着房间驶去。 她故作愁闷道:“我的实力实在是太强了,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一般的冒险家无法跟上她的脚步,向她伸出援助之手。 因为, 比起那条脚印繁多的平坦大道, 顾磊磊正在沿着人迹罕至的荒凉小径蹒跚前进。 在这条荒凉小径的两侧, 无数先行者的尸骨倒在路旁, 汇聚成指引方向的路标。 有很多人已经死在了路上, 有很多人即将要死在路上。 对于他们来说, 躺着的队友要比站着的更多。 而顾磊磊亦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微凉的手掌拍上顾磊磊的肩膀。 付红叶撩开帘子,挤到顾磊磊的身侧:“你知道的, 我一直都在。” 顾磊磊挑起眉毛:“话不要说得太满——你还没有体验过人类的情感呢!” 付红叶平静开口:“我的人生有无限长。” “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做一切想做的事情。” “所以,我大可以等到你死去之后, 再转身离开。” 这可真是一句非常“动人”的许诺啊! 顾磊磊“眼泪哗哗”地拍开他的左手:“……到时候别忘了给我上坟。” 付红叶沉默下来。 顾磊磊无知无觉地驶回房间, 才发现付红叶的异样。 她伸出右手,在他的眼前摇晃数下:“喂?傻了吗?” “不是吧?我们在一起那么久, 你连坟都不愿意给我上?” 付红叶抬起眼皮:“我会的。” 他眼眸中流淌着的颜色黯淡下来,仿佛变成了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这张老照片快要变成黑白照了。 顾磊磊于心不忍,便又安慰道:“别担心,你迟早会碰到一位和你一样的、‘人生无限长’的朋友。” “到那时,你们就可以常常保持联系,再也不会面临给朋友上坟的烦恼了。” 付红叶略显委屈:“你感觉这可能吗?” 顾磊磊思索片刻,欢快说道:“对于你来说, 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再小的概率, 也会在无限长的人生中,放大到必然会成立的地步。” 付红叶长叹一声。 他拍拍自己的脸颊, 勉强打起精神来:“你走错路了,你怎么把我也送回了你的房间?” “唉?”顾磊磊瞪大双眼。 她瞅了瞅距离她几步之遥的房门,又瞅了瞅坐在身侧的付红叶。 她不好意思道:“既然你不怕红光,那么……” 付红叶颇为无奈地跳下马车:“行,我自己走回去吧。” 他迈步离开。 一秒后,顾磊磊的声音响起:“那个……要不然,还是我把你送回去吧?” “我都已经送了两个了,不差你一个。” 付红叶:“……” 他左右为难地看了看马车和主干道。 最后,在顾磊磊的热情注视下,他转身爬回横板之上。 “也好,那就拜托你了。” …… 副本里的第四天比第三天还要安全。 顾磊磊与付红叶再一次互相选择彼此,“水”过了下午的“情侣活动”。 而浅蓝色面具和牛角面具也组成了搭档,顺利度过了“寻找另一位冒险家”的忐忑时光。 整个度假村里的氛围都变得闲适和平起来。 安然吃过晚餐后,所剩无几的参与者们于会议室中集合。 介绍所员工兴高采烈地宣布道:“这是最后一次‘禁忌配对’活动了!” “今晚,你们选择的‘心仪之人’将成为你们的‘最终伴侣’,一起度过美好的明天!” 坐在台下的参与者们欢呼雀跃,吼叫声几乎要掀翻头顶的天花板。 顾磊磊察觉到来自身侧的注视。 她偏过头去,望了一眼有些紧张的付红叶。 他匆匆挪开目光,低头望向桌面。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顾磊磊拍了一下他的大腿:“只是走个流程而已。” 一共只有四位冒险家参与副本。 她们之间必须两两组合,才能通关。 ……这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付红叶摇摇头,小声回答道:“我只是在想你昨晚的话。” 顾磊磊迷惑不解:“什么?” 付红叶沉默片刻,又说:“我在想,当我给你上坟的时候,我应该给你带些什么,作为祭品。” 顾磊磊:“……” 倒也不用提前这么久考虑这件事情。 她还没有死呢! “讨论自己的死亡”总是会给人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顾磊磊差点儿咬掉自己的舌头:“都可以,我不是很在意这个。” 付红叶从睫毛的阴影下偷窥顾磊磊:“可是我在意。” “我还没有给别人上过坟呢。” 顾磊磊艰难开口:“……那我也还没有死呢!” “我不会那么快死去的。” “我还想要回家。” 付红叶眨眨双眸。 晦暗的眼眸中,几朵小小的光亮悄然炸开,又隐没于暗沉的颜色里。 他盯着顾磊磊看了一会儿,随后别过脸去,继续凝视桌面。 桌面快要被他看出一个洞了。 顾磊磊盯着付红叶看了片刻,方才把视线从他的身上挪开。 讲台上,介绍所员工的慷慨陈词终于告一段落。 她将一把又一把的玫瑰花束堆到众人的面前。 “我们的礼物升级了!”介绍所员工骄傲宣布道,“现在,把一整束玫瑰花,送给你们的心仪之人吧!” 玫瑰花香味淡雅,和在鬼屋中碰到的暗色蔷薇很不一样。 顾磊磊捧起花束,轻嗅几下。 暖洋洋的馥郁香气穿透鼻孔,映入大脑之中。 “只是普通的玫瑰花而已。” “它没有附着上任何污染。” 她伸出手来,把花束塞给了付红叶。 一秒之后,她又接过了付红叶递给她的花束。 选择“最终伴侣”的仪式很快结束。 和其他人的犹豫不决相比,冒险家们的迅速果断简直叫人目瞪口呆。 两个小时后,所有人都选完了“最终伴侣”。 副本中的倒数第二个环节顺利结束。 等到在场众人都安静下来之后,介绍所员工暧昧开口: “我们的‘一日情侣’活动终于拉开帷幕。” “从今天晚上的九点开始,到第二天的晚上九点结束。”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顾磊磊皱眉望向附近的人。 坐在附近的诡异参与者们一个个伸长了脖颈,睁大了双眼,呼吸沉重。 她挠挠头发,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果然,介绍所员工大声喊道:“这意味着!” “你们将在今晚,搬去心仪之人的房间里居住!” “两把钥匙只能留下一把,到底去谁那里,就得由你们自己决定了!” 台下的欢呼声更重。 顾磊磊摆正头颅,不去看周围热吻的诡异。 四位冒险家在欢快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好似四座凝固不动的冰山。 尴尬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 最后一场“禁忌配对”活动在诡异的狂欢中落幕。 顾磊磊和付红叶上交了一把钥匙,转身离开人群。 这群诡异实在是太狂野了。 哪怕少了那么多熟面具,也没能阻止他们顶着众人的视线,在会议室中当场开工。 顾磊磊召唤出了黄金马车。 付红叶一边爬上马车车厢,一边好奇开口:“现在才晚上九点一刻,还没有到凌晨呢!” 顾磊磊狼狈低语:“一路上肯定会有很多人当街……亲.热。” “我不想当电灯泡。” 身为一名正常的人类,她尚有廉耻之心。 付红叶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他转而提议道:“既然如此,不如让我来驾驶马车。” 顾磊磊诧异地看了付红叶一眼,让出了“驾驶座”。 付红叶兴高采烈地凑了过去,握住缰绳。 几片霓虹色的碎光托起了车轮的底部,“抬”走了黄金马车。 顾磊磊:“……” 反正黄金马车已经开始动了。 管它是怎么动起来的呢,能动就行。 她偷偷摸摸撩开帘子,瞅了一眼窗外的战况,又松开手指,让帘子落下。 帘子只能遮挡车外的场景,却无法遮挡车外的声音。 在面红耳赤中,顾磊磊匆匆离开黄金马车,返回屋内。 付红叶兀自打量房间:“这种事情,对于你们人类而言,是很尴尬的事情吗?” 顾磊磊长叹一声:“也不能这么说。” “但是,我们一般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做。” 她思考片刻,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语:“这是一种‘私人’行动。” “‘私人’!” 她着重强调这个词语。 付红叶了然点头:“我明白了。” “不过,这群诡异看上去还要很久才能结束。” “你想不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躲躲?” 顾磊磊沉默摇头。 现在已经是副本里的最后一天了。 最后一天的‘约会日’很容易死人,她不想节外生枝。 见顾磊磊拒绝,付红叶又问:“那你要不要来个耳罩,隔绝一下外界的声音?” 顾磊磊思索片刻。 “来吧。”她说。 霓虹色的液体凝聚成耳罩的形状。 它们几乎吞没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顾磊磊合拢双眼,陷入沉睡之中。 一墙之隔。 付红叶融化成一滩五彩斑斓的液体,在浴缸里微微摇晃。 无声的叹息从空气中响起。 小小的烟花在液体里炸开,又恢复平静。 …… 一夜无梦。 顾磊磊脱下耳罩,凝视四周。 应该不是她的错觉。 她的卧室里确实少了好几件家具。 挂在天花板上的巨大吊灯消失不见,放在房间角落处的穿衣镜被人蒙上了黑布。 床头对面的画像整个取走,只有四个钉子孤零零地镶嵌在白墙之中。 “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挠挠头发,将【复仇之枪】握在手中。 本着安全第一的想法,顾磊磊率先拉开了窗帘。 明媚的阳光从天空中倾撒而下,将不远处的草坪镀上一层金边。 糜烂花童的暗色花粉已然散开,如今的草坪上方是代表着晴朗的蓝色。 “好像没什么问题?” 顾磊磊轻敲窗户,走向客厅。 客厅里,付红叶正在调整餐盘的位置。 他小心翼翼地把餐盘摆正,又将一只玻璃杯放下,倒满橙汁。 顾磊磊轻咳一声:“咳!” 付红叶回过头来:“你醒了?早上好!” “今天是自由活动日,所以自助餐厅不开门。” 顾磊磊靠在门框上:“房间里出事了吗?” 付红叶轻巧点头:“我都解决了,应该没有影响你睡觉。” 说着说着,他抬起头来,指了一下门框:“最好不要靠在上面。” 顾磊磊疑惑扭头,和门框上的眼睛直直相对。 顾磊磊:“……” 她默默站直了身体:“这个门框怎么活过来了?” 不祥的预感在脑海中疯狂作响。 房间里的异样之处凝结成了一个不可忽略的事实。 顾磊磊深呼吸几回,转身走入房间之中。 她慢慢地趴到地上,朝着床下望去。 阴影将床下蒙上一片黑纱。 一只紧贴着床底的尸体伸长脖子,与顾磊磊对望一眼。 尸体没有攻击她。 它只是懒洋洋地把脖子缩了回去,继续和床板背靠背。 顾磊磊:“……” 真是见鬼了。 自己就和这种鬼东西睡了一个晚上? 她神色恍惚地来到客厅:“房间是变成鬼屋了吗?” 付红叶为她拉开椅子:“是的,这或许就是‘约会日’的陷阱吧?”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为你解决掉了所有诡异。” 他款款深情地望向顾磊磊,将一把餐叉递到她的手中:“尝尝早饭?” “我给你煮了白粥,煎了鸡蛋饼,还拌了一些黄瓜。” 顾磊磊握住餐叉。 餐叉冰冷,被她掌心的温度烤热。 顾磊磊迟疑地望向鸡蛋饼。 付红叶凑近耳侧,低声呢喃:“很嫩的……应该会很好吃。” 他语气温柔,似乎带着无限柔情。 顾磊磊握紧餐叉:“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很奇怪吗?” 付红叶的手指顺着她的锁骨向下蔓延:“你不喜欢?” “不喜欢,你有点变态。” 顾磊磊放下餐叉,拿起餐刀,反手捅入付红叶的胸口。 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客厅哗然破碎。 …… 顾磊磊睁开双眼。 黑乎乎的卧室出现在她的眼眸之中,无比寂静。 原来是梦啊…… 她脱下耳罩。 耳罩感受到她的动作,化成一汪液体。 付红叶困倦的声音从液体中响起:“怎么了?碰到什么事情了吗?” 顾磊磊平静开口:“有人入侵了我的梦境。” 甜腻腻的香气在卧室中萦绕不散,糜烂花童不请而入,给她带来了一份“惊喜”。 付红叶惊讶问道:“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 顾磊磊思索片刻,找到合理猜测:“或许是因为,它只入侵了我的梦境。” 梦境与现实彼此纠缠,但互相独立。 因而,可以入梦的诡异很难从现实中发现端倪。 几分钟后,付红叶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啪。 他按下电灯开关:“怎么不开灯?” 顾磊磊随手把玩在被子凹陷处来回流淌的液体:“没必要,它已经走了。” “是糜烂花童?” “应该是。” 糜烂花童一沾即走,意味不明。 付红叶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这就是‘约会日’的危险之处吗?” “你梦见了什么?” 顾磊磊转述了梦中的一切。 包括最后的短暂触碰。 付红叶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的眼中炸开一片爆闪。 “这……这确实很变态!”他结结巴巴地附和着顾磊磊的评价,“这实在是太变态了!” “我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顾磊磊直视付红叶的双眼。 付红叶深吸一口气,突然小声问道:“现在,我不是在梦境之中,对吧?” 顾磊磊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付红叶的语气愈发坚定:“……我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绝对不会!” 顾磊磊不置可否。 她和付红叶将整间房间检查了一遍,不再互相分开。 门框还是死的,床底下的尸体也不复存在。 诡异与不诡异之处皆化为虚无。 顾磊磊再一次返回床上,闭上双眼。 她低声开口:“晚安。” 付红叶的声音从床头柜上的鱼缸中传来:“……晚安。” 没有具体的形状就是很方便。 装有霓虹色液体的鱼缸在黑夜里发出细碎的闪光。 就像是一缸混杂着闪粉的美酒。 付红叶察觉到顾磊磊的凝视:“怎么了?” 顾磊磊的目光从鱼缸里挪开:“没什么。” “睡吧。” 为了安全起见,她没有再戴上耳罩。 但窗外的高昂叫声十分扰民。 顾磊磊不得不免费赠送了他们一杯冷水,才止住这份声响。 她闷闷不乐地回到床上。 第三次试图入睡。 …… 第五天的清晨,付红叶将一盘餐食摆到桌面上。 他热络寒暄:“早上好,你看上去睡得不好。” 是非常不好。 顾磊磊顶着两只黑眼圈,望向餐食。 她的目光无比警惕:“这是……” 付红叶爽快解释:“我从自助餐厅打包回来的。” “你起晚了,自助餐厅已经关门了。” 原来如此。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她拉开椅子坐下,用餐叉戳戳鸡蛋饼。 鸡蛋饼十分软嫩,它颤颤巍巍地摇晃了片刻。 一股焦香顺着热气上涌。 顾磊磊嘟哝起来:“一看见鸡蛋饼,我就差点儿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付红叶坐在她的对面,把一瓶橙汁推给她:“但还是有很多不同之处的,不是吗?” 顾磊磊敲敲橙汁,开玩笑道:“比如……你不会再为我倒橙汁了。” 付红叶站起身来,靠近顾磊磊:“为什么不会呢?” 他伸手拿起橙汁,将玻璃杯倒满:“给。” 顾磊磊接过橙汁,愉快道谢。 早餐很快吃完,付红叶拉开窗帘,看向安静下来的草坪:“他们的战斗看上去已经结束了。” 顾磊磊满意极了:“这不是很好吗?” “没有噪音,没有诡异,也没有必须要做的任务。” 付红叶转过头来:“你不想出门?” 顾磊磊坦然摇头:“不!” 出门就会碰到诡异,还有可能碰到糜烂花童。 她选择呆在房间里当个死宅。 付红叶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今天可是‘约会日’。”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开口:“在家里约会,也是约会。” “这里挺安全的,而我也想要休息一天。” 付红叶很好说话。 “那就休息一天吧!”他宣布道,“反正,最后一天总会出事,在哪里出事都一样。” 顾磊磊:“???” 她警惕起来。 经过简单的翻找,顾磊磊从餐盘下抽出了一个信封。 哗啦—— 信纸抖动。 顾磊磊惨叫一声:“必须出门?要不然就要被诡异入侵?” 付红叶欣然点头:“现在的太阳很好,要不要出门晒个太阳?” 晒太阳也算出门。 顾磊磊收拾装备,踏出房间。 暖洋洋的日光洒下,路边,三三两两的客人们聚集成群,正在说笑打闹。 顾磊磊停住脚步,凝视四周。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假如不考虑这里其实是一个副本的话,这个度假村确实是一个很棒的地方。” 在脱离了任务之后,顾磊磊放慢节奏,终于看见了度假村里的美好之处。 第四天的危险程度并不大。 或者说,对于顾磊磊和付红叶而言,并不算太大。 砰—— 枪声在主题公园里响起。 顾磊磊击退想要靠近的藤蔓,继续午睡。 咚—— 一片霓虹色的光泽突然于空气中闪现,挡住了莫名下坠的摩天轮。 顾磊磊从摩天轮下安全路过,和付红叶说说笑笑。 哗啦—— 餐桌被掀翻。 咕噜噜冒泡的诡异果汁倾撒在地上,将地板腐蚀成一块黑色的蜂窝煤。 “约会日”多灾多难。 “但是我们在草坪上午睡了一会儿,在公园里散了步,还吃了一顿大餐。” 顾磊磊掰掰手指,觉得不亏。 恐怖的第五天就在悠闲的度假生活里丝滑度过。 顾磊磊与付红叶顺利存活,离开副本。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冒险家成功完成深夜收费节目的录制!】 【节目录像将被剪辑成纪念版光盘,送至起始点中!】 【擦亮眼睛,大胆尝试,选中命定之人。】 【地图变更中……】 …… 顾磊磊于明亮香甜的客厅中醒来。 她手上的戒指微微发热,带来清晰的暖意。 “我记得,在完成副本之后,这枚戒指里封印着的诡异力量就被解锁了。” 顾磊磊轻触戒指,将它取下:“看上去没什么差别……” 嗅嗅。 她扇动鼻翼:“为什么我的起始点里透着一股玫瑰香气?” 隐隐约约的玫瑰香气勾魂夺魄。 但它太淡,太浅,难以发现源头。 顾磊磊警惕起来。 她把戒指带回手指上,逐一闻过四周的家具。 “好像是从……浴室里传出来的?” “对了,幽幽白光呢?” 幽幽白光没有在客厅里迎接她。 顾磊磊危险地眯起眼眸,注意到它的房间门上了锁。 起始点里也会出事? 这真是闻所未闻的大新闻! 顾磊磊召唤出【复仇之枪】,步履轻缓。 越是靠近浴室,玫瑰香气越是浓郁。 夹杂其中的,还有一股无比清冽的洁净气息。 “洁净之主也在?” 顾磊磊一把拉开浴帘。 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摆满了整个浴缸。 早些时候闻到的玫瑰香气正是从这里传出的。 顾磊磊目光警醒。 她快速扫过层层叠叠的花瓣,从中发现了一张白纸。 顾磊磊伸手取出白纸,阅读纸上字迹: “我看见你为我准备的房间了!” “它看上去真的很棒,就是我最喜欢的那种房间!” “么么么么!” “我会尽早处理完手上的事务,与你见面的!” “又及,顺便帮你处理了一下你的狂热追求者。” “这些玫瑰花已经不带污染了,你可以自行处理它们。” “洁净之主,留。” 在顾磊磊通关副本之际,洁净之主返回起始点中,驱逐了想要入侵的歌剧之神。 那么多的玫瑰花…… 顾磊磊弯曲指节,轻抚过娇嫩的花瓣。 “她们应该是在起始点里打起来了。” “这起始点也太脆弱了吧?怎么是个神祇就可以入侵?” 她环顾四周,向甜美女声发出质疑。 甜美女声嗓音依旧:“亲爱的冒险家,你身上携带着的诡异力量正在削弱起始点的防护。” “神祇们会顺着你的气味找到最为薄弱的缝隙,偷偷潜入这里。” “不过,你放心,《地窟前线》节目组已经向入侵的神祇发出了警告。” “假如祂执意如此,我们就会采取必要措施,保护冒险家们的安全与隐私。” 是吗? 顾磊磊薅了一把玫瑰花瓣。 她询问甜美女声:“我是不是正在靠近地窟世界?正在与地窟世界融为一体?” 甜美女声语气温柔:“你已经在地窟世界里住了很久了。” “这里难道不好吗?” 它没有正面回答顾磊磊的问题。 顾磊磊走到 镜子前方,观察自己的双眼。 如今,她的双眼已经恢复了正常。 明亮的眼眸带着坚定不移的信念,从镜中回望顾磊磊。 博林男爵带给她的无数细小眼球,早就在刚刚步入黄金枢纽的时候,便消失不见了。 现在的顾磊磊是正常的顾磊磊,却也朝着地窟世界又迈进了一大步。 “我正在靠近地窟世界吗?” 她若有所思。 “我的时间不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靠近地窟世界的速度似乎要比别人快上许多。” “难道是我招惹的神祇太多了吗?” 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顾磊磊左思右想了一会儿,决定顺其自然。 她敲响了幽幽白光的房门:“外面已经安全了,你快出来吧?” 幽幽白光发出虚弱的低吟。 顾磊磊:“……你不能动吗?也不能说话?” “那我进来了哦?” 她拧开房门,发现幽幽白光被反锁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它被不知名者塞进了一个粉色的大水箱,封得严严实实。 顾磊磊拆掉水箱的盖子,倒出幽幽白光。 幽幽白光从水箱里滑出。 它胆战心惊地缩成一团,白光忽明忽暗。 洁净之主已经离开,它成为了起始点中唯一的目击者。 顾磊磊垂眸凝视幽幽白光:“这里发生了什么?” 幽幽白光啜泣一声,语气哽咽:“歌剧之神想要入侵你的领地!” “祂愤怒地撕开了屏障!” “我……我很害怕,就召唤了洁净之主。” “……然后就被祂关进了箱子里。” 洁净之主是被幽幽白光强行召唤而来的。 顾磊磊检查了一下幽幽白光的伤势,将一瓶洁净之水递给了它。 清冽的气息在空气中腾起,驱散了少许花香。 幽幽白光打着哭嗝,坐到沙发上:“还好洁净之主来了。” “要不然的话,我就要和你的领地一起被歌剧之神污染了!” 它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团:“住在你的领地里,也太危险了一点。” 顾磊磊无声凝视幽幽白光。 她平静开口:“别担心。” “我已经解决完了手上的所有麻烦。” “我很快就会去玫瑰城找红夫人。” 幽幽白光急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我是这个意思。”顾磊磊低声说道,“我马上就要前往地下四层的尽头,寻找首席调查记者的踪迹了。” “我可能会死在那里,也可能会顺利离开。” “但是,无论是哪种结局,被困在我的领地里的你都会随之死去。” 领地被毁。 生活在领地里的诡异自然也无法幸存。 幽幽白光不是洁净之主,它没有第二条生命。 而它提供的仪式确实给了顾磊磊第二条生命。 顾磊磊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幽幽白光安静下来。 顾磊磊快速说道:“假如你能够回忆起一些有关‘红夫人’的情报,别忘了告诉我。” 幽幽白光迟缓开口:“红夫人很少离开玫瑰城。” 顾磊磊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会去玫瑰城里找她。” 幽幽白光更加迟缓:“……玫瑰城是歌剧之神的地盘,你不应该靠近那里。” 歌剧之神正在生气。 靠近一名生气的神祇绝非理智之举。 顾磊磊的回答是:“我会评估这件事情的危险程度。” 假如它的危险程度会影响她回家,那么,她就会放弃此事。 幽幽白光松了一口气,目光复杂:“我不希望你变成歌剧之神的傀儡……” “你是个好人,你有自己的理想……” 顾磊磊安抚似地开口:“不要担心了,交给我就好。” 她目送幽幽白光返回房间,呢喃自语:“歌剧之神……” 祂逐渐变成了一个大麻烦。 “我到底有哪里吸引了祂?” “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当真是无法理解。 顾磊磊抚摸戒指,呼唤甜美女声。 甜美的女声从不知名处响起。 【副本: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 【……】 【提示:擦亮眼睛,大胆尝试,选中命定之人。】 【玩家人数:四人】 【主线任务:在安全存活的前提条件下,选中另一名玩家,作为自己的“最终伴侣”。】 【难度:深夜收费节目】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240h、代币*1、荷尔蒙香水*1、一团马赛克*1】 【备注:持有[契约之戒]的冒险家,将额外解锁[契约之戒]里封印着的诡异力量。】 【检测到新增关注人数超过3000名,获得额外奖池抽奖礼券*1……[展开]】 【警告!有一名神祇想要将你占为己有……[展开]】 【详细内容请点击具体条目,展开查看。】 就连戒指里封印着的诡异力量,都不如倒数第二行字引人注目。 顾磊磊一下子就被这句话抓住了眼球。 “不会是指歌剧之神吧?” 她嘴角抽搐,优先点开了这条信息。 【警告!有一名神祇想要将你占为己有。】 【来自《地窟前线》节目组的紧急通知。 你在[副本: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中的行为已经严重激怒了[歌剧之神]。 祂正在尝试突破我们的防线,闯入起始点中。 《地窟前线》节目组安全部将为你提供如下建议: 1,请尽量远离[歌剧之神],以免加深祂对于你的执念。 2,请尽量削弱你的人性,以减轻你自身对于诡异和神祇的诱惑力。 请记住,《地窟前线》节目组向一切非人类冒险家敞开大门。 我们欢迎你的加入。】 【《地窟前线》节目组,安全部部长】 顾磊磊反复阅读数次,将关键信息记下。 “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邀请。” “……《地窟前线》节目组似乎很渴望我的加入。” “这已经是它们向我发出的第二份邀请函了。” “……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为了把顾磊磊“骗”进节目组,它们肯定在文字里埋下了陷阱。 “乍一看,每一句话都没有问题。” “那就只好假设每一句话都有问题了。” 这条信息模棱两可,只能暂时搁置。 “判断出错”比“无法判断”更加可怕。 它会将自己引入绝路之中。 顾磊磊关闭信息,开始接收奖励。 首先是有关【契约之戒】的部分。 通关副本之后,原本不带有任何诡异力量的戒指,成功从“一件普通的装饰品”,蜕变成了“一件强而有力的道具”。 顾磊磊阅读它的物品介绍。 【契约之戒】 【这是一枚失踪已久的戒指。 有很多人认为,它只是一个传说。 但是,身为戒指拥有者的你很清楚: 这枚戒指是真实存在的道具。 无数年前,它被古老的神祇从地窟世界的深处挖出。 那名神祇在戒指上固化了一个仪式。 这使得,这枚戒指只能被特定的冒险家使用。 —— “暂时还没有人能够使用戒指……或者说,这枚戒指不属于我们。” “所以,很抱歉,这里没有提示。” “祝你好运。”】 【效果: 附着在戒指上的固定仪式为“来自不知名神祇的交易”。 其交易内容为“人性”与“力量”。 当交易者戴上戒指之后,他/她/它将会短暂地失去全部人性,并获得来自神祇的诡异力量。 这份交易将在“戒指取下”后取消。 请注意—— 交易取消后,交易者的全部人性都将回归。 同时,交易者也会失去全部诡异力量,重新变为凡人。 *在交易过程中,该戒指只能被交易者自愿取下。 *交易者死亡之后,戒指将自动回归神祇的手中。 *该戒指无法丢失,无法销毁。 *该交易可重复进行,没有最长时间与最大次数的限制。 *每次交易的最短期限为“一个小时”。】 【道具卡】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人性”之上。 付红叶的交易内容同样与“人性”有关。 假如《地窟前线》节目组没有骗人,那么,歌剧之神被自己吸引的原因,同样也关乎“人性”。 “人性”似乎是一种非常罕见的东西。” “当一个人失去了所有人类情感之后,这个人确实也失去了人性。” “她将不再是人类,而是一台模仿人类的机器。” “从这个角度来说,付红叶没有骗我。” “他确实想要体验我的人类情感。” 顾磊磊摩擦戒指。 “最短期限只要‘一个小时’吗?” “这让我想起来了手游的首充。” 一开始就让玩家为手游付出大量资金,是非常不现实的事情。 手游公司深谙此道,因而发明了“首充”。 “用微小的代价引诱人类进行第一次尝试。” “只要经历过第一次之后,人类就很难抵抗得了第二次和第三次的诱惑了。” “这枚戒指亦是同理。” “我肯定抵抗不了多次使用它的诱惑。” “会不会有一天,我再也无法将它取下?” 想想看! 这可是来自神祇的诡异力量! 就连一名“半神”都如此强大,而这枚戒指里的力量甚至来自于一位根正苗红的“神祇”! 顾磊磊没有被兴奋冲昏头脑。 “我得找个安全的时机,尝试一下【契约之戒】。” “假如我没有猜错的话……它应该可以让我顺利地进入玫瑰城内,而不会引起歌剧之神的注意。” 歌剧之神似乎是被她的“人性”吸引来的。 那么,当她失去全部的“人性”之后,歌剧之神理应会失去兴趣,转身离开。 “前提是祂不要太过记仇。” “……也不要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变.态占.有欲。” 顾磊磊没有使用戒指,也没有取下戒指。 查看完【契约之戒】的改变之后,顾磊磊又将目光落在副本奖励上。 “【荷尔蒙香水】和【一团马赛克】?” 她蹙起眉头。 “【荷尔蒙香水】还可以理解——这八成是一个用来吸引别人的道具。” “可是,【一团马赛克】?”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探索队(四) 【仓库】的空格被一片灰色填满。 顾磊磊将它取出, 发现它是一团由“大小均等、深浅不一的方格”组成的雾气。 【一团马赛克】没有重量,却也不会被风吹跑。 它就这么牢牢地附着在了顾磊磊的掌心之中。 原本清晰的掌纹变得含糊不清起来,莫名染上了一种类似于“像素游戏”的画风。 在“像素手掌”的旁边, 衣袖依旧清晰,保持着三次元的模样。 “还真的是一团马赛克啊!” 顾磊磊查看物品介绍。 【一团马赛克】 【哪怕是在《地窟前线》中, 也会存在一些不适合被普遍展示的场景或是内容。 不要误会! 就算冒险家们常常在生死线上来回挣扎, 我们也还是个正经游戏。 总有一些东西要比你们的经常经历的噩梦更加糟糕。 为了避免这些场景与内容影响地窟世界中的风气。 《地窟前线》节目组特地制作了这个道具, 以此来遮盖相关内容。 ——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这个道具只能作用在裸.露的皮肤之上。” BY《地窟前线》节目组】 【效果: 关于使用。 将这团马赛克贴在需要遮盖的裸.露皮肤上。 它将自行展开, 化为一片深浅不一方格, 于皮肤前方一厘米处进行画面遮盖处理。 马赛克的大小将由裸.露皮肤的面积来决定。 请注意, 马赛克会自动传染。 只要在道具使用期间,接近最初的那片皮肤, 并与它保持十厘米以内的距离…… 你就可以享受到来自马赛克的遮盖。 关于结束使用。 只有最初的使用者可以决定“是否要取消马赛克”。 其他人可以通过远离最初的那片皮肤,来脱离道具的起效范围。 关于马赛克遮盖效果。 马赛克的遮盖效果为, 可以辨认出皮肤正在移动, 却无法辨认出皮肤移动的具体细节。】 【道具卡】 顾磊磊活动手指。 深浅不一的马赛克随之动来动去,却始终看不清到底是哪根手指, 又在做何种运动。 “唯一的美中不足之处是,这个道具只能在裸.露的皮肤上起效。” 顾磊磊眼珠一转,偷偷溜进浴室之中。 淅淅索索。 脱衣服声响起。 五分钟后,顾磊磊从浴室中离开。 “就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假如不穿衣服的话,其他人将无法看清我的脸庞和身材。” “他们只能看见一团糊糊的方块,勉强拼凑出了一个人形。” “……缺点是不能穿衣服。” 顾磊磊觉得这个道具还是超出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 “顶多用来糊脸。”她暗暗发誓,“我是绝对不会脱.光衣服, 在大马路上裸.奔的!” 使用【一团马赛克】来糊脸同样有利有弊。 毕竟, 所有人都知道: “遮盖脸部结构”就意味着“心里有鬼”。 而“心里有鬼”的人,肯定值得更多的关注。 “虽然别人看不清我, 但是,他们会更加关注我的一举一动……” “虽然他们会更加关注我的一举一动,但是,他们却看不清是谁和我同行,也看不清我到底在做些什么……” 顾磊磊姑且把【一团马赛克】排在【仓库】前排。 “如果在场的所有人都会选择隐藏个人信息的话,这团马赛克就没有那么引人注目了。” 【人.皮.面.具】无法替代【一团马赛克】的效果。 前者只能隐藏表征,而后者还能隐藏动作。 顾磊磊看向下一个奖励。 “荷尔蒙香水……” 一只精致的浅粉色玻璃瓶出现在顾磊磊的手中。 【荷尔蒙香水】的体积不大,甚至能被顾磊磊完全握住。 冰凉的棱角外表被做成了水滴的形状,好似一颗钻石。 仅凭目测的话,这瓶香水的容量大约在3ml左右。 “差不多可以喷个二十来次。” 顾磊磊凑近香水的喷嘴,扇动鼻翼。 喷嘴密不透风。 在没有喷出香水的前提下,她闻不到任何气味。 【荷尔蒙香水】 【每一个人都想当万人迷,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当万人迷。 喷洒这瓶香水,体验诱惑的气息…… 圆你的,“万人迷”之梦。 ——“亲身经历,绝对有效。”BY红夫人】 【效果: 对着自己按下喷头,将香水撒在自己身上。 喷洒的香水浓度越高,荷尔蒙持续的时间越长,对其他人的吸引力也就越大。 友情提醒。 1,荷尔蒙香水的诱惑气息,将随着时间的累计不断叠加。 2,哪怕洗澡,也只能降低荷尔蒙香水的浓度,却无法让它的效果彻底消失。 3,本香水的气味为若隐若现的玫瑰味,无论你喷洒了多少,它都会是“若隐若现”的。 4,本香水可对其他人起效。】 【道具卡】 这是一个和【香香甜甜的奶油小蛋糕】效果相似的道具。 其区别在于: 【香香甜甜的奶油小蛋糕】只会让别人想要吃掉自己。 而【荷尔蒙香水】则会让别人想要“吃掉”自己。 “不知道‘喷一次’和‘喷十次’的效果会有多大差距。” “不过,和【一团马赛克】叠加之后,我可以把这个香水瓶子藏在掌心里。” “假如喷一次的效果并不能满足我的要求,那么,我就可以偷偷摸摸地再来一次。” 这是一个必须要在安全时期进行尝试的道具。 顾磊磊手掌一松,把【荷尔蒙香水】丢进【仓库】。 “等到我离开起始点后,我可以用李玲和付红叶他们试一试道具的效果……” “我可以喷上【荷尔蒙香水】,在调查记者总部和商业街上闲逛几圈。” 打定主意后,顾磊磊又看向抽奖礼券。 “老熟人了。” 她搓搓双手。 照例是:先洗脸,再洗手,然后才选择抽奖。 一张普普通通的绿色奖券从空中飘落下来。 顾磊磊呢喃低语:“给我一个可以长期使用的群攻武器吧!” 现在的她最缺这种武器。 【复仇之枪】是“远程武器”,但它只能单体攻击。 【监工长鞭】是“远程武器”加“群攻武器”,但伴随着顾磊磊逐渐深入地窟世界,它的效果也越来越差了。 顾磊磊需要新的武器。 反复呢喃数次后,顾磊磊深吸一口气,点击使用。 巨大的金色转盘浮空旋转,五颜六色的礼花炮交错轰鸣。 灿烂的金光在客厅中闪耀起来,宛若是一只小小的太阳。 顾磊磊抽中了她的奖励。 ……一份金色级别的奖励。 “哪怕不是群攻武器,我也心满意足!” 抽中大奖总是一件非常让人高兴的事情。 顾磊磊的脸上浮出发自内心的微笑,美滋滋看向卡片。 金色的非凡卡面上,绘制着抽象且卡通化的嘴巴。 这只唇色鲜红、牙齿雪白的嘴巴大大张开,似乎是想要对着顾磊磊说些什么。 除此之外,卡面上就没有更多的信息了。 “嘴巴吗?” 顾磊磊翻过卡片,查看它的名字。 【理想主义者的碎碎念】 【“听我说,我有一个理想……” “我的理想是:让每一个人都能实现他们的理想!” “我知道的,你们都曾渴望过什么。” “但是在现实的磋磨下,你们之中的很多人都放弃了自己的理想。” “不要放弃……大声地说出来,让所有人听见!”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哪怕你的理想只能吸引很少的人群,那也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说出来!” “你不说出来的话,那些与你志同道合者,又该如何发现你,如何帮助你呢?” —— “除了嘴碎一些之外,没有任何缺点。” “我的青春小鸟好像又飞回来了……” “顺便一提,我的理想是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 “然后去TM的地窟世界!” BY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使用者。】 【效果: 使用本技能卡后,你将获得一份超凡脱俗的说服力量。 任何一个从你口中吐出的词语,都将极具煽动效果…… 前提是,你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所言之词乃是你的根本理想。 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你都不会获得本技能卡带来的加成效果。 本技能卡需消耗使用者的“精神值”。 根据“词语多寡”、“听众多少”以及“具体的表达方式”,使用者将付出数量不等的代价。 该代价会在词语脱口后,立刻扣除。】 【技能卡】 虽然是【技能卡】,但不是【一次性技能卡】。 这也就意味着顾磊磊可以把它当成“嘴炮流武器”反复使用。 “不过,【理想主义者的碎碎念】和【复仇之枪】一样,都会消耗我的精神值。” “我不能同时使用这两件武器。” 精神值的下降会带来严重后果。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把它维持在70%以上。 “每过一个小时,我就可以自然恢复10%左右的精神值。” “我可以先试试看这张技能卡的效果如何。” 顾磊磊点击使用。 一团温暖的热流从唇齿间流淌而下,在喉咙处汇聚成辛辣的呛意。 顾磊磊咳嗽几声,勉强习惯了这种感觉。 她找到幽幽白光,开口道:“我想回家。” 幽幽白光诧异望来:“我知道?” 顾磊磊又道:“你呢?你想不想去地表世界看看?” “那里要比地窟世界美好许多。” 幽幽白光恍惚片刻,很快恢复常态。 它挠挠头发,小声抗议道:“我又不是没有和人类一起生活过!” “他们都不想和我一起玩!” 顾磊磊低语:“他们是地窟世界里的人类,而非地表世界里的人类。” 幽幽白光露出深思之色。 顾磊磊再次低语:“我马上就要前往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了,你一定有什么可以帮到我的地方,对吧?” 幽幽白光唇齿微启。 它的眼中略显茫然,随后坚定起来。 “当然,我也想去地表世界看看。” “我会帮你的……我会留在你的起始点中,直到你彻底离开。” 顾磊磊:“……” 勉强也算是帮吧。 她取消了技能卡的效果。 虽然在起始点中,顾磊磊并不能看见具体的精神值。 但是,她可以通过情绪与思维方式的变化,来估算精神值的余额。 “一共才说了四句话,听众还只有一个诡异。” “为什么我的精神值下降得这么厉害?” 顾磊磊的太阳穴突突发胀,大脑隆隆作响。 “好奇怪,难道是我的表达方式不太准确?” “或者是,我提出的要求实在是太含糊不清了?” “算了,不能用幽幽白光做实验。” “它本来就不太拒绝我的要求。” 顾磊磊不喜欢做无谓的坚持。 顶着从大脑中隐隐传来的昏沉与肿胀感,她来到床前,笔直躺下。 “睡一觉就好了吧?” 顾磊磊合拢双眼。 成功挑战副本后,能够得到的奖励,已经全部到手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在休息完毕后,离开起始点,与她的朋友们汇合。 顾磊磊一口气睡了十二个小时,方才醒来。 甜美的女声柔和响起:“亲爱的冒险家,你有一个包裹等待领取。” 包裹? 顾磊磊很快便回忆起了那张“由节目录像剪辑而成的纪念版光盘”。 她毫不犹豫地收下包裹,随后发现: “我的起始点里没有电脑或是电视啊!” 只能等到离开起始点后,再观看光盘了。 顾磊磊整理衣着,打开了《好友录》。 除了原先的“好朋友”们之外,顾磊磊的《好友录》里并没有新增任何页数。 糜烂花童的“放水”只是出于对“歌剧之神”的恨意,而非是对于“顾磊磊”的好感。 至于介绍所员工? 那更不必多说了。 她对顾磊磊只有敬畏之心,并无亲近之情。 因而,本次副本的交友战绩为“0”。 罕见的零鸭蛋。 顾磊磊翻到前面几页。 她先是向洁净之主道了谢,又打开歌剧之神的页面,快速地瞅了一眼。 原本还算浪漫的粉色背景中,隐隐透出了少许黑线。 顾磊磊眯起眼眸,回忆自己的所见所闻。 “黑线……我记得,糜烂花童的力量在具现化之后,就是暗色的蔷薇花。” “看来,歌剧之神的诡异力量并不局限于‘浪漫’领域。” 顾磊磊思索片刻,离开了起始点。 …… 晕乎乎、暖洋洋的馥郁香气从身前传来。 顾磊磊深吸一口空气。 甜丝丝的气味于口中萦绕不散,被她吞入腹中。 顾磊磊睁开了双眼。 艳红色的灯笼微微晃动,挂在屋檐下的风铃发出鬼魅的轻响。 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门前的环境一如既往,没有发生半点儿变化。 顾磊磊望了玻璃滑门一眼,转身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柔声说道:“我们通关了!” 他的脸上浮起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喜悦,但很快,这份“喜悦”又隐没于平静之下。 顾磊磊当然知道他究竟在“喜悦”些什么。 她举起右手:“你的戒指封印解除了。” 付红叶咬住嘴唇,期盼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没有立刻满足他的愿望:“我们得先回别墅。” 这样一来,哪怕出现了什么意外,也可以向霍教授等人求助,不会太过被动。 付红叶低低地答应了一声,整个人都散发出了一股生机勃勃的气场。 顾磊磊感到好笑:“你就这么想要体验人类的情感?” “人类的情感不止能带来快乐,还能带来痛苦。” 付红叶诚恳回答:“你们的生活看上去很有意思。” “哪怕正处于痛苦之中,也很有意思。” 顾磊磊轻笑一声,没有作答。 她买了几杯奶茶和一大袋子烧烤作为夜宵,返回别墅之中。 …… 今晚的别墅出人意料的热闹。 画家从万物真理图书馆中顺利返回,并带来了少许线索。 霍教授也没有在自己的别墅里呆着,而是跑到顾磊磊家做客。 顾磊磊推开大门,看向喧闹的众人。 在客厅的角落处,一只小小的酒瓶上下起伏。 看来,酒鬼也来了。 趴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李玲率先回头。 她欢呼一声,丢掉了手中的游戏机:“顾磊磊!你回来了!” “今晚有好多人来做客!” “画家她提前返回了黄金枢纽,还带回来了一张非常刺激的《八卦组日报》。” 蹬蹬蹬。 她从沙发上一溜烟儿地爬起,把一张报纸递给顾磊磊。 “所有队友齐聚一堂!” 所有队友? 不是还少了几个吗? 顾磊磊环顾一圈,又将目光落在报纸的封面上。 缺少的队友于报纸封面上悉数登场。 彩色照片上,血手屠夫与军师背着对摄影师,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他们的身前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尸体,身侧站满了正在欢呼的诡异。 血手屠夫的刀尖染满了鲜血。 鲜血不断滴落,汇聚成一片血河,与尸山下的血海联结成片。 “哇哦……” 大动作。 顾磊磊读出印刷在报纸头条上的超大号标题: “血手屠夫与军师突现血腥竞技场!” “当前的擂台主能否守擂成功?” “这张照片是在血腥竞技场里拍的吗?” 她一目十行,掠过下述文字。 “血手屠夫和军师还真是走到哪里,打到哪里,一点儿都不知道‘低调’为何物啊!” 他们两个人一路杀进了血腥竞技场,直接砍穿了擂台主的休息室大门。 擂台主当场投降,守擂人成功易主。 画家靠在单人沙发上,懒洋洋地啃食苹果:“按照正常的进度,从‘新人’打到‘守擂人’,估计得花个一个月以上吧?” “最快也要花个一周左右。” 哪怕能够保持全胜记录,血腥竞技场也是要冒险家们一级一级打上去的。 一位冒险家每天最多可以打十场——无论你赢得速度有多快,最多也就十场。 顾磊磊抖了抖报纸:“他们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血腥竞技场里,所以直接砍翻了‘守擂人’?” 画家把果核丢入垃圾桶中:“是啊!” “不过,从官方的角度来说……” “‘守擂人’并没有发生改变。” 李玲兴奋开口:“但是从民间的角度来说,守擂人已经变了。” “血手屠夫和军师可以随意出入血腥竞技场里的全部区域,也能享受到和‘守擂人’相同的待遇。” 或者,准确说,是守擂人把自己的待遇让给了他们。 看来,血手屠夫与军师的血腥竞技场之旅十分顺利。 再过没几天,他们就能返回黄金枢纽了。 顾磊磊没有立刻放下报纸。 她又把大部分新闻的标题扫了一遍。 【安息镇房价在一天内暴涨800%!这是否说明,第二波探索队已经正式出发?】 【调查记者总部颁布了新的条例,称其将“不择手段地支持冒险家们,探索地下四层的尽头”。】 【八卦组强调:所有陷入地下六层的冒险家,都可以向她们请求援助!】 【有人在玫瑰城外看见了占卜师——占卜师即将重出江湖?】 【我和‘地窟世界第一人’不得不说的十个小秘密。】 【如何加入地窟世界三大组织?资深冒险家为您详细解答!】 大部分新闻都很无聊,只有少部分新闻有阅读的价值。 顾磊磊一目十行,看完全部内容。 她纠正之前的说法。 应该是: 全部新闻都很无聊,全都没有阅读的价值。 顾磊磊把报纸折好,放回茶几上。 画家换了个姿势,从“靠”改成了“趴”。 她略显得意地开口:“与其看报纸,还不如直接问我呢!” “我现在可是八卦组里的长老——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顾磊磊忽略了她的嘚瑟,直奔主题:“你在万物真理图书馆里找到了什么?” 画家顿时得意起来:“我找到了首席调查记者的《探索路线图》!” “你肯定想不到,他们居然在出发之前,就派人将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全都调查了一遍。” 顾磊磊不置可否:“距离绘制这张路线图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她接过复印件,将它平铺在餐桌上。 巨大的路线图十分复杂。 霍教授取来了几只小旗子雕像:“我从没见过这张《探索路线图》,但我应该可以看懂图上的内容。” 或许是因为这张地图属于“内部资料”,所以,地图的绘制者并没有在地图上做出太多批注。 霍教授将小旗子雕像放在不同的地方,开口解释道:“黄金枢纽,玫瑰城,其他的人类营地。” “他留下的线索、道具和好朋友。” “几个扎营地点,还有最后的探索区域。” “这张地图应该不是最新的版本。” “……至少落后了三个版本左右。” 画家小声抗议:“最新几个的版本还在首席调查记者的帐篷里摆着呢!” “我能找到这么全的,已经很不容易了。” 顾磊磊低头凝视地图:“为什么我没有在调查记者总部的档案馆里找到这张路线图?” 她从档案馆里带回来了一大堆资料。 那堆资料里,绝对没有一张如此显眼的地图。 画家得意解释:“因为,这张《探索路线图》是万物真理图书馆的员工自行绘制而成的。” 顾磊磊挑起眉毛。 画家渐渐心虚:“首席调查记者根本没有画过那么全的地图……” “他的地图零零碎碎,得和日记、探索日志、探索资料一起组合阅读。” “所以……在万物真理图书馆里,冒险家之间曾流行过‘拼凑首席调查记者带回来的线索,绘制最全路线图’的比赛。” “这是那位冠军的作品。” 也就是说…… 真实性不可考证。 只能勉强当作参考。 顾磊磊收下了地图:“还是有用的,我可以让探索队一一验证地图上的内容是否正确。” 画家再一次得意起来:“这倒不必了,我已经验证过了。” “地图上或许有缺漏,但标注出来的东西全部都是正确的。” “你忘了吗?我们八卦组有‘验证情报是否正确’的手段。” 忘了。 顾磊磊略一颔首,直白地承认了这一点。 画家不满地嘟起嘴巴,但很快恢复兴奋:“你们呢?我是不是错过了好精彩的部分?” 画家错过了顾磊磊在探索队里的首次登场。 但这并不是很重要。 酒鬼的身影从空气中缓缓浮出。 “我一直在听你们聊天。”她打了个酒嗝,“我可以和霍教授一起,把已经失效的路线标记出来。” “虽然我不太记得具体的探索细节了,但假如有地图的话,我还是可以找到正确路线的。” “……至少我可以猜出他们的去向。” 尽管酒鬼没有参与最后一段冒险,但她知道之前的部分。 包括一些从未被书写下来的猜测与尝试。 顾磊磊欣然鼓掌:“太棒了,那就靠你们两个人了!” 酒鬼潦草点头,再次隐没于空气之中。 画家张大了嘴巴:“她是诡异,还是人类?” 顾磊磊平静回答:“她处于灰色地带。” 画家喃喃自语:“这真是太刺激了……我听说过类似的案例,但是从未亲眼见过!” 酒鬼的声音从空气里荡出:“还有更多的、你没有见过的事情呢……你会看见的……” “会看见的……” 她看上去像是喝醉了。 顾磊磊暂时无视掉酒鬼轻缓的歌声,取出一盘磁带和一只收音机来。 “我也有一些东西,想要给大家看看。” “准确说,是三样东西——这是第一样。” 她把磁带放进收音机里。 在场的众人都围拢过来。 付红叶将奶茶分发给众人。 众人就着烧烤,边喝边听。 很快,大家吃烧烤的动作缓缓停下。 最后,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这位冒险家的最终结局。 “……” “再见,我的朋友们。” “祝你们成功离开这里。” 沙沙声响起,说话声彻底消失不见。 顾磊磊按下暂停键:“剩下的部分是诡异的低语声。” 一只酒瓶从角落处飘来:“你听过吗?” 顾磊磊摇了摇头。 她感受到屁股下方的沙发凹陷下去一块。 酒鬼坐到了她的身侧:“给我吧,我可以听。” 她已经不属于人类范畴了。 许多人类无法抵抗的污染,对于她而言,十分寻常。 顾磊磊拒绝了她的提议:“我们还需要你为我们找出正确的路线。” “地下七层是一个连诡异都很难生存的地方,我们不能冒险。” 酒鬼声音空灵:“你还有更好的人选吗?我们不可能不去听最后一段。” 顾磊磊平静点头:“有。” 洁净之主和付红叶都可以听。 她可以交叉对比两者之间的描述。 付红叶很快开口:“我可以……只不过,我得先去换一具身体。” “我不想毁掉这具身体。” 他匆匆离去,又以另一张面孔折返回来。 酒鬼换了一瓶酒喝:“你又是什么东西?” 付红叶眨眨双眼:“我不是东西。” 他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点了点头,默许了他的操作。 于是,付红叶伸手按向收音机。 收音机里的磁带再一次转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付红叶用一部分自己盖住了扬声器,将所有声音笼罩其中。 最后一段录音很短。 当付红叶的手离开收音机时,顾磊磊按下秒表。 “只有五十六秒。” 她说。 付红叶摆出沉思的姿态。 酒鬼焦急开口:“磁带里说了什么?” 她挥舞着手中的酒瓶,仿佛是想要给付红叶来上一下,用物理手段来催促他赶紧开口。 顾磊磊凝视付红叶的神色。 她很少从他的脸上看见忌惮的模样。 来者不善。 最后一段录音里的诡异低语声,应该来自一位根正苗红的“邪神”。 她对比了一下付红叶对“歌剧之神”和“糜烂花童”的不同态度,将这位神秘神祇摆到比“歌剧之神”更高的位置。 付红叶沉沉叹气:“有一点她说对了。”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什么?” “这是一段你们绝对不能听的录音。”他扬起手臂,给大家展示正在融化的身体,“其实,我觉得,就连最开始的那一段,你们也不该去听。” “这盘磁带里附着了一份诡异力量。” “在听过磁带之后,当你们抵达地下七层时,会有更大的概率被她发现。” 画家难掩自己的好奇:“谁?” 付红叶并不打算隐瞒这位诡异的身份:“克莱儿。” “或者说,是克莱儿的另一面。” 画家眼露茫然之色:“克莱儿是谁?” 她从没听说过这名神祇。 付红叶看向顾磊磊:“你应该和她很熟,就由你来解释吧。” 倒也不是很熟…… 顾磊磊长叹一声:“浮空艇船长的女儿!” “你们还记得吗?” “自从离开【温泉魅影】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乘坐过浮空艇了。” “这全都是因为她。” 画家愈发茫然起来:“【温泉魅影】中有这样一名神祇的存在吗?” “为什么我从未见过她?” 在场的冒险家纷纷点头。 能坐在这间别墅里的人,自然都乘坐过不止一次浮空艇。 比如说,像是画家、酒鬼之流,更是不知道坐过多少次了。 酒鬼声音低沉:“我知道有些冒险家特别吸引神祇。” “被吸引来的神祇会入侵到本不属于她们的副本之中。” 顾磊磊讪笑几声:“克莱儿只是刚好无聊,所以在【温泉魅影】里玩耍。” 她摸摸鼻子,突然感觉自己的运气确实有些特殊。 画家催促她继续往下说。 顾磊磊停顿片刻,又想起了一个细节:“好像不太对啊!” “我记得,浮空艇的船长只是一名临界于‘诡异’和‘伪神’之间的存在。” “他甚至连弱小的神祇都比不上。” “而克莱儿的实力应当比他还差!” “既然如此,她又怎么会拥有如此强大的诡异力量呢?” 画家缓缓开口:“或者……假设付红叶说的没错……” 顾磊磊接上话茬:“那就说明。” “浮空艇船长的实力不止如此。” “他之所以显得弱小,其实别有原因。” 酒鬼醉醺醺道:“为什么会有神祇甘愿当一名司机?” “这不符合常理。” 顾磊磊随即回答道:“大概是因为:浮空艇可以在地下二层到地下九层之间来回移动?” “所以,他可以借此前往本不能前往的地下七层与地下八层,和自己的女儿会面?” 别墅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顾磊磊无辜眨眼。 霍教授平静低语:“我们不知道浮空艇可以去地下二层和地下九层。” 这条信息来自于【浮空艇终身VIP会员卡】的物品介绍。 而他们并没有获得过这张卡片。 顾磊磊挠了挠下巴:“现在你们知道了。” 她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高举双手:“这件事情涉及到一个秘密。” “人类听完之后会死。” 他挥了挥已经融化到上臂处的右手。 软趴趴的右手活像是一管刚被挤出来的肉泥。 李玲难受地别过脸去:“这实在是太恶心了!” 付红叶摇晃右手:“所以我才要更换身体。” 听见诡异低语之后的诅咒依旧在他的身上蔓延。 付红叶故意没有解决这个小麻烦。 他正在警告众人。 顾磊磊收回目光:“所以说,克莱儿的领地位于地下七层。” “这就能解释得通了。” 画家小心翼翼地避开付红叶,看向顾磊磊:“‘解释得通’什么?” 顾磊磊吸了一口奶茶:“为什么她拒绝告诉我,她的领地在哪里。” 她看向付红叶:“她犯了什么错?还有什么是能说的吗?” 付红叶耸耸肩膀:“没有了。” “不过,你们大可以放心。” “只要你们不去地下七层,你们就不会碰到她……的另一面。” 顾磊磊道:“假如‘通向地表之门’不在上面,那么,我们就都得往下走。” 付红叶道:“那就等到不得不往下走的时候再说。” 一刻钟过去,付红叶的半边身体已然融化。 酒鬼毫不客气地把酒瓶插进他的肉泥里:“快去换掉吧!你这个样子,很影响我的心情。” 付红叶佁然不动:“多好的例子啊!” “你们应该看完全程。” 他死皮赖脸地黏在沙发上——物理“黏”在了沙发上。 顾磊磊别过脸去:“你毁掉了我的沙发。” 付红叶坦荡荡地开口:“我会赔你一个新的。” 会议的氛围变得诡异起来,但大家还得继续。 画家看向顾磊磊:“这是第一个,那剩下的两个呢?” 顾磊磊抬起右手。 画家迷惑不解:“……手?” 顾磊磊翻转右手,把戒指在她的眼前扬了扬:“戒指。” 画家皱起眉头:“你……趁着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结了个婚?新郎是谁?” 顾磊磊有些无奈:“……这是道具。” “这枚戒指的使用代价是:我会失去人性。” 镶嵌在肉泥里的两只眼睛顿时死死地盯住了顾磊磊。 付红叶的声音从肉泥里传来:“你打算在这里尝试?” 顾磊磊点了点头:“我不知道失去人性之后,会有什么样子的后果。” 霍教授难得开口:“我会保证其他人的安全。” 顾磊磊:“???” 她吃惊地望向霍教授:“你不应该保证我的安全吗?” 她才是那个实验品啊! 霍教授语气冷静:“一般来说,在冒险家失去人性之后,遭殃的都是她周围的人。” “你顶多变得不像人,但其他人却可能会被你杀死。” 顾磊磊略显迟疑:“有那么严重吗?” “每个人的表现都不一样。”霍教授站起身来,示意其他人后退一些,“你得在安全的时候尝试一下……” 他沉默片刻:“其实……我建议你等到血手屠夫和军师返回之后,再做尝试。” 霍教授的言外之意彰明显著。 他可能阻止不了失去人性的顾磊磊。 或者是,单靠他一个人,没办法保护在场所有人的安全。 顾磊磊顿时泄了气。 她看向画家:“血手屠夫和军师什么时候回来?” 画家摇摇头:“不知道。” “最新的消息是:他们已经离开了血腥竞技场。” “估计就是这几天了吧?” 顾磊磊只好掏出对讲机,亲自确认他们的返回时间。 “明天。” 她摸了一下戒指,说道。 第二件物品展示失败。 顾磊磊转而准备展示第三件物品。 她面容严肃地举起【荷尔蒙香水】,宣布道:“我要喷了!” 别墅里的氛围顿时紧张起来。 就连融化成一坨粘液的付红叶都匆匆起身,返回卧室更换身体。 众人屏气凝神,远离顾磊磊站定。 小小的粉色香水瓶在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令人挪不开目光。 顾磊磊的手指略显颤抖。 一秒之后,她按下了【荷尔蒙香水】的喷头。 探索队(五) 细密的水雾落下。 淡雅的玫瑰香气弥漫开来, 很快又化为虚无。 正如物品介绍中所说的那样: 【荷尔蒙香水】的香气若隐若现,好似错觉一般。 哪怕是站在水雾正中央的顾磊磊,都很难抓住这些缥缈不定的幽香。 画家下意识地扇动鼻翼, 凑近细闻:“好香啊……” “有点儿像是地表世界里最为热卖的那款‘东区玫瑰’。” “我超喜欢那瓶香水的。” 顾磊磊抬起胳膊,嗅了嗅自己:“是有点儿像。” “你们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吗?” “比如说……‘突然之间爱上了我’之类的。” 众人纷纷摇头。 画家绕着顾磊磊转了一圈, 无情开口:“看来, 这瓶香水的诡异力量, 还不足以跨越性别。”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男士们:“你们呢?你们有什么感觉吗?” 霍教授平静低语:“或许, 香水的起效需要一段时间。” 付红叶皱起鼻尖:“我对于诡异力量的抗性很强。” 酒鬼没有回答画家的问题——她还在忙着喝酒。 顾磊磊望向李玲。 她是最后的“希望”。 顶着众人的注视, 李玲摸摸鼻子, 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也许有一些?” “这可能是因为你喷得太少了,所以【荷尔蒙香水】的效果并不明显。” 顾磊磊收回目光。 很显然, 李玲也没有受到【荷尔蒙香水】的影响。 她只是想安慰自己罢了。 在场的五位冒险家居然没有一个人中招…… 顾磊磊惊讶万分。 她再一次嗅了嗅自己身上的玫瑰味儿:“总不至于真的是因为浓度太低了吧?” 假如每一次使用【荷尔蒙香水】,都要喷上两三次才能起效的话…… 那么, 这瓶小小的香水就只能用个十次不到了。 顾磊磊稳定心神:“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不错。” “我想出门走走, 看看它对路人的效果。” 画家兴冲冲地举手:“我和你一起去。” “可以,想来的都来吧。”顾磊磊略一颔首, 离开了别墅。 第一站是调查记者总部大楼。 原因无他: 它距离顾磊磊的别墅最近。 顾磊磊一行人一前一后,走入旋转门中。 深夜的调查记者总部大楼灯火通明。 无数调查记者们端着咖啡,抱着文件,行色匆匆。 顾磊磊走到前台面前,无声地注视着她。 距离这么近,她应该可以嗅到自己身上的香气吧? 顾磊磊一边想,一边开口道:“晚上好, 今晚的调查记者总部好像非常热闹。” 前台抬起头来, 露出惊喜之色:“队长?” 她立刻抬起手来,抚平揉皱的衣领:“今晚的调查记者总部没有什么大事。” “后勤部部长正在召开后勤储备会议, 所以,大部分内勤人员都还没有下班。” 顾磊磊点点头:“他在几楼开会?” 前台迅速开口:“七……七楼,703。” “需要我带路吗?我可以找我的同事代班。” 顾磊磊婉拒了她的热情:“谢谢,不必了,我自己能找到的。” 她起身离开,与队友们汇合。 头一次踏入调查记者总部的画家探头探脑,对周围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但当顾磊磊的身影越靠越近时,她忍痛放弃了对装饰柱子的研究,将注意力集中在顾磊磊的身上。 她期盼开口:“怎么样?前台的反应正不正常?” 顾磊磊陈述事实:“多了一些热情,但还没有到爱慕的阶段。” 酒鬼的声音如幽灵一般响起:“喷得太少……就很难爱慕。” 消失了半个多小时的酒鬼终于出现。 顾磊磊没有放过这个罕见的机会:“你感觉怎么样?能不能感受到来自道具的诡异力量?” 酒鬼沉默片刻:“我感觉你是个好人,仅此而已。” 她再一次从空气中消失。 还未等顾磊磊开口,李玲就先愤愤不平了起来。 她为顾磊磊打抱不平:“她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你一直是个好人!” 霍教授平静开口:“别担心,酒鬼面冷心热,她一直都很喜欢你的。” 顾磊磊悄悄地瞪圆了双眼。 这……难道……霍教授是在安慰她吗? 霍教授也会安慰别人? 顾磊磊仿佛看见了新大陆:“你居然在安慰我?” 霍教授声音温柔:“我只是不想看见你难过。” 【荷尔蒙香水】终于起效。 处于正常情况下的霍教授,是绝无可能说出这句台词的! 顾磊磊一下子就打起了精神:“还是挺有用的嘛……” “走,我们再绕着调查记者总部转上一圈,看看会发生些什么!” …… 两个小时后,众人重返别墅。 画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险些从沙发上滚落。 她开始总结顾磊磊今晚的成就。 “从诡异力量净化室里出来的两位冒险家,在看见了顾磊磊之后,当场表示效忠。” “一位与顾磊磊擦肩而过的冒险家,狂热地追问起了顾磊磊的联系方式。” “负责巡逻的保安主动提议送顾磊磊离开这里,理由是‘夜间的黄金枢纽非常危险,他害怕顾磊磊会出事’。” “顾磊磊会出事?” “天啊!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认出来顾磊磊是谁?” 画家语气夸张。 “不过,最经典的名场面还得是后勤部部长贡献出来的那个。” “在与顾磊磊冷漠地打了招呼之后,他突然一改常态,含情脉脉地对顾磊磊说……” 李玲接上话茬,努力模仿后勤部部长的语调:“顾磊磊……” “不知为何,你在我心中的形象与首席调查记者渐渐重合。” “不!不如说你更加完美!” “我发誓!我一定会支持你的理想!” 酒鬼肆意的笑声从空气中响起:“他会后悔的!” “他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支持了顾磊磊一回!”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先走一步。” “我要去亲眼瞧瞧他后悔的模样!” 酒鬼带着笑声离去。 别墅的大门打开,又很快关拢。 顾磊磊收回目光。 【荷尔蒙香水】的效果要比她想象中的更好。 就连不喜欢她的人,都难逃这份散发着玫瑰香气的诡异力量! 而且,喷一次香水的持续时间也挺久的。 此时此刻,距离她使用【荷尔蒙香水】已经过去了近三个小时。 但香水的效果仍未彻底消散。 顾磊磊站起身来,与众人互道晚安:“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想要去泡个热水澡,然后再好好地睡上一觉,消除白天的疲劳。” “这里有很多空房间。” “你们可以选一个喜欢的住下,免得还要再来回奔波。” 这一回,就连霍教授都没有坚持离开。 众人或是返回原先的房间,或是打开了一间全新的客房,皆入住其中。 …… 第二天早晨醒来,顾磊磊收到了来自军师的短信。 短信里的内容言简意赅:“我们已经抵达黄金枢纽了。” “但还有几件私事,需要处理。” “如果你有急事的话,可以直接留言。” “我们会赶到现场的。” 在顾磊磊询问了他们两个人的回归时间之后,军师便猜到了: 她一定有事要找。 顾磊磊简单地回复了一句“谢谢”,便关闭了手机。 她告知餐桌上的众人:“血手屠夫和军师已经抵达黄金枢纽了。” “假如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你们直接去找他们就行。” “我准备在早餐后尝试交易。” 最后一句话是盯着付红叶说的。 付红叶笑眯眯地把橙汁推给顾磊磊:“好。” 顾磊磊接过橙汁,为自己满上。 她环视一周,将众人的神色扫入眼中。 时隔了七八个小时,香水的效果仍未完全散去。 虽然大家对她的态度近乎恢复了原样,但友好的气息依旧在别墅里四处徘徊。 画家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小声嘀咕道:“我感觉香水的力量已经消退了。” “只不过,我们原本就是你的朋友,因此才会界限模糊。” 也有这种可能性。 但若隐若现的玫瑰香气只是变得更加难以察觉,而非彻底消失。 顾磊磊总觉得: 【荷尔蒙香水】的诡异力量,与这股玫瑰香气脱不了干系。 力量在,香气在。 香气在,力量在。 然而,在画家略显恳求与焦虑的目光之下,顾磊磊还是宣布【荷尔蒙香水】已经失效。 早餐时间匆匆结束。 大家各自散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顾磊磊与付红叶返回卧室之中。 画家很想亲眼目睹仪式的交易现场,但迫于理智值的压力,她不得不宣告放弃。 她趴在尚未完全合拢的门缝前,眼泪汪汪:“你一定要从交易里活下来呀!” “我还等着你给我分享‘失去人性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呢!” 顾磊磊感到好笑。 她缓缓合拢房门:“这又不是什么危险的交易……” “至于人性。” “我需要你们帮我记录一下,在失去人性之后,我会变成一位怎样的人……” 啪。 锁舌弹出。 房门被牢牢锁上。 顾磊磊转身看向付红叶:“你准备好了吗?” 付红叶深吸一口气。 他露出了视死如归的神色:“来吧!我都已经准备了很久了!” 这笔交易无论是对于顾磊磊而言,还是对于付红叶而言,都是非常新奇刺激的。 顾磊磊从未体验过诡异的人生,而付红叶从未体验过人性。 就在手指即将摸上戒指的刹那,顾磊磊开玩笑道:“等有了人性之后,你可别突然婆婆妈妈起来。” 付红叶努力板起脸来:“我当然不会这样做了。” 顾磊磊故作轻松:“那我就开始了!”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光是“用力摩擦戒指”这个动作,都试了好几次,才顺利完成。 顾磊磊闭上双眼,不断地回忆交易内容。 冰凉的气息从手指上传来,一路渗透进血液之中。 活像是有人把一杯冰镇的薄荷茶倒进了血管里一样。 原本温暖的血液近乎要原地凝结。 顾磊磊睁开双眼。 猛然之间,整个世界都变得截然不同了起来。 只是粗粗一瞥,顾磊磊便能数清窗外花朵的瓣数。 却无法描述花朵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情绪波动。 在完成了交易之后,她终究还是失去了一些昔日触手可得,如今却一别两宽的东西。 “没必要担心这些。” “反正,等到交易时间结束之后,我有的是空闲伤春悲月。” “现在还是来干正事儿吧。” 顾磊磊抬起右手。 单从外表上来看,她的右手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 但是,假如加上内在的话…… 顾磊磊凝视付红叶:“我好像拥有了一部分阻断诡异力量和入侵诡异力量的能力。” 前者让她能够短暂地抹去诡异力量的存在。 后者让她能够有机会入侵到被诡异力量保护的区域中去。 付红叶垂眸凝思,没有立刻回答。 顾磊磊耐心等待。 半小时后,付红叶抬起头来,捂住了胸口。 他的眼中闪过奇异的色彩,声音沙哑:“顾磊磊,你后悔吗?” 顾磊磊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你后悔了?” 付红叶点了点头:“我好像……有点儿后悔了。” “我很担心你……这次的担心和之前的担心不太一样。” “我甚至想代替你完成你的探索计划。” 顾磊磊声音柔和,逐一反驳道:“第一,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第二,你只能代替我探索,却无法代替我回家。” 付红叶怔怔地看向她。 顾磊磊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还是来说说你吧?” “你的感觉如何?” 付红叶呢喃低语:“我不知道。” “在我的眼中,这个世界好像突然变得鲜活起来了。” “我……” 他垂下头颅,凝视床单。 顾磊磊无法理解他的感受,但还是礼貌地安慰了起来。 她轻拍付红叶的背部:“没关系的。” “我们的交易将在一个小时后失效。” “如果你后悔了,你只需要收回戒指即可。” 付红叶迟缓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我……” 他轻声回答道:“我只是很害怕再一次回到地底。” “在那里,整个世界都属于我,整个世界也只有我。” “我是地底的唯一生灵。” 他抬起头来,眼中流露出些许向往之色:“但是,这里不一样……” “你有很多朋友。” “这里会很热闹。” 原来是想要这个吗? 顾磊磊诱惑低语:“地表世界要比黄金枢纽更加热闹。” 付红叶恍然一愣。 片刻后,他闷闷不乐地答应了一声,面朝窗外站定。 顾磊磊端详片刻,确定他只是想看风景。 那就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她转身离开了卧室。 啪。 卧室房门猛得打开,把站在门旁的画家吓了一大跳。 画家用力拍打胸口:“你吓死我了……怎么样?交易成功了吗?” 顾磊磊点了点头:“成功了。” 画家好奇地扫视着顾磊磊:“你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 顾磊磊再一次点头,并回答道:“这笔交易无关外表,自然不会有外表上的区别。” 她与画家道别:“我要好好地利用这一个小时的时间。” “抱歉,我得走了。” “我想去查看一下探索队的探索报告。” “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他们也没能找出正确的线索——啧!” 顾磊磊微笑着摇了摇头,安静离去。 画家双唇微启,却没能吐出任何一个字来。 身后,霍教授无声靠近。 他平静开口:“怎么了?为什么你摆出了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画家艰难回答:“顾磊磊她……” 她举起双手,按住了两侧的太阳穴:“我不知道……” “她还是她,却又好像不再是她了。” 霍教授无声注视着画家。 一分钟后,画家默默地放下双手。 “再看看吧……也许是我的错觉呢?” 探索队(六) 失去人性之后的顾磊磊作风果断, 行动迅速。 她花了一刻钟的时间,从调查记者总部取回探索报告。 又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在所有探索报告的“意见栏”处打上了红叉。 顾磊磊面无表情地与她的两位助手通话:“我给他们批了那么多的预算, 为什么不直接在当地雇佣冒险家,为我们排雷探路?” “总有人缺火种币缺到不再害怕死亡。” “调查记者还没有倒台, 他们无需畏惧当地的弱小势力。” “……告诉他们。” “假如真的很害怕的话, 就去找那两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明日之子’。” “他们会让当地的弱小势力感到害怕的。” “就这样。” “还有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 “你们让他们自行处理就好。” “记住, 我们的目标是尽快找到首席调查记者的去向。” “其他的事情, 都不重要。” “如果不得不做的话, 你们可以让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去解决余下的麻烦。” “这是她的活儿。” 顾磊磊毫不客气地将他们叱责了一顿, 挂断了电话。 “叮铃铃——” 就在挂断上一个电话之时,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堪称同步地打来了下一个电话。 她尚且不知道数秒前的对话。 此次通话, 应当另有目的。 顾磊磊接起电话:“喂?是我。”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笑吟吟地开口:“早上好,昨晚过得如何?” 顾磊磊将桌面上的文件推到一边:“直接说吧, 我的时间很紧张。”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不再寒暄, 她长驱直入话题:“你是不是在调查记者总部实验了你的诡异道具?” 顾磊磊完全没有否认的想法:“对。”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语气严肃:“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顾磊磊淡定回答:“因为调查记者总部离我最近。”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惊讶问道:“就因为这个?” 顾磊磊坦然承认了她的说法:“对。”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一时语塞。 片刻后,她温柔提议道:“如果可以的话, 下次请不要再这样做了。” 顾磊磊挑起眉毛:“为什么?这样做有好处,不是吗?” “后勤部部长又公开支持了我一回。” “你应该感觉高兴才对。”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无奈回答:“事实上,他很生气……” 顾磊磊无情开口:“这是他的事情。” “反正,他又不会收回已经说出口的话语。” “你的担心非常多余。”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沉默片刻:“……行吧,我们下次再聊。” “嘟嘟嘟——”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挂断了电话。 真是毫无意义的对话。 顾磊磊看向门口:“你在偷听我和调查记者总部部长聊天?” 霍教授双手抱胸,靠在门旁:“很少有人会这样对她说话。”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那她应该尽早习惯这件事情。” 霍教授凝视顾磊磊的双眼:“‘失去人性’给你带来了很大的变化。” 顾磊磊展开双臂:“当然了。” “不过,我现在感觉好极了。” “那些莫名其妙的情感只会浪费我的时间, 拖慢我回家的进度。” “你瞧, 假如我早点儿同意交易的话,说不定, 我现在已经站在首席调查记者的身边,准备回家了。” 霍教授沉吟片刻:“你觉得你之前的所作所为是在浪费时间?” 顾磊磊没有回答。 但是,从她的眼神之中,霍教授读出了一切。 他叹息一声,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付红叶呢?我怎么没有看见他?” 他问顾磊磊。 顾磊磊耸耸肩膀:“谁知道呢?” “可能还在窗边看风景吧。” 霍教授眉间微皱:“你都不打算去关心一下他吗?” 顾磊磊面露诧异之色:“关心?为什么要去关心他?” “他可是神啊!” “难道还有东西可以伤害得了他吗?” 她神色坦然,面容真挚,语气不似作假。 霍教授认真地看了她片刻。 顾磊磊皱起眉头:“……你很空吗?” 还有那么多的文件需要处理,这个霍教授怎么还不离开? 难道说……分给他的部分,都已经处理完毕了? 顾磊磊凝眸沉思,开始考虑要不要再多分给他一些文件。 霍教授平静开口:“最后一件事情。” “血手屠夫他们忙完了最后的私事,正在赶来别墅的路上。” 是血手屠夫和军师啊! 他们刚从血腥竞技场回归,即将为自己来带崭新的情报! 顾磊磊眼眸一亮,迅速站起身来。 “谢谢你的提醒,我马上就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毕。”她问霍教授,“他们大概多久之后到?” 霍教授察看墙上的挂钟:“五分钟后。” 五分钟。 这是一个非常短暂的时间。 顾磊磊飞快解决了最后几份文件,来到别墅门口,准备迎接自己的“信使”。 略显颓废的付红叶从卧室里走出。 他走向顾磊磊,欲言又止。 顾磊磊举起手机:“你还有三十六分钟的人性,不打算出门逛一圈吗?” 付红叶望向别墅大门:“你在这里等人?” 顾磊磊点了点头。 付红叶迟疑片刻,问道:“介意我呆在这里吗?” 顾磊磊轻快摇头:“不介意,我没有需要对你隐瞒的东西。” “反正,只要你想听的话,就没有人能够发现你在偷听,不是吗?” 付红叶脸色微红:“……我没有……” 顾磊磊拍拍他的肩膀,大方开口:“想听就听吧,不必拘束,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 付红叶的眼眸中浮出一丝感动的神采。 他刚想开口,却听见顾磊磊又道:“我知道,你肯定没办法忍住你的好奇心。” “你已经偷听过不止一次了,不是吗?” “在城堡里的时候……还有……” 付红叶脸色通红:“我只是想保证你的安全!” “我没有偷听你和别人的聊天!”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没有作答。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血手屠夫和军师就快敲响大门了。 付红叶止住反驳的欲.望,将目光投向门口。 大门没有上锁。 伴随着门把手的转动,杀戮气息从门缝里透出。 在血腥竞技场待了两天之后,血手屠夫身上的血腥味更加浓郁。 这些气息充分证明了他的“努力”。 他没有在那里无所事事,浪费时间。 顾磊磊欣慰地看向血手屠夫:“你回来了。” 血手屠夫警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这间屋子里的气息……” 他冰冷地望向顾磊磊:“你在使用诡异道具对付我?” 【荷尔蒙香水】的气息居然还没有散去? 顾磊磊心中惊讶,脸上却古井无波。 这是一个验证香水效果的好机会! 她兴奋起来。 血手屠夫没有挪开目光。 他紧盯着顾磊磊看了片刻,又问:“你不太对劲……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好敏锐的直觉! 顾磊磊几乎要为血手屠夫拍手叫好。 她轻咳一声:“我用了两个道具。” 血手屠夫语气冰冷:“解除道具,我不想对你兵刃相交!” 顾磊磊的嘴角渐渐咧开:“为什么不呢?” “我刚得到了一件新武器——正好可以试试看它的效果!” 血手屠夫是她认识的、战斗力最强的人之一。 顾磊磊觉得,他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实验品。 ……也有可能太过优秀了一些。 就在顾磊磊话音落下的刹那,血手屠夫抽刀而出,于空中滑过一道银光。 他沉声怒喝:“我不知道你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肯定很有问题!” “霍教授呢?其他人呢?” “付红叶……你就在这里看着她发疯?却无动于衷?” 付红叶深深叹气:“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人就是我。” “地窟世界里的交易是公平的,我不能单方面违约。” 血手屠夫的眼神活像是要吃人。 “交易?什么交易?!你们在交易之前,都不做任何准备的吗?” “莽夫!” 他将刀尖对准顾磊磊:“停下你的动作,你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你的理智值了!” 顾磊磊咬住嘴唇。 她的眼眸中闪烁起了奇异的光彩:“血手屠夫,你不觉得你才是那个需要去医院的人吗?” “我的理想至少还是‘回家’。” “而你的理想……却是‘砍穿地窟世界’!” 血手屠夫的脸色骤然冰冷起来。 他大步靠近,于空中挽出刀花:“不管你愿不愿意去,现在,你都得去医院看看你的脑子!” 带着血腥味的银光从空中闪过。 看来,血手屠夫是铁了心地要把她送进医院了。 顾磊磊不甘示弱,侧身闪过刀刃。 她举起【复仇之枪】:“去不去医院难道很重要吗?” “我只是更加理性、冷静了一些。” “难道你不觉得这样更好?” 她悄然使用【理想主义者的碎碎念】。 平静的劝说声里,蕴藏着一份极具煽动性的诡异力量。 顾磊磊靠近血手屠夫:“你应该放下屠刀,听我解释。” “我们的目标一致,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语气真诚。 血手屠夫的刀尖落到一半,卡在空气之中。 鲜红的血液从刀尖滴下,但滴落的速度明显减慢。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好像需要使用全部的意志力,才能对顾磊磊动手。 血手屠夫脸色一黑:“……你又用了什么?!” 顾磊磊面带微笑,收起【复仇之枪】,对血手屠夫的提问避而不答。 她柔声细语道:“你瞧,我已经把武器收起来了。” “我只是想要劝你别那么激动罢了。” “放松一些,这里没有人会害你的。” “至于空气里的气息……” “那是昨晚的遗留物,并非是在针对你。” 柔和的声音在血手屠夫的耳边回荡。 他进退两度,犹豫再三:“是吗?可是,我觉得你很不对劲。” “你……看上去怪怪的。” 付红叶坐在沙发上,幽幽叹气:“血手屠夫,别紧张。” “再过二十四分钟,她就会恢复正常了。” 血手屠夫缓缓垂下刀尖。 他一边警觉地靠近门口,一边问付红叶:“你到底和她做了什么交易?” 顾磊磊无声靠近血手屠夫的身侧。 就在血手屠夫即将举刀之时,顾磊磊突然伸出右手,隔着他的手背,握住了刀柄。 血手屠夫骤然一愣。 滴落的鲜血如潮水一般消退。 可怖的血腥气息顿时荡然无存。 他吃惊地看向顾磊磊——这还是顾磊磊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很快松手:“看,这就是交易内容。” 唯一的缺点是,压制诡异力量同样需要用到精神值。 在使用过【理想主义者的碎碎念】之后,接连使用付红叶的诡异力量,顾磊磊的精神值一下子跌去大半,开始昏沉起来。 为了避免后遗症,顾磊磊不再允许自己使用任何技能。 她安静地来到付红叶的身侧坐下。 不使用诡异力量的话,她打不过血手屠夫。 未免惨遭毒手,她得找个坚固一些的挡箭牌躲躲。 顾磊磊厚颜无耻,又朝着付红叶靠近少许。 付红叶看上去不太情愿,却什么也没有说。 数秒后,他不得不站起身来,直面血手屠夫的怒火。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假如他和顾磊磊都不打算解释一下现状的话,血手屠夫就要拂袖而去了。 就连站在门口,没有加入战局的军师都变得狐疑了起来,仿佛随时都会离开。 付红叶艰难开口:“我取走了她的‘人性’。” 血手屠夫诡异地望向付红叶:“这是什么意思?” 顾磊磊不合时宜地插话:“字面意思。” “现在的我抛去了多余的情感,换来了真正的力量!” 她兴奋解释:“有了这份力量之后,我就可以更快地回家了。” 沉默许久的军师冷不丁地开口:“然后呢?” 顾磊磊茫然望向门口:“什么?” 军师思路清晰:“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想要回家吗?” 顾磊磊轻眨双眼:“我当然记得,我是失去了人性,又不是失去了记忆。” 她平静地道出缘由:“在第一个副本里的时候,我使用了‘回家’这个执念作为我的精神锚点。” “因此,只要我的理智值开始下降,我就会想要回家。” 血手屠夫沉声问道:“你是想说,你的理想只是一份理智值下降的代价?” 顾磊磊坦然开口:“要不然呢?” “我的父母早就和我天人相隔了。” “除了因为执念之外,我还有什么理由想要重回地表?” 付红叶不得不转身提醒顾磊磊:“你的父母还没有死去。” “他们很爱你,你也很爱他们,这才是你想要回家的理由。” 顾磊磊曾和他提起过她的父母。 他没有忘记那段对话。 顾磊磊略显茫然:“是吗?” 她思索片刻,摊开双手:“我不记得了。”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你都已经失去了情感,当然不会再记得这些了。” “等到你清醒过来之后,我真想好好问问你,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他粗暴地收起屠刀,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喝。 虽然血手屠夫还在生气,但至少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付红叶松了一口气——他不希望等到顾磊磊醒来之后,突然发现自己气跑了血手屠夫。 这一定会让她感到后悔。 顾磊磊对于任何一名队友都很在意。 如今的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 军师反手锁上大门。 他嬉笑着走向付红叶:“这真的不是一个好交易。” “你夺走了她的最大优点。” 付红叶深深叹气,没有说话。 他觉得,在这短短的一小时之间,他已经把余生的气都给叹完了。 顾磊磊望向军师。 她冷静反驳:“你错了,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交易。” 在三人的注视下,顾磊磊无情发言:“假如我继续保有人类的情感,我才会距离‘回家’越来越远。” “现在的我,虽然无法回忆起当初想要回家的心情,却依旧会朝着这个目标不断前行。” “等到我成功回家之后,付红叶便会将交易取消。” “那时,我的人性又将重新回归。” 她的声音在别墅中不断回荡:“暂时的失去只是暂时的,而理想的达成却是永恒的。” “人类最大的问题就是过于软弱。” “假如他们可以学会什么叫做‘暂时的牺牲’,那‘通向地表之门’早就已经被找到了。” 血手屠夫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你是想说,现在的你是必要的牺牲?” 顾磊磊坦然直视血手屠夫:“正如你的疯狂一样。” “我们都为了获得力量,牺牲掉了一些东西。” 军师艰难开口:“这不是血手屠夫的选择,这是……” “不必多说。”血手屠夫冷漠地打断了军师的说话声,“我不会在意一个疯子的言论。” “等到她清醒过来之后……记得在第一时间喊我。” 他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我想看见她痛苦的样子,这让我心情愉快。” 血手屠夫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顾磊磊转动头颅,看向血手屠夫:“我们会喊你的,你不必呆在这里。” 血手屠夫冷冷一笑,没有回答。 但是他也没有离开。 他的执念非常强大,顾磊磊觉得,他真的很需要去看看医生。 在理智的劝说下,她忍住了开口的冲动。 做这种事情,除了短暂地爽一爽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到时候,暴走的血手屠夫只会浪费更多的精神值。 顾磊磊返回书房,继续处理公务。 血手屠夫如影随形。 紧接着,一滩五颜六色的碎光同样从门缝里渗入,很快消失在阴影之中。 顾磊磊瞥了一下阴影,没有戳穿付红叶的到来。 军师光明正大地跟着前方二人走入书房。 他好奇地打量四周:“说真的,霍教授呢?” “他为什么不在?” 顾磊磊头也不抬:“他有自己的私事需要处理,他又不是我的影子。” 军师趴在书桌上,偷瞄顾磊磊的文件:“他没看见你现在的样子吗?” 顾磊磊水笔不停:“他已经被我气跑了。” 说到这个…… 她诧异地看向血手屠夫:“你怎么还没有被我气跑?” 血手屠夫瞥了顾磊磊一眼,安静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籍,用力翻阅起来。 军师贴心地翻译血手屠夫的行为:“因为他现在很生气,所以就更不想错过你恢复清醒的那一秒了。” 顾磊磊挑了一下眉毛。 “那就继续等着吧!” “我不觉得我现在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她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随后,趁着冷静的大脑还未离她而去。 顾磊磊取出从档案馆中带回的资料,认真地研究了起来。 探索队(七) 咔嗒—— 时针上挪一格。 公平的交易在顷刻间结束。 寒气森森的诡异力量从体内无声退去, 几近凝结的冰冷血液再次流淌起来。 它们将温度带向四面八方。 手指尖,燥热与痒麻感排山倒海般传来。 滚烫的热气一路上涌,使得顾磊磊双颊飞红, 大脑充血。 她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桌面上,探索报告仍处于平铺状态。 红色的水笔笔尖垂立, 几乎要触及纸面。 顾磊磊可以清晰地瞧见, 在探索报告的“意见栏”处, 长着一个用红笔写出的潦草大叉。 狂野的笔迹透出了书写者颇为不耐烦的心情。 只可惜, 这种心情亦伴随着诡异力量的消失, 一起荡然无存了。 顾磊磊沉默下来:“……” 尴尬。 她的脚趾在鞋子里蜷缩成球, 几乎要把地板抠穿。 失去诡异力量,并不会影响她回忆之前的所作所为。 可怕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她脆弱的心灵。 顾磊磊又盯着探索报告看了一会儿。 她觉得纸上的红色大叉着实伤人感情, 便又随手补上了几句提议。 水笔刚一落下,直白的目光便从前方传来。 火辣辣的视线几乎要把她烫穿。 这间书房里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存在——还有三位客人正坐在书桌对面, 对她虎视眈眈呢! 只是。 顾磊磊瞬间想起: 在失去人性时, 她是如何残酷无情地往对方的伤处捅刀—— 而且,捅一刀还不过瘾。 她甚至握着刀柄, 让刀尖在对方的伤口里转了几圈…… 救命。 顾磊磊头皮发麻。 她的脚趾几乎要把一间朴素的小木屋,抠成一套豪华别墅。 言语如剑。 希望被她伤害的那几个人都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至少愿意接受那些话实属无心之举,并非是出自她的本意。 顾磊磊紧盯着探索报告,保持着低头的姿态。 时间还来得及。 她得赶紧想出一个比较不让人尴尬的解释。 正想着,血手屠夫冷哼一声,打破了书房里的沉默。 他直白开口:“看来,你已经恢复清醒了。” 顾磊磊全身一僵。 透着血腥味的压迫感从前方传来, 血手屠夫步伐缓慢, 走到她的身前。 明亮的灯光被挡住少许,一小片阴影从头顶处落下。 血手屠夫的手指点上桌面。 看来是混不过去了。 顾磊磊叹息一声, 不得不直视血手屠夫的双眸。 她诚恳道歉:“之前的话,绝非是我的本意。” “我知道你不想这样的。” “……而我也不想这样的。” “往好处想,至少我们没有真正地伤害彼此。” “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她尽量不让视线从血手屠夫的脸上轻易滑走——尽管,这个行为确实让她的双颊更加滚烫了。 保持目光接触,是展示诚意的最强手段。 顾磊磊无比真诚地数起了血手屠夫的睫毛,以防自己因为尴尬而别过脸去。 血手屠夫又冷哼一声。 他的瞳仁直视顾磊磊的眼眸,极具侵略性。 两个人无比沉寂地对视片刻。 最后,血手屠夫挺直腰背,冷漠开口:“还算满意。” “记住,你欠我一次。” 他转身离开。 军师夸张长叹:“你得罪人的速度,比血手屠夫砍人的速度还快。” “假如你不想一觉醒来,突然就发现‘自己被别人套了麻袋沉河’的话……” “我劝你还是多想想,应该怎么去掩饰你的‘毫无人性’吧!” 他活动肩膀,朝着门口走去:“不得不说,在‘戳别人痛处’这个技能点上,你天赋异禀。” “还好,我们都心胸开阔。” “暂时不会和你计较这些小事。” 军师转过身来,竖起食指:“暂时。” 他同样离开了书房。 顾磊磊哀嚎一声,趴倒在桌面上。 滚烫的脸颊贴上冰冷的桌面,略微有些降温。 付红叶俯下身子:“你还好吗?” 顾磊磊哼哼唧唧:“不好,非常不好。” 她挣扎着伸出右手,逐一清点:“血手屠夫和军师那边没这么容易解决。” “他们的嘴上是说了‘原谅’,可是,心里头肯定十分不爽。” “此外,还有一个霍教授和一个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等着我去解释。” “虽然我说的也没有什么错吧……” “但确实没有给大家一个台阶下。” “这样不利于后续的合作。” 顾磊磊侧过脸庞,仰望付红叶的双眼。 她有气无力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还好。” “交易结束之后,你的人性又没了。” “我不需要担心你会因此而感到伤心。” 她拍到一半的右手被付红叶握住。 付红叶指尖冰冷,就像是春日里的溪水。 顾磊磊条件反射般地想要缩回右手,却没能顺利挣脱。 付红叶凝视她的眼眸,委委屈屈地喊道:“我也很伤心的。” “你怎么可以不担心我呢?” 顾磊磊狐疑望他:“你不是没有情感了吗?” 付红叶将身子俯得更低,他的发丝几乎要垂落到顾磊磊的脸颊之上。 “但是我可以学。”他的眼眸中霓虹闪烁,“而且,我学得很快。” 两个人对视片刻。 顾磊磊尴尬地挪开目光:“知道了,你先放开我,我会补偿你的。” 付红叶一动不动:“怎么补偿?”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狭促的笑意。 很显然,在失去了顾磊磊的人性之后,他其实并不会为之前的情况感到悲伤。 他只是借此来索要好处,以满足自己内心的欲.望。 顾磊磊无奈问道:“你想要什么补偿?” “陪你去商业街走走?” 付红叶眼眸一亮。 他兴致勃勃地策划起了补偿方案:“我想在拥有人性的情况下,去商业街走走。” “那里很热闹,不是吗?” “我也想感受一下那份热闹。” 尽管“有无人性”差别很大,但是“体验热闹”这件事情快要变成付红叶根深蒂固的欲.望了。 顾磊磊捏了一下付红叶的手指:“好,我知道了。” “我肯定会在离开黄金枢纽前,让你体验一次的。” “不过……”她皱起眉头,又说,“我需要想出一个可以让自己表现稳定的方法。” 她直白问道:“你是怎么扮演出那么生动的情绪的?” 在没有进行交易时,付红叶的表演可谓是无懈可击。 哪怕经验丰富如顾磊磊,都很难察觉出他的“喜怒哀乐”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般人在扮演的时候,总会带上几丝敷衍的情绪。 但是他没有。 他的扮演和人类的真实表现如出一辙。 付红叶轻轻一笑。 他松开顾磊磊的右手,低声回答:“经验。” “经验……还有,练习。” 他挺直腰背:“不管怎么说,我都已经活了很久。” “我见证过那么多冒险家的来来去去,自然不会缺少样本范例。” 顾磊磊靠在椅背上,转了半圈。 她十指交叉,平放在小腹处:“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分不清你的态度到底是戏谑的,还是认真的。” 付红叶靠在书桌上,语气温和:“我一直都很认真。”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顾磊磊:“虽然说,我是在扮演一位人类。” “但是,我的所作所为皆为内心所想。” 顾磊磊不是很能理解“一位没有情感的神祇到底该如何拥有‘内心所想’”。 不过,考虑到万物真理和歌剧之神也很像“人”。 顾磊磊决定把这个谜题暂且搁置,等待日后解决。 她伸手拿起话筒,拨通了霍教授的电话。 简单的解释过后,顾磊磊手指不停,又拨通了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电话。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秉持着她一贯的“中立”态度。 只是,在电话挂断时,她提醒顾磊磊:“当你失去人性太久,你的人性就会无法回归。” “而正是人性,让我们有别于诡异。” “别忘了你为什么想要回家。” “别忘了那份渴望。” “也别忘了你不是一个人。” “……” 顾磊磊把话筒搁回电话机上。 付红叶好奇望来:“她说了什么?” 顾磊磊摇摇头:“她提醒我不要失去人性太久。” 她站起身来:“走吧,我们该和他们集合了。” 顾磊磊没有忘记。 血手屠夫和军师来别墅的目的,是为了“讨论他们在血腥竞技场中的收获”,而不是为了“围观一只失去人性的顾磊磊,到处展示自己的另一面”。 返回客厅,顾磊磊惊喜地发现大家都在。 霍教授略一点头,权当打过招呼:“我来别墅的路上,碰巧看见了李玲,就把她一起叫回来了。” 画家矜持地取出数杯奶茶:“我去了一趟商业街,给你们带了一些奶茶回来。” 她应当是提前嗅到了顾磊磊的不对劲,所以才找了个借口,远离没有硝烟的战场。 不得不说,画家的反应果然敏锐。 众人一人一杯,取走奶茶。 顾磊磊轻咳一声。 她简单地说了一下众人昨晚的发现,看向血手屠夫和军师:“你们那边如何?” 虽说,众人已经从八卦组的日报上窥见了他们的行踪,但问,还是要问的。 血手屠夫沉声开口:“我们搜集了一些有关于地下四层地图尽头的情报。” “就和地下五层的地图尽头一样。” “在没有‘固定’临时哨所的地方,总会有一些专门‘黑吃黑’的车队。” 军师狡黠一笑:“我们准备去‘黑吃黑吃黑’。” 顾磊磊没有忘记这些车队。 在没有临时哨站的地方,这些车队就是冒险家们的“临时”临时哨站。 不怕死的家伙们会为路过的行人提供临时庇护服务。 只要上缴了足够的保护费,就可以把自己的车辆开进包围圈内,安全睡觉。 军师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车队的作用,又说:“但是,我们还听说了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 “因为,在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完全不存在任何固定的组织,所以……” “那里的车队要比地下五层的更不礼貌一些。” 李玲心直口快:“这些车队经常抢劫自己的顾客?” 血手屠夫平静点头:“那里经常死人。” “所以,没有人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在过分远离人烟的地方,甚至连口碑都不再重要。 画家沉吟片刻:“为什么还会有人愿意上缴保护费?” “我是说……就算交了保护费,也逃不过一个‘死’字,那我们又何必要交?” 军师耐心解释:“他们又不会杀掉所有顾客。” “赌实力,赌运气,赌他们有个好心情。” “再者,走得太远的话,物资补给很难供应得上……” 他瞥了顾磊磊一眼:“当然,你们是不用担心这件事情的。” “你们有调查记者总部作为后盾。” 调查记者总部不需要依仗车队的保护。 它们自己就有专门的车队。 顾磊磊见缝插针,努力把血手屠夫和军师的好感值重新刷回原位。 她纠正军师的说法:“是我们。” 军师欲言又止。 顾磊磊真诚开口:“只要我还是探索队的队长,你们就可以和我们一起走。” “你瞧,你也说了。” “那里天高皇帝远,没有人能够管得了我。” 如果真的进入了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那么,顾磊磊就是唯一的下令者。 军师吹了一声口哨,比出“OK”的手势。 很好,好感值应该刷回去了一截。 顾磊磊心满意足,说回了原先的话题:“不过,那些土著车队肯定知道不少秘密吧?” 血手屠夫双手抱胸,靠在沙发上:“对。” 他神容平静:“这就是为什么,我和军师需要去接管车队。” “他们肯定很了解地图的尽头有什么。” 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是世间的真理。 那么,只要把地头蛇干掉,就可以变成新的地头蛇了。 不愧是血手屠夫和军师。 他们的解决方案一如既往地粗暴直接。 顾磊磊为他们鼓鼓掌:“我可以和你们分享一下安息镇最近半个月的势力动态。” 军师没有拒绝她的好意:“谢谢。” 血手屠夫和军师将在三天内出发,前往安息镇。 顾磊磊表示:“等我到了安息镇之后,一定会联系你们的。” “祝你们行动顺利。” 接下来是画家。 画家扭扭捏捏,低声呢喃:“我还是很在意那个地址。” “虽然那里很危险,但我真的想知道地下六层的八卦组成员都遭遇了一些什么。” 顾磊磊思索片刻:“探索队里肯定会有人死去,我可以拜托他们关注一下地下六层的动态。” “至于那个地址……” 她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吞下口中的奶茶:“知道了,我等等就去那里转一圈看看。” 这就是在作弊了。 但没有人规定她不能作弊。 画家感激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无情吐露帮助她的酬劳:“我需要你去玫瑰城找红夫人,最好可以把她从玫瑰城里约出来。” “我记得你的技能和‘绘画’有关?” “绘画”是艺术的一部分。 而玫瑰城又名“艺术之都”。 画家答应下来。 考虑到画家的战斗力很弱,为免中途出事,顾磊磊又让李玲和她一起出发。 李玲的头衔刚好与“舞蹈”有关,勉强也与艺术沾边。 “艺术家们在玫瑰城里有着非常特殊的地位。”顾磊磊为她们科普玫瑰城的情况,“这或许是因为歌剧之神偏爱艺术。” “你们要小心一些,不要引起歌剧之神的注意。” “假如引起了歌剧之神的注意……就摔碎这两个水晶。” “这是另一位神祇的召唤仪式。” “她会将你们从玫瑰城里救出。” 不过,一旦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那么,画家与李玲的任务便以失败告终了。 顾磊磊提醒她们:“不要为难红夫人——问她‘想要什么作为酬劳’即可。” “实在不行的话,我会另想办法。” 探索队(八) 交流完已知情报之后, 众人纷纷起身,各自离开了别墅。 顾磊磊目送他们远去,随后, 在茶几上找到了两个包装考究的礼物盒。 淡淡的麻辣味儿从礼物盒里传出。 顾磊磊凑近闻了闻,伸手解开绸带。 第一只礼物盒里装着八只包子。 雪白暄软的包子皮被鲜红色的油脂浸透, 呈现出诱人的半透明模样。 顾磊磊一拍脑袋:“这是麻辣血豆腐包子吧!” 从探索队的成员口中听说了“麻辣血豆腐包子”的大名之后, 顾磊磊确实拜托血手屠夫和军师帮忙代购了一些。 只是, 他们刚刚进入别墅的时候, 并未将包子拿出。 顾磊磊还以为是“忘了”, 于是便不再提起, 以免徒增尴尬。 “原来,他们没有忘记这件事情啊!” 这真是一份意外之喜。 顾磊磊打开透明的包装盒, 浓郁的麻辣味儿愈发浓郁起来。 她抽了一双筷子,夹起一只。 麻辣血豆腐包子的个头很小, 几乎可以一口一个。 顾磊磊小口咬开一半, 尝到了鲜辣可口的滋味。 辣椒与花椒麻痹了她的舌头,却没有麻痹她的味蕾。 肉馅的汁水见缝插针, 拼了命儿地展示自己的独特风采。 “好辣!好麻!好鲜!” 一只包子很快下肚。 顾磊磊更饿了。 她“斯哈”几声,喝了几口冷水,又把第二只包子塞进嘴里。 不得不说,那名“包子狂热者”的品味相当不错。 麻辣血豆腐包子的肉馅里应当是掺了一些鸭血,从而使得它的口感更加爽脆鲜滑。 这种奇特的搭配还是头一次瞧见。 顾磊磊拜倒在它的魅力之下,一口气吃了四个,方才停止。 她把透明的包装盒盖子重新盖了回去。 现在的天气还算凉快。 麻辣血豆腐包子不会很快变质。 如果有人想吃的话, 直接打开盖子, 自己拿即可。 顾磊磊写了一张纸条,压在包装盒下, 特别点明“这是血手屠夫和军师带回来的土特产”。 第二只礼物盒里则装着三支药剂。 药剂呈鲜艳的红色,叫人无端联想到了麻辣血豆腐包子外皮上的辣油。 顾磊磊取出药剂,从礼物盒的底部找到了一张说明纸条。 “这是三份【狂暴药剂】。” “效果是暂时增加你的肌肉强度与反应能力,顺便还有一些止痛、止血的功能。” “每一支药剂的持续时间为十分钟左右,药剂的后遗症则会在药剂失效后的三个小时内出现。” “后遗症的持续时间因人而异。” “不过,就目前来看,最短也会持续十二个小时以上。” “使用【狂暴药剂】的后遗症,包括但不限于:肌肉拉伤、疲惫嗜睡、渴水贪食、烦躁冲动等。” “我们没有尝试过‘在短时间内,多次使用【狂暴药剂】,会导致何种后果’。” “你自己看着办吧。” “军师与血手屠夫,留。” 说明纸条上的字迹端正整洁,笔画清晰,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顾磊磊反复阅读数遍,收起纸条。 她拿起一支【狂暴药剂】,仔细端详。 【狂暴药剂】被装在一根手指粗细的试管之中,只需一口,便能喝完。 较少的液体量,让它能够在激烈的战斗中紧急使用。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就不要用它了。” 顾磊磊默算了一下后遗症的持续时间。 “十二个小时以上啊……” 假如她不能够在药剂失效前抵达安全区的话,那么,哪怕她使用了【狂暴药剂】,也不会有太大的区别。 顾磊磊收起药剂与说明书。 既然连伴手礼都没有忘记,那自然也不会忘记她的问题。 “看来,血手屠夫和军师没能从血腥竞技场中,得到我想要的情报。” “倒也没有那么奇怪。” 就连八卦组都对这些情报忌讳莫深,更何况是其他冒险家呢? 顾磊磊暂时搁置自己的好奇心。 她返回书房,重新处理文件。 时间在繁忙的工作中一晃而过。 下午五点,桌上的电话铃响起。 顾磊磊接起电话,从霍教授的口中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还记得那位‘从地下六层返回的第一人’吗?”他平静开口,“今晚,他会来黄金枢纽一趟。” “你想不想和他聊聊?” 是他! 顾磊磊双眼一亮:“当然想了!” “我们什么时候见面?在哪里见面?” 霍教授安静片刻,再次开口:“商业街,烘焙往事,晚上七点整。” “到时候,我会和你一起去的。” “烘焙往事”应该是一家咖啡厅的名字。 顾磊磊记下时间地点。 卡住的情报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罕见的知情者蓦地露面,即将带来宝贵的信息。 顾磊磊激动地竖起双臂,伸了个懒腰。 “太好了。” 她迅速解决手中的文件,返回卧室,洗浴更衣。 …… 一个半小时后,顾磊磊顺着人群,找到了“烘焙往事”。 芬芳的咖啡香气混合着糕点的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又叫了一块芝士蛋糕作为简餐,随后在咖啡厅的入口旁坐下。 悠扬的古典乐从喇叭里传出,带来了一种温馨、高雅的氛围。 一位骷髅女仆将热巧克力和芝士蛋糕端来。 顾磊磊用银叉戳下一块芝士蛋糕,送入口中。 玻璃墙外,脚步轻快的冒险家们成群路过,时不时发出一些放松的嬉笑声。 轻松的基调弥漫四周。 顾磊磊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重回地表。 “怪不得商业街那么受冒险家们的欢迎。” “这里真的很像地表。” 她托着腮帮子,解决掉桌上的蛋糕。 就在热巧克力也快要见底的时候,霍教授与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士推门而入。 他们在顾磊磊的身侧停下。 霍教授略点了一下脑袋,全当打过招呼。 他对顾磊磊说:“我们去二楼聊。” “好。” 顾磊磊依言起身。 几分钟后,三个人穿过人群,走上摇摇晃晃的木楼梯,来到一间安静的办公室前。 身材高大的男士取出钥匙,打开房门。 他笑眯眯道:“我的咖啡厅还不错吧?” “来,我们聊的东西不适合被其他人听见,得找个隐蔽一些的地方。” 他的办公室里同样透出了一股甜甜的蛋糕味儿。 顾磊磊扇动鼻翼,怀疑这些蛋糕味儿是从隔壁的烘焙房里透过来的。 身材高大的男士和她想象中的、“苦愁深重”的模样截然相反。 他几乎一刻不停地保持着微笑,说话的语气也和海绵蛋糕一样松软。 结合他的经历来看,这种乐观属实有些反常。 顾磊磊很难判断出他内心的真实所想。 一直笑来笑去的人,除了天性乐观之外,还有可能是一位疯子。 坦诚来说,在地窟世界里呆了这么久之后,她感觉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 顾磊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没有让内心的猜忌显露分毫。 身材高大的男士很快关上房门,同样于茶几旁落座。 他的手臂支撑在膝盖上,笑容亲切:“你就是那朵‘希望之花’?” 这个外号着实有些中二。 还好,顾磊磊的脸皮够厚。 她坦然承认了此事。 身材高大的男士轻呼一声,热情伸手:“幸会,我很高兴能够遇见一朵‘希望之花’。” “地窟世界很需要希望。” “谢谢。”顾磊磊伸出手来,和他握了握,“我也听说过你的大名,‘从地下六层返回的第一人’,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身材高大的男士笑容不变:“我也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而且,假如让我再来一次的话……” “我很难说我到底是会成功,还是会失败。”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庆幸:“还好,这种糟心事已经和我无关了。” 顾磊磊好奇问道:“为什么?” 身材高大的男士理直气壮:“因为我已经拥有了财富自由,我再也不需要去下危险的副本了。” “还因为,八卦组的组长去了地下六层。” “她会帮助死去的冒险家们离开那里。” “……以一种更轻松、但是伤害更大的方式。” 身材高大的男士直接切入了主题,不带半点儿含糊。 顾磊磊跟上节奏,吞下不必要的寒暄。 她紧紧追问道:“什么方式?你们两个人的方式,有什么不同之处?” 身材高大的男士没有隐瞒的意思:“我以人类的身份重回地下五层,他们以诡异的身份重回地下五层。” “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八卦组的组长已经接近‘半神’了。” “她有能力将死去的冒险家们转化为自己的信徒或是眷属,从而使得他们拥有离开地下六层的资格。” “插播一句。” “我知道,在你们的眼中,只要一位冒险家进入了地下六层,他就不可能成为任何诡异的信徒或是眷属了。” “这个观点其实并不准确。” “因为,制约冒险家的关键因素是‘诡异们不想拥有一位从奴隶转化而来的信徒或是眷属,它们感觉这很丢脸’。” “单单从规则上来说,这件事情是可以行得通的。” “一位奴隶和一位冒险家的构造并无区别,他们只是身份不同罢了。” “所以,当八卦组的组长成功晋级之后,地下六层的奴隶们就有了一个全新的选择。” “当然,这并不能算是‘真正的离开’。” “而我,我就很直接。” “我没有借助任何神祇的力量。” “我是靠着自己的双手和双腿,爬出的地下六层。” 他浅浅一笑,突然转头,看向一旁的咖啡机。 “你们想来杯咖啡吗?”身材高大的男士热情提议道,“清醒的头脑有助于听故事和问问题。” 霍教授没有拒绝,于是,顾磊磊也没有拒绝。 一刻钟后,三杯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黑咖啡围成三角形,摆在了茶几之上。 身材高大的冒险家哼着小曲,端来一壶牛奶和一罐方糖。 “好了,回归正题。” “我和你们不太一样。” “我没能通过新手关卡。”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磊磊努力猜测:“这意味着,你不是一位在咨询所里登记过的冒险家?” “对,我没有去咨询所登记。”身材高大的男士打了个响指,欢快开口,“我不算是一位完整的冒险家,但是,我却是一位纯正的人类。” “这使得,在地窟世界的规则里,我变成了类似于‘土著’的存在。” “诡异不会特别针对我,神祇不会想要拥有我……” “我离开地下六层的难度,要比你们这些正经的冒险家低上很多。” “唯一的难点就是,在地下六层的时候,我是一名奴隶。” “但奴隶也有三六九等。” “我混成了一名管家,获得了在地下六层自由行动的资格。” “最后,在不断地闲逛中,我找到了一个出口。” 身材高大的男士啜饮了一口咖啡:“那个出口的位置至今还在我的眼前反复出现。” 他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了一张地图:“包括地下六层的地图。” “我花了半年时间,才把所有地点全部摸清楚。” “因此,在安全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画出这张地图。” 他把地图递给顾磊磊。 顾磊磊展开地图,发现这份地图极端潦草。 它没有标尺,没有固定的符号,甚至连线条都歪歪扭扭。 果然,没有经历过专业训练的人,根本没办法画出能看的地图。 好在,身材高大的男士很有自知之明。 他用大量的笔墨,写清了每一个地点的位置、特征与功能。 比起地图,它更像是一张“地点清单”。 靠它寻路,是肯定会迷路的。 但是,靠它找出关键地点,却还算便捷。 顾磊磊沉吟片刻:“然后呢?你在返回地下五层的过程中,都碰见了一些什么?” 身材高大的男士露出沉思之色:“我打死了很多诡异,爬了很久的洞穴,几乎要被饿死在山洞里。” “最后,就在我彻底绝望,濒临死亡的时候,我看见了一线光芒。” “这线光芒激励我继续前行。” “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没有思考能力了。” “饥饿和口渴几乎要把我杀死。” “我浑浑噩噩地往前爬,一直爬,不停地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我爬到了地下五层,被一位路过的冒险家救了起来,送进了人类营地之中。” “他给我留下了几瓶水和几袋压缩饼干,甚至还为我留下了几张火种币。” “于是,我靠着这些东西,成功地活了下来。” “……还找了一份工作,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 “后来,我发现,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还是得下副本。” 他挑眉一笑:“我可是在地下六层混成了管家的人。” “地下五层的简单副本,根本就难不倒我。” “很快,我就攒够了火种币,爬上了地下四层。” “地下四层要比地下五层爽多了。” 身材高大的男士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餍足一笑。 “唯一的遗憾是,我在很多诡异的通缉令上。” “所以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虽然诡异们并不打算把我绑回地下六层,但是,我也不能太过挑衅它们的权威。” 顾磊磊垂眸思索片刻,问道:“你没有道具和技能卡吗?” 身材高大的男士哈哈大笑:“我有,我也可以正常地使用道具和技能卡。” “唯一的问题是,我没有进过起始点,所以我没有【仓库】。” “我的道具和技能卡只能塞在衣服口袋里,这样很不方便。” 他伸手摸进口袋,掏出了一大把卡片:“你瞧。” “在打架的时候,谁会等我慢吞吞地找卡片呢?” “这又不是回合制游戏。” “诡异们不会等我的。” 顾磊磊点点头,又问:“那……除了你说的这两种情况之外。” “你有见过其他冒险家,成功离开地下六层吗?” 身材高大的男士安静下来。 他静悄悄地想了许久,坚定摇头:“没有。” “据我所知,没有。” “不过,我倒是见过很多被流放进地下七层的刺头。” 他的目光从顾磊磊的身上扫过,直白而坦诚地说道:“不是我故意冒犯,但是,这群人和你很像。” “你们有着如出一辙的特征。” “实力强大,小有名气,意志坚定。” “无法忍受当一名诡异的奴隶,想要靠自己的力量重返地下五层。” “我见过很多很多。” “我不是在地下六层住了半年吗?” “除了最开始的两个月——之后的四个月里,我每周都能听见有冒险家被送去地下七层。” “他们真的很强,甚至能够屠尽一整条街。” “但是,这没有用。” “因为地下六层远远不止一条街。” 他示意顾磊磊再次展开地图:“你看,光是我去过的地方,就有这么大。” “他们能屠尽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却没办法屠尽整个地下六层。” 人类是会疲惫的。 而诡异无穷无尽。 顾磊磊皱起眉头:“一个也没有?” 身材高大的男士沉痛点头:“一个也没有。” “最强大的冒险家也就坚持了半个月。” “不过,在我成功之后,应该会有冒险家效仿我的方法吧?” “他们或许会有机会成功。” 顾磊磊颇为无语:“……在你成功逃跑之后?” 身材高大的男士讪讪一笑:“别这样,地下六层的诡异非常傲慢。” “它们顶多生气几周,很快就会把我抛之脑后的。” “再者,总有奴隶会成为管家。” “它们可不会去做这些杂活儿。” 顾磊磊觉得,他的分析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又问身材高大的男士:“那……那些进入地下七层的冒险家,还有回来的吗?” 问这个问题时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冒出少许热汗。 身材高大的男士再一次安静下来。 这一回,他思考了很久很久。 半个小时后,他皱起眉头:“八卦组的组长……算不算?” “应该还有别人。” “但是,诡异们对这种事情非常关注。” “它们不会允许类似的流言激励冒险家们的决心。” “因此,我能够确定真实的,就只有八卦组的组长一人。” “——就连这个消息都是我偷听来的。” “你们两个人都得保密。” “这件事情只能被我们三个人知道。” 身材高大的男士掩去笑容,目光警惕。 他的眼神在顾磊磊和霍教授的脸上扫来扫去。 一直等到他们两个人都做出了相当肯定的答复,身材高大的男士才愿意继续往下说。 他给自己倒了一些牛奶喝:“八卦组的组长以人类的身份前往了地下七层,又以‘半神’的身份重返地下六层。” “……并霸占了很大的一块街区,成为了地下六层的新‘主人’。” “超——级厉害的鸡汤。” “我感觉,正常人都不可能做到这件事情。” “所以,完全没有参考价值。” 能够被称为“半神”的冒险家屈指可数。 顾磊磊喝了一口咖啡,提振精神:“她为什么没有回来?” 身为半神,八卦组的组长应当有能力重返地下五层。 身材高大的男士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能凭借自己的了解做出相应的猜测:“这或许是因为……” “地下六层的诡异们,无法容忍一位人类‘半神’冒险家重返地下五层?” “我是说……” “假如八卦组的组长留在了地下六层,那么,它们还可以说是‘成功说服了一位强大的冒险家,加入诡异的阵营’。” “但是,假如八卦组的组长离开了地下六层,那么……”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败局了。” 顾磊磊低吟一声:“她有提起过地下七层吗?” 身材高大的男士缓缓摇头:“她重返地下六层没多久后,我就从地下六层逃走了。” “所以,我没有和她接触过,也不知道她的具体情况。” “这些消息,都是从其他的诡异口中听说的。” 身材高大的男士无法带来更多的情报。 他的了解止步于此。 顾磊磊礼貌道谢,并“借”走了地图的复印件。 临别之际,身材高大的男士喊住了她:“等一下,你是想要去地下六层吗?为什么?” 顾磊磊无法解释这件事情。 她还未抵达过地下四层的尽头,还不能将这个人尽皆知的“正确路线”从正确路线中排除。 她不希望其他冒险家被她的猜测误导。 毕竟,她的猜测同样也有错误的可能性。 顾磊磊诚实作答——但只道出了一半的实情。 她平静开口:“占卜师曾为我做过一次占卜。” 探索队(九) 占卜师在地窟世界中声名远扬。 但凡是有点儿地位的冒险家, 就都听说过她的大名。 身材高大的男士自然也不会例外。 他好歹也算是众人口中的“地窟世界第一人”——第一个从地下六层爬回来的人。 身材高大的男士转过身来,返回茶几旁坐下:“占卜师曾为你做过一次占卜?” 他目光微动:“这就是你想要打听地下六层和地下七层的原因吗?” “难道说……她占卜出了你将要往下走?” “往下走”对于地窟世界里的冒险家们而言,和“死亡”并无两样。 顾磊磊纠正他的说法:“是我‘想要’知道地下七层。” 她在“想要”两个字上咬出重音。 占卜师的能力不仅仅只有“窥视未来”一项, 她还可以“占卜选择的凶吉”,或是“指引冒险家应当前往的方向”。 最后一个能力恰好与万物真理的回馈相似。 顾磊磊模糊了说法, 让她“从万物真理处得到的提示”, 变成了“从占卜师处得到的提示”。 身材高大的男士没有起疑。 他灿烂一笑:“我还以为你只是好奇……” “好吧, 假如说你非得往下走不可, 那么, 我建议你去拜访一下玫瑰城的画廊。” 玫瑰城? 顾磊磊掩饰住情绪的波动, 轻声提问:“为什么之前不说?” 身材高大的男士耸耸肩膀:“因为这件事情很有风险。” “你或许会迷失在画廊之中,再也无法离开。” “不过, 若是你必须得去一趟地下七层的话,这个画廊的风险就变得没有那么大了。” 地下七层是人类冒险家的坟墓。 就连成功从地下七层离开的八卦组组长, 也随之失去了人类冒险家的身份。 而前往画廊? 能够活着走出来的冒险家并不算少。 身材高大的男士露齿一笑, 为顾磊磊与霍教授做出科普:“画廊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 “它的面积近乎无穷无尽,展出的画作也近乎无穷无尽。” “只要足够幸运, 你就可以在里面找到你想要看见的任何一幅画作。” 顾磊磊若有所思:“这其中,自然也会包括‘描绘了地下六层的风景画’和‘描绘了地下七层的风景画’?” 身材高大的男士点了点头:“对,前提是你足够幸运。” “你得足够幸运,才能找到一位有资格带你进入画廊的人。” “你得足够幸运,才能找到你想要看见的画作。” “你得足够幸运,才能在看完画作之后,找到离开画廊的正确路线。” 顾磊磊直视身材高大的男士:“我猜, 你可以带我进入画廊。” 身材高大的男性补全猜测:“但是, 我只能带你进入画廊,却不会陪你进入画廊。” “毕竟, 我还不想在画廊中迷失。”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完全没有任何的不好意思。 霍教授冷静提问:“你可以带几个人进入画廊?” 身材高大的男士竖起一根手指:“一个。” 顾磊磊喟然长叹:“看来,我注定要独自一人冒险了。” 她问身材高大的男士:“你进去过吗?” 身材高大的男士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当然了。” “那一次,我非常幸运。” “幸运到了……从此之后,我再也不愿意踏入画廊的地步。” 顾磊磊没有放过获取线索的机会:“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画廊里是什么样子的?” 身材高大的男士很快回答:“它就是一个非常普通、非常现代化的画廊。” “从外表上看,它有五层楼高。” “但是,当你走入其中时,画廊又似乎变成了一个平面。” “反正,我没能找到楼梯或是电梯,也没能找到除了我之外的第二个人。” 他陷入回忆之中:“那里有很多展厅,很多走廊……就是没有地图。” “而且,地图在画廊里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依我来看,这些展厅和走廊应该会时不时地改变自己的位置。” “它们并非是一成不变的。” 身材高大的男士停下说话声。 片刻后,他皱眉问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给我一些提示,我想不到更多的细节了。” 顾磊磊问出她的疑问:“画廊里有水和食物吗?光线如何?有没有诡异的存在?” 身材高大的男士随即回答:“没有水和食物,但是,你也用不到它们。” “时间并不会让你找到画作,也无法让你找到出口。” “就在刚刚发现画廊的时候,我曾在咨询所里出售过‘进入画廊的资格’。” “有很多人……我想想,大概有三十多个人吧?” “有三十多个人购买过这个资格。” “我问过他们在画廊里的经历。” “能够找到目标的人,总能在几个小时里找到目标。” “最慢的一个人,也不过是花了四个多小时而已。” 他停顿片刻,给顾磊磊留出提问的时间。 顾磊磊顺势问道:“有多少人活着出来了?” 身材高大的男性掰了掰手指:“七个。” 还行,五分之一的概率。 顾磊磊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于是,身材高大的男士又说:“走廊的天花板上挂有白炽灯管,所以灯光很亮。” “至于诡异……” “不会有诡异来攻击你,也不会有任何看上去像活物的东西出现。” “那里只有画作和画作,循环往复。” “不过,我记得,我曾经看见过几间洗手间……” 他理直气壮地开口:“但是,在这种诡异的地方,有谁可以安心上厕所呢?” “所以,我根本就没有进去过,也不知道洗手间里是什么样子的。” 不奇怪。 换做是顾磊磊,也不会冒然进入画廊里的洗手间。 身材高大的男士很快便回答完了顾磊磊的全部问题。 就在他再次起身,准备送两人离开之时。 顾磊磊随口问道:“你经常去看歌剧之神的歌剧,想必很了解祂?” 身材高大的男士眼神困惑:“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不会去看歌剧之神的歌剧。” “我看的歌剧是由诡异和冒险家演出的。” 顾磊磊又问:“那你听说过‘红夫人’这个名字吗?” 身材高大的男士摇了摇头:“我不追星,也没有在玫瑰城里下过副本。” “她的名字有些耳熟,但我记不清更为具体的内容了。” “她应该是哪个剧院的老板吧?” “不太像是那种会在大街上走来走去的诡异。” 那就是不知道了。 顾磊磊与霍教授离开了咖啡厅。 走在商业街上,顾磊磊忍不住感慨道:“真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地窟世界第一人’,居然会在商业街上开咖啡厅。” 霍教授平静低语:“咖啡厅是他的,但是他也不常来这里。” 为了躲避诡异们的通缉,身材高大的男士很少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他离开了地下六层,却没能摆脱地下六层的窥视。 两个人安静地走了片刻。 身侧,行人往来如织,嬉闹非常。 霍教授不合时宜地开口:“你打算怎么解决歌剧之神的问题?” 假如顾磊磊想要前往画廊,她就必须进入玫瑰城之中。 顾磊磊无可无不可地说道:“到时候再说吧。” 只是为了“不一定能够获得情报、也不一定能够活着离开的画廊”,就跑到歌剧之神的领地里撒欢,着实不是一个好选择。 顾磊磊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在脑海中压下赌注。 “假如画家和李玲可以把红夫人请出玫瑰城,那么,我就不去画廊了。” “假如她们行动失败……我就去画廊冒一次险!” 这是一个非常不理性的选择。 可顾磊磊就是想要这样做。 返回别墅区后,霍教授与顾磊磊道别,转而前往调查记者总部,“处理一些公务”。 顾磊磊则继续前行,直接回家。 没了【荷尔蒙香水】的诡异力量,霍教授和酒鬼都不再在别墅里居住。 血手屠夫和军师自有去处。 他们和后勤部部长相似,也在黄金枢纽的高楼大厦中,拥有一席之地。 ——哪怕没有一席之地,他们也不会愿意寄宿在调查记者的地盘之中。 而画家和李玲早已出发,只有空荡荡的房间被保留了下来。 掐指一算,硕大的别墅里只剩下了付红叶一人。 空旷寂寥感一下子就弥漫起来了。 此时,付红叶正坐在沙发上,神情专注地打游戏。 听见大门推开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看向顾磊磊:“晚上好!你回来了?” 顾磊磊点点头:“晚上好,对。” 她扶着墙壁,刚要脱下鞋子,却又抬起头来,问道:“你想出门,去商业街逛逛吗?” 付红叶诧异地望向顾磊磊:“你不是刚刚才从商业街回来吗?” 顾磊磊一时语塞。 卡住的时间重新流淌起来,顾磊磊脱下了鞋子。 她踩进拖鞋里,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付红叶关掉游戏,趴在沙发背上看她:“怎么了?不太顺利吗?” 顾磊磊拿着水杯,坐到沙发上:“不好说。” “今晚的事情很顺利。” “唯一的问题是,我发现,我可能得去玫瑰城一趟了。” 她把有关“画廊”的部分告诉了付红叶。 付红叶沉吟片刻:“如果歌剧之神也是被你的人性吸引,那么,这件事情就会好解决得多。” “我觉得这个概率不小。” 顾磊磊沉默点头。 她不理解歌剧之神的执着源于何处。 她艰难搜寻缘由:“歌剧之神想要离开地窟世界吗?” 同样疯狂地想要得到她的诡异,还有博林男爵。 这是唯一“目标确凿”的范例。 付红叶果断摇头:“这不可能,他很喜欢他的玫瑰城。” 歌剧之神与博林男爵的情况非常不同。 地窟世界里的神祇都是投影般的存在。 祂们的真实躯壳,都还躺在自己的老家,哪儿也没有去。 因此,这些神祇都是自愿生活在地窟世界里的。 但凡不想生活在这里的,都可以自行离开。 顾磊磊从沙发上滑落,发出意味不明的惨叫。 付红叶注视着她的莫名举动。 顾磊磊在地毯上坐了片刻,重新爬回沙发上。 她气息奄奄道:“我们就假设歌剧之神看上了我的人性吧。” “这样一来,是不是只要交换力量,祂就不会执着于我了?” 付红叶平静点头:“是的,你可以在祂出现时,与我做交易。” “反正我一直都在,随时都可以做出响应。” 不太完美,但还算凑合的解决方案顺利出现。 顾磊磊不再纠结于这个超出能力范围的困扰。 人一放松,疲惫感就起来了。 顾磊磊眨眨双眼,与付红叶道了一声“晚安”,返回卧室里睡觉。 ……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顾磊磊的身边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画家与李玲刚刚从浮空艇上离开。 她们向顾磊磊报了一声平安之后,顺利进入了玫瑰城中,开始搜寻红夫人的踪迹。 血手屠夫和军师在他们的顶层公寓里疗养。 他们正在为安息镇之旅做出相应的准备,甚至还抽空邀请顾磊磊,去家里吃了一顿便餐。 出人意料,血手屠夫和军师都很会做饭。 顾磊磊吃得心满意足,差点儿就要吞掉自己的舌头。 付红叶则安安静静地呆在别墅里,继续通关他的游戏。 他再一次拒绝了顾磊磊“前往商业街逛逛”邀请。 “玫瑰城的事情没有解决,你的心里头还有心事。” “我又没有给你规定具体的期限,你为什么那么着急?” 他理直气壮地凝视顾磊磊的双眸,问出如上问题。 顾磊磊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确实觉得自己有点儿心急了。 倒是调查记者总部。 来自探索队的好消息接二连三,冲刷掉了休息室里的焦虑之情。 保有全胜记录的“冒险家小队”依旧保有全胜记录。 她们顺利通关了【副本:考古队之谜】,并将深陷其中的向导救出。 “向导已经被送去距离副本最近的医院里治疗。” “医生说,他估计会在两到三天内苏醒。” 恐高的冒险家借助【永不迷路的指南针】的副作用,成功通关了【副本:空中悬廊】,没有损失任何一名队友。 那把会引起“群殴事件”的金色斧头已经被后勤部顺利“关押”。 他们正在努力减轻斧头上的污染,并卓有成效。 热爱麻辣血豆腐包子的冒险家使用了奇怪的手段,成功“说服”诡异在万物真理图书馆附近开了第二家分店。 ……而顾磊磊身为建议的提出者和探索队的队长,意外获得了5%的分成。 如此一来。 哪怕博林男爵复活,夺回了骷髅女仆的控制权,顾磊磊也不必担心火种币的问题了。 先遣一队仗着地理优势,抢在大部分组织的前面,买下了许多土地与房屋。 如今,足足有三分之一的安息镇都归属于调查记者总部。 与之前的情况相同。 身为建议的提出者和探索队的队长,顾磊磊又可以从中抽取3%的利润和一栋独立的住房,作为“小小的福利”。 最后,调查记者总部的大部队还在赶路。 他们将于一天后,抵达安息镇的边缘。 …… 平静的时光悄然而逝。 第三天的上午,顾磊磊接到了来自画家的电话。 她语气急促,声音恐慌:“我们找到了红夫人,却撞见了歌剧之神!” “歌剧之神让我们传话给你。” “祂说……” “祂不会为难我们两个人。” “但是,你必须亲自前往玫瑰城,才能解决那件事情!” 玫瑰城(一) 好消息: 身为地窟世界中相对中立的神祇, 歌剧之神信守承诺,真的把画家和李玲放了回来。 坏消息: 这说明歌剧之神有足够的把握留下顾磊磊,也有足够的把握让顾磊磊踏入玫瑰城中。 “看来, 这一趟旅程是非走不可了。” “正好,我也想要去画廊里瞧瞧。” 顾磊磊站起身来, 返回起始点中。 一秒后, 她再次出现, 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水晶。 “洁净之主还在忙碌——她无法陪同我一起前往玫瑰城。” “考虑到画家和李玲被歌剧之神捉住的时候, 完全没有使用水晶的意思……” “我得留个心眼。” “这个后招似乎没有那么好用。” 入侵起始点的歌剧之神, 要比玫瑰城中的歌剧之神孱弱不少。 那甚至都不能算是歌剧之神的弱小投影, 而只能算是歌剧之神的一抹气息。 “就连一抹气息都让我心神荡漾。”顾磊磊满脸麻木地想道,“如果真的直接会面, 我一定把持不住。” 这已经不是靠意志力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顾磊磊很有自知之明。 她拿起话筒,将这件事情告知了霍教授。 随后, 又拨下了另一串号码, 通知“地窟世界第一人”:“准备好,我们明天就出发”。 如此匆忙的行动让“地窟世界第一人”吃惊不已。 在确定顾磊磊的意志没有被诡异力量侵蚀之后, 他答应下来。 大部分准备都已经完成。 付红叶早在顾磊磊打电话的时候,就跟进了书房。 他笑嘻嘻地看向顾磊磊:“那么快就要进行第二次交易了吗?” 顾磊磊平静地望向他:“是的。” “前提是,我可以从画廊里安全回归的话。” 歌剧之神应该不会站在玫瑰城的大门口等她。 顾磊磊猜测:只有去见红夫人的时候,祂才会粉墨登场。 歌剧之神喜欢噱头。 噱头会引起骚动。 骚动会引起其他神祇的注意。 ——这绝非是歌剧之神想要看见的那一幕。 “只要有神祇与祂争抢,祂就有很大的概率输掉。” “所以,为了能够顺利地得到我,祂只会在没有神祇的私.密地带出现。” 比如:红夫人的领地。 顾磊磊眼珠轻转, 分析了一遍自己的处境。 不幸之中的万幸。 歌剧之神并不以战斗力见长, 因而无法使用强硬手段。 要不然的话,当顾磊磊踏出【副本:城堡夜宴】之时, 召唤她的神祇就不会是万物真理,而是歌剧之神了。 付红叶倒是没有考虑那么多。 他靠在书桌上,慵懒回答:“那我得换一具身体。” 顾磊磊困惑地看向他,很快便得到了后半句话:“……我有预感,我又得死一次了。” 付红叶伸了一个懒腰,离开书房。 顾磊磊若有所思。 换一具身体…… 付红叶一共死了两次。 第一次是强行驱逐贪婪眼魔,与它同归于尽。 第二次是聆听了磁带里的最后一段低语声,导致人类的躯壳被诡异力量融化。 如今,既然他提到了第三次,就说明此次行动的危险程度,与上述两次相差不大。 顾磊磊心头一紧。 恐惧让她的胃囊抽搐,带来恶心的反胃感。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她僵硬起身。 敲门的人是霍教授。 他面容严肃,迈入别墅之中。 紧接着,一只悬浮在空中的酒瓶摇摇晃晃,也从门缝里钻入。 在确认没有第三个人想要进来之后,顾磊磊关上了大门。 霍教授平静开口:“为什么那么快?” 顾磊磊道出实情:“画家和李玲被歌剧之神发现了。” “她们甚至连洁净之主都来不及召唤。” 酒鬼的身形忽明忽灭,发出恍惚的低语:“她们的意志力太过薄弱……” “很少有人可以抵抗得了歌剧之神的魅力。” 顾磊磊心虚反思:她亦无法抵抗。 在沉默之中,三个人于餐桌旁坐下。 付红叶已经换上了全新的身体,正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庞为众人倾倒红茶。 红茶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酒鬼瞅了半满的杯子一眼,将酒瓶倒扣其中。 咕噜噜。 透明的玻璃瓶里冒出了一连串的气泡。 酒液的水位缓缓下降。 顾磊磊忽略掉她的行为:“现在的问题是,假如我必须得直面歌剧之神,你们有什么好主意吗?” 霍教授诚实作答:“没有。” “哪怕有道具可以帮助你抵抗歌剧之神的侵蚀,歌剧之神也可以从你的身上拿走道具。” “虽然神祇很少动手,但祂们并不是不能动手。” 哪怕是不以战斗见长的神祇,也要比人类强大许多。 酒鬼抿掉散发着酒气的红茶,醉醺醺地开口:“你为什么不让他帮你呢?” “他不是很合适吗?” 她手指付红叶: “喂!你为什么要躲在一具人类的尸体里,而不是使用自己的投影?” 这个问题相当冒犯。 顾磊磊的大脑瞬间就清醒了。 她犹豫不决地看向付红叶。 不得不承认,她同样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感到好奇。 于是,她大着胆子,没有在第一时间阻止酒鬼,而是放任她继续提问。 付红叶的目光扫过桌上众人。 他坦诚地摊开双手:“只要我的投影敢出现在这里,我立刻就会被驱逐回自己的老家。” “所以,你们不必担心。” “就目前而言,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人类’。” 喝醉了的酒鬼完全不知道害怕为何物。 她继续追问下去:“你是犯了什么事吗?居然有那么多的神祇都讨厌你?” 付红叶耸耸肩膀:“你感觉我像是会犯事的人吗?” “这只是地窟世界的规则罢了。” 他眨巴着双眼,将话题引回原处:“你们就没有什么靠谱的提议吗?” “今天的主角是顾磊磊,而不是我。” 霍教授沉吟片刻:“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让顾磊磊捏碎水晶。” “只要捏碎了水晶,她就有机会逃出玫瑰城。” 酒鬼喝掉一杯红茶酒,又把酒瓶怼进嘴里。 她一口气喝了许多,方才开口道:“你们的想法都太过狭隘。” “既然没办法‘在初次见面的时候,保持清醒’,那就去想‘该怎么在后续的污染中,回归清醒’好了。” “重要的是结果,又不是过程。” 她指着自己,说道:“我的经历就没有给你们带来任何灵感吗?” 顾磊磊思索片刻:“你是说……我应该放任歌剧之神将我带进祂的剧院里。” “然后,在听歌剧的时候,恢复清醒,捏碎水晶?” 酒鬼含糊回答:“哪怕你听了歌剧,也不一定会变成祂的信徒。” 任何转变都需要时间。 歌剧之神的歌剧至少会持续三个小时以上。 只要顾磊磊可以在三个小时以内恢复清醒,她就能摆脱信徒的身份。 顾磊磊修改她的方案:“我应该在见到歌剧之神前就捏碎水晶,然后告诉洁净之主,在某个时间节点上,将我救走。” 酒鬼没有对她的新方案做出具体的答复。 她正在左右扭头,寻找新的酒水。 顾磊磊不得不把酒水的位置告诉她:“就在旁边的柜子里。” 这是她特地为酒鬼准备的库存。 酒鬼欣然前往,取出了一瓶红酒。 她的身影渐渐从空气中消失。 霍教授十指交叉:“如果你的时间估算失误了呢?” 顾磊磊目光坚定:“足足有三个小时的余量,绝对够了。” “歌剧之神一定会在三个小时之内,把我带去剧院的。” 考虑到一场歌剧的总时长约为三个小时左右。 因此,顾磊磊只需要在和洁净之主约好,在快到三个小时的时候,将她带走即可。 霍教授紧追不放:“如果祂没有在三个小时之内将你带去剧院?” 付红叶举起右手:“那我就把歌剧之神驱逐出玫瑰城。” “这点儿时间差,足够顾磊磊逃跑了。” 代价是:歌剧之神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甚至有可能很快就能追上她的身影。 但总好过立刻变成神祇的信徒。 霍教授勉强接受了这个后备计划:“我还是认为,你应该先找到首席调查记者,再考虑别的。” 顾磊磊凝视红茶:“当我抵达安息镇之后,我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重返玫瑰城了。” 霍教授沉默下来。 他叹息一声:“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顾磊磊抬起眼皮:“早上八点。” 虽然霍教授和酒鬼还有事要做,但他们同样不会放任顾磊磊自行离开。 霍教授站起身来:“我和酒鬼会在玫瑰城中等你。” 霍教授的力量,可以把精神崩溃的顾磊磊从疯狂线上抢救回来。 而酒鬼的力量,则可以保证他们顺利离开玫瑰城——前提是:歌剧之神不要露面。 出发的时间敲定下来。 就在顾磊磊怅然若失的时候,电话铃声响起。 军师告诉顾磊磊:“我和血手屠夫将在明天出发。” 双方同路,顾磊磊答应载他们一程。 等到了玫瑰城后,血手屠夫和军师将自行前往浮空艇站,与顾磊磊等人分道扬镳。 军师对画廊很感兴趣:“我可以和你一起进去吗?” 很可惜,当顾磊磊询问过“地窟世界第一人”之后,他给出的答复是:不行。 他的拒绝之辞非常委婉:“自从有太多的资深冒险家在画廊里失踪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带人进过画廊了。” “顾磊磊只是一个特例。” “我帮她,是因为占卜师的占卜,而不是什么别的原因。” 军师失望地答应了一声,并祝顾磊磊好运。 他和血手屠夫都没有留下的意思——他们的专长在于“战斗”,而非“辅助”。 假如霍教授和酒鬼都没办法把顾磊磊带离玫瑰城,那么,多出两个他们,也同样无济于事。 血手屠夫轻笑一声:“希望你不要沉醉在歌剧之神带来的欢愉之中,让自己的肉.体与灵魂一起迷失。” 顾磊磊尴尬地笑了笑:“我尽量。”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突然话锋一转。 他意有所指:“假如你不得不沉溺于自己的欲.望,那么,就改变欲.望的表达方式。” “哪怕是神祇,也有自己的长处与短处。” 顾磊磊精神一振:“你是说……?” 血手屠夫毫不客气地回答道:“既然歌剧之神擅长欢.愉,那你不如去主动迎接痛苦。” “反正怎么发疯都行,只要不符合祂的想法就对了。” 这是一个非常具有血手屠夫风格的解决方案。 歌剧之神的污染力量,会在顾磊磊的欢.愉中得到提升。 只要步入这个圈套,它就会变成一场愈演愈烈的恶性循环。 顾磊磊挂断电话,深思起来。 “血手屠夫的建议很新奇,只是有一点不太对。” “与欢.愉背道相驰的不是痛苦,而是冷漠。” 好消息。 顾磊磊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付红叶更加冷漠的污染力量了。 当她用自己的人性和付红叶做交换之后,世间的一切都变得灰暗了起来,堪称了无生趣。 一道灵光在顾磊磊的脑海中闪过。 她呢喃自语:“所以说……” “付红叶的本体之所以被所有神祇集体排斥,就是因为他的心中不存在任何欲望?” 他就宛若是规则的化身。 冰冷无情,难以动摇。 不远处,正在往茶杯里挤柠檬汁的付红叶抬起头来。 他奇怪地看向顾磊磊:“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顾磊磊一边敷衍,一边又瞅了他一眼。 不管怎么看,付红叶都很像“人类”。 这就让他“本质上不存在任何感情色彩”的事实变得更加可怕了。 顾磊磊揉揉太阳穴,返回卧室。 …… 第二天早上八点。 画家与李玲刚刚离开浮空艇的站台,尚未抵达调查记者总部。 而顾磊磊的黄金马车已经从别墅区中离开。 驾车的人是霍教授。 顾磊磊安静地靠在后车厢里,听众人七嘴八舌地优化方案。 血手屠夫甚至把一瓶暗红色的血液“借”给了她。 这瓶血液来自他的屠刀,混杂着屠宰场的绝望气息。 只是刚一碰到瓶身,无数物种的哀嚎惨叫声便在顾磊磊的耳畔处响起。 顾磊磊收下了这份极为不祥的礼物,忍不住猜测起来: 血手屠夫到底活在一种怎样的状态之下? 她瞅了血手屠夫几眼,血手屠夫回应以嘲讽。 顾磊磊忽略掉他的话语,闭上双眼。 血手屠夫的礼物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 顾磊磊觉得:如果非要在“这瓶血液”和“歌剧之神的玫瑰花”里选择一项的话,她还是选择玫瑰花好了。 ……至少玫瑰花的污染没有那么痛苦。 …… 八个小时后,玫瑰城的粉色大门出现在地平线上。 霍教授停下马车,暂作修整。 “地窟世界第一人”紧张搓手,看向顾磊磊。 他再一次询问道:“你确定,你想要进入画廊吗?” 顾磊磊平静点头:“我确定。” 为了避免歌剧之神的耐心耗尽,顾磊磊的计划是: 一进入玫瑰城,就直奔画廊。 画廊应当是另一名诡异的地盘。 暂时,歌剧之神还没有疯狂到会闯入其他诡异的领地,直接抢人的地步。 再者…… 万一她迷失在了画廊之中。 说不定,歌剧之神会看在她主动投怀送抱的份上,把她从画廊深处捞回来。 ——洁净之主没有走迷宫的能力,但歌剧之神有。 祂可以用祂的诱惑力,把顾磊磊“吸”回出口处。 这是顾磊磊一行人分析出来的最佳方案。 在地窟世界里,没有百分百可以成功的选项。 顾磊磊只能不断地叠加生存概率,以期望自己能够拥有足够多的退路——从而拥有更多的赌.博机会。 只要不断地赌下去,就总有一次能赢。 只要能赢一次,她就可以翻盘了。 顾磊磊拧开矿泉水,喝了几口。 目前,她尚未进入玫瑰城中。 因而,还可以举起望远镜,安安全全地观察一会儿。 玫瑰城的拱形大门被漆成了粉红色,雕刻满了大大小小的浪漫元素。 从娇嫩动人的玫瑰花,到扭曲缠绵的常青藤,再到边缘滑润的橡树树叶…… 顾磊磊目光上挪。 在拱形大门的顶部,一对长着翅膀的小天使互相背对,各自吹响号角。 它们的身上只缠着几条长满了玫瑰花的扭曲藤蔓。 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顾磊磊目光下挪。 透过拱形大门,熙熙攘攘的人群打扮精致,背着画板或是乐器,步伐缓慢。 造型古典的建筑各自林立,带来绮丽的浪漫色彩。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总觉得,在玫瑰城中,就连空气都透着淡淡的粉红色。 忽然,若隐若现的香气从远处飘来。 顾磊磊放下望远镜,看见几辆汽车驶过黄金马车,留下了玫瑰城中的气息。 军师嬉笑开口:“在玫瑰城里,就连空气都是香的。” “真不愧是整个地窟世界中,最为浪漫的地方。”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 他目视窗外,没有看顾磊磊哪怕一眼。 分道扬镳的时刻到了。 浮空艇的站台当然不会建造在玫瑰城里。 血手屠夫与军师跳下黄金马车,又钻入了他们的黑色汽车之中。 黑色的汽车没入黄昏,很快消失不见。 霍教授抬眸看向顾磊磊:“我们该进去了。” “嗯。” 顾磊磊给予短促而有力的应答。 粉色的大门越靠越近。 还好,歌剧之神的行为符合顾磊磊的猜测——祂确实没有站在大门口等她。 第一道关卡顺利通过。 迎着迷离的香气,黄金马车车速不减。 它一路横冲直撞,停在画廊之前。 酒鬼从空气中浮出:“现在是晚上17:57分。” “我们只会等你九个小时。” 付红叶随即补充:“假如九个小时之后,你还没有出现……” 顾磊磊平静开口:“那就启动备用方案。” 她看向“地窟世界第一人”:“走了。” 真的到了画廊面前,“地窟世界第一人”反而变得冷静了起来。 他颇有职业素养地开口:“等一会儿跟着我走。” “假如我消失了,就说明你已经进入了画廊。” “还记得如何行动吗?” 顾磊磊陈述方法:“先找画作,再找出口。” “无论哪个阶段,都要限制在四个小时之内。” “如果超时,就直接放弃,赶紧想办法离开。” “地窟世界第一人”严肃点头:“不要贪心!” “你能看见的一切,都是画廊希望你看见的。” “拉长时间并不会影响任何结果,只会让你深陷其中。” 说罢,他走向画廊。 顾磊磊紧跟其后。 当她推开玻璃大门,进入画廊之中时,计时正式开始。 明亮的灯光让顾磊磊微眯双眸。 这间画廊果然不属于歌剧之神。 因为,当大门轻轻合拢时,玫瑰城中自带的香味被隔绝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油画特有的松香味。 并不算难闻。 顾磊磊可以习惯。 她扇动鼻翼,看向墙壁上的标语。 “禁止喧哗。” “禁止摄影、录像。” 没有写禁止吃喝。 再抬头的时候,“地窟世界第一人”已经站在入口处的闸道旁等她了。 顾磊磊没有急着靠近。 她先是环顾一周,查看了一下有关画廊的简介,方才走向闸门。 “地窟世界第一人”压低声音,小声开口:“等我刷完卡后,你就可以进去了。” “进去之后,记得关注时间,一定要在九个小时内离开。” “我会站在这里等你。” “等到你出来的时候,我得再帮你刷一次卡。” “要不然,闸门无法开启。” 顾磊磊目光微动。 也就是说:假如没有人帮她刷卡的话,她同样会被困在画廊之中? “地窟世界第一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 他小声回答:“这里是安全区,没有人可以把我从这里带走。” 顾磊磊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刷卡吧。” 入口处没什么可看的了。 “地窟世界第一人”紧张地“嗯”了一声,把磁卡贴上闸门。 伴随着丝滑的声音,闸门打开。 顾磊磊目不斜视,跨入其中。 一步,两步,三步。 闸门合拢声从身后响起。 顾磊磊回过头去。 她的身后只剩下了一条长长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两侧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画作。 每一幅画作的下方,还镶嵌着一块“简介牌”。 顾磊磊随意走向距离她最近的一幅画作。 这幅画作上涂抹着一连串的色块,看不出具体的形状。 就连幼儿园的小孩子都能画出这样的画。 顾磊磊目光下滑,落在简介牌上。 “行动画派。” “当你拉开距离时,你将看见不一样的色彩。” 拉开距离? 顾磊磊依言后退。 色块还是色块,但确实改变了颜色。 ……不是很理解这幅画的意义。 顾磊磊挠了挠头发,离开了这幅画作。 “还是不要在这些乱七八糟的画上浪费时间了。” “地下六层或是地下七层,或是其他楼层……” “我想找到的画作,是写实的风景画。” 她想。 画廊真的很大。 走了半个小时之后,环绕在顾磊磊周围的,依旧是数不清的走廊与数不清的画作。 唯一的区别时,顾磊磊惊喜地发现: 每走十分钟左右,她的身侧就会出现一个标识着具体主题的展厅。 第一个展厅的主题是:“身陷幻觉”。 第二个展厅的主题是:“口腹之欲”。 第三个展厅的主题是一串看不懂的字母。 这些展厅都很诱人。 顾磊磊艰难地把目光从它们的身上挪开。 “‘身陷幻觉’……里面肯定画了很多冒险家会在地窟世界中碰到的幻觉。” “假如可以看上一眼的话,说不定,我会对理智值下降所带来的幻觉,拥有更为深入的了解。” “而‘口腹之欲’里,八成画着地窟世界里的各种美食。” “第三个展厅更不用说了。” “我都看不懂那串字母,里面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顾磊磊快步离开展厅。 “每一个展厅都是单行道。” “我必须顺着展厅路线走完全程,才能重返走廊。” “万一要走很久,那该怎么办?” 她的时间有限。 一共就只有四个小时。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顾磊磊的额头处渗出冷汗。 “四个小时……” “我一共只会经过二十四个展厅!” “而错过的展厅只会永远错过,几乎不可能再次出现了!” 很快,又走过了三个毫无意义的展厅之后,顾磊磊谨慎地停下了脚步。 第一间洗手间出现在她的面前。 莫名的恐惧感无声出现。 顾磊磊忍不住后退一步。 “怪不得那个人不愿意进入洗手间!” “这间洗手间给我的感觉,怎么那么恐怖?” “我都经历过那么多可怕的副本了。” “但是,这间洗手间,似乎要比我经历过的一切副本都要可怕得多!” 恐惧让她呼吸停止,不敢轻易动弹。 她不敢回头,背对洗手间离开;也不敢保持现在的姿势,背对未知的走廊。 她只能僵立原地。 滴——答—— 可时间不会停止流动。 每十分钟一个的闹钟准时响起。 洗手间带来的恐惧被更大的恐惧击破。 顾磊磊迅速取出一瓶【洁净之水】喝下,从洗手间门口冲过。 她一连跑出数百米,才缓缓停下脚步。 “呼……这真是太可怕了。” 顾磊磊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气。 还好,洗手间的恐惧师出无名。 哪怕她仓皇逃窜,也没有任何诡异追出。 “画廊里没有诡异。” “画廊里的危险来自于时间和迷失。” 顾磊磊反复提醒自己数遍,方才恢复精神。 她查看时间:“差不多耗掉了我一刻钟左右。” “再多来几次,我就可以考虑直接寻找出口了。” 冷静下来之后,头脑重新回归。 顾磊磊探头环顾左右,发现走廊上的画作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她故技重施,凑近距离最近的画作:“极简主义……” 这幅画的主题是“如何保持冷静”。 虽然,顾磊磊不理解:这些笔直的线索是怎么折腾出这种抽象的含义的。 但是,它们并不会妨碍她阅读画作下方的简介牌。 “我又不是来欣赏画作的。” “我是来寻找画作的。”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想。 “看不懂就看不懂了,反正,简介会给我带来更为具体的提示。” 不要慌。 这不重要。 顾磊磊再次走向另一幅画。 这幅画就好认多了。 画面上,一群打扮得花花绿绿的男女们互相手挽着手,在街道上集体跳舞。 他们的脑袋上还漂浮着具体的对话气泡。 “让我们一起跳舞吧!” “只有跳舞才能忘却烦恼!” “真是写实啊……” 顾磊磊目光下落,看向画作下方的简介牌: 波普艺术。 一群正在利用跳舞忘却烦恼的冒险家。 “的确写实。” 顾磊磊难得看懂了画作的内容。 她站起身来,没有急着向前冲刺。 “他说的没错。” “画廊里的画作没有任何规律。” “至少,我还没能找到任何规律。” “那到底是什么因素,在影响找到想要画作的速度?” 顾磊磊闭上双眼,开始做实验。 她在心中反复默念:“我想看见绘制着地下七层的画作,最好是写实主义的。” 随后,她睁开双眼,向前行走。 这一回,路过的第一个展厅是:“紧张情绪”。 第二个展厅是:“无能为力”。 第三个展厅是:“我们真的还有希望吗?” 顾磊磊觉得画廊正在嘲讽自己。 她深深叹气,又一次停下脚步。 “我的脑子里满是杂念。” 第二个小时就快过去了,而她始终一无所获。 这不由得让她紧张起来。 此外,还有一件更为糟糕的事情即将出现。 就在计时器显示:距离顾磊磊走入画廊,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五十五分钟时。 她甚至难以挪动步伐。 冷汗从后背渗出,顾磊磊神色惊慌。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她会不会…… 再一次看见洗手间? 洗手间带来的恐惧感如影随形,至少仍未彻底散去。 她几乎想要转身逃走,或者是随便钻入哪个展厅里,躲避洗手间的登场。 “该死,我为什么会那么害怕一间洗手间?” 顾磊磊百思不得其解。 偏偏,这间画廊还不是一个副本。 因此,她无法通过精神值与理智值的变化,来猜测自己的状态。 “太离谱了。” 顾磊磊头疼起来。 “要不要和付红叶做个交易?” 最好不要。 失去人性,意味着失去执念。 顾磊磊有预感:一旦交易达成,那才是真正的死局。 “还是得靠自己。” 她咬咬牙,把一团【明亮的光】拍在身上,又拧开一瓶【洁净之水】,叼在口中。 恐惧的气息挥之不去,甚至越来越浓。 顾磊磊明白:洗手间快出现了。 她咬牙赶路。 终于,当第三个小时开始时,洗手间第二次出现。 顾磊磊哆嗦着朝里面瞧了一眼——灯光明亮,照出了隔间的一角。 洗手间的面积不小,还是长条形的。 因此,只有一小部分暴.露在外。 顾磊磊近乎贴墙行走。 她胆战心惊地绕过洗手间,继续前行。 在走出数百米后,恐惧感渐渐消退。 顾磊磊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现在已经是第三个小时了。” 她思索片刻,终于想起来了某件或许会有用的道具。 “画廊没有禁止我们使用道具。” 一盏煤油灯在走廊中缓缓亮起。 与之前相比,这一回的灯光更加明亮显眼,近乎和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泡亮度均等。 顾磊磊举起煤油灯,看着它透出了一道耀眼的火光。 “【‘安慰剂’煤油灯】怎么突然变亮了?”她困惑低语,“算了,反正不影响我用它。” 她稳定心神,默默回忆自己的目标。 火光的角度悄然旋转,指向左前方。 那是一堵白墙。 顾磊磊咬牙靠近,伸手摸上墙壁。 坚硬的触感显示:它真的只是一面普通的墙壁罢了。 “荒谬!” 顾磊磊险些就要以为煤油灯失效了。 好在,很快,她又恢复了理智。 “煤油灯指的路线是直线。” “这说明我的目标在左前方。” “向前,向左,只要靠近它就可以了。”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朝着前方走去。 一刻钟后,岔路口出现。 煤油灯指向左侧。 顾磊磊转了个弯,再次前行。 滴——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为了节约时间,她甚至会在笔直的走廊里奔跑几步,以免拖延太久。 又过了一刻钟。 煤油灯的火光终于熄灭。 顾磊磊放缓脚步,观察四周。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假如不是因为她的执念彻底消失,就是因为她已经抵达了她的目的地。 距离第三个小时彻底结束,还有十来分钟。 时间应该够了。 顾磊磊收起煤油灯,耐心地检查画作。 五分钟后,她在一间展厅前停下脚步。 这间展厅的主题是一串看不懂的字母。 如果是在其他时候,顾磊磊一定不会走进这种一看就很奇怪的展厅里浪费时间。 但是,这一回,她是在【“安慰剂”煤油灯】的指引下,来到此处的。 重新取出煤油灯,确定灯光没有亮起之后,顾磊磊跺跺脚,走入其中。 “算了,反正我还有一个多小时呢!” “哪怕里面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也还拥有第二次机会。” 本着这样的念头,顾磊磊跨过了展厅与走廊的分界线。 浅绿色的色调一下子充斥了整个视野,与明亮的白色走廊泾渭分明。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发现走廊依旧停留在远处,似乎可以随时返回。 这样的场景让顾磊磊安心许多。 她先是探头张望了一下展厅的面积,随后快速浏览起画作与简介来。 顾磊磊走向距离她最近的——也是距离展厅入口处最近的——第一张画作。 ……另一个不幸的消息。 “救命,我看不懂简介上的文字!” 顾磊磊瞪向简介牌。 简介牌上的文字与展厅主题相似,都是用她不认识的字母书写而成的。 顾磊磊从未学习过这种语言。 她只好放弃简介牌,把注意力集中在画作之上。 这倒是让她发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 “这间展厅里的画像似乎没有那么抽象。” “我还能勉强看懂画作里的意思。” 就比如,坐落于右前方的画作上,画着一位正在削苹果的女士。 女士服装华丽,珠宝璀璨,地位不低。 顾磊磊略过这些毫无意义的画作,一路前行。 第三个小时很快过去。 或许是因为顾磊磊正身处展厅之中,洗手间没有出现。 恐惧的消失,使得她的行动效率大幅度增加。 顾磊磊安心地甩开双臂,快速从一幅画作前,走到另一幅画作前。 滴——答—— 当计时器显示,顾磊磊已经在画廊里呆了三个小时又七分钟时,顾磊磊走出了展厅。 全新走廊出现在她的面前。 顾磊磊眼露茫然之色。 她转过身去,看向画廊。 “明明煤油灯的火光在这附近消失了,可是,我却没有找到任何与‘地下六层’或是‘地下七层’有关的画作。” “怎么会这样?” 她不信邪地再次取出【“安慰剂”煤油灯】,默念自己的目标。 煤油灯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哗啦—— 火光再次跳起,指向右前方。 匪夷所思的情况出现。 顾磊磊瞅瞅身后的展厅,又瞅瞅前方的无尽走廊。 她喃喃自语:“难道是……我走错了展厅?” 虽然这间展厅是距离她最近的展厅,但并不一定是正确答案。 顾磊磊没有办法,只好再一次跟随煤油灯的指引,朝前方走去。 越走,她的心情越沉重。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一旦四个小时的最终期限来临,她就得把目标换成“离开画廊”。 要不然的话……她很可能会被困死在画廊之中! …… 踏踏踏踏。 迅捷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回荡。 顾磊磊跟随煤油灯的指引,从无尽的走廊中穿梭离开。 终于,煤油灯的火光再次熄灭。 她重新靠近了她的目标。 这一回,顾磊磊没有鲁莽地选择展厅进入。 她迅速计算时间。 “距离四个小时的期限,还有四十分钟。” “离开展厅,一共需要花费二十分钟左右。” “我还有整整二十分钟的时间,可以用来验证猜测。” 硕果仅存的时间不够她重复尝试。 但是,足够她验证“这间展厅是否是她需要的展厅”。 方法很简单。 顾磊磊目不斜视,一边走,一边高举煤油灯,记下了两侧的画作与展厅的主题。 五分钟之后,煤油灯重新亮起。 这说明顾磊磊已经远离目标了。 她没有犹豫,而是依从着煤油灯的指引,再次出发!《 》 320-330 玫瑰城(二) 滴——答—— 时间仍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为了加快速度, 顾磊磊不再关注走廊两侧的画作,只死死地盯着煤油灯瞧。 七分钟后,煤油灯第三次熄灭。 顾磊磊手指用力, 将目光投向左右。 “煤油灯第一次熄灭的时候,我没有走完全程。” “然而, 煤油灯第二次熄灭的时候, 我走完了!” “这一次, 是第三次。” 交叉验证两次经历, 找出重复出现的画作或是展厅, 她就能找到目标! 虽然, 画廊里的走廊,和走廊两侧的画作千变万化。 但是, 她的目标却不会改变! 顾磊磊放慢脚步,努力忽略时间。 “他一共给我留了九个小时的探索时间。” “这说明, 我不必卡着点离开……” “只要在大致上差不多, 就可以了。” “这是我的最后一次探索。” 顾磊磊目不转睛地查看每一幅画作。 甚至,她又往自己的身上拍了一团【明亮的光】, 以此来保证搜寻质量。 她暗暗告诫自己:“不管这一次有没有找到目标画作,我的下一个目标都是‘画廊的出口’!” 踏。踏。踏。踏。 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间或响起。 顾磊磊的移动轨迹呈现出了一个完美的“Z”字型。 她就像弹球一样,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之间循环往复。 弹着弹着,顾磊磊的动作迟疑起来。 她忍不住望向后方。 “如果我没有估算错误的话,煤油灯就快要亮起来了吧?” “我的目标就在附近,为什么我找不到它?” “难道是我错过了?” “还是我没有意识到,那就是我的目标?” 距离离开“目标区域”还有不到百米。 顾磊磊眯眼望去, 几乎可以看见拐角后的展厅主题。 “应该不在展厅里?” “如果在展厅里的话, 那就说明:上一回的展厅,就是我的目标。” “可是, 在那个展厅里,我什么都没有发现。” 顾磊磊挠挠头发,继续前行。 没过多久,预示着“安全时间即将结束”的闹钟轻轻响起。 顾磊磊关掉了闹钟。 踏。踏。踏。踏。 伴随着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顾磊磊终于来到拐角处。 她战战兢兢地瞥了一眼手中的煤油灯。 煤油灯没有亮起。 好消息:她还有机会。 坏消息:它随时都会亮。 顾磊磊干脆收起煤油灯,仔细观察这个十字路口。 这条十字路口位于“目标范围”的边缘处。 四个方向分别通向两个不同的展厅,和两条“没有展厅,只有画作”的走廊。 顾磊磊动作轻微,沿着四个方向的入口处走了一圈。 “选哪个?” “我现在距离目标画作太近,煤油灯没办法给出任何指引了。” 她眼珠微动。 一秒后,她甚至掏出了一只望远镜,企图“又站在原地,又看见走廊深处的画作”。 没想到的是,这种离谱的行为居然真的有用! 顾磊磊很快就排除了那两条“没有展厅,只有画作”的走廊,将目光投向两个展厅。 “第二道选择题。” “我确实看见了一个眼熟的展厅。” 顾磊磊皱起眉头:“但是,在那个展厅里,我没有得到任何收获。” “我应该进入已经去过的展厅,遵循之前的想法,把展厅重新翻找一遍……” “还是换个新的看看?” 考虑到画廊里的走廊会自行移动—— 那么,一旦顾磊磊选择了某个展厅,另一个展厅就会立刻离她而去了。 尤其是在探索时限即将走完的如今。 顾磊磊不可能再去进行第三次尝试。 她闭上双眼,回忆展厅里的内容。 “虽然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是,我还是能够回忆起大部分画作的内容。” “难道那两幅画真的与我无缘?” 顾磊磊打开【仓库】,翻看能够派得上用处的道具或是技能卡。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倒是有点儿想念【赌徒】的金币了。 “只要抛起金币,猜中正反面,就可以获得少部分幸运加成……” “我现在很需要这种类型的道具。” 很遗憾,顾磊磊的【仓库】里没有这种类型的道具。 她的目光从每一个格子上扫过,甚至不甘心地点开了每一个格子的物品介绍。 数分钟后,顾磊磊几近放弃。 然而,一个诡谲疯狂的念头忽然从她的脑海中浮出。 “这个画廊到底是什么?” “它既不是副本,也不是普通的建筑……” “我没有从画廊中感受到明确的诡异力量——洗手间附近除外。” 轻微的恐惧感于心头涌现,但紧随而来的,是浓烈的兴奋之情。 这股兴奋之情有如海啸一般,冲走了一切担忧。 顾磊磊呢喃低语:“我好像想通了一个关键节点。” 在下一个闹钟响起前,她提前按掉了它,以防被打断思绪。 紧接着,顾磊磊使用了【理想主义者的碎碎念】。 她清了清嗓子,大声问道:“画廊!你能不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将我想要看见的画作送到我的眼前来?!” “看完画之后,我立刻就会从这里离开的!” 昏沉感隐约传来。 画廊没有回应。 顾磊磊眯眼观察四周。 平整的走廊上泛出隐晦的波澜,活像是墙壁在蠕动。 不过,周围的画作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就好像是,画廊在说:“你已经站在你想看见的画作周围了。” 顾磊磊沉吟片刻,走向了那间已经去过的展厅。 原因无它:当周围所有的墙壁都在轻微蠕动时,只有那间展厅附近的墙壁原地待命。 “看来,就是它了。” “赌一把!” “大不了再来一次!” 顾磊磊深吸一口空气,再次步入展厅。 这里将是她在画廊里探索的最后一个区域。 顾磊磊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作起来。 “我先假设,我想看见的画作就在展厅里。” “所以,找不到画作,肯定不是因为画作不存在,而是我……” “看画的方法有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周遭的画作之上,回忆起了步入画廊时看见的第一幅画。 “看画的方法……” 顾磊磊缓缓踱步。 最大的问题还是,她读不懂简介上的文字。 她只能靠猜了。 顾磊磊艰难思考。 “我想看见的画作有两幅……” “分别是‘地下六层’和‘地下七层’。” “如果简介里写清楚了这一点的话,那么,它们的简介牌上应该会有类似的字迹。” 顾磊磊一拍脑袋:“这个展厅里的画作并不多,充其量也就三十多幅吧!” “就当是玩连连看好了。” 尽管,这场连连看有时限,还有生存压力。 顾磊磊站在原地,深呼吸几次,平静心绪。 她弯下腰来,开始观察简介上字母的变化。 “虽然看不懂,但至少可以模仿。” 顾磊磊颇为乐观地想道,并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拍照对比的冲动。 总共也就三十多幅画作…… 不多! 她迅速行动起来。 “先从‘把所有简介都看一遍,留个第一印象’开始……” 顾磊磊花了十分钟时间,看完了全部简介。 她掏出纸笔,画了一张简易地图,并把排除的画作一一划去。 “现在,就只剩下十七幅了。” “再把位置差别太大的也排除掉。” 反复几轮之后,四个小时的红线已经迈过,即将来到第四个半小时。 就在顾磊磊想要放弃,转身离开时,最终的对比结果终于出现。 “带有相同字母的画作一共有两组。” “第一组包含了两幅画作,第二组包含了三幅画作。” “很难判断哪个是正确的。” “都到了这个份上了。” “不一鼓作气,找出正确的画作的话,实在是让我浑身不适。” 她咬咬牙,干脆关掉了闹钟。 “我就不信了,我再花半个小时,还搞不定五幅画?” “这回真的是强行找到目标了。” 顾磊磊没有急着寻找。 她先喝了几口水,吃了几口面包,这才再次出发。 一分钟后,顾磊磊站到了第一幅画前。 “看画的方法……” 她蹲下身子,从下往上看——无果。 侧过身子,分别从左往右看,又从右往左看——无果。 踮起脚尖——个子不够,放弃。 凑近——只剩下色块和淡淡的污染气息了。 “嗯???” 污染气息…… 顾磊磊眯起眼眸。 不过,在验证猜测之前,她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 踏。踏。踏。踏。 顾磊磊缓缓后退,直到后背贴上最远处的墙壁。 原本描绘着“削苹果贵妇”的画作突兀转变,变成了一幅非常典型的写实派风景画! “找到了!” 顾磊磊吞下自己的欢呼,赶紧掏出手机,查看时间。 “还好,距离第五个小时,还有二十多分钟呢!” 足够她看完五幅画了。 她立刻紧盯画作,努力记下全部细节。 这是一张面积很大的风景画。 竖起的画纸上,风景从前往后,以一种鸟瞰的视角绘制。 距离她最近的,是一片近乎黄绿相间的灌木。 稍远一些,数只诡异鬼鬼祟祟地聚集成团,缓缓向灌木靠近。 再远的地方,几栋黑色的小屋错落分部于黑色的竹林之中。 “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还有小屋?” 不过,这些小屋看上去不像是给人住的。 它们带着一种“惨遭烧焦”的气场,分外可怖。 更远一些……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灰色的天空上。 天空上,海胆似的明亮投影若隐若现,仿佛被夹在了两个世界之间,进退不得。 “……海胆?太阳?” “不像太阳。” 诡异的景象让顾磊磊用力挠头。 “要不是因为,在直视这片天空的时候,我会出现恶心想吐的感觉……” “我都要以为这是别人给我开的玩笑了!” “这应该是地下七层吧?” “它的拥有者居然是一个浮在半空中的、会发光的半透明大海胆。” 顾磊磊快步走向下一幅画作。 找到正确的“看画”方法之后,她的效率大大提升。 和风景画A拥有相同字母的风景画B上,绘制着一片星光点点的街道。 顾磊磊立刻就想起来了“地窟世界第一人”所画的那张完全没法用的地图。 “好可惜。” “如果想要就着这张风景画,修改地图内容,我就得在这个画廊里待上好久了。” 顾磊磊忍住了改地图的欲望,只是翻到空白页上,记下了最为显眼的坐标。 “等我离开画廊之后,就去问问他,这些都是什么建筑。” 顾磊磊收起画笔。 时间飞逝,第五个小时即将过去。 “还有三幅画……” “虽然它们带有相同的字母,但是,我并不知道这些字母的意义是什么?” “要不要去看?” 离开的念头一晃而过,顾磊磊转动脚尖,朝着最后三幅画走去。 她的欲.望很快得到满足。 顾磊磊不再停留。 她举起煤油灯,冲出展厅。 明亮的灯火在刹那间炸开,顾磊磊瞄准最亮的地方,迅速冲刺。 既然画廊里不会出现任何诡异,那么,她也就没有必要太过警惕了。 在“找画”时耗费了太多时间。 此时,距离“钥匙”彻底离开画廊,还有不足四个小时的余量。 “呼呼——” 顾磊磊迅速转弯,咬牙从洗手间旁冲过。 她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 “这间洗手间还是那么恐怖。” “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但不管洗手间里藏着什么,她都不可能停下脚步,主动作死。 别说“万一出现诡异的话,她能不能打赢了”。 现在,光是跑出画廊的时间,都不一定足够呢! 顾磊磊甩掉恐惧,脚步不停,一路飞奔。 “希望我的运气能好一点,出口不要距离我太远!” 跑了近两个小时后,顾磊磊渐渐放慢脚步。 她扶住墙壁,忍住想要休息的疲惫感。 不管怎么说,连续探索七个小时,着实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顾磊磊哆嗦着拉开咖啡,将整罐咖啡喝下。 “这一次的单独行动,给了我很大的教训。” “下一回,我一定要准备大量的治疗道具和增加幸运值的道具!” 她给自己拍了一团【昏暗的光】。 肌肉里夹杂着酸痛感荡然无存。 温热的气息传来,好似泡温泉一样舒适。 顾磊磊再次举起煤油灯,顺着灯光的指引,向前快走。 走了片刻后,她迅速闪过又一间洗手间,深入画廊之中。 “洗手间里有什么东西吗?” 顾磊磊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我好像听见了……人类交谈的声音?” 踏踏踏踏。 顾磊磊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 不管这些声音是谁发出来的,都不是一个好现象。 因为,这说明:画廊里的情况正在发生变化。 “在画廊里待久了,就会出现异常吗?” “难怪最多也只能探索九个小时。” 顾磊磊不再休息停留。 她把煤油灯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飞奔。 “要不是走廊太窄,我都想召唤黄金马车了。” “这出口怎么还没有出现?” 煤油灯的灯火时左时右,偶尔还会绕个大圈。 这并非是因为它失灵了,而是因为,有很多地方都无法直接抵达。 片刻后,顾磊磊迟疑地停下脚步。 一道向下楼梯出现在她的面前。 楼梯口很明亮。 能看得出来,这道楼梯是由大理石台阶和铁艺扶手组成的。 再往下的地方也很明亮,看上去像是又一条走廊。 只是,顾磊磊无法看清下一层的具体情况——折成两折的楼梯挡住了她的视野。 “楼梯……” 顾磊磊吞咽口水。 “地窟世界第一人”曾说过:画廊里没有楼梯。 虽然从外表上来看,画廊有五层楼高。 但是走进去之后,就会发现它其实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平面。 “怎么办?” 顾磊磊后退一步。 那种莫名的恐惧感再次袭来。 煤油灯的灯火照亮了大理石台阶,它在劝说顾磊磊“向下走”。 而“地窟世界第一人”的警告声亦萦绕不散。 滴——答—— 犹豫之间,时间悄然而逝。 顾磊磊皱起眉头,朝着楼梯下行。 “我都信了煤油灯一次,当然要信第二次!” “别纠结了。” “再纠结下去,时间就要不够了!” 她选择相信煤油灯的指引。 踏踏踏踏。 下楼的脚步声快速又细碎。 当她顺势转弯,准备通过第二折楼梯,前往下一层时,顾磊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来处。 一扇洗手间的门出现在楼梯入口附近。 它安静地呆在墙壁上,就好像是它本该呆在那里一样。 “!!!” 巨大的恐惧感席卷全身。 顾磊磊不再去思考“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转而消失在了下一层楼中。 “不会就是因为那个东西,所以,煤油灯才希望我走下面吧?” “看来,下一层也不会安全到哪里去。” “但总好过被奇怪的洗手间追上。” 顾磊磊难以想象一间洗手间要怎么攻击自己。 “……还是别知道为妙。” 顾磊磊冲过尚未装修完毕的区域,跟着明亮的煤油灯左转转,右转转,四处绕行。 又是一个半小时过去。 在付出了好几团【昏暗的光】后,顾磊磊终于窥见了出口的影子。 一道人影正站在闸门之外左右摇晃,似乎非常焦急。 “我来了!” 正在迅猛冲刺的顾磊磊怪叫一声,扑到闸门之上。 哐当! 坚硬的闸门猛得摇晃了一下。 一秒后,闸门打开。 大力传来。 “地窟世界第一人”一把拉住顾磊磊的胳膊,朝着门口跑去! “你出来得太晚了!”他的喊声几乎要被风声吹跑,“画廊醒了!” 什么? 顾磊磊眨眨眼睛。 狂奔了好几个小时的大腿和大脑麻木不堪。 她一下子刹不住车,险些撞进马车之中。 霍教授伸手扶住了她,快速给她做了一次检查。 几分钟后,治疗完毕。 重新活过来的顾磊磊坐在马车横板上,凝视身前的画廊。 画廊还是老样子,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就好像之前的险境全是幻觉一般。 顾磊磊的大脑突突发胀。 她看向“地窟世界第一人”:“你之前说……画廊醒了?” “地窟世界第一人”无精打采地喝着橙汁:“是啊!” “你要是再晚出来一会儿,我就直接跑了。” “我可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顾磊磊的眼眸紧紧地追着他跑。 “地窟世界第一人”被看得头皮发麻。 他挥了挥手,似乎是想要把顾磊磊的视线拨开:“就是……字面意思嘛!” “我们猜测,画廊是活的——它可能是个诡异。” 这和顾磊磊之前的想法相同。 顾磊磊面不改色地问道:“所以,当我们走进画廊里找画的时候,其实是在一只诡异的肚子里穿梭?” “地窟世界第一人”沉默点头。 片刻后,他费解地开口:“我带了那么多人来画廊,几乎从没见过画廊醒来的情况。” “你到底对它做了什么?” 顾磊磊沉吟片刻:“一次也没有?” “地窟世界第一人”挠挠头发:“那还是有一次的。” “只不过,那位冒险家没能离开。” “所以,我并不知道他的遭遇。” 顾磊磊思索片刻,决定实话实话:“我和画廊对话了。” 单方面的对话也是对话。 既然【理想主义者的碎碎念】可以起效,自然就说明画廊是活物。 “它……蠕动了一下墙壁,回答了我的问题。” 顾磊磊无辜开口:“我猜,在一开始的时候,画廊根本没打算让我找到我的目标。” “但是我‘说服’了它。” 也就是说…… 画廊其实是被顾磊磊强行喊醒的。 马车周围沉默下来。 “地窟世界第一人”眼神复杂。 “嗝~” 轻轻的酒嗝声响起。 顾磊磊左右扭头,寻找酒鬼的位置——同样未果。 …… 不管顾磊磊是通过什么离奇的手段,找到的画作。 只要她找到了,离开了,那么,有关画作的记忆就归她所有了。 在说出她的担忧之后,霍教授平静开口:“你不需要担心遗忘细节。” “调查记者总部有提取记忆的方法。” 诚实来说,顾磊磊不是很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记忆。 但假如放在天平另一侧的衡量物是“两张清晰的地图”…… 她犹豫片刻,回答道:“好吧。” 霍教授又看了她一眼:“那是一个道具,你可以自己操作。” “然后,再把你想要展示的记忆打印出来即可。” 那就太棒了。 顾磊磊欢快回答:“好~” 画廊的冒险就此结束。 顾磊磊厚着脸皮,找了一间酒店住下。 折腾了十来个小时,她早就困得不行。 如今,别说是歌剧之神的魅力了。 但凡有张舒服一点的、可以用来睡觉的椅子,她都会被立马骗走。 “希望歌剧之神有点儿道德。”空空的酒瓶在顾磊磊的肩膀旁摇晃,时不时敲上她的皮肤,“……不要趁着你睡觉的时候,偷袭你。” 顾磊磊反手握住酒瓶:“你别再给祂出主意了。” “哈哈哈哈……” 酒鬼的笑声传来。 片刻后,她又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声响,陷入了醉酒状态。 顾磊磊拉着酒瓶,把酒鬼丢进房间。 “醉成这样……”她摇了摇头,看向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真的还能保护我吗?” 顾磊磊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酒鬼醉醺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磊磊,你是想钻墙吗?” 快要顺时针转动的手腕猛得一僵。 顾磊磊后退一步,松开了门把手。 洗手间的门仍在眼前。 毛骨悚然感油然而生。 她艰难地吞咽口水:“酒鬼……我们先离开这间房间吧?” “酒鬼?” “酒鬼??!” 顾磊磊悚然回头。 头回到一半,位于身后的大门突然打开。 “地窟世界第一人”探进了一颗脑袋。 顾磊磊不得不让目光强行转弯,落到他的身上。 “地窟世界第一人”灿烂笑道:“差点忘了提醒你!” “既然你唤醒了一位沉睡的诡异,那么,它肯定是会来找你的。” “你最好不要乱动房间里的东西,尤其是洗手间的门。” 顾磊磊冷静开口:“它是不是会变成洗手间的门,引诱我进去?” 在画廊里的时候,洗手间曾给她带来过许多次莫名其妙的恐惧感。 这绝非是错觉。 洗手间可能是画廊诡异身上的某个器官。 只要进去,就会出事。 如果没有酒鬼的提醒,顾磊磊差一点儿就要推开房门,步入其中了。 ……酒鬼还是很有用的。 她心虚地望了一眼身后。 身前,“地窟世界第一人”低低地惊呼一声:“你真的挺聪明的。” 顾磊磊把头转了回来,指指旁边的门:“因为这扇门已经出现了。” “地窟世界第一人”沉默下来:“……” 数秒后,他彻底拉开房门,对顾磊磊说道:“你要不要再让霍教授检查一下?” 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顾磊磊与酒鬼离开房间。 霍教授又仔细地检查了顾磊磊一遍,皱眉低语:“你的身上没有污染和诅咒。” 顾磊磊瞅了一眼付红叶,问道:“会不会是诡异留下了标记?” 付红叶摇了摇头:“你的灵魂也很干净,它们完好无损。” 那就很奇怪了。 众人围拢在顾磊磊的身侧,苦思冥想,只好把这件事情归结于“诡异可能一直在跟着你”。 假如使用最为简单的物理跟踪手段,那么,一切解法都将毫无意义。 霍教授平静地望向顾磊磊:“我们最好住在一间房间里。” 没办法分开了。 “地窟世界第一人”拍了一下脑袋,把三间双人房变更成了一间大套房。 五张双人床整齐地摆在客厅之中,围成了一个圈。 顾磊磊心情复杂地拉上被子。 盈盈月光之下,一扇洗手间的门出现在了绝对不该出现的墙面上。 它想要靠近顾磊磊。 但是顾磊磊的身边没有可以附着的墙壁。 门:“……” …… “所以说,这扇门到底要跟多久,才会愿意离开?” 顾磊磊一边吃小馄饨,一边忍不住瞥向身侧的洗手间玻璃门。 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在干什么,这扇门都会如影随形地出现。 这种感觉真的很难讲。 就好像是坐在一间洗手间门口吃饭一样! 实在是太丧心病狂了! 顾磊磊嘴角抽搐,又吃了一个小馄饨。 付红叶安慰似拍了拍她的肩膀:“等到你被歌剧之神邀请进入剧院之后,它就会离开了。” 身为诡异,画廊无法入侵歌剧之神的核心据点——也就是那间剧院。 顾磊磊别过脸去,不看洗手间:“主要是太不方便了。” 现在的她离不开酒鬼的帮助。 因为被她打开的任何一扇门,都有可能是“洗手间的门”。 酒鬼的声音柔和响起:“我不觉得麻烦。” 今天早上,她难得没有喝酒,也没有隐藏自己的身形。 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顾磊磊好奇问道:“你真的不想来一杯吗?” 酒鬼轻轻摇头:“等事情结束之后再说。” 顾磊磊吃掉最后一颗小馄饨:“也行。” 她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把一张旅行地图铺在桌面上,指向一间剧院:“这是红夫人的领地。” 红夫人的剧院是一个副本。 副本的名字和剧院相同,都叫【红舞台】。 霍教授继续开口:“作为一个非常常见的副本,它的通关方法和副本详情早就满大街都是了。” “我已经把具体的情况打印了出来。” “你们可以稍微看看。” 他取出五本资料,分发给在场五人。 顾磊磊接过资料。 霍教授还在说话:“考虑到,这一次的情况和以前不太一样。” “我建议,你们不要轻信副本攻略。” 顾磊磊知道,他这就是在说给自己听。 等到她进入副本之后,歌剧之神很可能会立刻登场,将她带走。 因此,这些资料只能充当参考,却不能完全相信。 顾磊磊说出自己的计划:“无论何时,只要我看见了红夫人,我都会询问她‘让幽幽白光脱离起始点’的方法。” “此外,这一次的副本只能由我一个人进入。” “因为这是一个竞技类副本。” 酒鬼低声呓语:“我不会占据副本玩家的名额。” 顾磊磊果断摇头:“但你很可能会被红夫人困住。” 酒鬼没有吭声。 顾磊磊斩钉截铁道:“不用太过担心。” “我有那么多的后备计划,总有一个行得通。” 她检查了一下水晶,确认完好无损后,站起身来。 顾磊磊宣布道:“趁着时间还早,我们赶紧出发吧!” 这一回,她会将黄金马车收进【仓库】。 万一需要逃跑,这辆可以跨越时空界限的马车会派上大用场。 最后确认了一遍计划流程。 顾磊磊与众人一起出发,来到红舞台前。 旖旎的音乐如梦似幻,喷香的玫瑰气息无声昭示着红夫人的身份。 顾磊磊抬头看了一眼挂在空中的霓虹灯管,拉开了雕花大门。 在走进去之前,顾磊磊捏碎了水晶,通知洁净之主:“三个小时后见。” 副本里的时间流逝得很慢。 因此,她不需要担心这个副本会耗费太多的时间。 ……也不需要担心她会被困在副本之中。 毕竟,红夫人必须按照规则行事,而歌剧之神则不属于这个副本。 祂的力量会遭到压制,祂的投影会被规则驱逐…… 哪怕是通过正儿八经的召唤仪式前来,也只能逗留很短的时间。 直到祂将顾磊磊带离红舞台,返回祂的剧院,这些限制都不会被解除。 暧昧的粉色灯光在顾磊磊的脸上滑来滑去。 她走向前台。 红舞台不止是一个副本,它同样也是玫瑰城的重要景点之一。 因此,当她说明来意之后。 前台将一张招聘海报递给她,告诉她:“坐电梯下去,红夫人在地下一层的舞台后场训练演员。” 红夫人的登场非常迅速。 顾磊磊眼珠微动,接过了海报。 就在她走进红舞台的刹那,红夫人肯定已经感知到了她的到来。 就是不知道歌剧之神会在何时出现。 假如祂出现的够早…… 那么,说不定连副本都不需要挑战了。 很可惜,美好的夙愿未能实现。 直到顾磊磊与红夫人见了面,歌剧之神都没有粉墨登场。 她不得不进入副本之中,用钞能力迅速通关。 【副本:红舞台】的难度很低。 它的主要剧情是: 冒险家必须以助理的身份,帮助红夫人排练节目,重振红舞台的荣光。 具体的时限为一个月。 一个月后,节目开演,门票将出售三天。 只有三天的总营业额达到三百万点火种币以上,才算通关。 通关之后,红夫人必须有来有往,也帮助冒险家一次。 大部分冒险家提出的要求都是“得到一位演员的契约”或是“得到一份道具”。 而顾磊磊提出的要求是:“让幽幽白光离开起始点,并保持原样。” 出于规则,红夫人无法拒绝冒险家们提出的要求。 至于红夫人的条件…… “……才三百万点火种币。” 顾磊磊直接躺了一个月,然后自己掏钱买下了所有门票。 红夫人披着毛茸披肩,不敢苟同:“你的演出现场甚至都没有一位观众!” “这叫什么演出?” 顾磊磊凝视她的双眸。 第二天,她在大街上免费送票。 当晚,剧院内座无虚席。 顾磊磊掰着手指,问红夫人:“现在,营业额有了,观众也有了……” “我是不是通关了?” 红夫人脸色铁青:“……你是在免费送票!” “无耻之徒!” “我根本不知道歌剧之神看上了你的哪里!” 顾磊磊无辜眨眼。 她又不是来挑战副本的。 当然怎么快怎么来。 不过,考虑到还有一个幽幽白光需要她帮忙…… 顾磊磊低声下气:“你想怎样?” 红夫人补全漏洞。 “我要你出!售!门票,然后让剧院内座无虚席。” “是出售!不是赠送!” 顾磊磊幽幽叹气。 一天之后,她再一次卖掉了全部的门票。 剧院里人头攒动,叫好声如雷贯耳。 完全没有经历过训练、也没有排练过任何节目的演员们站在后台,无比茫然。 ——这群观众正在对着空无一人的舞台大声叫好。 红夫人同样困惑。 她瞅瞅观众,又瞅瞅舞台,终于没能忍住,低声询问观众:“你们在看什么?” 被她抽中的观众兴奋不堪:“我们在看一场很精彩的表演!” “主角的演技实在是太动人了!” “你们红舞台果然名至实归。” 红夫人:“……” 这舞台上明明什么也没有! 她的演员们全在后台待着,压根就没有人上场! 这群观众该不会是集体致幻了吧? 他们正在对着自己的幻觉高声喝彩? 红夫人扇动扇子,无比费解。 顾磊磊凑了过来:“还有什么新条件吗?” 没有了。 红夫人最后望了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的观众,咬牙切齿地宣布顾磊磊“成功通关”。 顾磊磊心满意足。 虽然歌剧之神没有出现…… 不!这根本就是好事啊! 她本来就不想碰到歌剧之神! 正当她为了自己的“好运”美滋滋时,玫瑰气息悄然散开,飘落空中。 大声喝彩的观众们不再发声。 他们静止在了座位上,摆出鼓掌姿态。 顾磊磊眉头一皱,警惕地握住了手中的《红舞台宣传手册》。 她的衣服上,一枚小小的徽章反向别着,时刻准备发动。 红夫人露出惊喜的神色。 她优雅地接住艳红的玫瑰花瓣:“伟大的歌剧之神终于来了!” “而你!” “我忍了你好久!” “你简直是在玷污艺术!” 顾磊磊讪讪一笑:“可我不是已经通关了吗?” 她看向左右。 副本的时间被歌剧之神强行喊停。 她还是头一次看见神祇入侵副本。 顾磊磊的眼珠滴溜溜乱转。 她侧跨一步,躲开从不知名处飘落的花瓣。 柔软的花瓣落在地上,没有消失。 几分钟后,干净的木地板上就铺起了一层薄薄的玫瑰地毯。 动人的香气愈发动人。 顾磊磊呼吸沉重。 可怖的欢愉终于抵达现场。 更可怖的事情是…… 歌剧之神没有出现!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坐在后排座位上,探头凝视四周。 轻缓的触碰一沾就走。 顾磊磊刚想开枪,却发现那只是一片花瓣。 “歌剧之神……” 该出现的时候,祂倒是不出现了。 顾磊磊眼神瞥向左上角,看见自己的精神值和理智值开始缓慢降低。 “狡猾!祂是想靠污染耗掉我的战斗力吗?” 顾磊磊吹走一片花瓣,撑起雨伞。 玫瑰花瓣落在伞面之上,轻微的电流感从伞柄处传来。 顾磊磊瞪向伞柄。 她的伞柄好像活了过来…… 就在刚才,它轻轻地勾了一下她的手心! 玫瑰城(三) 嗖嗖—— 伞柄轻挠。 酥麻的痒意从掌心中传来。 毫无疑问, 这把雨伞已经被玫瑰花瓣中蕴藏着的诡异力量污染了。 “我怎么不记得,歌剧之神还能活化雨伞?” 顾磊磊心中大骇,挥手就想将它丢弃。 悦耳的男声如羽毛一般擦过她的耳廓:“别这样对我……”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空气中浮现, 与她手背交叠。 轻柔的压力传来,顾磊磊收拢五指, 反而将雨伞握得更紧。 雨伞的伞柄似蛇般游动, 顺着她的手腕一点点上滑。 真是熟悉的变.态作风! 顾磊磊脸色一黑, 干脆收回了雨伞。 雨伞忽得消失。 掌心一空, 五根手指便有了去处。 顾磊磊握紧拳头, 滑出了白手套的桎梏。 砰! 【复仇之枪】吐出火舌。 子弹穿透空气, 击中了身后的墙壁。 红夫人的尖叫声冲天而起:“这幅壁画价值三千万点火种币!” 是吗? 顾磊磊顾不上这笔巨款了。 她后退几步,看向歌剧之神——或者说是, 歌剧之神的一双手。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她沉声开口,“这里不是你的领地, 而我也已经通关了副本!” 歌剧之神轻笑起来:“她是我的信徒……我来拜访我的信徒, 又有什么错呢?” 精致的白手套撩起滑落的金发,祂转向了红夫人的位置。 歌剧之神温柔开口:“介意我带走你的客人吗?” 红夫人的脸上蓦地腾起一片红晕。 她瞬间忘记了被毁去的“三千万点火种币”:“当……当然……不……不介意。” “这是我的荣幸……” 结结巴巴的回答中映出了几丝少女情怀。 红夫人羞赧地举起羽扇, 将它挡在脸前。 欢愉之意四散而出。 顾磊磊的膝盖猛得一软。 她撑住身侧的椅背,很快就意识到了: 哪怕在说话的时候,歌剧之神也没有忘记使用他的污染力量! 本尊都来了。 落下的玫瑰花瓣便不再是一个值得警惕的陷阱。 顾磊磊随意扫去手臂上的花瓣,将一团【明亮的光】拍在皮肤之上。 金色的发丝从空中飘来,歌剧之神浅笑低吟:“她同意了。” 顾磊磊忙着给自己灌【洁净之水】:“你忘了问我。” 歌剧之神伸出一只手来:“那你愿意吗?” 祂的说话声简直比春天的第一缕清风还要好听! 顾磊磊用力咬下舌尖,以免让那一句“愿意”脱口而出。 她快速问道:“去哪里?” 歌剧之神靠近一步:“你想去哪里?” “只要你不再抵抗……”白手套靠近顾磊磊的脸庞,“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歌剧之神的手套居然是用骚包的蕾丝花边织成的。 复杂的纹路上透出纯洁的气息。 但是, 当这只手套落在顾磊磊的发丝上时, 一阵强烈的过电感让她喘.息出声。 早些时候喝下的【洁净之水】,为她抹去了一小部分力量——但也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罢了。 顾磊磊几乎要举白旗投降。 她干脆坐回了座位上:“去你的剧院?” 她和洁净之主约好的营救地点, 就是歌剧之神的剧院。 歌剧之神的金发落在她的肩膀上——虽然看不见,但是,祂应该已经靠得很近了。 “为什么想要去我的剧院?”祂叹息般问道,“你是不是在计划一些不好的事情,嗯?” 馥郁的香气让座椅四周绽放出了一片玫瑰花海。 顾磊磊下意识地后靠。 她的手臂不小心从玫瑰的尖刺上划过,却并不感觉太疼。 ……甚至都没有被划伤。 浅浅的划痕很快变成粉色,又很快消失不见。 白手套从她的手臂上轻轻抚过:“你也太不小心了……我会心疼的。” 如果真的心疼,那就应该放她离开。 顾磊磊没有回应。 于是,歌剧之神便把最初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顾磊磊拨开飘到她身上的金发——绸缎般的触感让她流连忘返。 她匆忙开口:“我想看看你的演出。” 歌剧之神低声笑道:“因为我的演出耗时最长?” 一幕歌剧至少也要持续三个小时。 这也就意味着: 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歌剧之神都会站在舞台之上,而不是凑在她的身边。 祂的声音似乎没有那么悦耳了。 顾磊磊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身侧的玫瑰红得滴血,这说明歌剧之神的心情很差。 燥热感从小.腹处突兀涌出。 歌剧之神朝她贴近:“我知道你在等谁……” “……你想拖延时间?” 略带粗糙、但依旧细腻的白手套贴在她的腰上,一路下滑…… 一路火花带闪电。 顾磊磊用力踢腿,但踢出的力气宛若撒娇。 更何况,歌剧之神没有实体,她根本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进攻。 劲风扫过,几片玫瑰花瓣随风散开。 歌剧之神煞有其事地摸索了一会,从她的口袋里翻出了一枚水晶。 “你们怎么都喜欢用这招?”祂再次轻叹,“坏孩子可是要被惩.罚的。” 顾磊磊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歌剧之神距离她太近了。 这使得祂带来的污染力量成倍上涨。 现在,她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只能让她保持安静。 “回家……回家!” “我要回家!” 顾磊磊闭上双眼。 可惜,失去视力只会让其余部分的触感更加敏锐。 在欢.愉之力的作用下,就连有关“地表”的回忆都蒙上了一层糟糕的粉色。 那些深夜偷看过的资料纷纷反水,开始攻击她的意志。 歌剧之神应景地“咦?”了一声。 顾磊磊睁开双眼,恼羞成怒般扣下扳机:“你是个变.态吗?” 子弹穿透了手套。 歌剧之神无知无觉地扣住她的手腕:“想要获得欢.愉,怎么能称之为变.态呢?” “人类就是喜欢掩饰自己的欲.望,但在我的领地里,你无需如此。” 祂把顾磊磊从座椅上拉了起来:“既然你想看我的歌剧,那就来吧。” “至于这块水晶……” 清澈的白水晶很快变成粉色。 歌剧之神把粉色的水晶塞回顾磊磊的口袋之中:“让我们物归原主。” 顾磊磊下意识地摸了摸水晶。 水晶透出了一股温热的感觉,和早些时候的凉意截然不同。 只要一摸上去,就有一种“什么都别管了,让我们来快乐吧!”的渴望从心底里探出。 顾磊磊喘.息一声,问道:“你修改了水晶里的法阵?” 白手套搂上她的腰肢:“是啊……我知道你会想我的……” “嘘。” 大力从腰上传来。 玫瑰味的狂风掠过四周。 眼睛一睁一闭间,顾磊磊的双脚就落到了一片铺满镜子的地板上。 她甩开歌剧之神的双臂——这一回倒是成功了。 并吃惊地发现: 早些时候的污染荡然无存,她的理智重回大脑之中。 歌剧之神突然转性了? 顾磊磊一边吃惊,一边快速地扫了一眼周围。 很显然,这是一间非常宽阔的剧院——面积至少是红舞台的五倍大。 厚重的红丝绒帷幕垂落在舞台上,彰显出奢华优雅的气场。 就目前而言,观众席上没有观众。 这大概是因为:歌剧还未开演。 而她正站在二楼的包间里,隔着矮小却又精致的护栏,鸟瞰全场。 歌剧之神站在她的身侧。 顾磊磊环视一圈后,又把目光落在祂的身上。 这一回,歌剧之神倒是以完整的人型登场了。 只见,卷曲闪耀的金发一路垂下,披散在纯白色的丝绸长袍上。 长袍松散,散发着莹莹的白光,还露出了少许肌肤。 顾磊磊觉得它有点儿像是浴袍。 还是那种腰带很不牢的浴袍。 歌剧之神倒是不怕腰带散开。 祂幽幽地转了个身:“你看,我很有诚意的。” 祂的声音悦耳,有如低吟:“既然你想看我的演出,那么,我就让你在状态最好的时候看。” “既然你不愿意承认你的欲.望,那么,我就让你亲自放弃抵抗。” “不必再指望洁净之主了。” 祂轻眨纤长的睫翼:“她不会来了。” 说罢,祂抬起顾磊磊的手背,落下一个轻吻:“享受吧,这是只属于你的演出。” 歌剧之神从包间里消失,留下一束玫瑰。 空灵的音乐声骤然响起,舞台上的厚重帷幕亦随之拉开。 顾磊磊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僵硬坐下。 “祂真的没有动用诡异力量吗?” “我不信!” 她取出一瓶【洁净之水】,迅速喝下。 古怪的燥热感没有散去,顾磊磊皱起眉头。 道具失效,干脆放弃。 她翘起二郎腿,看向舞台上的演出。 歌剧之神能够发现水晶,实属意料之中的事情。 毕竟,假如祂没有这个能力的话,画家和李玲也就不会落网了。 好在,召唤洁净之主的仪式早已启动。 哪怕顾磊磊没有捏碎第二枚水晶,洁净之主也会在三个小时之后登场。 “现在,已经只剩下两个半小时了。” “我坚持两个半小时就行。” 顾磊磊好奇地望向舞台。 不得不说,歌剧之神确实貌美非常。 祂是她见过的、最美、最能勾起心中欲.望的神祇。 假如不是想要回家的话…… 顾磊磊眼眸飘忽。 …… 十分钟后,顾磊磊原本正常的脸颊逐渐变得滚烫起来。 她想要挪开目光,却发现她的目光难以从舞台上挪开。 她的意志力无法指挥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 “我就知道!” 既然歌剧之神敢散去污染,让她在清醒的状态下观看演出,那么,祂肯定是有底气的! 而这份底气便在此时出现。 “根本不可能有人类可以抵抗得了这种诱惑吧?” “哪怕是太监也不能!” 顾磊磊咬牙吸气,努力伸手,摩擦戒指。 光是“摩擦”这个动作,就让她全身发软。 “这是什么堪比‘春天的药’的歌剧啊!”她几乎调用了全身的力气,“怪不得只需要看满三个小时,就会变成歌剧之神的信徒!” 顶着压力摩擦几下之后,冰冷的气息从戒面上飘出。 滚烫的血液咔咔冻结,欢愉的气息在顷刻间消失不见。 顾磊磊哆嗦了一下,呼出了一口长气。 人类的情绪从身上全然褪去,她的双眼漠然地凝视舞台。 “不过如此。” “唯一的用处,就是浪费我两个半小时。” 顾磊磊舒展双臂,靠在座椅上,轻松地翘起了二郎腿。 付红叶的说话声于大脑中直接响起:“……你在看歌剧之神的歌剧?” 顾磊磊无声点头。 付红叶沉默片刻,匆匆挂断了“电话”。 “神神秘秘的。” 顾磊磊略过他的奇怪反应,探身向前。 “还好,我只需要等洁净之主过来救我就行。” 洁净之主应该不会迟到。 她还挺靠谱的…… 顾磊磊放松肌肉。 “哪怕迟到了,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因此,这件事情无需担心。” 她神态自若地想道。 “还是趁这两个半小时的空闲,做点儿正事吧?” 比如说,处理一下手上的探索队报告之类的。 顾磊磊拿起玫瑰花束,将它放到一旁。 随后,她把茶几推到座位面前。 啪。 一小叠文件落在茶几上。 顾磊磊又取出了一只红笔。 “希望探索队的成员们可以有所进步。” 在迷离的乐曲声中,她翻开了第一页,打下第一个红叉。 音乐停顿一秒,又接着荡漾下去。 唰唰—— 红笔不停,在报告纸上滑来滑去。 很快,一叠报告处理完毕。 顾磊磊抬起头来,瞥了一眼下方的舞台,又取出了第二叠报告。 “歌剧还要演很久呢……” “对了,我需要关心一下付红叶的感受。” 理智提醒她:上次的漠视让付红叶很伤心,这样不利于她们之间的合作关系。 一个好的合作伙伴,必须要拥有关心的能力。 顾磊磊很快便找到了付红叶留下的部分液体,温柔问道:“你的感觉如何?” “嗯……”诡异的鼻音从不知名处传来。 付红叶拒绝接听她的“来电”。 顾磊磊:“……” “还在闹脾气吗?就因为上一次没有关心他?”她挠挠头发,百思不得其解,“不应该吧?他可是一个神啊!” “再说了,我现在也不可能飞回去慰问他的感受啊!” 如果她可以自己飞回去的话,为什么还需要洁净之主的援救? 如此简单的道理! 算了,还是继续研究探索报告吧。 顾磊磊低下头颅。 一只白手套出现在她的眼皮之下。 哗啦—— 探索报告瞬间消失,重返【仓库】之中。 音乐早已停止,舞台的空气中回荡着非常不妙的气息。 顾磊磊抬起头来。 歌剧之神面若冰霜,轻抚她的脸庞。 “……你在干什么?” 祂低声问道。 玫瑰城(四) 歌剧之神的说话声犹如吟诵。 祂精致的眼眸微微下垂, 盯向顾磊磊的双眼。 绸缎般的金发落下,把她圈在其中。 这本该是非常具有压迫感和侵略.性的行为…… 但在失去了人性之后,顾磊磊的心绪古井无波, 宛若一滩死水—— 自然不会因此而感到紧张或是恐惧。 顾磊磊看向歌剧之神,平静开口:“我在一边看你演出, 一边努力工作。” “这些工作的时间很紧, 我必须争分夺秒才行。” 歌剧之神没有说话。 祂纤长的睫翼微微上翘了几分, 好似在表达不满。 ……会感到不满, 实属人之常情。 毕竟, 当歌剧之神站在舞台上, 认真演出时; 她却躲在包间里,抽空干活儿。 顾磊磊思索片刻, 诚恳道歉:“你放心,我不会这样了。” “我会等到演出结束之后, 再继续工作的。” 说罢, 她伸长手臂,把红笔收入【仓库】。 然后, 又撩起歌剧之神的金发长发,企图把茶几推回原位。 戴着白手套的手臂压了下来,制止了顾磊磊的行动。 歌剧之神声音温柔:“你不用着急。” “我们有的是时间……” “而且,等到你看完演出之后……你也就不必继续工作了。” 祂像唱歌一样说道:“玫瑰城里没有工作。” 顾磊磊凝视祂的眼眸。 歌剧之神温柔但强硬地把她困在怀中,金发缓缓下垂。 没有发生任何可疑的事情。 歌剧之神只是突然俯下了身子,将鼻尖凑近顾磊磊的脖颈处。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垂落下来的璀璨金发几乎填满了她的锁骨。 她伸手推开歌剧之神:“你在干什么?你的头发弄得我好痒。” 歌剧之神松开桎梏,站起身来。 祂的目光在顾磊磊的脸上徘徊悱恻。 “你的气味变了。”歌剧之神轻声问道, “你对你自己做了什么?” 顾磊磊没有听懂:“……什么?” 歌剧之神的脸庞上流淌出少许失望之色。 但很快, 这抹失望便消融在欢快的神色之中。 歌剧之神把祂的金发撩到一侧,无情点评。 “之前的你非常诱人, 就像是清晨滚满露珠的玫瑰花蕾。” “现在的你……我感受不到任何吸引我的地方。” 是因为人性吧? 她刚刚和付红叶做了交易,因此不再有人性剩下。 顾磊磊兴奋问道:“所以说,我可以走了?” 歌剧之神轻轻摇头:“难道说,你觉得……” “在我邀请你进入欢愉剧院之后,我会因为这点儿小事,就将你弃之一边吗?” “你或许对我有什么误会。” 祂温柔地看向顾磊磊:“没关系,你可以继续享受我的演出。” “无论你是否诱人,我都会给你带来欢愉……” “……我会帮你的。” 伴随着声音的落下,精神上的触电感再次传来。 顾磊磊瞪大双眼,蜷起了脚趾。 诡谲的欢愉之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秒之后,歌剧之神从包间里消失,重返舞台之上。 “哈?” 顾磊磊皱起眉头,查看时间。 距离洁净之主的到来,至少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她根本没有料到,歌剧之神居然会如此丧心病狂,就连寡淡无味的“食物”都不愿意放过! 祂宁可使用诡异力量,强行刺激她的大脑,也不愿意就此罢休! “祂到底图什么?” 顾磊磊无法理解歌剧之神的思维方式。 悠扬的乐曲声再次响起。 粉色的雾气从舞台附近喷涌而出,缓缓飘向包间。 哪怕没有人性,顾磊磊也依旧保有正常的反应。 她目光微动:“这是打算借助诡异力量,强行留下我吗?” 大部分神祇都不傻。 歌剧之神或许已经猜到: 她的人性并未消失,只是藏了起来。 “真是像牛皮糖一样的神祇。” 顾磊磊坐在椅子上,凝视舞台。 好消息是: 虽然“失去人性”并不能隔绝歌剧之神的诡异力量。 但是,它却可以让顾磊磊的视线自由活动,而不必死盯着舞台,假装自己不会眨眼。 顾磊磊尽量不去看舞台上的演出,以此来延缓变成信徒的节奏。 滴——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期间,付红叶主动联系了她一次,简短地说了一下当前的情况。 他的状态似乎更糟了。 在说话时,他总是带着些许微妙的鼻音,透出一股子不情不愿的意味来。 “你生病了吗?”顾磊磊有些担心同伴的健康问题,“你的说话声听上去非常奇怪。” 付红叶轻叹一声。 他无奈地回答道:“我没有生病。” “只不过,在继承人性的时候,我顺便继承了你身上的污染。” 歌剧之神的诡异力量,主要作用于人类的情感部分。 因而,早些时候遗留下来的欢愉污染,顺利地通过“交易”,和人性一起融入了付红叶的体内。 付红叶语气委婉:“和你做交易,真是太刺激了。” “虽然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也十分有趣。” 顾磊磊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但失去人性的顾磊磊并不会感到尴尬。 她光明磊落地笑了两声:“那就好好享受吧,等等再聊。” 付红叶沉默下来。 数分钟后,顾磊磊终于确认:他应当是“挂断了电话”,享受人性去了。 那就没事了。 顾磊磊瞥了一眼下方的舞台,再一次打开手机,查看时间。 “哪怕失去了人性,我也撑不了太久。” “希望她可以快点儿到吧。” …… 短短的一个小时,堪称度日如年。 当清冽的气息从身侧冒出时,顾磊磊几乎热泪盈眶。 她和付红叶的交易只能遏制住一些不太理智的想法,却没办法将歌剧之神的欢愉力量隔绝在外。 因而,污染只是变淡,却从未消失。 歌剧之神应当也发现了这一点。 在第一次中场休息之后,祂立刻加重了剧院里的污染程度。 其心当诛! 不过,一切都要结束了。 洁净之主的身形于半空中出现。 她握住了顾磊磊的右手。 又冷又烫的血液很快平静下来。 糟糕的感觉被橡皮擦擦去,只留下了少许余韵。 顾磊磊惊喜极了:“快!我们快走吧!” 洁净之主略一点头。 清冽洁净的气息猛得炸开,驱散了包间里的粉雾。 顾磊磊紧紧握住了洁净之主的右手。 她的身体一轻。 纯白的光芒中,一扇门若隐若现。 洁净之主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快走!” 顾磊磊火速冲向大门。 ……却被一簇玫瑰拦下。 歌剧之神无声无息地出现。 他的眼眸中不再带有笑意:“洁净之主,你这样做,不太好吧?” 洁净之主理直气壮:“她是我的,我不能把她让给你。” 歌剧之神微垂睫翼:“你要她做什么?” 洁净之主没有回答:“要你管?总之,人我带走了。” 她语气轻狂:“有种你就来追啊!” 话音刚落,带刺的玫瑰藤蔓便如牢笼般蹿高。 “别听了!走!” 大力传来。 洁净之主十分用力地推了一把顾磊磊,将她掷入门中! 刹那间,剧院里的乐曲声响彻云霄。 浓郁的玫瑰香气几乎让她窒息。 顾磊磊双眼充血,死死地盯着白光中的大门。 “冲过去!离开这里!” 她一下子拽断了娇嫩的藤蔓,扑向前方! 这里毕竟不是洁净之主的领地。 数秒后,清冽洁净的气息节节败退,缩回大门附近。 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倒是四处绽放,几乎要把包间变成花海。 顾磊磊的大脑嗡嗡作响,不但失去了冷静的思考能力,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回家!” “冲出去!” “冲出去就可以回家!” “我有那么多好看的深夜资料呢!何必和歌剧之神纠缠不休?” 顾磊磊反复说服自己不要留下。 她的身体艰难蠕动,与欢愉之力做最后的抵抗! 终于。 在拼命地挣扎之下,顾磊磊的第一条大腿成功跨入了门中。 她的身体一沉。 可怖的玫瑰香气如影随形,几乎要贴上她的后背。 欢愉的气息让她手脚发软,但顾磊磊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 她伸长手臂,努力攀住门框,把自己拉了进去。 现在,顾磊磊已经彻底进入大门之中了。 失重感骤然传来,让人惊叫出声。 顾磊磊于空中回头,看向门外。 歌剧之神没有追上她。 这倒不是因为,祂突然良心发现了,决定放她一马。 而是因为…… 当祂向前冲刺,想要追上顾磊磊的时候。 一片泛着霓虹色光芒的透明薄墙突兀出现,挡在了祂和大门之间。 歌剧之神的双手撑住大门,十分不甘心地看向顾磊磊。 祂的嘴唇开开合合那么久,一定说了很多话…… 顾磊磊昏昏沉沉地闭拢双眼。 洁净之主的洁净之力与歌剧之神的欢愉之力相互对冲,给她的精神状态带来了非常严重的伤害。 虽然有交易来的诡异力量作为缓冲——这也使得,顾磊磊的理智值并没有下降太多。 但是,冲击 感导致的眩晕与昏沉,却是她还没有习惯的部分。 “还好已经结束了。” 再睁开双眼,宽敞的欢愉剧院骤然缩小,变成了红舞台的模样。 歌剧之神将她带走时,副本尚未宣告结束。 因此,当顾磊磊穿过洁净之主的大门后,她无法直接返回玫瑰城内——她必须得在红舞台处中转一下才行。 手握羽扇的红夫人吃惊不已:“你怎么又回来了?” 话音落下,标志着副本结束的甜美女声终于响起。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冒险家成功完成普通收费节目的录制!】 【这是你的梦想,这是她的梦想……】 【地图变更中……】 黑白交替。 眨眼间,顾磊磊离开了副本,返回起始点中。 玫瑰城(五) 起始点要比红舞台亮得多。 顾磊磊抬起手臂, 挡住刺目的光线。 她用余光扫视四周。 呼—— 幽幽白光的脑袋探出了门缝。 它左右张望片刻。很快又鬼鬼祟祟地缩了回去。 显然,它正在关注着顾磊磊的一举一动。 而且,它并不希望顾磊磊发现这件事情。 顾磊磊面色平静:“出来吧, 我已经看见你了。” “我这一次回来,就是为了把你放出我的领地。” “所以, 不必尴尬。” 明亮的起始点无比安静。 数秒后, 几条会发光的白色小虫子从房间里爬出。 它们越积越多, 逐渐组成人型。 幽幽白光小心靠近:“我只是不想引起误会……” “虽然我很渴望获得自由, 但我也不想太早离开你的领地。” “我答应过你的。” “我会留下来, 帮助你离开地窟世界。” “就像是你帮助我离开【副本:捉迷藏】一样。” 它姿态拘谨, 坐到了沙发上。 顾磊磊平静点头:“无碍。” “等到限制解除之后,你想怎么样都行。” 幽幽白光伸长脖颈:“所以, 这一次……” 顾磊磊给予了它想要听见的回答:“我顺利地找到了红夫人。” “奖励结算完毕之后,你就可以获得自由了。” 她侧过身子, 指了一下房间。 幽幽白光从善如流, 离开了客厅。 啪。 房门轻轻合拢。 毫无疑问。 幽幽白光即期待,又兴奋。 但是, 它在努力地克制这种情绪。 或许是害怕触怒顾磊磊,或许是不想让顾磊磊失望,或许是两者皆而有之。 顾磊磊收回目光,低声通知甜美女声:“开始奖励结算吧。” 早些时候经历的【红舞台】,是一个简单又常见的副本。 它的通关率非常高,足足有75%之多。 这也就意味着:通关副本后的奖励注定平平无奇。 至少,对于现在的顾磊磊而言。 除了【红夫人的礼尚往来】还有些用处之外, 其余部分,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顾磊磊领取奖励。 一张烫了金的名片从空中浮出,被她的双指夹住。 幽幽的玫瑰香气悄然浮现, 差点儿让顾磊磊产生应激反应,一把将它丢掉。 “这股玫瑰香气和歌剧之神的不太一样。” “我没有闻到任何污染的气息。” 顾磊磊凑近名片,快速地嗅了嗅。 “大概是因为,红夫人想要模仿歌剧之神吧?” “但她不是神祇,所以只模仿了一半。” 她只能让自己的名片沾上少许玫瑰香气,却没办法在玫瑰香气中,附上欢愉之力。 顾磊磊查看名片。 名片上的字不多。 除了正面绘制着的一朵简单的玫瑰花之外,就只有背面的个人介绍了。 【红夫人】 【红舞台,玫瑰城】 没有电话号码。 顾磊磊捏着名片,翻看了一会儿。 她闭上双眼,企图与名片构成精神链接。 “红夫人,我需要你的帮助。” “现在该轮到你帮助我了。” 她无声默念祷词。 刹那间,玫瑰香气轰然炸开,空灵的掌声与欢呼声如潮水般响起。 顾磊磊睁开双眼。 一道光束从天而降,打在客厅中央。 周围的明暗度莫名变暗少许,衬托得这束光格外显眼。 在光束中,红夫人穿着一件浮夸的长裙,粉墨登场。 她手持羽扇,高举双手,仰面朝天,状似高呼。 顾磊磊目不转睛地看向她。 红夫人就这样保持着歌剧女明星般的登场姿势。 一直等到空灵的掌声与欢呼声渐渐消失,方才放下双手。 真不愧是歌剧之神的首席信徒。 她的登场方式,就和歌剧之神一样浮夸。 顾磊磊平静开口:“是时候礼尚往来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红夫人缓缓摇动羽扇。 她优雅地旋转一圈,用羽扇掩住自己的红唇:“是你啊……” “你居然敢邀请我进入你的领地之中。” “你就不怕我突然召唤歌剧之神吗?” 她漂亮的绿色眼眸轻轻一眨,流露出少许恶念。 顾磊磊摊开双手:“歌剧之神已经带我离开过一次了。” 红夫人挑起眉毛。 顾磊磊陈述事实:“既然我可以从祂的欢愉剧院中离开第一次,那么,我当然也可以离开第二次。” “倒是你。” “你和你的红舞台可没办法搬走……” 红夫人悠闲摇晃羽扇。 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个…… 顾磊磊眼珠微转:“我从祂的手里逃脱,不是对你有利吗?” 红夫人收拢羽扇:“我知道你想要说些什么。” “你是不是想说:假如你变成了祂的信徒……” “那么,我的首席信徒之位就很有可能不保?”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没有开口。 红夫人微微一笑:“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不是吗?” 她绿莹莹的眸子像宝石般闪烁。 顾磊磊情不自禁地看了过去,又很快回过神来。 她轻声回答:“如果你是这样想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侧跨一步,指向房间:“有一位诡异被困在了我的起始点中,我希望你可以帮助它离开这里。” 红夫人轻摇羽扇,娉娉婷婷:“这就是你的愿望?” “把一位触手可得的奴隶放走?” “想要拥有你的神祇可不止一位,就连我也听说过你的大名。” 她款款教唆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失去一位助力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顾磊磊不为所动:“我答应过它的。” 红夫人像唱歌一般吟诵:“信守承诺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顾磊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看向红夫人:“这是地窟世界的规则。” 红夫人再一次挑起眉毛。 她侧头斜视顾磊磊,神色娇憨:“当然,因为规则,我必须得帮你这一回。” 她走向房间,轻叩房门。 伴随着嘎吱一声,幽幽白光的脑袋从房间里探出。 它的目光落在红夫人的身上。 红夫人故作惊讶:“你看上去很想要离开呢……我真为她感到不值。” 幽幽白光的身上泛起可疑的粉色:“谁……谁说我想要离开的,我才……” “我费劲千辛万苦,去找红夫人,不就是为了放你离开吗?”顾磊磊打断它的说话声,冲着红夫人点了点头,“动手吧,别磨蹭了。” 没能挑起战争,红夫人失望垂眸。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从空气中夹出了一张粉色的契约书。 红夫人看向顾磊磊:“如果你执意如此,那么,你就可以把它卖给我了。” “等到它变成了我的演员之后,它就能离开你的起始点,自由行走在地窟世界的荒野之中。” 顾磊磊皱起眉头:“然后,变成你的奴隶?” 红夫人摇动羽扇:“我会把它的卖身契还给它。” “只要撕掉卖身契,它就彻底自由了。” “或者说,我还可以把它的卖身契再一次卖给你——但这样就不是免费的了。” “你也说了,地窟世界是公平的,它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规则……” “所有人都必须遵守这套规则,只要我们还身处地窟世界之中。” 她话锋一转:“你想知道是谁制定了这条规则吗?” 顾磊磊平静回答:“先放它自由。” 她没有落入红夫人的圈套之中。 红夫人低声抱怨了几句。 一分钟后,成串的花体字在契约书上浮出。 顾磊磊凑近阅读,发现: 虽然她并不认识这种文字,但是,却可以无障碍地了解文字中蕴含着的讯息。 很快,花体字不再出现。 一只羽毛笔飘到顾磊磊的面前。 红夫人笑道:“你还有最后一次后悔的机会。” 顾磊磊瞅了她一眼,签下自己的大名。 羽毛笔又飘到幽幽白光的面前。 幽幽白光紧张地握住笔身,同样签下它的名字。 最后,羽毛笔飘到了红夫人的面前。 红夫人叹息一声,手腕滑动。 三个签名集齐。 契约书上泛起粉雾,随后消失不见。 红夫人收拢羽扇,看向顾磊磊:“它自由了。” 绿色的眼眸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烁不定:“假如你后悔了的话,你可以来红舞台找我。” “我很乐意帮你找到它,把它再一次变成你的奴隶。” 羽扇的羽毛尖尖抵住了她的下巴。 红夫人语气魅惑:“当然,这项服务收费昂贵。” “不过,你付得起这个价格。” 羽扇上的羽毛滑过顾磊磊的下巴,带来些许痒意。 伴随着空灵的欢呼声,红夫人从起始点中退场。 那道光束亦消失不见。 顾磊磊挠挠下巴,看向幽幽白光。 幽幽白光鼓起勇气,把契约书放到茶几上:“我不会离开的。” 顾磊磊平静点头:“那你也应该先验证一下她的方法是否起效。” 幽幽白光愣了一下。 片刻后,它的身影从起始点中消失。 顾磊磊坐在沙发上,凝视空荡荡的客厅。 一分钟后,幽幽白光重新归来。 它的语气中蕴藏着止不住的惊喜:“我自由了?!” 它很快冷静下来:“不过,我还是会遵守我的承诺——” “直到你死亡或是回家,我才会离开这里。” 很好。 顾磊磊看向它的房间:“这间房间还是你的。” “你可以像洁净之主一样自由来去。” “但是……” 她拖长语调,慢吞吞地开口:“就像是洁净之主一样,你得交房租了。” 洁净之主的房租是:帮顾磊磊驱散她身上的污染。 幽幽白光吃惊地瞪大双眼:“可是,本来,我是可以免费住的!” 顾磊磊理直气壮:“本来,你是被困在了我的领地之中,就算我想收你的房租,你也没办法缴纳。” 幽幽白光瞠目结舌。 片刻后,它答应顾磊磊,会去联系一下它的老朋友们,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它的服务。 砰! 房门关上,透出少许怨言。 顾磊磊凝视自己的指尖。 幽幽白光当然不会离开她的领地。 因为她的领地里住着洁净之主。 洁净之主几乎可是算是地窟世界中最为善良的神祇了。 在她的庇护之下……幽幽白光可以过得非常不错,至少不需要担心自身的安全问题。 “神祇啊……” 顾磊磊十指交叉,抵住嘴唇。 清冽洁净的气息突兀出现。 洁净之主声音焦急:“你在干什么?快点儿离开玫瑰城!” 原本静止的瞳仁微微一晃。 几分钟后,顾磊磊的身影从起始点中消失。 …… 顺着楼梯离开起始点后,顾磊磊重新返回位于地下一层的舞台后场。 此时,舞台后场空空如也,只有红夫人装腔作势地惊叫一声,原地倒下。 她优雅地“晕”了过去。 这或许是因为:她没办法拦下顾磊磊,却又不愿意直面歌剧之神的怒火。 顾磊磊抬起大腿,跨过了红夫人的身体。 她加快脚步,跑回一楼。 前台站起身来—— 顾磊磊冲刺而过。 虽然不知道前台到底想说些什么,但就此时而言,一切都无关紧要。 踏踏踏踏。 脚步声急促响起,来到马路旁边。 顾磊磊环顾左右,看见了自己的黄金马车。 踏踏踏踏。 她抬高大腿,像一枚炮弹一样冲向马车。 酒鬼的上半身从车窗里探出。 她挥舞酒瓶,大声加油:“快跑!祂要追上来了!” 什么“要追上来了”? 顾磊磊忍住好奇,没有回头。 ——在如此匆忙的情况下,“回头”只会浪费时间。 更何况,不管是什么东西在追她,她都不能被它追上。 踏踏踏踏。 脚步声更加急促。 顾磊磊的胳膊摆得更快,大腿抬得更高。 血腥味从喉咙里泛出。 顾磊磊咬紧牙关,冲上横板。 她从霍教授的手中抢过缰绳,用力挥动。 两匹半透明的骷髅马从空气中浮出。 高高抬起的马蹄迅速落下,踩出光怪陆离的波纹。 黄金马车冲向前方,一头撞进墙壁之中。 顾磊磊肌肉紧绷。 她的驾驶技术应该要比霍教授好一些——毕竟,她可是靠实力赢下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的人。 因此,由她来驾驶黄金马车的话,顺利脱逃的概率更大。 呼呼的风声从身侧吹过,道路两旁的景象近乎化作了七彩的光带。 黄金马车离开了玫瑰城,游走在时空之中。 酒鬼的声音如泡沫般虚浮:“是歌剧之神!你没有拦下祂?” 付红叶大声抗议:“我把祂堵了那么久,已经很不错了!” “这里毕竟是祂的地盘!” 他们的交谈声十分模糊,又远又近。 顾磊磊眼白充血,大脑肿胀。 不需要听他们的交流内容,她也能察觉到歌剧之神的靠近。 这一回,祂不再压制自己的力量,而是把欢愉之力罩向了整座玫瑰城。 恍然之间。 玫瑰城中到处都弥漫着粉红色的雾气,到处都长满了针针丛棘,到处都有鲜红色的玫瑰花突兀绽放,逼迫冒险家们停下原先的动作。 在顾磊磊逃跑之后,歌剧之神终于露出了祂身为神祇的那一面。 光怪陆离的波纹撞上粉雾。 它猛得卡顿片刻,方才继续前行。 原本丝滑的车轮仿佛没入了水中,变得阻塞起来。 这种变化微不足道,很难被人发现。 但是,凭借着对黄金马车成百上千次的驾驶经验,顾磊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阻塞”。 她深吸一口气。 不仅如此。 黄金马车还无法穿过玫瑰花丛。 这些被歌剧之神召唤而来的藤蔓与玫瑰花,同样长在时空的缝隙之中。 和玫瑰城里的建筑不一样,它们确实可以阻止车轮继续滚动。 而且,伴随着马车车速的下降。 周遭的粉雾愈发浓郁起来,近乎伸手不见五指。 顾磊磊咬紧牙关,拉动缰绳。 马车忽得翻转,侧身闪过一簇交织在一起的玫瑰花墙。 她冲着车厢里的众人高声喊道:“扶稳了!” 粉雾太浓,看不清四周。 顾磊磊必须依靠外力辨别方向。 她危险地松开左手,提起了煤油灯。 “带我离开玫瑰城!” 强烈的欲望在失去人性的加持之下,变得更加鲜明。 顾磊磊心无旁骛,只想离开。 这使得煤油灯火光冲天,近乎驱散迷雾。 它如灯塔一般亮起,照向未知的远方。 顾磊磊拉动缰绳——哪怕只有一只手,她也可以完成驾驶任务。 马车的车轮飞速旋转,压过了长满尖刺的藤蔓。 顾磊磊向上一颠,又重重落下。 黄金马车就像是狂风巨浪中的小船一样,左右摇晃,脆弱不堪。 但是,身为高难度副本的奖励。 它的制作工艺非常考究,使用的材料也足够结实。 因此,哪怕如过山车一般颠来颠去,黄金马车也没有散架。 它完好无损地冲破交织的藤蔓,顺着水管一路往上。 又越过高高低低的穹拱屋顶,从玫瑰城的高墙上一跃而下。 呼呼—— 狂风吹过脸颊。 骷髅马的马蹄踩在空中,无声坠落。 空落落的失重感传来。 后车厢里发出了重物摔倒声。 顾磊磊收回煤油灯,改用双手拉紧缰绳。 她呼吸急促,血液沸腾,花了好半天才刹车成功。 黄金马车顺着惯性滑入荒野之中。 几只诡异好奇凑近,然后在【复仇之枪】的威力下,炸成朵朵血花。 顾磊磊的手臂哆嗦不已。 她近乎疯癫地看向周围的一切。 没有粉雾,没有藤蔓,也没有玫瑰花。 玫瑰城已然远去——歌剧之神没能将她留下。 紧张刺激的行动让顾磊磊肾上腺素飙升。 她难以在短时间内平静下来。 她只知道…… 后来,有人将她拉进后车厢中,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 而霍教授则弯腰爬到横板之上,接替了她的工作。 黄金马车平稳向前。 歌剧之神的追捕以失败告终。 ……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磊磊从摇晃的车厢中醒来。 她茫然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淅淅索索—— 伴随着她头颅的移动,奇怪的塑料声响起。 顾磊磊反手摸向脑后,发现一块长条形的面包被塞在她的脖子下方,充当枕头。 也不知道是哪个人的杰作。 顾磊磊下意识地摩擦手指。 手指上空空如也。 她猛得坐了起来。 剧烈的移动使得顾磊磊眼前一黑。 好几秒后,模糊的场景才从她的视网膜上浮出。 付红叶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逐渐清晰:“……离开玫瑰城的时候,你失去了意识,所以无法主动取消交易。” 顾磊磊轻眨双眸,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一只手从高处落下,把戒指套回了顾磊磊的手上:“……为了把人性还给你,我只好拿走戒指。” “现在,物归原主。” 冰冷的戒指触感明显。 顾磊磊下意识地摩擦了一下戒面,呼出一口寒气。 情况不妙…… 她双手抱胸,牙齿打颤:“为什么……我那么冷?” 探索队(十) 寒意从五脏六腑处散出。 明明车厢外气温和煦, 但顾磊磊却觉得,自己好似被泡进冰水里一般。 本该恢复温热的血液仍旧处于半冻结状态。 顾磊磊又打了一个哆嗦。 她抬眸望向付红叶。 付红叶抖开一条毯子,盖在她的身上:“你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 当然会感到寒冷。” “不过,这种寒冷其实是精神上的寒冷, 而不是肉.体上的寒冷。” 他把一只热腾腾的包子和一杯热巧克力递给她:“吃一点?” “谢谢。” 顾磊磊接过食物。 她喝了一大口热巧克力, 又在包子上恶狠狠地咬下一口。 食物里蕴含着的热气驱散了少许寒意。 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后, 顾磊磊慢吞吞地挪动到座椅上, 将毯子放到一旁。 她活动关节:“你之前说……‘精神上的寒冷’——这是什么意思?” 付红叶理直气壮道:“达成交易之后, 你不是会有‘血液冻结’的感觉吗?” “假如‘血液冻结’的时间太久, 那么,哪怕你结束了交易, 这种寒冷也不会马上散去。” 顾磊磊皱起眉头:“驾驶马车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寒冷。” 付红叶简单回答:“在交易的过程中, 你不会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一切后遗症只会在交易结束后出现。” 他笑了笑, 又补充道:“这一回,你的交易时间接近三个小时。” “因此, 等到交易结束后,你的后遗症会比之前稍微明显一些。” 之前,顾磊磊只短短地体验了一个小时,便结束了交易。 因而,等到交易结束后,她几乎没有任何不适。 顾磊磊垂眸沉思:“照你这么说的话。” “岂不是每次交易的时间都要控制在一个小时以内?” 只有控制在一个小时以内,才不会出现“畏寒”的后遗症。 付红叶含蓄开口:“我倒是希望你可以交易得更久一些……” “然而, 你说的没错。” 车厢里安静下来。 顾磊磊扫视四周, 发现另外两人都摆出了一副“我们什么也没有听见”的表情。 尤其是“地窟世界第一人”。 他不知道从哪里取出来了一副耳机,正在悠闲自得地哼歌。 顾磊磊收回目光:“最长期限是多久?” 付红叶轻轻摇头。 他告诉顾磊磊:“只要你可以忍得了最后的后遗症, 就可以无休无止地交易下去。” 他建议顾磊磊把每次交易的时间都控制在三个小时以内。 顾磊磊记下时间。 但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黄金马车平稳向前。 车厢里安静下来。 …… 几个小时后,黄金枢纽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地窟世界第一人”匆匆找了个借口,便从车厢里离开。 霍教授的声音平静响起:“你们把他吓到了。” “地窟世界第一人”从未料想过。 像他这样小心谨慎的人,也会有直面神祇追杀的那一天。 ……而且,追杀他的神祇,居然还是歌剧之神。 酒鬼醉醺醺地开口:“他还能去玫瑰城看歌剧吗?” 霍教授直白回答:“哪怕歌剧之神根本没有盯上他,他也不敢再去了。” “地窟世界第一人”向来慎重。 他从不冒险。 ——这就是他可以从地下六层逃脱的根本原因。 顾磊磊轻轻叹气:“他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我可以给他一些补偿。” 酒鬼道:“除了每个月一次的歌剧,他几乎没有任何爱好。” 这很难办。 顾磊磊安静地思考起来。 半个小时过去,她通知后勤部部长:“找一家愿意合作的剧院,让他们每个月五号都来调查记者总部表演一场歌剧吧。” 后勤部部长的语气活像是见了鬼:“你认真的吗?你是不是变成了歌剧之神的信徒?” “不行!等到你返回调查记者总部之后,我要给你安排一场全面的检查!” 他喋喋不休许久,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调查记者总部的预算都不是这样让你浪费的!” 听上去,这会是一笔很大的开支。 大到就连挥霍成.瘾的后勤部部长都颇为心疼。 顾磊磊把“地窟世界第一人”的名字报了上去,并建议后勤部部长“想想办法,收回成本”。 后勤部部长想了片刻,多云转晴。 他喜滋滋地开口:“早说是为他准备的嘛……那就没有问题了。” “光是卖门票,我都能收回成本!” 顾磊磊提醒后勤部部长:“这是对他的补偿。” 后勤部部长连声答应下来,发誓“绝对不会影响他的日常生活”。 后勤部部长在工作方面非常靠谱。 顾磊磊挂断了电话。 黄金马车继续前行。 当它驶过一条僻静的小巷时,付红叶下了车。 “画家给出的地址就在附近。” “既然答应了她,那我总是要跑一趟的。” 他含笑看向顾磊磊:“这次的行动很危险。” “如果我又换了一具新的身体,你不要太过惊讶。” 顾磊磊读懂了付红叶的言外之意。 她点了点头,与他道别。 黄金马车重新起步,返回别墅之中。 虽然交易后遗症已经彻底消失,但笼罩在精神和肉.体上的疲劳却依旧存在。 尤其是,当她抵达安全舒适的住处之后…… 这股子松懈感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顾磊磊爬到床上,一口气睡了大半天,方才醒来。 “果然,睡觉是最好的恢复方式。” 她揉揉眼睛,前往调查记者总部。 旷工了好几天,是时候回去上班了。 …… “所以说……你决定在一周后离开黄金枢纽,前往安息镇?”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办公室中,一群人或坐或立,围成一圈。 顾磊磊将几份探索报告推到桌子中央:“我们的大部队已经抵达安息镇了。” “等到一周后,他们应当能在那里站稳脚跟。” “除此之外,霍教授和酒鬼仔细地研究了首席调查记者的《探索路线图》。” “他们从中找出了三条可能性最大的路线。” “现在,先遣一队正在逐一排除。”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接过文件,翻阅片刻。 她缓缓开口:“这三条路线都不是很长。” 酒鬼醉醺醺道:“因为,这三条路线都只有一半……” 霍教授平静低语:“按照路线的长度,在我们抵达安息镇前,先遣一队至少可以走完两条。” 他们不需要在一周内顺利往返。 毕竟,每一支先遣队的身上都会配备有足够强力的联络方式。 哪怕他们身处荒野之中,也可以和安息镇的留守人员汇报情况。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看向顾磊磊:“从黄金枢纽前往安息镇,一共需要多长时间?” 顾磊磊掰掰手指:“最多一周。” 这主要是因为: 她无法在玫瑰城中停留,只能从万物真理图书馆处绕道而行。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沉吟片刻:“我记得,拜庄也快来调查记者总部报道了吧?” 她的记忆力会在“研究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资料”上,起到不可或缺的作用。 顾磊磊点了点头:“对……如果顺利的话,她明天就能抵达地下四层。” “我已经派出一支三人小队去接她了。” 时间有限,拜庄将不会在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中停留。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记下日程安排。 她通知顾磊磊:“等到会议结束之后,你记得去后勤部跑一趟。” “后勤部部长为你们准备了很多道具和技能卡。” “他还特地强调说……” “‘在离开黄金枢纽前,一定要让顾磊磊接受一次全面的检查。’” 她抬起头来,看向顾磊磊:“……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趁你还没有离开黄金枢纽,而我们也还能帮得上忙。” 顾磊磊想了想,又问调查记者总部部长要了份黄金枢纽的自动贩售机分布图。 “如果有安息镇的,也可以给我来上一份”。 她的【仓库】里存了很多代币。 之前,事情太多,任务太忙,一直没有时间补充物资。 如今,顾磊磊总算是空了下来。 它们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又讨论了一些有关“安息镇”的情况之后,会议宣告结束。 顾磊磊直奔赏金猎人公会,查看悬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天过去,倒真的有两名赏金猎人接下了悬赏,给出了少许线索。 “第一位赏金猎人说,他的朋友在地下六层中,曾见过一位符合描述的人。” “那个人在黑街上开了一家小店,以贩卖二手道具和死人衣服为生。” “……偶尔也会贩卖一些小道消息。” “但是他的长相和我给出的信息非常不符。” “第一,他并不胖。” “第二,他长得还算不错。” 顾磊磊沉吟片刻:“是另一个人,还是顾叔减肥成功了?” 既然赏金猎人公会会把这条情报提交给她,那么,就说明: 在诡异力量的判断下,这位赏金猎人给出的情报是真实有效的。 顾磊磊摇摇脑袋,把这条情报暂时搁置。 她又看向另一条情报。 另一条情报与“未知层级”有关,这让顾磊磊大为吃惊。 “原来真的有人去过未知层级啊?!” 她瞬间精神振奋,看向情报内容: “不止一个人前往过地下三层,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返回过地下四层。” 这条情报言简意赅。 而且,情报的提供者选择了匿名,这使得顾磊磊无法通过赏金猎人公会联系他,获取更多的线索。 顾磊磊拿着纸条,阴晴不定。 叮铃铃铃——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她接通电话。 付红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回来了……你想在哪里见面?” 探索队(十一) 付红叶的回归速度快得超乎顾磊磊的想象。 按照常理而言, 想要完成这样一个任务,怎么也得花个两三天吧? 顾磊磊难以置信地问他:“你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付红叶幽幽叹气:“失败了。” 他简单地解释了几句:“那个‘偏僻冷清’的人类营地, 简直就是诡异的大本营。” “我才走了没几步路,身体就开始变形了。” “为免打草惊蛇, 我只好脱掉了身体, 恢复原貌。” “紧接着……我发现, 那个地址附近的污染程度, 比人类营地里的还要可怕。” “似乎是有一位半神级别的诡异占领了那片土地, 将它视为了自己的神庙。” “如此一来, 假如我继续潜入的话,或许会被它发现……” “我觉得, 我应该先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一声,听听你的看法。” 半神级别的诡异? 难道是八卦组的组长? 顾磊磊沉吟片刻:“先回别墅吧?等见了面, 再做讨论。” 付红叶答应下来。 顾磊磊挂断了电话。 她又检查了一遍悬赏内容。 没有更多的情报了。 顾磊磊转身离开。 …… 等到顾磊磊返回别墅时, 付红叶已经在客厅里等她了。 同样坐在客厅里的,还有李玲和画家。 李玲和画家排排坐在一张双人沙发上, 垂头丧气,萎靡不振。 尤其是,当她们看见了顾磊磊的身影之后…… 她们的脑袋愈发低垂,双手也开始不停地搅动了起来。 顾磊磊诧异地望向她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李玲诺诺开口:“从玫瑰城回来之后,我们就一直留在别墅里,安心休养,哪儿也没有去了。” 画家惭愧道:“我们也没有想到, 我们居然会连‘捏碎水晶’这个非常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 “这还是我头一次正面硬杠神祇呢!” “它和我想象中的情况, 一点儿也不一样。” 顾磊磊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找了个地方坐下:“一回生,二回熟嘛!” “你们的理智值和污染程度如何?” 李玲怏怏答道:“问题不大——歌剧之神没有真正出手。” “所以, 我们只需要休养几天,就可以恢复了。” 还行。 顾磊磊点了点头,招呼付红叶和画家前往书房。 她开门见山道:“画家,你拿来的那个地址,似乎是诡异的巢穴。” “好消息是:那片区域有很大的概率属于八卦组的组长。” “坏消息是:你没办法以人类的身份前往那里。” “而且,假如‘地窟世界第一人’说的没错的话,八卦组的组长也早就不是人类了。” 书房中一片死寂。 几分钟后,画家喃喃开口:“也就是说……从地下六层归来的八卦组成员,都不再是人类了?” “这就是为什么,这群人很少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 她的反应倒是很快。 顾磊磊模棱两可地回答道:“恐怕,只有我们亲自去一趟地下六层,才能发现真相。” 没有人想去地下六层送死。 于是,这件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画家的好奇心终于得到了满足——尽管,是以一种不太情愿的方式。 她勉强打起精神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顾磊磊把路线图递给她:“一周之后。” “我们需要从万物真理图书馆处绕行。” 画家接过了路线图。 她离开书房,去为她的“安息镇之旅”做准备。 书房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顾磊磊指节轻叩桌面,陷入沉思。 她时不时地瞄上付红叶两眼,却一言不发。 付红叶只好主动开口:“怎么了?” 顾磊磊沉吟片刻,说道:“我在想占卜师的话。” “她曾提醒过我:千万不要忘记最初的愿望,千万不要忘记‘我想回家’。” 付红叶笑了:“我感觉,你不会忘记的。” 顾磊磊沉声说道:“假如说,当我来到地下四层的尽头之后,会有某种诡异力量,迫使我忘记这一切呢?” “你瞧,不止一位冒险家去过地下三层。” “但是,没有一位冒险家成功返回了地下四层。” “或许,阻止他们回来的根本原因,是‘他们已经忘记了他们的目标与理想’。” 她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很快便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你希望我来当你的闹钟?” “在你迷失的时候,把你拖回现实之中?” 也可以这么说。 顾磊磊靠在座椅上,勾勾手指:“如果我的猜测正确,那么,当我返回地下四层之后,我就不会再取消交易了。” “毕竟,‘通向地表之门’不是在上面,就是在下面。” 而人类无法前往地下七层。 更不必说地下八层和地下九层了。 想要往下走的话,“失去人类身份”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付红叶喉结滚动。 他的眼眸闪烁不定:“你在诱惑我?” “你就不怕我故意使坏,逼迫你继续往下走?” 顾磊磊目光坚定:“你不会这样做的。” 付红叶直视顾磊磊的双眼。 片刻后,他耸耸肩膀,宣告投降。 “可以,一言为定。” “假如你忘记了你的目标,那么,我就会把你唤醒,把你再一次拖入地窟世界之中。” 付红叶的用词有些不祥。 顾磊磊眉间微皱,但很快松开。 简单的交流宣告结束。 顾磊磊没有再返回调查记者总部工作,而是呆在别墅里,好好休息了半天。 第二天上午,她从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手中,拿到了黄金枢纽与安息镇的自动贩售机分布图。 并且,在后勤部部长的强烈要求之下,进行了一次全身检查。 负责检查的调查记者读出纸上数据:“非常严重的污染值,但还处于‘人类’的范畴之中。” “不过,你的理智值已经很低了。”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顾磊磊:“你的幻觉到了哪个阶段?” 顾磊磊平静注视前方:“还是老样子。” “以幻视为主,偶尔会出现一些幻听。” 自从付红叶将他的一部分放入顾磊磊的体内之后。 这些奇奇怪怪的幻听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顾磊磊瞥了一眼从墙角处悄然爬升的霉菌,把注意力放回调查记者的身上。 她陈述事实:“现在的幻觉不影响我的行动。” 调查记者略一点头。 他又给顾磊磊开了一周的“污染清理套餐”:“虽然没什么用处……但是,聊胜于无吧!” 顾磊磊没有为难他的意思。 她接过纸张,许诺道:“我会按时来报道的。” 调查记者十分勉强地笑了笑。 他握了握顾磊磊的手,努力安慰道:“至少,你还不属于任何一名神祇。” 只要还没有踏出不可挽回的那一步,一切就都有希望。 顾磊磊礼貌颔首,离开了调查记者总部。 紧接着。 当天中午,拜庄总算从山洞里爬出,抵达了地下四层。 她刚一露面,就被三人小队接回。 接风洗尘之后,她为顾磊磊等人带来了几个“不太妙”的消息。 “位于地图边缘处的荒野越来越危险了。” “已经有人类营地在诡异潮的攻击下彻底覆灭。” “甚至于,还有人类营地的负责人在一夜之间受到污染,变成了邪.神的信徒。” “他在睡梦中献祭了所有人。” 不祥的低语声在席间回荡。 李玲打了个哆嗦,连声问道:“是地下五层吗?” 拜庄默默点头。 数月不见,她身上的气质变得冰冷强硬起来,叫人无法再回忆起她过去的模样。 拜庄沉声说道:“地下五层已经不再是新手层了。”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新的冒险家出现。” “现在,那里是距离奴隶层最近的地方。” “黄主任说……” “或许,再多等上几个月,就会有来自地下六层的诡异……自行组成捕奴队,到处抢人。” “别太吃惊。” “这种事情,早在其他世界与地窟世界互相融合的时候,就已经发生过了。” “如今,只是悲剧重演罢了。” 画家倒吸一口冷气:“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 拜庄垂下眼眸:“因为你们身处地下四层。” “等到连‘身处地下四层的冒险家’都听说了这件事情,那么,它们早就不再是小概率事件了。” 原本安逸的地下五层即将迎来它的覆灭。 顾磊磊将此事告知了调查记者总部部长。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沉吟片刻,回答道:“你继续寻找首席调查记者的踪迹。” “我们会处理这件事情的。”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顾磊磊的生活非常规律。 每天早上,她都会准时出现在调查记者总部,接受“污染清理套餐”。 下午,她会来到办公室里,处理新的探索报告,或是和拜庄、霍教授等人一起研究“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杂乱资料”。 酒鬼有时出现,有时不出现,依旧神出鬼没,不可捉摸。 晚上,等到夜深人静之时。 顾磊磊便会偷偷摸摸地来到几个自动贩售机旁,大拿特拿。 虽然,伴随着地窟世界的逐步靠近,顾磊磊的“弹幕特权”已然消失不见…… 但是,自动贩售机的BUG却始终如一。 她只需要花费一枚代币,就可以取得一百倍的资源。 这使得,在顾磊磊兢兢业业的努力之下,她的物资储备量大幅度上涨。 “那么多的物资,应该足够我撑过荒野区域了吧?” “我还特地问后勤部部长要了好多代币呢……” 据黄金枢纽的自动贩售机分布图显示: 有不少自动贩售机位于不太安全的角落中,因而鲜有人至。 可顾磊磊并不觉得这些地方“不太安全”。 在她的眼中,它们全都是她的“物资补给中心”…… 这项“深夜活动”一直持续到第七天来临之际,方才结束。 在离开黄金枢纽前,顾磊磊再一次返回起始点中。 幽幽白光没有离去。 它蜗居房间,努力打工,已经赚出了第一份房租: 几颗奇怪的、蕴藏着晦暗低语声的玻璃珠子。 只要捏碎珠子,方圆一公里内的生物就会受到污染的袭击——包括使用者本人。 “……” 顾磊磊沉默片刻,收下了这些“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武器。 洁净之主坐在沙发上,哈哈大笑。 “你这叫什么武器?”她毫不客气地嘲讽幽幽白光,“顾磊磊的对手都是诡异,它们对于污染的抗性,要比人类强得多!” 幽幽白光泛出羞愧的粉光。 它自辨几句,缩回房间里。 客厅里只剩下了顾磊磊和洁净之主二人。 顾磊磊看向洁净之主,同样毫不客气地开口道:“既然你出现了,那就来帮我一个小忙吧!” 她从【仓库】里取出了磁带和收音机,放到茶几之上。 安息镇(一) “这就像是一枚诱饵。” 听完全部内容之后, 洁净之主把磁带和收音机还给顾磊磊。 她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随口解释道:“当你听见了最后的那一段诡异低语声,你就吞下了这枚危险的诱饵。” “你会变形, 会失去理智,会遭到污染……最后, 会成为她的俘虏。” “我不能告诉你, 她都说了一些什么。” “因为‘了解其中的内容’, 同样也是‘吞下诱饵’的一种方式。” 洁净之主的说法和付红叶十分相似。 看来, 在这件事情上, 付红叶并没有说谎, 也没有隐瞒关键情报。 他还挺有可信度的。 顾磊磊又寒暄了几句,便与两位“租客”道别。 截止至今。 该做的准备工作, 都已经做完了。 顾磊磊返回别墅,享受最后的假期。 咚咚咚。 她敲响了付红叶的房门:“你在吗?” 两分钟后, 付红叶带着腾腾热气探出头来:“我在——我在洗澡。” “……你要不要进来?” 他犹豫片刻, 还是把门打开,邀请顾磊磊入内。 顾磊磊摆了摆手, 道明来意:“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站在门口说就行。” “今天,是我们在黄金枢纽里逗留的最后一个晚上。” “还记得吗?” “我欠你一次‘逛街’。” 她答应过付红叶,要让他在“拥有情绪”的情况下,逛一逛夜晚的商业街,体验一下那里的氛围。 付红叶“啊”了一声。 他的目光扫过顾磊磊的脸庞:“我没有忘记这件事情。” “但是,在这几天的时间里, 我们交易的次数太多了。” “而且, 等到我们抵达安息镇之后,我们交易的频率也不会降低, 只会大幅度地增加……” 顾磊磊有些惊讶:“你想放弃这项福利?” 她眼眸微闪:“如果你想放弃的话……可别指望我会说服你接受。” 付红叶轻笑一声。 他直白开口:“先欠着吧,以后会有机会的。” 这句话听上去可真够不祥的。 顾磊磊轻声嘟哝了一句“最好没有以后”,方才转身离开。 现在,已经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 顾磊磊返回卧室,睡了一天。 …… 第八天的上午,光怪陆离的波纹从别墅门口泛出。 顾磊磊一行人坐上了黄金马车,向着安息镇出发。 …… 一天后,黄金马车在万物真理图书馆处停下,稍作休整。 顾磊磊亦收到了来自血手屠夫和军师的短信。 “我们已经收编了荒野上的车队,又过上了自由自在的生活。” “倒是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到安息镇?” “再不来的话,你就要连安息镇的大门都挤不出去了!” “到处都是人从众……到处都是想来分一杯羹的垃圾……” “我真是恨不得砍死他们,还自己一份清静!” 很显然,这条短信是由军师和血手屠夫共同编写而成的。 上半条短信来自军师,下半条短信来自血手屠夫。 顾磊磊忍不住笑出声来,回复道:“我们已经出发了。” “但是,出于种种原因,我们需要从万物真理图书馆处绕道而行。” “不过别急。” “我有黄金马车呢!” “……不会耽搁太久的。” 与血手屠夫和军师交流完毕后,她又和驻扎在安息镇里的调查记者们联络了一番。 探索计划仍在稳步推进中。 “我们已经排除了第一条不切实际的路线。”先遣一队如是回答,“第一支探索队在这条路线的末端停了下来。” “他们直接折返回去了,没有继续前行。” 三条路线只剩下两条。 顾磊磊让他们“好好加油”,便再次启程。 …… 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血手屠夫和军师偶尔会发来一些馋人的美食图片之外。 就只有先遣一队兢兢业业,一天三次地向顾磊磊汇报他们的进展了。 顾磊磊坐在马车上无所事事。 干脆和她的队友们一起,把“来自第一支探索队的零散资料”研究了个底朝天。 …… 噩耗于第四天的傍晚传来。 先遣一队出现了第一次减员。 在勘探一座山洞时,有两名冒险家不慎跌入深谷之中,就此与大部队失去了联络。 先遣一队及时喊来了救援组。 但等到救援组爬入深谷之后,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救援组在报告上写道:“……这或许是因为:山洞里的深谷深不见底。” “因此,我们无法降入底部,只能在半途的洞壁上,搜寻他们的踪迹。” 而那两名冒险家八成是掉进谷底了。 顾磊磊叹息一声,让他们“节哀顺变”。 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 不是“摔成两块肉饼,就是“去地下六层报道”。 她让先遣一队自行和替补小队交涉,带走想要的成员。 …… 减员的通知并未就此止步。 一天之后,负责留守调查记者分部的冒险家们,与当地的势力起了不小的冲突。 在付出了“重伤三人”的代价之后,他们充分展示了自己的实力,将当地的势力赶出了附近的街道。 顾磊磊揉揉太阳穴,向后勤组发出通知:“……多带一辆卡车,用来运输伤员。” 这三名重伤员必须得送回调查记者总部,接受治疗。 …… 又过了一天。 八名住在安息镇里的后勤组成员吃坏了肚子,陷入上吐下泻的窘境。 其中,有三名体质较弱的调查记者,直接被污染成了诡异,在调查记者分部里大开杀戒。 十分钟后,惊醒的情报组成员们拿起武器,制服了他们,并将他们关入了玻璃水箱之中。 而后,医疗组的成员们及时赶赴现场,进行调查。 他们发现: 之所以会有调查记者吃坏了肚子。 是因为,有不明污染物混入了安息镇的水源之中。 面临无妄之灾的调查记者们,不得不临时组织人手,和其他有名望的组织一起,无偿调查“水源污染”之谜。 顾磊磊闭上双眼。 她向血手屠夫和军师发去慰问:“你们有上吐下泻吗?” 几分钟后,她得到了一连串的问号,作为回应。 血手屠夫和军师并不在安息镇里定居——他们游荡在荒野之上,过着游牧民族般的生活。 倒是幸运地躲过了一劫。 当马车停下时,顾磊磊跳下马车,活动四肢。 霍教授坐在横板上,平静开口:“是不是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顾磊磊沉痛点头。 没想到,真正的“探索计划”一共只折损了两名调查记者。 反倒是,在那些看似不太重要的事情里。 调查记者们一口气减员三位,还凭空增添了一大堆“长期病假成员”。 顾磊磊喃喃自语:“我总算是知道,调查记者总部为什么会人手不够了。” 这就很离谱啊! …… 于是,在之后的一整天时间里。 顾磊磊都坐在后车厢中,战战兢兢,疑神疑鬼,生怕又会听见什么有关“减员”的噩耗。 好在,这股“减员”风气暂时告一段落。 一直等到安息镇的破旧大门出现在地平线上,顾磊磊也没有收到更多的减员通知。 踏踏踏踏。 马蹄踩在尘土飞扬的泥地上,徐徐前行。 画家大着胆子,将上半身探出了窗口。 她双眼直视前方,兴冲冲地喊道:“是安息镇!顾磊磊!是安息镇啊!” “我们到安息镇了!” 休息了足足两周之后,画家重新焕发活力。 玫瑰城的阴霾逐渐散去,就好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 对此,顾磊磊是很怀疑: 这些痛苦的遭遇,到底有没有在她的心头,留下哪怕一个小黑点儿? 面对她的质疑,画家理直气壮地回答道:“当然有了。” “至少,对于现在的我而言。” “我再也不想和什么神祇打交道,也不想去地下六层看看了!” 顾磊磊沉默片刻,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安息镇呢?” 画家扭扭捏捏,搓动衣角:“假如是和你一起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不,那也不可以! 顾磊磊用力拍打她的肩膀:“你快醒醒!” “哪怕是我去了地下六层,我也很难保证自己可以顺利归来!” 画家虚弱开口:“我相信你可以的……” 顾磊磊目光坚定。 画家挣扎着陈述事实:“可是,你都能从歌剧之神的手中逃脱了!” 顾磊磊不得不提醒她:“歌剧之神并不以战斗力见长!” “而且,地下六层有不止一名神祇!” 这场争执在车轮滚动声消失后,戛然而止。 顾磊磊一行人不再嬉笑打闹,转而警惕地环顾起了四周。 …… 安息镇给人的第一印象,和黄金枢纽很不一样。 非要说的话,这里就像是“水晶营地的环境”,叠加上了“黄金镇的气氛”。 破败的土屋接连成片,断裂的城墙无人修补。 宽大的街道上,别说是车辆了,就连人头都没有半个! 但是,嘈杂的喧闹声却从每一栋楼房里传出。 似乎有无数冒险家躲藏在窗檐墙壁的阴影里,享受着偷来的热闹。 “这么安静吗?”李玲压低声音,拿起了武器,“要不要我去安息镇里逛一圈?” 顾磊磊制止了她的行动:“我们在安息镇里有人。” 她将黄金马车挪到远离镇门口的灌木丛后,拨通了调查记者安息镇分部的办公室电话。 叮铃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 正常的人声从扬声器里传来:“这里是调查记者安息镇分部……等等!这个号码?!” “队长!是队长吗?” 对方很快就认出了顾磊磊的身份。 顾磊磊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 她又瞥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安息镇,平静问道:“为什么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安息镇(二) 调查记者安息镇分部。 踏踏踏踏。 成片的脚步声响起。 一名调查记者拉开了薄木门, 把顾磊磊一行人迎入门中。 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另一名调查记者将几只纸杯放到了木桌上。 打过招呼之后,他快速地回答起了顾磊磊早些时候的问题。 “这两天, 白天的安息镇确实没有什么人。” “大家不是躲在屋子里留守,就是去荒野上探险了。” “偷偷潜入的诡异还没有全部抓住。” “一群人留守据点, 总要比在大街上肆意乱逛, 来得安全。” “不过呀, 等到晚上, 这儿就会热闹起来了。” “有很多冒险家都会出门摆摊, 卖一些战利品或是小吃之类的东西。” “……队长, 喝水。” 这名调查记者举起了一只保温壶,又往每一只纸杯里倒了一些热水。 热气袅袅升起。 原本蜷缩在杯底的茶叶们, 于水中舒展开来,化作一片又一片圆滚滚的绿色。 不用问, 也能猜到: 这些圆滚滚的叶片, 肯定又是哪位树人同胞的“头发”。 ……就是不知道,它们都有何作用。 顾磊磊捧起纸杯, 吹了吹水面。 她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调查记者赶紧回答:“这些茶叶具有‘去除水中污染’的功效。” “自从安息镇的水源被诡异们污染了之后,我们就一直在用‘热茶’,代替‘日常的直饮水’了。” 顾磊磊点了点头。 她没有忘记这个小小的插曲:“你们找到多少诡异了?” “现在,还有人上吐下泻吗?” 调查记者讪讪笑道:“找是找到了一些……” “但是,偷偷潜入安息镇中的诡异,远不止被我们抓住的那几个。” “现在,我们、八卦组和赏金猎人公会之类的大型组织, 已经成功摆脱了上吐下泻的窘境。” “可是……那些独自前来的个人冒险家们, 却仍旧在被污染的水源所困扰。” “他们要么频繁下副本,以自动贩售机中的矿泉水为生。” “要么花大价钱购买沿街商铺里的‘干净水源’……” 说着说着, 这位调查记者面露不忍之色:“很多个人冒险家已经喝不起水了。” “今天早上,有数十辆汽车驶离了安息镇。” “他们不得不去附近的人类营地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多赚一些赏金回来,好熬过这阵子危机。” “也有冒险家选择深入荒野……干脆赌上一把。”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望了一眼窗外。 办公室的窗户正对荒野。 这使得,坐在其中的调查记者们,一眼便能瞧见从地图尽头归来的车队。 调查记者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道能回来几个。” 长期驻扎在安息镇中,哪怕没有和这些个人冒险家们聊过天,也早就混了个脸熟。 此时,这位调查记者颇有些兔死狐悲的怅然之情。 假如他不是调查记者里的一员,那么…… 顾磊磊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的理智值还好吗?” 调查记者打了个激灵,瞬间回神:“报告队长!” “略有下降,但还处于85%以上!” 很好,他比自己健康多了。 顾磊磊略一点头,又道:“那就来说说我们的情况吧。” “还有,等到你汇报完毕之后,记得去医疗组报道。” 调查记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 他轻咳一声,恢复了干练的模样。 驻扎在安息镇里的调查记者们,主要分为三大类。 第一类是“深入荒野,追寻首席调查记者踪迹”的先遣队们。 调查记者大声读出报告里的内容:“昨天,先遣一队已经抵达了第二条路线的尽头。” “他们将在附近的安全区中扎营,为今天的正式探索做出准备。” “如果顺利的话,今天晚上或是明天上午,我们就能收到来自他们的探索报告了。” 李玲下意识地插话:“如果不顺利呢?” 调查记者尬笑一声:“如果等到明天下午,先遣一队还没有向我们发出任何信号的话。” “那么,先遣二队就会立刻出发,沿着第三条路线向前推进。” “至于先遣一队……” “我们在距离先遣一队一日行程的地方,安排了一支替补小队,作为接应。” “他们会代替我们查明真相。” 顾磊磊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她示意调查记者继续往下说。 调查记者松了一口气,将第一份报告放到最后。 他看向手中的第二份报告。 第二类调查记者,以情报组和商人组的成员为主。 他们分散在安息镇的各个角落里,很少会以“调查记者”的身份行动。 调查记者略带自豪地开口:“就比如,你们刚刚路过的那家小卖部,就是我们的产业。” “小卖部旁边的那家,看似已经关门的诊所,也归属于我们。” 他把一张地图递给顾磊磊。 顾磊磊粗略扫过地图上的标记,发现: 调查记者安息镇分部,确实已经将三分之一个安息镇收入囊中。 调查记者继续说道:“像是‘个人冒险家正在撤离安息镇’这种事情,就是他们告诉我们的。” “不过……说实话,我觉得这也不能算是一件坏事。” 伴随着冒险家数量的增多,安息镇正在变得越来越危险。 它本就是横插在“人类活动区域”和“诡异大本营”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 此时,过多的人类让它变得分外“诱人”。 一些原本不会入侵安息镇的诡异,也在“数量”的诱惑之下,朝着安息镇徐徐靠近。 调查记者将一张模糊的照片递给顾磊磊:“这是我们的情报组成员,在昨晚拍摄的。” “它距离安息镇,已经只剩下三千多米了。” 照片上,一只巨大如囊肿的不规则诡异正在荒野上蹒跚前行。 淡黄色的液体从它的身下流出,汇聚成一条长长的“拖尾”。 顾磊磊轻嗅照片,感受着残留在照片之中的诡异气息:“这是一只非常强大的诡异,但还没有达到半神的级别。” 调查记者笑了:“当然不可能是半神级别的诡异了。” “如果是半神的话,我们直接等死就行!”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你们和其他组织联系过吗?打算怎么处理它?” 调查记者道:“八卦组的意思是,她们都不以战斗见长,这事儿还得看我们。” “赏金猎人公会的意思是,他们没办法命令‘赏金猎人’们做事。” “不过,假如这只诡异入侵到安息镇附近的话,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管。” 顾磊磊皱起眉头:“已经只剩下三千米了,这还不算是‘附近’吗?” “你们继续监视这只诡异。” “等它进入安息镇附近两千米的范围之后,再通知我一次。” 她看向李玲。 李玲了然点头:“我去看看。”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 一只漂浮在空中的酒瓶摇晃数下,亦跟着她一起离开。 调查记者茫然地看向酒瓶。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第三类调查记者,就是留守在调查记者安息镇分部里的内勤人员了。 比如,正在为顾磊磊等人做介绍的,就是这里的记录员之一。 他把一大堆探索报告堆到桌面上,略带敬畏地开口:“都在这里了。” 顾磊磊随手翻了翻探索报告,示意他留在一旁,以备不时之需。 比如说……万一“有什么细节需要追问一下”之类的,就不必再费劲儿找人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画家控制不住自己到处乱逛的欲望,小声询问顾磊磊:“我能不能出门走走?” 顾磊磊答应下来,并派出了一名付红叶,作为保镖。 付红叶恋恋不舍地看向顾磊磊:“你真的不想到处逛逛吗?” “这也是你第一次来安息镇吧?” 顾磊磊瞅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街道,斩钉截铁地回答:“不了。” 付红叶失望地垂下眼眸。 顾磊磊思索片刻,丝滑改口:“我想在更热闹的时候出门。” “比如说……今天晚上。” 付红叶高兴起来:“那我先在安息镇里转转,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他招呼画家离开。 安息镇里哪会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这儿是一个危险的边境营地! 顾磊磊扶额长叹,再一次把目光落在探索报告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一批回来的,是李玲和酒鬼。 李玲神色凝重:“那只诡异的污染力量很夸张!” “从它身上流下来的浅黄色脓液,甚至可以让荒野上的杂草枯萎!” 酒鬼醉醺醺地开口:“我们一致认为。” “虽然它还没有到半神的级别,但也差不了太多了。” “需要我帮你去‘说服’一下赏金猎人公会的分会长吗?” “虽然他不能随便命令赏金猎人们为他工作,但是,假如面临生死危机的话,他还是有这个权利的。” 顾磊磊想了想,问道:“这只诡异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来的?” 酒鬼缓缓摇头:“可能是人数吧。” “安息镇里的活人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它在荒野上,就像是‘电灯泡在黑夜之中’那样耀眼。” 顾磊磊又问:“它的速度怎么样?” 酒鬼道:“很慢——就和蜗牛爬差不了多少。” “如果你指的是‘它什么时候才会爬到安息镇’的话……” “那么,至少也要三天。” 顾磊磊沉吟片刻,果断开口:“现在,我们的行动快要进入尾声了。” “我不想在这些毫无意义的诡异上浪费理智值。” “告诉赏金猎人公会。” “等到这只诡异靠近安息镇的时候,我们的主战力早就深入荒野,追寻首席调查记者的足迹去了。” “他要么现在动手——万一出事了,说不定我们还能帮上一些小忙。” “要么之后动手——那就孤军奋战去吧。” 安息镇(三) 两个小时后, 负责传话的调查记者和画家二人组一起归来。 她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队长,赏金猎人公会答应了你的要求。” “假如你没有其他建议的话,他们将于明天上午出发。” 顾磊磊抬起眼皮:“他们想要什么?” 调查记者道:“他们希望我们可以给予一点儿小小的帮助。” “……最好还能说服八卦组一起行动。” “‘不咬人的狗也是会叫的。’——这是他们分会长的原话。” 顾磊磊看向画家:“你觉得呢?” 画家用力拍打大腿:“说谁是狗呢?!” “放心, 她们一定会去的。 “八卦组才不会错过这种机会。” 顾磊磊笑了:“……她们?” 画家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她!们!” “反正不是我!” 她挪到顾磊磊的身边,勾住手臂, 宣誓主权:“我们才是一边儿的!” 屋里一片寂静。 众人纷纷低头, 用手背、袖口或是茶杯掩住笑意。 画家理直气壮地瞪视了一会儿。 好像这样做, 就可以洗清“她是‘狗’”的嫌疑。 调查记者不得不举起报告, 挡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庞。 在看不见表情的前提下, 她勉强以平静的姿态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了顾磊磊一行人。 付红叶舔舔嘴唇, 凑近顾磊磊。 他小声追问起来:“我们呢?我们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顾磊磊平静摇头:“明天上午,先遣一队就会把他们的探索结果传回调查记者分部了。” “一旦结果出现, 我希望我们可以立刻做好准备,在最短的时间内启程。” 现在, 距离目的地太近。 顾磊磊反而不愿意节外生枝, 徒增事端。 付红叶了然点头:“当然了。” “回家嘛!回家肯定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的目光落在画家的胳膊上:“你还要抱多久?” 画家仍旧沉浸在之前的氛围当中,尚未脱离。 她恶狠狠一瞪眼, 怒道:“要你管?” 付红叶有些不知所措。 顾磊磊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他正在思考: 既然,他也是“顾磊磊一边儿”的人…… 那么,他是不是也应该效仿画家,宣誓主权? 刚好,顾磊磊的另一条手臂还空着…… 付红叶的右手缓慢探出,目标坚定。 顾磊磊轻咳一声, 把画家的左手从手臂上扯下, 轻轻摆在沙发上。 随后,她站起身来, 大声宣布道:“各位,好好休息吧!”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嘟嘟—— 汽车喇叭声传来,打断了顾磊磊的“演讲”。 她下意识地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只见。 一墙之隔的马路上,嘈杂的声响愈发明显。 第一批返回安息镇的车队已然归来。 冒险家们从车内走出,钻入沿街的小院之中。 片刻后,他们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三五成群,又从小院之中离开。 白天略显荒凉的街道上,好几只小摊先后支起了帐篷,架起了铁锅。 摊主们熟练地往铁锅里倒了一些油,几分钟后,她们又伸出手来,往锅里撒了一把食材。 刹那间,白色的炊烟冲天而起。 顾磊磊几乎可以听见,只有当食物接触滚油时,才会发出的“滋啦”脆响声。 她吞咽口水。 炒菜的香气正向上蔓延,甚至飘进了办公室的窗户里。 顾磊磊转身一看,发现大部分队友都露出了“想吃”的表情。 确实很香啊…… 就连她,都有一些想吃呢! 顾磊磊心甘情愿地改变“演讲内容”: “……你们想不想逛逛安息镇,体验一下‘边境’生活?” “我是说……” “不管先遣一队传回来了怎样的情报,我们都不会在安息镇里逗留太久。” “今晚,或许是未来一个月内,最宁静的一个夜晚了。” 大家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一时间,办公室里人人起立,纷纷看向了顾磊磊。 霍教授矜持颔首:“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门逛逛?” 顾磊磊欣然点头。 她脚步轻快,第一个出了门:“我发现……” “这里的很多车队都是集体行动的。” “大概是因为,躲藏在安息镇里的诡异还没有彻底找全吧。” 她扭头看向付红叶和画家:“对了,你们下午出门的时候,有什么发现吗?” 画家失望叹息:“没有。” “所有人都躲在房间里,闭门不出。” “很好。”顾磊磊鼓了两下掌,“那我相信,今晚,你一定会有所收获的。” 晚上的行人那么多,画家自然不再担忧自己的人身安全。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有自保能力的人。 因此,在一家炒面摊上吃过晚饭后。 画家便扣上兜帽,混入人群之中,消失不见了。 顾磊磊猜测:她八成是去和其他的八卦组成员,交换情报了。 酒鬼同样离开了队伍。 她曾经在安息镇里住过很久,自然也有“老朋友”需要拜访。 半个小时后,霍教授在一间三层小院前停下脚步:“我和这间院子的主人是旧识。” “这一回恰好路过,总得和他喝上几杯茶,聊聊天再走。” 离开了安息镇后,有谁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够离开或是回来”呢? 霍教授的眼眸中难得流露出了一丝暮气。 在短短的一句话间,他徒然变得年迈了起来,仿佛老了十岁不止。 顾磊磊目送他走入门中,步伐微微踉跄。 又过了半个小时,李玲和拜庄被一片繁华的夜间集市吸引了目光。 顾磊磊主动开口:“你们一起去玩吧。” “只要你们别分开……这里对你们而言,还是挺安全的。” 李玲瞥向顾磊磊和付红叶:“那你们……岂不是要落单了?” 她目光微妙,左右徘徊不定。 顾磊磊目不斜视:“你们是两个人,我们也是两个人——这叫什么落单?” “再说了,我一个人的战斗力,比你们两个人加起来的还要强。” “与其担心我们,不如担心自己。” 李玲和拜庄拖长语调,百转千折地“哦”了一声。 顾磊磊微微颔首:“别太晚回去。” “如果周围的人变少了,就赶紧离开吧。” 拜庄大着胆子问顾磊磊:“那……我们要给你们留门吗?” 顾磊磊平静回答:“不用。” “你忘了,我是队长,我有钥匙。” 李玲和拜庄带着八卦的目光,一步三回头,走入集市之中。 付红叶略带期盼地看向顾磊磊:“我们的夜间活动是什么?” 顾磊磊转过身去,直视那些被阴影覆盖的狭窄街道:“……抓诡异。” “这里的冒险家只抓住了一部分的诡异。” “还有一部分藏得很深,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畴。” “假如不把诡异抓干净的话,等到我们需要逃回安息镇的时候,很可能会直面一座死镇……” 她一边解释,一边向前走去。 但身侧的脚步声始终没有响起。 顾磊磊不得不停下脚步,困惑转身:“……你愣在那里干什么?” “你也想去夜间集市玩?” 付红叶张张嘴巴。 最后,他满肚子的话语都化成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没有,走吧……”付红叶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集市,“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只是,当顾磊磊的身影彻底没入阴影之中时。 付红叶依旧没能压制住微显抗议的内心。 他小声嘀咕道:“你管这叫做‘最后的宁静’?” 顾磊磊贴墙行走,聆听四周的动静:“这还不宁静吗?” “会这么鬼鬼祟祟行动的诡异,能有多强大?” “像这种东西,要是出现在荒野上的话,完全是‘休假日’啊!” 她停下脚步,朝着前方,略抬下巴:“该你登场了。” “用用你的诡异雷达,看看前面是不是躲着一个?” 付红叶心情复杂地融化手臂。 一片碎光如液体般流向阴影。 一分钟后,它又流了回来。 顾磊磊无声注视付红叶的双眼。 付红叶大步向前:“死了,快!” “只要我们的速度够快,就还能赶得上今晚的狂欢!” “现在才晚上七点,不是吗?” “而安息镇很小。” 事实证明,当付红叶的脑袋前面吊着一根胡萝卜的时候,他的效率十分惊人。 一个小时后,这片奇异的碎光便把整座安息镇都逛了一个遍。 顾磊磊不得不敲响赏金猎人公会的大门,问他们借了一辆卡车,才能把所有诡异的尸体统统收集了起来。 她把这些尸体全部倒在了当地势力的门口。 当地势力的老大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都已经绕着你走了,何必再来示威?!” “这儿毕竟是我们的地盘!” “小……小心我们和你们鱼死网破!” 顾磊磊轻松笑道:“别紧张,这些是‘水源污染’事件的罪魁祸首。” “今晚,我当了一回免费义工,为你们查缺补漏。” “明天,我希望它们可以绕着安息镇插成一圈,用来威慑其他诡异。” “你的意下如何?” 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大礼,当地势力的老大只好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来,与顾磊磊握了握。 他表示“他很乐意双赢”。 但希望下一次可以稍微低调一些,不要弄得这么吓人。 顾磊磊体贴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反正,也没有下一次了。 …… 提前完成任务,自然会有奖励。 付红叶终于逛上了他心心念念的夜间集市。 在热闹的氛围里,他把所有小吃摊都吃了个遍,又把所有纪念品都买了个遍。 一直逛到夜间集市的最后一个摊位都熄了灯,他方才意犹未尽地拉着顾磊磊,往调查记者分部处赶去。 付红叶紧张兮兮地看向顾磊磊:“我们是不是逛得太晚了?” 顾磊磊摇了摇头,简单回答:“没事,我有钥匙。” 她把钥匙插.入锁孔之中,打开了调查记者安息镇分部的大门。 当顾磊磊和付红叶都走入大厅之后,顾磊磊又转过身来,锁上了大门。 深夜的调查记者分部十分安静。 顾磊磊返回办公室里,毫不意外地发现: 办公室中空无一人。 顾磊磊叹了口气:“都没有人加班啊……” “这说明,先遣一队还没有传回任何情报。” 付红叶低声提醒她:“还有明天上午呢!” 顾磊磊眯起眼眸。 她走到窗前,眺望宁静的夜空。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尽头,先遣一队正站在第二条路线的末端,探索着未知的荒野。 顾磊磊低声重复付红叶的话语:“……还有明天上午。” 她抿紧嘴唇,锁上了窗户的插销。 一夜无梦。《 》 330-340 安息镇(四) 万万没想到, 刚刚才成立了不到一个月的调查记者安息镇分部,居然还有“早餐”这项福利。 而且,还是“自助早餐”。 两大桶滚烫的热粥和一大桶滚烫的豆浆占据了三把椅子。 其余菜品则粗旷地连锅端起, 将整张会议桌霸占得满满当当。 顾磊磊眼尖地瞧见: 霍教授的脸颊肌肉非常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他板起脸来,从高高堆起的不锈钢餐盘和不锈钢餐碗里各拿了一只。 然后, 便入乡随俗地挑选起了自己的早餐。 霍教授的早餐和他的人一样正经。 他夹了一只白煮蛋、两截煮玉米和一个大包子。 “有咖啡吗?”他问会议桌后的调查记者。 于是, 那名调查记者举起了一只铸铁锅, 把咖啡冲进了他的碗里。 霍教授脸色平静, 离开了自助餐台。 顾磊磊咬住嘴唇, 也拿上了一只餐盘和一只餐碗。 她为自己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随后,打开调料罐子, 狠狠地舀了两大勺白糖,倒入碗中。 紧接着, 她走到会议桌前。 先是夹了两只馅料未知的包子, 又夹了一大勺油乎乎的炒粉丝。 最后,她挑了几根酱黄瓜, 丢进食物缝隙里。 顾磊磊带着美味、却不怎么健康的早餐与众人汇合——她欣然发现,其实,大家的早餐都不怎么健康。 看来,霍教授才是那个特例。 李玲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皮蛋瘦肉粥,一边把自己左手高高举起:“昨天的夜间集市还是有点儿好东西的。” “我找到了绿色无污染版本的驱虫手环。” 她从【仓库】里抓出一大把五颜六色的驱虫手环,分发给众人。 在调查记者总部提供的物资里,“驱虫液”自然囊括其中。 这些驱虫手环, 只是聊胜于无的小玩具罢了。 顾磊磊挑出一个喜欢的颜色, 把它戴在了手上。 她看向画家:“昨天晚上,你可是第一个跑路的。” “有什么发现吗?” 画家耸耸肩膀, 用一种世故又老成的口气说道:“这个世道不太平啊……顾磊磊。” “和上个月相比,安息镇的出镇折损率上升了30个百分点。” “荒野上的诡异已经开始躁动了。” 顾磊磊吹吹豆浆:“是正常的躁动,还是不正常的躁动?” 画家撇撇嘴角:“肯定是不正常的嘛!” “就好像是诡异们提前知道,我们要去寻找地图尽头的楼梯了一样。” 霍教授平静开口:“诡异的智商并不比人类逊色。” “突然之间,安息镇上多出来了那么多冒险家——它们当然会意识‘人类要有大动作了’。” 李玲紧张问道:“会影响我们的计划吗?” 她肩膀上的布料徒然凹陷下去一块:“不影响。” “诡异不会阻止我们寻找楼梯。” “它们只是发现了许多群聚的食物,因而难掩猎食的欲望罢了。” 这句话并没有安慰到李玲。 李玲脸色一僵,艰难地看向餐盘里的食物:“它们喜欢肥一点儿的,还是瘦一点儿的?” 酒鬼幽幽回答:“它们喜欢胆小的。” 顾磊磊飞速把包子塞进嘴里,以免自己大笑出声。 李玲哀怨地看向身侧——尽管,那里只有一对上下飞舞的筷子:“我不胆小……” 酒鬼没有反驳。 她突然将话题转向正道:“顾磊磊,先遣一队是不是还没有传回任何情报?” 顾磊磊努力咽下口中的包子:“对。” “我一直在担心这件事情,我有不祥的预感。” 酒鬼的身影从空气中浮出。 她眸色迷离:“我也有……我们要不要提前做好准备?” ……难得看见认真起来的酒鬼。 顾磊磊点了点头。 她喝了一口豆浆,润了润嗓子,随后说道:“我们最好在今天中午之前,就做好出发的准备。” “我信不过替补小队的实力。” “再者,假如先遣一队没有出事的话,他们早就该发出代表着‘安全’的信号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上一回,调查记者分部收到他们的‘安全’信号,还是‘刚刚抵达路线尽头,准备探索’的时候吧?” 霍教授吃掉了最后一口早饭。 他慢吞吞地喝起了咖啡:“假如先遣一队出事了,那么,他们位于路线尽头的营地也将不再安全。” “好在,我们不需要担心这件事情。” “我们有黄金马车。” 他取出一张地图,把它平铺在椅子上,随后,用红笔画出了一个很大的圈。 霍教授招呼酒鬼:“再来看看——这附近有什么遗漏的危险吗?” 酒鬼摇摇晃晃,靠近地图。 半个小时后,她不甘心地捂住脑袋:“没有,我发誓,这片区域里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诡异。” 顾磊磊侧身看向地图:“会不会是诡异迁徙了?” 也有这种可能。 她立刻取出调查记者总部发放的特制手机,联系替补小队:“荒野上有什么异常吗?” 替补小队的答案是:“没有。” 他们紧张起来:“是先遣一队出事了吗?” 顾磊磊停顿一下,说道:“暂时还没有出事。” “我需要你们小心观察四周的诡异动态,然后,将最新的情况发给我——但是不要靠近先遣一队,包括他们的营地。” 和替补小队联系完毕后,顾磊磊又掏出对讲机来。 这一回,接听对讲机的人是军师。 顾磊磊严肃开口:“你们知道(203,593)吗?我需要你们帮我查看一下那里的情况……” “但不要靠得太近。” “只需要远远地观察一下营地……” “对,就是去确认一下‘营地里还有没有活人存在’。” “不,不要和他们发生任何形式上的交流,也不要让他们发现你们的踪迹。” “对,就是调查记者的先遣队。” “他们本该向我报告的,但是他们没有。” “谢谢。” 她挂断了对讲机。 画家瞪向自己的餐盘:“我们还要继续吃下去吗?” 顾磊磊夹起一大口炒粉丝,喂进自己的嘴里:“当然了,荒野上可没有那么多好吃的早饭。” 最后,餐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吃到一种十分满足的状态,方才回屋,收拾行李。 而先遣一队的信号,也如同众人所预料的那样,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当天下午,当联络员匆匆敲响顾磊磊的房门,将这个噩耗告知于她时。 顾磊磊一行人已然整装待发。 顾磊磊的目光扫过地图,做出时间分配:“我们需要和替补小队保持定期联络。” “现在出发的话,我们将在今天晚上,抵达第三个安全营地。” “然后,明天再驾驶四个小时的马车,就能和替补小队汇合了。” “我希望可以在中午的时候和他们汇合。” “这样一来,我们还能抽出点儿时间,检查一下他们的营地是否安全。” 就目前而言,顾磊磊可以保证的是: 第三个营地一定是安全的。 因为还没有冒险家在那里出过事。 霍教授沉吟片刻,问道:“血手屠夫他们距离先遣一队的营地有多远?” 顾磊磊平静回答:“六个小时的车程。” 他们将在下午时分抵达营地,给出具体的情报! 说走就走。 在通知完先遣二队“不要等我们,直接去探索第三条路线”之后,黄金马车带着一大堆人,再次从时空的缝隙中穿梭而过。 四个小时后,血手屠夫和军师传来消息。 血手屠夫语气直白:“你说的那支先遣队,真的靠谱吗?” “怎么会有人在距离诡异巢穴不到三千米的地方扎营?” “这是生怕自己不会出事啊?!” 诡异巢穴? 顾磊磊斜睨酒鬼。 酒鬼醉醺醺地回答道:“那肯定是可以交流的诡异巢穴。” “我还在队伍里的时候,首席调查记者经常使用这招,来躲避诡异的频繁骚扰。” “……他还把这个方法记在了日记本里。” “看来,是被他们偷师了。” 就和动物一样。 强大诡异的地盘上,是不会有弱小诡异存在的。 这样一来,只要判断得当,就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但是,很显然,先遣一队的判断失误了。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就此失踪,成功地一去不复返。 顾磊磊哄了血手屠夫几句,又问:“那……还有人吗?” 血手屠夫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有,有很多人呢!” “只不过,全都是死的。” “嗯……” 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困惑:“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 “这里的情况很奇怪。” “军师!你过来看看!为什么死成什么样子的都有?” “这有点儿像是他们不幸撞见了诡异潮,但是,周围的帐篷还算完好,不像是经历过诡异潮的样子。” 咵嚓。 树枝折断声从对讲机里传来。 顾磊磊一下子紧张起来:“你们别靠近啊!” “我们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死在谁的手里呢!” 血手屠夫应该是听见了她的提醒。 他停下脚步,轻笑一声。 对讲机里的声音瞬间消失。 血手屠夫单方面切断了通话。 顾磊磊脸色一黑。 她死死地握紧对讲机,满脸写着“我不高兴”。 李玲悄悄凑近:“怎么了?他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吗?” 顾磊磊咬牙切齿道:“没有!他没有说话!他直接挂了电话!” 也罢。 早在请血手屠夫和军师帮忙的时候,顾磊磊就明白: 这两个人是不可能像在座的各位那样,老老实实听话的。 哪怕她好声好气地提醒他们:“前方真的有危险啊!” 他们也只会一意孤行,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顾磊磊气息奄奄地躺在画家腿上:“算了,耐心等他们的消息吧。” 付红叶好奇问道:“假如他们也失联了呢?” 顾磊磊眯起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盯着他看。 片刻后,她叹息一声:“那我们还不赶紧跑路?” “我们的平均战斗力,还不如他们两个呢!” 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假如血手屠夫和军师都没办法传出任何消息,那么,恐怕,顾磊磊一行人就只能打道回府了。 好在,事情的发展远没有糟糕至此。 三个小时后,顾磊磊再一次接到了来自血手屠夫和军师的电话。 这一回,使用对讲机联络她的人,是军师。 军师语气轻松:“我们靠近了一下营地,但没有深入其中。” “现在,已经撤退到安全的区域里了。” 能让军师如此警惕,说明这个营地果然大有问题! 顾磊磊瞬间精神了起来:“怎么样?” 军师直白开口:“他们是负伤逃回营地,又在营地中被杀的。” “我看见,在营地的另一头——也就是更加靠近诡异巢穴的位置,有不少血迹留下。” “这是个好消息啊!”他听起来很是高兴,“那个巢穴里的诡异还在使用物理攻击,我们能打赢的!” “不过嘛,两个人组队,还是有些不太安全。” “你们什么时候才到?” “我们一起去猎杀诡异吧!” 安息镇(五) 一起去“猎杀诡异”? 这确实是血手屠夫和军师的风格。 ……但这不是顾磊磊的风格。 顾磊磊道:“明天傍晚, 我们在先遣一队的营地外汇合。” “等到检查完营地之后,我才能做出决定。” 军师的笑声从对讲机里传来:“我就当你答应了。” 顾磊磊:“……” 她刚想开口反驳,就听见军师又说:“别装了。” “我们都知道你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多少疯狂。” “你不会拒绝这个提议的。” “你也很想这样做, 不是吗?” 顾磊磊平静回答:“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只是想要回家罢了。” 她切断了对讲机的通话。 李玲从行李中探出头来:“你挂断了电话?但是没有说‘再见’?” 她眼珠微转:“你是在报复他们吗?” 顾磊磊身体坐正, 直视前方:“你想多了——我才不会介意这种小事。” 车厢前方的布帘子左右摇晃, 间或露.出少许缝隙。 透过这些缝隙, 顾磊磊瞧见晚霞从山峦深处无声爬出, 将天空染得鲜红。 她提醒众人:“我们快到了。” 果然, 没多久后, 黄金马车于第三个安全营地的入口处停下。 顾磊磊一行人四散而开,又在一个小时后汇合。 “安全。” “没问题。” “干干净净——看来, 后勤组的成员已经来过这里了。” 确认安全之后,众人放松下来, 燃起了一堆篝火。 付红叶掏出了四听牛肉罐头, 兴致勃勃地用小刀撬开。 “晚上吃牛肉拉面吗?我们还可以再放点儿黄桃罐头,当作甜点。” 他把牛肉统统倒进锅里, 又掏出了四听黄桃罐头。 顾磊磊眼皮一跳:“不要把黄桃罐头也丢进去!” 付红叶失望垂眸:“我才不会这样做呢!” 他半路改道,把黄桃罐头倒进了一只干净的大碗里。 顾磊磊收回目光。 她把半颗黄芽菜丢进锅中,又往里面撒了几把面条。 然后,接过付红叶递来的一小碗糖水黄桃,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李玲目不转睛地看向锅里的牛肉。 她问顾磊磊:“血手屠夫他们有没有告诉你,那些尸体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顾磊磊缓慢摇头:“没有细说,不过, 肯定不会是全尸就对了。” 李玲艰难地吞咽口水。 当晚, 她吃肉吃得特别狠。 仿佛今晚过后,就再也吃不到肉了一般。 而且, 她还劝说拜庄和画家一起吃肉。 三名队友火力全开。 付红叶不得不多掏出了两听牛肉罐头,倒入锅里,才填满了所有人的胃囊。 李玲三人捧着滚圆的肚子走进房间,心满意足。 酒鬼从夜空中浮出身影:“每个人都有第一次,不是吗?” “她们让我想起来了,我还是一个新人的时候。” 顾磊磊凝视房屋:“……我还以为,能走到这里的冒险家,都已经习惯尸体了。” 酒鬼的声音缥缈不定:“有很多东西是没办法习惯的,顾磊磊,哪怕你见了再多次,也没办法习惯。” 住在第三个安全营地里的夜晚,就和这个营地的名字一样安全。 顾磊磊一行人轮流值守,最终十分高兴地发现: 今晚无事发生。 第二天一早,众人喜气洋洋地上了马车。 顾磊磊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翻阅起了替补小队发来的“安全”信号,以及他们昨天的探索结果。 画家好奇凑近:“怎么样?那里危险吗?” 顾磊磊照本宣读:“我们探索了第四个安全营地附近三十公里的区域,暂时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但是,我们收到了来自先遣一队的求救信号。” 李玲皱起眉头:“求救信号?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 酒鬼醉醺醺地回答:“也不一定。” “我们又没有清点过尸体的数量,不排除存在幸存者的可能性。” 顾磊磊微微点头:“我已经让他们定位求救信号的发送位置,并且给予安慰式的回应了。” “那个求救信号,就是从山洞里发出的。” 霍教授看向顾磊磊:“这可能是诡异的陷阱。” 顾磊磊道:“所以,我没有让替补小队派出救援队伍。” 她环顾众人。 画家唉声叹气,仰面躺下:“由我们来救吗?” 顾磊磊拍了拍她的脑袋:“也有可能是去猎杀。” 不管怎么说,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 顾磊磊一行人得等到调查完先遣一队的营地之后,才能找出他们失联的真相。 几个小时后,替补小队的营地出现在顾磊磊一行人的面前。 顾磊磊留下了大部分队员,让她们负责检查营地是否安全。 随后,便马不停蹄地再次出发。 这一回,坐在黄金马车上的冒险家,只剩下了顾磊磊、霍教授、付红叶和画家。 酒鬼被留在替补小队的营地之中,充当“最强武器”,以防不测。 画家有气无力地开口:“你不觉得,我坐在你们几个人之间,显得非常格格不入吗?” 顾磊磊瞥了画家一眼:“和我们在一起,反而更加安全,不是吗?” 画家哀怨地看向顾磊磊:“那个营地才是真正安全的地方……” “你看,那群替补小队的成员们一点儿事情也没有!” “一个个都活蹦乱跳的。” “还有……为什么不带上酒鬼?”画家双臂紧抱,“她的战斗力很强啊!肯定会有帮助的。” 霍教授平静开口:“有些特殊的原因。” 画家狐疑地看向霍教授:“什么原因?” 霍教授没有回答。 画家只好把目光钉在顾磊磊的脸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还是你们都知道的事情,只有我不知道?” 坐在一旁的付红叶举起双手:“不要带上我,我也不知道。” 他同样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皱眉片刻,缓缓开口:“酒鬼曾经是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 “这件事情,你们应该还记得的,对吧?” 画家和付红叶纷纷点头。 顾磊磊叹息一声,将“酒鬼捅伤首席调查记者”一事娓娓道来。 画家唏嘘几声,又问:“她是有点儿……定时炸弹没错。” “但是,这件事情和先遣一队的遭遇,有什么联系吗?” “假如她还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话,你就不会把她带上了。” 顾磊磊平静点头:“问题的关键不是酒鬼。” “你就没有觉得这个故事里的一些细节,听上去有点儿耳熟吗?” 画家眨眨双眼。 她咬住嘴唇,皱眉沉思起来。 片刻后,她的双眼缓缓瞪大:“距离人类营地很近的诡异巢穴,可以交流的友好诡异……” “死在营地里的调查记者,而且,他们的死亡方式各不相同……” 画家倒吸一口冷气:“这或许不是因为他们太过倒霉,不幸碰到了诡异潮……” “这或许是因为:他们在互相残杀!” “他们可能面临了和酒鬼相似的情况!” 画家警惕地看向顾磊磊:“先遣一队出发时,有做过精神评估和污染测试吗?” 顾磊磊把几份文件递给她:“至少,在出发的时候,他们的精神状态还算稳定。” 有资格被称作“资深冒险家”的人类,就没有完全健康的。 画家仔仔细细地翻阅了一遍文件:“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 顾磊磊抬起眼皮:“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也没有什么问题。” “他们在出发之前,同样经历过各项评估。” 画家再一次皱起眉头:“你在怀疑……这可能是因为诡异的缘故?” 顾磊磊舒展四肢:“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在没有看见营地之前,我无法做出更加具体的猜测了。” 她掏出对讲机,通知血手屠夫二人:“我们距离你们还有一刻钟的车程。” “做好准备。” …… 一刻钟后,黄金马车停在一支车队的包围圈中。 画家惊叹地眺望周围:“你们不是两个人来的啊?!” 军师笑眯眯道:“我们怎么会把自己置于险境之中呢?” “再说了,总得有人负责看车嘛!” 一个多月没见,血手屠夫和军师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模样。 他们的周身环绕着血气,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顾磊磊走向军师:“你们的调查结果如何?” 军师侧弯右手,摆出了“请”的姿势:“说来话长,先喝点儿茶吧。” 六个人依次落座。 血手屠夫的新小弟为众人端上茶水饼干,随后迅速离去。 血手屠夫沉声开口:“这件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你确定先遣一队的精神状态都没有问题吗?” 顾磊磊把那些文件转发给血手屠夫和军师:“从报告上来看,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不排除,他们会在旅途中受到污染。” 军师抿了一口热茶,斯文说道:“你找我们帮忙,可算是找对人了。” “先遣一队营地里的尸体,是我们最熟悉的尸体。” 他笑吟吟地看向顾磊磊,但笑意却未及眼底。 顾磊磊很快就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是冒险家做的?不是诡异?” 血手屠夫微眯双眸:“刚开始,我们也以为他们是遭遇了诡异潮的袭击。” “但后来……我仔细一想。” “你瞧,我们每一位冒险家的攻击手段都不太一样。” “假如是冒险家们在营地里集体混战的话,那么,同样也能达到‘每一具尸体的死法各不相同’的效果。” 顾磊磊垂下眼眸:“相对普通的资深冒险家而言,先遣一队的实力很强。” “哪怕他们碰见了你们,也尚有一战之力。” 血手屠夫咧开嘴角。 他前倾身体,兴奋开口:“那么,这只诡异就不是使用物理攻击手段的简单诡异了。” “顾磊磊。” “在第一支探索队的探索日志里,有没有提到过类似的情况?” 先遣一队(一) 下午的荒野微风习习。 顾磊磊将手肘撑在桌面上, 把酒鬼的故事又讲了一遍。 只是,这一回,她隐去了具体的人名。 血手屠夫靠在椅背上, 想了片刻:“这个故事听起来有些耳熟。” 他看向军师:“你还记得……我们晚上聊天的时候,曾经听那些经常跑荒野的人, 说起过一个故事吗?” 军师微微点头:“一位冒险家受到了诡异的污染, 捅伤了自己的队友。” “然后, 那名冒险家就被自己的队伍驱逐了出去, 就此了无音讯。” “这个故事, 是用来告诫新人们‘不要在荒野上随意分队’的。” “集体行动要比分开行动安全得多。” 他抬起头来, 冲着顾磊磊笑了笑:“……至少会有人陪你一起死。” “我还以为它只是编出来的段子。” 顾磊磊没有笑:“这是真的,这是第一支探索队的真实经历。” 血手屠夫捏起一块饼干:“我记得, 你的队伍里有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 “怎么?她没有提前发出警告吗?” 顾磊磊语气严肃:“问题就出在这里。” “其实,她已经标注出了她记得的所有危险——自然也包括那件事情的发生地点。” “那个地方不在这里。” 军师取出了一卷手绘地图, 把它平铺在桌面上:“那件事情发生在哪里?” 顾磊磊弯腰凑近地图, 在一片丛林中虚画了一个小圈。 “在这里。” 随后,她的手指一路向西移动, 又在先遣一队的营地处点了点。 “而我们在这里。” 她看向地图标:“如果我没有换算错的话……” “这两个地方至少差了七十多公里。” 军师挠挠下巴:“会不会是她记错了?” 顾磊磊直视军师的双眼:“不会。” “相信我,这件事情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她绝对不会记错的。” 血手屠夫凝视地图:“这样的话……或许就不是同一只诡异了。” 霍教授平静开口:“也有可能是那只诡异搬家了。” 画家举起手来:“或者,是这里有好几只同族诡异。” “它们是诡异,又不是神祇。” “本来就不是独一无二的。” 军师收起地图:“顾磊磊,你怎么看?” 顾磊磊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 “距离太阳下山,还有三个小时。” “假如我们愿意在返程的时候赶赶夜路, 那么, 还能再多出来一个小时。” “四个小时的时间。” “我们至少能探索两个小时以上吧?” 她站起身来,走向黄金马车:“就当先遣一队遭遇了不止一种诡异好了。” “我们先去营地里转一圈再说。” 军师耸耸肩膀, 紧跟着走向马车:“有这辆马车在,我们至少能有三个小时的探索时间。” 他拍拍车壁,大声说道:“我真是想死你了。” “真可惜啊。” “假如还在地下五层的话,我非得去弄一辆来不可。” 他的衣角消失在车厢之中。 顾磊磊敲了敲横板,示意众人赶紧上车。 一群人哄哄闹闹地挤进了马车。 顾磊磊扬起缰绳,朝着先遣一队的营地入口处疾驰而去。 深浅不一的绿色光带滑过车窗。 一刻钟后,黄金马车在一片僻静的荒草地上停了下来。 军师说得没错。 有这辆马车在,她们至少能有三个小时以上的探索时间。 因为,先遣一队的营地,已经到了。 “嘘!注意安全,不要掉队。” 血手屠夫从车厢里无声跳下,抽出了两把屠刀。 污秽的气息油然而升,将清新的草味挤到了一边。 顾磊磊收起黄金马车,握住了【复仇之枪】。 能让血手屠夫如此警惕,说明这片营地确实十分危险。 她举起望远镜,看向营地。 “帐篷没有多少损毁,溅上去的血液也不是很多。” “先遣一队战斗的时候,似乎还挺克制的。” “营地里的物资被整理过了。” “看来,这场悲剧发生在他们撤退前夕。” “或许是有人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所以决定先离开这里再说。” “但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他们并没有向我们发送‘安全’讯号,也没有向我们发送任何情报。” “这些尸体……确实死得挺五花八门的。” 她收起望远镜:“大部分尸体都被帐篷挡住了,我们得靠近一些。” “还有,先遣一队的联络员会详细记录他们的探索进度。” “如果你们发现了疑似磁带或是日志的东西……” “拿上它们,我们立刻撤退。” 六个人鬼鬼祟祟地靠近营地。 她们先把整座营地都逛了一圈。 在确定营地里不存在明显的危险之后,顾磊磊走向了其中的一顶帐篷。 她小声告知血手屠夫和军师:“这里一共有三顶帐篷。” “我不知道队长和联络员分别住在哪个帐篷里。” “但他们肯定是分开居住的。” 军师了然点头:“不管找到哪个都行——你想分队吗?” 顾磊磊瞅了瞅帐篷的大小,艰难回答:“还是不分队了……” “这样,我们三个人进去找东西,你们三个人负责留守。” 她指了指军师和画家。 军师略表抗议:“为什么是我?” 顾磊磊别过头去:“因为你……的占地面积最小。” 军师:“……” 不管他乐不乐意。 但一顶帐篷只能容纳五名冒险家一起居住。 由此可见,它的内部空间并不会很大。 顾磊磊拉开了帐篷的门帘。 一根长竹竿伸了进去,把帐篷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捅了个遍。 几乎没有问题。 除了一只长相酷似树枝的诡异,被迎面捅了个侧翻之外。 顾磊磊看向军师,低声耳语:“飞个手术刀吧。” 银光闪过。 枯枝折成两段,不再动弹。 顾磊磊把它拨出来丢掉,钻入帐篷之中。 三个人快速翻找起来。 顾磊磊拉过一只背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出。 一瓶矿泉水和几支药剂滚到了睡袋上。 顾磊磊收起它们,又摸了摸背包的夹层。 没有磁带和日志。 她干脆把整个背包都塞进了【仓库】之中。 半个小时转瞬即逝。 这个帐篷一无所获。 顾磊磊一行人走向了第二个帐篷。 十分钟后,一声惊叫声响起:“是收音机!” 画家在一只密码箱上开了扇小门。 她的手探入其中,取出了一只收音机和四只磁带盒:“顾磊磊,你看!” 顾磊磊凑了过去,打开磁带盒。 磁带盒里空空如也。 她环顾左右:“没有磁带。” “可能是掉在别的地方了。” 摸索片刻后,三盘裸.露着的磁带分别从枕头下方、衣服堆里和睡袋夹缝里找出。 其中一盘甚至被折成了两半,近乎损毁。 顾磊磊清点磁带的数量:“少了一盘。” 她把磁带们翻了过来,查看写在塑料壳上的数字。 军师嗅到了少许不妙的气息:“少了最关键的那盘?” 顾磊磊叹息一声:“对,少了最新的那盘磁带。” “也就是发生意外之前的记录。” “这些磁带应该被安全摆放在磁带盒里的。” “但是有人把它们拿了出来,而且动作相当粗暴。” 画家看向折成两半的磁带。 她犹豫不决:“这盘……是不是也被毁掉了?” 顾磊磊瞥了一眼磁带,将它们收起:“不至于。” “调查记者总部应该可以修好。” “走,还有最后一顶。” “检查磁带里的内容”可以等到返回第四个安全营地之后再做。 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顾磊磊收起零散资料,走向最后一个帐篷。 霍教授平静开口:“最后一个帐篷属于谁?” 顾磊磊道:“先遣一队的队长。” “一个坏消息。” “假如他没有把日志留在帐篷里的话……我们就不得不去寻找他的尸体了。” 军师轻快补充:“还有联络员的尸体。” “他可能把最后一盘磁带带在了身上。” 这件事情发生的概率很小,顾磊磊并不抱多少希望。 最后一盘磁带八成是被诡异毁去了,因此才会从帐篷里消失。 淅淅索索—— 微风吹过帐篷,发出细碎的轻响。 血手屠夫警惕地握住屠刀。 片刻后,无事发生。 众人松了一口气,纷纷走到最后一顶帐篷前站定。 顾磊磊挽起袖子管,再次爬入其中。 十分钟后,三个人从帐篷里缓缓爬出。 顾磊磊沉痛宣布:“我们得去寻找队长的尸体了。” 队长日志不在帐篷里。 或者说…… “这名队长收拾得太快,太干净了。” “他带走了所有的行李,就连一只矿泉水瓶子都没有留下。” 顾磊磊冲着众人抱怨片刻,又问:“什么情况下才会发生这种事情?” 血手屠夫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他低声道出猜测:“比如,他砍翻了所有人。” “毁掉了磁带。” “整理好了行李。” “最后,带着自己的日志离开了营地。” 顾磊磊眯眼看向营地的另一头。 模糊的血痕穿过界限,一路消失在杂草丛中。 她走向血痕:“你的猜测要成真了。” “这条血痕是从外面进来的,还是从里面出去的?” 军师兼职了一回法医:“从血迹的形状来看,两者皆有。” “离开的血痕稍微新鲜一点儿……” 他的说话声渐渐变轻:“他是走向荒野深处了吗?” 画家呼吸沉重:“那个山洞?” “他为什么要往那里走?” 顾磊磊抬起脚来,比对脚印大小:“而且,离开营地的人不止他一个。” “……这里有三种大小不同的脚印。” 先遣一队(二) 顾磊磊将三种脚印拓印下来, 发回了调查记者总部。 十分钟后,她收到了调查记者总部的回信。 “那三种脚印,分别来自先遣一队的队长, 先遣一队的队员,和无名氏。” “第三种脚印不在档案库中, 他不是调查记者的一员。” 顾磊磊抬眸看向众人:“有人来过了。” 画家打了个哆嗦, 抱紧双臂。 她目光慌乱, 四处张望起来。 “那……那这个人……” “……是不是还在这里?” “他走了吗?” 她结结巴巴地问道。 军师摇了摇头:“这些血迹至少在泥地上呆了六个小时。” “如果他还没有离开, 又想和我们见面的话, 早就该出现了。” 而先遣一队的营地里安安静静, 没有任何活物。 画家呼出一口热气,稍微放松了一些。 顾磊磊没有参与这场对话。 她看向血迹的末端:“我们得跟着血迹走。” 干涸的血迹挂在枯草尖上, 一路滴滴答答,淋向远方。 十几米后, 明显的血迹从视网膜中消失。 血手屠夫蹲了下来, 摩擦泥土:“我可以追踪这些血迹,但不保证可以追多远。” 顾磊磊翻开地图:“这个方向通往山洞, 他们应该是往山洞里跑了。” 画家凑了过来:“是被控制了吗?” 军师道:“也有可能是发现了解决的方法。” “替补小队的求救信号就是从山洞里发出的。” “他们八成是同一批人。” 顾磊磊保持沉默。 血手屠夫大大咧咧地站起身来,问顾磊磊:“直接上?还是下次再来?” 顾磊磊举起手机:“我们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我想先去山洞外围看看情况。” 她转过身来,告诉众人:“在听说了第一支探索队的故事之后,我特地翻阅了咨询所里的记录。” “那个山洞距离安息镇虽远,但还不至于无法抵达。” “因此,当第一支探索队从他们的安全营地里紧急撤退之后,有好几批个人冒险家组队前往, 想要去营地里捡漏。” 画家眼露迷茫之色。 军师好心解释:“就是去捡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回收的装备。” “调查记者眼中的垃圾, 也能卖出不错的价格。” 画家犹豫不决:“你们……也做过这种事情?” 血手屠夫瞥了她一眼,冷笑道:“我们看上去很像垃圾佬吗?” 画家尬笑几声。 顾磊磊紧接着往下说:“……他们肯定是不敢深入山洞的。” “不过, 也有胆子大的人偷偷溜到山洞门口,拍了几张照片,充当炫耀的道具。” “没有人出事。” “所以,我猜……” “只是在山洞外围瞧上几眼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付红叶笑了:“你是不是想找一些不是人类的‘朋友’,帮你进去看看?” 顾磊磊微笑片刻,没有做出具体的答复。 她双手合拢,宣布道:“走吧!趁太阳还没有落山,我们早去早回。” 诡异的山洞距离先遣一队的营地只有三千米左右。 顾磊磊一行人连黄金马车都没有用,直接小跑前进。 一路上,血手屠夫时不时弯下腰来,检查泥土中的血迹。 几分钟后,他于一片齐人高的野草丛前停下脚步:“一些血迹断在这里了。” 血手屠夫抽出屠刀,砍断了野草。 顾磊磊探身看向前方。 只见一具融化了一半的尸体仰面朝天,躺在潮湿的泥地上。 他失去了他的头颅和肩膀,胯部以下又被奇怪的粘液包裹,因而难以辨认性别。 军师跃跃欲试:“我可以切开他的衣服,通过他的骨架和关节,来判断男女。” 顾磊磊摇摇头:“一共就三个人,是男是女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戴上手套,拉开了外套上的拉链。 一本小小的日志出现在口袋之中。 画家惊喜低语:“是探索日志!” 当—— 刀尖颤动。 血手屠夫语气急促:“不要碰!这本日志有问题!” 画家瞪圆了双眼。 顾磊磊略一点头,站起身来:“这是一本假的日志。” “仔细看——封皮之后,那些书页正在不停地蠕动。” “虽然我不知道它们具体是什么,但肯定是一些可以拟态的诡异。” 她脱下手套,塞进垃圾袋里:“我就不碰它了,让它保持原样吧。” 顾磊磊退开一步,给军师让出位置。 军师皱起眉头:“碰到恶心的东西,就想起我来了?” 他粗粗地看了几眼尸体,又用手术刀挑起少许粘液。 最后,他问顾磊磊借了把矿镐,划开了尸体的腹腔。 尸体的腹腔鼓动几下,涌出一滩粘液。 奇怪的肉色胶体出现在粘液之中,如心脏一般跳动。 军师嫌弃地啧啧舌头,站起身来:“它死于斩首,而非这些粘液。” “这些粘液应该是食腐动物。” “它们只是想霸占这具肉.体,作为培养皿罢了。” 顾磊磊点了点头:“现在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注意周围,走吧。” 顾磊磊一行人再一次出发。 十几分钟后,山洞出现在众人面前。 轻微的腥臭味从洞里漫出,引人不适。 画家干呕一声:“它闻起来就像是一坨咸咸的鼻涕。” 霍教授面容严肃:“和第一支探索队报告里的描述十分相似。” “它们很有可能是同一种诡异!” 顾磊磊眺望山洞:“往事重演啊。” “又是一次失败的交易。” 她取出一只门框,让霍教授扶好,又把一只门把手按在了门框之上。 画家惊讶地看向顾磊磊:“你居然还带了【随身宾馆】?” 顾磊磊笑了笑,拧开门把手:“我们可是要在荒野里走上一个多月的,怎么可以不做好准备呢?” 说罢,她拉开了木门,走入起始点中。 踏踏踏。 脚步声于客厅中响起。 幽幽白光从房间里探出脑袋:“洁净之主不在。” “她有事出门,得明天上午才能回来。” 顾磊磊平静开口:“没关系,我不是来找她的。” “我是来找你的。” …… “……你居然想让我钻那么黑、那么臭、那么恶心的洞!” 站在山洞门口,幽幽白光后退一步,满脸抗拒。 “虽然我看上去不太像人,但是,我有一颗和人类幼童同等脆弱的心灵!” “你不能这样对一个小孩子!” “你可是成年人啊!” 顾磊磊瞥了一眼四处蠕动的白色小虫:“我以为你不会介意这些的。” “毕竟,当你复活玩伴的时候,他们的长相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幽幽白光愤愤不平:“那是仪式的副作用!” “再说了,我又不需要和他们挤在一起。” 他大声抗议:“之前,你还只是在压榨我的脑子,而现在,你居然在觊觎我的肉.体!” “我的肉.体还是纯洁的!绝对不会和这些恶心吧啦的东西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顾磊磊目光微动:“你知道它们?” 幽幽白光理直气壮道:“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它们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画家好奇极了:“你可以感受到诡异的好坏?” 幽幽白光鄙夷地看向画家:“和她扯上关系之后,还会有什么好事情发生吗?” 血手屠夫和军师一起闷笑一声。 顾磊磊叹了口气,看向幽幽白光。 她竖起一根手指:“一周的租金。” 发光的白色小虫子抽动一下:“我不是干这个的,我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学术型诡异!” 她竖起两根手指:“两周。” 发光的白色小虫子们扭到一起:“其实我……” 顾磊磊打断它的说话声:“不能更多了。” 幽幽白光搓搓双手:“成交。” 它站到了山洞前方,不再动弹。 几条发光的白色小虫子从它的身上噗嗤掉下,卖力地蠕动了起来。 幽幽白光闭上双眼:“山洞里很黑,到处都是粘液。” “我嗅到了诡异的气息……” 突然之间,它后退了一步,躲到了顾磊磊的身后。 顾磊磊无语地看向它:“怎么?诡异要出来了吗?” 幽幽白光闭目摇头:“没有。” “但是,它给我一种很恐怖的感觉……” “它不在这里,不过,这里到处都有它的气息” 幽幽白光语速飞快:“你想让我找什么?” “我决定直奔目的地了。” 顾磊磊道:“人类,尸体,一本笔记本或是一盒磁带。” 幽幽白光反应很快:“你的队友死在山洞里了?难怪你需要我的帮助。” “这只诡异的污染气息非常奇怪……” “我不知道危险来源于何处,但是它让我毛骨悚然。” 幽幽白光没有说谎。 现在的它就像是一只坏掉的白炽灯泡一样,忽明忽灭。 这是它害怕的表现。 顾磊磊安静地等待新情报。 十分钟,幽幽白光猛得开口:“我找到了!” 还没等顾磊磊一行人感到高兴。 它又缓缓地睁大眼睛,无比心疼地喊道:“但是!我的力量!” 顾磊磊警惕地凝视山洞:“我们要撤退吗?” 幽幽白光小声尖叫:“撤!撤!快撤!” “我不小心惊动了诡异!” “它发现我了!” 哗啦—— 眨眼睛,一辆黄金马车出现在了荒野之上。 顾磊磊跳上横板,扬起缰绳。 半个小时后,众人于车队中心停下。 幽幽白光目光警惕,略显暗沉:“安全了,虽然它吃掉了我的一部分。” 它看向顾磊磊:“你得补偿我,我可没有想到这件事情那么危险!” 顾磊磊点了点头:“我会补偿你的,这件事情之后再提。” “你先说说你的发现。” 幽幽白光的触须蠕动起来,它的裤腿起起伏伏,略显不安。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的发现……”它低声呢喃,“我找到了你想要找的人,一位身高挺高的人类男性和一位身高略矮的人类女性。” “他们面对面坐在一张石桌上,好像正在聊天。” 顾磊磊问道:“什么叫 ‘好像正在聊天’?” 幽幽白光明灭一瞬:“就是……他们看上去像是在聊天,但是,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传出。” “其中,那名人类男性的冲锋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好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我想着,口袋里或许装着笔记本或是磁带,就爬上了他的腿。” 画家抱紧双臂,眼睛一眨不眨。 顾磊磊耐心聆听:“然后呢?” 幽幽白光垂头丧气起来:“然后,我就被发现了。” “是‘诡异’的那种发现。” “一道恐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但我却不知道目光的源头在哪里。” “其实,我是有能力逃跑的。” “不过,我总觉得逃跑之后,会发生什么更加糟糕的事情。” “我的精神力很强,非常强,我能预感到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 它压低声音,前倾身体:“放弃那些力量才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我就放弃了。” 原来,这些会发光的白色小虫子,是幽幽白光力量的具现化。 它的整具身体都是由诡异力量构造而成的。 顾磊磊记下了这条情报。 她重复幽幽白光的话语:“你觉得……‘牺牲一部分力量’要比‘顺利逃脱’更好?” 幽幽白光点了点头。 顾磊磊皱起眉头:“为什么呢?” “是因为你的力量已经被山洞污染了,还是因为,你觉得山洞里的诡异会通过那些力量,再一次地找到你?” 幽幽白光思索片刻。 它安静下来。 霍教授平静插话:“或者是两者皆而有之。” 幽幽白光茫然摇头。 它看向自己的双手:“我不知道。” “我只是感觉不安。” “也有可能是我的错判。” “或许它并不危险,只是我感觉它很危险。” “或许只是我太疑神疑鬼了……毕竟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触其他诡异了……” 幽幽白光反复嘟哝片刻,语序愈发混乱。 顾磊磊眯起眼眸:“付红叶……?” 付红叶摊开双手:“它很干净,我没有察觉到任何诡异力量。” 真是奇怪。 顾磊磊举起【复仇之枪】,用枪托打晕了幽幽白光。 噗嗤—— 幽幽白光散成了一地的发光小虫子。 它们虚弱地扭来扭去,显得有气无力。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顾磊磊托腮沉思:“看来,这只诡异会造成精神污染。” “和它接触之后,我们会怀疑自己的判断,导致思维紊乱。” 霍教授语气严肃:“思维紊乱不会让他们不发信号。” “设想一下,假如你怀疑你的队友有问题,那么,你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向调查记者总部汇报情况。” 顾磊磊垂下头颅:“除非我不再相信调查记者总部了。” 军师慢吞吞地反驳:“哪怕所有人都被污染了,也总会有先后之分。” 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顾磊磊皱起眉头:“我想和酒鬼聊聊。” 酒鬼的精神状态还好,不像是疑神疑鬼的人。 或许,在听说了幽幽白光的经历之后,她会回忆起一些曾被忽略的细节。 先遣一队(三) “在夜间的荒野上赶路”, 要比“在人类营地中赶路”危险得多。 黄金马车只能穿透植物、建筑、人类与普通的诡异,却无法穿透挡路的神祇。 此时,时值晚上七八点钟, 天空早已昏暗。 半透明的神祇投影从四面八方浮出,于黑暗中徘徊闲逛——不知为何, 祂们最喜欢在夜间出游。 吱—— 顾磊磊向右拉扯缰绳。 马车车轮无声滚动, 与一道沉默伫立着的黑影擦肩而过。 顾磊磊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端详黑影。 悚然可怖的气息从它的身上冒出。 似乎是察觉到了马车的靠近, 这道黑影开始缓慢地转动身躯…… 顾磊磊收回目光, 加快车速。 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马蹄下泛出。 黄金马车将诡异黑影甩开老远。 两个小时后, 顾磊磊一行人顺利返回替补小队的营地之中。 仗着头衔的优势,李玲第一个发现了她们的归来。 “你们终于回来了!” 她兴奋喊道, 语气中夹杂着少许庆幸。 …… 替补小队的营地还算灯火通明。 顾磊磊走进铁皮房屋之中,找到了正在喝酒的酒鬼。 酒鬼醉醺醺地喝掉最后一口酒液, 放下酒瓶。 她的身影若隐若现:“那么急着找我……先遣一队的遭遇和我有关?” 顾磊磊轻轻点头:“他们和你当初的遭遇十分相似。” 酒鬼凝聚成实体。 她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一回, 是谁捅了谁?” 顾磊磊凝视她的双眼:“整个营地的人都死了。” “他们互相捅了彼此。” 酒鬼的神情呆滞一秒。 她皱起眉头:“这听上去和我当时的遭遇相差甚远。” 于是,顾磊磊把整个故事都说了一遍。 包括幽幽白光的探索后遗症。 说完故事后, 顾磊磊决定将当事人请入屋内。 她从马车上搬下了一只水缸,运入铁皮房屋之中。 水缸里盛着一大堆微微发亮的白色液体。 仔细一瞧,这些“白色液体”都是由无数细小的发光蠕虫组合而成的。 蠕虫们在浴缸中无意识地扭动身体。 “白色液体”便泛起涟漪的“水花”,一阵又一阵。 酒鬼厌恶地别过脸去:“这是什么东西?” “你的战利品?” 顾磊磊轻轻摇头。 她把手伸进“液体”里搅了搅,唤醒幽幽白光:“这是和你有着相同遭遇的倒霉蛋。” “它牺牲自我,钻入了山洞之中,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关键的情报。” “我希望你们可以聊一聊, 讨论出更多的细节。” 酒鬼目光锐利。 她警惕地站起身来。 顾磊磊适时地补充道:“放心, 它舍弃了进入山洞的那部分。” “它还是干净的。” 只不过,山洞诡异的污染余韵依旧影响到了幽幽白光的神志。 当前的幽幽白光略显混乱, 还有些疑神疑鬼。 每每说话之前,它总是要左右环顾许久,才愿意开口。 就好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诡异一样。 酒鬼没有在意它的状态。 她轻声问了些细节,又反复追问洞穴里的情况与两名人类的状态。 近一个小时后,酒鬼重新坐回座位上。 她沉思片刻,开口道:“确实有些像我当时的状态。” “但我没有它那么……疯狂。” “我当时还很清醒,只是觉得首席调查记者有些不太对劲罢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的幻觉。” “事实证明,首席调查记者没有任何问题。” 她前倾身体,靠近顾磊磊:“你知道吗?他甚至没有还手。” “他本来是想还手的。” “但是当他发现,攻击他的人是我之后,他就忍住了。” “这不像是被诡异污染之后,会做出的反应。” “我感觉他没有问题,有问题的人是我。” 这也是一个比较奇怪的地方。 酒鬼的遭遇和先遣一队有些不同。 对于酒鬼而言,中招的人似乎只有她一个。 她是唯一一个突然动手,捅伤队友的人。 对于先遣一队而言,却是所有人都集体中招了。 大家互相殴打,只剩下了三名幸存者——也有可能是两名。 铁皮房屋里安静下来。 酒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顾磊磊,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 “但你不必这样做的。” “我早就接受了事实……” 顾磊磊举起右手,示意酒鬼暂时不要说话。 一条极容易被忽略的线头从毛线团里探出。 顾磊磊没有浪费这次机会——她伸手捏住了线头。 顾磊磊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和诡异达成交易的当天,你就捅伤了首席调查记者,对吧?” 酒鬼茫然点头。 顾磊磊紧接着说道:“那么,先遣一队的遭遇就又和你有些不同了。” “他们的混战发生在第二天的早上。” “因为,他们有过烹煮食物的痕迹。” “而且,刚刚和诡异达成交易之后,他们没有忘记将此事通知调查记者分部。” “也就是说,至少在达成交易的当天,他们并没有出事。” 酒鬼有些困惑:“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顾磊磊说出她的猜测:“会不会是你对污染的感知比较敏锐。” “因此,早在其他人还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你就已经发现了被污染的迹象?” 酒鬼垂下眼眸:“也有这种可能。” “但是,在当时的队伍里。” “对污染感知最为敏锐的人,是首席调查记者。” 她直视顾磊磊的双眼:“我不想找太多的借口。” “不过,假如真的是所有人都遭到了污染的话。” “那么,第一个发现污染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而我并不以感知敏锐见长。” 顾磊磊没有放弃:“叠加‘去过山洞’这个要素呢?” “你近距离接触过山洞里的诡异。” “这应该是一项优势。” 酒鬼皱起眉头。 她死死地盯着桌面,双眸一眨不眨,仿佛正在思考顾磊磊的说法是否可行。 顾磊磊没有催促酒鬼。 她让守夜的冒险家“多注意注意酒鬼的情况”,便返回自己的房间里,准备睡觉了。 朴素的木板床非常坚硬,硌得人腰酸背痛。 顾磊磊睡得一般,但还是成功入睡了。 …… 第二天一早,酒鬼意外地没有喝酒。 她一看见顾磊磊,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我要去那个山洞一趟。” 顾磊磊接过调查记者递来的大饼和咸菜,诧异挑眉。 酒鬼重复目标:“我要亲自去山洞里看看那只诡异。” “你说的对,确实是有这种可能性。” “但我想不通为什么是我。” 她目光坚定:“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我再去一次。” “或许,你可以从我的反应中,获得第一手情报。” 幽幽白光毕竟是一名诡异。 而且,从本质上来说,它也没有“从山洞里离开”。 顾磊磊环顾四周:“这里可没有第二个首席调查记者让你捅了。” “我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打不过你。” 酒鬼没有退缩:“你来找我,不就是希望我能够再进一次山洞吗?” “我进去了,离开了,却没有出事。” “由此可见,我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 不处于“醉醺醺”状态下的酒鬼,意外地头脑清明。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猜,这可能是因为:我可以避开诡异的注视。” “假如诡异无法发现我的到来,那么,它自然也不会对我动手。” “我承受的污染力量,就只有自然外溢的那一小部分罢了。” “我是最佳人选。” 顾磊磊与她对视片刻,突然噗嗤一笑。 她把【万物真理读书会】的徽章和【记录水晶】交给酒鬼。 “其他人会在山洞外等你的。”她说。 这一回的行动,将由顾磊磊、李玲、付红叶、画家、霍教授和酒鬼一起完成。 血手屠夫与军师被排除在外。 军师大声抗议:“你怎么用完我们就丢啊?!我们也想看看山洞里面有什么!” 顾磊磊理直气壮:“对付一个酒鬼,就已经很吃力了。” “我没有余力再对付你们。” 军师眼珠一转,指向李玲:“她呢?她为什么在?” 李玲小声回答:“假如酒鬼没有出来,我们就得进去救她。” 而她的头衔刚好与山洞里的情况十分适配——黑暗是她的主场。 军师又看向画家。 还没等他提问,画家便主动解释道:“她们需要一个人开门——当然,我是一点儿也不想参加这次行动的。” “我很想退出。” “我不介意把这个名额让给你们。” 军师不高兴地嘟起嘴巴,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毫无歉意:“你们可以在先遣一队的营地里等我们。” “那里还挺安全的。” 四周一片寂静。 血手屠夫沉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分队,是死亡的前奏。”他看向顾磊磊,“我以为你很清楚这一点。” 顾磊磊厚着脸皮回答道:“可我们需要对照组。” “两个队伍都没有整队进入山洞之中。” “他们同样有人负责留守营地。” 血手屠夫面无表情,直视顾磊磊的双眸。 顾磊磊做出退让:“我让付红叶留下来陪你们,如何?” 反正付红叶的移动速度很快。 他能快速往返于营地和山洞之间。 血手屠夫没有满足。 他又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还有呢?” 顾磊磊取出【稻草娃娃】。 坐着轮椅的“顾磊磊”神容平静,直视前方。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别过脸去。 很显然,这只【稻草娃娃】唤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顾磊磊道出计划:“我需要你们三个人保护好我的【稻草娃娃】。” “我会和酒鬼一起进去。” 除了从未被诡异发现过的酒鬼之外,在第一支探索队中,和诡异做交易的人,同样活着离开了山洞。 再者,顾磊磊也需要拿到先遣一队的探索日志,进行研究。 最后,她对于男调查记者鼓鼓囊囊的口袋非常感兴趣。 她很想知道他的口袋里装了些什么。 基于如上原因,她决定冒险一回。 血手屠夫灼灼逼人:“这就是你的计划?” “孤身涉险?自以为是天选之子?” 他的目光扫过【稻草娃娃】:“……甚至还做好了去死的准备?” 顾磊磊坦然点头:“这不是我的计划,这是【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的计划。” “以及,你说的没错。” “在绝对理智的计算下,我是唯一一个可以幸存的人。” “这件事情必须由我来做,你们都会失败。” 她凝视血手屠夫的双眸:“不要这样看我。” “我已经把所有人都考虑过一遍了。” “但凡有其他选择,我也不会自己上啊。” 令人窒息的气氛渐渐凝固。 血手屠夫冷不丁地开口:“是谁帮了你?” 在他恐怖的扫视之下,李玲怯生生地举起手来:“我和霍教授。” “我们不是针对你……” “但是,你应该相信顾磊磊的判断。” “毕竟,你也见识过那个道具的威力……” 血手屠夫平静地收回目光。 他转身离开:“顾磊磊,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吊死在那根绳子上。” 顾磊磊伸长脖子,高兴回答:“你是在关心我吗?谢谢,我会小心的。” 血手屠夫猛得一僵。 他足下生风,离开了这个不祥之地。 李玲胆战心惊地看向顾磊磊:“他还会去吗?” 顾磊磊咬了一口大饼,轻松回答:“会的。” …… 果然,当顾磊磊一行人准备出发时,血手屠夫和军师都没有缺席。 尽管,他们的脸色极其差劲。 顾磊磊恰如其分地忽略了他们的心情,缩在角落里补眠。 呼呼的风声就像是催眠曲一样动人。 她打了一个哈欠,沉沉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付红叶、血手屠夫和军师已经下了车。 霍教授撩起帘子,通知众人:“山洞到了。” 顾磊磊轻抚戒指。 刺骨的寒意从指尖渗入,一路钻进了五脏六腑之中。 她呼出一口冷气,记录时间。 “酒鬼,我们的探索时限是一个小时。” “不管任务有没有完成,我们都得及时返回。” “还有,如果碰到危险的话……” 顾磊磊取出一副【空白画布】,递给酒鬼:“记得给我来上一下,然后带着我一起跑路。” 酒鬼冷静点头:“我知道了。” 她的身影从空气中悄然消失,化成一片虚无。 顾磊磊凝视四周,又试探着到处摸了摸。 啪。 酒鬼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别摸了,我会跟着你的。” 顾磊磊缩回手臂:“和看不见的队友一起组队,这感觉可真够奇怪的……” 她不再寻找酒鬼的身影,转而走入了山洞之中。 先遣一队(四) 咕叽。 粘稠的水声从脚下传来。 顾磊磊抬起右腿, 晃了晃自己的鞋子。 几块滑溜溜的果冻状“鼻涕”从鞋底落下,拉出一片半透明的长丝。 她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这些东西可真够恶心的,它们是诡异的分泌物吗?” 酒鬼的声音空灵响起, 纠正顾磊磊的说法:“……是它的食物。” 躲在山洞里的诡异靠粘液为食。 至于这些粘液来自于何处? 昨天下午,草丛中的半具尸体早已说明了一切。 顾磊磊觉得, 她还是不要深究为妙。 只要这只诡异不打算把她变成一坨滑溜溜的果冻, 她就可以假装无事发生。 走了几步路后, 前方的山洞里出现了两条岔道。 顾磊磊将煤油灯高高举起, 于心中默念自己的目标: “带我找到探索日志和真相。” “带我避开山洞里的诡异, 让我可以安全地离开此处。” 反复数次后, 煤油灯的灯光微微摇晃。 一小片光亮投向右侧,照亮了半具尸骸。 这具尸骸坐靠在洞壁上, 已然失去了所有的皮肉。 它只剩下了半副空荡荡的骨架,和一只沉在肋骨下方的破损腰包。 酒鬼的呼吸声骤然一滞。 她低声提醒顾磊磊:“我认得他, 他是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 顾磊磊“嗯”了一声, 没有挪开视线。 看来,在酒鬼离开之后, 第一支探索队又回了一趟山洞。 这一回,他们至少付出了一名队员的生命,方才得以脱身。 在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探索报告中,顾磊磊并未看见有关此事的只言片语。 假如不是因为他们的联络员太过粗心大意,不小心遗漏了这些细节…… 那么,就是因为首席调查记者故意下令,要求她隐瞒这部分的经历。 “为什么?” “身为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 他们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才对。” 顾磊磊暗自腹诽。 她又瞅了腰包一眼, 最终忍住了诱惑。 “我们先完成最重要的目标……再来考虑额外的收获。” 顾磊磊步伐坚定,从诱人的腰包处离开。 酒鬼没有发表她的看法——她仍在思考“这具骸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顺着煤油灯的指引一路向前, 顾磊磊又走过了两条岔道。 这座山洞里的路线,远比她想象中的更加错综复杂。 七歪八斜的山洞和昏暗的灯光,使得“辨认方向”一事变得尤为困难。 到目前为止,顾磊磊还可以依靠记忆力,勉强记住来时的选择。 但是,等到再多钻几个洞口之后,她就要忘记具体的走法了。 “真可惜,处于交易状态下的我不能使用【好朋友牌脑电波模拟贴片】。” “要不然的话,有了拜庄的记忆力,这些迷宫一样的路线还不是小菜一碟?” 顾磊磊深深叹气。 她调转脚尖,钻进右侧的矮小山洞之中。 酒鬼的声音忽隐忽现:“你确定你没有走错吗?” “我不记得这里有那么矮小的洞。” 顾磊磊瞅了一眼煤油灯,手脚并用,爬入洞中。 “相信我的道具。”她自信满满地说道,“它一定会带我们找到目标的。” 顺便,还会带着她们避开诡异与威胁。 古怪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顾磊磊屏住呼吸,耐心等待片刻。 几分钟后,声响远去。 酒鬼松了口气,不再质疑她的煤油灯。 周遭的环境安静下来,只有“咕叽咕叽”的水声不断响起。 十分钟后,顾磊磊从一堆滑溜溜的石块中挤出,落到一个略显空旷的洞穴之中。 踏。 尚且潮湿的鞋底踩在石块上,略微有些滑脚。 顾磊磊稳住重心,握住了【复仇之枪】。 这个洞穴的面积不小。 除了她钻出的小洞之外,还有一条三人多宽的正经出口,通向黑暗的深处。 咕叽咕叽—— 更加响亮的粘液摩擦声传来。 顾磊磊紧贴洞壁,将食指竖于唇前。 酒鬼的呼吸声彻底消失。 她完全隐去了自己的踪迹。 顾磊磊蹑手蹑脚地收起了煤油灯,关掉了手电筒,安静地站在原地。 【“安慰剂”煤油灯】从未让她失望过。 它确实将她带到了她想去的地方。 十米开外,一男一女两名冒险家分别端坐于石桌的两侧。 他们面朝彼此,状若交谈——和幽幽白光的描述完全吻合。 唯一的问题是,那只诡异也在这里。 顾磊磊可以听见“咕叽咕叽”的移动声,可以闻见愈发浓郁的恶心咸味,可以透过隐约的光亮,看见少许阴影在拐角处来回徘徊…… 她甚至还可以感受到诡异们特有的污染气息! 这些污染气息有如附骨之疽。 明明没有实体,却可以叫人清晰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顾磊磊目光清明,仔细观察诡异的动向。 在交易过程中,她没有恐惧的情绪。 因此,这些污染气息,就只是一份预警罢了。 她不会感到害怕,不会尖叫出声,更不会大脑一片空白,失去思考能力。 突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顾磊磊舒展五指,感受酒鬼的刻画。 她在顾磊磊的掌心中写道:“你怎么不走了?” 顾磊磊收拢五指,反手比划出了一个“等”字。 酒鬼安静下来。 身为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她真的是一名异常靠谱的队友。 就好比,顾磊磊只写了一个“等”字,没有解释任何原因,却能让她安静地站在身边,一起等待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恐怖的气息逐渐消散。 山洞中的诡异终于离去。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嗓音沙哑:“我们安全了。” 酒鬼有些困惑:“什么叫‘安全了’?” “之前有什么危险吗?” 顾磊磊向前跨出一步,指向出口方向:“你没有发现吗?” “就在刚才,有奇怪的诡异站在那边,给我一种极其糟糕的感觉。” 酒鬼声音迟疑:“……有吗?” 顾磊磊坚定点头。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 在当前的交易之中,她是绝对理性的存在。 绝无可能因为“恐惧”之类的负面情绪,而变得疑神疑鬼,出现幻觉! 因此,那只诡异,一定是真实存在的。 只不过,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 酒鬼并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在顾磊磊的坚持之下,酒鬼只好向她妥协:“或许是我失误了。” 她喃喃自语:“毕竟,我对于诡异的感知,也不是特别敏锐嘛……” 小小的插曲很快消失。 酒鬼主动站在出口处,为顾磊磊望风。 顾磊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活动手腕、脚踝,举起了【复仇之枪】。 踏。踏。踏。踏。 微弱的脚步声响起,她于两位冒险家旁站定不动。 很难说这两个人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顾磊磊眼尖地瞅见他们的胸腔还在上下起伏。 但是,当她将指腹沾湿,轮流放置于两人鼻孔之下时,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流的存在。 “薛定谔的存活吗?” “那应该是死了吧。” 顾磊磊蹲下身子,观察这两个人身上携带着的物资。 除了男性冒险家口袋中鼓鼓囊囊的一包之外,还有一只背包仰躺在地上,也不知道是谁的装备。 顾磊磊戴上手套,将手指摸向背包。 坚硬的布料微微下沉,冰冷的目光从头顶处传来。 顾磊磊猛得抬头—— 但坐在石桌两侧的冒险家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他们谁也没有低下头颅,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是错觉吗?” 疑惑从心中涌起,但很快就被甩开。 顾磊磊目光坚定:“现在的我不可能产生任何错觉。” “肯定是这两位冒险家偷偷地看了我一眼。” 看就看吧。 被尸体看上几眼,又不会少掉两块肉。 顾磊磊神态自若,拉开了背包。 拿出水瓶和急救包之后,她从背包的底部翻出了一台仪器和一本笔记本。 “探索日志……” 顾磊磊草草地翻看几眼,在确认没有缺页之后,便把它收入了【仓库】之中。 来自冒险家的目光越来越直白炽热。 就连顾磊磊也无法将它们忽略。 顾磊磊不得不抬起头来,用水瓶拨动这两个人的脑袋,使他们的目光彼此对视,不要再落在她的身上了。 酒鬼无声靠近:“……你在干什么?” 顾磊磊取出探索日志,在她的眼前挥了挥:“我在搜刮战利品。” 她指向冲锋衣的口袋:“这儿还有一个。” “出口处安全吗?” 酒鬼低声回答:“安全,我没有发现诡异的踪迹。” 那就好。 顾磊磊猫腰靠近冲锋衣,一把扯开了拉链。 一团软趴趴的东西落在了地上。 刹那间,毛骨悚然的注视突然出现。 顾磊磊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带来惊惧的心悸。 顾磊磊一把抓起那团软趴趴的东西——粗粗一看,它似乎是一张陈旧的羊皮纸地图——转身就跑。 就连交易也无法抵抗恐惧的诞生! 这说明注视着她的诡异十分强大,足以突破规则! 顾磊磊冷汗直冒,钻入来时的洞中。 咕叽咕叽——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出口处冲去。 酒鬼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着顾磊磊的身影从眼前快速消失。 “为什么?”她嘟哝了一句,选择跟上。 一个不问,一个不答。 在顾磊磊的冲刺下,两个人的行动速度瞬间激增。 酒鬼紧紧地咬在她的屁股后面,一路小跑,冲回了山洞的入口处。 顾磊磊弯腰扛起半具骸骨,拔腿飞奔。 几分钟后,温暖的阳光从头顶洒下。 顾磊磊几乎热泪盈眶。 她顶着众人诧异的目光,把骸骨往黄金马车里一丢。 “跑!快跑!它要追上来了!” 先遣一队(五) 毛骨悚然的气息并未散去。 山洞里的诡异应当发现了二人的闯入。 虽然, 它现在还没有从洞中探出头来,追上顾磊磊等人的身影。 但是,那份“拼命想要逃跑”的恐惧感, 却如警铃长鸣。 饶是处于交易的过程之中,顾磊磊都难以抵抗它带来的突兀影响。 额头上的冷汗, 略显颤抖的双手, 莫名急促的呼吸…… 顾磊磊捂住胸口, 频频看向山洞。 ……她很少会表现出这种姿态。 刹那间, 这个念头在所有人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画家当即钻进马车车厢之中, 探头询问酒鬼:“发生了什么?” 酒鬼声音茫然:“我不知道……我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 “不过……”她停顿片刻, 最终还是决定相信顾磊磊的判断,“顾磊磊曾说过, 有诡异在追赶我们。” 李玲眺望前方:“可是这里没有诡异。” 她大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 半张脸庞隐没于阴影之下。 只有在黑暗之中, 她的头衔才能产生应有的增益效果。 这是必要的冒险。 顾磊磊侧坐在横板上,没有阻止李玲。 离开洞穴之后, 压抑而疯狂的恐惧感被阳光驱逐少许。 丝丝疑虑见缝插针,从脑海中接连冒出。 酒鬼的古怪表现变得鲜明起来,让顾磊磊犹豫不决。 “是我多心了吗?”她暗暗想道,“又或是,在这个回合里,诡异挑中了我?” “它的污染影响了我的判断?” 当所有人都表现出一种“和平安全”的情绪时,身为唯一一个感到惊恐害怕的人, 顾磊磊很难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她的手指轻抚戒指。 冰凉的戒面触感坚硬。 顾磊磊又想:“可我明明在和付红叶做交易啊……” 她微眯双眸。 疑虑来得快, 去得也快。 顾磊磊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一些。 “山洞里的诡异绝对做了什么……”她目光警惕,扫视四周, “事实上,我能感觉到……” “它已经混入了人群之中!” 咚!咚!咚!咚! 平缓的心脏开始猛烈跳动。 当这个念头浮出脑海之时,顾磊磊顿时觉得,站在身边的每一位队友都十分可疑。 很显然,山洞里的诡异没有太强的物理攻击手段——它的长处是精神攻击。 “被攻击的人不是我,而且他们!” 顾磊磊面不改色,垂下眼眸。 靠近山洞探勘的李玲很快归来。 她狐疑地望了顾磊磊一眼,又收回目光。 “我好像去晚了一步……”李玲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山洞的入口处没有诡异。” 画家松了口气:“看来,它已经跑了……” “太好了,我一点儿也不想碰到这种危险的货色。” 酒鬼欲言又止。 顾磊磊回头望了众人一眼,平静开口:“不管怎么说,先离开这里吧。” 众人庆幸点头,纷纷爬入车厢之中——除了霍教授。 霍教授看向顾磊磊,低声问道:“你为什么会感觉‘有诡异追出来了’?” 这不是感觉……而是事实。 顾磊磊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感受到了诡异的靠近。 她轻抚手臂:“我能感受到诡异的气息。” 霍教授若有所思:“但你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诡异。” 这是一个非常冒犯的质疑。 几乎是在赤.裸.裸地暗示“你可能疯了”。 在大部分的情况下,提出这种质疑的人,都会遭到恼羞成怒的激烈反抗。 不过,此时并不属于“大部分情况”,而顾磊磊也不属于“大部分人”。 在交易的过程中,她冷酷无情,完全是理性的造物。 因此,面对霍教授的质疑,顾磊磊不置可否。 她平静回答:“有很多原因都会造成这种情况。” “比如诡异可以隐身,比如诡异本来就是无形之物,比如我们的感知都被诡异屏蔽了……” 她抬眸看向霍教授:“距离我会受到情绪的影响,还有足足十二分钟。” “至少在这十二分钟的时间里,你应该相信我的判断。” 霍教授轻轻点头:“我相信你的判断。” 他转身离开,坐入车厢之中。 顾磊磊扬起缰绳,驶向先遣一队的营地。 过去了那么久之后,她已经不再着急。 ——一开始的时候着急,是因为诡异尚未脱离山洞,她们还有机会逃脱。 可如今。 第六感告诉顾磊磊: 诡异已经追上了她们。 它就如同是一只隐于未知之处的饿狼,盯上了一无所知的羊群。 而顾磊磊则是羊群中的牧羊人。 只有她才能感知到饿狼的存在,守护羊群。 咕噜噜—— 马车车轮向前滚动,碾平了高高的杂草。 顾磊磊目光平静。 她很清楚地意识到: 酒鬼的过去即将在自己的身上重演。 她没有办法把这件事情通知其他人——其他人甚至无法感知到诡异的存在,又谈何“防备”和“抵抗”? “只能靠自己了。”顾磊磊目光坚定,直视前方,“现在的问题是……” “谁才是受害者?” 在场的诸位表现都很正常,身上也很“干净”,没有沾染诡异的气息。 “可能是我发现得太早了。” “这只诡异还没有来得及动手。” 顾磊磊抓紧时间,返回先遣一队的营地。 好消息:留守三人组也没有闲着。 他们搬走了到处都是的尸体,让这个营地恢复了昔日的温馨。 顾磊磊忽略掉脚边的血迹,走向留守的三人。 付红叶、血手屠夫和军师同样发现了众人的回归。 他们亦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身来。 “……” 顾磊磊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最后,她止步于三人组前方十米处,垂下了嘴角。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就在此时,“绝对理性”的时限也走到了尽头。 为了不让后遗症影响之后几天的战斗力,顾磊磊忍痛取消了交易。 浓郁的情绪骤然回归,她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以此来缓解自己内心的惊愕与恐惧。 诡异选中了一名非常糟糕的存在。 ……非常糟糕。 顾磊磊忍不住看向受害者的脸庞——受害者对于自己未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他神色平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是…… 顾磊磊轻眨双眼。 一团朦胧的粘液正从他的小腿处蜿蜒向上,似乎是想要将他完全包裹。 “你们回来了?” 受害者迈动双腿,向她靠近。 恶心的透明粘液若隐若现。 时不时就会因为双腿之间的距离增大,而被迫断开,挂成两片“瀑布”。 酒鬼的身影出现在顾磊磊的身侧。 她察觉到了顾磊磊的异样。 有过类似经历的她,很快就弄明白了当前的状况。 酒鬼附耳低语:“是谁?” 顾磊磊吞咽口水,手指微微一动。 酒鬼沉默下来。 片刻后,她问顾磊磊:“你能捅得到他吗?” 顾磊磊思索片刻,摊开双手:“总好过去捅另一个吧。” 不幸之中的万幸。 这次的受害者人选非常糟糕……但还不是最糟糕的那个。 顾磊磊和酒鬼的对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军师笑眯眯地上前一步:“刚回来就说悄悄话吗?” “难道是在交流背刺队友的心得?”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大概是在庆幸自己成功逃过一劫吧!” “怎么样?见到诡异了吗?” 他的手指从刀柄上轻轻滑过,透出一种急不可耐的迫切感。 顾磊磊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 因为“先遣一队失踪”一事,血手屠夫已经很久没有砍人了。 他的头衔和屠刀都在饥渴难耐。 “希望他可以多坚持一会儿……”顾磊磊心虚地别开目光,“至少坚持到诡异离开为止。” 她清了清嗓子,宣布自己的收获:“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付红叶乖巧举手:“坏消息。”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宣布噩耗:“山洞里的诡异跟着我们回来了。” “而且,似乎只有我才可以感知到它的存在。” 话音落下,血手屠夫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怒了:“你怎么想的?把诡异带离了山洞?” 顾磊磊举起双手:“别紧张……我们会在这里,解决掉这只诡异。” “你瞧……” “酒鬼也碰到过类似的情况,她们几乎全员存活了。” 军师目光摇动。 一分钟后,他恍然大悟,看向酒鬼:“原来你就是那个被驱逐出去的叛徒!” “顾磊磊,我不得不说,你挑选队友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地自由。” 羞愧与气恼在酒鬼的脸上一闪而过。 她隐去了身形。 顾磊磊直视军师的双眼:“你觉得我会成为叛徒吗?” 军师思索片刻,认真开口:“我更想知道,没能活下去的那些人,都是怎么死掉的。” 顾磊磊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们再一次返回了山洞之中。” “然后,我在山洞的入口处,发现了……半具尸体。” “酒鬼认出了尸体的身份。” “他是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而且,在她离开队伍之前,他还没有死去。” 军师夸张地拍打胸口:“至少在营地的时候,我们不会出事了。” 他兴冲冲道:“你选好受害者了吗?你决定捅谁?” 已经选好了。 但她还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捅这名受害者”。 奇怪的鼻涕已经攀上了他的大腿。 可这些鼻涕也只是看上去有些奇怪罢了,并没有给她强烈的、想要捅他一刀的欲望。 在没有找出原因之前,顾磊磊还不打算动手。 她指了指马车:“还有一个好消息呢!” “我们收获颇丰。” 在诡异——也有可能是顾磊磊——的要挟之下,在场的冒险家人心惶惶。 具体的表现为: 几乎所有人都后退了一步,试图和顾磊磊保持距离。 除了付红叶。 付红叶吹了一声口哨,热情靠近。 他毛遂自荐道:“如果还没有想好捅谁的话,你可以捅我。” “我不介意的。”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贴心地加快了脚步。 她与付红叶拉开距离:“你至少应该有点儿戒心。” 有戒心是好事。 换作是她的话,她也会和“危险人物”保持距离…… 这样想着,顾磊磊从车厢上搬出半具骸骨,看向军师:“骸骨交给你了,研究一下他是怎么死的。” 她伸手取下破旧的腰包:“至于腰包,我就先拿走了。” 军师笑嘻嘻地靠近:“骸骨?你的理智值真的很低啊。” 他卷起袖子管,戴上紧绷的手套,蹲在尸体前方。 手术刀的刀片在空气中轻轻游荡,顾磊磊眯起眼眸。 她抱胸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取出一团【明亮的光】拍在身上。 温暖的光晕从指尖消失。 地上的骸骨徒然变成一具肉乎乎的尸体,又很快恢复成骨头架子的模样。 顾磊磊猛得站直身体。 破旧的腰包快速一甩,险些就要从她的指尖飞走! 刚刚……是幻觉吗? 顾磊磊犹豫不决地轻抚戒指。 想要再做一次交易的念头,顿时强烈到了无法忽略的地步。 顾磊磊呼吸沉重,告诫自己:“忍住!我要把第二次机会留给发现解决方法的时候!” 在短时间内触发两次交易,将会给她带来极为严重的后遗症。 粗略估计的话,至少也得在床上躺个半天才行。 她不能这样做。 啪。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霍教授目不转睛,端详顾磊磊的脸色:“你看见什么了吗?” 他一边提问,一边将腰包解救下来。 顾磊磊松开手指:“我看见那具骸骨……突然变成了尸体。” 霍教授语气平静:“那本来就是一具尸体。” 顾磊磊侧过脸去:“你说什么?” 霍教授语调温和:“在我们的眼中,那一直都是一具尸体。” “而且,还是一具保存完好、肌肤纹理栩栩如生的尸体。” 霍教授拉开腰包拉链,将里面的东西倒出。 他蹲下身子,开始翻找有用的线索。 “我们都很奇怪,你为什么会把这种一看就很有问题的东西扛出诡异的地盘。” 他抬起头来,看向顾磊磊:“不过,假如在你眼中,那是一具骸骨的话……” “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顾磊磊,我知道你不想承认这一点。” “但是,你很可能被诡异污染了。” 顾磊磊脸色略白。 她努力保持语气平静:“也有可能不是我被诡异污染了……” “而是你们被诡异污染了。” 霍教授平静点头:“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他站起身来,把一枚水晶递给顾磊磊:“给,腰包里的线索。” “这是他随身携带的记录水晶。” 顾磊磊接过记录水晶:“为什么给我?” 霍教授淡然回答:“在你捅伤别人之前,你还不能休假。” “不过,我们依旧需要回调查记者分部做一次检查。” 顾磊磊凝视水晶。 数秒后,她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来不及了。” 霍教授挑起眉毛。 顾磊磊握住水晶,手指用力:“无论是谁被污染了,我们都来不及赶回调查记者分部。” “你还记得,先遣一队是在什么时候出事的吗?” “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我们只能在这里解决。” 她看向霍教授:“谢谢你的信任。” 霍教授礼貌颔首:“不客气。” “考虑到你的目标不是我,我可以对你稍微宽容一些。” 他抬起头来,直视前方:“所以说,顾磊磊,你的目标是谁?” “我知道你的目标一定在留守的三个人之中。” “因为,直到你返回营地之后,你才突然改变了脸色。” 顾磊磊环顾四周:“你想保护他吗?” 霍教授微微一笑:“我可以帮助你。” “他们都不是调查记者的一员,我不必对他们负责。” 这也就意味着…… 霍教授可以毫不手软地对其下手——被他攻击的人并不会受到伤害,但依旧会受到影响。 顾磊磊拍了拍他的肩膀,略微有些痛心。 “谢谢你的好意。”她说,“不过,我觉得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还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捅他。” “他看上去也很正常。” “…… 在我找出原因之前,我不会胡乱下手的。” 霍教授体面地停下:“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找我。” 他轻声提醒顾磊磊:“军师快完成解剖了。” 顾磊磊的目光挪向前方。 短短数分钟过去,地上“一会儿是骸骨,一会儿是尸体”的奇妙生物已经被军师大卸八块。 他兴奋地把皮肉划开,摸索着尸体的脏器。 顾磊磊走到军师身后:“怎么样?” 军师语气欢快:“非常漂亮的致命伤。” “他被人整齐地削去了肩膀以上的部位——而且,只用了一刀。” “骨头上的切口非常平整,砍他的人力气很大。” “我估计,应该和血手屠夫实力相当吧。” 他又举起尸体的腹腔,展示给顾磊磊看:“他的胯骨部分是被粘液消化掉的,就和草丛里的尸体一样。” “看来,草丛里的尸体也是山洞诡异的食物之一。” “偷偷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在粘液消化他胯骨的时候,他还活着。” 顾磊磊若有所思:“所以,他是先被粘液消化,再被人砍了一刀?” 军师咧开嘴角:“你弄反了顺序。” “被人砍死之前,他就已经在被粘液消化了。” “你和酒鬼探险的时候,就没有发现什么‘吃人的粘液’吗?” 顾磊磊缓缓摇头:“如果发现了的话,大家就不会主动进入山洞,试图和诡异做交易了。” “我猜,这种粘液是可控的。” “它们只会在需要出现的时候出现。” 军师心领神会:“比如在诡异追杀失败之后。” 顾磊磊诧异看他:“你相信我的话?” 军师耸耸肩膀:“酒鬼也经历了同样的事情,不是吗?” “地窟世界教给我们的第一课就是:” “永远不要因为一个经历太过诡异,就去质疑它的真实性。” 顾磊磊沉默半晌:“你不怕我突然捅你一刀?” 军师目光狡黠:“我肯定不是你的目标。” 顾磊磊挑起眉毛。 军师得意地丢掉手套,勾住了她的肩膀。 “你看,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 “第一次,酒鬼捅伤了首席调查记者。” “第二次,先遣一队集体混战,而队长是唯一幸存者,和一名队友以及一名陌生人,一起离开了营地。” “在你们探索山洞的时候,我也没有闲着。” “我把我能找到的资料,都重新研究了一遍。” 他嘻嘻一笑:“别告诉我,你没有发现规律。” 顾磊磊看向军师:“你很聪明。” 军师笑容更甚:“这叫智慧,不叫聪明。” “由此可见,我非常安全。” “我的战斗力,是留守的三个人中最弱的。” “唯一有优势的头脑,也不在这只诡异的考虑范围之内。” “你的目标可能是血手屠夫,也可能是付红叶……” “但绝对不可能是我。” 先遣一队(六) 军师的判断基本正确, 只有一小部分需要纠正。 山洞诡异挑选受害者的标准,并不是“战斗力”,而是“对污染力量的感知敏锐度”。 在第一支探索队中, 首席调查记者对污染力量的感知敏锐度最高。 而在先遣一队中,先遣一队队长对污染力量的感知敏锐度最高。 这些情报白纸黑字地写在两支探索队的简历之中, 肯定不会有错。 唯一的问题是, 顾磊磊还没有想明白: 为什么山洞诡异“明知山有虎, 偏向虎山行”? 按照常理而言, 不应该尽量避开那些拥有高感知敏锐度的成员吗? “难道说……” “被粘液包裹之后, 他们反而感知不到诡异的存在了?” “就好比是……” “一个人可以很容易地发现别人身上的问题, 却很难发现自己身上的异样之处。” 顾磊磊目光微动。 她觉得,她似乎摸到了真相的一角。 不过, 出于安全考虑,顾磊磊并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给其他人听。 她只是将众人召集到一处, 公开展示本次行动的战利品。 队友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画家略显焦虑:“我们不应该马上解决山洞诡异的问题吗?” “这些战利品又不会长脚跑掉!” 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恐惧。 很显然, 先遣一队的团灭让她感到害怕。 ——她害怕她会步他们的后尘。 这种情绪虽然不太专业,却也无可厚非。 毕竟, 画家还是一名正常的人类,有恐惧感实属正常。 顾磊磊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她耐心解释起来:“这些战利品会告诉我们有关‘山洞诡异’的情报。” “我们对于山洞诡异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在这种情况下,只靠空想和推断是行不通的。” “我们必须找到前人的案例,通过他们的结局,来佐证这些猜测。”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们就得亲自当实验品了。” 画家安静下来。 数秒后,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歉:“……抱歉, 是我太着急了。” 顾磊磊温声细语道:“我知道你很紧张。” “但是, 就目前而言,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两支探索队的经验告诉我们:我们至少还有五六个小时的安全时间。” 她掏出手机:“现在才下午一点。” “等到吃晚饭的时候, 再害怕也不迟。” 画家噗嗤一笑。 她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下来。 安抚完画家的情绪之后,顾磊磊取出战利品,将它们一一摆放在地上。 从左到右,分别是: 背包里的仪器,探索日志,古旧的羊皮纸地图和从腰包中取出来的记录水晶。 其中,记录水晶里记录的,肯定是第一支探索队的经历。 因而,顾磊磊把它放到了最右边,以示区分。 “首先,我们先来解决最容易解决的部分。” 她举起最左侧的仪器:“这是一台污染检测仪。” “输入具体的参数之后,我们可以通过它来检测周围的污染值,从而得知诡异的动向。” “但是,我们不知道这附近的参数是多少。” 军师目光热辣,看向探索日志。 他抢白道:“像这种关键数据……先遣一队的队长肯定会把它写在探索日志里的!” 顾磊磊微微点头。 她翻开探索日志:“第三页就是。” “那么,现在是举手表决环节。” “我们可以立刻启动污染检测仪,检测身边的污染。” “也可以等到看完探索日志之后,再这样做。” “这个营地的面积不大。” “我估计,单趟检测最多也就花个一个半小时,就能搞定了吧。” 顾磊磊看向众人:“你们怎么选?” 霍教授平静开口:“想要知道具体的诡异动向,我们必须在第一次检测完的一个小时后,进行第二次检测。” “所以,总时间不是一个半小时,而是四个小时。” “我建议不要拖延,立刻行动。” “这样一来,等到山洞诡异准备动手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知道它的行动轨迹了。” 军师笑眯眯道:“分队吗?” 霍教授严肃点头:“既然诡异已经出现,那么,无论我们分不分队,都会面临同等的危险。” 他看向顾磊磊:“你来挑选人手?” 顾磊磊略一点头,很快下令:“李玲,你和军师一起出发吧。” “现在的营地还算安全。” “如果碰到了什么危险,直接大喊就行。” 李玲无声点头。 她站起身来,提起了仪器。 军师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 他大声抱怨起来:“顾磊磊,你实在是太没有良心了!” “那么多的秘密,居然一个也不让我听!” 顾磊磊笑道:“等你回来之后,我可以把这本探索日志的复印件送给你。” 军师轻眨双眸:“……还有地图。” 顾磊磊瞅了一眼羊皮纸:“还有地图……” “我们不是一起走的吗?” “我们知道的,你肯定也会知道啊!” 军师吹了声口哨:“万一你死在这里了呢?” 他拉过满脸震惊的李玲,走向营地的另一侧。 顾磊磊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举起探索日志:“第二件东西,是这本探索日志……” 她用余光扫过众人的脸庞。 血手屠夫目光凝重。 他八成已经发现了些许端倪。 倒是付红叶。 付红叶听得满脸认真,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发现,他已经挤进了受害者的嫌疑名单之中。 不过…… 如果是他的话。 哪怕被捅一刀,也不会出事吧? 他身上的躯壳都不是自己的,只是一具不知道从哪里搞出来的尸体罢了。 顾磊磊收回目光,将探索日志翻到最后:“这本探索日志,主要提供了两个关键情报。” “第一个关键情报,是这张羊皮纸的来历。” “据先遣一队的队长所述。” “这张羊皮纸是他们和荒野上的流浪冒险家交换而来的。” “如果没有被骗的话,它应该是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遗物。” 顾磊磊看向酒鬼。 无需多言,酒鬼径直拿起羊皮纸,仔细检查起来。 数分钟后,她宣布检查结果:“它确实属于第一支探索队——在地图背后,我能看见首席调查记者留下的特殊标记。” “嗯……不过,我没有见过这张地图。”酒鬼眉间微皱,“也没有走过地图上标注出来的路线……” “这应该是在我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了。” 画家被羊皮纸上的新路线吸引了注意力。 她暂时忘却了恐惧:“是正确的路线吗?” 酒鬼沉思片刻:“概率不小。” 霍教授平静开口:“根据第一支探索队的行进速度,和行进时间,来计算往返次数的话。” “当酒鬼离开队伍之后,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正确的路线。” “至少,这一回,他们没有再频繁往返于安息镇和荒野之间了。” 顾磊磊若有所思:“如此一说,‘这条路线是正确路线’的概率确实很大。” 霍教授轻轻点头:“至少值得一试。” 这真是意外之喜。 顾磊磊收起羊皮纸,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最关键的事情上。 她把探索日志翻到最后几页,开始顺序朗读。 “从他们抵达此处,开始扎营,一直到污染爆发,全队团灭,总共历时三天。” “第一天上午,先遣一队从临时营地出发,沿着霍教授和酒鬼给出的路线,一路前行。” “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了这片区域,并开始寻找新的落脚点。” “之后,他们花费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探索四周,检测污染强度。” “最终,基于综合考虑,先遣一队将此处选为了安全营地,并点燃了篝火。” “晚上,一支荒野车队靠近了营地。” “先遣一队和他们进行了情报交流,并买下了这张羊皮纸……” 顾磊磊一字一顿地读道:“不仅如此……” “他们还从这支车队里获得了一个关键情报。” “也就是:附近五公里内,或许会存在一只可以交流的诡异。” 她皱起眉头:“‘山洞里有可以交流的诡异’,这条情报是从荒野车队的身上获取而来的?” “血手屠夫,你们知道这件事情吗?” 血手屠夫慢条斯理道:“在几天前,我和军师还在东边行动。” “他们碰见的车队,并不是我们的车队。” “不过,等到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看看到底是谁,接待了先遣一队。” 顾磊磊翻到下一页:“那就拜托你们了。” “第一天的日志到此为止,接下来是第二天的内容。” “在得知了山洞诡异的存在之后,先遣一队决定扩大探索范围,寻找诡异的踪迹。” “队伍里的情报组在上午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发现了那个山洞。” “她返回营地,进行汇报。” “于是,第二天下午,先遣一队一分为二。” “以联络员为首的小队留在安全营地之中,负责‘搭建帐篷’,‘医治伤员’、‘和调查记者分部进行联络’等行动。” “而以队长为首的小队,则出发前往山洞,寻找诡异,进行交易。” “他们和诡异的交易内容,是有关‘第一支探索队’的情报。” “山洞里的诡异十分友好地接待了他们……” 血手屠夫嗤笑了一声。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继续朗读:“……并告诉他们,他们走错了路……” “第一支探索队的路线要更加靠西一些。” “于是,先遣一队的队长决定返回安全营地,修整一天。” “他的计划是:等到第三天上午的时候,再调整路线,重新出发。” “到那时,他们会联络调查记者安息镇分部,进行情况汇报。” “所以,在第二天的晚上,我们并没有接到来自先遣一队的‘安全’信号。” 霍教授垂眸低语:“在那个时候,他们已经被山洞里的诡异污染了。” 顾磊磊点了点头。 她掏出羊皮纸,看了片刻:“羊皮纸上的路线,确实和我们规划出来的路线,存在少许差异。” “就是这些差异,将两条路线的目的地导向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军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荒野上的地形千变万化,还缺乏固定的路标。” “‘找错路’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他寻了个空地坐下:“我还是赶上了后半场。” “我赶上了吗?” 血手屠夫淡然开口:“你赶上了最精彩的部分。” “……她马上就要念到团灭的地方了。” 军师嬉笑一声,坐直了身体。 李玲把污染检测仪放到地上,同样找了个空位坐下。 顾磊磊简单地说了几句前情提要,便继续往后翻页。 “第三天早上,先遣一队的队长在探索日志里列出了他的计划。” “随后,一名曾和他一起进入山洞的调查记者,突然摸出了一把餐刀,捅向了他的胸口。” “先遣一队的队长制服了袭击者。” “他察觉到了一丝危险,并在探索日志中猜测:” “那名袭击者或许是遭到了诡异的污染。” “他决定召集全员,互相检测污染值,看看还有多少被污染的人藏在队伍之中。” 顾磊磊喝了一口矿泉水:“之后的几页纸上,到处都沾满了血手印。” “应当是先遣一队的队长在混战之后,补充的记录。” “他提到了那盘失踪的磁带。” “‘不要去听那盘磁带,不要和那名诡异做交易,最好连同它的存在一起忘掉。’” “‘我们被骗了!那才不是什么可以交易的诡异!’” “‘它自带精神污染特性!’” “‘我甚至都不能把我的发现记录下来!’” “‘因为,当一个人了解了它的污染手段之后,就一定会被它污染!’” 霍教授突然开口:“再看下去,会不会发生意外?” 众人纷纷抬起头来,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轻轻摇头:“我会及时刹车的。” “况且……” “先遣一队的队长十分小心,他几乎没有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 她清了清嗓子,读出了最后一段话。 “‘假如你和我一样不幸,已经被那名诡异污染了的话,我在这里提供一个非常简单的解法。’” “‘杀掉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人,然后杀掉你自己。’” “‘千万不要把它带到其他地方去!’” 顾磊磊合拢探索日志。 李玲紧张起来:“你不会自杀的,对吧?” 顾磊磊坦然点头:“我当然不会这样做了。” “不过,从他的说法之中,我发现了‘酒鬼捅伤首席调查记者’的根本原因。” 她看向酒鬼:“你捅伤首席调查记者的原因,是因为你觉得他被诡异附体了。” “你没有判断错误。” “他确实被山洞诡异附体了……但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附体。” 先遣一队(七) 山洞诡异没有去控制受害者的身体或是灵魂——假如这样做的话, 它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暴露出来。 它只是像一层普普通通的透明皮肤那样,将受害者包裹其中。 没有泄出一丝一毫的污染力量,也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行动…… 山洞诡异把它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宛若一桩死物。 但是,顾磊磊知道。 它是活着的。 它正在等待最佳时刻, 给出致命一击。 问题是: 什么时候才是“最佳时刻”? 要怎么做, 才能驱逐山洞诡异, 不让它卷土重来? 顾磊磊目光炯炯, 扫视众人。 热辣的阳光从头顶洒下, 营地里到处都跳跃着金色的光束。 受害者的手臂皮肤上, 一层薄膜般的反光转瞬即逝,宛若幻觉。 不……那当然不是幻觉…… 那是诡异! ……杀了他! 邪恶的念头从脑海中突兀浮出。 刹那间, 天地间的万物都归于死寂。 只有她的心跳声不绝于耳。 顾磊磊耳膜发胀,呼吸急促。 咚!咚!咚! 多么激情, 多么渴望! 她的心脏正在大力地撞击胸腔, 近乎要从皮肉里脱出! 杀了他! 只要杀了他,这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澎湃的血液冲刷而来, 莫名的冲动席卷全身。 无声无息间,【复仇之枪】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顾磊磊的食指扣上扳机,将枪口对准地面。 “……顾磊磊?” 血手屠夫按住了腰间的屠刀。 他眯起眼眸,从坐姿改为半蹲。 紧接着,画家“蹭”得跳了起来,躲到霍教授的身后。 “有诡异?!” “天哪在哪里?!” 她的仓促喊声穿破了顾磊磊的迷思。 可怖的气息如腾起的灰尘那样慢悠悠地飘落。 顾磊磊眨动双眸,恢复神智。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复仇之枪】。 霍教授上前一步:“你是不是感知到了什么?” 他面容严肃, 伸出手来。 顾磊磊乖乖配合他的检查。 十分钟后, 霍教授神色凝重:“你的身上没有任何污染气息……” “我无法治疗你。” 顾磊磊叹了口气,坐回地上:“就在刚才, 我看见了那只诡异。” “它想要教唆我动手。” “‘只要杀了他,这件事情就解决了。’——大概是这样的冲动。” 酒鬼的声音忽远忽近:“所以,你掏出了【复仇之枪】?” 顾磊磊无声点头。 霍教授平静提问:“你控制不了自己的冲动?” 顾磊磊摩擦戒指:“控制不了。” “那股情绪太过强烈……” “我根本没办法做出理智的判断。” 酒鬼幽幽开口:“就和我当时一样。” “大脑一片空白。” 血手屠夫双手抱胸,手指轻点手臂:“依我来看,当务之急是看完最后的记录水晶。” “现在才过去了两个小时,我们还有时间。” 他眼神锐利,看向顾磊磊:“在最后的期限到来之前,你的冲动还不至于让你彻底失控。” “再者,我们应该可以打赢你的。” “你不必太过担心此事。” 付红叶冷不丁地插话:“前提是:她还保留着基本的理性,不打算和我们同归于尽……” “顾磊磊,你的最强攻击手段是什么?” 十四颗眼珠齐刷刷地盯向顾磊磊。 顾磊磊硬着头皮回答:“召唤深海眷属。” “然后,一起被拍成肉饼。” 血手屠夫:“……” 顾磊磊思索片刻,又想到了一个:“或者,直接召唤神祇?” “不过,我应该不会这样做的。” “我也不想看见祂们。” 啪啪啪。 军师鼓起掌来:“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用这两招?” 顾磊磊语气委婉:“大概是因为我还没有发疯?” 血手屠夫的抵抗以失败告终。 哪怕大家可以没收顾磊磊的技能卡,也没办法没收顾磊磊这个大活人。 “召唤邪神……”酒鬼喃喃自语,“怪不得它会选你。” 在正常的情况下,顾磊磊的战斗力绝不是队伍里最高的那个。 但是,在发疯的情况下,她可以轻易团灭整支小队,为山洞诡异献上大量的食物。 军师犹豫不决:“我们可以在她发疯之前打晕她吗?” 霍教授语气温和:“别浪费时间了。” “还是来看看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线索吧。” 军师摸摸鼻子,不再提出更多的馊主意。 众人围拢过来。 为了避免错漏细节,霍教授又取出了一枚新的记录水晶,准备全程“录像”,以备不时之需。 记录水晶缓缓亮起。 眼熟的荒野于投影中登场。 顾磊磊突然开口:“李玲,你带着剩下的人一起去检测一下污染指数吧。” “这里只留下我、霍教授和酒鬼就行。” 李玲顿然一愣。 但很快答应下来。 军师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等到安全之后,我一定要看一回录像。” 顾磊磊没有拒绝他的要求:“知道了。” 血手屠夫若有所思。 数秒后,他看向顾磊磊:“这样做,没有关系吗?” 顾磊磊用力点头:“放心去吧。” “附着在你们身上的诡异,是不会主动伤害你们的。” “它同样害怕被受害者发现。” “害怕被受害者发现吗……?”血手屠夫低声重复,“我明白了。” 他招呼李玲离开:“我们走吧,把这里留给她们。” “好……” 李玲提起仪器,担忧离去。 空地上只剩下了顾磊磊三人。 顾磊磊瞅了一眼霍教授。 霍教授目光平静,凝视投影。 他既然选择留下,那么,想必自有抵抗污染的方法。 顾磊磊收回目光,将注意力落在投影之中。 此时此刻,记录水晶里的场景已经换成了山洞附近。 一名活泼的调查记者正在讲述他们的计划。 “我们发现这只诡异拥有‘扭曲认知’的能力。” “而且,它很聪明。” “它会对队伍中破坏力最强的人下手,只让那个人偶尔窥见它的身影。” “它还会附身在对污染力量感知最为敏锐的人身上,以防被提前捉住。” “好消息是……” “在我们的队伍里,感知最为敏锐的人十分抗揍,他最适合被捅了!” 一道富有磁性的嗓音从镜头外响起:“联络员,这不好笑。” 联络员哈哈大笑:“对不起,但是除你之外,没有人能够抗得下酒鬼的全力一击。” “嘘……偷偷告诉镜头外的观众。” “酒鬼因祸得福,提前发现自己得了绝症,现在已经回去治疗了。” “当然,这件事情,我们并不打算写进报告之中。” “毕竟——”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联络员神神秘秘地竖起食指。 随后,她紧跟前方队伍,走入山洞之中。 顾磊磊眼尖地瞅见:一名调查记者身披风衣,头戴高帽,出现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大半具身体都隐没于人群之中,只剩下一颗脑袋浮在空中,左右摇晃。 酒鬼主动科普:“他就是首席调查记者。” 首席调查记者还挺高的。 顾磊磊盯着他的帽子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山洞里光线昏暗。 少许反光从洞壁上渗出,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队伍。 “是诡异……” 顾磊磊紧张起来。 但料想之中的灾难并未发生。 站在队伍末端的赌徒突然抛起硬币。 刹那间,一名调查记者跌了个踉跄,刚好踩在反光之上。 啪! 她的靴子重重踏下,泛起一团薄雾。 就像是不小心踩扁了一块果冻那样。 反光从中间炸开,渐渐暗沉下去。 那名调查记者不高兴地抱怨起来:“你动手之前,就不能通知我一声吗?” 录像里的赌徒还未陷入疯狂。 他的双眼黑白分明,狡黠一笑:“这都是命运的安排……亲爱的,这都是命运的安排。” 酒鬼团起身子,双眸一眨不眨。 她的眼眸中流露出少许眷恋之色。 顾磊磊犹豫片刻,伸手搂向酒鬼的肩膀。 酒鬼没有躲开。 她的身影从视网膜中消失,但手臂上温热的触感依旧存在。 录像中,第一支探索队仍在深入洞穴。 他们没有像顾磊磊二人组一样钻进小洞里,绕开诡异。 他们堂而皇之地走在了大路上,好似闲庭信步。 每每遇到死路时,就会有一名调查记者取出炸药,暴力炸开通道。 轰隆隆—— 碎石落下。 新的洞口被迫出现。 顾磊磊呼吸沉重。 第一支探索队展示出来的实力,要比自己的队伍强上许多。 她很难想象,就连这群天之骄子们都会走向失败,没能找到“通向地表之门”。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霍教授难得放缓语速,温柔开口:“先驱者总是最危险的。” “再者,他们很喜欢在不必要的地方浪费理智值。” 酒鬼语气哽塞:“我们太自信了。” “我们以为,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顾磊磊轻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第一支探索队的自信并非空穴来风。 他们确实实力强悍,近乎碾压众人。 只是诡异阵营的实力更加强悍。 而且,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这个警告。 ……第一支探索队用他们的生命,验证了地图尽头的可怖之处。 是故,剩下的冒险家们吸取了教训,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霍教授轻轻叹气:“如果可以再来一次的话……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伴随着他的声音落下,首席调查记者终于来到了山洞的尽头。 顾磊磊挺直腰板,双眼一眨不眨。 只见一堆乱七八糟的粘液从洞壁上挂下,拉出七歪八扭的透明“瀑布”。 这些瀑布互相交叠,汇聚成了蜂巢一般的形状。 在“蜂巢”中央。 一团圆形的半透明球体如心脏般跳动,顾磊磊呼吸停止。 她猛得抬头,看向四周。 阳光依旧热辣。 金色的光辉从空中洒下,照亮了帐篷与帐篷之间的半透明细丝。 这些细丝的数量还不算太多,互相之间的间隔缝隙也很是宽大。 顾磊磊的手臂难以抑制地哆嗦了起来。 她飞快地举起了【复仇之枪】,朝着空中射去! “顾磊磊?你在干什么?” 模糊又遥远的声音从不知名处响起。 顾磊磊的大脑突突发胀,肌肉僵硬,不听使唤。 枪声已经炸开。 子.弹穿梭而出。 它将半透明的细丝射成两半,而后落到了地上。 细丝颤颤巍巍地断开,无力滑落。 但很快,又有更多的细丝从其他角落里爬出,互相交织在一起。 山洞诡异正在营地里织网! 它想要把这里变成新的巢穴! 而且,她无法阻止山洞诡异的行为! 顾磊磊双眼充血,几近发疯。 砰! 强烈的撞击感从腹部传来。 她眼前一黑。 再醒来的时候,顾磊磊把湿透的发丝撩到耳后,艰难坐起。 李玲递来一瓶矿泉水,语气担忧:“我们听见了枪声……” “霍教授说,你对着空气开了枪。” 顾磊磊没有精力回答她的问题。 她接过矿泉水瓶,大口大口地喝掉一半。 理智值下降所带来的恶心干呕感得到部分缓解。 顾磊磊艰难起身,仰头望向天空。 原本的细长丝线已然变成了手指粗细的“瀑布”群,折射出微弱的反光。 就在她昏迷的时间里,粘液的数量飞速增长。 它们甚至可以聚集成簇了! 李玲还想说话,但被霍教授制止。 紧张的气氛蔓延开来。 顾磊磊无知无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她步伐僵硬,转了一圈。 受害者的身份并未发生变动。 在看过记录水晶,接受了里面蕴藏着的污染之后。 顾磊磊已经可以稳定地看见受害者身上的粘液了。 这些粘液就像是一个透明的糖壳,将他裹在其中。 “……原来你才是源头啊。”顾磊磊的唇瓣无声蠕动。 她清晰地瞧见: 无数细丝从糖壳上拉出,飞向四面八方。 在触碰到帐篷的一角之后,它们又极具规律地凝聚起来,化作一片透明的“瀑布”。 “怪不得要杀掉被附身的人。” 顾磊磊略感头疼。 “准确来说,不是要杀掉被诡异附身的人。” “而是要杀掉附身在受害者皮肤上的诡异。” “只是这件事情的难度实在是太高了。” “为了防止诡异逃脱,最好的方法还是一步到位,永绝后患!” 她眼白充血,向前走去。 众人停在原地,神色紧张。 顾磊磊的余光扫过四周。 她有一种想要大笑的冲动! “难怪只有我可以成功!” “是信任啊!是大家对我的信任!” “大家相信我一定可以挣脱诡异的控制,做出正确的选择!” “所以,他们会站在原地,不会提前动手!” 刹那间,顾磊磊滚烫的大脑骤然冷静了下来。 她的手指滑过戒面,召来足以让血液冻结的力量。 哐—— 她猛得冲向血手屠夫。 “原来是我吗?” 血手屠夫的反应速度极快。 他迅速提刀,摆出防御姿态。 但顾磊磊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的刀。 鲜红的【狂暴药剂】吞入口中,嘶哑的低吼声如雷鸣般响起,爆发出可怖的力量。 顾磊磊双手握住血手屠夫的右手,猛得向前一推。 血手屠夫猝不及防,踉跄一步:“你!” 噗嗤—— 屠刀捅入皮肉之中,散发出污秽的气息。 顾磊磊不假思索,又握住刀柄,转了几圈。 最后,她似乎还是感觉不太过瘾。 又开枪击退血手屠夫,拔出了屠刀。 鲜血潺潺流出伤口,将外衣浸得湿透。 “???” 付红叶错愕地看向顾磊磊。 还未等他做出任何反应。 顾磊磊一鼓作气,又把刀尖捅回了他的身体之中。 血腥味渐渐弥漫开来。 顾磊磊听不见周围的人喊叫。 她正忙着把污染的源头大卸八块,剁成肉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身前的人影早已倒下,化成一团辨不清形状的血污。 附着在他身上的山洞诡异愈发黯淡,直到彻底湮灭。 顾磊磊喘着粗气,终于停下。 哐当。 屠刀落在泥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顾磊磊手臂哆嗦,回头看向众人。 众人十分冷静地后退了一步。 血手屠夫举起另一把屠刀,厉声喝道:“停下!否则我会动手!” 顾磊磊低笑一声:“不要紧张。” “我用你的刀,只是因为你的刀比较适合砍人。” 她取出矿泉水来,清洗双手。 鲜红色的水流潺潺流下,很快变成淡淡的粉色。 顾磊磊擦干双手,心满意足地仰望天空。 折腾了那么久,太阳早已西沉。 挂在帐篷上的透明“瀑布”失去了力量的源头,开始逐渐萎缩。 两个小时后,它们彻底变成了干掉的鼻涕,黏在帐篷表面。 警报解除。 顾磊磊找了把椅子坐下,发出虚弱的呻.吟。 【狂暴药剂】的代价如约出现。 她的双手如撕裂一般疼痛,仿佛在健身房里进行了六个小时的力量训练。 而且,这种撕裂感并不能被【昏暗的光】的治愈。 顾磊磊面容扭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听见血手屠夫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的语气里夹杂着隐忍的怒意:“她已经失去战斗力了。” “【狂暴药剂】副作用,会让她在之后的十二个小时里变成一个废人。” 霍教授声音平静:“我记得我们是队友。”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她刚刚把她的队友砍成了一滩肉泥!” 霍教授不为所动:“你知道他不会死的。” 两个人沉默下来。 顾磊磊很想抬头看看他们的表情,预判一下自己的下场。 但【狂暴药剂】的后遗症,让她连扭动脖子都做不太到。 数分钟后,低语声从身后响起。 她听不清具体的谈话内容,只能听见一阵阵的嗡嗡声。 酒鬼和军师似乎也参与了进去。 这片嗡嗡声忽高忽低,让她很想睡觉。 又过了一会儿,血手屠夫恢复了原本的音量:“成交。” 成交什么? 顾磊磊拼命眨动双眼。 一双手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前归于一片黑暗。 霍教授低声说道:“我们相信你的判断,但你也要相信我们的。” “睡吧。” “等你恢复之后,再解释也不迟。” 顾磊磊在他的掌心里扇动睫毛。 她挣扎着开口:“记得把他……运回去。” 军师嬉笑靠近:“哪怕他能复活,这具身体也没办法用了。” “放心吧,我们会给可怜的受害者留张小纸条的。” 是吗? 难道说,付红叶已经走了? 顾磊磊弹动手指,取消交易。 将诡异力量归还给他之后,她于心中呼唤付红叶。 没有回应。 只有一道委屈的叹息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活像是什么失去了意识的幽灵。 ……也罢。 等到付红叶复活之后,总是会联系自己的。 顾磊磊挣扎着想要保持清醒。 但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打击让她昏昏欲睡。 不知道过去多久之后,她闭上双眼,安静下来。 …… “她睡着了。” 霍教授将手指按在顾磊磊的手腕之上,检查她的状态。 血手屠夫双手抱胸:“去哪里?” 霍教授语气坚定:“回替补小队的营地。” “你们的车队不太安全,我们不能冒险。” 血手屠夫没有回答。 霍教授语气平静:“她是为了救我们所有人。” “你认识她那么久,难道还不清楚这一点吗?” 血手屠夫垂眸望向屠刀:“我知道。” “要不然,我早就动手了。” 霍教授微微颔首:“那就好——你要来吗?” “虽然我不是探索队的队长,但我也小有名气。” “至少,在‘让你们借宿几天’这件小事上,不会有任何反对意见。” 血手屠夫沉默片刻。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答复,但是他亦没有选择离开。 咕噜噜—— 黄金马车车轮滚动,顺着原路返回。 先遣一队(八) 头昏脑涨。 四肢酸疼。 【狂暴药剂】的后遗症持续时间, 要比想象中的更久。 顾磊磊挣扎着从床上坐起。 她已经躺了十来个小时,连骨头都睡酥了。 不能继续躺了。 再躺下去,比起床还要难受。 “这个药剂实在是太要命了。” 顾磊磊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扶住床边的矮柜。 她一步一停地向前走去。 “假如是在危险区域中陷入后遗症状态,岂不是只能等死了吗?” “我得想个法子, 解决这个问题。” 还好自己提前体验了一番。 也算是有了经验。 推开铁皮房屋的大门, 柔和的阳光倾斜洒下, 一点儿也不刺眼。 顾磊磊掏出手机, 发现现在才早上十点左右。 咔哒咔哒—— 旋钮旋转声传来。 顾磊磊寻声望去, 发现李玲正坐在铁皮房屋外的石头上, 调整污染检测仪。 她扶着温热的铁皮,慢吞吞朝她挪去。 大腿太酸太疼。 光是抬起来, 就十分吃力了。 考虑到她身处安全的营地之中,顾磊磊不再放轻脚步。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让李玲回过头来。 她匆匆放下仪器, 小跑过来。 “顾磊磊!你醒了?” “你怎么不喊我?” 李玲扶住顾磊磊的左臂, 把她搀到长凳前坐下。 踏踏踏踏。 紧接着,李玲又快速返回石头旁, 把污染检测仪搬了过来。 “要喝水吗?你饿不饿?”她热情问道。 顾磊磊摸摸肚子,选择各要一份。 五分钟后,一杯热茶和一碗面条摆到了她的面前 顾磊磊吸了口面条,看向仪器:“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李玲高兴点头:“这里的污染指数没什么变化。” “但是,在我们离开先遣一队的营地前,我又绕着营地检测了一圈。” “那里的污染指数大幅度下降,快要恢复正常状态了。” “——你真的干掉了山洞诡异!” 顾磊磊艰难端起茶杯:“也有可能是它跑了。” 李玲很是乐观:“跑了也行啊!” “至少, 在最近几天, 它不会再跑出来招惹我们了。” 拥有思维能力的诡异会主动逃避危险。 既然它在先遣一队的营地中,被顾磊磊重伤了。 那么, 在短时间内,它便不会再回到那片区域,给自己找不痛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诡异要比没有脑子的低级诡异好对付得多。 至少,它们还会逃跑。 顾磊磊微微点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霍教授捧着一叠文件,从余光中走来。 顾磊磊转过身去:“是什么?我们找到了第一支探索队的去向?” 霍教授把文件放下:“还没有。” “更好的消息是你没有出事。” 顾磊磊又把身体转了回去:“这算是什么好消息?我当然不会出事了。” 霍教授拉开另一条长凳坐下:“你没有因为理智值的下降而发疯,这难道不算是更好的消息吗?” 他伸出手来,握住了顾磊磊的手腕:“没有感受到太多的污染……” “你起床时的状态如何?” “幻觉和幻听的情况有没有进一步加强?” 顾磊磊用另一只手去够筷子:“没有。” “事实上,我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幻觉了。” 霍教授松开她的手腕:“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本该出现的幻觉突然消失…… 它或许意味着:顾磊磊正在从人类变成诡异。 对此,顾磊磊不以为然道:“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再担心也没有什么意义。” “往好处想。” “我们已经拿到了另一条可能性更大的路线,距离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又迈出了很大的一步。” “在我昏迷的时候,你有向调查记者安息镇分部汇报情况吗?” 霍教授平静摇头:“我在等你醒来。” 顾磊磊读出了这句话中的潜台词。 她加快速度,吃掉面条,随后说道:“那只诡异附着在付红叶的皮肤上。” “它正在帐篷和帐篷之间织网,想要把先遣一队的营地变成自己的地盘。” “我不清楚它的生命力有多强,也没办法在伤害它的同时,避开付红叶的身体。” “就只好连着付红叶一起消灭了。” 说到付红叶,顾磊磊眉间微皱。 自从被她剁成肉泥之后,付红叶似乎还没有给出过任何回应。 顾磊磊闭上双眼,感受了一下他留在自己体.内的部分。 那团小小的液体老老实实地呆在血液之中,随波逐流。 她能感受到液体之中蕴藏着少量的生命气息,却依旧无法和他进行交流。 这团液体只剩下了些许本能。 看来,付红叶伤得不轻。 他可能是回老家修补身体去了。 顾磊磊正想着“该如何向霍教授解释付红叶的情况”,就听见霍教授丝滑地转移了话题。 “你打不打算把具体的情况告诉调查记者总部?” “无论你说什么,我们都会配合你的。” 他看向顾磊磊:“考虑到首席调查记者并没有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我觉得,这样做可能会带来一定的危险。” “但是……” 但是,说出去的话,同样也可以挽回酒鬼的名声。 对于绝大部分冒险家而言,她仍背负着“背刺”的骂名。 顾磊磊垂眸沉思。 最后,她告诉霍教授:“在做出决定之前,我得先问问酒鬼的意见。” “这件事情,对她的影响最大。” “我不能跳过她那一关。” 霍教授平静点头:“等你决定好之后,别忘了通知我一声。” 顾磊磊答应下来,又说:“不过,还有一些事情是可以直接告诉调查记者总部的。” 她掏出老旧的羊皮纸地图:“时间有限,我们不能继续等下去了。” “我想让替补小队转成先遣三队,立刻出发探索。” “然后,再让安息镇里的先遣三队作为替补小队,来这里汇合。” 替补小队的实力和先遣三队差不了多少。 他们的角色本就可以互相转换。 考虑到:从安息镇抵达此处,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顾磊磊觉得,还是她的方案比较有效率。 霍教授点点头,接过羊皮纸地图:“我会去通知他们的。” “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 顾磊磊举起手臂,伸了个懒腰。 简单的动作让她龇牙咧嘴了好一阵子,才恢复正常的表情。 极具压迫感的气息从身后传来。 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顾磊磊停顿一秒,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臂。 哪怕她没有回头,她都能猜到新的访客是谁。 那么杀气腾腾的脚步声。 简直梦回最初的见面时分。 顾磊磊叹息一声,主动解释起来:“付红叶和你不一样。” “我知道他不会死的。” 血手屠夫没有给予任何回应——或者说,是他没有给予言语上的回应。 但是他一定给予了其他种类的回应。 因为,很快,顾磊磊便看见李玲频频望向自己的身后。 随后,她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那样跳了起来,迅速远离了现场。 顾磊磊目光偏移,落在污染检测仪上。 她甚至忘了将污染检测仪搬走。 血手屠夫的到访可真不友好。 顾磊磊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这种状态下的血手屠夫了。 她无奈地转过身去,邀请二人坐下。 “你们还能找出更好的解决方案吗?”她虚心求教,“如果能的话,我可以向所有人道歉。” 血手屠夫的眼珠一动不动。 他盯着顾磊磊看了片刻,轻声说道:“在地窟世界之中,我们都身不由己。” “为了看见希望,总有人注定牺牲。” 这一回,就轮到顾磊磊紧张了。 她不安地瞅了一眼军师,想要从他的脸上获取更多的线索。 总不会是血手屠夫的理智值进一步下降,准备放弃挣扎了吧? 她舔舔嘴唇,试图找出安慰血手屠夫的方法。 好在,血手屠夫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他语气淡漠:“不是那件事情,顾磊磊。” “虽然我很想就之前的情况和你好好讨论一番,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轻抬下巴,沉声开口:“在你昏迷的时候,我们找到了那支车队的行踪。” “三天后,他们会在枯草地附近扎营。”《 》 340-350 安息镇(六) 枯草地距离替补小队的营地不近不远。 算上绕路和休息的时间, 大概需要花费两天左右。 假如立刻动身的话,血手屠夫他们或许能够在枯草地上提前设下埋伏,偷袭那支车队。 “在荒野上, 谁和你讲道理啊?——谁拳头大,谁就是老大。” 军师悠然自得地给自己倒茶。 “尤其是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 “这里连临时哨站都没有, 完全就是法外之地。” “你想知道消息?” “那你就得动手。” 顾磊磊对这片土地有了新的认知:“我明白了, 你们小心一些。” “既然这支车队听说过山洞诡异, 那么, 搞不好就和诡异阵营有什么联系。” “他们到底还是不是人类, 都两说呢。” 军师的脑袋一点一点:“放心, 我们会注意的。” “要是情况不妙,马上拔腿就跑, 绝对不会冒险。” 血手屠夫和军师的实力相当不错。 哪怕没办法打赢,也能顺利跑掉。 顾磊磊对他们很有自信。 因此, 她只是把一大堆物资塞进了他们的后备箱里, 便与他们挥手道别。 如果计划顺利,血手屠夫和军师将于一周后回归。 顾磊磊极目远眺:“接下来是酒鬼。” 酒鬼不在替补小队的营地之中。 据目击者透露, 她一大早就出了门,朝着先遣一队的营地驶去了。 算算时间,此时此刻,酒鬼应当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处。 顾磊磊一拍脑袋:“她去那里做什么?” 如今,先遣一队的营地里空空如也。 山洞诡异留下的污染痕迹早已消失殆尽。 而受害者的尸体们也被替补小队开车运回,存放在裹尸袋里保管。 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只剩下一堆染血的帐篷和少许遗物,等待后勤组的处理。 “该不会是去山洞里面复仇了吧?” 顾磊磊忧心忡忡, 召唤出了黄金马车。 考虑到自己仍处于残血状态, 她机敏地拉上了霍教授,一起出发。 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骷髅马的马蹄下泛出。 很快, 先遣一队的帐篷顶便出现在了顾磊磊的眼中。 同样出现的,还有坐在折叠椅上的酒鬼。 顾磊磊收起黄金马车,停在原地。 坐在折叠椅上的酒鬼没有喝酒,也没有隐去身姿。 她背朝顾磊磊和霍教授,沉默地望向远方。 顾磊磊眯起眼眸,看了片刻。 又举起望远镜,加以补充。 酒鬼注视着的地方很是平常。 除了一顶普普通通的帐篷和几把折叠椅之外,几近空无一物。 她在看什么? 顾磊磊轻眨双眼,干脆原地坐下,等待酒鬼的下一个反应。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小时。 就在她昏昏欲睡,快要合拢双眼之时,酒鬼终于动了。 她站了起来,转身看向二人:“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顾磊磊打起精神,艰难站起:“这句话应该是我们问你的才对。” “先遣一队的营地里什么都没有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话一出口,顾磊磊才觉得有些不对。 酒鬼的表情很是难看。 少许湿痕从她的眼皮下淌出,泛出晶莹的折射。 顾磊磊眼皮一跳。 酒鬼低声开口:“我来这里看看山洞诡异留下的痕迹。” 停顿片刻之后,她再次说道:“……我没有伤害首席调查记者。” “诡异真的存在。” 宝贵的真相虽迟但到。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们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再也无法聚集起来,亲耳听闻真相。 在不知道历经了多少个月的折磨之后,酒鬼终于得以平反昭雪。 但她也失去了向前队友们证明自己没错的机会。 而且,这个机会再也不会有了。 哪怕只是站在一旁,顾磊磊都能感受到酒鬼的悲痛之情。 她硬着头皮说道:“他们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酒鬼眼中含泪,微微摇头。 顾磊磊不得不放大音量:“我不是在安慰你。” “我是说真的。” “你也看见了那个记录水晶,不是吗?” “他们已经找到了山洞诡异的巢穴,还进去探索了一番……” “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那么聪明,他们肯定会弄明白事情的真相的。” 顾磊磊试探着上前一步,轻轻按住酒鬼的肩膀:“你瞧,当你离开队伍之后,并没有人来复仇。” “他们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调查记者总部,只是因为知道真相的人,都会被山洞诡异盯上罢了。” 酒鬼抬起脸庞,无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叹息一声:“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之一。” “首席调查记者选择了隐瞒真相,保护其他人的安全。” “但我并不想这样做。” “我想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至少告诉某几个人。” “这样一来,大家对你的误解和针对都会消失,你也可以过得更好一些。” 酒鬼轻轻摇头:“不必了。” “如果我们成功了,那我们注定会离开地窟世界。” “如果我们失败了,那我们注定会死在地图的尽头。” “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 “我都和这里,这里的人,还有这里的一切没有什么关系了。” 她略显麻木:“何必再把无辜的路人牵扯进来?” 顾磊磊目光坚定:“距离我们找到首席调查记者,还有很久。” “我不认为这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情。” “你不止是一个用来寻找‘通向地表之门’的工具,酒鬼,你还是我们的朋友。” “我们不希望你生活在骂名之中。” 酒鬼自嘲一笑:“只要我不说,大家就不知道是我。” “很多人听见的传闻只有只言片语。” “他们连我这个人都不认识,又怎么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呢?” 顾磊磊声音温柔,语气坚定:“但有人认识你,不是吗?” 酒鬼眼珠微动:“你是说……”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和后勤部部长?” 顾磊磊轻轻点头:“他们肯定有预防精神污染的手段,我想把真相告诉他们。” “不管怎么说,曾经的你们非常熟悉,还是志同道合的好友……” “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酒鬼嘴唇蠕动:“如果他们不想知道真相呢?” 顾磊磊握住她的肩膀:“‘想不想知道真相’,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但至少要让他们拥有选择权吧。” 酒鬼沉默许久,答应下来。 她要求顾磊磊充当传话筒,并且“假如结果不好,就不要告诉我之后的事情了”。 显然,这个遭遇给酒鬼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在潜意识里,她不断地逃避着,想要摆脱旧日的梦魇。 顾磊磊没有强求她直面现实。 她只是把酒鬼带回了替补小队的营地,并向调查记者总部发出致电。 不出所料,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果真有应对精神污染的手段。 数分钟后,她从顾磊磊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沉思片刻:“请等一下,我们的道具有冷却时间。” 顾磊磊颇有耐心地喝掉两杯热茶。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后勤部部长匆匆接起电话。 听完具体情况之后,他沉默许久。 顾磊磊开玩笑道:“你不会接受不了自己的错误吧?” 后勤部部长没有回应她的调侃。 他提出了另一个请求:“请等等我……我马上就赶来安息镇。” 替补小队探索羊皮纸上的路线需要时间。 血手屠夫和军师从枯草地处归来需要时间。 顾磊磊捏捏自己的手臂。 她的手臂好转大半,但仍旧有些酸痛。 想要彻底恢复的话,她也需要时间。 顾磊磊答应了他的请求:“我们可以等你一周。” “最多不超过半个月。” “没问题。”后勤部部长语气急促。 身为顶尖冒险家之一,他应当有自己的交通工具。 哪怕比不上黄金马车的超快速度,也能在短时间内抵达安息镇,与众人汇合。 确定完后勤部部长的行踪后,顾磊磊依旧留在替补小队的营地之中,没有离开。 安息镇随时都可以回去。 但从安息镇抵达替补小队的营地,却要花上不少的时间。 她得留在营地之中,接应深入荒野的两支队伍。 …… 第三天,血手屠夫和军师传回了“成功绑架车队”的捷报。 “但我们还需要一点儿时间来获取情报。”军师幽默开口,“这支车队过分热情,让我们难以招架。” 第四天,替补小队发回“安全”信号,表示他们已经找到了羊皮纸上的路线。 第五天,第二支先遣小队无功而返。 他们找到了第一支探索队的营地,但那里早就被荒野上的流浪冒险家洗劫一空了。 “而且,没有任何深入探索的痕迹。” “这是一条错误的路线。” 顾磊磊划去路线。 她伸了个懒腰,看向地图:“排除法显示,我们已经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路线了。” “希望替补小队能给我们带来一些好消息。” 第六天,好消息如约而至。 替补小队的联络员告诉顾磊磊:“这条路线十分漫长,非常深入荒野。” “我们才走了一小丁点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唯一的问题是…… “现在,我们的前方横着一条大裂谷。” “羊皮纸上的地图显示,我们需要穿过裂谷,才能继续前行。” 顾磊磊了然回答:“我猜,大裂谷上没有桥,而你们也没有办法绕路?” 联络员讪讪一笑:“是这样没错。” “无论是往左看,还是往右看,我们都只能看见漫长而没有边际的断崖。” “这里没有路了……队长。” 安息镇(七) 替补小队传回了大裂谷的照片。 从照片上来看, 这确实是一条绝路。 左右两侧,平坦的荒原一望无际,于地平线处凝结成两个黑点。 前方, 至少有数百米宽的裂谷令人不寒而栗。 灰色的雾气阻隔了众人的视线,叫人猜不出它的深度。 越过裂谷, 一片窄小的断崖出现在照片的顶部。 那里怪石嶙峋, 没有半点儿绿色, 堪称是生命禁区。 顾磊磊盯着断崖看了一会儿。 眩晕感涌上心头。 遗留的污染从图片中涌出。 顾磊磊远离照片, 休息了一会儿, 重新恢复正常。 她神色凝重:“哪怕是间接接触, 都会受到影响吗?” 联络员喘气回答:“是的,断崖处的污染很重, 我们不敢逗留太久。” “所以,在拍完照片之后, 马上就离开了。” 她又详细地描述了一下“靠近断崖时的亲身体验”。 眩晕, 茫然,失神……还有轻微的兴奋和期待感。 “听上去和歌剧之神差不多……但更加温和, 也更加冷漠。” 顾磊磊转动笔尖,记录情报。 “或许,在断崖处,同样居住着一名神祇。” 涉及到神祇的话,这件事情就超出了替补小队的能力范畴。 顾磊磊让他们返回新的安全营地处,做好准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 城 紧接着,她又通知血手屠夫和军师, 让他们“顺便打听一下有关‘裂谷’的小道传闻”。 当然, 顾磊磊也没有漏掉坐落于安息镇中的调查记者分部、八卦组分部、赏金猎人分会和当地势力。 她逐一问了一圈,最终发现: 这条裂谷的地理位置十分隐蔽。 众人闻所未闻, 根本就没有人靠近过那里。 也是。 如果没有羊皮纸的引领,她们也没有办法找到这条裂谷。 毕竟,想要抵达那里的话,首先要穿过一个诡异的巢穴…… 或是绕出很大一圈。 其路线曲折回旋,近乎迷宫。 顾磊磊没有放弃。 她又让画家联系八卦组的其他长老,打听更为隐秘的情报。 功夫不负有心人。 新的线索从天而降。 画家兴奋喊道:“有人去过那里!” “不过,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八卦组把那份档案发到了画家的手机上。 画家又连上了打印机,把档案打印了下来。 顾磊磊接过薄薄的纸片,一目十行。 “一年前,有两名八卦组成员被诡异潮追逐,意外逃到了大裂谷附近。” “那个时候,大裂谷上还有一座绳桥,连接着荒野和断崖。” “这两名八卦组成员十分兴奋。” “他们很快就返回安息镇,召集了同伴,一起出发。” 记录到此为止。 顾磊磊皱起眉头:“然后呢?” 画家耸耸肩膀:“没有然后了。” “八卦组收到的最后消息,就是他们已经抵达了绳桥处,准备登桥。” 此后,这队八卦组成员全部失去了音讯,生死不知。 不过,就“绳桥已经从大裂谷上消失”一事来看,他们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顾磊磊问画家:“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你们八卦组就没有派人过来看看吗?” 画家茫然答道:“没有。” “我们八卦组的结构十分松散,没有什么官方救援队之类的东西。” “倒是这两名冒险家。” “假如他们幸运地坠入了地下六层,那么,我们或许还有机会打听到少许情报。” 顾磊磊脸色一黑。 想要在地下六层里找人谈何容易? 更何况,这件事情还是在一年前发生的。 哪怕这群冒险家真的坠入了地下六层,也早就失去行踪了。 不过,试一试总不会有错。 顾磊磊不抱希望地发出悬赏,耐心等待赏金猎人的回应。 “我只等一天。”她宣布道,“截止到明天中午,如果我们还没有收到任何线索,那么,我就会亲自前往断崖处,探个究竟。” 酒鬼坐在餐桌旁,眼珠微动。 自从恢复了名誉之后,她就很少消失了。 但是她依旧少言寡语,依旧神出鬼没。 顾磊磊看向酒鬼,主动开口:“调查记者总部的队伍马上就要和我们汇合了。” “他们已经抵达了安息镇附近,正在向第一个安全营地处赶去。” 酒鬼沙哑开口:“我们也要过去吗?” 顾磊磊坦然点头:“当然了。” “还有你。”她特地强调道,“你也要一起过去。” “放轻松,现在是你的主场。”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反倒是有人对不起你了。” …… 关于“裂谷”的问题暂时搁置下来。 吃过早饭之后,顾磊磊叫上了霍教授,和酒鬼一起出发。 黄金马车从一片高耸着的杂草丛中穿过,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霍教授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你的朋友怎么样了?” 付红叶啊…… 顾磊磊靠在车厢壁上,无奈叹气:“我已经联系过他了。” “这场意外消耗了他储备的全部能量。” “所以,他不得不返回老家,重新蓄能。” 付红叶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会被一名人类剁成肉泥。 这件事情超出了他的准备范畴。 于是,在身体遭到破坏之后,藏在身体里的精神值顿时消散殆尽,化为一片碎光。 这具分身的诡异力量已经用完了。 就像是没了电的手电筒一样,他必须更换电池,才能重新亮起。 以上内容,大部分都出自顾磊磊的推断和猜测。 事实上,付红叶的解释是:“你真的把我砍死了。” “我得从本体上重新剥离力量,才能再次出现。” 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剥多久…… 顾磊磊无所事事地把玩矿泉水瓶:“希望他还能赶得上结局部分吧。” 按照【城堡夜宴】时的经验来看,付红叶八成要等到她们找到首席调查记者的时候,才能重返地下四层了。 他的复活速度还挺慢的。 得花上个把个月呢! 完全不能复活的顾磊磊如是想到。 不过,不幸之中的万幸。 虽然这具付红叶已经死了,但是他留下的交易依旧成立。 顾磊磊仍然可以通过摩擦戒指,交换“情绪”与“力量”。 只不过,这一回,她必须小心行事。 因为没有人可以在她失控的时候,强行取下她的戒指了。 顾磊磊弯了一下嘴角,看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如彩带般闪过。 几个小时后,黄金马车停在一片奇形怪状的交通工具之间,显得格外正常。 顾磊磊的目光扫过车座数量:“才来了没几个人啊!” “他的胆子倒是挺大。” 后勤部部长根本不是战斗型的冒险家。 假如正面对上诡异的话,他毫无一战之力——毕竟,诡异和人类不同,它们才不会去听后勤部部长喋喋不休。 霍教授抚平袖口的褶皱:“想要及时赶到的话,他们需要车速够快的交通工具。” “哪怕在调查记者总部,这样的交通工具也没有几个。” 顾磊磊的目光从一辆自行车上掠过。 她走向安全营地的入口处:“走吧,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原本毫无人气的铁皮房屋群变得热闹了一些。 顾磊磊看见好几位后勤部成员,端着水壶铁锅,疾步穿行。 只要把这些锅碗瓢盆,换成热气腾腾的咖啡。 第一个安全营地里的场景,就和调查记者总部里的并无两样了。 顾磊磊颇为感慨。 她又瞅了几眼周围,方才走向正中间的铁皮房屋。 铁皮房屋里,后勤部部长正背着双手,来回踱步。 他眉间紧皱,略显挣扎,全无黄金枢纽中的自信和圆滑。 “咳咳!” 顾磊磊轻咳几声。 后勤部部长猛得刹车。 他紧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领口,迅速恢复了圆滑世故的模样。 后勤部部长转过身来,看向众人。 “我听说了先遣一队的遭遇,所以决定亲自来跑一趟。” “对于这场悲剧,我深感痛心……” 他的目光平稳落在众人脸上——只是,时不时就会跑到酒鬼的身上,多待上几秒。 顾磊磊举起右手,打断了后勤部部长的演讲:“我们时间很紧,你不要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没有用的。” 她直白说道:“你针对调查记者总部和酒鬼那么久,也该做个了断了。” “事实证明,你错了。” “酒鬼从来没有背叛过第一支探索队,她一直在为寻找‘通向地表之门’做出贡献。” “而你呢?” “只是受到了一些挫折和打击罢了,就开始放弃理想。” “清醒一点吧,你一直在逃避现实,逃避首席调查记者的现状。” 后勤部部长目光躲闪。 顾磊磊沉声开口:“首席调查记者不是神祇,他还是一名人类。” “终有一日,他会碰见无法逾越的高山,被迫停留在山脚之下。”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首席调查记者一个人在努力。” “如果你真的是他的朋友,就应该继承他的衣钵,继续前行才对。” 后勤部部长蠕动嘴唇。 他气息虚弱:“可是,我要怎么做才行呢?” “我不可能去一线——我的能力对诡异没有什么效果。” “我只能待在安全的地方,焦急地祈祷有人可以找到他——或者,至少是找到他的遗体。” 顾磊磊挑起眉毛:“先从道歉开始。” “你欠酒鬼一个道歉。”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后勤部部长没有推辞。 他真的弯下腰来,认真道歉: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你。” “我没有进行彻底的调查,就武断地下了结论。” “在首席调查记者失败之后,我接受不了我的无能为力,所以……” 后勤部部长沉默下来,对着酒鬼鞠了一躬:“我会补偿你的。” 安息镇(八) 酒鬼对后勤部部长的道歉不置可否。 她平静地站在原地, 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后勤部部长摸摸鼻子,重新站直身体。 他偷瞄了顾磊磊一眼,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至少, 这一次,让我们再通力合作一回吧。” “我能提供很多有用的线索——当时, 我参与到了最后一刻, 知道不少细节。” 酒鬼无声地望向顾磊磊。 很显然, 她并不想轻易地原谅后勤部部长。 但碍于大家有着同一个目标, 她也不想当场发难, 逼走对方, 让顾磊磊为难。 因此,她选择保持沉默, 将说话权让渡给了顾磊磊。 只要是顾磊磊提出的要求,就不能算是她的意愿。 她不想和后勤部部长握手言和, 却也无法放弃后勤部部长提供的大量线索。 顾磊磊从酒鬼的眼中窥出了这些信息。 她轻咳一声:“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但是,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首席调查记者还在地图的尽头等着我们。” “虽然他……看上去凶多吉少, 但我们总得想办法找到他才行。” “所以,后勤部部长,我希望你加入我们的动机是出于本心,而非愧疚。” “私事和公事必须分开。” “你很清楚这一点的。” 后勤部部长喉结滚动。 他目光下撇,凝视地面。 酒鬼缓慢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顾磊磊。” “我不会让我的情绪影响我们的行动。” 后勤部部长默然点头:“等到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再次登门道歉的。” “我对你们的帮助是出于本心, 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我也想尽快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和首席调查记者。” “很好。”顾磊磊招呼二人坐下, 摊开羊皮纸地图的复印件,“那么, 我们就应该开始工作了。” “后勤部部长,你知道正确的路线到底是哪条吗?” 这张复印件上并没有标注出具体的路线。 后勤部部长沉思片刻,用笔画出了许多圆圈。 这些圆圈大大小小,分布散乱。 但是,它们的交叠之处却凝结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路线。 这条路线和羊皮纸上的路线十分接近。 只不过更长,更迂回,更复杂一些。 顾磊磊看向地图:“这些圆圈是后勤组的送货目的地?” 后勤部部长轻轻点头:“我对他们的物资消耗量了如指掌。” “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只能探索这部分区域。” “因此,我觉得,正确的路线肯定在这些圆圈的交叠之处。” 他的手指跨过大裂谷的位置,指向更远处:“这是最后一个送货地址。” “在那之后,首席调查记者就和我们失联了。” 顾磊磊明知故问:“为什么?” 后勤部部长老实回答:“污染太重,诡异太多。” “后勤组的车队扛不住环境中的污染,也扛不住诡异潮的袭击。” “我们团灭了两三次,都没能把物资送达目的地。” “就只好让他们自己想办法了。” 酒鬼紧张开口:“那他们吃什么?用什么?” 后勤部部长挠挠脸颊:“最后一次送货的时候,我们准备了超大量的物资。” “足够第一支探索队吃上好几个月了。” “真正的问题是精神值和理智值的下降,还有污染值的大幅度上升。” “我们提供了一些药剂,但杯水车薪。” “不过,在当时,撑到最后的冒险家也没有几个人了。” “我想想……” 后勤部部长苦思冥想片刻,说道:“大概也就剩了七八个人吧。” “我记得,霍教授把赌徒送来调查记者总部的时候,曾经说过。” “最后上楼的人数,只有四个人。” “看来,在最后一段路程里,第一支探索队又牺牲了三到四人。” 提及赌徒,顾磊磊的好奇心瞬间就被勾了起来。 她赶紧追问道:“赌徒现在怎么样了?他恢复清醒了吗?” 后勤部部长微微摇头:“他的记忆还没有恢复。” “我们为赌徒做了全身检查,发现他的记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搅碎了一样,完全没办法拼起来了。” “而且,他身上的污染值还高得吓人……” 后勤部部长停顿片刻,瞅了酒鬼一眼。 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少许忌惮之色。 酒鬼忽略了他的停顿,沙哑开口:“和我比呢?谁更高一些?” 后勤部部长吞咽口水:“那还是你更高一些。” “他和你不一样。” “你是正在向着诡异阵营靠近,正在转变成神祇的信徒或是眷属。” “而他。” “他是被一桶满是污染的水泥兜头浇下,又被大锤子砸了个稀巴烂。” 赌徒身上的污染来源于外界。 他似乎是被什么神祇级别的存在袭击了。 顾磊磊皱起眉头:“他受到的伤害,会不会和他‘试图重返地窟世界’的行为有关?” 后勤部部长坦然开口:“这不好说,有太多的原因了。” 除非亲自体验一番,要不然,谁也不会知道赌徒究竟经历了什么。 涉及地下四层的情报都被污染力量保护了起来,不存在“过路人有幸窥见一二”的可能性。 “只有加入进去,才有资格知道真相。” 顾磊磊喃喃自语,又从【仓库】里取出了第二张羊皮纸地图的复印件。 在这张复印件上,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路线被红笔标注出来,堪称一目了然。 顾磊磊把这张复印件推给后勤部部长:“我们碰到了一个麻烦。” 后勤部部长喝了一大口水,方才看向地图。 他仔细端详片刻,没能猜出真相:“什么麻烦?” 顾磊磊轻声说道:“大裂谷上的绳桥没了。” 第一支探索队抵达大裂谷的时候,他们是通过绳桥,前往断崖区域的。 但是,就在几个月前,绳桥断了。 两片土地就此分开,不再相连。 顾磊磊目不转睛,端详后勤部部长的神容:“那座绳桥是谁建的?” 后勤部部长沉默片刻,抬起头来:“是我。” 好消息,绳桥是自己人建的。 所以,上一座断了没事,反正总会有下一座。 坏消息,建绳桥也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顾磊磊不得不在安全营地里多待上一阵子,等待绳桥修好。 路线已经探明,这段时间又变得无所事事了起来。 于是,在后勤部部长卷起铺盖,准备出发之时,顾磊磊喊住了他:“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后勤部部长诧异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已经建过一次绳桥了,很有经验,不会出事的。” 顾磊磊断然拒绝:“不行,我们都要跟着你一起,去大裂谷处瞧瞧。” “替补小队说那里的污染很重。” “再加上,绳桥断裂总是会有原因。” “说不定那里居住着什么危险的诡异,已经和几个月前的情况大不相同了呢?” 也不是没有道理。 后勤部部长是惜命的人。 他不再拒绝顾磊磊的要求:“那就听你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顾磊磊思索片刻:“替补小队为我们留下了很多安全营地。” “我们可以直接使用他们的营地,不需要重新选址。” “……我们先前往第四个安全营地吧。” “那是距离断崖最近的固定营地。” 第四个安全营地里的建筑,还是铁皮房屋。 再往前走,可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所有人都得住帐篷,或是通过【随身宾馆】,返回起始点中休息。 不过,起始点中的时间流逝速度,要比地窟世界中的慢上许多。 因此,在起始点中吃饱睡足之后,冒险家们依旧得直面夜晚时分的荒野。 众所周知,夜晚是最危险的时刻。 后勤部部长答应下来。 于是,简单地收拾过后,顾磊磊一行人钻进了黄金马车之中,重返第四个安全营地。 在赶路时,顾磊磊也没有闲着。 她又追问了一会儿后勤部部长修建绳桥的步骤,并向他索要了一份第一支探索队的物资补给清单。 其实,顾磊磊早就见过这份清单了。 在调查记者总部工作的时候,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曾将这份清单塞在一大堆资料里,一股脑儿地全都丢给了她。 但是,现在是有后勤部部长随时讲解的上课时间。 顾磊磊自然不会错过他的第一手分析。 翻开物资补给清单之后,后勤部部长颇有耐心。 他的目光从一行行数字上扫过,说出了许多被大家忽略的细节。 “假如我们将整段探索经历以‘绳桥’作为界限,划分成两个阶段的话。” “我们可以明显看出,当环境中的污染程度逐渐上升之后,探索队对水源和食物的需求量也会大幅度地增加。” “我怀疑,这种情况的出现,不单单是因为冒险家们的能量消耗变多了,需要喝更多的水,吃更多的肉。” “还是因为诡异潮的袭击愈发频繁。” 后勤部部长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说道:“诡异潮的袭击会让探索队丢失装备和物资。” “尤其是在安全营地里休息的时候。” 顾磊磊忍不住笑了:“所以,我们需要准备更多的帐篷?” 后勤部部长坦然点头:“不仅如此。” “当你们身处断崖后方的危险区域中时,请记得不要经常返回起始点中休息。” “毕竟,当一位冒险家返回了起始点后,其余冒险家是无法立刻联系到她的。” 顾磊磊严肃起来:“这也就意味着,当别人撤退的时候,他很可能会因为几分钟的时间差,而被困在诡异潮中?” “这是不是第一支探索队的亲身经历?” 后勤部部长掏出一副眼镜戴上:“是的,他们为此损失了三名成员。” “那可真是一场悲剧。” 他看向顾磊磊,神色柔和:“我会把他们的经验教训统统告诉你们。” “尽可能地活下去吧,不要牺牲更多的人了。” 顾磊磊总觉得,后勤部部长其实是想说:“不要全都牺牲了,最后连一个给首席调查记者收尸的人都没有。” 第二支探索队的综合实力确实不如第一支探索队。 因此,一旦她的队伍中开始出现牺牲者之后,这种情况就会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连环倒塌,再也停不下来。 顾磊磊真诚地凝视后勤部部长的双眸:“我会努力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 “至少让他们在濒死之际,能有个退回黄金枢纽疗养的机会。” 这并非是她在说大话。 综合考虑两支探索队的优势,顾磊磊认为: 自己的探索队虽然实力稍弱,但是,她们需要走的路线,却是已经确定下来的了。 这也就意味着: 第一支探索队需要反复侦查的区域,对于顾磊磊一行人而言…… 只是可以快速通过的普通荒野罢了! 地图尽头(一) 返回第四个安全营地时, 天色已近黄昏。 懒懒散散的脚步声错落响起,又于铁皮房屋处消失。 顾磊磊最后一个跳下车厢。 这辆黄金马车是她的,她得把它收起来才行。 手臂轻轻一挥。 古朴的马车就被层层绿色取而代之。 顾磊磊的视线蜻蜓点水, 从周遭的杂草和大树上一掠而过。 一片阴影从身侧滑来。 顾磊磊转过身去,看清了来者的样貌。 她略微有些困惑:“后勤部部长?” 他怎么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 他难道不饿吗? 顾磊磊环顾左右, 只觉得营地附近平平无奇, 没什么可看的东西。 她摸摸肚子:“你不饿吗?我也要去吃饭了。” 说罢, 顾磊磊从后勤部部长的身侧路过, 走向营地大门。 一道低哑的声音突兀传来:“我欠你一次。” 顾磊磊停下脚步, 笑了。 她转过身去, 看向后勤部部长:“你欠我的,可不止一次。” 后勤部部长沉默片刻, 方才开口:“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会竭尽全力帮你的。” 顾磊磊费解:这不是废话吗? 第一, 后勤部部长本来就要帮助探索队的成员。 第二, 在她的目的地处,可是躺着一位首席调查记者啊! 她没把后勤部部长的许诺放在心上。 “看见那间冒烟的铁皮房屋了吗?”顾磊磊举起右手, 指向营地的西侧,“那是我们的食堂。” “如果你饿了,可以过去吃饭。” “如果你困了,随便找张没有人睡的床,直接躺下就行。” “现在,我要去吃饭了。” “至于你嘛……” 顾磊磊上下打量后勤部部长片刻:“你自由活动吧。” “别出营地就行。” 她是真的很饿了。 尤其是,当她闻到了从食堂里传出的饭菜香味之后。 顾磊磊觉得:自己的胃液正在消化自己的胃。 “为了防止得胃病, 我还是快点去吃饭吧!” 她的眼中燃起熊熊欲.火, 小跑着冲向食堂! 今天的晚饭是一锅乱炖。 厨师往大铁锅里放了肉片、蔬菜、年糕和粉丝,还加了一大堆花椒和辣椒。 顾磊磊吃得额头出汗, 根本停不下来。 吃饱喝足后,食堂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顾磊磊舔舔嘴唇,把碗筷拿到洗碗处摆好,离开食堂。 只是吃了一顿饭而已,黑沉沉的夜幕便压了下来。 星星点点的火光四散亮起,几乎照不清任何东西。 为了防止被诡异注意到,成为瓮中之鳖。 负责看守安全营地的调查记者们,都十分警惕烛火的使用。 他们会把烛火控制在一个非常昏暗的范围之中。 可以勉强看见轮廓,不会一头撞上铁皮房屋——这就已经足够了。 反正,在绝大部分情况下。 夜晚的探索队成员们都会待在自己的铁皮房屋里休息睡觉,不会频繁出门。 顾磊磊安静地走在营地之中。 凉爽的夜风吹过她的脖颈,来带少许咸味。 这些淡淡的咸味,大多都来自于上风处的诡异。 它们距离第四个安全营地还很遥远,因此,暂时无需担心。 霍教授从黑暗中无声靠近。 顾磊磊停下脚步,眺望远处的树林。 数秒后,霍教授的声音平静响起。 看上去,他只是来夜聊的。 “你救了不止一个人。”霍教授说,“我想,调查记者总部应该给你寄一面锦旗。” 顾磊磊低笑几声:“‘救死扶伤’吗?” “我或许还要再害死几个人呢!——那就完全扯平了。” “前路崎岖啊……” 她扭头看向霍教授:“你说,这一次,我们能活几个?” 霍教授语气平淡:“肯定比第一支探索队的存活率高。” “至少,截止至今,我们还没有失去任何一名队友。” 付红叶不算。 他只是临时退场,还会再回来的。 顾磊磊忍不住笑出声来:“截止至今。” “我们还没有跨过大裂谷呢!” “话不能说得太满。” 她掏出照片,又细细地端详了片刻:“也不知道在跨过大裂谷之后,我们还能不能找到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线索。” “后勤部部长对那片区域的描述,让我想起来了地下七层。” “也是遍地污染,也是遍地诡异,也是遍地团灭。” 她收起照片:“而且,我们没有更多的知情者了。” “从现实一点的角度来考虑,他们留下的线索,八成也已经消失不见。” 霍教授的情绪几乎没有半点儿波动。 他一板一眼地说道:“一点点找,总会找到的。” “顾磊磊,你不是还有一盏煤油灯吗?” 他浅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了顾磊磊的脸庞:“只要你的执念仍旧存在,我们就不用担心找不到目的地。” 顾磊磊眨眨双眼:“也是。” 她背过身去,走向自己的房间。 “……越是危险的路线,越有可能是真正的路线。” “再说了,我们也没有其他选择。” “这是必经之路。” 夜风将她的低语声带走。 霍教授沉默片刻:“必经之路吗?” “地下七层……” 他一言不发,同样走回铁皮房屋之中。 当晚,顾磊磊躺在硬.邦.邦的平板床上,辗转反侧。 “明明快要找出真相了,我为什么会如此焦虑?” 她双眸紧闭,双手交叠于小腹之上。 “我不是已经知道很多未来了吗?” “我将找到首席调查记者,我将从不知名处归来,我将一路向下,前往地下七层。” “虽然我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经历这些。” “但是,我已经知道我将要经历这些了。” “——拿着答案,都解不开谜题吗?” 顾磊磊举起双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还是先睡觉吧。” “如果没办法把绳桥重新建起来的话,我们连首席调查记者都找不到呢!” “又何谈其他?” 顾磊磊努力驱散脑海中的杂念,放松身体。 “我的脚趾睡着了……” “我的小腿睡着了……” “我的膝盖睡着了……” “……” “我的脖子睡着了……” “我的脑袋也睡着了……” 宛若催眠的话语当真有了效果。 数秒后,顾磊磊眉间紧皱,沉沉睡去。 哗哗—— 她的眉间舒展开来。 哗哗—— 她梦见了一片广阔无垠的海洋。 海洋很宽,很大,里面什么也没有。 只有细碎的光芒如星尘般闪烁不定。 “这是哪里?” 哗哗—— 海浪声像白噪音一样响起,连绵不绝。 顾磊磊只来得及提出一个问题,便再次陷入了沉睡之中。 一夜无梦。 顾磊磊神清气爽地醒来,心想:“我的心理学真是越来越好了。” “就连‘暗示自己快点儿睡着’这种小技巧,都那么快速有效。” 她稍微洗漱了一下,离开铁皮房屋,准备前往食堂。 迎着黎明的朝霞,顾磊磊看见,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安全营地之中。 “血手屠夫和军师回来了吗?” 她改变路线,决定先去他们的房间里瞧瞧。 …… 血手屠夫和军师果然回来了。 才离开没几天,他们身上的杀戮气息便又重了一个等级。 顾磊磊找了张椅子坐下,感觉自己都不必去询问那支车队的下场。 没必要。 肯定已经无了。 她托着腮帮子,好奇问道:“是谁告诉他们的?” 血手屠夫正在保养他的屠刀。 锋利而银亮的刀尖渗出丝丝血气,散发着可怖的气息。 锃—— 他把屠刀塞回了刀鞘里:“那支车队说,是山洞诡异主动找到他们,告诉他们的。” 军师笑嘻嘻地接上话茬:“山洞诡异和那支车队达成了一笔交易。” “车队负责传播有关山洞诡异的情报,而山洞诡异则负责享用被骗过去的冒险家们。” “他们合作得很愉快呢!” “如果不是不小心踢到了铁板,只怕还会继续合作下去。” 顾磊磊的心头涌起了不祥的预感:“以前的诡异,也那么聪明吗?” 血手屠夫沉声回答:“也有聪明的,但很少会用这种方法觅食。” 顾磊磊又问:“那……这支车队得到了什么好处?” “总不会是‘让诡异们不会伤害他们’吧?” 军师轻轻摇头。 他收敛起笑容,认真开口:“他们从山洞诡异的手中拿到了增强实力的方法。” “当我们和他们进行友好商议的时候,那支车队的队长告诉我们……” 他压低声音,模仿对方的语调:“局势变了!” “地窟世界即将成为诡异的天下!” “就让你们这群无知的人类再蹦跶一会儿吧!” “你们很快就要笑不出来了!” 他模仿得神采飞扬,惟妙惟肖。 顾磊磊撇了一下嘴角。 说什么人类? 他们不也是人类? 但车队队长言语之中流露出的危险暗示,却让她不得不提高警惕。 顾磊磊面色凝重:“融合程度又加深了吗?” 血手屠夫看向顾磊磊,语气严肃:“你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顾磊磊缓缓眯起眼眸:“我们都听说过这件事情……在【城堡夜宴】里……” “那本书上提到过的。” “‘地表世界终将和地窟世界彻底融合。’” “就像是博林男爵她们一样。” 她声音低沉:“等到那个时候,哪怕我们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我们也没办法离开。” 军师若有所思:“所以说,我们的世界正在和这里融合?” “哇哦……真难想象。” “我们可能是最后一支探索队了。”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军师说的没错。 自己一行人很可能会变成最后一支探索队。 之后的冒险家们没有机会了。 因为时间即将走到尽头。 血手屠夫打破沉寂:“你们的探索进度如何?” “有什么新发现吗?” 顾磊磊取出大裂谷的照片:“我们找到了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 “然而,连接着对岸的绳桥断了。” “我们的计划是:吃过午饭之后,一起出发,去那里看看该怎么修桥。” 她直视血手屠夫和军师,礼貌微笑:“你们的运气很好。” “你们赶上了新的冒险。” “要一起来吗?” 其实,等到绳桥修好之后,再去大裂谷处汇合,也是一样的。 但血手屠夫和军师都决定与顾磊磊一行人一起出发,以免“夜长梦多”。 本就庞大的队伍,愈发庞大了起来。 顾磊磊把几瓶药剂递给血手屠夫和军师,让他们紧急治疗一下他们身上的污染值,和越来越岌岌可危的理智值,以免突然发疯。 几步开外,后勤部部长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又来两个定.时.炸.弹吗?” 他无声无息地瞥了酒鬼一眼,又瞥了顾磊磊一眼,无奈叹气。 霍教授将手掌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很吃惊,是吗?” 后勤部部长沉痛摇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会让我更加吃惊了。” “血手屠夫和军师……就连我都听说过他们的大名!” 霍教授平静开口:“早点习惯。” “现在已经不是我们的时代了。” 后勤部部长微微一愣。 片刻后,他用力点头,钻进了后车厢中。 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马蹄下泛出。 黄金马车从时空的缝隙中悄然滑走,驶向远方。 …… 几天后,顾磊磊一行人与替补小队顺利会师,来到了大裂谷附近。 顾磊磊跳下马车,环顾四周。 这里的环境,就和替补小队描述的一模一样。 荒芜的土地上长满了奇怪的深绿色植物,看一眼都觉得胆寒心慌。 深不见底的峡谷向下坠去,又被灰蒙蒙的雾气一罩,活像是地狱入口。 顾磊磊呼吸数次,捂住胸部。 沉重的污染气息近乎凝结成了实质,叫人喘不过气来。 她不得不放缓呼吸,小口喘气。 在这片区域中,每吸入一口空气,冒险家体内的污染值就会上升一截。 如果真的放纵自己,用力呼吸的话,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加入诡异阵营了。 顾磊磊瓮声瓮气地开口:“你们的情况还好吗?” 血手屠夫和军师十分轻松:“你们简直就像是温室里的花朵……这种地方,我们又不是第一次来。” 酒鬼站在顾磊磊的身侧,宛若一道幽灵。 她不属于人类,这里的污染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只是会有些不适罢了。 霍教授面色平静:“我们应该都没有什么问题。” “就看李玲和画家了。” 李玲的脸色略显苍白,但还可以坚持。 画家倒是摇摇欲坠。 她欲言又止。 后勤部部长走上前来,代替她问出了那个问题:“之后的地方都会像这里一样可怕吗?” 他自问自答:“会的——只会更加可怕。” 地图尽头(二) 大裂谷附近的污染气息十分浓郁。 对于绝大部分资深冒险家而言, 他们一生中能够碰见的、最严重的污染区域,也就是这个程度了。 但是,再往前走。 穿过深不见底的黑暗峡谷, 来到满目荒凉的断崖之上…… 冒险家们碰见的每一片区域,踩上的每一块土地, 都会比大裂谷处的污染程度更胜一筹。 大峡谷, 就像是一道横跨在地图之上的分界线。 一边属于“活人”, 一边属于“诡异”。 画家脸色一白。 她慌张地朝远处望了一眼, 抿紧唇瓣。 李玲的神容也不太好看。 就目前而言, 她确实还可以坚持。 但是, 假如污染程度持续上涨的话,没过多久, 她就得步画家的后尘了。 顾磊磊没有出声。 她目不转睛地看向二人。 李玲和画家必须做出最终选择。 而且,这个最终选择, 必须由她们二人独自完成。 顾磊磊不会给出任何提示, 也不会说出她的看法。 毕竟,没有人可以代替她们承担选错之后的结果。 选择转身离开, 或许可以保住小命,却一定会错失一次机遇。 选择继续向前,或许可以有机会离开地窟世界,却很可能会死在途中。 世间万物都有其辩证性。 无论选择了哪一个,她们都将握住一把双刃剑。 一时间,周遭的空气凝固起来。 就连微风也不再吹拂。 画家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平静开口:“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要被我们左右。” 李玲咬紧牙关。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 探头望向谷底:“我……选择继续向前。”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 我不甘心放弃!” 她面朝众人,目光炯炯:“现在就回去的话, 那我付出的努力,降低的理智值,岂不是全都白费了吗?” “再说了,我的命都是顾磊磊救的。” “假如没有她的话,我早就被困死在地下通道的墙壁上了。” 李玲的脸上浮现出朝圣者般的狂热:“哪怕我无法走到终点……” “……我也可以帮助顾磊磊走到终点!” “真是令人感动的演讲。”血手屠夫无情开口,“到底是你帮助顾磊磊,还是顾磊磊帮助你?” 他上前一步,俯视众人:“恕我直言,各位。” “你们之中的很多人根本就没有选择权。” “想要继续向前?” “当然可以。” “你们先想个法子抵抗污染吧!” “免得到时候,突然死在了半路上,我们还得浪费时间,为你们收尸!” 李玲的脸色略显苍白。 她拔高嗓音,奋力抗争:“我当然有抵抗污染的手段!” “你也见过的!” “只要我躲在物体表面,我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军师眼珠一转。 他举起右手,打断李玲:“等一下,你是想说……” “你准备以死物的状态,走完余下全程?” 李玲用力点头:“我可以只在需要我的时候出现。” “你们都见过我用这招。” 军师皱起眉头:“可是,这样一来。” “万一我们不小心丢失了你……的容器,你就只能等死了。” 李玲语气尖锐:“你就很自信,你一定不会死吗?” “既然你也会死,那么,为什么我不能死?” 军师愕然。 片刻后,他哈哈大笑起来:“很好,够疯,我喜欢。” “希望你可以活到最后吧!” 顾磊磊无声旁观。 李玲的选择已经做出。 她不会再改变想法了。 倒是画家。 画家双手抱胸,蹙眉凝思。 她看上去很是犹豫不决。 顾磊磊决定帮她一把:“画家,你不必急着做出决定。” “距离我们修好绳桥,前往断崖,至少还有几天的时间。” “你可以慢慢考虑,只要别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就可以了。” 画家微微摇头:“我想继续向前。” “但是,一时半刻之间,我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可以抵抗污染的手段。” “对不起,顾磊磊,我必须和八卦组的其他长老们商量一下。” “看看在她们的手中,有没有确实可行的方法。” 顾磊磊没有拒绝她的请求:“你知道怎么联系我们的。” “放心,在我们正式出发之前,我肯定会记得通知你,让你做出最后的选择。” 画家感激点头。 她向后勤部部长借走了一辆自行车,顺着来路返回。 后勤部部长咂咂舌头:“顾磊磊,如果我的自行车回不来了,我就要把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 顾磊磊笑了:“你算吧。” “等到那个时候,你也找不到我了。” 后勤部部长收敛起笑意:“我还有活儿要干,就不陪你们闲聊了。” “李玲,来,帮我检测一下这里的污染值……” “你应该会用污染监测仪的,对吧?” “我记得,这是探索队成员的必备技能之一……” 后勤部部长和李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远处。 血手屠夫收回目光:“你为什么不提醒画家,地表世界正在和地窟世界融合?” “你很清楚的,她根本就没有什么选择权。” “无非是早点死,还是晚点死的问题。” 顾磊磊抬起头来,眺望灰雾:“假如一件事情无法改变,那么,它就不应该让更多的人一起操心。” “万一有什么转机呢?” “再说了,在地窟世界之中苟活,总好过死在路上吧?” “画家又没有什么严重的执念。” “她只是恰好和我们进了同一个副本罢了。” 血手屠夫没有说话。 顾磊磊亦安静下来。 对于画家而言,“转身离开”才是理智之选。 她的头衔无法在地图的尽头起到太多的作用。 …… 两个小时后,后勤部部长和李玲重新归来。 后勤部部长神色凝重:“果然不是我的错觉,这里的污染值真的变高了许多。” “在几个月前,那么高的污染值,得等到断崖之后,才会频繁出现。” 顾磊磊凑近污染检测仪,查看数值:“是断崖处的污染扩散了吗?” 后勤部部长瞅了一眼大裂谷。 他语气迟疑:“……也不一定。” “更大的可能性是:聚集在大裂谷之中的诡异数量更多了。” “我们需要一位志愿者爬下裂谷,查看下方的情况。” 顾磊磊死死地盯着他瞧。 后勤部部长后退一步,毛骨悚然:“你……你看着我干什么?!” “事先说好……” “我的帮忙仅限于正常范围,不包括送死部分。” “——我是不会爬下大裂谷送死的!” 顾磊磊收回目光。 她走到大裂谷前,目测深度:“这条裂谷很深。” “那名志愿者要爬多远,才能算‘查看成功’?” 后勤部部长小心翼翼地坠在顾磊磊身后,唯恐被她一把推入谷中。 他口舌干涩:“很……很远,至少也要爬到诡异聚集的地方才行。” “他需要把污染检测仪随身携带,测量下方的污染值。” “然后,我会根据数值的差异,判断原因。” 顾磊磊漠然点头:“你准备好攀爬工具了吗?” 后勤部部长点头如捣蒜:“那肯定啊!” “我把所有可能会用到的道具和技能卡,全都捎上了!” “我敢保证,你们可以去你们想去的所有地方!——诡异大本营除外。” 顾磊磊转过身来,看向后勤部部长:“那就拿出来吧。” “我去。” 这里没有比她更适合执行这项任务的人了。 和付红叶进行交易,可以让她在短时间内不怕污染的侵蚀。 黄金马车,可以让她上下垂直的悬崖,如覆平地。 再加上,她同样经历过探索队的培训,会使用污染检测仪…… 顾磊磊眼眸微动:“真是太巧了。” “我差一点儿,就要以为是你想坑我了。” 后勤部部长打了个哆嗦:“这怎么敢呢?” “我还没有发疯!” 顾磊磊平静点头:“我知道你不敢的。” 她接过后勤部部长的道具,作为备用方案。 随后,她的手指轻轻摩擦戒面。 滚烫的血液瞬间冻结。 顾磊磊呼出一口寒气,把污染检测仪夹.在.腿.间,坐到了黄金马车的横板之上。 她眼眸一凝,朝着谷底冲去。 做完交易之后,顾磊磊眼中的灰雾就变得稀薄了起来。 它们不再浓稠,犹如一床密织的棉被。 相反,它们开始变得稀疏起来,好像轻轻一吹,就能吹个干净。 顾磊磊很轻松就穿过了灰雾,窥见了谷底的真相。 可怖的污染气息如触.手般来回舞动。 畸形的黑影熙熙攘攘,快要黏成一片。 她继续向下。 更多的诡异从裂谷两侧蜂拥而来,变成层层叠起的肉堆。 它们你推我搡,毫不客气,甚至当场互搏,撕掉了成片的肢体。 顾磊磊驾驶马车,躲过朝她砸来的人头。 “还有时间,不要浪费。” 她挥动缰绳。 两匹骷髅马如入无人之境,绕着附近的谷底转悠了一圈。 顾磊磊自觉她已经把“侦查”做到了极致,便原路返回,重新来到了大裂谷旁。 寒气丝丝渗入。 顾磊磊喘息一声,取消了交易。 “人都死了,这股子寒气却是一点儿也没有衰弱。” “看来,和我做交易的‘付红叶’,应该是本体,而非分.身。” 顾磊磊弯曲手指:“不过,话又说回来。” “之前还没有什么明显的感觉,现在倒是有种被诡异入侵的微妙体验。” “虽然算不上不舒服,但依旧有些奇怪。” “果然……这笔交易还是有副作用的嘛!” “只是它的副作用太过隐晦,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没有被我发现罢了。” 她安静下来,仔细检查全身。 “体内的液体似乎变多了一些——这就是借用力量之后的遗留物吗?” “好像没办法赶走它们。” 算了。 多就多了。 就按照这个速度来看。 在她抵达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找到首席调查记者的时候,它们的数量也不会繁衍到一种需要警惕的地步。 顾磊磊目光平静。 想要得到力量,总得付出代价。 她觉得:这个代价可以承受,甚至约等于白送。 以上内容,只在她的脑海中出现了短短一瞬。 顾磊磊很快便将后勤部部长喊来:“我已经把附近谷底的污染值全都测量了一遍了。” “你的结论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后勤部部长端起污染检测仪,竖起三根手指:“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我就能做出初步的判断。” 第一次勘探计划顺利告一段落。 顾磊磊一行人返回安全营地处,准备结束今日份的工作。 现在,时间已近下午四点。 等到结论出来的时候,都快晚上七点了。 哪怕想立刻动身,也不太现实。 顾磊磊钻进自己的帐篷之中,稍作休息。 对于她来说,这种探索速度刚刚好。 因为……度过余下的小半天时间之后,她就又可以做交易了。 “我也得想个抵抗污染的办法。”挤在睡袋中,顾磊磊皱眉沉思,“总不能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做交易吧?” “唔……我记得我的【仓库】里还有点儿存货。” “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东西……” …… 短暂的休息时间一晃而过。 晚上七点,后勤部部长将顾磊磊叫醒,道出了他的结论。 “很明显,这附近的诡异都在向我们这里聚集。” “它们或许是打算在大裂谷的下方,形成一次非常强烈的诡异潮,一口气将我们吞没。” 他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不少强大的诡异都拥有智慧。” “你们的动静那么大,它们肯定能猜到:那支讨诡厌的探索队又卷土重来了。” 后勤部部长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缓和气氛。 军师哈哈大笑起来,十分不合时宜。 顾磊磊忽略了他的笑声:“所以说,我们需要清理大裂谷下方的诡异?” 后勤部部长认真点头——他工作的时候,确实还挺靠谱的。 “有两个好处。” “第一个好处是,裂谷下方的诡异数量降低之后,这里的污染程度会显著下降。” “我们会呼吸得更加轻松,通过得更加容易,绳桥也可以坚持得更久。” 在诡异大量聚集的环境中,人造物体会坏得很快。 诡异力量的污染对人类和死物一视同仁。 它们平等地破坏着自己阵营外的一切。 “第二个好处是……” “我的工程队没办法在污染程度那么高的地方工作。” “假如这里的污染程度可以下降到‘大部分人都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我们的工期就会缩短很多。” “这是‘十几天’和‘两三天’的显著差异。” 顾磊磊做出总结:“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清理大裂谷下方的诡异。” 她望向后勤部部长:“来吧,把你的道具和技能卡图鉴给我看看。” “我知道,你肯定会编写这种东西的。” 后勤部部长没有推诿。 数秒后,一本厚如词典的图鉴出现在了顾磊磊的面前。 顾磊磊立刻放弃了“亲自翻阅”的计划。 她问后勤部部长:“我想知道,这里面都有什么‘可以在这次行动中起效’的道具或是技能卡……” 图鉴太厚。 哪怕有后勤部部长的加入,顾磊磊一行人也翻了足足一个晚上。 第二天,顾磊磊睡眼惺忪地按掉闹钟。 “再睡一会儿……” “执行那么危险的任务,必须要保持完美的状态才行。” …… 多睡了两个小时后,顾磊磊精神饱满地醒来。 她带上了昨晚物色出的几个道具,来到大裂谷旁。 “真是便宜你们了。” 顾磊磊一边嘟哝,一边取出几具【会呼吸的服装模特】,把【荷尔蒙香水】撒在他们身上。 噗嗤噗嗤—— 顾磊磊的手指按个不停。 【荷尔蒙香水】的水位线在反复喷洒中,严重下降。 “好伤道具啊!心疼!” “这瓶香水几乎没可能再获得了。” “用一点儿,就少一点儿。” 顾磊磊哀鸣一声,把那几具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服装模特,统统踹进了灰雾之中。 “希望这个计划行得通。” “要不然,我的损失就太大了。” 酒鬼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的手中握着一瓶白酒,散发出熏人的酒气:“……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依照昨晚的计划。 这一回,酒鬼将和顾磊磊一起行动——当顾磊磊到处乱丢技能卡的时候,她得坐在黄金马车的横板上,驾驶马车。 “过五分钟就走。”顾磊磊钻进后车厢里,忍不住调侃起来,“真没想到,这一回的车夫居然是你。” 酒鬼握住缰绳,神色凝重:“坐稳了!我的技术可没有你和霍教授那么好——我只是勉强会开而已!” 酒鬼向来直白。 她的驾车技术,确实是“勉强会开”这个档次的。 五分钟后。 只听得“哐当”一声,整辆黄金马车就如同炮弹一般,朝着大裂谷底部射.去。 “嗷!” 顾磊磊猝不及防,撞上车壁。 摇来晃去的黄金马车就像是滚筒洗衣机一样混乱。 她不得不伸长双腿,把自己卡在角落之中,才止住到处乱滚的趋势。 “该进行交易了。” 顾磊磊艰难地伸出手指,用力摩擦戒指数下。 熟悉的寒意悄然腾起,驱散了浓稠的污染。 “呼呼——” 顾磊磊大口喘气——她又获得了随意呼吸的能力。 喷洒在服装模特身上的【荷尔蒙香水】已然起效。 此时,大裂谷深处的污染程度迅猛激增,呈指数级上飙。 顾磊磊攀住车壁,小心翼翼地撩开车帘。 视网膜中,大裂谷底部的诡异群愈变愈大,愈来愈近。 很显然,黄金马车正在靠近她们的目的地。 是时候了! 顾磊磊拔高嗓门,通知酒鬼:“准备!” “我们要在最低处停留三十秒,然后即刻返程!” 地图尽头(三) 大裂谷底部的最低处, 亦是大裂谷底部污染最严重的位置。 成片成片的诡异挥舞着扭曲的肢条,试图从空气中——或是周围诡异的身上,撕下一片肉来。 顾磊磊撩起车帘, 把它固定在车窗的左上角。 失去遮蔽物之后,黄金马车外的场景一览无余。 顾磊磊眼尖地瞅见:一条白.花.花的大腿起起伏伏, 快要从窗前的诡异潮中漂走。 就在它途径黄金马车时, 诱人的香味悄然炸开, 撩人心弦。 没有人可以抵抗得了荷尔蒙的魅力…… 除非这个人的心中本就没有爱情! 失去情绪的顾磊磊古井无波。 她双眸轻眨, 做出判断: 若有似无的香水味十分熟悉。 显然, 这条白.花.花的大腿曾经归属于【会呼吸的人体模特】。 那么……余下的部分呢? 顾磊磊东张西望了片刻。 没有更多的肢体了。 可怜的人体模特们似乎只剩下了最后一截大腿, 还没有被诡异吞噬。 正想着。 一根枯枝从诡异潮底下蓦地探出,戳进大腿中段。 很快, 锋利的尖杈就钻破了皮肉,将它整条钩起。 眨眼间, 白.花.花的大腿如沉船般歪向一侧, 沉入诡异潮中。 枯枝状的诡异钩走了人体模特的最后一个部位。 现在,它们已经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成为了诡异们的养料。 “当诡异们发现:这群‘香喷喷的活人’,其实只是一堆塑料的时候。” “不知道会不会有一种‘买了假冒伪劣产品’的气愤感。” 顾磊磊收回目光。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会呼吸的人体模特】们已经完成了诱饵的工作。 接下来,就该轮到她和酒鬼动手了。 正好,顾磊磊的【仓库】中有一张代价极大,不适合在其他情况下使用的超强群攻技能。 她扬起脖颈,遥望上空:“希望海浪不要太高。” 至少不要从大裂谷的底部一路飞出地面,直接把附近的冒险家们拍死。 都已经准备了那么大的高度差了。 总不会再翻车了吧? 这样想着, 顾磊磊取出一张技能卡, 选择使用。 集合啦!深海眷属们! 嗡—— 蜂鸣般的震动声于空气中响起。 一把金色的号角出现在了顾磊磊的手中。 号角微凉,重量很轻。 顾磊磊收拢五指, 将它紧紧握住。 少许金雾从指腹周围飘起,如花粉般散开。 金色号角的重量又变轻了一些。 才过了那么一小丁点儿的时间,这把由诡异力量编织而成的虚幻号角,就开始逐步消散了。 顾磊磊屏住呼吸,紧张地通知酒鬼:“做好准备!” 酒鬼答应一声。 黄金马车微微摇晃,从“静止”转为“移动”。 顾磊磊调整姿势,将嘴唇凑到号角前方。 她深吸一口空气,用力吹响号角。 号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过,根据技能卡上的提示,顾磊磊明白: 难以分辨的无形声浪已然荡开。 它们正在召唤那些藏于大海深处的可怖存在。 为了防止声浪太轻、太小,导致深海眷属们错过了召唤,没有准时前来。 顾磊磊一鼓作气,又吹了好一会儿的号角。 最后一次吹响时,轻飘飘的号角在唇前散成一片金粉。 闪闪烁烁的金色缓缓飘落,如雪花一般消失。 嗡—— 蜂鸣般的震动声更加响亮。 黄金马车附近的空气开始左右晃动起来。 顾磊磊目不转睛地凝视窗外:“成功了吗?” 她能嗅见:潮湿的微风裹挟着咸咸的海水味,从远处吹来。 哗哗—— 没过多久。 古怪的海浪声便由远及近,朝着大裂谷处迅猛疾驰。 蓝莹莹的水花从诡异潮中间或溅起,惹得诡异们纷纷停下斗殴,警惕地环顾四周。 一呼一吸间。 顾磊磊仿佛身处海边。 原本干爽微臭的空气变得潮湿黏腻,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水雾。 顾磊磊取出一本闲书,放在大腿之上。 她将一根手指插.进书页内侧,随时准备将它翻开。 在短短数秒之内,海水就漫了起来。 酒鬼朦朦胧胧地喊道:“有水!我准备上浮了!” 她的通知声倒是十分应景。 顾磊磊照例用双腿固定住自己的身体。 哗哗——! 海浪声越来越近了。 顾磊磊张开嘴巴,却发现:在震耳欲聋的水声中,就连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说话声! 诡异的气息四处弥漫,污染程度疯狂加深。 周遭的亮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路暴跌,很快就变得黑沉沉了起来。 顾磊磊猛得向后倒去。 突然移动的反作用力把她死死得按在后车厢上,动弹不得。 难以辨别的喊声从车帘前方传来。 这股声响立刻就被海浪浇灭。 顾磊磊转动眼珠,窥向窗外。 只见数道黑影浮在空气之中,其体型之巨大,硬是给她带来了一种“黑云压城”的错觉。 更大的海浪从不知名处袭来。 它们高高扬起,将天空一分为二。 蓝色的透明水墙阻隔了左右两侧。 乍一眼望过去,甚至看不见水墙的尽头。 顾磊磊心头一紧。 不妙啊! 被【集合啦!深海眷属们!】召唤而来的海啸,居然比大裂谷还要高! 它们一直攀升到地平线上数十米处,方才勉强停下。 哐当! 黄金马车又是一震。 在海啸的威胁之下,酒鬼不得不倾斜角度,向侧面逃去,以免被压成大饼。 空气中的水汽愈发浓稠。 顾磊磊捂住胸口,呼吸艰难。 太潮湿了。 就像是在水中呼吸一样。 她不得不伸长脖子,才能吸到混杂着大量海水的少许氧气。 “哈——哈——” 顾磊磊用力吸气。 距离她使用技能卡,其实只过去了短短数秒而已。 “真是……度秒如年!” 顾磊磊召唤出另一张道具卡,把一个氧气罩扣在脸上,深深地吸了几口。 正常的空气让她的肺叶舒展开来。 不过,这样一来,就没办法说话了。 顾磊磊踹了酒鬼一脚,让她放缓速度,然后把另一张技能卡丢向空中。 【临时防御城墙】 【……】 【效果: 使用该道具卡后,冒险家可以指定视线范围内的任何区域,凭空出现一片高达数百米的半透明蜿蜒城墙。 该城墙可以有效防御诡异们的各种攻击,保护墙后的居民。 需要注意的是。 在遭到攻击之后,临时防御城墙将会根据攻击强度的不同,掉落数量不一的砖块。 等到砖块全部掉落完毕,临时防御城墙就会自动失效。 *在没有被完全破坏的情况下,临时防御城墙的有效保护时间为:十分钟。】 这是昨天晚上,顾磊磊从后勤部部长处薅到的另一朵羊毛。 “可惜只有一张。”她死死地盯着大裂谷上空,“希望这片城墙足够结实,可以挡得住海啸的余波……” 海啸的真正攻击对象,是位于大裂谷底部的诡异潮。 至于在大裂谷附近活动的冒险家们,其实只是被意外波及的倒霉蛋罢了。 但是,哪怕只是被“波及”,对于人类冒险家们而言,也很难幸存下来。 因此,在出发前,顾磊磊特地准备了一些防御型的道具,以免出现意外…… 没想到,意外真的出现了。 顾磊磊做完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安静地翻开了书本。 别在衣服里的【万物真理读书会】徽章悄然起效。 顾磊磊爬出车帘,示意酒鬼钻进后车厢里躲躲。 酒鬼的驾驶技术真的不怎么样。 顾磊磊扬起缰绳。 黄金马车向右侧倾斜,躲过了几只诡异飞鸟。 它的车速骤然提升,向上冲去! 如今,海啸已经来了。 假如不想被巨大的压力兜头拍扁的话,还是由顾磊磊来驾驶黄金马车,比较合适。 她直接把速度拉到最快,迎面撞上一些弱小诡异。 啪! 一只诡异飞鸟砸在马车横板之上,变成了一滩血肉。 顾磊磊仗着徽章时效尚未耗尽,无畏地迎了过去。 黄金马车也很结实。 它应该不会被海啸拍扁。 顾磊磊胆战心惊地闭上双眼,朝着既定的目标飞驰。 轰!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沉重的海啸终于压下。 顾磊磊只觉得一柄千斤巨锤砸中了她的大脑,让她耳鸣发晕。 “不能停!继续往上!” “一定要冲出海啸区域!” 她近乎失去了意识,全靠肌肉记忆行动。 终于! 一分钟后,黄金马车冲破了蔚蓝的海水,出现在大裂谷的上方。 顾磊磊一鼓作气。 她朝着半透明的城墙直直坠去! 但是,海啸的余韵比她还快。 飞溅出的巨浪拍在半透明的城墙之上,一下子就拍没了一半的砖块。 顾磊磊和黄金马车也被这片巨浪狠狠地砸了一下。 巨大的推力从后方袭来。 她们就像是一颗铅球似的,砸垮了最后几块砖头。 ……顺便冲进了泥地里。 “顾磊磊!” 酒鬼匆匆爬离车厢。 她肌肉绷紧,用力推动黄金马车。 砸进泥地里的黄金马车尾部高高翘起。 很显然,顾磊磊和马车前的横板,已经在泥土里住下了。 “留在地面上的人都死了吗?……怎么没有人过来帮忙?” 酒鬼左右环顾片刻,再次咬牙尝试。 踏踏踏踏。 数秒后,凌乱的脚步声终于赶到现场。 更多的手按在黄金马车上,将它整个抬起。 啪。 一只沾满泥土的手从坑里探出,抓向地面。 安全了! 顾磊磊在第一时间合拢书本,节约【万物真理读书会】的使用时间。 “还剩下一分十二秒?” “这把赚了!” 她挣扎着蠕动四肢,爬出泥坑。 随后,便一头栽倒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感谢交易和【万物真理读书会】的帮助。 虽然顾磊磊看上去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血肉,情况非常糟糕…… 但她其实毫发无损,一点儿也没有受伤。 就是有点儿累——还有点儿心累。 顾磊磊抬起手指,摩擦戒面。 交易在一个小时内取消,没有任何后遗症残留。 现在,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她眨巴双眼,看向围拢在她周围的三个人。 酒鬼,霍教授,血手屠夫。 这三个人都很狼狈。 不但衣服上带着血迹,就连发丝也很凌乱。 酒鬼就算了。 怎么连霍教授和血手屠夫都一副大战之后的表情? 顾磊磊的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 “呃……”她手臂用力,一骨碌地坐了起来,“其他人呢?” 周围的草地上没有血迹,没有尸体,应该不是和诡异打起来了。 深海眷属们召唤出的海啸被【临时防御城墙】挡下,也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 顾磊磊警惕地举起了【复仇之枪】。 然后被霍教授阻止。 “没发生什么意外。”他说,“只是污染值太过严重,很多人被迫撤退了而已。 地图尽头(四) “当海浪升起时, 大裂谷附近的污染值突然飙升。” “很多替补小队的成员,连原本的污染值都只能勉强承受,更何况是骤变之后的恶劣环境?” “他们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 走着走着就摔到了地上,满口胡言乱语, 还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霍教授心平气和地解释道。 “为了防止他们全都死在这里, 我让还能活动的人把他们统统挪走了。” “除了某些意外骨折的成员之外, 其他成员在远离大裂谷之后, 很快就会恢复健康的。” “你不必担心此事。” “也不必感到内疚。”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她倒是没有什么内疚的情绪。 毕竟, 她都已经跑到大裂谷的底部使用技能卡了。 要是这样都不行的话, 那她也没辙。 “替补小队的抗污染能力那么差吗?”顾磊磊站起身来,追问更多, “李玲她们呢?她们的情况如何?” 霍教授平静开口:“没什么大事。” “李玲躲进了石头表面,她几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现在, 她正在不远处照料伤员, 顺便检测周围的污染指数。” “后勤部部长只流了一点儿鼻血,不影响他继续工作。” “在那个时候, 他跑得最快——刚察觉到不对劲,就火速开溜了。” “我觉得,大家都应该学习一下他的反应速度。” “如果其他人也能跑得那么干脆利落,我们的损失就会小上不少。” 霍教授没有嘲讽后勤部部长的意思。 他是真心诚意地认为:“替补小队的素质真的很差。” “像这种连逃跑都不会的人,在荒野上根本活不久。” 顾磊磊附和了几句,又看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主动开口:“军师不太舒服,我让他先走了。” “在这种地方站太久, 会对他的理智值和身体健康造成很大的影响。” 军师和血手屠夫不一样。 他还勉强属于正常人类的范畴。 顾磊磊了然点头:“等到残余的污染消散之后, 这里的污染值就会大幅度下降了。” “刚才,我和酒鬼把大裂谷下方的诡异清理了大半。” “哪怕它们还想再聚集一次, 也得花上不少时间。” 再加上,被技能卡召唤而来深海眷属们已经迈入了“半神”的领域。 如今,大裂谷附近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弥漫着它们的气息。 这里已经变成了它们的临时地盘。 对于弱肉强食的诡异们而言,它们不会随意入侵沾有“半神”气息的土地——哪怕这些“半神”只是恰好路过了此处,马上就会离开。 “除非这里忽然冒出来了一名神祇。”顾磊磊耸耸肩膀,“但神祇们都有自己的地盘,谁会想不开,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就连丢了领地的霉神都不会跑到这里来占山为王。 因为这实在是一件非常丢人且不快的事情。 “没有房子住的冒险家,也不会跑到无人区去睡觉。” “他们宁可找家便宜的旅馆住下。” 说罢,顾磊磊走向大裂谷处,低头望向下方。 原本浓稠的灰雾变得稀薄起来。 假如眼力够好,观看者甚至可以直接窥见谷底的景色。 比如,那些被洗涮一新的光亮岩石,湿漉漉、绿油油的杂草藤蔓,还有不少乱七八糟的木头和铁杆。 没有诡异的尸体。 顾磊磊扇动鼻翼。 甚至连血腥味都不复存在。 路过者可以闻到的最后气息,就是那些将要散去的潮湿海味。 深海眷属们的海啸拍死了所有诡异,卷走了所有尸体,甚至不忘把案发现场清理一遍。 血手屠夫笑了:“真是良心诡异。” 居然还附赠“现场清理”服务。 霍教授平静开口:“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 假如诡异的尸体全都留在大裂谷下方的话,没过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乱葬岗一样的地方。 又臭又恶心。 顾磊磊低头望了片刻,很快便抬起头来。 “嗯?” 她目光一凝。 就在刚才,一道锐利的目光从断崖处直直射.来! 目光的主人丝毫不加以掩饰,就这么赤.裸.裸地扫视顾磊磊的全身。 顾磊磊皱起眉头。 但是,这道目光来得快,去得也快。 还没等她的手指摸到望远镜的外壳,锐利的目光就消失不见了。 是谁? 或者说……是什么? 顾磊磊眯起眼眸:“有谁知道断崖后是谁的领地吗?” 众人纷纷摇头。 这种事情,只有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才会知道。 顾磊磊叹息一声。 “我们回去吧!” “别的事情,等到明天再说。” 闲散的脚步声响起。 四个人离开了大裂谷处,与众人汇合。 …… 最终,考虑到被污染的冒险家确实很多。 顾磊磊一行人临时撤回了上一个安全营地处,进行整修。 后勤部部长的鼻血早就止住。 此时,他正端着一碗绿豆汤,小口啜饮。 顾磊磊无声靠近:“你还有足够的人手,修建绳桥吗?” “噗——” 后勤部部长差点把嘴里的绿豆汤喷出来。 他艰难下咽,咳嗽几声。 “咳咳!你别吓我!” “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 他喘了口气,转过身来:“没问题的!我做事,你放心。” 顾磊磊瞅了一眼杵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伤员:“都这样了,我怎么放心?” “现在,还能站得起来,继续活蹦乱跳的,加起来也不足十五个人!” 后勤部部长搓动双手:“受伤的是替补小队的成员,又不是我的人。” “而且啊……你没发现我只带了很少的人,和我一起过来吗?” 顾磊磊挑起眉毛。 她当然发现了。 所以,她才特别好奇,后勤部部长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后勤部部长倒是一点儿也不慌。 他神神秘秘地把顾磊磊拉到角落处坐下,掏出一只对讲机来。 顾磊磊立刻认出,后勤部部长手上的对讲机,和血手屠夫二人组手上的十分相似。 不过,还是有一些小小的差别的。 它们并不是同款。 顾磊磊看向后勤部部长:“你想通过它来叫人?” 后勤部部长得意点头:“这部对讲机联通着大部分在荒野上游荡的冒险家队伍。” “只要他们距离我够近,他们就不会拒绝我的请求。” 顾磊磊若有所思:“那你现在可以喊来多少人?” “我已经把大裂谷处的污染值清零了。” 后勤部部长笑容一僵:“……清零?” 顾磊磊认真点头:“附近的诡异全死了,新的诡异还没有到来。” “如今,那片区域的污染值几乎为零,是人都可以自由走动。” “快点干活吧!” “赶在污染值重新出现前完工,我们也好早点出发。” 她拍拍后勤部部长的肩膀,以示鼓励:“今晚就叫人。” “我们明天开工。” 后勤部部长的额头上渗出冷汗:“等一下……你说真的?我不信!” 他惊恐地看向顾磊磊:“那么多的诡异!那么高的污染值!” “你怎么可能在一个小时里,就全部搞定呢?” “你如果有这个能力,还会站在这里?” “你早就成神了!” “至少,也得是个半神吧?!” 顾磊磊似笑非笑:“你不信?” 后勤部部长坚定摇头:“除非你带我过去看看。” “我可不能坑自己的兄弟。” “我的头衔不是万能的!” “假如我把他们坑了一次,那么,他们下次就没那么容易帮忙了!” 果然,地窟世界里的头衔都有其限制条件。 顾磊磊瞅了后勤部部长一眼,转身离开。 “来吧,我带你坐车兜风。” “……别怂啊!” “我就是带你去大裂谷附近看看罢了,又不会对你做些什么!” “……” “我没打算弃尸荒野!难道我像是这种人吗?!” “……” “给我过来!——你不去,也得去!” …… 昨晚的“兜风之旅”活像是一场闹剧。 一觉醒来,后勤部部长的惊恐惨叫声还在顾磊磊的耳朵里反复回荡。 “好恐怖的尖叫。” 她愁眉苦脸地举起双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身为顶尖冒险家的一员,后勤部部长的胆子怎么会那么小?” 她闭上双眼,将冷水泼到脸上。 “大概……这就是他到处乱窜,引人注目,还能活到现在的原因吧。” “仔细想想,好像他那个时代的顶尖冒险家,都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像他这样健康又活泼的存在,确实挺凤毛麟角的。” 顾磊磊不得不承认冒险家们的物种多样性。 “冒险家,就是一种很难从单一角度来评价的生物。” “到底谁强谁弱呢?” “这可真不好说。” 后勤部部长无疑很弱,但是,他却活到了最后。 而且,他还可以轻而易举地喊来好几支流浪冒险家队伍,为他修建绳桥。 这些流浪冒险家个个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不但和后勤部部长称兄道弟,还努力干活,绝不偷懒,人均卷王…… 这种诡异而超乎常理的景象,就连血手屠夫和军师都被惊掉了下巴! 军师愤愤不平地拍打桌面:“这群滑不溜手的小流氓!” “太双标了!” “我让他们干活的时候,还得胡萝卜加大棒呢!” “而且,哪怕我手段用尽,他们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偷奸耍滑!” “根本没法交流!” 酸溜溜的柠檬味从他的周遭冒出。 后勤部部长得意洋洋地举着茶杯,从桌旁路过:“这就是人格魅力!孩子,这就是个人魅力!” 军师差点冲过去给他一刀。 危险的银光在他的指缝间闪烁不定。 顾磊磊匆忙拦下军师。 她把他拦腰抱起,大声喊道:“这是他的头衔效果!” “你不可能在这方面赢过他的!” “冷静!” “至少他打不过你,也不像你一样擅长治疗和解剖!” “再说了!” “他那么厉害,还不是得看我们的脸色?” “我们让他修桥,他就得修桥!” 哄了半天,军师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顾磊磊长吁一口气,决定去大裂谷附近监工,顺便检查一下进度。 酒鬼和血手屠夫也在大裂谷附近呆着。 他们一个站在悬崖边上,出神地凝视远方。 一个摩擦刀柄,恐怖的目光在流浪冒险家们的身上来回扫视,把他们吓得冷汗淋漓。 饶是如此。 这群被后勤部部长喊来的流浪冒险家们,依旧像猴子一样在大裂谷的上空荡来荡去。 他们四肢敏捷,行动快速,爬起石头来,如覆平地。 顾磊磊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举起望远镜,朝断崖处望去。 神秘的注视者并没有出现。 它似乎是对顾磊磊失去了兴趣。 顾磊磊放下望远镜,满脸失望。 …… 几天后,绳桥顺利建成。 酒鬼和几名后勤组的成员来回走了几遍,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便宣布:“正式完工!” 后勤部部长的任务完成了。 不过,他还不打算回去。 “我准备在这里多等几天,以防绳桥断裂。” 他笑眯眯的脸上充斥着狡黠之色。 “再者,假如你们需要什么东西的话,我也可以更快地为你们做好准备。” 顾磊磊戳穿他的想法:“你是想在第一时间,知道首席调查记者的情况吧?” 从黄金枢纽赶来大裂谷处,没有大半个月是行不通的。 过那么久才来的话,搞不好黄花菜都凉了。 后勤部部长嘿嘿直笑:“也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也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啦……” 顾磊磊没有阻止他的行动:“你想留下,就留下吧。” “注意安全,不要冒险。” “我们有黄金马车,因此,行动速度会比第一支探索队快上许多。” “嗯……”她掰掰手指,“你不会等太久的,应该很快就可以知道结果了。” 不管是好的结果,还是坏的结果,都会很快出现。 “绳桥修建完毕”的第三天。 顾磊磊一行人结束了最后的清点工作,准备出发。 昨天,一支重新拼凑起来的先遣小队抵达了断崖附近。 他们在那里做了初步的侦查,检测了周围环境的污染程度,并在相对安全的区域内修建了新的安全营地,垒起了一座座铁皮房屋。 “……污染值几乎为零哦!”李玲嬉笑一声,把新鲜出炉的数据拿给顾磊磊看,“你的大招真是太好用了,为我们减轻了好多伤害!” 哪怕可以抵抗得了严重的污染,继续行动自如,也不代表冒险家们完全不会受到来自诡异力量的伤害。 像现在这种“彻底清零”的情况,无疑是最优解。 顾磊磊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回头看向来处。 可惜,离开的画家终究没有归来。 这一点,倒是让乐颠颠的后勤部部长气得不轻。 他扬言要:“通.缉画家,夺回爱车,绝不让她逍遥法外!” 顾磊磊选择用一大堆火种币堵上他的嘴。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 “画家没有回来,这分明是一件好事。”顾磊磊对此十分高兴,“说不定,她就有机会成为最后的幸存者呢?” 话音刚落,一串自行车的铃声便由远及近,幽幽响起。 骑车人速度飞快,近乎化成了一道残影。 “别走啊!你说过的,你会通知我一声的!” “你的通知呢?” 画家一路冲到人群中央,方才停下。 “我赶上了吗?我应该赶上了吧?!” 她满脸兴奋,抹了一把发丝上的汗水。 “我也没有想到,那件事情居然要花那么长的时间!” “不过,我的运气向来很不错……” 画家的目光落在顾磊磊的脸上,翘起嘴角:“谁惹你生气了吗?” “你看上去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地图尽头(五) 微风轻拂草叶,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众人纷纷转身,看向突然闯入的来者。 画家跳下自行车,双手叉腰:“才几天没见, 你们就都不认识我了吗?” 后勤部部长结结巴巴地喊了起来:“你……你不是逃走了吗?” “哈?”画家鄙夷地看向后勤部部长,“谁逃走了?你不要以己度人!” 她把自行车推到后勤部部长的身前, 又将车把手往他的手里一塞。 “给, 还你了。” “至于谢礼……” 画家咧嘴一笑:“我看你也不像是调查记者里的外勤成员。” “你应该不会和顾磊磊一起出发吧?” “说吧, 想要什么作为纪念品?” “照片?还是录像?” “或者是……一块石头?” 她的指尖敲击手臂, 轻慢开口。 后勤部部长脸色一黑, 但语气依旧礼貌:“不需要你的谢礼。” “顾磊磊已经为你支付了一大笔火种币, 作为酬金。” “还有……我也是探索队的一员。” “假如你们顺利地找到了首席调查记者……” 他温和一笑:“那么,我就会亲自过去了。” “我会亲自拍照, 亲自录像,亲自捡石头。” “不劳你费心。” 画家略显吃惊。 顾磊磊上前一步, 拍拍画家的肩膀:“他帮我们修建了绳桥。” “而且, 他和酒鬼之间的矛盾已经解决了一半。” “我相信,等我们找到首席调查记者之后, 剩下的那一半也会很快解决的。” 画家迟疑问道:“……我是不是错过了很多事情?” 顾磊磊微微点头:“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们可以等到空闲的时候再聊。” “倒是你,你说‘那件事情花费了很长时间’……” “是什么事情?” 画家得意挑眉:“我封印了我自己。” “所以,哪怕前方的污染很重,都不会对我的状态造成任何影响。”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封印’的后遗症。” “我好像感知不到这里的污染程度了。” 她扇动鼻翼,嗅来嗅去:“真的没有了。” “她可没有告诉我还有这种代价!” 失去“感知污染”的能力并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这就意味着: 冒险家将无法判断周遭环境的危险与否, 很容易就会错过唯一的逃生机会。 顾磊磊低声解释:“不是你的问题。” “几天前, 我把大裂谷下方的诡异群扫荡了一遍——这里的污染值确实已经清零了。” 画家缓缓地张大嘴巴。 顾磊磊又道:“不过,这种行为治标不治本。”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 其他地方的诡异会逐渐搬来大裂谷的底部居住。” “等到那时,这里的污染值就又会回去了。” 画家合上下巴:“所以说,我们要抓紧时间,立刻出发?” “赶在诡异们重新填满大裂谷前,找到目标?” 顾磊磊给予了肯定的答复:“这样一来,我们受到的伤害是最小的。” 画家恼怒地锤了她一拳,不过,力气不大。 她愤愤不平地抗议起来:“还说你会通知我的呢!” “你的通知呢?” “要不是我快马加鞭,及时赶到,只怕你们早就跑光了,然后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孤苦伶仃!” 顾磊磊平静回答:“我们还没有正式出发。” “断崖后方是一片完全未知的区域,我们不可能什么也不调查,光顾着闷头前行。” “所以,哪怕你迟到片刻,也还是能追上我们的。” 画家眯起眼眸:“为什么我那么不信呢?” 顾磊磊面不改色:“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还真的没有骗过她。 画家狐疑片刻,终究选择了“相信”。 她深呼吸几次,平复心情,把自己的经历陈述了一遍。 “我从更加资深的八卦组长老处,得知了一个解决方法。” “她告诉我:像【画家】这种拥有‘造物’能力的头衔拥有者,是可以‘自己封印自己’的。” “我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仪式,为自己画一幅‘封印画’就可以了。” “这样一来,就约等于:我把我的灵魂封印在了画中,制造出了一个备用大脑。” “站在你面前的我还是我,依旧会受到污染的影响。” “但是,我使用的大脑却位于‘封印画’中,与世隔绝。” 而“封印画”中不会存在任何污染。 因此,无论画家碰到了什么样子的环境,她的“大脑”都可以保持清醒,正常运作。 顾磊磊皱起眉头:“你把你的灵魂分割出去了?” 画家眨动双眸:“也可以这样说吧。” “你瞧,我就说,我一定可以想到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法的。” 顾磊磊倒吸一口冷气:“这哪里合适了!” “难道你的灵魂还能重新拼回去吗?” 画家目光躲闪,支支吾吾。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你真是……”顾磊磊双手捂脸,“这样一来,你就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类了。” “哪怕我们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你也没办法进去。” 就目前的情报而言。 想要进入“通向地表之门”,必须得拥有“诡异的躯壳”、“人类的灵魂”和“神祇的力量”。 而画家“嗖”得一下,就把“人类的灵魂”给丢了。 几乎可以算是彻底断绝了“回家”的希望。 顾磊磊都搞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些什么:“难道我们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后,会忘记告诉你吗?” 画家满不在乎道:“那么多的顶尖冒险家都在寻找‘通向地表之门’,却没有一个人成功。” “我不觉得我们的运气会那么好。” “这样一想,果然,‘参与的过程’要比‘最后的结果’更加重要。” 她眼眸闪烁:“顾磊磊,我想参与这个过程。” “即便最后没办法离开地窟世界,我也心甘情愿。” 画家的血液里流淌着八卦精神。 她简直就是八卦组的最佳代言人! 顾磊磊无可奈何:“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尊重你的决定了。” “来吧。” “虽然这里的污染值已经清零了,但是,我有预感。” “抵达断崖之后,我们肯定又会碰见那种污染程度非常严重的区域。” “搞不好啊……你的方法会是最有效的那个。” 画家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那么,到时候,你们就都得靠我了!” 顾磊磊无声点头,带着她与队友们汇合。 …… “画家的作风着实狂野。” “……她怎么比我还狂野啊?” 哪怕顾磊磊整合完了队伍,重新踩上绳桥之后,她的心中都还回荡着这两句感慨。 裂谷中的狂风呼啸而过。 顾磊磊垂下眼眸,望向脚底的深渊。 这座绳桥非常简陋。 它明明被称为“一座桥”,但本质上,只是四根连接着大裂谷两岸的粗麻绳罢了。 替补小队在下方的两根麻绳之间,系上了“Z”字型的绳网。 这个操作确实让绳桥变得稍微好走了一些,但依旧很容易踩空。 顾磊磊抬起右腿,将鞋底落在绳结之上。 伴随着她的移动,绳桥缓缓摇晃起来,变得无比危险。 很显然,只要踩空一步,站在绳桥上的冒险家就会从空中摔落,变成铲不起来的肉泥。 可惜,在场的诸位身经百战,没有人会在这种地方翻车。 十分钟后,顾磊磊顺利抵达大裂谷的彼岸。 她踩在结实的土地上,摇晃红旗,示意众人: 她已经通过了绳桥,可以让下一位选手“参赛”了。 下一位“参赛选手”是血手屠夫。 顾磊磊不觉得他会出事,便径直跑到新的安全营地里,挑选起了床位。 等到她选中目标,前往“餐厅”吃饭的时候,血手屠夫已经站在安全营地的边缘处,眺望断崖后方了。 顾磊磊好奇凑近:“有什么发现吗?” 血手屠夫严肃摇头:“这里很安静……没有任何诡异存在。” 顾磊磊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大裂谷的底部聚集了那么多诡异,那里肯定有什么吸引它们的东西。” “或许是这里的诡异都跑下去了,因此才会变得空空荡荡起来。” 血手屠夫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我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顾磊磊摊开双手:“连首席调查记者都栽在这里了,这里当然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有不祥的预感才是正常的。” “也是。”血手屠夫转过身体,朝着餐厅走去,“但是,我的不祥预感并不是这种‘不祥’。” 他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解。 最后,血手屠夫没能找到合适的词语,描述他的感受。 便只好暂且作罢,等到日后再议。 一个小时后,所有队员都通过了绳桥,来到安全营地处汇合。 早一步抵达断崖区域,进行探索的调查记者们,给出了和血手屠夫相似的说法。 联络员迟疑说道:“我们没有找到任何诡异,但我们确实找到了一些诡异经过时,会留下的痕迹。” “没有活物,没有尸体,污染值也很理想,就和安息镇附近差不多。” “这里太正常了,反而让我感觉非常不正常。” 军师挑起一簇面条,吸入口中:“大决战前的休息站。” “游戏里不都是这么设定的吗?” 顾磊磊凝视碗底:“但这里是现实。”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询问联络员:“你们有找到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痕迹吗?” 联络员摇了摇头:“没有。时间太短,我们只来得及探索了没几个方向。” 顾磊磊收起手机:“你们不用继续探索了,换一个任务吧。” “留守安全营地,准备好需要的物资,耐心等待我们的信号。” “如果我们在一个月内没有传回任何信号,就当我们也失败了吧。” 她通知众人:“现在才下午一点,我们还有四个小时的时间,可供探索。” “吃完之后,就去篝火堆旁集合吧。” 说罢,她喝掉了最后几口面汤,返回铁皮房屋之中。 抵达断崖区域后,顾磊磊一行人的手中已经没有任何有用的情报了。 接下来的路程,都要靠她们自己探索。 “至少先找出第一支探索队的行进方向……” 顾磊磊闭上双眼,将煤油灯高高举起。 跳跃的火光舞动片刻,指向三点钟方向。 顾磊磊记下位置。 “然后是‘通向地表之门’的方向……” 煤油灯的火光转瞬即逝,保持直立状态。 “是指向上方,还是指向下方?” 顾磊磊换了一个问题:“我该怎么走,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成功回家?” 喃喃低语声在闷热的房间里来回飘荡。 煤油灯里的火光熊熊燃起,歪向一侧。 顾磊磊睁开双眼:“十一点钟方向。” 她沉默片刻,再次发问:“首席调查记者在哪里?” 火光一动不动。 顾磊磊深深吸气:“看来,就是这个方向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支探索队没有朝着‘十一点钟’方向前进,而是绕了一个大圈。” 可能是走错路了,也可能是在躲避危险。 顾磊磊仗着附近区域没有诡异,决定单刀直入。 她返回篝火处,与众人集合。 “……等到出现问题之后,再绕路也不迟。” “大不了就多走一段回头路嘛!” “不过,我还是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顾磊磊把煤油灯的指示全盘托出。 “你们是想跳过最开始的那段错误路线,直接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还是先沿着第一支探索队的行进方向走上一会儿,看看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地图尽头(六) “哪怕我们一开始就沿着正确的路线前进, 也总能碰到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痕迹吧?” 画家转动头脑,努力分析。 “只要他们的目的地和我们相同,那么, 在两条曲线之上,就至少会存在一个交点。” 军师悠悠插话:“区别在于,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碰到这个交点。” “假如运气不够好, 我们可能得走到终点附近, 才能收获少许线索。” 李玲快言快语:“那就没有意义了。” “他们的线索不会给我们提供任何帮助。” 大家之所以想要寻找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痕迹, 就是为了“提前预知危险区域, 避免悲剧重演”。 ……终点都到了, 哪还有什么需要躲开的危险? 酒鬼醉醺醺地说道:“和第一支探索队的路线不同,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们肯定绕了好几个圈子, 才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而你,你有煤油灯。” “我们大可以直接走过去, 不再理睬那些死路。” 霍教授严肃开口:“断崖后方, 全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连稍微平坦一些的区域都没有多少。” “如果完全不去寻找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痕迹, 我们很可能会走入绝境之中。” “到时候,就连‘快速返回安全营地,寻求帮助’,都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还记得先遣一队的遭遇吗?” “你们就那么有自信,自己可以在第一时间发现异状?” 众人沉默下来。 顾磊磊沉思片刻,认真提议:“或许,我们可以先走到污染值相对较高的区域附近, 再去寻找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痕迹。” “有强大诡异出没的地方, 污染值肯定很高。” “而大裂谷附近的污染值都已经清零了。” “我们很容易就能发现区别的。” 在安全的区域里直接前行,节约时间。 在危险的区域里寻找线索, 保证安全。 “可以。” “听上去没什么问题。” “就这样吧。” 全票通过。 行进计划就此确定了下来。 顾磊磊掏出手机,设下闹钟:“今天的探索目标,是距离这里两个小时以内的区域。” “不管有没有发现,我们都要返回安全营地过夜。” 顾磊磊一行人对这片土地的了解几乎为零。 没有人知道这里的夜晚有多危险,因此,留在安全营地里,进行初次体验,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假如无事发生,那么,等到第二天晚上,我们就要在野外露营了。” 应答声错落响起。 众人起身整理装备,踏出了安全营地的大门。 安全营地之外,死寂的山峦曲折连绵,透出森森寒气。 走了半个小时之后,就连驻扎着一整支小队的断崖区域,都从顾磊磊一行人的眼中消失。 李玲爬上土坡,喃喃自语:“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啊。” 她又举起望远镜,望向十一点钟方向:“前面也看不见。” 她从土坡上跳了下来,嘟起嘴巴:“哪个方向都看不见。” “怪不得第一支探索队会在这里折腾了那么久。” “根本就看不见任何地标。” 放眼望去,四处都是相似的土坡和植被。 只要蒙上双眼,转个几圈,就会彻底迷失方向。 哪怕没有迷失方向,闯入者们也无法找到正确的路线。 因为,不管往哪个方向眺望,都只能看见一堵高耸入云的峭壁,伫立在地平线的尽头。 画家张大嘴巴:“简直一模一样啊!” “就连半点儿区别也没有!” 顾磊磊眼眸凝重:“第一支探索队的实力真的很强。” “他们居然可以在毫无参照物的情况下,找到那个山洞。” 他们可没有顾磊磊手中的煤油灯! 不过,很快,顾磊磊便猜到了: 这八成是赌徒的功劳。 赌徒手中的金币可以增加他和队友的“幸运值”。 如此一来,只要幸运值够高的话,哪怕到处乱走,都能走到目的地附近。 顾磊磊道出了自己的猜测。 李玲感慨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又觉得我们应该追随第一支探索队的步伐了。” “他们肯定很幸运吧?” 酒鬼微微摇头:“没有你想象中的幸运。” “赌徒的运气不是一成不变的。” “他的好运同样需要付出代价。” 在关键时刻获得好运,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获得厄运…… 地窟世界向来公平。 李玲“啊”了一声:“所以,他们也没办法直接找到山洞?” 酒鬼垂眸答道:“‘绕路’就是他们需要付出的代价之一。” 李玲眼珠一转。 她现学现卖道:“那么,我们直接找到正确路线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众人望向顾磊磊。 顾磊磊摊开双手:“我不知道。” “截止至今,我都没能找出使用煤油灯的后遗症。” “那我就只好当它不存在了。” 血手屠夫冷声提醒:“地窟世界里不存在没有后遗症的东西。” “哪怕是使用道具和技能卡,都会增加冒险家身上的污染值。” 顾磊磊挑起眉毛:“你说的我都懂,但是,我就是找不到啊。” 人不可能去防备一件未知的事情。 与其把精力浪费在无法控制的地方,不如认真做好自己可以控制的其他事情。 顾磊磊举起煤油灯。 跳跃的火光左右摇曳,最终指向了一点钟方向。 她抚掌道:“看来,我们的路线发生了少许的变化。” 这很正常。 毕竟,顾磊磊一行人还是人类。 她们无法钻入山丘的内部,也不可能一头栽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丛林,进行不必要的大冒险。 “在某些情况下,‘绕路’才是最优解。” 驾驶黄金马车,走出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之后,顾磊磊闭上左眼,把右眼贴在望远镜上。 不远处,几簇枯藤互相纠缠,堵塞了前进的道路。 昏暗的光线里,丑陋的根瘤高高耸起,宛若恶魔的爪牙。 空气中的污染值开始缓慢攀升。 李玲抓住衣领,大口喘气:“我们是不是碰到什么诡异了?” 顾磊磊安静点头。 她示意李玲躲进车厢表面,低声说道:“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长着一大片枯藤状的诡异。” “它们的模样,让我想起来了在新大陆世纪餐厅里见过的‘吸血藤’。” 李玲趴在车厢表面,倒吸一口冷气:“那些会钻进皮肉里的恶心玩意儿?” “恶……我不想和它们正面对上。” 顾磊磊小声开口:“我也不想。” “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吸血藤’吧?” “我的建议是直接绕路。” “它们很难对付,又不会逃跑,会对我们造成很大的伤害。” 最关键的部分是:对付“吸血藤”毫无意义。 她们是来寻找首席调查记者的,不是来收集食材的。 众人纷纷返回车厢。 顾磊磊掉转车头,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两个小时的车程转瞬即逝。 当顾磊磊决定“停止冒险,就此返回”时,军师眼尖地瞅见了藏在杂草丛中的“线索”。 “等一下!停!停车!”他趴在车窗上,低声叫喊,“那是什么?” 顾磊磊依言停下。 在确认附近安全之后,她眯眼望向杂草丛中。 几乎要被锯齿状杂草淹没的,是一个锈迹斑斑的车顶。 浅灰色的车漆已经掉落了大半,只剩下少部分区域依旧坚.挺着,保持着原来的色泽。 暗红色的锈迹如杂菌一般四处攀爬,把车顶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毫无疑问,这是一辆满是岁月痕迹的废弃汽车。 酒鬼隐去身形,小心靠近:“这辆汽车有点眼熟。” “……我想凑近看看。” 淅淅索索—— 杂草朝左右两侧自然弯曲,暴.露出一条足够让一个人通行的小道。 顾磊磊看不见酒鬼的身影,但她知道,酒鬼就在那里。 她一路走到汽车附近,绕着它转了一圈。 数分钟后,酒鬼的身影从空气里浮出:“没有危险。” 她看了看汽车,对顾磊磊喊道:“是第一支探索队的配车!” 第一支探索队拥有不止一辆汽车。 而这辆浅灰色的废弃汽车,正是其中的一员。 两条曲线互相重合,第一个交汇点飞快到来。 毫无疑问,第一支探索队同样抵达过此处。 这也证明了,顾磊磊一行人没有走错路: 她们确实在朝着目的地进发。 军师带上手套,拉开松垮的车门:“车里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到处乱丢的行李。” 他探出头来:“这是一辆被他们主动抛弃的汽车。” “为什么?” 霍教授的目光从方向盘上拂过。 他突然坐到驾驶座上,按下了一个开关。 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陌生的男声于空气中爽朗响起:“这里是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语音记录。” “我们减员了,不再需要那么多的车辆。” “出于减负考虑,我们放弃了这一辆汽车。” “在我们离开时,这辆汽车还完好无损,没有受到过诡异的侵蚀。” “因此,假如你们需要使用它的话,直接拿去用就行。” “不用还了。” “沙沙——” 录音很短,很快就放到了尽头。 霍教授重新按下播放键,又完整地听了一遍。 当这段录音再次播放到尽头时,他叹息一声,关闭系统,从驾驶座上离开。 真是没有想到…… 那么破烂的汽车,居然还能播放录音! 更没有想到的是…… 第一支探索队居然那么快就遭遇了减员的悲剧。 军师有些狐疑:“第一支探索队不是很强吗?” “怎么在这里,就开始减员了?”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的污染值,虽然要比断崖区域的略高一些,但是,也没有很高啊!” “我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强大诡异的气息……” 他眯起眼眸,无声无息地绕着周围走了一圈。 “绝对不是我忽略了什么。” “这里分明就很安全!” 酒鬼幽幽提醒军师:“顾磊磊在大裂谷处消灭了大量的诡异。” “或许,在几个月前,这里并不安全。” 诡异们不是RPG游戏里的固定小怪。 它们不会呆在相同的地方,永远徘徊下去。 它们有智力,会四处游荡,会寻找自己的食物。 军师“嘶”了一声,不再说话。 哐当! 血手屠夫用刀尖撬开了汽车的后备箱。 他垂眸审视其中的物资:“第一支探索队很大方啊。” “他们还给我们留下了一些食物和水。” 这些食物和水已经无法食用了。 诡异气息的污染让它们变成了一堆黏糊糊的垃圾。 血手屠夫沉声分析:“假如它们真的是第一支探索队留下的遗物,那么,在不久前,这里的污染值其实很高。” “现在的污染程度,不会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就把这些食物破坏成这样。” 他有理有据地推测起来:“我认为,这里曾有一只非常强大的诡异坐镇。” “但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它离开了。” 画家攥紧手指,声音颤抖:“这是好事,对吧?” “这当然是好事。”霍教授目光锐利,“……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以防它突然返回。” 没有人知道这只诡异到底去了哪里。 这也就意味着,它随时都可能会回来。 顾磊磊一行人保持着警戒的姿态,有序钻入车厢。 “谁?” 就在顾磊磊坐上横板,握住缰绳,准备离开时。 诡异的目光再次出现。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顾磊磊如芒在背。 “到底是谁在看着我?”她皱起眉头,“它是在跟踪我吗?” 犹豫数秒后,顾磊磊举起了她的煤油灯。 煤油灯中火光跳跃,轻轻倒向一侧。 地图尽头(七) 沙沙—— 右手边的草叶随风摇摆, 发出诡谲的声响。 顾磊磊偏头望向草丛,凝视树林中的阴影。 霍教授撩起车帘:“怎么了?” 顾磊磊如实相告:“我感觉有东西在看着我。” “而且,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和之前蜻蜓点水般的注视有所不同。 这一回的注视持续了很久。 久到顾磊磊不需要依靠煤油灯, 都能察觉到它源自于何处。 它源自于那片树林…… 它正在树林中等待…… 霍教授打破沉默:“要不要过去看看?” “嗯?”顾磊磊回过神来,“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霍教授平静开口:“都已经碰到第二次了, 你总得去看上一眼, 才能放心。” “现在才下午三点左右, 我们还有时间。” 哪怕在“诡异的注视”处耽搁一个小时, 也不会对顾磊磊一行人的返程造成太大的影响。 顾磊磊不再犹豫。 她跳下横板:“你们在车里等我一会儿, 我马上回来。” 从黄金马车处, 前往小树林中,左右不会超过五分钟的路程。 就这点儿距离, 没必要集体出动。 顾磊磊收起煤油灯,将【复仇之枪】握在手中。 沙沙—— 她的鞋底将杂草压平, 踩出了一条小路。 “到底是谁在看着我?” 有如实质的注视黏在顾磊磊的身上, 怎么都甩不掉。 顾磊磊能清晰地感知到: 这名古怪的注视者似乎一直呆在原地,没有靠近或是离开。 它故意站在小树林中, 等待着她的到访。 沙沙—— 很快,顾磊磊的身影便融入了这片树林。 又多走了几步之后,一道明亮的火光穿透树叶,钻入了她的眼中。 “有火?”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靠近。 只见,在密集树林的包围圈中央,一簇篝火正在熊熊燃烧。 橙红色的火焰肆意跳动,散发出阵阵暖意。 这片篝火很像是人类的造物。 因为在火焰上方, 一口巨大的铁锅被铁丝拴住, 装满了气味清新的草药茶。 “咕噜咕噜”的沸腾声不绝于耳,把锅边的大勺子顶.得一起一伏。 顾磊磊盯着铁锅看了片刻:“……难道是冒险家?” 她从没听说过诡异们也会做这种事情。 顾磊磊的目光掠过篝火和铁锅, 望向它们的后方。 在干净平坦的泥地上,一顶白色的天鹅绒帐篷无声伫立。 它的帐篷骨架上挂满了成串的长条形水晶柱,门帘四周还装饰有闪闪发光的金丝细边。 仔细一瞧,就连白色的天鹅绒罩布上,都绣有很多奇怪的暗纹——这些暗纹和仪式法阵没什么关系,它们就只是装饰品罢了。 顾磊磊停下脚步。 这顶帐篷的风格有点儿眼熟。 她沉默地望向帐篷门。 坐在帐篷里的存在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她轻轻一笑,高声喊道:“为什么不进来呢?” “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很久了。” …… 在地下五层的地图尽头,顾磊磊曾和占卜师见过一面。 当时,占卜师坐在一间黑不溜秋的房间里,顶着三根蜡烛的昏暗光芒,和顾磊磊聊了许久。 没想到,这一回的占卜师鸟.枪换土.炮,居然拥有了一顶非常豪华亮堂的超级大帐篷! 巨大的水晶柱灯绕着帐篷内侧摆了一圈,照得整顶帐篷灯火通明。 馥郁芬芳的紫色雾气从不知何处飘出,绕着空气转了一圈又一圈。 顾磊磊依照占卜师的指示,在一只圆滚滚的丝绸软垫上坐下。 她的身体微微一沉,陷入柔软的织物之中。 占卜师坐在她的对面,抿唇一笑:“你瞧,我就说过。”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顾磊磊警惕地坐直身体:“之前看着我的人……是你?” 占卜师声音空灵:“我看见你穿过绳桥,抵达了断崖区域。” “又看见你驾驶着黄金马车,在山峦之中驰骋。” “最后,我看见你来到了我的附近。” “在那一刻,我幡然醒悟:是时候了。” 她弯起嘴角,勾出一个朦胧的微笑:“所以,我就把你召唤到了我的帐篷之中,为你做第二次占卜。” 顾磊磊凝视占卜师的容颜。 占卜师没有改变她的穿衣风格。 她依旧身披一件巨大的斗篷,在双眼前蒙了一块黑布。 只是,这一回的灯光更亮。 因此,顾磊磊可以清楚地看见布料上的暗纹。 这些暗纹和仪式法阵脱不了干系。 除了布满斗篷的防御仪式之外,占卜师还在她眼前的黑布上,篆刻了一个“让盲人恢复视力”的仪式法阵。 占卜师是一位盲女? 顾磊磊不动声色,问起了另一个细节:“谢谢,只是……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很在意这件事情。 在后勤部部长没有修好绳桥之前,大裂谷的两端彼 此分离,互不相通。 在后勤部部长修好绳桥之后,绳桥的入口处和出口处都有调查记者日夜把守,从未注意到“有东西通过了绳桥”。 而在大裂谷的上方,除了之前坠着成片成片的诡异灰雾之外,就没有任何东西连接着裂谷的两岸。 所以,占卜师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顾磊磊厚着脸皮,再次追问道:“难道,这里还有另一条路?” 占卜师神秘一笑,将食指竖于唇前:“这是命运的召唤,顾磊磊。” “既然命运需要我与你见面,就不会有任何东西阻拦在你我之间。” “是你让我出现在了这里。” “一周前,我为自己做了一次占卜。” “占卜的结果提醒我:千万别忘了一位老友。” “我立刻就想起了你——于是,我就来了。” 占卜师的说话方式总是神神叨叨的,叫人听不明白。 顾磊磊勉强理解了一下她的解释:“你是说……有一股诡异力量,让你出现在了这里?” 占卜师如吟唱般低语:“是命运。” 行吧,那就是“命运”好了。 顾磊磊不再纠结于这种细节。 她看向两人之间的矮桌,发现矮桌上摆放着三枚金币。 顾磊磊了然开口:“命运让你为我占卜一次凶吉?” 占卜师的声音带着诡幻的气息:“你逐渐开始明白一切了。” “三种占卜方式,只剩下最后一种还未使用过。” “今天,我们就来把它用掉。” “这一回,我将为你占卜一件事情的凶吉。” 顾磊磊笑了:“我猜,占卜什么事情的凶吉,也是由命运来决定的?” 出人意料。 占卜师摇了摇头,轻声反驳:“不,这件事情将由你来决定。” “你想问什么事情的凶吉?” 顾磊磊严肃起来:“我可以先问你一些问题吗?” 占卜师轻轻点头。 顾磊磊问道:“我们还会再次见面吗?” 她紧张地看向占卜师。 假如占卜师的回答是“会”,那么显然,她这一次的行动注定失败。 占卜师垂眸沉思片刻:“这将取决于你做出的选择。” 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顾磊磊有些失望,但她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 她摆正坐姿:“我想占卜一下这次行动的凶吉。” 就连首席调查记者都被困在山洞之中,顾磊磊很难想象,自己一行人究竟要如何成功。 占卜师没有说话。 她拢起三枚金币,向上抛出。 三枚金币依次落下。 顾磊磊凝视金币,敏锐地发现: 这些金币的正反面居然是一模一样的。 或许,它们只是一种故弄玄虚的手段,而非诡异力量的宿主。 但她没有开口质疑此事,而是安静地等待占卜师的回答。 数分钟后,占卜师颔首低语:“享受你的旅途,不要急于求成,因为那里真的很美好。” 顾磊磊瞳孔一缩。 “享受”,“旅途”,“那里”。 这三个关键词瞬间进入她的脑海之中。 “什么‘旅途’?”她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是说‘从这里前往首席调查记者附近的过程’吗?” “‘那里’又是哪里?” “是那扇首席调查记者拒绝跨入的大门?” 她的大脑飞速转动:“不对,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说:我要走进大门之中,享受门后的生活?”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扇门的话,那它肯定就是“通向地表之门”了。 都重返地表了,又怎么会不美好呢? 占卜师微笑摇头:“不要问我。” “我只负责占卜凶吉,并不负责解谜。” “你这次行动的结果是:大吉。” “大吉大利,诸事顺遂。” 听上去结果不错。 顾磊磊心中的大石头落下了一半:“这是‘我一定可以成功’的意思?” 占卜师空灵回答:“这是‘你无论做出什么样子的选择,都会心想事成’的意思。” “成事在人。” “别忘了你最初的愿望。” 这是占卜师第二次提起这句话了。 顾磊磊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和所有队友都强调一遍。 这样一来,当她迷失方向的时候,总会有一名队友记得这件事情,跑过来提醒她吧? 正琢磨着日后的安排,顾磊磊就被占卜师下了逐客令。 她毫不客气地将顾磊磊请出了帐篷:“占卜已经结束,现在,你可以走了。” 明亮的水晶柱灯从眼中消失,清新的草药香气从空气中传来。 顾磊磊踏出了帐篷。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在她的身后,干净平坦的泥地上空无一物,哪有什么帐篷的痕迹。 “嗯?”顾磊磊再一次转过身去。 身前燃烧着的篝火堆同样消失,只余下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在空气中来回回荡。 “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存在?她还是人类吗?” 顾磊磊小声嘟哝了一句,原路返回,与众人汇合。《 》 350-360 地图尽头(八) 顾磊磊在占卜师处逗留了一个小时左右。 这使得, 当她重新坐上马车前的横板,准备返回安全营地时,时间已近下午四点。 橘黄色的夕阳斜斜落下, 洒下温暖的光晕。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种柔和的景象只是昙花一现。 等到夜幕降临之后,不会在白日里出现的危险诡异和神祇投影都将连番登场。 到那时, 哪怕顾磊磊驾驶着黄金马车, 穿梭于时空的缝隙之中。 都很容易撞上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身陷囹圄。 “如果在夜间赶路的过程中, 撞见诡异潮的话, 就很难办了。” “当时, 在地下五层的地图尽头,哪怕有裁决者坐镇, B5号临时哨站都险些全军覆没。” “最后,还是靠骷髅女仆们的骷髅海战术, 解决的困境。” “现在, 骷髅女仆们都在地窟世界的各个角落里努力打工,没办法立刻赶来……” 顾磊磊加快车速。 “再加上, 我们的防御力也很弱。” “断崖附近的安全营地,本质上,只是一个‘由简易铁皮房屋组成的临时群落’。” “它怎么可能比得过拥有三堵大城墙的B5号临时哨站呢?” “因此,假如真的撞见了诡异潮,我们还得负责把诡异们引去反方向,以免它们毁掉我们的营地。” 仔细想想,顾磊磊一行人的最佳选择, 还是“加快车速, 补回失去的一个小时”。 只要车速够快,她们就能赶在太阳落山前, 顺利返回。 “别在夜间赶路就可以了。” “只要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最恶心的那群诡异就不会轻易出没!” 地下四层的诡异潮只会比地下五层的更强。 顾磊磊深深吸气,朝着灌木丛撞去! 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马蹄下泛出。 黄金马车穿过灌木,向前方疾驰。 在紧张的氛围中,顾磊磊只花了一个半小时,就返回了安全营地。 但天色还是黑了。 在看不见的远处,嘶哑的吼声渐渐响起,凭空带来了一种恐怖片般的氛围。 画家脸色苍白,爬下车厢:“好快,我还是第一次坐那么快的车!” 顾磊磊活动僵硬的手指:“我们的时间很紧张。” “哪怕提前了半个小时,也在天色全黑的情况下,开了五分钟的夜车。” 还好,当太阳彻底落山的时候,黄金马车距离断崖处很近。 这片区域里的诡异,早就被之前的大招统统消灭了。 因此,那段路程,还算安全。 李玲捂住胸口:“这里的夜晚和地下五层的很不一样。” “它给我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李玲的头衔能让她在黑暗中得到“五感加强”的增益BUFF。 代价是: 过于敏锐的感官,也会让她更容易受到诡异气息的影响。 军师开玩笑道:“就像是赤手空拳闯入了敌.军总部?” 李玲咬住嘴唇,默默点头。 顾磊磊眯起眼眸。 她同样也可以感受到日夜交替时的区别——只是,没有李玲那么明显罢了。 “就当是提前演练吧!”她安慰李玲,“别忘了,在之后的日子里,我们还要在野外露营呢!” “等到那时,就不是短短五分钟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我们将会在污染中度过整个夜晚……” 李玲嘟起嘴巴,深表抗议:“你不要恐吓我!” 顾磊磊挑起眉毛:“我只是实话实说。” 李玲愤愤离开。 她大步流星,跑向食堂。 画家无声靠近。 她瞥了一眼李玲,问顾磊磊:“你打算怎么办?” 身为队伍里曾经的“污染抗性倒数第一名”,画家对李玲的遭遇感同身受。 这绝非是“忍忍”就可以度过的难关。 顾磊磊轻笑一声:“让她躲进车厢表面就行了。” “虽然李玲的头衔对守夜很有用,但我们也不是非用不可。” 画家瞅了一眼顾磊磊,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又忍不住开口问道:“是谁在注视着你?” “你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啊!是了。 顾磊磊一拍双手,向前走去:“先去食堂吧。” “这件事情,我们在吃饭的时候细说。” 她没有忘记。 她还得让众人充当“人.肉闹钟”,提醒她“千万别忘了最初的愿望”呢! 安全营地里提供的晚餐十分简单。 每位冒险家都可以领到一份两荤两素的盒饭,还有一杯牛奶和一只橙子。 顾磊磊端起盒饭,走到队友群中坐下。 她一边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一边把“小树林里的遭遇”告知众人。 说到最后,顾磊磊清清嗓子,着重强调道:“一定要记得提醒我这件事情。” “每一个人都要记得!” “每一个人都要主动起来!” “我严重怀疑,如果我真的忘了我最初的愿望,那么……这件事情,同样也会发生在你们的身上。” 霍教授面容严肃:“是诡异的力量吗?” “当我们走到地图尽头的时候,会遭到诡异的袭击?” 他一下子就联想起了那些“成功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却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的前顶尖冒险家们。 “假如真是如此,那么,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记一下大家的愿望都有哪些。” “这样一来,只要有一个人能够恢复清醒,大家就都能恢复清醒了。” 顾磊磊觉得: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想法。 她采纳了霍教授的建议,将众人召集到她的铁皮房屋之中。 这种事情,不适合公开讨论。 因为,藏于心底的“最初愿望”,或许会暴露出一个人真正的弱点。 顾磊磊不敢保证所有调查记者都是好人。 她只能保证自己队伍里的冒险家们都是好人——这主要是因为,大家都已经签过契约了。 就连最后加入的酒鬼,也被顾磊磊说服,成为了契约里的一员。 在那份契约的影响之下,哪怕有人不幸遭到了诡异的侵蚀,也无法对队友下手。 顾磊磊七人围成一圈,纷纷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众人面色凝重。 哪怕是最喜欢开玩笑的军师,都没有对其他人的愿望指指点点,做出任何评论。 交流完毕之后,铁皮房屋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下来。 画家探头探脑地问道:“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付红叶呢?” “都快走到地图的尽头了,他怎么还没有复活?” 顾磊磊叹息一声:“他还在赶路呢!” “不过,就在几天前,他给我留了一条留言。” “他说,他并不能离开地窟世界。” “因此,假如我们顺利找到了那扇门的话,不必等他,自行进入即可。” 酒鬼醉醺醺地举起酒瓶:“不能离开地窟世界吗?” “看来,他和我处境相似啊!” 李玲吃惊极了:“你不能离开地窟世界?为什么?” 酒鬼摇晃酒瓶,语气平静:“这不是很正常吗?” “毕竟,我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李玲不甘心道:“但你也不是诡异啊——你也不属于地窟世界。” 酒鬼耸耸肩膀,喝掉最后一口酒液:“别那么激动……” “不能离开地窟世界的人多了去了,不差我一个。” “就好比血手屠夫。” “他还是人类呢,他也不想离开地窟世界……” “再者,你们就那么自信,你们可以离开?” 酒鬼目光迷离:“还记得占卜师的那句警告吗?” “她并没有说顾磊磊可以成功回家,她只是让顾磊磊‘享受旅途’。” 李玲还想反驳。 但她找不出更加有力的措辞,只好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子。 顾磊磊息事宁人:“别想那么多。” “船到桥头自然直。” “既然我‘大吉大利,诸事顺遂’,那么,我迟早会回家的。” 她的眼眸中闪过坚定的光:“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不知不觉间,时针已经指向下午九点。 众人又讨论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便各回各屋,准备睡觉。 铁皮房屋里瞬间就空了。 顾磊磊坐在床头,将煤油灯摆在两.腿.之.间。 她闭上双眼,想象自己的目标。 这一回,她想象了不止一个目标。 于是,煤油灯的火光一会儿向左飘,一会儿向右飘,时不时地还会蹿高几分,又悄然黯淡下来。 顾磊磊想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两个小时之后,她终于对煤油灯失去了兴趣。 啪嗒。 电灯熄灭,房间瞬间变黑。 顾磊磊拍软枕头,钻入被子之中。 一夜平安。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之后,顾磊磊一行人于篝火堆处集合。 她们的第一次远征,将从此刻开始。 “希望可以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同时找到首席调查记者和‘通向地表之门’!” 伴随着希望的欢呼声,黄金马车泛起波纹,消失在山峦深处。 这一回,顾磊磊一行人并没有在小树林处停下。 她们继续前行,朝着更加危险的地域走去。 …… 越是靠近地图的尽头,空气中的污染程度越深。 顾磊磊坐在马车横板上,稍作休息。 “这里的污染程度,比我第一次看见大裂谷的时候,还要恐怖。” “我都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了。” “但是,距离地平线上的峭壁,却还有那么多的路要走。” 顾磊磊取出一只汉堡,恶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身后的车厢里,李玲正歪在画家的肩膀上,昏昏欲睡。 顾磊磊瞥了李玲一眼:“如果污染程度再次加深的话,李玲就不能继续活动了。” “她得躲进石头表面当壁画,以免死在路上。” 想到这里,顾磊磊又转过头来,望向军师。 军师正站在泥地上,一边眺望远处,一边安静地喝橙汁。 他不像李玲一样症状明显。 但是,伴随着开口次数的逐渐减少…… 显然,他也碰到了不小的麻烦。 “军师也快撑不住了。” 顾磊磊收回目光。 霍教授和血手屠夫同样保持安静。 他们正在节约体力,以度过最后的难关。 可以说:在整支队伍里,除了酒鬼和画家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能力无损通过。 人类对污染的抗性是有天花板的。 只要还没有脱离人类的范畴,就不可能一点儿也不受影响。 顾磊磊撩起车帘,询问酒鬼:“当初,第一支探索队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酒鬼平淡开口:“熬过去。” “既然人类可以找到‘通向地表之门’,那么,就说明人类可以忍受那里的环境。” “只是有一点儿不舒服罢了,熬过去就行。” 顾磊磊嘴角抽搐:“就没有更好一点的办法吗?”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如果有更好的办法,他们还会死那么多人吗?” 顾磊磊一时语塞。 血手屠夫说的没错。 就冲着第一支探索队的折损率来看,他们肯定没有想出什么靠谱的解决方案。 “可我们不能这样做。”顾磊磊环顾众人,“至少,我们的折损率不能那么高。” 相处了那么久,大家早就是朋友了。 顾磊磊不想失去任何一位朋友。 她取出【随身宾馆】,返回起始点中。 一刻钟后,顾磊磊从木门里走出。 她把一叠仪式法阵的构造图递给众人:“上吧!各位!” “我会给你们当啦啦队,大声喊‘加油’的!” 霍教授接过构造图,快速浏览了一遍。 他抬起头来,问顾磊磊:“祭品是什么?” 顾磊磊嘿嘿一笑:“蕴含着诡异力量的鲜血或是液体。” “如果想要把黄金马车完全覆盖的话,我们大概需要五十升的液体。” 军师惊叫出声:“五十升血?这得要多少诡异!” 顾磊磊嫣然一笑:“也没有很多吧?和你们之前的战绩比起来,这个数字微不足道。” “走吧,我们先退出这片区域,凑足祭品再说。” 黄金马车缓缓向后退去。 三天后,由血手屠夫、军师和酒鬼组成的狩猎队,顺利完成了任务指标。 而霍教授一行人也画完了最后一笔,结束了对仪式法阵的绘制。 顾磊磊心满意足地取出【随身宾馆】,把幽幽白光从里面拉了出来。 会发光的白色小虫子从门后鱼贯涌出。 幽幽白光不情不愿地组成人型,满脸厌恶。 它对断崖后的环境表示了强烈的抗议! “顾磊磊!你不能老是在这种地方召唤我!”幽幽白光忽明忽灭,“我不是这种诡异!我没办法在这种地方生存的!” 它跳脚高喊:“为什么你的领地如此舒适和谐,但你却老是往各种糟透了的地方钻?” “待在自己的领地里不好吗?” “我真的不能理解,你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身为自封的“学者型”诡异,幽幽白光低攻低防,最讨厌进入混乱区域了。 它嘟嘟哝哝地让两条小虫子爬进液体之中,吸饱了血液。 随后,又驱使着它们爬到仪式法阵的中央,保持静止状态。 幽幽白光拍拍双手:“搞定了,大概可以维持半个月左右吧。” “不过,等到半个月之后,这辆黄金马车就会变成新的污染源。” “你们需要想办法清理掉黄金马车里的污染,才能继续使用它。” 说完注意事项后,幽幽白光迫不及待地挤入门中,消失不见。 酒鬼望向顾磊磊:“半个月?” 顾磊磊微微点头:“我估算了一下从这里到峭壁处的距离。” “如果我们只在白天行进的话,大约需要五天左右。” “再加上处理首席调查记者的时间,应该够用了。” 霍教授若有所思:“但你准备了半个月。” 顾磊磊摊开双手:“这个期限不是我选的。” “这只是我们的最优解罢了。” “在吸收完半个月的污染后,假如我们还没能离开地窟世界,不得不继续使用黄金马车的话……” “这辆黄金马车还能被洁净之主救回来。” “只要再多上一点儿,它就救不回来了。” 话音刚落,血手屠夫突然出声。 他目光锐利,看向顾磊磊:“你做好了返程的准备,为什么?”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你的愿望明明是杀穿地窟,为什么要和我们一起去找首席调查记者?” 血手屠夫平静回答:“因为他知道的最多。” 顾磊磊微微一笑:“那我的理由和你相同。” “提前做好备用计划,总不会有错吧?” 血手屠夫别开目光。 顾磊磊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口,再次准备出发。 这一回,空气中的污染被黄金马车吸收了一部分。 虽然周遭的数值还是十分严重,但是,它们已经被削弱到了人类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李玲捏住鼻子,瓮声瓮气:“我是不是得流一路的鼻血了?” 军师懒懒地瞥了她一眼,伸手拍打墙壁。 “你的快乐老家在这里呢!”他说。 李玲怒瞪他一眼:“我才不进去!那里面超无聊的。” 她别别扭扭地靠窗坐正,扭头欣赏因为车速过快,而产生的模糊光带。 解决完污染困境之后,顾磊磊一行人堪称是无伤地通过了成片的山峦。 第四天傍晚。 酒鬼站在高地上,举起了望远镜。 顾磊磊轻抚戒指,达成交易,走下黄金马车。 她一路走到酒鬼的身侧,仰头喊道:“前面的情况怎么样?” 酒鬼的语气中夹杂着止不住的兴奋:“峭壁就在前面!我都能看见峭壁上的洞了!” 她放下望远镜,闭上双眼:“我甚至可以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我!” 靠近“楼梯”时,冒险家们总会知道自己应该往哪个方向前进,又该爬进哪个洞里。 这是地窟世界的规则之一。 虽然酒鬼已经不再是人类冒险家了,但她还是冒险家的一份子。 因此,这条规则同样适用于她。 顾磊磊不得不打断酒鬼的笑容,大声提醒道:“我们得先找到首席调查记者!” “只有找到他,从他的嘴里问出真相之后,我们才能寻找自己的洞,继续往上爬!” 她没有忘记,首席调查记者曾在信中提起过: [*未知信息*]告诉他,当他进去之后,他将无法返回。 “不过,这个[*未知信息*],同样也很可疑啊……”顾磊磊皱起眉头,“是某位喜欢居住在山洞之中的神祇吗?” 她同样记得: 在那封信的字里行间,有许多歪歪扭扭的小字像读者吐槽一样,不断地添加着各种备注。 “‘我们也在等你’……”顾磊磊无声重复这句话,“祂们是在等我吗?” 酒鬼已经从高地上离开了。 她准备去开一瓶珍藏已久的白酒,作为自己即将找到首席调查记者的贺礼。 顾磊磊走上高地。 她就像是早些时候的酒鬼那样,将望远镜平举到眼前。 一堵高耸入云的黑色峭壁拦住了顾磊磊的视线。 它距离她那么近。 仿佛只要伸出手来,就可以摸到冰冷的石块。 地图尽头(九) “好高……好大……” “它比我想象中的, 还要高大许多。” 只需要一眼,顾磊磊就能明白: 她们已经走到了地图的尽头。 “这里除了‘人类无法忍受的严重污染’,和‘每天都会碰见好几次的古怪诡异’之外, 什么也没有。” “……和这片区域相比,地下五层的地图尽头简直就是宜居的天堂!” 顾磊磊的右眼一眨不眨, 透过望远镜凝视前方。 四周的光线隐隐有些阴暗和沉闷。 很难说是因为“临近傍晚”, 还是因为“眼前的巨物”。 她眼珠微动。 目光所及之处, 皆有黑色的阴影。 这堵峭壁活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将荒野与荒野上的一切困在其中。 但奇怪的是, 顾磊磊并没有感受到它理应带来的十足压迫感。 按照常理而言, 身处如此巨大的物体附近,会有极高的概率引发人类心中的“巨物恐惧症”。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很少有人可以将它抛开。 顾磊磊无声呢喃:“我不感觉害怕,这很正常。” “毕竟, 现在的我已经失去了恐惧的情绪——我正处于‘交易’状态之下。” “但是, 连压迫感都没有?” “甚至还有些渴望‘靠近峭壁,伸手摸一摸它’?” 这不正常。 这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想法。 顾磊磊放下望远镜, 返回车厢之中。 她摘下戒指,呼出一口长气。 画家好奇望来:“你怎么在外面呆了那么久?” “还有,酒鬼呢?” “她怎么还没有回来?” 顾磊磊揉揉太阳穴:“我们爬上了附近的高地,测量了一下‘黑色峭壁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一个好消息。” “只要一切顺利,我们就能在明天下午,赶到峭壁附近。” “至于酒鬼……” “酒鬼她很开心。” “所以去喝酒庆祝了。” 说罢,顾磊磊眨动双眸, 回味有关“黑色峭壁”的记忆。 戒指已经摘下, 交易宣告结束。 是时候感到恐惧和压迫了。 顾磊磊反复回想自己看见黑色峭壁时的感受,却发现: 恐惧与压迫感依旧荡然无存。 留在心中, 印象深刻的,是一种异常舒适的感觉。 她放空大脑,喃喃自语:“就像是回家了一样。” 画家没有听清:“什么?” 顾磊磊坐直身体,认真解释起来:“当我直面那堵峭壁时,我的心中油然升起了一股非常安全舒适的感觉。” “就像是‘历经了狂风暴雨之后,顺利地躲入了避风港中’。” 画家蹙起眉头:“你的意思是……它在吸引你前往?” 顾磊磊用力摇头:“它没有吸引我。” “是我感觉那里很舒适,很安心,很想去。” 这两者之间有着明显的差异。 因为当顾磊磊想到“我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她也不会有多难受的感觉。 黑色的峭壁敞开大门。 它欢迎所有人的靠近,却也不拒绝所有人的离开。 血手屠夫沉声问道:“你确定你还‘能够’离开吗?” 顾磊磊冷静点头:“我随时都可以走。” “我能分得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假如你能够承受得了外界的污染,那么,你也可以去亲自试一试……” “这样一来,你就会明白我的感受了。” 话音未落,一股淡淡的酒味就从车外飘了进来。 庆祝完毕的酒鬼脸色微红,眼眸水润。 她一钻进车厢,便迫不及待地宣布道:“我们快要抵达终点了!” 车厢内一片寂静。 霍教授平静开口:“顾磊磊已经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们了。” “你感觉,黑色的峭壁对你有多大的吸引力?” 酒鬼歪了一下脑袋,傻笑着思索片刻。 数秒后,她竖起两根手指:“满分十分,我给两分。” “我能感受到:那里还挺安全的,至少污染程度要比这里轻得多。” “但是,你说,我有多想过去吧……” “好像也没有。” 酒鬼看向顾磊磊:“你很想过去吗?” 顾磊磊又把之前的说辞说了一遍:“我只是感觉,那里有一种非常舒适、非常安心的氛围。” 酒鬼找了个空位坐下:“这很正常。” “毕竟,你会受到污染力量的影响。” “那肯定是污染值更低的地方比较舒适。” “尤其是,我们已经在高污染值区域走了很久了。” “虽然你没有什么明显的不适,但你的身体肯定会向你发出警告。” 这个解释倒也合理。 顾磊磊接受了酒鬼的看法,决定早早睡觉,养足精神。 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 于是,今晚的黄金马车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下轮到守夜的成员瞪圆双眼,发出警惕的呼吸声。 …… 在“临近终点”的激励之下,顾磊磊一行人都醒得很早。 她们抓紧时间,吃完了简单的早餐,再次启程出发。 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马蹄下踏出。 黄金马车迅速接近黑色峭壁。 每过一分钟,黑色峭壁就会长大一圈。 直到下午一点时,它已经大到了一种顶天立地的程度——放眼望去,全都是它。 画家撩起车帘,几乎合不拢下巴。 “好……好大!”她结结巴巴地喊道,“就像是游戏里,地图尽头的空气墙一样!” 顾磊磊靠在车壁上休息:“空气墙是透明的。” 画家止住了尖叫的欲.望:“那就是一堵黑色不透明的空气墙!” 她钻出马车,深吸了几口空气:“这里的污染程度很低。” 顾磊磊凝视远方:“对,距离黑色峭壁越近,空气中的污染程度越低。” 她反手撩起车帘:“你们要不要出来透透气?” 霍教授瞥了她一眼,安静下车。 李玲趴在车窗上,问霍教授:“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霍教授绕着黄金马车转了一圈:“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污染。” “而且,这里的空气十分清新……” “顾磊磊说的没错。” “这里确实给人一种舒适、安心的感觉。” 比起地窟世界,更像是一座公园。 李玲战战兢兢地探出脑袋,环视四周。 她扇动鼻翼,停留片刻,随后也从车厢里跳了出来。 “我终于解放了!”她展开双臂,仰头低呼,“我终于可以出来了!” 说着说着,她缓缓转向峭壁,闭上了一只眼睛。 李玲半眯着眼睛,观察了片刻,突然睁开双眼。 她愣愣开口道:“还真的是……” “有种‘回家’了的感觉。” 在碰见某些事物的时候,人类很容易就会拥有一种冥冥之中的第六感。 这种第六感,是由过去的经验与被遗忘的记忆训练而成的直觉。 军师同样走下马车。 他伸了个懒腰,欢快说道:“接下来,只要进去,就可以了吧?” “既然黑色峭壁那么希望我们‘进去’,那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呢?” 地图尽头(十) 成功接近峭壁之后, “找到首席调查记者所在的洞口”就变成了一件触手可及的事情。 顾磊磊高举煤油灯,沿着石壁一路摸索,很快便找到了目标。 她停下脚步, 凝视眼前的山洞。 “很奇怪。”顾磊磊告诉众人,“这也是我的山洞。” 想要找到“连接着地窟世界上下两层的‘楼梯’”, 冒险家们就必须在地图尽头的荒野之中, 找到独属于自己的山洞。 紧接着, 他们需要钻进自己的山洞之中。 然后, 沿着蜿蜒的洞道, 一路向上(或是向下)爬行。 等到冒险家们坚持不懈, 成功爬到了山洞的尽头,新的层级便会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正常情况下, 一个山洞只会向一位冒险家发出冥冥之中的暗示。 这使得,在“上下楼梯”的过程中, 每一位冒险家都必须独自面对挑战, 无法依赖于他人。 这是一次注定孤独的旅行。 也是一次不能作弊的考试。 ……能够在地下四层出没的冒险家们,都经历过这个环节。 毕竟, 想要从地下五层来到地下四层的话,“楼梯”是众人的必经之路。 顾磊磊一行人也不例外。 在她们之中,每一个人都至少爬过一次“楼梯”。 因此,当顾磊磊开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画家茫然问道:“你也收到了来自山洞的暗示?” ……“也”? 顾磊磊犹疑不定:“难道说……你也?” 画家怔怔地看向洞口:“我也收到了来自山洞的暗示。” “这也是我的山洞。” “一个山洞属于两位冒险家”的情况属实罕见。 尤其是,当这两位冒险家同时出现在了山洞附近,注定会产生交集时。 至少, 顾磊磊从未听说过这种情况。 她看向霍教授和酒鬼:“这种情况正常吗?” 霍教授目光锐利, 望向山洞深处。 他语气平淡:“不正常。” “而且,我也是。” “这个山洞同样也向我发出了暗示。” 他看向酒鬼。 酒鬼神色凝重, 缓缓点头:“我也是。” 顾磊磊瞳孔一缩。 一共就七个人。 结果,却有四个人收到了来自同一个山洞的暗示? 而且,煤油灯的火光显示: 首席调查记者,也进入了这个山洞之中。 “身兼数职啊……”顾磊磊低声嘟哝了一句,“难道说,这里的规则改变了吗?”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在地下五层的地图尽头,碰见赌徒时,赌徒曾告诉过顾磊磊一行人: 首席调查记者是唯一一个没有进去的人。 而他则是唯一一个从“通向地表之门”中逃出来的存在。 再加上,还有两名探索队成员在进入了“通向地表之门”后,顺利宣告失踪…… 顾磊磊猜测:他们四个人,或许也和自己一行人一样,被同一个山洞集体暗示了。 因为,假如他们四个人被迫分开的话,赌徒应该不会知道首席调查记者的选择才对。 想到这里,顾磊磊转过身来,望向众人。 “我们换一个问法吧。”她说,“不属于这个山洞的人,请举手。” 峭壁前的空地上鸦雀无声。 众人纷纷看向顾磊磊,却没有一个人举起手来。 血手屠夫眼皮一沉:“它希望我们一起进去。” 顾磊磊补充说明:“不仅如此……它好像希望所有人都一起进去。” 她再一次转身,看向山洞:“第一支探索队也是全员进入的吧。” “它真的和地下五层的‘楼梯’很不一样。” 地下五层的“楼梯”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单独进去。 虽然这个山洞十分可疑,但本着“来都来了,不如进去看看”的想法,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人选择退出。 顾磊磊带头钻入山洞之中。 或者说,是“走入”山洞之中。 在当前状况下,使用“钻”这个动词就不太合适了。 因为,吸引着所有人的山洞有着匹配野心的面积。 它的洞口非常巨大。 不但能够容纳四位冒险家一起并排行走,还有足足有一层楼高。 哪怕是血手屠夫原地起跳,也摸不到它的顶端。 “好大的洞啊……”李玲摸着岩壁,步伐谨慎,“这个洞那么大,不会就是为了容纳很多人一起进入吧?” 顾磊磊打开手电筒,照向前方:“这种可能性很大。” 不远处,不规则的石壁上结满了一层又一层的蛛网。 白乎乎的丝线糊在灰黑色的石块上,活像是一层层抹上的白色颜料。 顾磊磊掏出一根矿镐,拨开拦路的蛛网。 几只非常普通的蜘蛛从网中落下,快速爬走。 顾磊磊感受片刻,没有嗅到任何污染气息:“它们不是诡异,只是普通的蜘蛛罢了。” “……这里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到处都是蜘蛛网和灰尘。” 酒鬼幽幽开口:“上一批抵达这里的冒险家,还是首席调查记者他们。” “自从他们全员失踪之后,就连这片区域都没有人知道了。” 军师笑眯眯道:“大裂谷上的绳桥都断了,那里的污染程度还那么严重,当然不会有人过来啦!” “在荒野上流浪的冒险家们都很惜命。” “因为,不惜命的都已经死透了。” “哈哈哈哈哈。” 这真是一个冷笑话。 除了军师在笑之外,其余人都板着一张脸,不停地环顾四周。 他孤独地笑了一会儿,自觉不是很有意思,便也停了下来。 崎岖的洞道里,不再有对话声响起。 除了偶有喘.息与走路声发出之外,堪称是一片寂静。 顾磊磊跟着煤油灯的指引,走了很久很久。 期间,她们一行人不得不多次停下,轮流吃喝进食,或是稍作休息。 许久之后,画家的声音疲惫响起:“顾磊磊,我们走了多久了。” 手机屏幕亮起,发出小小的光晕。 顾磊磊瞥了一眼,回答道:“八个小时不到。” “才八个小时不到?”画家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惨呼,“我感觉我们都走了好几天了!” 顾磊磊平静回答:“长期身处黑暗之中,会让人类失去时间概念。” “别担心,我会定期报时的。” 画家叹了一口气,不再出声。 顾磊磊等了片刻,见没有人继续问她“我们还要走多久”这个常见问题,便也合拢双眼,闭目养神。 叮铃铃铃—— 闹钟准时响起,将她唤醒。 顾磊磊通知众人:“继续吧。” 再次出发之后,军师又说了一个冷笑话。 这一回,大家终于选择捧场,敷衍地笑了几声。 在无边无际的行走之中,就连糟糕的冷笑话都变得有趣了起来。 顾磊磊走在酒鬼身侧,专注地凝视火光。 火光摇来摇去,堪比魔术表演时,用来催眠的怀表。 顾磊磊打了个哈欠。 酒鬼停下脚步:“你很困吗?” 顾磊磊默默摇头:“我不困,我只是有点……无聊。” 酒鬼扭头望向身后:“大家都很无聊。” “不应该啊。” “你们又不是第一次走‘楼梯’了。” 顾磊磊揉揉双眼,取出矿泉水来。 她把冰凉的矿泉水贴到脸颊上提神:“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快到终点了,所以大家都放松下来了吧?” 酒鬼无声摇头。 片刻后,她握住顾磊磊的右手,低声说道:“你的那个技能……还能用吗?” 她的手指轻轻擦过戒指,给予鲜明的暗示。 顾磊磊费解抬眸:“现在?在这里?” “我们都没有碰到什么危险啊?” 她奇怪地咕哝了一句。 但看在酒鬼是自己朋友的份上,顾磊磊的指腹轻擦戒面,启动了交易。 地图尽头(十一) 当一个人身处舒适、安全的环境中时, 就会不由自主地放松警惕。 大家会不可避免地懒散起来,企图追求更好的生活。 就比如…… 画家的低语声碎碎响起:“怎么还没有看到尽头?首席调查记者到底在哪里?” 她甩着双手,不耐烦地加快了脚步。 霍教授目光微垂。 他反复整理自己的衣袖。 虽然他并没有发出任何怨言, 但是,焦急的情绪可以从那颗被摸来摸去的扣子上得知。 另一侧, 军师双手抱头, 无声哼歌。 他企图摆出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但烦躁感暗藏眼中, 难以抹去。 血手屠夫在三分钟里摸了五次刀柄。 顾磊磊深刻怀疑:假如首席调查记者再不出现的话, 血手屠夫就要“磨刀霍霍向队友”了。 她把一瓶药剂倒进可乐里, 递给血手屠夫。 “给,别玩你的刀了。” “喝点儿饮料吧。” 血手屠夫瞥了她一眼, 顺手接过可乐。 顾磊磊恢复正常的步速,返回酒鬼身旁。 在冷酷无情的状态下, 她能够看见更多细节。 更多的、昔日里并不会注意到的细节。 就比如, 这个山洞正在影响所有进入者的思考方式。 它确实不带有任何污染力量。 ——它只是带有一大堆的“舒适”力量罢了。 从山洞深处散溢而出的诡异力量,并不会直接破坏冒险家们的身体和灵魂。 这就导致了, 正常的冒险家们很难发现这些潜藏在平静水面之下的诡异之处。 一般来说,“痛苦”和“煎熬”才会引起众人的警惕。 就好比是一根小小的木刺,也会让一名壮汉惊呼出声。 但是,假如把“痛苦和煎熬”替换成“舒适与安全”? 顾磊磊咧开嘴角。 几乎没有人会警惕这些看似“柔和”的正面情绪。 而在她的身后,所有人都陷入了这种看似“柔和”的正面情绪之中。 以至于…… 他们不会察觉到诡异气息的浓度正在增加,微弱痛苦的呻.吟逐渐变响。 首席调查记者距离大家越来越近了。 他就在前方不远处,等待众人的靠近。 顾磊磊无声无息地召唤出【复仇之枪】, 通知她的队友们:“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我和酒鬼去前面看看, 马上回来。” 霍教授还没有丢掉全部理智,他很快问道:“多久?” 顾磊磊看了一眼手机:“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 我们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 “在这之前……你们不要到处乱走,以免出事。” …… 踏。踏。踏。踏。 沉闷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回的脚步声少了许多,不再滔滔不尽。 走出足够远后,酒鬼迫不及待地询问顾磊磊:“为什么要分开?” “难道说……他们全都被诡异污染了?” 顾磊磊停下脚步,平静开口:“我能感受到,诡异力量的源头就在前方不远处。” “我不希望大家都沦为神祇的奴.隶。” “还记得首席调查记者的信吗?” “他一直和一群……神秘的神祇呆在一起。” “啊!”酒鬼轻呼一声,“那我们该怎么办?” 顾磊磊瞥了她一眼:“你应该可以抵抗得了神祇的污染吧?” “我记得,你甚至可以从神祇的神庙中逃脱。” 酒鬼用力点头。 顾磊磊道:“我也可以。” “所以,我们去查看首席调查记者的情况,驱散他周围的神祇,然后,把他塞进裹尸袋中,运出危险区域。” “只要不接近神祇,他们就不会被转成信徒或是眷属。”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方式了。” 酒鬼咬住嘴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通向地表之门’也在首席调查记者附近吧?” “如果不靠近神祇,他们就没办法进门。” “至于驱散神祇……” 酒鬼面露尴尬之色,只差直说“这根本不可能办到”了。 顾磊磊思索片刻,选择摆烂:“到时候,我们见机行事吧?” “现在想,也想不出什么靠谱的办法嘛!” 她摆动双臂,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五分钟后,顾磊磊与酒鬼走到了洞道的尽头。 她们顺势拐弯。 “哇……”酒鬼瞠目结舌。 令人惊奇的地下世界出现在了二者的眼前。 那是一片宛若仙境的景象。 和早些时候的黑暗洞道相比,顾磊磊二人就好像是再次穿越了一般。 透明闪亮的石英晶柱鳞次栉比,散发着璀璨的光晕。 它们从钟乳石附近长出,几乎要把这个洞穴装饰成梦境中的宝石宫殿。 顾磊磊抬起头颅。 一片迷离炫目的细闪光带从高处坠落,撒下成片的星尘。 在细闪光带的尽头,她看见了那扇“通向地表之门”。 绝对不会有错的! 那扇镶嵌在石壁之上,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门,一定是“通向地表之门”! 顾磊磊十分清楚地记得: 她曾在《通向地表之门》的封底上,见过类似的东西。 当时,这扇门被画在一片“闪着细碎彩光的黑色星云”之上,半开半掩,煽惑人心。 位于现实之中的“通向地表之门”更加煽惑人心。 它只是简简单单地立在那里,就要叫人克制不住走过去开门的欲.望了。 酒鬼张大嘴巴,露出痴迷的姿态。 她缓缓向前走去。 “终于……”顾磊磊蠕动嘴唇,盯着“通向地表之门”看了片刻,“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她上前几步,一把抓住酒鬼的手臂:“停下!那么快就把首席调查记者给忘了吗?” 顾磊磊一边呵斥,一边拧开一瓶【洁净之水】,从酒鬼的头上浇下。 清冽洁净的气息蜂拥而至。 酒鬼从失神状态中醒来。 她打了个哆嗦:“刚才,我……” 顾磊磊贴心地补全余下部分:“……刚才,你想要走过去开门。” “你被这里的……东西迷惑了心智。” 酒鬼大口喘气,慌张地望向四周。 除了漂亮的石英晶柱之外,这里什么也没有。 砰砰砰砰! 酒鬼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 顾磊磊握住酒鬼的右手,温柔安抚:“别担心,我们迟早会走过去,打开那扇大门的。” “只是,我们还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们得先把首席调查记者找出来。” “让他亲眼看见他的成果……” 只要不表露出“抗拒开门”的想法,酒鬼就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她努力挣扎,艰难喘息道:“我……我们……失策了……” “我……抵抗不了……门的诱惑。” 顾磊磊眨眨双眸,突然松开左手。 她改变态度:“既然是这样的话……” “要不然,你先过去开门吧?” “反正就算门开了,你也走不掉。” “还记得吗?你已经不是人类了。” 酒鬼的额头上渗出大滴大滴的冷汗。 她痛苦地看了顾磊磊一眼:“不要诱惑我。” 顾磊磊耸耸肩膀:“我说真的。” “你现在的状态很差。” “去开门吧。” 她拉住酒鬼的手,一步一步走到门前。 越靠近“通向地表之门”,越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舒适安心”的氛围。 顾磊磊眼神漠然,望向酒鬼。 “哈……哈!” 酒鬼又努力挣扎了片刻,才伸出颤抖的右手,将门把手牢牢握住。 她五指收拢…… 然后,握了个空。 “什么?” 酒鬼不敢置信地扑到门板上。 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门板突兀消失,变成一堵洞壁。 酒鬼瞪圆双眼,愤怒地踹了洞壁一脚。 她怒吼道:“我根本摸不到这扇门!” 顾磊磊歪了一下脖子:“是啊,因为你不是人。”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逐渐粗重起来。 酒鬼眼白充血,恶毒地望向顾磊磊。 顾磊磊神色平静。 数分钟后,酒鬼眼中的血色缓缓褪去。 她一屁股坐在地面上,不甘心道:“那我们怎么开门?” 她终究还是没有朝顾磊磊下手。 顾磊磊原路返回:“先找到首席调查记者啊。” “你还想在门前赖多久?” 酒鬼:“……”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无声跟随顾磊磊的步伐。 “通向地表之门”的诱惑力着实可怕。 还好没有让剩下的人一起跟过来。 顾磊磊耐心寻找,终于在一块巨大的钟乳石柱后,找到了首席调查记者。 首席调查记者半靠在石柱上,惨淡一笑。 “那扇门很诱人,对不对?” 他的目光从酒鬼的脸上轻轻掠过,然后,停留在顾磊磊的身上。 当首席调查记者观察顾磊磊时,顾磊磊同样也在观察他。 假如完全不考虑礼貌的话,顾磊磊觉得,他比付红叶更像尸体。 脑袋上开了那么大的一个洞,居然还能正常说话! 嘶……这位首席调查记者,真的还能算是人类吗? 不知为何,最近碰见“非人类”人类的概率,似乎越来越高了。 顾磊磊胡思乱想片刻,主动伸出手来:“我是第二支探索队的队长——能够见到你,我很高兴。” 首席调查记者咳嗽几声。 他虚弱地抬起右手,与顾磊磊碰了碰:“我是第一支探索队的队长……” “能够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你来得真快啊……再晚一点儿,我就要死了。” 这句话倒不是抱怨。 首席调查记者只是在实话实说。 顾磊磊可以感受到,他的生命力正在不断地流逝。 眼前的首席调查记者,已经变成了一片脆弱的枯叶。 只需要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消散。 细细一算。 距离首席调查记者寄出第一封信的时候,确实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顾磊磊嘻嘻一笑,将一堆药剂依次排开。 她高兴宣布道:“没死就行。” “快!把这些东西,统统喝掉吧!” 地图尽头(十二) 首席调查记者确实有两把刷子。 第一瓶药剂刚刚下肚, 他的精气神便好上了不少。 那股子“距离死亡只剩下一步之遥”的垂暮感,在眨眼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如野火般重新燃起的熊熊生命力。 他就像是一块晒干了的海绵。 虽然暂时又干又瘪, 皱皱巴巴的…… 但只要放入水中,就能迅速地充盈起来, 恢复原貌。 顾磊磊的目光扫过药剂与指尖, 落到首席调查记者的头顶之上。 一分钟前, 他头顶处的伤口还门户大开, 暴.露出了暗红色的皮肉与断裂的骨茬。 少许灰黑色的粉末从破口中飘出, 如雪花般消失在他的肩头。 透过飘来飘去的粉末群, 顾磊磊可以看见一颗灰败的大脑,有气无力地躺在脑壳之中。 这颗大脑颜色浑浊, 质感僵硬,好半天才会蠕动一下。 显然已经时日无多。 但是, 一分钟后…… 顾磊磊瞥了一眼地上的空瓶。 喝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药剂, 首席调查记者的精气神好上了不少。 他艰难撑地,小心翼翼地改变坐姿。 坐姿一变, 灰黑色的粉末瞬间变多。 它们成片成片地喷出,活像是一把拥有无限弹.药的彩粉喷枪。 顾磊磊和酒鬼同时皱起眉头,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这是到底什么东西啊?!” 顾磊磊一边后退,一边看向酒鬼。 酒鬼神色凝重,缓缓摇头。 显然,她亦对此一无所知。 首席调查记者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发生了巨变。 ……不管怎么想,顾磊磊都觉得: 这种变化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又过了好几分钟, 首席调查记者喷出的灰黑色粉末渐渐变少。 顾磊磊捂住口鼻, 挥手打散余粉,缓步靠近。 首席调查记者已经喝完了最后一瓶药剂。 他舒畅地吐出一口浊气, 举起手来,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脑壳。 “我有没有吓到你们?” 他语气温柔。 顾磊磊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追随着首席调查记者的指尖,再一次落到头顶上方。 原本灰败的伤口已然泛出了血色。 在破洞中央,粉色的大脑于清澈透明的液体中起起伏伏,鲜活跳动。 才过去了多久啊! 首席调查记者就从“尸体预备役”,变成了“大活人”。 顾磊磊眼角抽搐。 首席调查记者悠然望向二人。 他神色轻松,仿佛正坐在草坪上野餐。 顾磊磊打破沉默:“你现在还能算是活人吗?” 首席调查记者又摸了摸自己的脑壳。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还有呼吸,还能思考,我应该还活着吧。” 俏皮的回答没能转移顾磊磊的注意力。 她清晰地意识到:首席调查记者想要回避有关“人类”的问题。 顾磊磊平静开口:“我收到了你寄出的信。” 首席调查记者微笑点头:“我的运气很不错。”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你在信中提起过,你正身处灾难之中。” “而且,你还失去了写字的能力,只能由其他……生物代笔。” 首席调查记者笑容不减:“当然,我很感谢它们的帮助。” “如果没有它们的话,我是不可能写下那份信,向你们求援的。” 顾磊磊吞咽口水,问出根本问题:“那么……它们在哪里呢?” 她的余光扫过四周:“我没有看见任何生物。” “这里只有你。” 首席调查记者眼含笑意。 他与顾磊磊对视片刻,柔声回答:“它们就在这里啊……” “只是,你们还没有得到它们的认可,因此没办法看见它们。” ……是这样吗? 顾磊磊眨巴双眼,再一次环顾四周。 在“交易”的作用下,她很确定: 她绝对没有漏看任何东西。 除了首席调查记者和那扇古里古怪的门之外,就没有任何散发着生命气息的东西了。 ……果然。 根本就没有什么[*未知信息*]吧? 信中提到代笔者,其实就是首席调查记者本人。 虽然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但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首席调查记者都已经疯了。 他孤独地坐在山洞之中,忍受着身体上的折磨…… 最后,成功地幻想出了一位朋友。 一位突然出现,又愿意帮助他的新朋友。 顾磊磊蹲下身子,轻声开口:“你的理智值……还剩下多少?” 首席调查记者弯起眼眸。 他低低地笑了几声,轻眨左眼:“你觉得我已经疯了,对不对?” “所以才会认为,有什么东西在帮我。” “看来,你的身上肯定带着什么可以检测污染值的道具。” “要不然的话,你是不会那么笃定的。” 首席调查记者把手掌撑在地上,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的脑液剧烈摇晃,却没有从破口中溅出。 顾磊磊眼眸一凝。 就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捂住了伤口——这些液体刚飞到一半,便直直地落回了脑壳之中。 首席调查记者伸出右手。 就在顾磊磊好奇“他到底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 首席调查记者的右手伸进伤口之中,轻轻沾了一下脑液。 顾磊磊瞪大双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疯狂了吧? 这完全就是一个变态啊! 她吃惊地看着首席调查记者将湿漉漉的手指探到空中,笑容灿烂。 他温柔提议道:“来,你们都碰一下我的脑液,然后,你们就可以看见真相了。” 顾磊磊&酒鬼:“……” 实话实说。 现在的首席调查记者已经彻底失去了她们的信任。 他的表现,真的很像是一个处于疯狂状态下的疯子。 酒鬼艰难问道:“碰……碰一下你的……脑液?” 首席调查记者欣然点头:“不会出事的,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以前的确没有。 现在就不好说了。 酒鬼一咬牙,一跺脚,冲着顾磊磊喊道:“我先试试——你帮我看着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上前一步,视死如归。 两根手指轻轻贴合,又再次分开。 酒鬼呆立原地,露出了极为震撼的表情。 首席调查记者轻松笑道:“看,我没有骗你吧?” 他绕过僵硬的酒鬼,走到顾磊磊的身前。 “不要浪费我的脑液呀!”他低低地抱怨了一声,将已然干涸的手指重新插入伤口之中。 湿漉漉的手指再一次递到顾磊磊的面前。 首席调查记者发出诱惑之音:“你敢来找我,说明你的胆子很大。” “怎么样?你敢不敢赌一把,相信我一回?” 晶莹的液体落在指尖,泛出细碎的白光。 再过一会儿,首席调查记者的脑液就要被风吹干了。 见顾磊磊仍然不愿意动手,他失望地垂下眼眸。 就在首席调查记者即将收回手指时,顾磊磊突然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指尖。 微凉的液体沾上皮肤。 顾磊磊呼吸急.促,眨动双眼。 她的瞳孔猛得缩紧,瞪视着眼前的一切。 首席调查记者说的没错! 真的有东西在帮他! 密密麻麻的黑色火焰于空气中起起伏伏,安静燃烧。 它们到处飘荡,落在各种各样的地方。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第三次看向首席调查记者的伤口。 在他的头顶上,几簇黑色的火焰聚拢在一起,像一块创可贴似的挡住了脑壳上的缺口。 “怪不得……”顾磊磊喃喃自语,“怪不得他的脑液溅不出来!” 都被黑色的火焰挡住了,还怎么可能飞溅出来呢? 顾磊磊勉强保持冷静。 手指上的液体很快干涸。 黑色的火焰从眼前消失。 世界再次恢复原样。 首席调查记者微微一笑,兀自开口:“它们不会伤害我们的。” “它们是这里的守卫。” “我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是,当我拼命地想要留下,甚至不惜通过撞墙来保持清醒的时候……” “它们出现了。” “然后将我的生命延续至今。” 首席调查记者颇为感慨地叹息一声:“如果没有它们的话……” “你们就只能找到我的尸体了。” “毕竟,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们。” 顾磊磊低声开口:“你真的还是人类。” 不管怎么想,这件事情都很不可思议。 但是,地窟世界就是这样不可思议的存在。 一分钟后,顾磊磊接受了现实。 她十分爽快地问道:“那么,还是人类的首席调查记者。” “你能告诉我,你们都在这里经历了什么吗?” 首席调查记者没有拒绝她的要求。 他将过去的故事娓娓道来。 “在整支探索队中,只有我们四个活着走到了门前。” “当我们看见‘通向地表之门’的时候,那种激动的心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形容,但是,你肯定可以理解我的。” “因为你也经历过这个阶段。” “于是,我们一下子就忘却了所有,满脑子都想着‘我要进门!’。” “钢琴家第一个冲了过去,把门打开。” “紧接着,副本提示马上就响起来了。” 首席调查记者微微一笑,看向顾磊磊:“门后的副本是【许愿井】,那个通关率100%的副本。” “你应该听说过它吧?” 顾磊磊无声点头。 她当然听说过这个副本。 早在黄金镇里的时候,还是新人冒险家的顾磊磊曾在婆娑茶的作用下,梦见了一个山洞和一口水井。 据霍教授所言,那口水井和【副本:许愿井】中的场景十分相似。 于是,他便给顾磊磊科普了一下相关情报。 顾磊磊说道:“它是离开地窟世界的必经之路,也是找到‘通向地表之门’的前提……” 话已至此,再不懂就不礼貌了。 顾磊磊恍然大悟:“这扇门不是‘通向地表之门’?” 首席调查记者纠正顾磊磊的说法:“它就是‘通向地表之门’。” “打开门,进入【副本:许愿井】中,然后,你就可以重返地表世界了。” “你看,这个名字起得非常贴切,堪称是一目了然。” “别这样看我。” “虽然我没有进去,但是,有人出来了。” “只可惜,他已经疯了,所以……” 首席调查记者垂下眼眸:“我就只能从他的口中得知这些。” “毕竟,当时的我也快死了,实在是没有精力多问。” 顾磊磊打起精神:“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重返地窟世界吗?” 这件事情,同样也是困扰众人许久的谜题之一。 首席调查记者无奈开口:“我伤得那么重,连说话都费劲,当然不可能去追问细节。” “不过,他一直在大喊‘骗子’、‘骗局’之类的词语。” “我猜……” “或许,在这扇门后,仍然有一些挑战,需要你们解决。” 地图尽头(十三) 只是去了一趟地表世界, 回来之后,就陷入了疯狂之中。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 也许,藏在“通向地表之门”后的世界, 远没有她们想象的那么安全。 酒鬼有些担忧:“这件事情,会不会和‘地表世界彻底沦陷了’有关?” 首席调查记者很是吃惊:“地表世界彻底沦陷了?” 他一直被困在山洞之中, 近乎与世隔绝。 自然不会知道这条劲爆新闻。 顾磊磊好心科普道:“就在几个月前, 大量的新人冒险家突然涌入地下五层。” “驻扎在水晶营地里的调查记者分部进行了隐秘的调查, 最后发现……” “那批冒险家是最后一批从地表世界沉降的人类。” “因为, 当他们离开地表世界的时候, 地表世界里已经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了。” “地表世界空了。” 她看向首席调查记者。 首席调查记者眉间紧皱:“如果说‘地表世界已经空了’, 那么,赌徒又是去的哪个世界呢?” “在他的呓语之中, 曾出现过好几次和‘地表世界’有关的内容。” “听上去都很正常,没有什么大问题。” 酒鬼抢过话茬:“他都提到了什么?” 首席调查记者摸摸脑袋, 尝试复述对话。 他模仿起赌徒的语气来:“给……给我一个煎饼果子, 要里脊肉,不要香菜……” “我快迟到了, 你们让开……让开一点啊!” “我应该带点金子回去的,这样就不会缺钱了。” “我不想离开这里……地窟世界里的生活就像是噩梦一样……” 首席调查记者模仿得惟妙惟肖,让顾磊磊瞬间回忆起了她还没有写完的课程论文。 “真可怕啊……”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没想到,回去之后要面临的第一道坎,居然是学业和工作。” 首席调查记者轻声说道:“但是,这也说明了:在赌徒的‘地表世界’中, 大家都还活着, 都还拥有平静的生活。” “都可以买到煎饼果子了,说明基本的商业体系并没有受到影响。” “都可以让别人让路了, 说明地表世界里的人类还挺多的。” “都需要考虑经济问题了,说明那不是一个乱世,而是一个非常和平的社会。” “我真的不能理解。” “假如地表世界已经沦陷了,那么,赌徒是怎么过上这种平静生活的?” 酒鬼又拿出一只酒瓶,开始喝酒了。 她醉醺醺道:“错觉?幻梦?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生活?” “这不就是非常老生常谈的设定吗?” “在电影、电视剧和小说里,都已经被写烂了吧?” 首席调查记者温柔地注视着酒鬼。 他轻声提醒道:“能够找到‘通向地表之门’的人,都是冒险家里的佼佼者。” “我认为,大家并不会被诡异力量轻易蒙骗,陷入幻梦之中。” “赌徒的意志力和对污染的抗性,绝不是他们三个人里最优秀那一个。” “没道理他都能发现的事实,其他人却发现不了。” “更何况,他们又不是第一组进入‘通向地表之门’的冒险家。” “我们不是真正的先驱者,酒鬼。” “在我们之前,还有很多很厉害的前辈呢!” 酒鬼脸色微红:“……所以,为什么是他?” 山洞里安静下来。 顾磊磊沉思片刻,竖起三根手指:“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一共有三个:” “第一:藏在‘通向地表之门’后的世界是不是特别危险?” “第二:赌徒和其他冒险家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第三:赌徒是怎么返回地窟世界的?为什么只有他返回了地窟世界?” 她看向二人:“第一个问题和第三个问题暂时没办法回答。” “但是,我想,你们肯定知道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酒鬼想了一会儿,面露迟疑之色:“他……特别弱?” “至少在那三个人里,他是最不能打的那个。” 顾磊磊:“……” 算了。 这勉强也能算是一种特性吧。 顾磊磊掏出笔记本来,写下了“特别弱”和“不能打”六个字。 首席调查记者又坐回了柱子附近。 他半靠在柱子上,咳嗽了几声:“赌徒的头衔比较特殊。” “他的能力和因果律有关。” “只要他的幸运值足够高,他就可以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打赢不可战胜的对手。” “这算不算是他们之间的区别?” “毕竟,其他两个人都没有这个能力——他们依靠实力,而非概率。” 当然算了。 顾磊磊又追问了一下其余二人的能力,把它们统统记了下来,一个不落。 她又产生了新的灵感:“或许,‘地表世界’其实是安全的。” “而赌徒之所以会受到严重的污染,失去大量的理智值,很可能是因为:他想要重返地窟世界。” “这样一来,就能说得通了。” 顾磊磊眼眸明亮:“发现这件事情的冒险家绝不止他一个。” “但只有他的能力和因果律有关,因此得以成功。” 酒鬼有些不解:“都已经返回地表世界了,为什么还要再回来呢?” “虽然新沉降下来的冒险家们都说‘地表世界已经彻底沦陷了’,但是,我们没有人亲眼目睹过这件事情,不是吗?” 顾磊磊收起笔记本:“猜来猜去,怎么都猜不出真相。” “我要亲自进去一趟。” 首席调查记者笑了:“在知道了赌徒的下场之后,你还打算进去?” 顾磊磊目光坚定:“当然。” “在这扇门后,肯定藏着非常关键的线索——大家都是这样说的,不是吗?” “我不会放过任何一条可疑的线索。” “我要回家。” “没有人可以阻止我回家。” 首席调查记者眯起眼眸:“身为伤病员,我就不阻止你回家了。” “你去吧——需要我们在这里为你安排一支急救队吗?” 顾磊磊厚着脸皮问道:“赌徒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首席调查记者笑了:“第四十二天。” “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顾磊磊计算片刻,决定将“回归”期限定在第三十天到第六十天之间。 首席调查记者没有拒绝她的要求。 相反,他还颇为好心地提醒道:“不要轻敌。” “赌徒的运气一直很好,他的运气是我们之中最好的那一个。” 因此,被一名幸运儿达成的成就,不一定能被一名实力派达成。 “很多时候,决定结果的是‘运气’,而非‘实力’。” 能够进入“通向地表之门”的冒险家们,实力都很强悍。 但他们一个人都没能回来。 这就已经说明了不少问题。 顾磊磊慎重点头:“我明白,我会小心的。” 最后,首席调查记者答应她: 他会在山洞里放上各种各样的物资和治疗道具,以供顾磊磊使用。 此外,如果顾磊磊没能在预定期限中返回。 那么,每隔一个月,他就会派出一支队伍,来山洞附近转转。 首席调查记者道:“要是连你都失败了的话,我就不可能再让调查记者们走进‘通向地表之门’送死了。” “我们或许得想个新的法子,离开地窟世界。” 酒鬼接上话茬:“我会时不时过来看看你的,我很空。” 顾磊磊答应下来。 片刻后,她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别忘了给我准备一个好用的交通工具。” 黄金马车吸饱了污染,暂时无法使用。 她得提前准备个新的,以防不测。 …… 简单的商议到此为止。 接下来,就该付诸于行动了。 顾磊磊面容平静,走到“通向地表之门”的前方。 她伸出右手,将散发着微亮白光的门把手握在掌心之中。 “通向地表之门”的门把手触感冰凉,且无法被体温烘热。 莹莹的微光从表面映出,照亮了她的指缝。 顾磊磊多瞅了门把手几眼,然后顺时针用力,将它拉开。 更加剧烈的白光从眼前炸开。 顾磊磊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挡住眼前。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熟悉的甜美女声便悄然响起。 【检测到有副本触发。】 【恭喜冒险家找到了地窟世界中绝无仅有的福利副本。】 【该副本为安全副本,历史通关率为100%。】 【如无意挑战,请迅速离开副本范围。】 【副本载入倒计时:10……9……】 ……还真的是“历史通关率100%”啊! 顾磊磊关上房门,后退几步。 甜美的女声如卡壳一般消散。 酒鬼好奇望来:“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进去?” 顾磊磊平静回答:“因为其他人还在外面等我。” “我只是先过来验证一下,这个副本是不是我们要找的副本罢了。” “看上去没有找错……你要一起来吗?” 酒鬼用力摇头:“我还想和首席调查记者多聊一会儿。” 顾磊磊表示明白:“那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说罢,她调转脚尖,朝着洞口走去。 首席调查记者的声音从后方幽幽传来:“你真的决定好了吗?在看见了赌徒的下场之后?” “只要你不说你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你们就都可以安全地离开这里了。” 顾磊磊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不回答亦是一种回答。 首席调查记者的声音渐渐远去,融入黑暗之中。 没多久后,顾磊磊与众人汇合。 她找到了个空位坐下。 画家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怎么样?怎么样?我们是不是快到目的地了?” “你看见首席调查记者了吗?” 她东张西望起来:“还有,酒鬼呢?” “她不是和你一起出发的吗?为什么不见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待顾磊磊的回答。 顾磊磊并不打算隐瞒自己的经历。 她赶在最后一分钟取消了“交易”,然后,把“首席调查记者的遭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画家连声惊呼:“脑子都露出来了,居然还能活着?” “还有,那些黑色的火焰是什么东西?” “我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疑神疑鬼地看来看去,仿佛是想要从阴影中,揪出这些小小的偷窥者们。 霍教授若有所思:“首席调查记者,应该不是人类了吧?” “他很有可能吞没了一部分黑色火焰,顺便夺走了它们的诡异力量。” “因此,才能活到现在。” 顾磊磊道:“他说他还是人类。” “但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回避了有关‘人类’的问题。” 霍教授不以为然:“第一次脱离人类范畴,总是需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习惯自己的新身份。” “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当初,酒鬼刚刚失去人类身份的时候,她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她甚至禁止任何一个人在她的面前提起‘人’这个字眼。” 顾磊磊吃惊极了:“酒鬼居然还做过这种事情?” 霍教授微弯眼角:“这不像她的作风,对吧?” “现在,她都可以以‘自己不是人类’为荣了。” “你不必担心首席调查记者。” “酒鬼她很有经验,她会搞定他,把他带回调查记者总部,好好做一次检查的。” 霍教授从不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顾磊磊放下心来。 她环顾众人,严肃开口:“现在,你们都已经知道参与进来的风险了。” “还想继续走下去的人,请举起你们右手。” 顾磊磊没有让“不想走下去的人举起右手”。 因为,“举手”总是要比“不举手”更加困难。 唰唰唰—— 全员举手。 顾磊磊点了点头。 她从【仓库】里取出了一床被褥,把它铺到地上。 “今天早点睡觉吧。”她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开门。” 许愿井(一) 【副本:许愿井】 【内容: 你是地窟世界里的冒险家。 你曾直面挑战, 跨越荒野,追寻未知的召唤。 你曾抵抗诱惑,坚持本心, 响应灵魂的本能。 你或许穷困潦倒,受伤惨重, 濒临疯狂。 你或许腰缠万贯, 身强力壮, 头脑清醒。 但无论如何, 你和走到这里的任何一个人类都有着相同之处。 那就是, 你们都是成功找到这里——这个梦想成真之地——的幸运儿。 欢呼吧!雀跃吧!欣喜若狂吧! 你们马上就可以告别过去, 迎来崭新的明天了! …… 不要再让你的愿望停留在想象之中! 释放内心的野兽,去往无尽的可能。 但请记得—— “所有愿望的实现, 都将付出代价。”】 【提示:请随意许愿吧!这是一个福利副本。】 【玩家人数:不限】 【主线任务:找到藏于洞穴深处的许愿井,“你许下了一个愿望, 现在, 它成真了”。】 【难度:福利节目】 【副本奖励:无】 …… 光亮从眼皮上消失,四周的温度逐步下降, 直到略感阴寒。 顾磊磊摩擦手臂,汲取少许热量。 她睁开了双眼。 ……什么都看不见。 入目所及之处,皆为黑暗的领地。 哪怕抬起手臂,举到眼皮前方,也没办法看见半点儿轮廓。 这里真的很黑。 就像是最开始的“羊肠小道”那样黑。 过去的记忆从脑海深处不断涌出。 顾磊磊打开【仓库】,取出了一把手电筒。 还未等她的拇指按上开关,李玲的惊呼便从耳侧传来。 她大惊小怪道:“这里怎么那么黑啊!” “而且, 到处都是岔路, 简直和迷宫一样!” 军师的声音紧随响起:“这不是新手副本里的场景吗?” “真好啊,这一次, 我就不需要一个人爬了。” 顾磊磊默然片刻。 咔哒—— 她拇指用力,按下开关。 明亮的光柱从手电筒中射.出,照在嶙峋的石壁上。 顾磊磊转动身体,环顾四周。 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有好几块颜色特别深沉的黑色。 当手电筒的光柱直直照向它们的时候,隐藏在黑暗中的通道便暴.露了出来。 “一,二,三,四,五……” 顾磊磊低声数数。 只是粗粗扫了一眼,她便数出了七个方向不一的岔道口。 “这里和新手副本完全不一样。”顾磊磊提醒众人,“这里的岔路实在是太多了,比起山洞,更像迷宫!” 还是一片完全陷入黑暗之中的迷宫。 血手屠夫不耐烦地拔出屠刀。 污秽的气息悄然升起。 他厉声喝道:“管它是迷宫,还是山洞。” “反正,有你的煤油灯在,我们就不会迷路!” “至于黑暗中的诡异——” “只要统统杀掉,就不会有事了!” “李玲的观察力那么敏锐,这里还是她的主场,她肯定可以在第一时间发现诡异的踪迹!” 李玲怯生生地提出反对意见:“也不是所有诡异,都会被我发现的。” “你最好别太指望我的能力。” 她的头衔确实很好用,但诡异们的古怪能力也很好用。 尤其是,这个副本可是位于地图尽头的“超高级副本”! 能够出现在这里的诡异,它们的实力一定很强吧? 两相比较之下,李玲对自己的侦查能力毫无自信。 她觉得:她的能力只是比普通的资深冒险家好上了一些,尚且没有达到顶尖冒险家的水准。 血手屠夫打断了她的说辞。 他毫不客气地指向霍教授:“还有他在呢。” 霍教授的治疗水平有目共睹。 李玲吞咽口水,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取得辩驳的胜利之后,血手屠夫同样不再开口。 他握紧屠刀,压下眼皮,警戒着四面八方。 山洞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紧张的氛围悄然升起。 顾磊磊环顾众人。 除了她自己以外,选择进入【副本:许愿井】中进行挑战的冒险家,一共就只剩下了四位。 他们分别是: 霍教授,李玲,血手屠夫和军师。 酒鬼和画家都不在场。 这倒不是因为她们并不想进来,而是因为她们摸不到门把手,打不开“通向地表之门”,自然也无法触发这个副本。 都走到这里了,却没有资格进门,实属一大憾事。 进入副本之前,顾磊磊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安慰画家,好让她不要太过伤心”。 岂料,画家的脸上没有半点儿怨气,甚至还颇为愉悦。 她心满意足地告诉顾磊磊:“假如不这样做的话,我甚至连这扇门都看不到呢!” “我对污染的抗性实在是太低了,没办法参与如此深入的旅途。” “但是,现在的我不但参与了进来,还看见了传说中的‘通向地表之门’……” “顾磊磊,我死而无憾!” 说罢,空闲下来的画家决定帮助酒鬼,把首席调查记者送回调查记者总部。 然后…… “等到酒鬼过来看你的时候,我就搭个顺风车,一块儿过来玩玩。” 画家没办法单独前来此处。 她是纯粹的辅助型冒险家。 最后,当画家和众人分别之际,她告诉众人: “如果那里真的是地表世界的话……你们就不要再回来了。” “好好享受平静的生活吧。” “只有失去过,才知道那是多么的珍贵。” 真是催人泪下的道别。 可惜,在场众人的理智值都不太高。 因而情绪相对麻木,没有人痛哭出声…… “你在想什么?”军师拍了拍顾磊磊的肩膀。 顾磊磊恍然回神。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酒鬼和画家……”她快速解释了几句,“还有付红叶。” “他们都没能进来。” “我觉得有些可惜。” 军师笑容灿烂:“这有什么好可惜的?” “我们还没有重返地表世界呢!” “搞不好啊,值得可惜的人,其实是我们。” 他吹了一声口哨,同样掏出一把手电筒来,开始查看四周。 顾磊磊停在原地。 军师说的没错。 在没有抵达终点之前,谁都不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可惜的那个人”。 至于付红叶…… 顾磊磊召唤出【“安慰剂”煤油灯】,将它提在手中。 付红叶之所以没有出现,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因为: 他很清楚“他不可能走进这扇门中”,于是便故意拖延了时间。 毕竟,按照他的实力而言,他早就应该出现了才对。 杂乱的思绪如雪花般消逝。 顾磊磊闭上双眼,回忆自己的目标。 “带我找到许愿井……” “告诉我,假如我想回家的话,我应该往哪个方向移动?” 不同的目标,相同的方向。 顾磊磊把分散开来的四人召回身边,宣布正确结果。 老实说,【副本:许愿井】中的道路确实错综复杂。 尤其是,当顾磊磊一行人不得不取出一把竖梯,爬进高处的矮洞里时。 军师忍不住抱怨起来:“这种奇怪的路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假如没有煤油灯的话,我们这辈子都不会爬进这个洞里吧?” 顾磊磊压低声音,小声回答:“这只是最近的路线,并不是唯一的路线。” 她们还可以选择绕路。 只不过,顾磊磊回家心切,决定“抄个近道”。 军师哀哀叹气,又嘟哝了一些别的。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衣服摩擦声与脚步声交替响起。 时不时地,还会传来成片的水声与咀嚼声。 顾磊磊五人一边到处钻洞,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倒也没有碰见任何诡异。 又过了几个小时后,就连血手屠夫也把他的屠刀塞回了刀鞘之中。 这片区域里全无诡异的踪迹。 大家一致认为:【副本:许愿井】中的唯一威胁,应该就是“迷路”本身了。 不过,只要物资充足,或是有能力找到正确路线,那就怎么样都能找到最终目的地了。 休息一晚后,众人再次启程,重复昨天的日常。 明亮的火光在玻璃灯罩里自由跳跃,间或倒向一侧。 如此循环往复三天之后,顾磊磊停下脚步。 军师没有及时刹车。 他一头撞到了霍教授的背上。 痛呼声从山洞中响起。 军师一边搓揉鼻子,一边倒吸冷气:“嘶——你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顾磊磊竖起食指,示意众人嘘声。 她的眼眸来回转动,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几分钟后,顾磊磊紧张开口:“我梦见过这里。” “我梦见过这条洞道!” 她四肢僵硬,几乎喘不过气来。 缓了数秒后,顾磊磊压抑住激动的心情,取出一瓶【洁净之水】喝下。 她提起煤油灯,朝着洞道的一头走去:“我记得……” “只要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的话……” “山洞就会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伴随着她颤抖的说话声,一道光线映入众人的眼帘。 血手屠夫目光一凝:“还真的被你说中了……你怎么会梦见过这里?!” “你应该没有来过这里才对!” 他还记得他和顾磊磊初见时的情景。 那是非常糟糕的一天…… 但是,不管怎么看,顾磊磊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 顾磊磊咬住嘴唇,激动摇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我知道……” “如果我的梦境没有出错,那么,只要走到光线处,我们就可以看见那座许愿井了!” 她眼眸发亮,凝视前方。 那道象征着“许愿井”的白光还很朦胧,宛若一道被人抹散的粉笔印记。 但是,在顾磊磊的眼中。 她仿佛看见显眼的白光把洞穴切成两半,甚至还照亮了一簇晶莹剔透的结晶石。 许愿井(二) 有道是“望山跑死马”。 白光所在之处看上去近在眼前, 实则远在天边。 顾磊磊一行人步履如飞,都足足花了四个多小时,才能赶到目的地附近。 “梦境和现实的差距果然不小。” 顾磊磊眺望远处, 迈过了光与暗的交界线。 她踩在微亮的洞穴之中,暗暗想道:“在梦境里时, 明明只需要短短几步, 就足以跨越这段漫长的距离了。” “但回归现实之后, 却需要走那么久!” 但是, 不管怎么说, 她们都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许愿井, 完成了最后一项挑战。 军师难掩激动的心情,几乎要把嘴角翘到耳后。 他三步并作两步, 第一个冲到白光之下,环顾四周。 过于强烈的喜悦之情让军师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直到几分钟后, 他才勉强打开唇缝, 发出了一连串混沌的低笑声。 血手屠夫倒是意外的冷静。 他平静地走到一簇结晶石旁,并没有马上靠近水井的意思。 数秒后, 就连原本走在他身后的霍教授,都迈着稳健的步伐,超过了他的身位。 顾磊磊瞅了血手屠夫,错愕问道:“你不过去看看吗?” 那口被白光笼罩的低矮水井,可是传说中的许愿井啊! 鬼才知道,会有多少人愿意丢掉全部的身家财产,只为了看上它一眼! 此时此刻, 顾磊磊一行人都已经站在距离许愿井前方不足十米处的岩地上了。 只需要努力调动一下大腿肌肉, 再多走个几步…… 她们个个都有机会触及石制的井沿,许下藏于内心深处的愿望。 血手屠夫缓缓摇头。 他垂下眼眸, 凝视地面:“我不着急,你们先许愿吧。” “毕竟,等我许完愿望之后,我就不会剩下多少休息的机会了。” 李玲从顾磊磊的身后探出头来:“你不打算和我们一起重返地表世界吗?” “我们努力了那么久,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个?” 血手屠夫的嘴角处泛起一丝冷笑,但这丝冷笑转瞬即逝。 他收敛神容,回答李玲的问题:“假如你还没有失忆的话,那么,你就应该记得。” “我最大的心愿是砍翻这该死的地窟世界!而不是什么‘回家’。”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玲的脸上。 血手屠夫慢条斯理道:“仔细想想吧!像我们这样的人,还怎么重返地表,过上平静的生活?” “生活在正常社会里的人类,难道会一言不合就大开杀戒吗?” “难道会对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尸体熟视无睹,甚至能够面无表情地搜刮战利品吗?” “拜托!我们的人生早就已经被地窟世界毁掉了。” “现在,既然它们毁掉了我的人生,那么,我就要去毁掉它们的!” 血手屠夫的眼中满是戾气。 他双手抱胸,靠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紧紧抿住了双唇。 李玲脸色一白。 她气若游丝道:“不……不是这样的,我们还有机会……” “我们明明还有机会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消失在空气之中。 顾磊磊拍了拍李玲的肩膀,看向血手屠夫。 她开口道:“虽然你确实有些臭名昭著,但是,大部分见过你的人,都已经死了。” “这就意味着,当你重返地表世界之后,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过去。” “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丢掉地窟世界里的一切,过上平静的生活。” 血手屠夫抬起眼皮,看向顾磊磊:“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顾磊磊一时语塞。 血手屠夫低笑一声:“骗别人可以,但不要把自己也骗了。” “你知道的。” “其实,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在地窟世界里生活了那么长时间,谁又能立刻恢复原本的模样呢?” 他长叹一声,举起右手,按在了顾磊磊的肩膀之上。 炙热的温度从掌心处传来,点燃了她的皮肤。 顾磊磊平视前方,双眼一眨不眨。 血手屠夫胸腔起伏。 他声音从头顶处传来:“顾磊磊,你不必再劝我了。” “你既然想回去,就赶紧回去吧。” “再说了。” “谁知道你们会去往怎样的一个世界呢?” “说不定,在不久之后,我们还会在地窟世界里重新见面呢。” 顾磊磊沉默片刻,低声开口:“那就就此道别了。” “祝你成功。” 血手屠夫没有回答。 炙热的手掌在她的肩膀上拍了几下,又缩了回去。 顾磊磊最后凝视了血手屠夫一眼,转身走到许愿井前站定。 身侧,军师的声音悠悠响起:“道别完了?” 顾磊磊“嗯”了一声,权当回答。 军师颇为感慨地叹息一声,看向众人:“那我们是不是该许愿了?” “等等……在许愿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顶着众人的目光,军师一本正经地竖起食指,朝向天空:“你们在现实里是做什么的?” “万一我们真的回去了,又没办法习惯正常的生活,也好偶尔聚聚,宣泄一下心中的情绪嘛!” “毕竟,我们又不可能随手抓住一名路人,问他‘有没有去过地窟世界’。” 夸张的语气让所有人都笑出声来。 众人纷纷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职业。 军师是东区医科大学的外科学副教授,兼东区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外科学主任。 这一点,早在【副本:黄金镇恐怖传说】里的时候,顾磊磊就已经知道了。 倒是李玲,在听说了军师的职业之后,显得十分惊讶。 她频频望向军师,又忍不住朝着血手屠夫的方向看了过去。 李玲难掩好奇之色:“你居然是医生?还是主任医生?” “那……血手屠夫,他是干什么的?” 军师神秘一笑,将手指竖于唇前:“保密哦!” “或者,你也可以自己去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告诉你。” 李玲颇为纠结地想了一会儿。 最后,她咬咬牙,跺跺脚,决定还是不去问了。 “不要在最后一秒引火烧身。” 她告诫自己,随后说出了自己的职业:“我还在读书呢,还是一名学生。” “不过,假如没有沉降到地窟世界之中的话,我应该会去东区艺术大学上学。” “我是说,我已经考上了它,就差一次报道而已。” “唉……我的入学通知书应该还能用吧?” 她面露纠结之色。 “我不想再考一次了。” 顾磊磊瞅瞅李玲:“你是艺术生?” 李玲面色羞赧:“对,我是古典舞专业的。” 怪不得会拥有那个头衔。 顾磊磊了然点头。 三个人纷纷望向霍教授。 霍教授礼貌颔首:“看来,就我不在东区。” “我是西区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研究员,主攻计算基因组方向。” “不过,没关系。” “如果我们真的可以重返地表世界的话,我会申请工作调动,去东区工作几个月,和你们汇合。” “我觉得那个世界有点问题。” “在没有找出具体的原因之前,我们最好不要分开太远。” 紧接着,顾磊磊做出了总结陈词:“我是东区综合大学心理系的学生。” “我们三个人的学校距离很近。” “这样吧,假如我成功回去了,那么,我就会在论坛上发布一个心理系招募实验志愿者的广告。” “在看见了广告之后,你们直接过来找我就行。” 李玲眨眨双眼:“这样没有问题吗?你毕竟还是学生。” 军师赞同点头:“还是我来吧。我会在学校官网上,发布一则招募‘医学小白鼠’的兼职公告……” 话音未落,他眼珠一转,又提议道:“或者,我们都发一个?” “万一有谁失踪了呢?岂不是就没可能聚会了?”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李玲一拍井口,大声宣布:“我会买下东区艺术大学正门门口的咖啡厅。” “如果你们看见它改了名字,直接进来找我就行。” 顾磊磊&军师:“……” 好……好土豪的操作。 李玲该不会是富二代吧? 啪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 顾磊磊和军师一边鼓掌,一边朝李玲投去敬佩的目光。 霍教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告诉众人:“你们先聚会好了,不必特意等我——等到工作调动完成之后,我会找到你们的。” “地表世界碰头计划”就此敲定下来。 众人垂下眼眸,凝视井中的液体。 许愿井中,波光粼粼。 水面上泛着各种绚丽的色彩,间或有不少碎光此起彼伏,闪烁不定。 顾磊磊用力抓住井沿,但还是无法抑制住想要颤抖的指尖。 她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轻抚戒面,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寒冷的气息从血液里泛出。 顾磊磊眼眸黝黑,再一次望向水面。 “好美的井水……” 哪怕失去了情绪,顾磊磊也不得不承认: 许愿井中的井水极具魔幻特效。 光怪陆离的色彩于眼眸之中闪烁不定,让人忍不住想要俯下身去,投入井水之中。 她艰难地与井水保持距离,闭上双眼。 “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低低的碎语声从顾磊磊的唇齿间流出。 她集中思绪,将注意力全都投入了许愿井中。 “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早已根深蒂固的执念在顾磊磊的口中反复回荡。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化为虚无。 顾磊磊近乎失去了身体的操控权。 但在朦朦胧胧之间,她从自己的躯壳里飘出,听见了另一个愿望。 “我猜,我们并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向,所以,请让我们拥有第二次机会吧?” “假如我们失败了,那么,我们的继承者将从我们的失败中汲取教训,发现新的途径,顺利回到自己的家中。” 缥缈的声音渐渐低沉。 古怪的海浪声传来,像白噪音一样催人入睡。 顾磊磊眼皮沉重。 虽然她无比“清醒”地听见了另一个愿望中的每一个字眼,但是,她却完全无法回忆起那道声音的音色特征。 “到底……是……谁?” 强烈的困意席卷全身。 顾磊磊的意识沉入了黑暗之中。 …… 再次醒来的时候。 顾磊磊睁开双眼,看见明媚的阳光从窗外射.入。 浅色的木地板上,一小片矩形的光斑稍显扭曲,带来了温暖的气息。 “这是……” 她快速翻身下床,从床头柜上取下手机。 满格的信号让网页丝滑打开,显示出了最新的头条新闻。 顾磊磊的心脏怦怦直跳。 她手指颤抖,找到学校官网,输入了自己的学号。 个人界面很快跳出。 顾磊磊捧着手机,无声尖叫。 她真的回来了! 在许下愿望之后,她真的重新返回了地表世界之中! 地表世界(一) [减肥不成功不改名]: 磊磊磊磊, 你的变态心理学小论文写完了没有? 如果写完了的话,能不能借我看看? [顾磊磊]: 写完了,稍等。 [减肥不成功不改名]已成功接收了您发送的文件。 [减肥不成功不改名]: 嗷嗷嗷嗷!你真的是救我于水火之中的大英雄!! 磊磊, 我爱死你了! 还有,你听说了吗? 我们下学期的企业实习要去精神病院! 那可是精神病院啊! 你说, 我们会不会被突然发狂的病人袭击, 然后一命呜呼? [顾磊磊]: 你想多了, 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人不会出现在轻症区里。 你上课的时候, 真的有在听吗? [减肥不成功不改名]: 咳咳, 这个嘛…… 那么多节课, 总有走神的时候,对吧? [顾磊磊]: 你这样做, 对你之后的病人很不负责。 [减肥不成功不改名]: 呜呜呜,我知道错啦…… 不要那么冷漠嘛磊磊! [顾磊磊]: 我没有很冷漠。 我非常热情地提供了自己的小论文, 给你做参考。 我还有事, 再见。 [减肥不成功不改名]: 啊???? 啊??????? 喂!喂!等一下啊! —— 新的信息还在不断跳出。 顾磊磊熄灭手机屏幕,把注意力放回了自己的日记本上。 虽然说“正经人从来不会写日记”, 但是,自从离开了地窟世界之后,顾磊磊就养成了“每天写日记”的好习惯。 原因无他: 她的记忆力真是越来越糟糕了,活像是患了老年痴呆。 明明才过去了一周不到,“地窟世界里的生活”就变得十分模糊,只留下了一些含糊不清的记忆碎片。 就连刚刚抵达地表世界时的激动心情,都已经回想不起来了。 至于更为具体的细节? 它们早就如同从天上飘落下来的雪花, 散得一干二净。 “嘶……这绝对不是什么正常情况吧?” “我的记忆力不算太好, 但也没有差到这个地步啊?” 顾磊磊揉揉太阳穴,翻开了新的一页。 她的笔尖落到了纸上。 在翻看过去几天的日记前, 她得先记下今天的记忆碎片,以备不时之需。 —— 【离开地窟世界后的第七天】 以下内容为,“早起后的记忆变化”。 我还是不记得“离开地窟世界”时的具体情况。 我只能勉强回忆起,那是一段非常漫长的旅途。 有很多光晕,有很多模糊的人脸,还有很多……跳来跳去的黑色火焰? —— “跳来跳去的黑色火焰?”顾磊磊眼眸一凝,“这倒是新的记忆碎片。” 她拉过另一本笔记本,把这九个汉字记在纸页末端。 她继续往下写。 —— 我记得这些“跳来跳去的黑色火焰”。 它们是在我快要离开地窟世界时看见的。 好像是谁给我展示了他们…… 一个成年人,男性,受伤严重,应该还说了一些别的。 当时的我并不是孤身一人。 但是,我想不起来我的同伴是谁了。 我曾在之前的日记中提到过这位“同伴”。 她返回地表世界了吗??? —— 顾磊磊一连打了三个问号。 她把另一本笔记本翻到“名单”页,找到了最后一个还没有被标记上任何结局的名字。 “……酒鬼”顾磊磊在这个名字的后方打了个对勾,记上日期,“又一个陪我走到最后的冒险家。” 打完对勾之后,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了一些。 她隐约记起“酒鬼没有离开地窟世界,她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真是可怜啊……” “现在,大家都已经重返地表世界了。” “而这些为我们付出许多的先驱者们,却一个个地停留在了地窟世界之中,无法回家。” 顾磊磊感慨一声,目光扫过名单。 “说来也奇怪。” “我们一行人努力了那么久,才达成‘重返地表世界’的愿望。” “为什么却没有一个人想要在地表世界里见上一面?” “难道,我们的同伴情谊就那么塑料吗?” “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吧?” 顾磊磊挠挠下巴,继续整理她的记忆。 —— 这位“同伴”的名字,应该是“酒鬼”。 因为,在我的“同伴名单”里,就只剩下“酒鬼”,还没有自己的最终结局了。 其他人的最终结局都已经确定了下来。 为了防止遗漏,我决定在这里重新记录一遍。 因为失去了人类身份,而不得不留在地窟世界中的同伴为: 画家和酒鬼。 和我一起重返地表世界的同伴为: 李玲,军师和霍教授。 因为种种原因,已经彻底死去的同伴为: 血手屠夫和付红叶。 血手屠夫死于他的激进。 他想要一路杀下地窟世界,为自己复仇。 结果,却死在了征战途中。 付红叶死于他的善良。 他用生命为我们铺平了道路,换来了所有人的自由。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精神状态好像是有一点问题。 明明是在回忆“已经牺牲”的同伴,但是,我的心中却没有半点儿悲痛之情。 不但不感觉悲痛,甚至还有点儿想笑。 或许,我应该去预约一下学院里的心理咨询。 —— “讳疾忌医是不对的。” 顾磊磊丢掉水笔,仔细回味自己的情绪。 “自从重返地表世界之后,我被人说‘冷漠’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虽然我总觉得,有问题的人其实是她们。” “但是……察觉不到自己的问题,同样也是患有精神疾病的关键表现之一。” “难道,我真的生病了?” 顾磊磊垂眸凝视自己的指尖。 “这个可能性确实不小。” “毕竟,除了刚刚回来的那天,我还剩了点儿激动和惊喜之外。” “在剩下的日子里,我的情绪确实没有半点儿波动。” 顾磊磊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冲着手机屏幕,扯出了一个微笑。 “就连‘项目立项’的好消息,也不能让我感到高兴。” 她站起身来,走向洗手间。 哗啦啦—— 流水声响起。 顾磊磊凑近水龙头,把冷水泼到脸上。 “清醒一点吧!怎么可以怀疑自己有病呢?” “我分明没病!” 她任凭水流冲洗脸庞。 十几秒后,顾磊磊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抬起脸来。 镜子里的她略显狼狈,但眼神依旧冷漠。 “就这个表情,被人评价‘冷漠’,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哈。” 顾磊磊眨了眨双眼。 镜子里的“她”同样眨了眨双眼。 不止如此,“她”还歪了一下脖子,好奇地望向顾磊磊。 “!!!” 顾磊磊张大嘴巴,后退一步。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镜子里的倒影活蹦乱跳,甚至还猛得扑了过来! “她”一头撞到镜面上,发出了一声听不见的痛呼。 完蛋! 自己好像是真的疯了! 不但看见了幻觉,还看见了一个和自己的性格截然相反的幻觉! 顾磊磊双手握拳,瞪圆了双眼。 她直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倒影手舞足蹈,比划了半天。 甚至还疯狂蠕动嘴唇,说了一连串看都看不懂的东西。 顾磊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光速转身,离开事发现场。 “我得马上赶去实验室,给自己做一套检查。” “好家伙,我的论文数据真是说来就来!” 噔噔蹬蹬!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响起。 顾磊磊背着双肩包,火速冲向教学区。 就精神疾病这种“玄学”疾病而言。 光靠想,是想不明白的。 她得为自己做一套“脑电图”和“脑诱发电位”,看看具体的病症,究竟出现在哪里。 “真没想到,在看了那么多年的精神病患者之后,终有一天,我也会变成精神病患者!” …… 在东区综合大学里学习心理学的好处就是: 各种只有在医院里才会见到的专业仪器,同样也会出现在实验室中。 顾磊磊逮住一位师姐,寒暄了几句,便得到了一次免费的体检机会。 “是学业压力太大了吗?还是需要一份对照组数据?” 师姐挽起袖子管,把一些电极贴片,贴到了顾磊磊的头上。 顾磊磊躺在椅子上,含糊不清地回答道:“我只是想亲自体验一下这些仪器。” “……顺便看看自己的数据,会是什么样子的。” 师姐轻笑一声:“别紧张。” “现代人嘛,有压力实属正常。” “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心理亚健康的状态……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生病了。” “好了,我来给你测量一下……不会疼的,放松。” 顾磊磊乖巧答应一声,两颗眼珠子直勾勾地望向师姐。 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 她也不是什么大部分人啊! 大部分人会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动来动去,唠叨个不停吗? 所幸,测量的时间转瞬即逝。 很快,她便从师姐的手中拿到了一份写满数据的报告。 师姐笑容灿烂:“数据表明,你的大脑非常健康,请好好保持。” 她甚至还举起手来,比了个“加油”的姿势。 介于师姐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因此,她很快便推门而出,将顾磊磊独自留在其中。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的风扇声不绝于耳。 顾磊磊垂下眼眸,扫了一眼报告。 “还真的没有任何问题啊……从数据上来看,我各方面的情绪非常正常,每一个区域都很活泼。” 顾磊磊五味杂陈。 一个大脑非常健康的人类,会感知不到任何情绪的存在吗? 会从镜子里看见那么多的幻觉吗? 除非…… 是地窟世界的诡异力量,开始入侵现实了。 顾磊磊眉头一皱,感觉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妙。 地表世界(二) 莫名的急迫感如黑云般压下。 顾磊磊随便买了些吃食, 便匆匆返回家中。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把塑料袋攥成一根细绳。 “我们不是已经找到了‘重返地表’的方法,让地窟世界里的所有人类冒险家都顺利回归了吗?” “在成功返回地表世界之后, 我们甚至还切断了地窟世界与地表世界之间的联系,让两个世界无法重新融合。” “于情于理, 都不应该出现现在的状况才对。” 顾磊磊三口并作两口, 吃掉了塑料袋里的包子。 她扯了一张纸巾, 抹抹嘴唇, 朝着洗手间走去。 眼下, 顾磊磊拥有的唯一线索, 便是“镜子里的倒影”。 自从发现“镜子里的倒影”并非是幻觉的产物之后,另一个大胆的猜测便从顾磊磊的心头浮出。 踏。踏。踏。踏。 她拿着手机, 来到镜子前站定。 “或许,镜子里的倒影不是什么坏东西。” “‘她’只是想要告诉我一些秘密。” “然而, 身处镜中的‘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因此, 为了将消息传出,‘她’只能拼命地蠕动嘴唇, 希望我能够读懂‘她’的唇语。” 顾磊磊打开手机的“摄像”功能,把摄像头对准镜面。 “我是没办法读懂了。” “但有人可以。” 坚定的光芒从顾磊磊的眼眸中亮起。 她凑近镜面,轻启唇瓣:“来吧,你想要告诉我什么?” “这一回,我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就等你开口了!” 镜子里的倒影同样轻启唇瓣,发出无声的低语。 虽然说…… “她”的动作和顾磊磊一模一样,并没有半点儿不同。 顾磊磊捏着手机, 在洗手间里耐心等待片刻。 淡淡的护肤品香味从附近的瓶瓶罐罐里不断涌出, 于空气中来回徘徊。 傻站了一个小时后,顾磊磊失去了耐心。 不管怎么看, 镜中的倒影都一动不动,和她保持同步。 早些时候的奇异经历,仿佛只是某种错觉,而非真实。 顾磊磊气恼地关掉“摄像”功能,把手机塞回兜里。 她愤愤地拧开了水龙头:“不是吧?当初,我不想见你的时候,你是那么的活泼主动。” “现在,我想见你了,你倒是像个死人一样!” 哗啦啦—— 轻快的水声不断响起。 顾磊磊将双手伸入水流之中,洗了片刻。 紧接着,她又掬起一捧清水,泼到脸上,为自己降温。 略显阴寒的水流顺着手臂滑下,落在戒面之上。 顾磊磊直起身子,随手拂过戒面,把上面的水珠抹掉。 突兀的寒意从指骨上泛出,近乎要把血液冻结。 顾磊磊条件反射般地甩动手指,想要丢掉这股令人不适的感觉。 “怎么那么冷?” “就像是戒指突然变成了冰块一样。” “……说起来,我的手上怎么会有一枚戒指?” “这是什么时候买的?” 顾磊磊随手抽了几张纸巾,擦干手上水渍。 随后,她伸出拇指与食指,搭在戒指上,想要将它取下,仔细瞅上几眼。 温热的指腹刚刚触及戒面,莫名的抗拒感便从心头涌出。 顾磊磊停下手中的动作:“不行!” “我不能取下戒指。” “我总觉得,等我取下戒指之后,会发生什么非常糟糕的事情。” 她皱起眉头,一屁.股坐在浴缸边缘上,沉思起来。 “假如这枚戒指不属于地表世界的话,那么,它就应该是地窟世界的产物。” “可是,自从我们全员回归之后。” “地窟世界里的道具,早就和地窟世界一起,消失殆尽了。” “又怎么会待在我的手上呢?” 顾磊磊弯下腰肢,双手抱头。 “这该死的记忆……我真的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啊!” “偏偏不管怎么检查,仪器给出的报告都说我的大脑没有任何问题!” 粗.重的喘.息声从洗手间里传出。 顾磊磊用力呼吸几回,重新抬起头来。 “就此时而言,我能明确找出的线索,一共只有两条。” “第一条,是‘镜子里的倒影偶尔会发生异变’。” “第二条,是‘被水流冲洗过后,当我摩擦戒指时,我会感到一股突兀的寒意’。” “既然‘镜子里的倒影’已然消失不见,那么,我就只能从‘戒指’处下手了。” 她站起身来,再一次走到洗手池旁。 哗啦啦—— 水龙头又被拧开。 清澈的水柱冲刷而下。 顾磊磊将两只手伸进水柱之中,不住地用指腹摩擦戒面。 片刻后,冻人的寒意再次涌出。 顾磊磊忍住缩回右手的冲动,任凭水流击打在皮肤之上。 “咯咯咯咯……好冷……” 她牙齿打颤,全身颤抖。 坚持了数秒之后,古怪的记忆碎片从脑海中涌出。 顾磊磊目不暇接,只能勉强记下其中的几个场景。 就在她拼命记忆之时,手指上戒面越来越冷,好似要把她的指节直接冻掉! 顾磊磊终于无法忍耐。 她痛呼一声,将戒指径直取下。 冻到麻木的皮肤宛若一块死肉。 她匆匆把手指伸回水中,再次搓揉起来。 好半天后,冻僵的手指上传来了不可忽略的刺痛感。 顾磊磊呼出一口浊气。 “终于救回来了。” 她甩甩手掌,返回书桌前方。 “当我忍耐寒冷时,我一共看见了四个场景。” 顾磊磊取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上。 —— 在第一个场景中。 一位重伤员半倚在石柱上,艰难地扯出微笑。 含糊不清的说话声从记忆深处传来:“……要是连你都失败了的话,我就不可能再让调查记者们走进……送死了……” —— 顾磊磊眯起眼眸,没有写下具体的对话。 她放下水笔,凝视纸页。 “要是连我都失败了的话?” “失败什么?” “我们不是已经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全员回归了吗?” 可怖的猜测从脑海中浮出。 唰—— 顾磊磊翻到了下一页上。 —— 在第二个场景中。 几道黑影在身前不停地行走。 他们似乎是在一个黑暗的山洞里穿行,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 “这是哪里?” “关于某个副本的记忆吗?” 顾磊磊思索片刻,继续往后翻去。 —— 在第三个场景中。 血手屠夫靠在洞壁之上,垂下眼眸。 含糊不清的说话声再次响起:“……我不着急,你们先许愿吧。” —— “许愿?” 顾磊磊眼眸一凝。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难道,我们在地窟世界里组队的时候,还碰见过可以许愿的场景?” 她怎么不记得这件事情了? 再说了,就按照地窟世界的调调来看,它会那么好心吗? “可恶,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感觉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记忆……” 顾磊磊伸出右手,锤了锤自己的脑壳。 她的脑壳就像是坏掉的电脑一样,毫无反应。 顾磊磊不得不将这个问题暂时搁置,回忆最后一个场景。 —— 在第四个场景之中。 她看见四道模糊的身影,绕着一口水井站立不动。 他们垂下头颅,双手合十,似在许愿。 水井中,光怪陆离的色彩起伏不定,闪烁出宛若星尘的光泽。 —— 刹那间,有关最后一个副本的记忆疯狂涌入顾磊磊的脑海之中。 她的瞳孔猛得缩小,险些打翻桌上的水杯。 “这是……我们经历的最后一个副本?” “我们并没有带领所有人一起离开地窟世界,返回地表之上?” “那我之前的记忆,到底是什么?” “难道是诡异编造出来的虚构故事吗?”《 》 360-370 地表世界(三) 顾磊磊陷入了混乱之中。 她努力地回想自己在地窟世界里的种种经历, 却发现: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蹦上岸的活鱼那样垂死挣扎,拼命地想要从她的记忆里溜走。 才过去了短短一分钟不到,她的认知就变得模糊了起来。 “是真的……还是假的?” “难道说, 我们真的没有成功吗?” 顾磊磊眼神茫然。 “算了,不管真假, 总之先记下来再说。” 趁着关键细节还未完全消失, 顾磊磊手指一勾, 迅速抓起了一支水笔。 唰唰! 龙飞凤舞的线条飞速出现。 很快, 空白的纸张就被一连串的鬼画符填满。 “想要完整地记录全部内容, 时间肯定不够。” “但是, 只打算靠速记符号记个大概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 顾磊磊放下水笔。 她举起笔记本来, 将纸上的内容反复阅读数次。 惊叹之色从她的脸上浮出:“还真是神奇啊……” “这些东西,真的是我写的吗?” “才十分钟而已, 我就已经把具体细节全都给忘了。” 现在, 对于顾磊磊而言,她的认知再一次返回了开头时的模样。 也就是: 在她的“记忆”之中, 她们成功地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并带领着全体冒险家,顺利返回了地表世界。 “如果没有这份笔记的话……” 顾磊磊垂下眼眸。 笔记上的内容则和她的记忆完全相反。 这份据说是“突然冒出来”的记忆告诉她: 她们只是找到了许愿井,并许下了自己的愿望而已。 别说是“离开地窟世界”了,甚至连副本都没有挑战成功。 顾磊磊自嘲一笑:“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我们都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 她合拢笔记本,返回洗手间中。 折腾了那么久, 现在, 她很想洗个澡,让大脑恢复清醒。 只是, 当顾磊磊从镜子前方路过时,镜中的倒影再一次活动了起来。 “又来!” 顾磊磊眼眸一凝。 她迅速掏出手机,点开了“摄影”功能。 这一回,镜中的倒影在录像完成之后,方才安静离开。 顾磊磊凝视镜面,心脏怦怦直跳。 “双喜临门。”她暗暗想道,“我还以为,这只倒影再也不会出现了呢!” 新的线索悄然袭来。 顾磊磊顾不上洗澡了。 她火速离开洗手间,冲回书桌前方。 未免夜长梦多,她得立刻把这段录像发给其他人,让他们帮忙翻译才行。 “还好我认识的人够多……” 顾磊磊打开邮箱,在通讯录中翻找起来。 “我记得,隔壁学院有一位学生有听力障碍……” “她好像会读唇语。” 咔嚓。 顾磊磊挪动鼠标,把听障学生的邮箱添加到“收信人”栏里。 紧接着,她又点击“上传”按钮,把那份关键的录音传到附件之中。 顾磊磊松开鼠标,开始在“正文”栏里敲打“求助信息”。 【……我听说你会读唇语。】 【现在,我正在做一个需要保密的心理学项目。】 【请问你是否有意愿提供一些帮助呢?……】 输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顾磊磊停了下来。 她眼珠微动,将内容通读一遍。 “不行……不能这样做。” “我都不知道她在地窟世界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 “这实在是太冒险了。” 顾磊磊删掉正文。 她的目光在“收信人”栏上打了个转儿,又抬起手来,干脆把听障学生的邮箱也删掉了。 “得换个安全点的人物。” “我记得……霍教授也会读唇语……” “唯一的问题是,他都没有告诉我们,他的邮箱是什么。” “直接冲过去问的话,会不会被无视掉?” “毕竟,我们已经不在地窟世界之中了。” 霍教授在地表世界里的地位应该不低。 顾磊磊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开了新的网页。 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西区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十个大字。 “西区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并不是什么野鸡公司。 它在西区里小有名气,属于大型集团之一。 因此,顾磊磊很轻易地从搜索引擎中,找到了它的官网。 她手指不停,又点开了“科研团队”一栏。 “都混成研究员了,我应该可以在官网上找到霍教授的信息……” “虽然说,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顾磊磊迅速扫过一连串的人员名单,最后,将目光凝聚在一位姓“霍”的首席研究员上。 “我就知道!” “厉害的人,在哪里都很厉害。” 她如法炮制,又将霍教授的名字输入了搜索引擎之中。 “搞定了!” 顾磊磊没费多大功夫,便找到了霍教授的工作邮箱。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霍教授还记不记得我了……” “希望他会亲自检查这个邮箱吧!可千万别碰到什么助理秘书一类的人物……” 顾磊磊手指纷飞,马上就发了个问候邮件过去。 事到如今,她已经把她能做的事情,全都做了一遍。 顾磊磊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等待霍教授的回应。 好在,霍教授没有让她失望。 十分钟后,一份十分友好的回信出现在她的邮箱之中。 【霍教授】 【我当然记得你了……来吧,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直接发给我就行。】 太棒了! 顾磊磊把压缩后的录像塞进附件之中,愉悦地点击“发送”。 这一回,霍教授的回信速度慢了许多。 足足一个多小时后,他才把一个文档传了回来。 跟着文档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串手机号码。 顾磊磊记下手机号码,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霍教授语气严肃:“这段录像是你拍的?” …… 在没有找出“失忆”的根本原因之前,顾磊磊和霍教授一致认为: 最好还是别公开讨论“另一个故事”为妙。 “假如我们从未离开过的话……那么,至少会有一名神祇,正在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顾磊磊低声说道。 “而且,你距离东区太远了。” “万一发生点什么,都没办法及时赶来。”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几分钟后,霍教授平静回答:“我已经订好了机票。” “等到明天早上,就可以抵达东区。” “你想在哪里碰头?”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她扫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内容,试探着提议道:“我们在东区大学城见?” 霍教授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嘟嘟嘟——” 他挂断了电话。 顾磊磊熄灭手机屏幕,点开了霍教授传回的文档。 “我倒要看看,‘镜子里的倒影’究竟想对我说些什么……” “嗯……” “这不是一个仪式的举行步骤吗?” “‘她’想让我举行这个仪式?” 模糊的记忆让顾磊磊无法回忆起这个仪式的具体效果。 她不得不带着水笔和笔记本重返洗手间中,再次摩擦戒指。 “原来是一个‘通讯’仪式啊……” “它可以让我听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顾磊磊运笔飞快,记下回忆内容。 第二次使用戒指的效果,明显没有第一次好。 因为,这一回,她只用了五分钟,便忘掉了全部的记忆。 顾磊磊凝眸望向笔记本:“虽然知道笔记本上的内容是真的,但想要让我完全相信笔记本的话,确实很难做到啊……” “毕竟,这些东西从未在我的记忆里出现过……” 她忍住了“再次使用戒指,进行验证”的冲动。 “第一次是十分钟,第二次是五分钟。” “等到第三次的时候,怕不是只剩下两分半了?” “我不能再用戒指了。” “再多用几次的话,就连它,都要在这个世界中彻底失效了。” 顾磊磊深吸一口凉气,望向自己的字迹。 “莽一把再说吧。” “既然我认为我需要举行这个仪式,那么,我就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才对。” 她提起一只塑料袋,走出房门。 “十斤猪肉,十斤猪血,还有两幅猪脑。” “勉强能算是平替吧。” “尽管仪式的效果会变差一些,但这里可是地表世界啊!” “我可不能去做一些违.法.犯.罪的事情……” 一个小时后,顾磊磊从超市里买齐了全部祭品。 她甚至没有忘记购买一张一次性桌布,以免弄脏地板。 又过了一个小时,顾磊磊艰难地直起腰板,放下最后一颗猪脑。 “总算是搞定了。” “希望能有用吧。” 洗完手后,顾磊磊弯腰凑到浴缸旁边,放了满满一缸温水。 她只穿着贴.身衣物,坐进浴缸之中。 具体的仪式祷词已经被打印了下来。 顾磊磊一手举着祷词,一手举着蜡烛,无声诵读起来。 凝固的猪血渐渐融化。 它们顺着黑色记号笔画出的线条,一点、一点地流淌开来。 黯淡的光晕从水下浮出,若隐若现。 顾磊磊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 她忽略了周遭的一切异常,专心致志,完成仪式。 老实说,此时此刻,假如有人突然闯进屋内的话,他一定会被洗手间里的景象吓一大跳。 顾磊磊用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仪式法阵,将身体沉入水中。 咕噜噜噜—— 一小串气泡从水下浮出。 顾磊磊闭上双眼,听见一道呼唤从耳畔处响起。 “顾磊磊——!你能听见我吗?” “我感觉我和你的联系突然变强了,你应该可以听见我了才对!” …… 好消息: 镜中倒影提供的仪式确实可行。 它加强了顾磊磊与地窟世界之间的联系,让她成功穿破阻碍,听见了付红叶的呼唤。 坏消息: 这个仪式的持续时间,取决于顾磊磊的屏气能力。 她的每一次上浮,都会对仪式的稳定.性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坏。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一共就只有三次上浮机会。 也就是说,付红叶需要在四分钟内,说完全部内容。 要说的东西有那——么多。 只给四分钟的话,真的来得及吗? 顾磊磊反应迅速,立刻提问:“我现在在哪里?” 付红叶老实回答:“地下二层。”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们果然没有离开地窟世界,返回地表之上。 “原来,这里是地下二层吗?”顾磊磊撇去一些无关紧要的好奇心,问出关键问题,“假如我公开谈论这件事情的话,会不会引起神祇的注视?” 付红叶没有犹豫:“对。” “等到祂发现‘你正在恢复记忆’之后,祂就不会那么温柔了。” “想要毁掉我们之间的‘交易’,需要花费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与此同时,这二十四个小时也是你的最后安全期限。” “现在,请听我说。” “你真正的目标是‘回家’——是返回你原本的世界,而非在这里生活!” 地表世界(四) “回家……吗?” 猛然间,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了顾磊磊的心头。 她的手指忍不住哆嗦起来,吐出了一连串密集的气泡。 被“地表世界”牢牢藏起的执念如烟花般炸开,响彻云霄。 顾磊磊呼吸一紧。 本该冻结的血液突兀沸腾起来, 好似有火在烧。 “嗬啊——” 她死死地捂住了胸.口,从水中探出头来。 一片水花泼洒而出, 坠在地上, 发出清脆响声。 充裕的氧气涌入肺叶。 顾磊磊丢掉了手中的祷词。 她死死地抓着浴缸边缘, 大口大口地喘气。 乱如毛线的思绪渐渐清明。 顾磊磊很快想起:“沉入地窟世界”, 已经是她的第二次穿越了。 她的第一次穿越, 其实是从一名小有名气的心理咨询师, 穿成了擅长体育的在读大学生。 “原来,这里不是我的家乡啊……” 顾磊磊垂下眼眸, 凝视自己的双手。 “怪不得,我对这里没有半点儿认同感。” 她缓缓下沉, 再次没入水中。 就在水面盖过头顶的刹那, 付红叶的焦急呼唤声再次传来。 “你人呢?我们之间的联系,怎么突然断开了?” 顾磊磊闭目回应:“长话短说, 我们只剩下三分钟的通话时间了。” “告诉我如何离开这里。” 付红叶“啊”了一声,飞速说道:“我可以帮你撕开一条时空缝隙,让你直接返回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 “但是,当我撕开这条缝隙之后,祂就会看见我们了。” “因此,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当你做好准备,打算离开的时候, 只需要用指腹来回摩擦戒指, 默想‘让我回去’即可。” “不过,在地窟世界之中, 凡事皆有代价……” 储藏在肺泡里的氧气正在逐步耗尽,顾磊磊艰难催促起来:“快说代价。” 付红叶马上开口:“就像是‘赌徒’那样,以人类之躯强行越界,会让你滑向疯狂的深渊。” “这可不是出现一点儿无伤大雅的幻觉,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在越界之后,你会失去绝大部分的思考能力,变成一个只会呓语的疯子……” “而且,等到那时,我们之间的‘交易’将无法起效。” “因为我需要使用这具身体里的全部力量,才能和祂正面对抗。” “你得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个后遗症……” “不过,当我撕开缝隙时,你的【仓库】会短暂回归……” 付红叶的声音渐渐远去。 顾磊磊的太阳穴突突发胀,再也听不清任何话语。 会彻底发疯吗? 她猛得挺.身,从水中探出头来。 冰冷的洗澡水近乎带走了全部体温。 顾磊磊在陶瓷上趴了好半天,才勉强恢复原本的神志。 她没有急着沉入水底。 现在,她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得从长计议才行。 “不能‘以人类之躯强行越界’……” “假如彻底陷入疯狂之中的话,那我肯定就没有回家的希望了。” “绝对不能让‘赌徒’的遭遇出现在我的身上。” 顾磊磊的双眼一眨不眨,凝视着如星尘般闪烁的水面。 “诡异的身体,人类的灵魂,神祇的力量。” “我记得,只要拥有了一部分神力,就不再属于‘纯种人类’的范畴了。” “这样一来,也能算是达成了《通向地表之门》中的两个要求吧?” 顾磊磊努力回忆,在她的手中,都有哪些东西和神祇有关。 ……没了【仓库】,她就只能在记忆深处到处乱摸,企图摸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我记得,在我的【仓库】里,还有【一缕神血】没有使用。” “喝下它之后,我将继承一些微不足道的神力。” “这些神力应该可以提高我对污染的抗性,让我勉强保住自己的大脑……” 唯一的问题是,当冒险家喝下【一缕神血】之后,她们同样也会继承一份巨大而不可逆转的污染。 这种级别的污染,会直接让一名身心健康的冒险家变成疑神疑鬼之人。 而顾磊磊已经是“疑神疑鬼之人”了。 她咬紧牙关:“不管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总好过变成‘赌徒’二号!” “要是真的成了他,那我才是彻底没救了呢!” 下定决心之后,顾磊磊再一次没入水中,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付红叶不置可否:“这样做,确实可以保住你的神志。” “快点行动吧,从你意识到‘这里不是地表世界’的那一刻起,祂就已经看见你了。” “现在,你还剩下最后十七个小时,可以自由活动。” “尽快处理完那些必须要处理的事情。” “我会在这十七个小时里,尽可能地保住你的记忆。” “但是,你不能再摩擦戒指了——再次启动‘交易’的话,会让祂嗅到危险的气息,提前赶来。” 咕噜噜噜—— 细小的气泡漂漂荡荡,浮出水面。 顾磊磊集中精神,记下了全部内容。 敲定了“越界计划”之后,她肺叶中的氧气还可以再维持一段时间。 因此,她主动开口,询问付红叶:“我可以带着其他人一起离开吗?” “霍教授他们,到底是真实存在的人物,还是祂为我创造出来的幻觉?” 付红叶匆匆答道:“可以,但是我不保证他们能够保持清醒。” “地下二层的拥有者一次只能攻击一个人。” “尽管我觉得,祂选择攻击你的概率比较大,但是,也不排除祂会心血来潮,转道攻击你的同伴。” 显然,霍教授他们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人物。 唠叨完一连串的提醒之后,付红叶又补充道:“……尽量低调一些。” “除了和你一起抵达许愿井处的冒险家之外,其余人都是祂的耳目。” “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计划,以免节外生枝。” 付红叶的声音再一次远去。 顾磊磊爬出浴缸,看见原本还闪烁着奇异碎光的洗澡水悄悄暗沉下来,恢复清澈的原貌。 她伸手拔出排水塞。 哗啦啦的水流逆时针旋转,打着圈儿沉入下水道中。 顾磊磊疲惫地坐在浴缸壁上,掏出手机,查看时间。 “现在,都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我一共只剩下最后十六个小时,得赶紧行动才行。” 就在这十六个小时里,还有足足八个多小时的时间属于“深夜”。 等到那时,所有人都会呆在家里,安心睡觉。 这里不是地窟世界。 顾磊磊没有能力在保安的眼皮子底下踹开防盗门,把同伴们从家里揪出。 她掏出笔记本来,写上所有人的名字。 “霍教授还在天上飞呢。” “在他落地之前,我是没办法找到他了。” “如此一来,我就只能从军师或是李玲的身上下手。” “不管怎么说,最晚也要在十二点前,搞定一名队友!” 地表世界(五) 选“军师”还是选“李玲”,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顾磊磊打开手机,找到东区医科大学的互助群,发了一条“有偿悬赏医学院课程安排”的消息。 只需要发个课程表, 就能拿到十元巨款。 一时间,各路群友纷纷赶来。 顾磊磊的私聊弹窗闪个不停, 几乎要被塞爆。 她赶紧点开聊天窗口, 逐一下载各色课程表, 核对教授名单。 “军师……我记得, 他曾经说过, 他是东区医科大学的外科学副教授。” “都是副教授了, 总得上几节课吧?” 顾磊磊滑动鼠标。 “希望我的运气足够好——他的运气也足够好。” “这样一来,我就不需要去他的办公室里堵他了。” “先找军师”实属无奈之举。 毕竟, 按照时间线而言…… 此时此刻,李玲才刚刚加入东区艺术大学没多久——她还是一名热气腾腾的新生。 想要“从茫茫人海中, 捞出一名新生”, 可要比“从课程表上,找到教职人员的行踪”难多了。 顾磊磊抿紧嘴唇, 目光扫过截图。 在一张新发来的课程表上,军师的名字闪闪发亮。 “……搞定了!” 她掏出笔记本来,记下了具体的时间地点。 然后,又为所有发送课程表的“好心人”,挨个送上十元谢礼。 “今天晚上六点半到晚上九点半,军师会在实验楼三楼304室,上一节实验课。” 顾磊磊披上外套, 背起背包, 把笔记本塞进口袋之中。 “大课间是晚上八点左右。” “只要走快一些,我就能够赶上!” 踏踏踏踏。 急促的脚步声于楼梯上响起。 顾磊磊动作飞快, 骑上了一辆共享单车。 一刻钟后,她的身影出现在东区医科大学的门口。 顾磊磊行色匆匆,夺路狂奔。 “按照地图显示,实验楼就在广场附近……” “找到了!” “现在才晚上七点五十分,我还有时间!” 踏踏踏踏。 急促的脚步声于实验楼中响起。 顾磊磊一边核对房间号,一边左顾右盼,以免错过来人。 五分钟后,她在304室的后门处停下了脚步。 “呼——还好,我的体力没有变差。” 顾磊磊深呼吸几次,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她把眼睛贴到后门的玻璃窗上,搜寻军师的身影。 军师的身影真的非常好认。 因为在满教室的学生里,只有他拿着一叠实验报告,笑眯眯地走来走去。 笑面虎。 这个词语无端进入顾磊磊的脑海之中。 她好奇地观望了一会儿,耐心等待下课铃声响起。 距离晚上的大课间,一共只剩下十分钟不到了。 身为非本校生,顾磊磊还不打算过分惹眼,招致不必要的关注。 她把自己的眼睛从玻璃窗上挪开,靠到墙壁上,稍作休息。 几分钟后,响亮的下课铃声如约响起。 但实验室里的众人无一离开,继续埋头苦干。 顾磊磊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把脸凑到玻璃窗前,窥视实验室内部。 “怎么还在做实验?连厕所都不上的吗?” 不但学生们不上厕所,就连军师也不上厕所。 他慢吞吞地挪到实验室前方,喝起水来。 “嘶……总不能让我在这里干等到晚上九点多吧?” “真要等到晚上九点多的话,军师就没办法帮我找人了。” 顾磊磊破釜沉舟,从背包里取出了一份“实验报告”。 “没办法了,我也不想打扰你上课的。” “但是,你根本就不下课啊!” 她硬着头皮,推开了实验室的前门。 军师听见开门的声音,顺势望向门口。 他的眼眸中露出少许困惑之色。 顾磊磊拿着“实验报告”,走到军师面前:“我是来交上一次忘交的作业的。” 她翻开第一页,把第一行字露给军师看。 军师缓缓放下保温杯。 实验室中,几名好奇的学生抬起头来,窥视顾磊磊二人。 军师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出去说。” 他率先走出实验室中。 顾磊磊瞥了一眼学生,赶紧跟上。 啪。 实验室的前门自动合拢。 军师双手叉腰,看向顾磊磊:“我在上课呢!”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少许不满之色。 顾磊磊往前跨了一步,低声说道:“你不记得‘你离开地窟世界时的情景’了,对不对?” “你老是觉得,这个世界给你一种古怪的疏离感,却不知道来自何处。” “最重要的是,你发现你的记忆力越来越差,快要忘掉有关地窟世界的事情了。” “你那么聪明,你就没有感觉哪里奇怪吗?” 她礼貌颔首道:“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上课的,但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军师眼眸一凝。 他抬起手来,看了一眼手表,快速说道:“你是在暗示我,这里并不是地……” “嘘!不要说出那个字眼。”顾磊磊匆忙捂住他的嘴巴,“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所以,我带来了一份证据。” 她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点开录像:“这段录像,我已经给霍教授看过了。” “他正在从西区赶往东区的航班上。” 军师诧异地望了顾磊磊一眼,低头看向屏幕。 顾磊磊给的录像很短。 只需要花费五六分钟,就能看完。 就在他看录像的时候,几名学生小心翼翼地推开实验室前门,望向军师的身影。 带头者礼貌喊道:“老师,我们的实验碰到了一点儿麻烦……” 军师举起右手,阻止他们继续往下说:“稍等,五分钟后,我就过去。”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次缩回实验室中。 略显喧闹的说话声如风浪般响起。 军师把手机还给顾磊磊。 他走到走廊尽头,俯视夜间的校园:“其实,我的记忆力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他笑眯眯地开口:“我根本就不记得那些事情。” “我只记得:我们顺利地完成了挑战,离开了地窟世界,重返地表之中。” “在你没有过来找我之前,我从未怀疑过这里。” “而且,在我的记忆中……我们的关系平平无奇,你应该不会特地跑来找我才对。” 顾磊磊紧张地攥紧手机:“现在呢?” 军师耸耸肩膀:“如果是真的,我最好配合你的行动。” “如果是假的……” 他揶揄的目光扫过顾磊磊的脸庞:“那我也还是应该配合一下,以免刺激到你的精神状态。” “不管怎么说,至少我们是从同一个地方爬出来的幸运儿。” 顾磊磊脸色一黑:“少说废话,你还想不想回家了?” 军师举起双手:“别紧张,别激动,我开个玩笑而已。” “你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身为副教授,我还是有点儿行动自主权的,你不必担心此事。” 顾磊磊直白说道:“去找李玲。” 李玲已经被淹没在东区艺术大学的茫茫人海之中了。 哪怕顾磊磊在她学校的表白墙上发了条寻人启事,也没能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也是。 在这个年头,大家都挺有戒心的。 很少会有人把自己同学的个人信息,到处乱丢。 单凭自己的力量,顾磊磊很难找到李玲。 但是,加上军师之后,整件事情都变得不同了起来。 他大可以联络东区艺术大学的教授,直接拿到新一届的入学名单。 听完顾磊磊的计划,军师安静点头。 他再一次抬起手来,瞅了一眼时间:“都已经上课十分钟了。” “这样,我现在就去联系东区艺术大学的教授,找到李玲的宿舍。” “等到他把具体的宿舍地址发给我之后,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顾磊磊舔舔嘴唇,点头答应下来:“我去买点水,过十分钟就回来。” “行。” 军师掏出手机,一边发送信息,一边返回实验室中。 十分钟后,顾磊磊带着几瓶水,返回实验室前。 军师已经站在那里等她了。 他同样背了一个双肩包,神色严肃。 见顾磊磊想要从楼梯口走过来,军师摆摆右手,高声喊道:“别过来了,直接下去吧!” “我让他们自习了,下次再抽空给他们补课。” 他快步靠近顾磊磊,又小声低语起来:“我拿到地址了。” “现在,我们直接去东区艺术大学找她。” 顾磊磊抬起眼眸,发现军师满脸兴奋,似乎对此事十分热衷。 她嘴角一抽,刚想吐槽,便被军师拉住手臂,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来来来,走这里。”他努力保持正经姿态,“我们得去地下车库拿车——我的车还停在那里呢!” 东区医科大学距离东区艺术大学很远。 哪怕开车,都要花个十来分钟。 顾磊磊坐在副驾驶座上,为军师科普现状:“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分。” “等到明天早上十一左右,我们就会彻底玩完。” 军师瞅了一眼后视镜:“不是明天早上十一点左右吧?” “如果你说的没错,那么,我们遭到反击的时刻,肯定会比十一点更早。” 在神祇彻底撕破脸皮,正式动手之前,危险就已经开始逐步蔓延了。 明天早上十一点,并不是“打响第一枪”的时刻,而是“大战尾声”。 顾磊磊耸耸肩膀:“多说一点儿时间,有助于保持希望。” “只要足够顺利,搞不好啊,我们今晚就能集齐队友,准备离开了。” “当然,霍教授除外。” “他的飞机都要等到早上六点,才能降落。” 军师瞥了一眼顾磊磊:“我们要去机场接他吗?” 顾磊磊掏出手机,找到电子地图:“从东区大学城,开车前往机场,一共只需要四十分钟。” “我们的时间绰绰有余。” 军师点点头,把车驶入校门之中。 顾磊磊眯起眼眸:“教授特权?” 军师哈哈大笑,停在宿舍之下:“偶尔,我的身份还是有点儿用处的。” “你自己去找她吧。” “我就不下去了。” 不管怎么说,一位成年男性出现在女生宿舍之中,都是一种非常炸裂的情况。 顾磊磊理解军师的顾虑。 她推开车门,小跑着走向宿舍。 几分钟后,顾磊磊逮住了一位好心肠的女生,取得了她的帮助。 又等了一会儿,满脸茫然的李玲走下楼梯,出现在宿舍楼的下方。 顾磊磊拍了拍她的肩膀。 李玲惊恐转身。 看见顾磊磊的脸庞之后,她闭上嘴巴,把尖叫声吞了下去。 “顾磊磊?你怎么会来这里?”李玲瞪大双眼,用气声喊道,“我们不是已经顺利返回地表世界了吗?” “等等……”她目光警惕,扫视四周,“你是怎么进来的?最近,我们学校在严查校外人士进入……” 顾磊磊撇了一下嘴角:“你还记得多少有关地窟世界的事情?” “你忘掉了多少细节?” “在你的记忆中,我和你的关系是什么样子的?” 李玲轻眨双眼。 她把顾磊磊拉到远离人群之处,低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探索队的队友吗?” “我和你一起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然后,就回来了啊?” “大家都回来了。” 李玲轻巧地转了个圈,展示四周:“这里很正常,我又拥有了平静的生活。” 她停下脚步:“当然,是在碰到你之前。” “说吧,是不是有什么噩耗要告诉我了?” 她的直觉倒是挺敏锐的。 顾磊磊礼貌颔首:“是的,有一个非常糟糕的噩耗要通知你。” “你的记忆被诡异篡改了,而且,我们从未离开过那里。” 李玲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证……证据呢?” “如果我们从未离开过那里,那我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顾磊磊耸耸肩膀。 她把她的日记本递给李玲:“看看吧,看看你还能想起多少。” 李玲胆战心惊地接过日记本:“要是我想不起来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顾磊磊凝视她的眼眸,平静说道:“那就只能把你留在这里了。” 这句简简单单的话,让李玲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伸手捂住心脏,呆愣片刻。 但很快,李玲又回过神来。 她鼓起腮帮子,将目光落在第一页上。 顾磊磊双手抱胸,环顾四周。 自从她把日记本拿出来,递给李玲之后,落在她们身上的目光就越来越多了。 联想起付红叶的提醒,顾磊磊总觉得: 被这群人盯上之后,绝对不会有好事情发生。 她一把拉住李玲,往汽车处走去。 李玲踉跄几步,匆忙跟上。 “怎么了?怎么了?”她紧张极了。 顾磊磊附耳低语:“她们都在看我们。” “这里有些不太对劲。” “嘘,不要挣扎,放松下来,保持正常的姿态!” “我们先上车,再说别的。” 李玲倒吸一口冷气。 她慌乱地扫了四周一眼,飞速垂下眼眸。 很快,顾磊磊二人便一起钻进了军师的车中。 这一回,就连军师的脸上,都没有笑意了。 他透过后视镜,严肃望向二人:“系好安全带,我们得离开这里。” “该死的,顾磊磊,你说的没错,这里真的不正常。” “所有人都在关注着我们!” “我这辆车很普通的好吧?走到十字路口附近看看,一个小时里就会路过三辆!” 汽车迅速启动,驶出了东区艺术大学。 李玲一边翻看日记,一边哆嗦着问道:“我、我们要去哪里?” 顾磊磊缓缓摇头:“不知道。” 她偏头望向窗外:“要不然,我们直接去机场吧?” “那里应该会偏僻一些,也更加安全。” 李玲抖了一抖。 她向顾磊磊求证道:“所以,我们现在需要避开其他人的目光,找个地方躲躲?” 顾磊磊点了点头,道:“对。你应该有很多想问的问题吧?” “我们需要找一个足够安静的地方,好好讨论一下之后的计划。” 李玲面露挣扎之色。 数分钟后,她细若蚊蚋道:“要不……要不,我们直接去我家吧?” “我家距离这里很近,也足够安静,非常适合说悄悄话!” 地表世界(六) 李玲自告奋勇, 邀请顾磊磊和军师去她家“做客”。 顾磊磊和军师都想不出更好的地方,便顺水推舟,答应了下来。 正巧, 在占卜师的预言中。 顾磊磊一行人迟早会去李玲家做客一趟,美美吃上一顿大餐。 “提前知道李玲家长什么样子, 似乎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至少可以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了。” 顾磊磊琢磨片刻, 心安理得地靠在椅背上, 等待目的地的到来。 李玲倒是有些激动。 她紧紧攥着日记本, 险些忘记翻阅:“自从买下这套房子之后, 我还是第一次邀请别人去我家玩呢!” ……嗯? 顾磊磊下意识地坐直身体, 扬起了一根眉毛。 身侧,李玲兀自喋喋不休起来。 她语速飞快, 呼吸急促,显然很是紧张。 “你们想吃点儿什么?” “趁我们还没有到家, 我可以先点一些外卖。” “这样一来, 等到了那里之后,我们就可以边吃边聊了。” “我们应该会聊很久的吧?” 军师从后视镜中瞥了两人一眼:“那可不一定。” “搞不好啊, 我们马上就会动身离开了,根本不会有时间吃饭。” 李玲偷偷瞪了军师一眼。 她的气势略显虚弱,又侧眸望向顾磊磊。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那是你家,想点就点。” 李玲飞快点头,马上就打开了手机。 她指尖飞舞,噼里啪啦地点了一大堆东西,又小声嘀咕起来:“我真的很担心, 我们之后没东西吃。” “你看, 电影里都是这样演的:自从主角团发现了反派的阴谋之后,他们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永远狼狈, 永远逃亡……连安安静静吃顿饭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噗嗤。”顾磊磊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不需要担心这个。” “因为,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总共就只剩下最后十四个小时,哪怕不吃饭,也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并没有安慰到李玲。 李玲脸色一僵,愈发拼命地点起了外卖。 她的声音里透出少许哭腔:“我不管!” “哪怕死,我也要做个饱死鬼!” 顾磊磊瞅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就在刚刚的“惊鸿一瞥”中,顾磊磊看见李玲把一大堆烧烤和炸物加入了购物车中。 再联想到她纤细的身材…… 顾磊磊不难想象,在李玲的日常生活中,“控制饮食,保持体重”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算了,点就点吧。 反正,等到重返地窟世界之后,再想点外卖的话,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顾磊磊偏头望向窗外,发现自己也有点儿饿了。 她捂住肚子,微微蹙起眉头。 搞定了大半任务之后,顾磊磊意外发现: 距离现在最近的一次进食,还是中午时的那两个包子。 “忘记吃晚饭了啊……”她靠在车窗上,拧开一瓶饮料。 喝了几口之后,顾磊磊又从包里取出剩下的两瓶,分发给了李玲和军师。 李玲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全糖的?我不喝全糖的……” 但很快,她转推为拿,接过了饮料。 “不!我喝!” 李玲气势汹汹地拧开瓶子,一口气喝没了一半。 军师从后视镜中窥见了这一幕,惊讶地“哇哦”了一声。 就在李玲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光整瓶饮料之后,军师的方向盘轻轻打转,拐入别墅区中。 李玲勉强打起精神。 她探出头来,刷了一下自己的脸。 站在保安亭里的保安右手一摆,抬起道闸,示意军师“你可以进去了”。 军师一边开车,一边吹了个口哨。 他左右扭头,望向别墅区里的环境。 “你居然住在这里!”他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羡慕,“我都买不起这里的别墅!” 李玲讪讪一笑:“……也不是我买的。” 她指引军师把车开进她家的院子里,稳稳地停了进去。 随后,便拽着顾磊磊的衣角,艰难开口道:“你陪我一起进去,好不好?” 顾磊磊诧异地望向李玲:“啊?” 李玲小声解释:“太久没来这里了,我怕里面闹鬼。” 顾磊磊:“……” 都在地窟世界里生活了那么久,你怎么还怕鬼啊! 她嘴角一抽,率先走到门口。 很快,黑暗的别墅变得灯火通明起来。 李玲一下子就忘掉了之前的害怕情绪,美滋滋地转了一圈。 她打开抽屉,拿出三瓶椰子水,递给顾磊磊和军师。 随后,便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她从怀里取出顾磊磊的日记本,逐行扫过字迹。 顾磊磊瞅了她一眼,示意军师加入。 “别发愣了,早点看完,早点讨论。” “说不定啊,在看完了我的日记之后,你们还能恢复少许记忆呢!” 军师不情不愿地凑了过去。 两个人飞速阅读起来。 半个小时后,顾磊磊的日记本被翻到最后。 李玲惨叫着捂住脑袋,大声抱怨:“我都不记得,我有多久没看过那么长的文章了。” “成堆成堆的汉字,正在杀死我的大脑细胞!” 顾磊磊瞥了她一眼,耐心问道:“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李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说:“我想起来了一些非常模糊不清的画面。” “不过,我有预感……” 她凑到顾磊磊身边,一巴掌拍上她的肩膀:“跟着你走,肯定不会有错!” 顾磊磊扯了一下嘴角,权当微笑。 她又看向军师:“你呢?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军师眯起眼眸,周遭流露些许危险的气息。 他压低声音,异常严肃:“顾磊磊,我们碰到麻烦了。” “我好像在这个世界里,见过血手屠夫的身影。” 顾磊磊猛得一怔。 她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反复求证道:“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不应该啊! 血手屠夫不可能想要“重返地表世界”的! 他的愿望,分明应当是想要“一路冲去地底,宰掉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诡异”! 军师皱起眉头:“我也……我也感觉很奇怪。” “但是,我和他相处了那么久,应该不会认错才对。” 古怪的情况让顾磊磊倒吸一口冷气。 李玲茫然发问:“假如真的是血手屠夫的话……” “那么,当我们错过他之后,他会被困在这里吗?” 当然会了! 没了付红叶的帮助,再想离开这里的话,简直“难于上青天”! 更何况,血手屠夫的理智值本就不高,更没办法抵抗疯狂的侵袭。 顾磊磊咬着嘴唇,用力拉扯头发。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看向军师。 “你是在哪里看见他的?”她斩钉截铁地开口,“我们不可能冒着‘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的风险,独自离开!” 不管如何,血手屠夫确实是一位相当强力的队友。 顾磊磊并没有过河拆桥的喜好。 军师犹豫不决:“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顾磊磊直视他的眼眸:“找错人没关系,但万一真的是他呢?” “我们不可能再回来一趟,把他救走。” 军师十指交叉,耸了一下肩膀:“那就听你。” “走吧,我们得快些行动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错过今晚,我们就很难再找到血手屠夫。” 说干就干。 顾磊磊一行人抓起椰子水和刚到的甜甜圈,把它们胡乱塞进背包之中。 李玲冲上二楼,又从二楼冲了下来。 她的左手挥舞着一把车钥匙,右手挥舞着一根棒球棍,高声喊道:“我来开车!” “我的车比较大!” “万一需要绑架的话,也会更加方便一些!” “麻袋呢?棒球棍呢?我这里什么都有!” 地表世界(七) 在顾磊磊的印象里, 李玲并不是那种喜欢采取极端措施的人。 她非常谨小慎微,很少会主动涉险。 因此,当她突然提出“绑架”计划时, 顾磊磊和军师都感到十分诧异。 “你是认真的吗?”顾磊磊提醒李玲,“没了诡异力量之后, 我们三个人加起来, 可能都打不过血手屠夫。” “他的身材保持得特别好, 一看就经常健身。” “我感觉, 你一棒子敲过去之后, 倒的绝对不会是他。” 打都打不过, 还怎么绑架呢? 难道要指望他一点儿也不反抗,乖乖被套麻袋吗? 那就不是血手屠夫了! 军师连声附和:“虽然我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是,真要打起来的话, 我们毫无胜算。” “我劝你还是放弃这个计划, 再想想别的吧!” 李玲失望地垂下眼眸。 她不服气道:“偷袭也不行吗?” “在我的印象里,血手屠夫的脾气很差啊!” “万一他根本就不愿意听我们说话, 那该怎么办呀?” 军师扶住脑门:“你都知道他的脾气不好了,还敢出这种馊主意?” “偷袭?怎么偷袭?” “我们踮起脚尖之后,能打到他的后脑勺吗?” “别逗了!” “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我们还是赶紧过去吧。” “在这里,他看上去还挺文明的。” “应该不会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 李玲:“……” “这样吗?” 她耷拉下脑袋,垂头丧气地走向车库。 顾磊磊与军师对望一眼。 军师小声问道:“在地窟世界里的时候, 她也是这个样子的吗?” 顾磊磊缓缓摇头。 “生活经历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她慢吞吞地说道, “现在,李玲已经彻底忘记了地窟世界中的一切。” “或许……这才是她的本性吧。” 军师叹息一声:“地窟世界可真不是一个好地方。” 顾磊磊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走下楼梯, 来到车库之中。 嘟—— 嘟—— 喇叭声从不远处响起。 顾磊磊寻声望去,险些被硕大的车灯晃瞎双眼。 她眯起眼眸,靠了过去。 李玲半坐在车头上,冲着顾磊磊与军师挥舞双手。 “我原谅你们的反驳了!”她活力满满地喊道,“上车吧!你们有的是时间想新计划!” …… 据军师所言。 血手屠夫的最新出没地点,是距离别墅区十三公里开外的东区会议中心。 他信誓旦旦地说道:“看见血手屠夫的时候,我意外听见,他正在和别人讨论有关‘创新峰会’的事情。” “那个‘创新峰会’为期三天,今天,刚好是最后一天。” 李玲一边打火,一边插话:“我知道那个‘创新峰会’。” “它的结束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不过,既然今天是最后一天,那么,它的结束时间应该会稍微延迟一会儿吧?” 顾磊磊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都已经是晚上九点二十三分了,我们还能赶得上吗?” 军师竖起食指,左右摇晃。 他洋洋得意道:“像‘创新峰会’这种活动,哪有参会者一结束就离开的。” “他们肯定会站在会议中心的大厅里,轮流聊上老半天。” “放心吧。” “哪怕我们不能在会议中心里堵到他,也能在周围的宵夜店里找到他。” 轰—— 咆哮声突然炸开。 李玲踩下油门,一把将车速拉到最大。 她拔高嗓门,对着顾磊磊和军师喊道:“这段路上,车辆不多。” “我卡着车速上限开,很快就能赶到的。” “倒是你们。” “你们赶紧想一个能够成功说服他加入的理由啊!” “别到时候,人都见着了,却没办法把他塞进车里,运回别墅之中!” 顾磊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的目光扫过车内陈设,最后,停留在一只麻袋和一根棒球棍上。 显然,这两样东西,是李玲上车时,随手丢下的。 “希望它们不要派上用场吧!” 顾磊磊小声嘟哝了一句,侧头望向窗外。 军师好奇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顾磊磊认真回答:“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只要我能够拥有五分钟的说话时间,我就可以把他带上汽车。” 军师笑了:“你打算怎么争取这五分钟时间?” 顾磊磊摊开双手,坦诚相告:“见机行事呗!” “我们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血手屠夫呢!” “那么早做计划,也没有什么用啊。” 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消失,宁静的氛围在车厢里蔓延开来。 顾磊磊三人各自沉思,不再闲聊。 十几分钟后,李玲的汽车在咖啡店门口停下。 顾磊磊买了几杯咖啡,示意李玲继续。 又过了十分钟不到。 亮红色的越野车驶入了东区会议中心。 李玲踩下刹车,看向众人:“我们到了,要一起进去吗?” 顾磊磊瞅了一眼远处的保安,无声点头。 李玲拉开抽屉,把一张停车证拍在车窗上,安静地下了车。 顾磊磊和军师紧随其后。 三个人鬼鬼祟祟地沿着绿化带走了老远,从侧门溜入大堂。 东区会议中心的大堂里人声鼎沸。 正如军师所说的那样: 尽管“创新峰会”已经结束,但是,参会者们依旧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 顾磊磊的目光如探照灯一般扫过众人的脸庞。 李玲则兴致勃勃地跟着,随大流般,左顾右盼。 她完全不记得血手屠夫的长相了。 但是,她觉得,她应该能够根据顾磊磊和军师的描述,找出符合条件的人。 “身材高大,曲线优美,前.凸.后.翘……” 李玲小声嘟哝片刻,将目光投向二楼。 她拉了拉顾磊磊的衣角:“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我去二楼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特别突出的脑袋。” “如果找到了的话,我就给你打电话。” 顾磊磊目不斜视:“好,那就拜托你了。” 李玲嘻嘻一笑,滑入人群之中。 顾磊磊没有站定不动。 她朝着门口走去,以防血手屠夫在李玲找到他之前,就溜之大吉。 很可惜。 这种好事并没有发生在她的身上。 顾磊磊百无聊赖地靠在正门口旁边的罗马柱上,听周围的人高谈阔论。 ……没什么有趣的话题。 除了乏味的婀娜奉承之外,就只剩下了乱七八糟的进度分享。 顾磊磊打了个哈欠。 她的目光在无意识中,飘向门外…… 等等! 那是什么?! 略带困意的大脑徒然清醒起来。 顾磊磊猛得站直身躯。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树荫下的几个人看了一会儿,拨通了李玲和军师的号码。 “我找到他了。”顾磊磊压低声音,小步挪向门口,“就在大门口左侧的树荫下面!” “不过,他不是一个人……” “在他的周围,还有好几位参会者,正在交头接耳。” “你们快点过来吧。”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光靠顾磊磊一个人,是没办法既“吸引血手屠夫的注意力”,又“把周遭闲人支开”的。 这里不是“地窟世界”,不存在“分身术”这种东西。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挪到雕像后方,偷听血手屠夫和旁人的谈话。 好消息! 血手屠夫和身边的几个人并不相熟。 他们只是听说了“血手屠夫会参加这场峰会”,因而特地赶来搭讪罢了。 这也就意味着。 当李玲想办法引开他们的时候,血手屠夫并不会一起离开。 顾磊磊眯起眼眸,透过雕像的空隙,看向前方。 坏消息! 血手屠夫的表情看上去不太友好。 在他的身周,不耐烦的气息油然升起,愈发浓郁起来。 这同样也意味着。 留给顾磊磊说服他“一起离开”的时间,又变短了不少。 顾磊磊垂下眼眸:“假如没办法说服他的话,我们就得看军师的了。” 军师是最后的杀手锏。 原因无他。 顾磊磊和李玲都是女性。 一旦冒然靠近,必定会引起血手屠夫的警惕。 但是,军师是男的。 相对而言,当他靠近血手屠夫时,血手屠夫的警戒心会稍微变低一些,至少不会那么敏.感。 顾磊磊掏出手机,快速瞄了几眼“重点。” 不远处,李玲正从会议中心的正门口匆忙跑出。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很快便恢复正常步速,从血手屠夫等人的身侧走过。 在路过他们时,李玲特意调整了脸部的朝向,使得路灯的灯光能够照在她的脸上,清晰地勾勒出大部分五官。 围拢在血手屠夫身边的人很快惊呼起来:“李总工的女儿?” “她怎么也来参加这个峰会了?” “她不是对这种事情,向来不感兴趣的吗?” 哗啦—— 人群顿时吵闹起来。 血手屠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都碰到一块儿了,你们不想去打个招呼吗?” “我还有事,急着回家,就不参与之后的聚会了。” 人群犹豫起来。 但很显然,新鲜路过的李玲,要比已经拒绝邀请的血手屠夫,更加吸引他们的注意。 很快,众人便各自找起了理由,从树荫下陆续离开。 没过多久,树荫下就只剩下了血手屠夫一人。 顾磊磊赶紧追过去,低声喊道:“你不是已经‘回不去’了吗?” “你到底许了什么愿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血手屠夫刚想离开,却莫名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困惑之色:“为什么说我‘回不去’了?” “我要回到哪里去?” 顾磊磊的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有点糟糕。 血手屠夫的失忆症,似乎要比李玲和军师的更加严重。 他看上去,已经完全不记得地窟世界里的事情了。 顾磊磊试探开口:“你对‘地窟世界’这几个字,还有多少印象?” “你还记得,我们的世界曾发生过什么吗?” “回忆一下你的性格吧?” “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和过去有没有什么区别?” 血手屠夫抿紧嘴唇。 他垂眸望向顾磊磊,眼神冷淡:“我不认识你。” “直接一点吧,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顾磊磊指指停车场:“我希望你可以上车,然后,我们再好好聊聊你碰到的小麻烦。” 血手屠夫的目光扫过远方。 他冷笑一声,望向顾磊磊的胸.口:“聊聊?就我们两个吗?” 顾磊磊果断摇头:“不,当然还有别人了。”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话音落下,顾磊磊远远望见李玲独自穿过草坪,溜回了停车场中。 她已经甩掉那群苍蝇,重获自由了。 顾磊磊收回目光,好言相劝:“难道你想这样过一辈子吗?” “你就不好奇,你为什么会性格大变?” 血手屠夫轻启唇瓣。 但是,还未等他把拒绝之辞脱口而出,军师便端着咖啡,“不小心”撞上了他的手臂。 黑咖啡一下子就泼在了血手屠夫的西装上。 甚至还有一小部分顺着阴影滑下,流入了衬衫之中。 血手屠夫瞬间闭上嘴巴。 他满脸怒气,望向身后。 军师立刻举起了双手:“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这里太黑了,我没有注意到你。” “别……别急,我的车里有一件全新的外套,可以借给你穿。” 顾磊磊站在一旁,屏住呼吸——要是血手屠夫当场发疯的话,她还得肩负起拯救军师的职责。 好在,身处地表世界之中的血手屠夫还算冷静。 大概是为了保持自己的良好形象,他硬生生地把怒火吞了回去! 血手屠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俯视军师,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地表世界(八) 在灯光璀璨的东区会议中心附近, 被大树遮蔽的阴影部分,几乎是周遭唯一的暗处。 顾磊磊攥紧手指,等待血手屠夫的回答。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四周的草坪上瞥去——希望这些绿油油的美丽风景, 不会变成她们今后的坟场吧! 血手屠夫胸腔起伏。 他的眼珠子在军师身上转了一大圈,陈述事实:“我穿不上你的衣服。” “没事的, 我要走了。” “至于你嘛……” “你……多看着点路, 不要再像个碰碰车一样到处乱撞了!” 说罢, 血手屠夫立刻拂袖而去。 他的眼中充满怒火, 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树荫。 嘟嘟—— 煞风景的汽车喇叭声从近处响起。 李玲原地停车, 打开了双闪。 她摇下车窗, 望向被拦住的血手屠夫。 “你的外套都湿透了……你怎么了?”她故作惊讶地喊道,“还有, 你的司机和助理呢?难不成,你是一个人来这儿的?” 血手屠夫快要发疯了。 他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 用此生最佳的忍耐力, 艰难开口:“没事,现在, 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请你不要再来找我说话了。” 李玲不为所动。 她的脸上满是担忧之色:“你确定吗?如果你和别人吵架了,最好还是去吃点儿宵夜,平复一下心情。” “我是说……你现在的模样看上去非常糟糕。” “活像是准备掏出一把屠刀,来砍死我一样。” 血手屠夫戾气更甚。 他条件反射般地将手指挪到腰间,却握了一个空。 原本挂着刀鞘的地方,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气。 血手屠夫缓缓收拢五指,陷入迷茫之中。 被吓到的李玲早在他动手的刹那, 便缩进了汽车深处。 此时, 她见血手屠夫没有更近一步的操作了,方才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 她脸色发白:“你……刚刚是想做什么?” 现在, 她确实有点儿惊恐了。 就在刚才,血手屠夫脸上的表情,活像是真的打算砍死她一般。 那种深埋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不会作假。 一时之间,李玲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她正身处地表世界之中。 因此,哪怕血手屠夫想做些什么,远处的保安也会在听见动静之后,迅速赶来。 血手屠夫垂下眼眸。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腰侧。 数秒后,血手屠夫轻轻地弯起肘部,将右手放在腰间。 他反反复复地尝试着“拔刀”的动作,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 “我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他眉间紧皱,“我的腰间明明什么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又将目光落在顾磊磊的身上:“你之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会性格大变?” 顾磊磊呼出一口浊气,冷声说道:“因为你忘记了很多事情。” “看看这个吧,你应该会有所感悟。” 她从怀中取出几张纸页,递给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接过纸页,一目十行起来。 在阅读的过程中,他忍不住用两根手指提起已经湿透的衬衫,试图把它从皮肤上扒拉走。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很难受吗?”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要不要先去换件衣服?”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 他把纸页还给顾磊磊:“原来,你们三个人是一伙的。” 顾磊磊讪笑着接过纸页:“你太受欢迎了,我只能出此下策。” 血手屠夫略一点头,打开了越野车的车门。 他自然而然地坐了进去,仿佛这辆车,就是负责接送他的配车一般。 计划成功了! 军师的脸上浮现出一片得意之色。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到副驾驶座上坐下,死死地注视前方。 顾磊磊好笑地敲敲车窗:“喂,你才应该坐到后排去吧?” “我可是女的啊!” 军师目不斜视。 他的臀.部就像是被胶水固定在了座位上一样,誓死拒绝离开。 血手屠夫又冷笑了一声。 顾磊磊头皮发麻,感受到他的耐心正在飞速下跌。 她只好打开后排的车门,乖乖坐到他的身侧。 啪。 车门关拢。 压迫感更加浓郁。 顾磊磊心塞极了。 她努力把自己贴到车门附近,以免不小心碰到血手屠夫的手臂。 李玲透过后视镜,偷偷望了一眼后排。 她蹑手蹑脚地轻踩油门,近乎丝滑地发动了汽车,朝着别墅区驶去。 呼呼—— 风声从窗外掠过。 车厢里的咖啡味愈发浓郁起来。 但是,除了血手屠夫的眉头越皱越紧之外,其余人都假装无事发生,各自保持沉默。 驶出一条马路之后,血手屠夫又伸出两根手指,拉了一下衬衫。 顾磊磊的余光瞥见了一片肌肉的轮廓。 她默默挪开视线,小声提议道:“实在难受的话,你就把衣服脱了吧。” “我不会看你的。” 血手屠夫没有回答。 几分钟后,淅淅索索的解扣子声响起。 衣摆搅动空气,换来了更加浓郁的咖啡味。 唉…… 真是吸着吸着就要失眠了。 顾磊磊侧过脑袋,看着窗外的风景丝滑闪过,却没有在她的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短短十几分钟的车程,很快便宣告结束。 李玲放低车速,驶过了道闸。 保安的低语声随风飘来:“看看这个身材……玩的真花。” 李玲:“……” 她的手指猛得一哆嗦,差点把越野车开进灌木丛中。 顾磊磊惊呼一声:“你小心点啊!” 车速突变。 她只好拉住副驾驶座的椅背,防止自己东倒西歪。 姿势的变更,使得顾磊磊的余光意外扫过身侧。 顾磊磊:“……” 她默默地把头转了过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 近距离旁观血手屠夫的伟大冲击力,要比在【副本:温泉魅影】里泡温泉时更大。 毕竟,哪怕是在泡温泉的时候,血手屠夫也从未如此坦诚相待过。 恐怖的目光从头顶上方传来。 顾磊磊四肢僵硬,一动不动。 这几分钟的时间,堪称是度日如年。 好半天后,李玲终于把越野车停到了军师的车旁。 她跳下驾驶座,小跑着冲向别墅:“我去开门!” 军师回头扫了一眼后排,果断选择下车。 他光速远离血手屠夫。 一直等到拉开了足够长的安全距离之后,军师方才摸摸鼻子,朝血手屠夫道歉。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泼你的。” “快进来洗个澡吧,我去给你拿毛巾。” 顾磊磊并不知道血手屠夫的反应是什么。 但总之,在数秒的沉默过后,军师当场拔腿开溜,毫无队友情谊! 真是糟糕的局面。 顾磊磊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滑到血手屠夫的身上。 她干涩开口:“我们已经到了,走吧。” 血手屠夫的脚步声响起。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她主动落后半步,以防他想要逃跑。 走着走着,血手屠夫突然问道:“这是谁的主意?” 好难回答的问题。 顾磊磊一本正经地开口:“这是命运的安排。” “自从你被地窟世界选中之后,你的命运就由不得你来做主了。” 血手屠夫无视了她的胡言乱语,兀自往下说道。 “在地表世界里生活的时候,我和你们三位并不相识。” “你是怎么知道我有‘洁癖’的?” 顾磊磊抿了一下嘴唇,语气轻快:“猜的。” “大部分人都不喜欢被泼一身咖啡,不是吗?” 血手屠夫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芒倾斜射.下,给凸起之处镀上了一层白光,给凹陷之处镀上了一层阴影。 顾磊磊猝不及防,直面美妙的肌肉。 她飞快地合上了下巴。 “你别停下来啊!”她提醒血手屠夫,“会被别人看见的。” “我们要低调行事。” 血手屠夫冷漠地瞥了她一眼:“你们最开始的计划是什么?” “我在座位旁边看见了一只麻袋和一根棒球棍。” 啧! 不小心把它们漏掉了。 顾磊磊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快速回答:“那是一个被废弃的计划。” 血手屠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为什么会废弃?” 顾磊磊硬着头皮,选择实话实说:“因为我们打不过你。” “我说真的,看在我那么诚实的份上,你赶紧进去吧!” “我们一直处在祂的注视之下,你不会想要引起祂的注意的!” 她有些着急了。 要不是因为血手屠夫只穿了一条西装长裤,她早就上手拖拽起来了。 所幸,血手屠夫理智尚存。 他暂时放弃了他的“十万个为什么”,走进别墅之中。 顾磊磊擦擦并不存在的冷汗,紧紧跟上。 啪。 她反手关闭大门。 血手屠夫已经不见了。 李玲朝着洗手间的方向努努嘴唇,用气声说道:“他去洗澡了。” “现在怎么办啊?我家根本就没有他的尺码!” 地表世界(九) 人都已经骗进来了, 哪里还用得着管什么“有没有他的尺码”? 就算没有合适的尺码,难道血手屠夫还能光.着.身.子开溜吗? 顾磊磊挠挠下巴:“……没有衣服啊?” 她问李玲:“那浴袍和浴巾呢?这两个东西总有吧?” 李玲用双手捂住嘴巴,气息奄奄道:“也……也没有……” 顾磊磊目瞪口呆。 她压低声音, 惊叫起来:“你家那么多间浴室,结果连条浴巾都没有?!” 李玲满脸羞红, 小声解释:“我这不是还没有搬进来吗?” “除了几条买‘四件套’时送的浴巾之外, 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行吧…… “买‘四件套’时送的浴巾”, 也还是浴巾嘛! 顾磊磊让李玲把浴巾找出来, 交给军师, 让他送进浴室之中。 啪嗒。 浴室的镀金玻璃门开合一声。 一小股水蒸气从里面飘出。 李玲的目光朝着缝隙溜了过去, 又在触及军师时,及时返回。 军师提溜着一条西装长裤, 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他问李玲:“你家有洗衣机吗?” 李玲恍然回神。 她匆忙打开另一扇房门,连声回答道:“有!当然有!” “直接丢进去就可以了, 你选‘洗烘一体’的那个选项, 马上就好。” 军师嫌弃地伸长胳膊,把裤子丢了进去。 随后, 他又高抬手臂,像僵尸一样走向大门。 李玲匆匆跟上:“你要去哪儿?” 军师的声音无奈传回:“去拿他的外套和衬衫。” 是了。 血手屠夫脱下的外套和衬衫,还在车里摆着呢。 没几分钟后,军师又提着两件衣服走了回来,把它们一股脑儿地塞进了洗衣机里。 李玲瞅瞅军师:“这些衣服能机洗吗?” 她对此表示怀疑。 军师选中选项,让洗衣机启动起来。 他满不在乎地说道:“谁知道呢?” “反正洗不烂就行。” 李玲嘴角一抽,还想再说。 军师转过身来, 把食指竖到唇前:“假如顾磊磊说的没错, 那么,在九个小时之后, 我们就要重返地窟世界了。” “到时候,自然还有别的衣服可以更换。” 李玲下意识地追问:“假如顾磊磊说的不对……?” 军师嘻嘻一笑:“那是她惹出来的麻烦,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也是受害者啊!” 顾磊磊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她悠悠走到沙发前,打开了一盒烧烤。 几个小时前送达的烧烤外卖,已经彻底冷掉了。 顾磊磊抽出一根烤羊肉串,慢慢咀嚼。 李玲闻着香味走了过来。 她兴致勃勃地抽出一根烤串,塞进嘴里。 “……” 片刻后,她皱着眉头,前往厨房,找出了一个烤盘。 “都冷掉了,我去把它们加热一下吧?” 李玲认真提议。 顾磊磊丢掉吃完的铁签,给她腾出空间。 几分钟后,军师从洗衣间处返回。 他坐在沙发上,随手打开一杯奶茶。 他看向顾磊磊,眼中流露出少许揶揄之色:“距离霍教授抵达东区,还有足足四个小时。” “哪怕我们提前两个小时出发,也要在别墅里待上好久。” “你打算怎么和血手屠夫解释,‘他得裸.奔两个小时以上’的问题?” 顾磊磊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椰子水:“他不是还有一条浴巾吗?” 军师反问道:“裹着一条浴巾,就不能算是裸.奔了吗?” 顾磊磊思索片刻。 她扭头瞅了一眼楼梯,淡定回答:“如果浴巾太小,那么,他还可以选择床单。” “再说了。” “把他的衣服统统丢进洗衣机里的人,分明是你。” 顾磊磊挑起眼角:“你才是故意的吧?” “只要把他的衣服全都洗了,他就没办法马上走人了。” 军师把奶茶放到茶几上:“我明明是在‘自我献.身’。” “既然你和李玲谁都不愿意去拿衣服,那就只能由我去拿咯。” 谈及“洗衣服”一事,顾磊磊忍不住好奇起来。 她问军师:“那些衣服要过多久,才能从洗衣机里出来?” 军师竖起两根手指:“一个半小时。” 这要不是故意的,顾磊磊就把她的名字倒过来写。 她站起身来,从李玲的烤盘上薅走了一根热气腾腾的香肠,边咬边走向落地窗前。 夜晚的别墅区十分寂静。 几乎没有半点儿人烟。 但“被监视感”有如胶水一般萦绕不散。 顾磊磊抬头望向明月。 几分钟后,她拉上窗帘,返回沙发附近。 军师和李玲已经开启了他们的“宵夜”时光,吃得乐不可支。 顾磊磊同样加入其中。 当他们三人把烤盘里的烧烤解决大半之后,血手屠夫终于推开了镀金的玻璃门,闪亮登场。 晶莹的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滚入深深的沟.壑。 蜜色的皮肤上冒出腾腾热气,泛着微闪的水光。 大概是因为浴巾太小的缘故。 血手屠夫没有牢牢裹住全身。 他只是把浴巾拢成桶装,在腰间围了一圈。 至于其他的部分? 它们都大大咧咧地暴.露在空气之中,展示着自己的风采。 “哇哦——” 李玲禁不住看呆了。 她下意识地低喊了一声,随后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血手屠夫眼眸冰冷,扫过众人。 “我的衣服呢?”他问道。 顾磊磊和李玲顿时看向军师。 她们谁也没有想到,军师“帮血手屠夫洗衣服”的时候,居然都没有通知血手屠夫一声! 原来是“先斩后奏”吗? 顾磊磊心道:她就说,血手屠夫怎么可能在“马上就要没衣服穿”的情况下,洗掉自己的衣服呢? 军师轻咳一声,指指洗衣间。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在洗,一个小时之后,你就能穿上干净的西装了。” 血手屠夫胸腔起伏。 他不再多言,而是安静地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 周遭的空气随着血手屠夫的靠近,逐渐凝结起来。 顾磊磊一行人纷纷挪开一些位置,以便腾出更大的空间。 血手屠夫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他嫌弃地皱了一下眉头,看向顾磊磊。 “一个小时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 顾磊磊坦诚相告:“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另一名队友,也在赶来这里的路上。” “但是,他的航班要等到早上六点左右,才会在东区机场里降落。” “为了尽快返回来处,等到四点左右的时候,我们就得开车去机场,准备和他汇合了。” 血手屠夫若有所思:“‘他’又是谁?” 顾磊磊报出了霍教授的名字。 “呵。”血手屠夫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大大咧咧地舒展四肢,靠在沙发之上。 “你也真是可以的,就连西区的人,都没有放过。” “我听说过‘霍教授’这个人,他向来严谨,从不会被这种古怪的说辞所蒙骗。” “你是怎么说服他,连夜赶来的?” 顾磊磊掏出手机,点开录像带:“当然是靠板上钉钉的证据啦。” “况且……其他人和你的情况不一样。” “血手屠夫,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在我们之中,只有你的记忆丢得最干净。” 血手屠夫眯起眼眸。 他一边接过手机,一边看向李玲和军师。 李玲和军师如小鸡啄米般点头:“是啊,当她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们之后,我们都想起来了一小部分回忆。” “只有你……” “你好像根本不记得你去过‘地窟世界’了一样。” 血手屠夫面无表情,看向手中的录像。 几分钟后,录像放到了末尾处。 他放下手机,垂眸沉思起来。 顾磊磊一行人不敢打扰他的思考,便都保持了沉默。 李玲抬起手掌,偷偷打了个哈欠。 她合上眼帘,靠着扶手,打起盹来。 军师也在眼皮打架。 他艰难地摸向咖啡。 顾磊磊摇摇头,用气声劝阻:“别喝了,等等还有的是事情要忙呢,到时候再喝也不迟。” “我设了个一个小时的闹钟,我们先睡一会儿吧。” 军师嘟哝了一句,不再动弹。 顾磊磊半靠在椅背上,渐渐合拢双眸。 一个小时后,顾磊磊三人被闹钟叫醒。 顾磊磊抬手按掉闹钟,揉揉惺忪的眼皮。 “你想出来什么结果了吗?”她问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目光深沉:“结合你的日记来判断的话。” “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没有许愿‘回家’,所以才彻底失去了全部的记忆。” “毕竟,只要让我忘掉‘地窟世界’,我就不会再去找它们的麻烦了。” “顾磊磊,你所说的那个副本,或许是一个陷阱。” “许愿井根本就不会理睬我们的愿望。” “它只是一股脑儿地把我们丢进这里困住,以免我们动摇其他人的希望。” 咦?血手屠夫居然还挺聪明的? 那么快,就分析出了许多“八九不离十”的结论。 顾磊磊惊讶挑眉:“差不多是这样没错。” “至于更加深入的分析,还是得等到重返地窟世界之后,才能继续进行。” 血手屠夫瞥了顾磊磊一眼。 他突然问道:“怎么?在地窟世界里的我,是一个只有肌肉的莽夫吗?” 嗯…… 怎么说呢? 完全正确。 真没想到,血手屠夫还挺有自知之明。 顾磊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当即回答:“你在地窟世界里的时候,经历了一些比较奇怪的事情,所以变得有些暴力。” “一般来说,在大家想出解决方案之前,你就已经把敌人们统统砍死了。” 血手屠夫肌肉鼓动。 他慢条斯理道:“怪不得。” “我总觉得一觉醒来之后,自己就变得烦躁了许多。” “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在我的心头燃烧——而我甚至都没办法找出它的源头。” 地表世界(十) 失忆状态下的血手屠夫, 意外得很好说话。 顾磊磊觉得,他要比地窟世界里的版本,情绪稳定许多。 尤其是, 当他从洗衣机里掏出三件皱皱巴巴的“咸菜”时…… 血手屠夫也只是微皱了一下眉头,并没有多做抗议。 “唉……果然不能机洗啊……” 李玲近乎无声地嘟哝了一句。 她的说话声很轻, 就连挨在她身侧的顾磊磊, 也只能勉强听见只言片语。 不过, 既然顾磊磊可以听见, 那么, 坐在李玲另一侧的军师, 自然也可以听见。 他心虚地轻咳一声,挪开目光, 望向别处。 血手屠夫瞅了众人一眼。 他面无表情地拉了一下缩水的衬衫,扣上了硕果仅存的四粒纽扣。 粗暴的机洗成功毁掉了这件昂贵的衣服。 如今, 血手屠夫的大半个胸.脯径直暴.露在空气之中, 没有半点儿遮挡。 顾磊磊三人努力保持安静,以示礼貌。 血手屠夫又瞅了众人一眼。 他反手披上西装外套, 平静开口:“走吧,不是已经到点了吗?” 李玲如火烧屁.股般跳起。 她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钥匙,小跑着冲出大门。 军师目不斜视,紧随其后。 顾磊磊叹了口气,最后一个站起身来。 她看了一眼血手屠夫的上半身,礼貌提议:“你要不要多带一条浴巾?” 血手屠夫挑起眉毛:“为什么?” 顾磊磊艰难地抬起手来,指了指他的胸口:“因为我们要去机场。” “然后, 你的打扮有点儿……放.荡不羁爱自由。” 血手屠夫笑了——但笑意未及眼底。 他慢吞吞地说道:“你说, 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到底是谁的错?” 顾磊磊一时语塞。 血手屠夫转身走向大门, 语气平静:“没必要,机场又不会把我赶出去,何必多费心思?” 也行。 希望返回地窟世界之后,大家都可以“一键换装”吧! 顾磊磊不再纠结于血手屠夫的仪表问题。 她屁颠屁颠地走到车旁,钻入后排之中。 …… 夜间的马路十分安静。 尤其是在通往东区机场的高速公路上,李玲擦着最高时速,一连开了十几分钟,都没有看见第二辆汽车。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军师如鼹鼠一般,嗅来嗅去。 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之后,他皱起眉头,略显担忧:“这种情况正常吗?” “哪怕是凌晨,也不会连一辆车都没有吧?” “这可是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啊!” 顾磊磊疲惫开口:“现在是凌晨四点,这可不是一般的‘凌晨’。” 哪怕是在“凌晨”的时间段中,“凌晨四点”也是最冷清的时间节点之一。 顾磊磊抬起手臂,打了个哈欠。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听咖啡,又把另外几听,丢给了周围三人。 军师接过咖啡,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顾磊磊同样拉开易拉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喝着喝着,她转过身去,望向车后的景色。 沉沉夜幕之下,数条半透明的触手似山般坠落,沉入地平线中。 它们的直径非常巨大,甚至要比远处的飞碟型体育馆,还宽上一圈。 顾磊磊沉默下来:“……” 她死死地盯着车后,机械式地抬起手臂,又喝了一口咖啡。 是幻觉?还是真实? 有那么一个刹那,顾磊磊感觉有些恍惚,有些眩晕。 但很快,她就清醒了过来。 她伸出拇指,比对距离。 十秒之后,顾磊磊惊恐回头,冲着李玲大喊一声。 “快!加速!不要再管限速了!” “它们就要追上我们了!” 李玲猛得一惊。 她立刻踩下油门,提高车速。 足足飙出数千米后,李玲方才缓过神来,望向后视镜中。 “等一下,顾磊磊。”她迟疑问道,“是谁在追赶我们?” 顾磊磊趴在椅背上,凝视车后的触手:“是触手!” “那些从半空中垂下的半透明触手!” 她恍然回神:“等等……原来你们都看不见吗?” 血手屠夫沉默片刻,开口答道:“我看不见。” “我还以为,只有我看不见呢!” “其他人呢?你们能看得见吗?” 军师困惑摇头。 李玲一边保持车速,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还要开那么快吗?” “就这个车速,如果被摄像头拍到的话,我肯定会吃罚单的。” 要停下来吗? 顾磊磊犹豫一秒。 很快,她便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要停!” “你们看不见,是你们的问题。” “确实有东西在追我们——而且,我有预感,我们绝对不会想被它追上的!” 地表世界(十一) 这绝非是顾磊磊头一次目睹“成片成片的半透明触手”。 她还记得, 早在水晶营地里时,她就已经和这些犹如幻象一般的存在,碰过一次面了。 埋藏于脑海深处的记忆再次浮出水面。 顾磊磊轻眨双眸, 近乎可以看见当时的场景。 在水晶营地里时,她的理智值还没有那么低。 随处可见的神祇投影, 对于刚刚进入地窟世界的顾磊磊而言, 尚且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但是, 当常驻于小巷之中的流浪汉, “不小心”透露出了太多的秘密之后。 一道诱人的嗓音, 便伴随着成片成片的蜿蜒触手, 悄然登场。 “你知道的太多了……” 顾磊磊蠕动嘴唇,无声低语。 她仿佛穿越了时空, 来到了过去。 昔日里经历过的一切,均如走马灯般出现。 顾磊磊可以“看见”: “在地下五层中出现过的半透明触手”, 相较于“在地下四层中出现过的那些”而言, 要更加纤细一些。 而“在地下四层中出现过的半透明触手”,相较于“正在追赶着她们的那些”而言, 要更加纤细一些。 这些触手,都如出一辙地从天空中垂落。 又胡乱地穿透了四周大大小小的建筑群,消失于地面之下。 它们像是水中的海藻一般随意舞动,又像是水母的有毒触须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这里的“人”,主要是指“顾磊磊”。 只需要一眼,顾磊磊便能感受到从“触手群”中散发出的可怖气息。 它们夹杂着神祇的力量,透露着疯狂的本色。 “从细到粗……那不就是一根完整触手的形状吗?” 顾磊磊趴在椅背上, 目不转睛。 “或许, 这里真的是触手神祇的老家……” “所以,在这里的触手才会格外粗壮, 看上去就像是小山一样!” 光是这些触手,都已经如此粗壮了。 顾磊磊很难想象,这位神祇的本体该有多大。 仔细回忆片刻,其实,顾磊磊并没有见过太多神祇的原型。 除了餐厅领班曾使用幻象,完整地展示了一次它的大小之外…… 其余“神祇”,基本上就只能算是探出了一片小小的“投影”罢了。 祂们的本体姑且还躺在自己的老家世界之中,以此来躲避规则的驱逐。 地窟世界无法容纳如此巨大的存在。 它会将祂们弹出去,以免遭到破坏。 顾磊磊眯起眼眸。 远处的半透明触手,正在不断地靠近。 它的体积虽然庞大,但是,移动速度却是一点儿也不缓慢。 顾磊磊掏出手机,按了几下计算器。 随后,她转过身来,又冲着李玲喊道:“我们的车速还能再快一点吗?” “按照现在的状态,再过十分钟,我们就要被那些东西追上了。” 李玲崩溃大喊:“我们已经超速了!” “再快,我们就要从高速公路上飞出去了!” 话是这样说,但她仍旧不情不愿地踩下油门,又把车速小小地提升了一些。 顾磊磊趴回了椅背上。 她凝视触手片刻,比了比距离。 在确定“半透明的触手们不会追上越野车”之后,顾磊磊瘫软下来,告诉李玲: “保持现在的速度就行。” “它们追不上我们了。” 李玲愤愤地握紧方向盘,紧张喊道:“如果我被交警拦下来了,我就说:‘开车的人其实是你!’” 顾磊磊低笑一声。 “好的。”她轻快回答。 血手屠夫靠着椅背,若有所思。 他歪了一下脑袋,望向众人:“你们就一点儿也不担心,她看见的并非真实吗?” “或许,那些触手只是她妄想出来的幻觉,而不是什么物理存在的造物。” 李玲大声嚷嚷起来:“都已经上了贼船了,你现在再说这话,未免也太晚了一些!” “真要是幻觉的话,我们就一起‘铁窗泪’吧!” 军师双手抱胸,把喝空的易拉罐丢进塑料袋中。 他哈哈大笑起来,高声说道:“比起‘顾磊磊看见了幻觉’,我更愿意相信是‘我们看见了幻觉’!” “别忘了,她可是第一个想起全部记忆的人!”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她的判断总归会比我的,更加靠谱一些。” “我相信她说的话。” “我愿意冒险,赌上一把!” 血手屠夫沉默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李玲和军师的后脑勺,又落在了顾磊磊的脸上。 低沉的嗓音在越野车中响起:“看来,你的朋友们都很信任你。” 顾磊磊直视血手屠夫的双眼,坚定不移地说道:“你也很信任我,不是吗?” “哪怕你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你还是上了这辆车。” “这大概就是肌肉记忆吧。” “我们一起经历过太多太多,哪怕失忆了,也没办法忘记那些情绪。” 血手屠夫低笑几声,别过脸去。 “或许吧。”他说,“那就别让我失望。” 在极限车速的狂飙之下,东区机场的指示牌很快就出现在了顾磊磊一行人的眼中。 李玲握着方向盘,近乎尖叫起来:“我必须要降低车速了!” “我们马上就要抵达东区机场了!” “那里可不是没有人的高速公路啊!” “那里到处都是人!” 顾磊磊比了一下距离,快速说道:“降低吧!” “我们已经和那些触手拉开了足够远的距离。” “在短时间内,它们不会再追上来了。” 说起来也很奇怪。 明明都快被越野车甩开好几条马路了。 但是,这些半透明的触手们却一点儿也不着急。 它们始终保持着原先的速度,平稳前行。 就好像是,它们本来就没打算追赶顾磊磊一行人,只是碰巧走上了同一条道路一般。 不过,顾磊磊的心里头很清楚。 这些半透明的触手,就是冲着自己一行人来的。 恐怖的危机感在她的心头萦绕不散,让她的心脏怦怦直跳。 只要她们一行人还没有顺利地返回地窟世界之中,顾磊磊就始终感觉不到“安全”的存在。 “光是触手就那么大了,祂的本体该有多大啊!” “那么大的东西,假如想要追上我们的话,分分钟就可以做到。” 想要跨越相同的距离,对于不同体型的生物而言,所需的时间天差地别。 一时的逃脱算不了什么——那只是侥幸而已! 只要还没有从“地表世界”中脱离,她们就一直处于祂的威胁之下。 顾磊磊的头脑异常清醒,困意全消。 她看了一眼时间,通知众人:“霍教授的航班马上就要降落了。” “走吧,我们去出口处等他。” “到时候,只要他一出现,我就会立刻动手。” “你们做好准备,不要错过时机。” 李玲哆嗦着停下汽车:“我们要做什么准备?” 顾磊磊思索片刻,回答道:“拉住我的另一只手臂。” 军师忍不住回头望了顾磊磊一眼:“拉住你的另一只手臂?” “我们三个人?一起?” 顾磊磊呼吸急促:“对。” “这是最安全的做法——我的手臂那么长,足够你们握住了。” 她开始口干舌燥起来。 在喝了几口矿泉水之后,顾磊磊又说:“事先提醒你们一下……” “当我们跨越界限的时候,我们或许会受到神祇的袭击。” “虽然祂袭击我的概率比较大,但也不能排除,祂或许会袭击你们。” “假如你们还记得,你们的【仓库】里有哪些道具和技能卡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起来了。” “就在我们离开‘地表世界’的刹那,我们会拥有一次从【仓库】里拿东西的机会。” “千万不要错过那次机会,这可能会影响我们的存活几率。” 血手屠夫望向顾磊磊,平静开口:“我不记得我的【仓库】里有什么了。” 顾磊磊攥紧手指,吞咽口水。 她干涩地提议道:“如果不记得【仓库】里有什么的话,就直接召唤【空白画布】吧!” “它可以提供数分钟的安全时间。” “但是……它的后遗症同样严重。” “一旦我们返回了地窟世界,你们就要立刻从画布中离开,以免遭到同化……” 叮铃铃铃—— 早些时候设定好的闹钟铃声如约响起。 顾磊磊闭上双眼,平复心绪。 一分钟后,她的眼眸恢复清明。 “走吧。”顾磊磊说道,“我们得去航站楼,找霍教授了。” …… 才过去没多久,从天空中垂下的半透明触手,便又距离顾磊磊一行人更近了一步。 它慢悠悠地飘向机场,带来些许“逐步逼近”式的压迫感。 顾磊磊透过航站楼里的落地窗,遥遥地望了它一眼。 李玲焦灼开口:“怎么样?它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顾磊磊摇摇脑袋,含糊回答:“还有一段距离。” “我觉得,至少在霍教授出现之前,它还到不了我们的身边。” 事实并非如此。 半透明的触手已经靠得很近了。 顾磊磊的真实预测是: 它将在霍教授出现时,恰好抵达自己一行人的头顶,把整栋航站楼包裹其中。 ……要是被这种极为诡异的存在,兜头裹住的话,到底会发生什么? 顾磊磊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但是,哪怕她说出了实情,也不会有任何好转。 除了徒增担忧之外,并无半点儿好处。 顾磊磊眼珠乱转,试图找到一线生机。 突然,血手屠夫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沉声问道:“你看上去很紧张……是不是我们的计划出问题了?” 他的直觉倒真的是非常敏锐。 真不愧是血手屠夫啊…… 顾磊磊放缓呼吸,保持平静:“对,我们的计划时间紧迫,不能出现半点儿意外。” “所以,我在想……我们有没有办法走上廊桥,直接在飞机旁边,和霍教授汇合?” 假如可以做到的话,那么,她们的汇合时间又会早上五、六分钟。 说不定,这五、六分钟的缺口,就会让半透明的触手追不上大家。 血手屠夫垂下眼眸,比划了一下拔刀的手势。 忽然,他石破天惊地提议道:“我们一路杀过去吧!” “你说呢?怎么样?” 顾磊磊震惊地看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似乎感觉这个方案非常合理。 他环顾四周,指向出口处的闸道。 “你们看,出口处的闸道附近只围了一些隔离带。” “我们可以轻松地翻过去,闯进廊桥之中。” 军师嘴角抽搐:“大哥,这里可是有保安的!” “你作死,也不要拉上我们啊!” 血手屠夫眼眸清醒:“只要能够在保安冲过来之前,成功闯进去,我们就只需要解决一些空姐和空少了。” “唯一的问题是……” “我们不知道霍教授的航班什么时候才会开门。” “我们必须等到飞机打开舱门之后,才能动手。” 要不然的话,机长就会立刻收到警报,关闭舱门,阻止他人闯入了。 这个计划,还真是充满了血手屠夫的风格。 看来,地窟世界里的血手屠夫会变得如此疯狂,也并非是毫无征兆啊! 顾磊磊咬咬嘴唇。 她的语气略微有些颤抖:“我可以知道飞机开门的准确时间。” “就按照你说的办吧——我们直接闯进去,抢走霍教授!” 此时此刻,坐在飞机上的霍教授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怎样的命运。 顾磊磊在心中为他掬了一把辛酸泪,默默开启倒计时。 透过半透明的墙壁,站在出口处的接机者们,刚好可以隐约窥见飞机的轮廓。 顾磊磊眯起眼眸,凝视霍教授的航班。 很快,巨大的飞机滑行而来。 顾磊磊蠕动嘴唇,低声通知众人:“当我说‘跑’的时候,你们直接往前冲就是了。” “我们的时间缺口很少,必须在五分钟内,接触到霍教授。” “我会在最后一分钟的时候,拦下全部追击者。” “至于之前的四分钟……就只能各凭本事了!” 还好,在场诸位都有着一定的健身习惯。 不会跑着跑着,就跑不动了。 决战的硝烟于出口处弥漫开来。 顾磊磊死死地盯着倒计时,用余光观察左右。 “像霍教授这样的人,肯定会买头等舱的票。” “如此一来,他应该是第一批走出舱门的乘客。” 这一点,会给她们的行动,带来大量的便利。 当手机上的倒计时跳到数字“0”处之时,顾磊磊低声开口:“慢慢靠近闸道。” 她们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来到闸道之前。 半透明的触手已经碰到了航站楼的边缘。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宣布行动开始:“跑!” 刹那间,四个人跃过闸道,冲入了出站口中。 她们夺命狂奔,甚至都没有关注身后的情况。 喧闹的喊声如波浪一般响起。 站在自动扶梯前的空姐投来了悚然的目光。 还未等她做出任何行动,军师就掏出了一把陶瓷刀,厉声喝道:“滚开!和你没有关系!” 顾磊磊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藏的刀。 她充满歉意地看了空姐一眼,默算剩余的距离。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逐渐响起。 那是从四面八方涌出的安保人员。 他们的身上都配备着专业的装备,绝非是赤手空拳的普通人们可以对付得了的。 只可惜,这个世界并非是真实的“地表世界”。 因此,顾磊磊也不是什么“赤手空拳的普通人”。 她的指腹擦过戒面,感受到一股可怖的凉意钻入体.内,混入鲜血之中。 “最后一分钟!跑!不要停!” 顾磊磊尖叫一声,将污染气息肆意放出。 身后的喊叫声顿时安静下来。 她没有回头,径直向着廊桥冲去。 哪怕刻意控制了污染的扩散范围,跑在前方的李玲三人,也变得不适了起来。 顾磊磊吸掉她们附近的污染,大声催促道:“快!死了也要跑!绝对不能停下!” “一旦停下,就不可能再出去了!” 在拥有了一部分诡异力量之后,她可以鲜明地感受到半透明触手的靠近。 它就在身后—— 距离她们只剩下一步之遥! 地表世界(十二) 可怖的威胁如影随形, 近乎贴上背脊。 顾磊磊猛得提速,又往前窜出了一段距离。 她抬起头来,恰好看见: 从飞机上走下来的乘客们零零散散, 跨过了廊桥的中线。 其中,霍教授的脸庞出现在中段偏前的位置, 正纳闷儿地看向前方。 他一定是看见了自己一行人的狼狈模样。 顾磊磊咬紧牙关, 高声喊道:“快!” 这个字眼如惊雷一般落下。 或许是因为没有指明对象的缘故, 走在前排的数名乘客纷纷犹豫起来。 他们左右扭头, 仿佛是想要找出顾磊磊的同伙。 包括霍教授。 霍教授也没能反应过来。 他虽然看见了自己一行人, 并贴心地加快了脚步, 但还没有快到能令顾磊磊满意的程度。 而就在这一秒钟的到来之际,顾磊磊的头脑突然昏沉了一下, 好似堵住一般。 她立刻便意识到:这是因为,半透明的触手已经能够碰到她了。 它轻轻地碰了自己一下, 便夺走了些许记忆。 ……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的话, 她就会自身难保! 顾磊磊深深地望了霍教授一眼,决定将命运的选择权交还给他本人。 她忽得停下脚步, 开始用指腹来回摩擦戒指。 “让我回去!” 她默默地想到。 此时此刻,半透明的触手已经从空中垂下,快要落到顾磊磊的头顶之上。 就在顾磊磊停下奔跑的刹那,它成功地追了上来,准备接触猎物。 但这一次的“捕猎”计划注定失败。 当半透明的触手缓缓沾到顾磊磊的发丝时,顾磊磊突兀一闪,宛若一段卡壳的影片。 短短一闪之后, 半透明的触手末端便出现了一大块缺口。 它惊恐地默喊一声, 很快便缩了回去。 来自神祇的第一波攻击,被时空的交错切碎。 顾磊磊又闪了一下。 这一回, 她十分清楚地看见: 一道闪烁着七彩碎光的黑色裂缝,正在逐步扩张。 “这就是付红叶为我撕开的裂缝吗?” 简单的念头闪过顾磊磊的脑海。 就在这须臾之间,她又闪烁了一回,似乎马上就要从这个世界里彻底消失。 顾磊磊艰难地回忆起来,她还有四名队友需要营救。 “快……拉……我……快!” “我……走了!” 她断断续续地喊道。 就像是半透明的触手一样,被强行撕开的时空缝隙同样也在切碎她的说话声,将短短的句子变得支离破碎。 顾磊磊不知道霍教授等人听懂了没有。 她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身体里的力量正在飞快流逝,冻结的血液缓缓沸腾起来。 顾磊磊对污染力量的抗性开始逐步降低。 这使得,在半透明触手和付红叶的双重交击之下,她的大脑咆哮发胀,活像是一只即将要原地炸开的熟透西瓜。 不仅如此。 顾磊磊的记忆也时有时无,前后矛盾。 她一会儿执着于“我要回家”,一会儿又面露茫然之色,完全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遭受如此折磨?”。 混乱的思绪逐步攻击她的神经。 顾磊磊勉强保住了一小片意识。 在这片意识的作用下,她挣扎着召唤出【一缕神血】,将它倒入口中。 冰冷的血液沾到舌尖。 但顾磊磊没能尝出任何味道——她早就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她仿佛沉入了宇宙之中,变成了无穷的碎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顾磊磊睁开双眼,恢复少许清明。 熟悉的薄荷气息从嗓子眼处灌入胃囊,让她的整条食道都变得凉飕飕了起来。 在【一缕神血】的改造之下,顾磊磊终于又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 她欣喜若狂,当场就摸出了一把小镜子,举到眼前。 “太好了!还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我没有变成奇怪的东西!” 她的身上没有长出更多部位。 【一缕神血】似乎更偏向于精神方面的改造,而非肉.体。 放下镜子之后,顾磊磊又挥舞着双手,拍打了一遍全身。 “都没有问题,只是……” 她来回摆动着双脚,却没有踩到任何东西。 她正浮在空中! “这里不是地窟世界!” “这里是哪里?” “为什么我没有踩到任何东西?” “难道说,我是在飞吗?” 顾磊磊错愕地望向四周。 她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来回扫荡。 目光所及之处,皆为一片虚无。 可奇怪的是,顾磊磊并不感觉慌张。 她的心中无比平静,没有泛起半点儿波澜。 她近乎冷漠地飘向前方。 很快,无穷无尽的画面同时亮起。 顾磊磊一口气看见了所有地方。 从“荒无人烟的地下一层”,一直到“被《地窟前线》节目组掌控着的地下九层”…… 一切尽收眼底。 地表世界(十三) 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 拥有很多长长的、像水母触须一样的肢体。 这些肢体上粗下细,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果冻质地,看上去分外Q弹。 它们从地下一层中长出, 一路向下蔓延。 最后,深深地扎根在地下九层的“土壤”之中, 为整个地窟世界供能。 顾磊磊活像是天生便知道这些知识一般。 她只是潦草地望了一眼前方, 便了解了困住她的存在。 是的, 最终, 她还是没能逃过半透明触手的吞噬。 就在顾磊磊钻入缝隙, 准备跨界之时, 一根半透明的触手强行跟了进来,将她兜头罩下。 果冻状的胶质体扑面而来, 顾磊磊被迫陷入其中。 她宛若一条被困在胶水中的鱼,只能勉强摆动四肢, 试图浮出“水面”。 然而, 人类的力量如何能与神祇抗衡? 没过多久,顾磊磊的动静便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近乎变成雕像。 掌控着“地表世界” 的神祇满意极了。 祂顺着自己的触手投影,悄悄潜入。 原本摸不着的半透明触手突然拥有了实体。 祂兴高采烈地卷曲收缩,想要把自己的“猎物”当场嚼碎,吸走全部精华。 只是,消化才刚刚开始,祂就咬到了一口冰渣。 紧接着, 本该昏迷的猎物突然清醒过来, 把一缕恐怖的血液吞入腹中。 正在卷曲收缩的触手一下子就停止不动了。 ——祂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这件事情,对于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来说, 就好比是: 餐盘上的烤鸡大变活人,蓦地跳起来给了食客一拳。 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有些犹豫。 祂开始认真思考: 自己到底是应该“一鼓作气,吞了再说”,还是“暂作观望,小心行事”。 要知道,神祇与神祇之间的吞噬与反杀常有发生。 假如被困在触手之中的“猎物”,真的拥有神祇的血脉。 那么,祂就不一定能够平平安安地坐在餐桌旁边,享用美味了。 祂也有可能会被揍到餐盘里去,成为一块新鲜的肉。 最终,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决定“暂作观望,小心行事”。 毕竟,在吞下“猎物”之时,祂同样感知到了另一名神祇的存在。 虽然那名神祇并未暴露真身,也没有展示出全部的实力,只是派出了一小片投影,进行简单试探。 但是,神祇就是神祇,祂一定会拥有吞噬同类的力量。 已然化为实体的触手渐渐变得半透明起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并不想当那只“螳螂”。 祂决定暂且收手,有待日后再议。 半透明的触手从时空的缝隙里流畅抽出。 但噩梦随之来袭。 当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抽到只剩下最后一截触手的时候,一股奇怪的冲动莫名涌上心头。 祂的大脑为之一震,癫狂地想到:“不!我不能就这样离开!” “我一定要吃掉那个猎物!” 可怖的执念油然而生。 什么理智,什么谋划,统统都被祂甩到了一边! 此时此刻,祂的脑子里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想法,那就是: 我已经来了这里!我要吞掉我的猎物! 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彻底丢掉了枷锁。 祂近乎疯狂地把触手重新探入缝隙之中,摸索着找到了那个诱人的“猎物”。 祂迫不及待地将“猎物”吞回触手之中…… 没能吸到任何精华。 取而代之的是,祂的力量正在逐步消失。 “这是……什么?” “到底谁才是猎物?” 直面死亡的恐惧感终于召回了祂的理智。 祂毅然决然,选择断尾求生。 啪。 一截触手从头截断,摔入了时空的缝隙里。 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抹去了自己的存在,从这片极度危险的区域中逃离。 失去主控者的触手,同样也失去了全部的反抗能力。 它真的变成了一块肥美的肉。 几乎要被【一缕神血】吸干全部理智值的顾磊磊无比渴求能量。 她睁开双眼,迫不及待地扑到触手旁边,一口咬了上去。 吮吸——! 吮吸——! 吮吸——! 顾磊磊近乎癫狂地吸收着触手中的一切。 从正常情况来说,她早就该被神祇触手中蕴藏着的力量与污染撑爆了。 但是,那缕神血就像是一个饿了三百年的大胃王一样,拼命地掠夺着顾磊磊的能量。 每当顾磊磊从触手处吸走一口精华,那缕神血就会从顾磊磊的体内,吸走一口精华。 两相比较之下,倒还是神血吸得更快一些。 顾磊磊不得不加快速度,狼吞虎咽。 最后,她不但吸光了触手里蕴藏着的全部力量和污染……还顺便体验了一番“神祇的记忆”。 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似乎是记忆与精神的造物。 祂的每一截肢体之中,都藏着一小段回忆。 因而,在消化触手的过程中…… 顾磊磊的双眼与神祇的双眼短暂地融为了一体。 她们开始共享视界。 这使得,顾磊磊拥有了“从另一个角度,欣赏地窟世界”的机会。 她站在虚无的时空之中,一眼便能望见千山万水。 明明是距离甚远的两个层级,却仿佛交叠在了一处,彼此共存。 这是一种非常难以形容的体验。 ……也是一次绝对不能错过的机会! 顾磊磊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既然我可以看见地窟世界里的全部角落,那么,我当然也可以看见地窟世界里的真正出口!” “只要我找到了真正的出口,我不就可以顺利回家了吗?!” “怪不得,占卜师会说‘如果想要离开地窟世界的话,这就是一条必经之路’!”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她轻眨双眸。 在与“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共享视界之时,无论顾磊磊想寻找什么东西,她都不必去主动搜寻。 她只需要起一个简简单单的念头,目标便会主动出现在她的视网膜中,堪称“无处遁形”。 “到底在哪里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顾磊磊的目光,已经将地窟世界中的九个层级,来回扫视了三遍。 但翘首以盼的“出口”仍未出现。 “这不可能!”她眯起眼眸,“难道说,在地窟世界里,根本就没有出口吗?” 顾磊磊没办法接受这个答案。 “既然我们能够进来,那么,我们也一定能够出去!” “如果说,在我能够看见的九个层级之中,不存在任何‘出口’的话……” “那么。” “它就一定会存在于那些‘我看不见的地方’之中!” 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并非无所不能。 祂的实力确实强大。 但即便如此强大,祂也只是地下二层的一条看门狗罢了。 顾磊磊思绪疯狂,头脑清明:“在地下九层之下,还有一片朦胧的迷雾。” “虽然它看上去就像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岩石层,好像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是,它已经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我一定要想办法挖穿地下九层!” “看看迷雾之中,到底会有什么!” 还没等她想明白“该如何挖穿地下九层”,触手中残余的记忆便彻底耗尽了。 近乎全知全能的“作弊模式”瞬间关闭,顾磊磊一下子就被踹出了神祇的阵营。 她恢复了原本的视界,重新变回一名“人类”。 ……或者说,是半名人类。 那缕神血依旧在她的血管里游来游去,享受着吃饱喝足的快乐。 顾磊磊闭上双眼。 “当神祇,果然很爽啊!” 无厘头的感叹声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忽然失去了“一键搜索”的能力,顾磊磊反倒有些不太适应了。 “明明我都已经当了三十多年的人类了……” “怎么才当了三秒钟的神祇,就开始念念不忘了呢?” 她极为小声地嘟哝了一句,陷入虚无之中。 …… 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顾磊磊发现: 自己正躺在“通向地表之门”的前方。 她既没有像往常一样返回起始点中,也没能听见任何一道甜美女声,传达“恭喜”之意。 ……就好像是“通关失败,被丢出副本了”一样。 顾磊磊艰难地翻了个身,无力地呻.吟起来。 她全身上下都痛得要命。 不管是肌肉还是骨头,都活像是被一把铁锤细细敲过,砸成了无数的碎片。 不仅如此,顾磊磊的大脑里也乱七八糟的,给人一种彻底透支的感觉。 麻麻的肿胀感从太阳穴附近冒出。 顾磊磊的后脑勺一跳一跳的,活像是有□□在里面蹦跶。 “真是见鬼了。” 顾磊磊虚弱地嘀咕了一句,弹动了一下小手指上的第一根指节——这已经是她能够做出的、幅度最大的动作了。 享受完神祇视角的代价悄然出现。 不管怎么说,至少,顾磊磊当前的身体还属于“人类”阵营…… 嗯…… 嗯? 顾磊磊眨眨双眼,终于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假如她的身体还属于“人类”范畴,那么,她为什么能够在“直面神祇,喝下神血”的恐怖遭遇下,没有长出任何多余的部件? 她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正常运作,每一个肢体都保持着原本的样貌。 她的身体一切如常。 而这种“正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顾磊磊对地窟世界的了解已经非常深入了。 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冒险家,也听说过各种各样的传奇异闻。 但无论如何,有一条规则,是被所有冒险家集体承认的。 那就是: 一名人类无法在拥有神力的情况下,保持原样不变。 君不见,哪怕是保持得最为完好的酒鬼和黄主任,偶尔也会陷入“不正常”的状态之中。 酒鬼喝完酒之后,会变得“忽明忽灭”起来,进入隐身状态。 黄主任的睡眠时间则比常人久上不少。 他需要通过漫长的梦境,来消耗自己体内过多的诡异力量。 而顾磊磊。 无论她如何使用她的力量,她的身体都没有发生任何异变。 她没办法隐身,没有长出任何畸形的肢体,也不需要天天睡个没完没了。 她太正常了。 哪怕有些小小的执念,也仍旧处于“正常人类”的范畴之中。 顾磊磊眯起眼眸。 她努力转动眼珠,想要看见自己的身体。 “我的身体到底有什么问题?” “难道说,就是因为它特别耐用,所以才会被博林男爵惦记个没完没了?” 一种十分可怖的猜测,从心底里无声浮出。 顾磊磊紧闭双眼,把它按了回去。 “总之,我是人类,我只能是人类,我一定是人类。” “虽然我是个穿越者,但是,不管在穿越之前,还是在穿越之后,我都是一个人类。” “综上,不管怎么想,我都是人类。” “好了,不再有奇怪的念头了,那些都是无稽之谈。” 顾磊磊反复催眠数次,感觉效果不佳。 她气息奄奄地召唤出几团【昏暗的光】,让它们没入指尖。 不知为何,【昏暗的光】的治疗效果,正在逐渐变差。 也有可能是因为: 顾磊磊体内的损伤程度,要比她想象中的更加严重。 总之,在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急救之后,顾磊磊垂头丧气地原地躺平,决定“先睡上一觉”再说。 她悠悠闭上双眼,陷入梦境之中。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顾磊磊一直保持着非常健康的生活模式: 每天早晨,她都会从睡梦中悠悠醒来,检查自己的康复状态。 然后,在使用完少许【昏暗的光】与【明亮的光】之后,她开始逐步挪动小指,进行康复训练。 先是一根小指,然后是一只手掌,最后是一根手臂。 训练完毕之后,她还会努力地喝上一点儿清水,再重新陷入睡梦之中。 等到一觉睡醒,她便会再次检查自己的康复状态,进行新一轮的康复训练。 如此这般,循环了三天之后。 顾磊磊成功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把一瓶矿泉水撒在自己的脸上。 她舔掉嘴唇上的水渍,把空瓶丢到一边。 “还行,至少我不会渴死了。” 顾磊磊乐观地转动脖颈,把目光投向另一侧。 另一侧,一条腿从石块后探了出来,透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 那条腿的主人或许是死了,或许还活着,或许和她一样半死不活。 顾磊磊把脖子挪回原处,凝视洞穴上空。 “好好活下去吧!” “等到我能够爬起来之后,就去给你们收尸……或者治疗。” 她无聊地碎碎念了一会儿,再一次闭上双眼。 七天之后,顾磊磊终于能够调动起全身的肌肉,将蠕虫一样蜿蜒前行了。 她先是蠕动到了“那条腿”的附近,发现腿的主人其实是军师。 军师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活像是一具尸体。 顾磊磊把手指沾湿,探到他的鼻孔下方。 ……不是“活像是一具尸体”,而是“就是一具尸体”。 军师的鼻孔之中,没有任何气流传出。 “不是吧?这都能死?” “都在地窟世界里混了那么久了,怎么连个保命的法子都没有啊?” 顾磊磊摇了摇军师,又往他的头顶上丢了两团光晕。 光晕没入皮肤,有如石沉大海。 顾磊磊费解地挠了挠下巴。 她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在这个洞穴之中,除了军师的尸体特别显眼之外,就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了。 可剩下的那三个人,应该也离开了“地表世界”吧? 就是不知道,她们是以怎样的状态离开的。 就拿李玲来说。 她肯定又附着在了什么东西的表面,去冒充壁画了。 想要在洞穴里找一副不知道多大的壁画,肯定要比找一具尸体难上许多。 顾磊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军师。 “真是便宜你了。” “如果不是因为其他人都更加难找的话,我肯定会把你放在最后一个,进行处理。” 她探出双手,在军师的身上摸索了起来。 重返地窟(一) 像军师这种“在地窟世界里, 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老油条”,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死去呢? 顾磊磊觉得,他八成是使用了什么道具或是技能卡, 让自己进入了假死状态。 “哪怕放着不管的话,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话是这样说。 但顾磊磊还是在军师的身上不断摸索, 试图找出道具的使用痕迹。 “希望是道具, 而不是技能卡吧!” “如果是道具的话, 我只要把道具拿走, 就可以让他醒过来了。” “如果是技能卡的话……” 正想着, 顾磊磊的指尖突然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根据手感来看, 那好像是一枚刀柄。 “果然是道具吗?” 顾磊磊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拉开了军师的白大褂。 在白大褂的下方, 一抹暗沉的银光藏在衣服的褶皱里,若隐若现。 顾磊磊伸出两根手指, 比划了一下。 “不行, 露出来的刀柄实在是太短了,我根本就捏不住它!” 她无奈地取出一把匕首, 割开刀柄附近的衣服。 撕拉—— 厚重的衣物被粗暴地撕开。 顾磊磊左手按住军师的胸口,右手捏住刀柄,用力向外拔出。 尝试几次之后,刀柄小小地上浮了一段距离。 顾磊磊擦掉渗出的血迹,又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缠了两圈橡皮筋,增加摩擦力。 “这真的是……太难拔了。” 要不是理智尚存,她就要直接上牙齿了! 费了半天劲之后, 锋利的手术刀终于被顾磊磊拔出。 她松了一口气, 找了一块毛巾,将手术刀牢牢裹住。 随后, 她又往军师的伤口处拍了两团【昏暗的光】。 微弱的光亮从伤口表面消失,断裂的皮肉重新长到了一起。 顾磊磊取出一瓶矿泉水,胡乱浇下,冲了冲军师胸口处的血迹。 “搞定了。”她拍拍军师的胸口,“快醒醒!” 最后一下,砸得格外用力。 军师惨叫一声,从地面上跳了起来。 原本苍白如尸体的脸庞再一次泛起了血色。 他的嘴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噗——!咳咳咳咳!” 一口鲜血从军师的口中喷出,落到了地上。 顾磊磊眼皮一跳:“你还好吗?” 军师艰难摇头。 他趴在地上,吐了好一会儿的血,方才晕死过去。 好在,这一回,在昏迷之前,军师没有忘记告诉顾磊磊自己的现状。 “不用管我,我会醒过来的。” 他如是说道。 第一名队友顺利救活。 但顾磊磊已经累得不行了。 她疲惫地翻了个身,滚到更加干净的区域之中,稍作休息。 或许是因为,“帮军师拔刀”实在是一桩非常辛苦的全身运动。 在躺了几分钟后,一股浓浓的倦意拢上了顾磊磊的心头。 她打了一个绵长的哈欠,再也无法抑制住上下眼皮打架的冲动。 “……明天……明天再来找你们吧……” 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呓语,顾磊磊脑袋一歪,陷入梦乡之中。 等到她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四个小时之后了。 顾磊磊成功地用手臂撑起了自己的上半身。 “我的力气又恢复了一些。” “是时候继续找人了!” 现在的她,不但可以坐直身体,还能扶着石柱站立起来,勉强走上两步。 “呼——” “呼——” “还是不要再走了。” “就现在这个身体的状况而言,‘走路’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激烈了一些。” 顾磊磊重新趴回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得节约体力,谨慎行事。” 她回过头去,瞅了一眼军师。 军师尚未醒来。 他双眼紧闭,嘴唇上的血色褪去几分,显得有些暗沉。 顾磊磊叹了口气。 看来,在短时间内,她是没办法指望军师帮忙了。 而且,更糟糕的是,她也没办法找幽幽白光帮忙。 顾磊磊那惨遭透支的精神力,至今都没有康复的迹象。 她的后脑勺仍在隐隐作痛,令她痛苦不堪。 这件事情的后遗症便是:顾磊磊暂时无法使用任何道具和技能卡了。 每当她想要使用除了【昏暗的光】和【明亮的光】之外的东西时,她的大脑总是会像炸开一般疼痛。 “我可能有点儿脑损伤。” “等到返回黄金枢纽之后,我一定要去调查记者总部,做一次详细的检查。” 顾磊磊缓慢爬行。 她一边恢复体力,一边目光乱扫,试图找出第二名队友的存在。 两个小时后,一块正面朝下的画布吸引了顾磊磊的眼球。 她艰难地翻过画布。 “哇哦——” “你的状态简直比军师还要糟糕。” 顾磊磊苦笑一声,将画布摆正。《 》 370-380 重返地窟(二) 画布上的空白之处, 早已被色调艳丽的油画颜料填满。 浓郁的松节油味徐徐飘出,让顾磊磊梦回【城堡夜宴】的画廊之中。 她轻轻地抬起手来,摸了摸油画中人。 血手屠夫眉间紧皱, 侧身躲过顾磊磊的触摸。 “……” 一连串无法被顾磊磊听见的说话声,从开开合合的唇齿间传出。 就冲着血手屠夫的表情来看, 这段话一定很长。 顾磊磊缩回手掌, 满怀歉意地望向血手屠夫。 她告诉血手屠夫:“我听不见你的说话声。” 血手屠夫满脸茫然地看向顾磊磊。 很显然, 他也无法听见顾磊磊的说话声。 “油画里的世界”和“油画外的世界”彼此隔绝, 互不干扰。 顾磊磊和血手屠夫只能看见对方的动作和神态, 却无法听见对方的声音。 “别急……只是听不见声音而已, 又不是多严重的问题。” “我们用纸笔交流就可以了嘛!” 顾磊磊掏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水笔,在血手屠夫的眼前挥了挥。 这个动作的隐含意义彰明显著。 血手屠夫双手抱胸, 安静下来。 顾磊磊将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然后后退了一步, 仔细端详油画中人。 油画中的血手屠夫, 依旧穿着他的“咸菜”三件套。 缩了水又皱皱巴巴的外套,牢牢箍在他的手臂之上, 将他的肌肉勾勒得此起彼伏。 再往前看,本就已经崩坏的衬衫上,又少了一颗纽扣。 硕果仅存的三颗纽扣,让这件可怜巴巴的衣服看上去岌岌可危,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顾磊磊的目光扫过血手屠夫的皮肤。 蜜色的光滑皮肤上,几道伤口泛出一条薄薄的红色,显得分外可怜。 顾磊磊目光一凝。 都已经过去一周多了, 血手屠夫的伤口还没有恢复吗? 她握住水笔, 在笔记本上书写起来。 一分钟后,顾磊磊举起笔记本, 把几句话展示给血手屠夫看。 “能看清吗?能看清的话,就点点头。” 血手屠夫眯眼看了片刻。 顾磊磊上前一步,将笔记本的书页凑到血手屠夫的眼前。 血手屠夫缓缓点头。 顾磊磊翻到第二页,再次写到: “如果我说的对,你就抬起右手。” “如果我说的不对,你就抬起左手。” “如果只有一部分是正确的,你就交叉十指,放在胸前。” “如果你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把两只手都抬起来。” “可以吗?” 血手屠夫脸色一黑。 他抿了抿嘴唇,好似有话要说。 顾磊磊高举笔记本,示意他快些回答。 血手屠夫的胸腔剧烈起伏数次。 他缓缓抬起右手,眼中流露出想要杀人的目光。 很好。 血手屠夫很配合。 顾磊磊十分满意。 她轻快地往后翻页,开始正式提问。 问:“你的记忆回来了吗?” 答:是的。 问:“你被困在了油画之中吗?” 答:是的。 问:“你受伤了吗?” 答:不是。 问:“你感觉,你还有机会出来吗?” 这一回,血手屠夫沉默了数秒,方才把双手举起。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还没有感觉到“自己和油画彻底融为了一体,再也无法分开”,就说明,血手屠夫或许有救。 这个回答虽然不如“是的”,却总好过“不是”。 顾磊磊很快便追问道:“你还能打开【仓库】吗?” 血手屠夫的答案是:不能。 怪不得他没有使用道具或是技能卡。 顾磊磊喝了口水,继续埋头书写。 问:“你的伤口无法自然康复,是吗?” 答:是的。 问:“你感觉不到饥饿和口渴,也不需要睡眠,是吗?” 答:只有一半正确。 顾磊磊思索片刻,修改问题。 问:“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你渐渐开始感觉不到饥饿和口渴,也不再需要睡眠,是吗?” 答:是的。 果然,在刚开始的时候,血手屠夫还没有被困在油画之中。 或者,至少还没有那么糟糕。 顾磊磊难掩好奇之色:“当你醒来的时候,你就已经无法离开油画了,是吗?” 血手屠夫深吸一口气,做出肯定的答复。 看来,从“血手屠夫进入油画”,一直到“血手屠夫再次醒来”,一定过去了很久。 顾磊磊继续提问。 现在的行动,对于她来说,就像是玩“海龟汤”一样有趣。 问:“你醒来的时候,就面朝下方吗?” 答:不是。 咦? 顾磊磊警觉起来。 难道说,在她醒来之前,就已经有人来过这里了? 她加快提问的速度。 问:“有人推倒了你的画像?” 答:是的。 问:“是熟人吗?” 答:是的。 顾磊磊眼珠一转。 问:“是李玲和霍教授中的一位?” 答:是的。 这真是一个令人震惊的答复! 如果他们曾经醒来过的话,为什么不救自己和军师呢? 顾磊磊又问:“是霍教授?” 血手屠夫缓缓抬起右手,随后,指向了顾磊磊的身后。 顾磊磊汗毛炸起。 她猛得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抱着警戒之心,顾磊磊绕着这片区域走了一圈,却一无所获。 她满脸狐疑地返回油画前方:“刚才,我的身后有人或是诡异?” 血手屠夫给予了否定的答复。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还是认真地配合着顾磊磊的调查。 顾磊磊想了想,又问:“霍教授在那里,给我留下了一份线索?” 血手屠夫堪称是迫不及待地举起了右手。 他的眼眸中流露出少许鄙夷之色,仿佛是在埋怨:“为什么你到现在,才发现这件事情?” 居然有线索吗? 顾磊磊诧异地转过身去,又把那片区域翻找了一遍。 那片区域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晕死过去的军师,安静地躺在地面之上。 顾磊磊蹲在军师身前,看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点了点头。 “线索在军师身上?” 顾磊磊敲了一下自己的脑壳。 “那么明显的地方,我怎么就错过了呢?” 她再一次探出双手,在军师的身上摸索起来。 上一回,将军师从“尸体”状态唤醒时。 顾磊磊只是简单地切开了他的上衣,拔出了插在胸口处的手术刀,便不再继续翻找。 这一回,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军师身上的每一个口袋,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半个小时后,气喘吁吁的顾磊磊原地坐下,望向身前的杂物。 霍教授留下的线索,确实就放在军师的身上。 她展开一张纸团,阅读上面的文字。 —— 【纸团上的内容】 致,在我之后第一位醒来的人: 这里很安全,请不要过分慌张。 如果你受伤严重的话,请先治疗自己,再阅读纸条。 放心,你的时间非常充裕。 因为,在我离开之前,我已经检查过在场的所有成员了。 大家的状态都很稳定,并不会在短时间内恶化或是好转。 (关于具体检查结果,我将在纸条的最后部分进行说明。) 现在,我先说明一下我的去向。 我没有抛弃你们。 我只是缺少一辆“能够同时搬运四名伤病员”、又足够安全可靠的交通工具。 因此,我决定暂时返回先遣队的安全营地之中,看看能不能和庄小明取得联系,让他带着我的黄金马车,过来与我汇合。 假如一切顺利的话,我将在十天后返回。 你们可以在山洞里休息几天,耐心等待我的回归。 事实上,我不建议你们在没有养好身体的情况下,冒然出发。 绕着周围区域转了几圈之后,我发现: 虽然山洞中依旧安全,但是,在山洞之外的区域里,各种诡异纷纷冒头,又开始活跃了起来。 ——没了黄金马车之后,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变得格外危险。 最后,考虑到“调查记者总部会定期派人过来,查看我们的情况”。 哪怕我没有准时返回,你们的最佳选择也是: 留在山洞之中,耐心等待调查记者小队的到来,并与他们一同离开。 以下是具体的检查结果。 顾磊磊: 并无大碍。 让她躺着,自然恢复就行。 军师: 处于“假死”状态之中。 让他躺着,继续当尸体就行。 如果不小心把手术刀拔出来了,请记得在第一时间为他治疗伤口。 以免军师因为失血过多,真的死去。 李玲: 我没有找到她,她应该是附身在哪块石头上了。 因为时间有限,所以,我决定暂时将她搁置。 不过,按照这个结论来推断的话。 李玲应该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所以才无法主动脱离。 如果你想要救她的话,需要考虑一下,当她状态改变之后,会不会出现什么突发状况。 血手屠夫: 当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困在画中,无法离开了。 你不需要考虑他的问题,让他在画里待着就行。 等到返回安息镇后,我们再考虑“到底该怎么救他”吧。 霍教授,留。 —— 霍教授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堆。 他颇有耐心,几乎把所有情况都交代了一遍。 顾磊磊又读了一遍纸条。 她心情复杂地走到血手屠夫前方。 血手屠夫不耐烦地挑了一下眉毛。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问血手屠夫:“霍教授有对你说什么吗?” 血手屠夫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她又问道:“你知道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血手屠夫皱起眉头,抬起左手。 他听不见霍教授的声音,当然不会知道霍教授都说了一些什么。 不过,哪怕猜,也能猜出: 霍教授想要对他说的内容,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血手屠夫拍了拍画布,示意顾磊磊“他有话要说”。 顾磊磊环顾一周。 她在笔记本上写道:“你能够写字吗?” 血手屠夫十指交叉。 她又问:“你的身上没有任何纸张和水笔?” 血手屠夫的回答是:是的。 这就麻烦了。 顾磊磊颇有些头疼。 她不得不在笔记本上写下一大堆常见字,示意血手屠夫用双手,比划出每一个字的具体行数和列数。 折腾了好半天后,顾磊磊嘴唇泛白,有些头晕。 不过,她终于得知了血手屠夫的具体情况。 把血手屠夫说出的简短字眼翻译成人话,就是: “我能感觉到,我和【空白画布】的链接正在变得越来越紧密。” “现在,我已经无法彻底脱离【空白画布】了。” “但是,我还拥有‘暂时离开画布,从【仓库】里取出一些道具’的机会。” “其代价是:‘离开画布’这一行为,会让我的同化过程加速。” “所以,在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我是不会这样做的。” “不过,假如是万不得已的话,那么,我还可以离开三次左右。”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直接说就行。” “在我的预计之中:距离我和画布彻底融为一体,大概还需要过上一个月的时间。” “到那时,请你找个荒无人烟的区域,把我丢进去就好。”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法,解决这个麻烦。” 顾磊磊嘴角抽搐。 既然血手屠夫没有从【空白画布】中马上脱离,就说明: 他的脱离方法,一定有着非常严重的代价。 这种代价,就连血手屠夫也不愿意承受。 因此,他才会把这件事情,拖到最后关头。 顾磊磊叹了口气,安慰血手屠夫:“等我联系上洁净之主和付红叶之后,说不定就可以把你从画布里捞出来了。” “你不必急着动手,我们还有时间。” 血手屠夫的脸上古井无波。 顾磊磊拍拍他的“肩膀”,将自己的下一步行动告知血手屠夫。 “我要去找李玲了,你想一起吗?” “如果你想一起的话,我可以扛着你走。” 血手屠夫脸色一黑。 他断然拒绝了顾磊磊的邀请。 于是,顾磊磊便把血手屠夫摆在军师的身侧,让他们两个人彼此对望,聊以消遣。 “又搞定一个。” “接下来,就只剩下李玲还没有找到了。” 顾磊磊打开一把手电筒,照向四面八方。 和赤.裸.裸躺在地上、只需要一眼便能瞧见的军师与血手屠夫相比。 “寻找李玲”的难度,可不是大上了一点儿半点儿。 顾磊磊愁眉苦脸,扫过一片又一片的石壁。 光是藏有“通向地表之门”的山洞,就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其中,无数怪石分别从石壁上、石顶上和地面上嶙峋长出,凭空增添了许多数也数不清的切面。 而李玲,则可能会出现在这个山洞之中的任何一个切面上! “老天啊,这要我怎么找?” 顾磊磊头疼地将山洞划分为一个又一个的区域,开始地毯式搜寻。 “李玲没办法躲到太小的石块表面。” “所以,我只需要找相对较大的那些就可以了。” “啧……” 顾磊磊翻找片刻,直起腰来。 她与“通向地表之门”遥遥相望。 “不能这样找。” “我的身体还没有康复,支撑不了如此繁重的工作。” “既然大家都是被那名神祇——或是什么类似的存在——丢出来的。” “那么,我们的着陆点应该不会相差太远才对。” 顾磊磊环顾四周,找到了“自己”、“血手屠夫”和“军师”的初始坐标。 她快速画了一张简易地图,将三个圆点标注其上。 “优先在我们三个人的包围圈中寻找。” “然后,再把我们三个人之间的最大距离作为圆的直径,以每个人的初始坐标作为圆点,在‘三个大圈’中寻找。” 顾磊磊举起笔记本,走到“包围圈”中。 她再一次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地面。 有了正确的“寻人”方法之后,顾磊磊的效率突飞猛进。 一个小时后,她搬起了军师身侧的石块,找到了可怜的李玲。 重返地窟(三) 李玲的情况和血手屠夫不同。 她并没有和石头表面融为一体。 她只是单纯地面朝地面, 被石块压在了身下。 因此,当顾磊磊把石块翻开,看见了一副壁画之后。 壁画上的李玲顿时改变了自己的姿态, 从石块表面冲出。 她一把扑到顾磊磊的身上,大声嚎哭起来:“顾磊磊——!你终于找到我了!” “我还以为, 我得当一辈子的壁画了!”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 我什么都看不见。” “四周全都是黑乎乎的, 也不知道我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特别可怕!” “我还没办法出声, 甚至都不能呼救。” “只好一个人呆在石头表面上, 听着你们的脚步声一会儿近, 一会儿远的,就是没有人走到我的身边。” 说着说着, 李玲泪如雨下。 她打了个哭嗝,可怜兮兮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颇有些无奈。 她拍了拍李玲的背脊, 示意她把自己放开。 顾磊磊疲惫开口:“现在, 你已经安全了。” “而且,你看上去没怎么受伤——至少状态要比我们几个人好上不少。” 李玲一下子就止住了哭泣。 她擦干眼泪, 看向顾磊磊:“你受伤了吗?” “天哪,你受伤了?” “你没事吧?” 都能爬起来搬石头了,就算之前有事,现在也不会有事。 顾磊磊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稍作休息:“还没有完全康复,但基本的行动已没有大碍。” 她指了指李玲的身后:“不像这两个。” “这两个倒霉蛋受伤惨重,至今都没有恢复行动能力呢!” 李玲又打了个哭嗝。 她眨眨肿如核桃的双眼, 看向身后。 身后的地面上, 军师脸色微红,面容平静, 好似陷入沉睡。 在他的旁边。 血手屠夫站在画布之中,歪着脑袋,看向顾磊磊二人。 李玲缓缓张大嘴巴。 她惊愕地指向血手屠夫“都过去好几天了,他怎么还在【空白画布】里待着?” 话一出口,李玲便自知失言。 她猛得缩回左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不是吧?” “血手屠夫被困在画里了?” 顾磊磊的声音幽幽响起:“是啊,他被困在画布里了。” “我们跨越界线所用的时间,超出了我们的预计。” “所以,当他被踢出副本的时候,他就已经没办法脱离【空白画布】,自由行动了。” 李玲的嘴巴彻底张成了“O”字型。 血手屠夫瞅见她的神色,渐渐皱起眉头。 李玲艰难地挪开目光,面朝顾磊磊站定:“那……军师……” 顾磊磊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军师还活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至于调查记者总部……” 她环顾四周,说出自己的猜测:“我们好像离开得太快了一些。”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抵达这里,留下有用的物资。” 如果调查记者总部的小队已经来过这里的话,那么,霍教授就不需要自个儿出门找交通工具了。 可惜,目前的山洞里空空如也,一样补给也无。 李玲愣愣地转了一圈,哑口无言。 顾磊磊看向李玲,又道:“现在,我有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完成。” 李玲顿时合上下巴,提起了精神:“什么任务?” 顾磊磊打了一个哈欠,从【仓库】里抖出一只睡袋:“我要睡觉了。” “所以,就由你来保持清醒,警戒四周吧。” 她把霍教授留下的纸条递给李玲:“哝,这是霍教授的行踪。” “他大概会在两天后回来。” 李玲接过纸条,用力点头:“没问题,你放心吧!” “在壁画里的时候,我早就睡得够够的,甚至再也不想睡觉了!” 顾磊磊又打了一个哈欠, 她困乏开口:“那就好。” 随后,她又给李玲留下了几听咖啡,便钻入睡袋之中,沉沉睡去。 …… 混沌的梦境让顾磊磊的后脑勺突突发胀。 她睁开酸痛的双眼,摸索着打开手机。 “睡了五个小时啊……” 顾磊磊翻了个身,望向不远处的篝火。 在橙红色火焰的照耀下,李玲的身影半明半灭。 她正蹲在篝火堆旁,熬煮着什么。 浓郁的食物香气在山洞里弥漫开来。 顾磊磊吞咽口水,凑到李玲的身边。 李玲把一只便携式饭盒递给顾磊磊:“面条马上就好了,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顾磊磊盘腿坐下,答应了一声。 半个小时后,她和李玲瓜分了这锅由鸡肉、面条和泡椒海带丝组成的食物。 “真好吃啊!粗粗一想,我都好久没有吃上一顿热饭了。” 顾磊磊摸摸自己的小.腹,连声感慨。 自从发现镜子里的倒影突然“大变活人”之后,顾磊磊就过上了“凑合吃吃”的人生。 如今,滚烫的食物刚一下肚,幸福的气息便沸腾起来,在她的心中“咕噜噜”直冒泡泡。 就连后脑勺处的疼痛都减缓了不少。 顾磊磊心满意足地放下饭盒,看着李玲忙忙碌碌,收拾东西。 她斜靠在石柱旁边,试探着打开【随身宾馆】。 一只门框从空气中浮现,但很快消失。 顾磊磊毫不气馁。 休息了一刻钟后,她又尝试了一次。 这一回,门框在空气中的停留时间变长少许。 顾磊磊愉悦想道:“看来,我的精神力正在缓慢恢复。” “再过一周左右,我就可以自如得使用道具和技能卡了。”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 她一直在担心“自己的精神力彻底透支之后,会不会再也无法拥有诡异力量,和凶残的地窟世界抗衡”。 好在,噩梦并未成真。 一切都还能恢复。 顾磊磊美滋滋地取出两瓶橙汁,把其中一瓶递给李玲。 她们凑到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了一会儿彼此的经历。 李玲盘腿坐在地面上,小声说道:“就在你突然消失的刹那,我们一行人全都抓住了你的手臂,一起被带入了缝隙之中。” “猛然间,光怪陆离的色彩在我的眼前回旋。” “我的大脑如遭重击,很难保持理智。” “就在那个时候,我自觉情况不对,赶紧附身到了距离最近的物体之上。” “随后,等到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就重返山洞之中了。” 顾磊磊若有所思:“这么说的话……在你跨界的时候,你并没有遭到任何诡异的袭击?” 李玲认真摇头:“没有。” 看上去,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掌控着“地表世界”的神祇放过了李玲。 顾磊磊正想继续提问,却听见一声明显的呻.吟从不远处传来。 她和李玲匆匆赶到呻.吟者旁。 脸色苍白的军师突然醒来。 他正在努力挣扎,试图从冰冷的地面上坐起。 顾磊磊伸出双手,将他提溜成直角形状。 李玲搬来石块,把它塞在军师的背后。 军师顺势靠在石块之上,痛苦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胸口。 他的嘴里不断地发出嘶嘶吸气声,间或响起压抑的痛呼。 顾磊磊将一团【昏暗的光】丢到军师的胸口处,又拧开一瓶药剂,倒入他的口中。 军师勉强恢复健康。 他抬起眼皮,正在说话,就和油画里的血手屠夫对上了视线。 “我……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无法忍耐的大笑再次转为痛苦的呻.吟。 军师一边揪住胸口,大口喘气,一边艰难说道:“血……血手屠夫……怎、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就他……现在的状态,肯定能在拍卖会上……卖出一个漂亮的价格!” 血手屠夫平静地看向军师。 他听不见军师的调侃,自然不会知道自己在军师的口中,已经变成了“拍卖会上的藏品”。 顾磊磊扯动嘴角。 她拍了一下军师的肩膀,低声命令道:“别说废话了,快给自己疗伤。” 军师不甘心地闭上嘴巴,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 数秒后,他又忍不住开口道:“那么紧张我的死活,顾磊磊,这可不像你啊!” 顾磊磊脸色一黑。 她手指用力,让军师痛叫出声。 “别……别捏!我还是伤病员呢!” 他大声抗议起来。 顾磊磊松开双手:“快点。” 军师委屈巴巴地瞅了顾磊磊一眼。 他从空气中召唤出一把新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剖开自己的胸口。 血粉色的皮肉破裂开来,暴露出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李玲不忍直视,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军师仿佛是察觉到了李玲的心情。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反而放慢了动作。 现在,顾磊磊甚至可以看清这场手术的每一个细节了。 首先,是刀尖割掉了泛白的死肉,让创口“噗噗”流血。 紧接着,是细细的钢针在肉上穿来穿去,让它们重新贴合。 随后,军师取出一瓶透明的液体,浇在伤口之上。 他胡乱地抹了几把皮肤,又开始缝合被顾磊磊撕开的衣服。 “你好狂野啊,顾磊磊。” 军师挑眉看向顾磊磊,小声说道。 他明明没有关注需要缝合的区域,但手上的行动却依旧丝般顺滑。 顾磊磊直接忽略了他的调侃。 她耐心地等到军师缝合完毕,方才开口:“离开‘地表世界’的时候,你有受到攻击吗?” 军师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受到攻击?” “我都没有受到攻击,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要是受到攻击的话,我还能坐在这里,和你正常聊天吗?” 也是。 顾磊磊垂下眼眸。 军师好奇问道:“其他人呢?还有,霍教授怎么不见了?” 顾磊磊瞅了一眼军师,将霍教授的行踪又说了一遍。 军师揉揉下巴,笑意渐浓。 就在顾磊磊疑心他是不是准备发疯的时候,军师突然一拍大腿,朗声说道: “我明白了!” “在我们一群人中,只有你受到了神祇的袭击!” “所以,你才会追问我们这件事情。” 他的口中啧啧称奇,探究的目光在顾磊磊的身上扫来扫去。 “可是,顾磊磊,你看上去完好无损——甚至比我更加健康。” “你是怎么在神祇的袭击下,存活下来的?” “你还是人类吗?” 顾磊磊眯起眼眸,当即反驳军师的说辞:“我可一点儿都不健康。” “现在,我的后脑勺还在突突发胀呢……” 话是这样说,但她的心里头,也忍不住泛起嘀咕来。 喝掉【一缕神血】…… 吸干整条触手…… 和神祇共享了一下视界,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老实说,她真的还能算是人类吗? 顾磊磊挠挠脑袋,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问题。 她灵巧地摆动舌头,更换讨论内容:“霍教授将在一天之后归来。” “你还是想想,当你离开山洞之后,准备做些什么吧。” 军师眨眨双眼,没有开口。 顾磊磊语气沉重:“我们已经进入了‘通向地表之门’,并用亲身经历得到了一个相当惨痛的教训。” “现在,是时候考虑未来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 军师再次眨动双眼。 他迟疑开口:“顾磊磊,就连你都没有找到离开地窟世界的线索吗?” “不对呀!” “占卜师不是说过,‘想要离开地窟世界,就得先往上走’吗?” 是这样没错。 但顾磊磊并不觉得,军师一行人能够以人类之躯,进入地下七层。 她面露纠结之色。 军师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顾磊磊,都走到这里了,你不会打算抛弃我们,独自离开吧?” 李玲同样睁大了双眼,等待顾磊磊的回答。 顾磊磊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壳。 她就不应该如此坦诚,什么都往外说。 思索片刻之后,顾磊磊缓缓开口:“我确实找到了一份线索……” “但是,那本书说的没错。” “那是一个人类无法前往的地方。” 重返地窟(四) 莹莹发亮的水晶柱石闪烁不定, 像星辰一般泛起碎光。 山洞里的氛围沉寂下来。 军师直白开口:“是在地下七层之中吗?” 顾磊磊别开目光:“更糟。” 李玲胆战心惊地问道:“地下八层?” 顾磊磊给予同样的回复:“……更糟。” 军师犹豫起来:“难道说,是在地下九层?” 顾磊磊沉默摇头:“不是,是我根本就没有看见所谓的出口。” 她直视军师和李玲:“当我和掌控着‘地下二层’的神祇交手时, 我曾有幸与祂共享视界。” “我的目光几乎穿透了所有的层级,看见了所有的角落。” “但是, 我没有找到地窟世界的出口。” 军师的脸上不再浮起微笑:“你是说……占卜师的预言, 其实是一个骗局?” “我们永远也无法离开地窟世界, 只能以‘玩物’的身份度过余生?” 顾磊磊再一次摇动头颅:“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无论地窟世界出口在哪里, 我都会掘地三尺, 把它找出来的。” 她目光坚定, 语气沉稳:“托那名神祇的福。” “现在,我已经知道《地窟前线》节目组的总部在哪里了。” “我会杀去总部, 找到它们的老大,问个究竟。” “‘地窟世界’不是被它们制造出来的游戏吗?” “那么, 它们一定会知道离开的方法!” 要还是找不到的话, 她就挖穿地下九层,看看迷雾之下, 究竟有什么! 顾磊磊的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没有人能够阻止她回家。 没有人! 听完顾磊磊的说辞后,军师搅动十指。 他看向顾磊磊:“《地窟前线》节目组的总部在哪里?”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你们去不了那个地方的。”她说。 军师嘟起嘴巴:“你真的打算抛弃我们,独自离开吗?” 他的眼眸中流露出浓郁的伤心之色:“顾磊磊,我真的会伤心的。” “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谁也没有害怕过死亡和疯狂。” “现在,你终于找到了正确的线索, 却想把我们丢掉?” “难道说, 你是那种喜欢过河拆桥的人吗?” 军师灼灼逼人地质问道。 顾磊磊挪开目光:“你知道我不是这种人。” 军师缓声说道:“那你至少应该把线索告诉我们,让我们自己做决定。”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赞同军师的话语, 却也没有拒绝军师的提议。 她平静开口:“等到霍教授他们与我们汇合之后,我再一起说吧。” “我只能说……” “那个地方要比地下四层的尽头更加凶险。” “而且,地下六层和地下七层还是我们的必经之路。” “军师,你感觉你可以成功通过地下七层吗?” 军师眼眸晃动。 顾磊磊轻笑一声。 她躺到睡袋上,翘起二郎腿:“到时候再说吧。” “总之,我会先回黄金枢纽一趟,看看能不能把血手屠夫从油画里救出来。” “然后,我才会组织人手,准备前往地下六层。” 李玲吞咽口水:“你想喊上酒鬼和画家?” 顾磊磊直视上空:“她们都不再属于‘人类’阵营了,至少不会因为遍地都是的污染,当场发疯。” 李玲还想开口。 顾磊磊目光锐利。 她告诫李玲:“你知道的,你的实力不足以前往地下六层。” “如果非要下去的话,你只会拥有一个结局。” 李玲尴尬地低下头颅。 顾磊磊瞅了李玲一眼,又道:“你也别太伤心。” “等我找到离开的方法之后,我会把你们统统喊上,一起离开地窟世界的。” “再者,无法继续往下走的人,也不止你一个。” 她悠悠地瞥了一眼军师,闭上双眼。 这一回,军师没有说话。 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实力有限,没必要去拖顾磊磊的后腿”。 山洞里的氛围再一次沉寂下来,久久地保持着宁静。 血手屠夫安静站在油画之中,双手抱胸,平视前方。 …… 这种诡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霍教授带着他的黄金马车和两位援军,重返洞穴之中”,方才告一段落。 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从山洞的入口处传来。 一抹五颜六色的身影头一个跑向众人。 她裹挟着一连串的丁零当啷声,发出激烈的欢呼:“太好了!” “你们都还活……”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便碰到了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双手抱胸,凝视画家。 画家缓缓睁大双眼。 她的脚步猛得停下,却并未止住前倾的趋势。 “哎呀!” 画家惨叫一声,被一块石头绊倒。 她狼狈不堪地爬起,用力拍打自己的衣服。 小小的挫折并未阻挠画家的决心。 她继续欢蹦乱跳地跑向众人,把顾磊磊、李玲和军师抱了个满怀。 画家喜滋滋地喊道:“真好呀!谁也没有去世。” “我住在安息镇里的时候,时常担心‘我到底该为谁打造墓碑呢?’!” 军师不合时宜地问道:“所以,你为谁打造了墓碑?” 画家兴高采烈地宣布:“当然是人人有份啦!” “我还按照你们的喜好,为你们准备了不同的墓碑呢!” “现在,那些墓碑就存放在我的院子里——怎么样,你们想不想去参观一下?” 顾磊磊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突然觉得,她其实还挺正常的。 至少要比画家,更像人类一些。 在激情洋溢的说话声中,画家十分用力地抱了一下顾磊磊三人。 抱完之后,她轻声嘟哝了一句“是不是少了一个?”,又伸手揽过血手屠夫的油画,把它贴在了军师的背上。 军师和血手屠夫的脸色同时难看了起来。 顾磊磊艰难地转动眼珠。 油画里的血手屠夫眉毛倒立,怒火冲天。 他愤怒地抽出屠刀,“砍”了军师几下。 军师咕涌着挤到李玲的身边,给血手屠夫腾出空位。 但是,扁平的画布无法撑起“一个活人”的空间。 在画家的努力挤压之下,血手屠夫跑到了顾磊磊的手臂旁边,只要一扭头,就能看见他那极为可怖的怒视。 顾磊磊无奈地把眼珠子转了回去。 她挣扎着离开画家的桎梏。 “你这样做,是会被血手屠夫追杀的!” 顾磊磊拔高嗓音,大声喊道。 画家悚然一惊:“什么?他还能从画里面出来吗?” 顾磊磊沉默点头。 画家惨叫一声,立刻松开手臂。 薄薄的油画迎面倒下。 顾磊磊顺手撑住画布,把它摆到一旁。 做完这些之后,顾磊磊默默地转过身体,背对血手屠夫。 她已经不愿意去思考,她的手到底撑在哪里了。 总之。 掩耳盗铃…… 掩耳盗铃! 顾磊磊轻咳一声,看向画家:“你一直住在安息镇里吗?” 画家美美点头:“是呀!我一直住在安息镇里,等酒鬼回来。” “我寻思,等到酒鬼把首席调查记者送回调查记者总部之后,她肯定还要回来找你们的。” “既然如此,那我不如直接在安息镇里等她,也好少跑两趟。” “没想到,她才刚刚返回没多久,霍教授就从荒野里跑出来了。” 画家手舞足蹈:“你错过了一场好戏!” “不过,好消息是,当你返回安息镇的时候,估计还能赶上这场好戏的‘高.潮’部分。” 她将食指竖于唇前,轻眨左眼。 顾磊磊警惕起来。 画家的说辞和表现让她有了极为不妙的预感。 顾磊磊连忙问道:“什么好戏?” 画家神秘摇头:“如果我提前剧透的话,那还能算是一场好戏吗?” “肯定是要你亲自去看的呀!” 她热络地搭上顾磊磊的肩膀,拍打自己的胸口:“我保证,你会感觉很开心的!” “这绝对不会是什么坏事。” “倒是你们……” 画家眼珠一转,好奇问道:“你们之间的气氛,怎么那么沉重?” “是没能找到离开地窟世界的方法吗?” 重返地窟(五) “是‘顾磊磊希望我们留在这里, 不要再继续送死了。’” 军师干巴巴地说道。 “更糟心的是,她说的没错。” “我和李玲确实没办法在地下七层里生存。” 画家“啊”了一声:“‘出口’在地下七层?” 李玲沮丧反驳:“更糟。” “顾磊磊没能找到‘出口’的具体位置。” “所以,她决定杀进《地窟前线》节目组的总部, 找到它们的老大,问个究竟。” 画家挠挠脸颊, 问顾磊磊:“……《地窟前线》节目组的总部在哪?” 顾磊磊平静回答:“在一个很难抵达的地方。” 没等画家追问, 她便主动解释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我们还是先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以免节外生枝吧。” “除了血手屠夫之外, 我、军师和李玲也都受了重伤, 急需疗养……” 顾磊磊的目光瞥向霍教授。 霍教授略一颔首, 将自己的情况坦诚相告:“我也受伤了。” “只不过,我的恢复能力比你们更强, 因而还可以继续活动。” “顾磊磊说的没错,我们应该先离开这里。” 他看向画家, 做出“请”的手势。 画家失望垂眸。 不过, 她终究还是没有拒绝霍教授的要求。 她召唤出一只堆满颜料的颜料盘来,把画笔沾入其中。 顾磊磊眼尖地瞅见: 画家颜料盘中的颜料, 要比之前多了不少。 短短……几周没见,她的力量便有了大幅度的增长,着实令人吃惊。 画家察觉到顾磊磊的注视。 她将颜料盘随意举起,轻轻地挥了一挥。 “自从我举行完‘那个’仪式之后,我的诡异力量就增进了许多。” “现在,我已经可以不间断地画出许多‘颜料之门’,方便自己通行了。” 画家的语气十分得意。 顾磊磊甚至可以“看见”她身后的小尾巴高高翘起, 不住地摇晃了起来。 顾磊磊轻咳一声, 好心提醒画家:“‘那个’仪式只能让你的神志保持清醒,不受污染的影响。” “但是, 当你使用诡异力量的时候,你需要付出的代价却不会有一分一毫的减少。” 这就约等于是: 一名普普通通的人类突然失去了痛觉。 她可以随意地用大脚趾踢墙,用绣花针戳指甲缝,赤脚踩在锋利的刀尖上爬来爬去,而不感觉痛苦。 只是,在无知无觉的背后。 她的大脚趾依旧会红肿,她的指甲缝依旧会流血,她的脚底板也会被刀尖戳烂,变得血肉模糊。 “拥有痛觉”对人类而言,并不是一件坏事。 这是来自基因的庇护,而非伤害。 画家鼓起了她的腮帮子:“你和酒鬼的说法怎么一模一样啊!” “就是因为她在我的耳边反复絮叨了很久,导致我都不敢轻易地拿出颜料盘,在墙壁上画画了。” 话音未落,顾磊磊便感受到了一阵微醺的气息。 酒鬼慢吞吞地走到她的身侧,用胳膊将顾磊磊圈起。 她呼出一口香甜的葡萄味儿,醉醺醺地说道:“刚刚体验到‘超乎常人的力量’之时,是一位冒险家最难保持理性的时候。” “想想看,整个世界尽在你的掌控之中……” “你几乎可以控制一切,就像是一名‘神祇’一样。” 顾磊磊垂下眼眸。 酒鬼的左手探到她的眼前,在空气里虚划了一圈。 亢奋过后,酒鬼的语气又变得有些颓废:“但是,等到拥有过一段时间之后。” “你就会发现……这种力量不是一个赐福,而是一个诅咒。” “因为,在眨眼间,你周围的人就都变强了。” “这种‘超乎常人的力量’突然变得廉价了起来,几乎人手一份,根本就不稀奇。” 顾磊磊瞥了酒鬼一眼。 酒鬼拍拍她的肩膀,将胳膊松开。 画家已经在石壁上画完了她的“颜料之门”。 酒鬼的说辞并没有打击到她的热情。 她语气乐观,轻快说道:“这就像是‘当我升入大学之后,我会发现,出现在我周围的人,都和我实力相当’一样。” “但这并不代表‘我平平无奇’。” “我还是很优秀的。” “就是……优秀的人往往喜欢物以类聚,一起扎堆罢了。” 说罢,画家将自己的左半身探入门中,招呼顾磊磊一行人:“快点跟上来吧!” “这一回,我要带你们抄个近道,直奔山洞的出口。” 画家的技能在这种时候,就会变得非常好用。 顾磊磊一行人只花了两个小时不到,便从山洞里走出。 明媚的阳光从头顶处洒下,带来无尽的暖意。 画家抬起手来,挡在眼皮之上。 她眯眼望向太阳。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画家别有用意地对顾磊磊说道,“怎么样,和我一起行动的话,有没有感觉特别快乐?特别轻松?” 顾磊磊平静点头:“确实。” 画家单手握拳,小小地“耶”了一声。 她兴高采烈地跑到霍教授的黄金马车旁,像根弹簧似的,跳进了车厢之中。 李玲略带妒意地看向画家。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来吧,我们该上车了。” 李玲沉默片刻,突然开口:“画家的途径也不是不可以复制。” “我也可以把我的理智值封印在某个地方,从而不受污染的影响。” 顾磊磊惊讶地张大嘴巴。 片刻后,她小声问道:“你觉得,画家可以在地下七层里顺利地存活下来吗?” 李玲眨眨双眼,不解其意。 顾磊磊轻叹一声,直视李玲的双眼:“没有人可以对此作出保证的,李玲。” “‘不会受到污染的影响’,只是让一名冒险家有资格在地下七层里正常行走的、最基本的条件之一。” “就好比是,你也不会因为‘你可以呼吸氧气’,就觉得你能够在荒野中自由穿行吧?” “不要着急,我们还有时间。” 说罢,她又拍了拍李玲的肩膀,朝着黄金马车走去。 这一回,驾驶黄金马车的“司机”,变成了霍教授和酒鬼。 顾磊磊心安理得地躺在后车厢中,享受她的“伤病员”日常。 数十天后。 黄金马车驶过横跨在大裂谷上方的绳桥,来到了安息镇附近。 熙熙攘攘的鸣笛声从车厢外不住传来。 顾磊磊凑到窗户旁边,挑开了一条缝隙。 就在黄金马车的左手边,一支“由五花八门的车辆聚集而成”的车队,正缓缓驶向远方。 其中,有数名年轻的冒险家神色激动,趴在汽车顶上,不住地欢呼雀跃。 顾磊磊:“……” 老实说,在渺无人烟的荒野中,看见这般景象,还是很考验她的心脏的。 她默默地放下车帘,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里的冒险家真是越来越多了。”军师同样趴在窗口旁边,观察外界的景象,“他们都不怕死的吗?” “光是这个小时,就已经过去了两支车队了!” “要不是我们刚刚从‘通向地表之门’返回……” “我都要以为,是有什么大佬顺利地离开了地窟世界,成功重返地表了呢!” 画家挑起眉毛。 她翘起小指,捻了一块蜜饯,丢进口中。 “这你可就想岔了。”画家压抑住自己的兴奋之色,一本正经地说道,“看好了,就让我来为你们展示一下全新的安息镇吧!” 她擦了擦手指,用力撩开车帘。 耀眼的日光瞬间洒满了车厢。 画家一手扶住车壁,一手指向前方。 她欢快宣布道: “当当当当!” “惊喜来了!”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重返地窟(六) 顾磊磊对安息镇的印象, 还停留在“水晶营地与黄金镇的结合体”上。 它的大门破破烂烂,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它的城墙长满了大大小小的口子,全无防御功能。 而生活在安息镇里的冒险家们, 也像安息镇一样潦草随意。 他们一个个的,都是亡命之徒。 要么, 是把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的投机分子, 企图用自己的生命换回大笔大笔的财富。 要么, 是三大组织的直属成员, 不得不履行职责, 跑来这里站岗。 混乱, 无序,弱肉强食。 除了傍晚时分的路边摊, 和夜间的集市,还拥有几分安全热闹的烟火味之外。 在余下的时光中, 这座边境小镇永远被危险笼罩, 充斥着赌.博的气息。 但是,如今…… 顾磊磊透过画家撩起的布帘, 朝着安息镇的方向远眺。 她情难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凝视这座全新的小镇。 几分钟后,顾磊磊嗓音干涩,艰难开口:“这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们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生活?” “我们不是失败了吗?” “按照常理来说,在我们失败之后,就连三大组织的成员,都应该开始撤退了才对!”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安息镇, 就好像是从未来过此处一般。 如今的安息镇可谓是“鸟.枪换土.炮”了。 顶天立地的石头大门一看就很雄伟, 高大的城墙里三层、外三层,将小镇包裹其中。 ……不, 这甚至都不能算是一座小镇了。 这完全就是一座小城嘛! 顾磊磊举起望远镜。 她十分意外地发现,在这堆豪华城墙之上,甚至还有几支巡逻队佩戴着统一的袖章,兢兢业业地站岗。 “疯了吗?他们怎么开始建设这里了?” “这里的诡异潮比地下五层的,还要强大许多。” “只要碰到一次,这群人都得玩完!” 诡异潮可不是靠简单的“巡逻”和“城墙”就能搞定的事情。 君不见,哪怕是由裁决者负责的B5号临时哨站,也在常常在覆灭边缘徘徊? 顾磊磊难掩惊讶之色。 “而且,这里甚至都不是什么必经之路吧?” “我是说,既然‘通向地表之门’是个谎言,那么,我们就没必要继续探索这里了啊?” “他们到底是在图什么?” “是谁翻新了安息镇?” 她的目光从画家、酒鬼和霍教授的脸庞上掠过,最后,停在画家身前。 画家半跪在车厢里,稳住身姿。 她狡黠一笑,反问顾磊磊:“你觉得,在地窟世界里,有几个人拥有如此强大的财力和人力……可以在短时间内改变安息镇的一切?” “猜猜看吧!顾磊磊!” “如果你猜中了,我就和你分享一些隐秘的八卦。” 她冲着顾磊磊挤了一下左眼。 顾磊磊看看安息镇,又看看画家。 她瞅了一眼酒鬼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后勤部部长吗?” 画家打了个响指:“完全正确,我给你满分。” “准确说,是后勤部部长、首席调查记者和……某位神秘人士,一起改变了这里。” 顾磊磊思绪飞转。 她有理有据地猜测了起来:“所以是后勤部部长给了钱,然后,首席调查记者给了威慑力?”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安息镇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倒也不叫人感到意外。 然而,画家却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 她神神秘秘地摇了摇头,突然把车帘放下:“好了,对‘安息镇’的剧透就到此为止。” “我们还是先不要拉开帘子,到处乱看了。” 说着说着,画家甚至还打了一下军师的手背。 军师摸摸鼻子,好奇地放下窗帘。 顾磊磊无比困惑地望向画家。 但画家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凑到顾磊磊的身边,津津有味地聊起了“顾磊磊错过的八卦”。 画家先是提及了“被自己一行人救回来的首席调查记者”。 “首席调查记者好可怜啊……” “他果然不再属于‘人类’阵营了。” “而且,他的情况比酒鬼还要糟糕呢!” 意外听见自己名字的酒鬼睁开双眼。 她醉醺醺地瞅了画家一眼,便再次打起吨来。 画家吐吐舌头,继续说道:“酒鬼至少还划掉了自己的名字,成为了自由身。” “但是首席调查记者,他吸收了太多的‘黑色火焰’,已经和某位神祇建立了密不可分的联系。”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认为:短则几个月,长则数年,首席调查记者就会成为神祇的眷属,彻底丧失人性。” 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结局。 李玲忍不住凑了过来,追问细节:“那他该怎么办呢?总不能就这样放弃吧?” 画家喝了一口矿泉水,慢吞吞地说道:“所以,他决定常驻地图尽头的安息镇,慢慢寻找拯救自己的方法。” 军师乐了:“首席调查记者?搬来安息镇居住?他还能出得了门吗?” 就按照他的知名度而言,怕不是连门槛都要被人踩碎? 酒鬼抱着酒瓶,悠悠转醒。 她迷迷糊糊地插.入话题之中。 “你倒是不用担心这件事情了。”酒鬼对军师说道,“现在,安息镇里另有新的大明星。” “她比首席调查记者,还要红火许多。” 军师托起酒鬼的脑袋:“是谁?” 他的眼中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 酒鬼咂咂舌头,一头栽倒在车厢底部。 军师失落地收回双手,又把炙热的目光投向画家:“是谁?” 画家吹了一声口哨,绕开这个话题。 她继续分享八卦:“至于安息镇的翻修。” “后勤部部长确实掏了一大笔钱。” “但是,这并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决定改头换面,变成一位慈善家。” “他只是看见了这件事情里的商机。” 画家摸摸口袋,掏出了几份合同 “后勤部部长托我转达各位。” “‘安息镇之所以能有今天,离不开各位的努力。’” “因此,他愿意将安息镇的一部分股份赠送给大家,以示感谢。” 她笑眯眯地把合同分发给顾磊磊一行人。 当发到血手屠夫的时候,画家邪恶一笑,将合同贴到了血手屠夫的胸上。 血手屠夫脸色一黑。 他右跨一步,避开了那份“充满恶意”的合同。 “只是想要帮你挡挡嘛!” 画家缩缩脖子,小声嘟哝了一句。 “就这么扛着你走的话……真的好像变态啊!” 她别过脸庞,望向顾磊磊:“快拆开看看吧!” “后勤部部长给我们的份额不太一样。”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给你的份额,应该是最多的。” 顾磊磊也有些好奇了。 她伸手拆开合同,看向纸上的铅字。 画家连声催促:“怎么样?怎么样?他给了你多少?” 顾磊磊的眼睛一阵乱眨:“他给了我51%的份额。” 她茫然地抬起头来:“他给我那么多份额做什么?我甚至都不会在安息镇里久留。” 酒鬼醉醺醺地呓语:“因为只有你能够吞下这些份额,还不会和他抢管理权。” “其他组织不敢从你的手中抢东西,却敢从他的手中抢东西。” 她轻笑一声:“后勤部部长还是老样子啊——滑不溜手,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顾磊磊更加茫然。 她反复读了几遍合同,完全不能理解酒鬼的说辞。 黄金马车的车速缓缓下降。 伴随着一连串的车轮滚动声,周遭的环境愈发喧闹起来。 军师几次想要拉开车窗上的帘子,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却都被画家阻止。 “再等等,还没有到时候呢!” 画家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不容反驳。 军师只好乖乖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抓耳挠腮。 顾磊磊不得不承认。 画家确实把“悬疑感”拿捏到了极致。 此时此刻,就连她也难以忍耐“想要拉开车帘,看个究竟”的念头。 煎熬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黄金马车在某处停下。 顾磊磊侧耳聆听车外的动静,疑心自己正身处闹市之中。 她问霍教授:“我们是跑到镇中心去了吗?” “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 “好像还在祭拜什么东西似的,难道是新的神庙?” 霍教授拉开车帘,钻入车厢。 他把一只【人.皮.面.具】丢给顾磊磊。 顾磊磊接过【人.皮.面.具】,愈发感到狐疑。 霍教授面无表情地说出要挟之辞:“如果你不戴的话,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一时之间,顾磊磊哑口无言。 她反手带上【人.皮.面.具】,跳下黄金马车。 热烘烘的空气扑鼻而来。 吵闹的喊叫声突破阻遏,径直钻入顾磊磊的耳膜。 “快!快!快!就在前面了,我们快排到了。” “这一回,我要祈祷,我能够在她的庇护之下,获得足够多的战利品!好让我拥有足够多的火种币,搬去黄金枢纽居住。” “你们以前来过这里吗?她真的做成了那件事情?” “我怎么会知道这种大人物的秘闻?不过,就按照传言来看,应该是做成了吧?” “妈妈,我们是不是有机会回家了?我不想生活在这里,这里太可怕了……” “……” 这群冒险家的对话听上去十分古怪。 顾磊磊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就附近的拥挤程度来看,霍教授确实把黄金马车停在了人群之中。 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冒险家们自觉分成两股,从黄金马车的两侧绕行。 不过,在绕行完毕后,这群冒险家又宛若是两条殊途同归的溪流,再次聚集到了一处,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的目的地十分雷同,几乎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顾磊磊极目远眺,却只能看见一座巨大雕像的背影。 这座雕像通体由黄金铸成,金光璀璨。 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几乎难以直视它的外表。 顾磊磊被金子闪了几回,不得不主动挪开目光,低下头颅。 “什么人会用黄金打造雕像啊!” “还闪成这幅鬼样子,根本没办法直视。” “这群冒险家,难道都是去祭拜这座黄金雕像的吗?” “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画家还神神秘秘的,死活不愿意透露真相……” 顾磊磊嘟哝了几句之后,便和其他人一起,汇入了人群之中。 没办法,这里的冒险家数量实在是太多太多。 哪怕他们愿意为黄金马车让路,也实在是没有地方可供退让。 在顾磊磊的身侧,军师踮起脚尖,伸长脖颈,望向雕像。 “这就是你想要隐瞒的惊喜吗?”他问画家。 重返地窟(七) 璀璨的阳光从无云的天空中洒下, 将巨大的雕像铸成一团金色的火焰。 这团金色的火焰不断跳动,灼烧着众人的眼球。 为了躲避刺目的光线,周围的冒险家们不约而同地垂下头颅, 摆出恭敬姿态。 顾磊磊一行人亦是如此。 她们安静地汇入人群之中,顺着潮流的方向, 慢慢挪动。 拐过几个弯之后, 顾磊磊终于来到了雕像的正前方。 她抬起手臂, 挡在眼前, 迅速抬头, 瞥了一眼雕像—— 还是没能看清它的脸部细节。 “雕像本身的高度”与“足有半米多高的底座”两相叠加, 使得这座雕像的头部高耸入云,完全被光晕笼罩。 它近乎变成了一颗会发光的圆球。 光芒太过耀眼。 顾磊磊的视线一沾即走, 没有停留。 “看来,要等到傍晚时分, 才能看清雕像的脸了。”她暗暗想到, “不过,我还是看见了雕像的衣着打扮, 稍微满足了一些好奇。” 这座黄金雕像穿着一身常见的冒险家服装,并不特立独行。 从大致的轮廓上来看,它应该是以“女性”作为蓝本,铸造而成的。 除了雕像的装扮之外,顾磊磊还注意到了雕像的动作。 那是一个非常积极向上的、足以唤起进取心态的动作: 黄金雕像的左手将煤油灯高高举起,照亮前方。 它的右手则紧紧抓住了一把锋利的矿镐,将它挡在胸前。 再往下看, 两条纤长有力的腿踩着一双沾满尘土的皮靴, 一前一后,摆出了前进的姿态。 顾磊磊匆匆一瞥, 没能注意到更多的细节。 但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她都能感受到从黄金雕像身上传出的澎湃朝气。 “这座雕像,是想要描绘一位‘正在向地表攀爬的冒险家’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把它摆放在安息镇里的话,确实会带上相当浓郁的心理暗示效果。” “毕竟,‘只要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就可以顺利回家’的谣言尚未破除。” “这些冒险家们还不知道,这句预言并不完整——至少没办法把他们带回地表之上。” 顾磊磊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前行。 就在快要轮到她进行祭拜的时候,一名站在她身侧的冒险家突然拍了拍她的手臂。 顾磊磊侧过头去,面露困惑之色。 那名冒险家小声问道:“你是第一次来安息镇吧?” 像这样的安息镇,确实是第一次来。 顾磊磊迟疑一秒,点了点头。 那名冒险家很是热心,主动为她做出介绍:“那你应该还没有听说过‘这座雕像背后的故事’吧?” “这座雕像的原型,是一名非常了不起的人类冒险家。” “她不但勇猛地闯入了地图的尽头,为我们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 “还救回了失踪已久的首席调查记者,让他拥有了‘活着回来’的机会。” “我听说呀,她闯入的地图尽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活人禁区’。” “那里满是污染,到处都是诡异,普通人根本无法生存。” “也只有像她一样传奇的存在,才能够做到这些壮举!” 说到这里时,热情的冒险家突然停下。 她喝了几口水,润润嗓子,方才继续。 “只可惜……像我们这样的普通冒险家,根本就没有足够的污染抗性,走到门前。” “都没办法‘走到门前’了,自然也没办法开门。” “不过……我觉得,既然我们都已经成功找到‘通向地表之门’了,那么,距离打开它的好日子,还会远吗?” 热心冒险家的眼中熠熠生辉。 她的嘴唇上下开合,说个不停:“我们终于有了离开地窟世界的希望!” “更何况,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 “调查记者总部已经决定派出一支专门的小队,全力研究‘该如何清除污染,好让普通的冒险家们,也可以深入那片区域’了……” 热心的冒险家兴奋说道:“迟早有一天,我们都能离开这里,成功回家的!” 顾磊磊眨眨双眼。 她压低声音,小声反问:“你怎么知道那扇门是真的?” “也有可能,那扇门其实是一个骗局——哪怕我们找到了它,我们也还是没有办法离开地窟世界。” 热心的冒险家拍拍顾磊磊的肩膀。 她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之色,反而非常熟络地说道: “老天啊,像你们这种刚刚来安息镇没多久的冒险家,都喜欢这样说。” “但是,我已经在安息镇里待了很久了。” “我亲眼看见第二支探索队前往地图的尽头,并救回了首席调查记者。” “这件事情,确实是真的,而不是调查记者们散播的谣言。” “而且,据回归的探索队成员所言,她们真的亲眼目睹了‘通向地表之门’。” “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无法打开大门,进入其中罢了。” 热心冒险家的嘴唇不住地哆嗦了起来。 她一把抓住顾磊磊的双手,努力降低音量:“你根本想象不到,这个消息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这是一个多么激励人心的消息呀!” “就连到处黑吃黑的荒野车队,都不再继续杀人了。” “他们开始遵守规则,努力工作,将一队又一队的冒险家们送到地图的尽头。” “你猜猜,这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们发现,他们还有希望回家。” 顾磊磊的双手被冒险家死死握住,难以抽出。 她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激动心情,但还是好声好气地附和了几句。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顾磊磊忍不住问那名冒险家:“……假如你们还是没有办法回家,那你们该怎么办?” 热心冒险家满不在乎地说道:“像这种事情,真要轮到我们的话,都不知道要过去多久了。” “但是,它带来的影响,却真真切切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假如还是没办法回家的话,那么,至少,我们可以过得更好一些。” “假如真的轮到我们了……那么,我们就能够回家了!” “在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 她冲着顾磊磊甜甜一笑,快步走向前方——现在,已经轮到她靠近雕像,进行祈祷了。 顾磊磊双手叉腰,看着热心的冒险家将一瓶矿泉水摆在祭台之上。 然后,她认认真真地跪在垫子上,沉默许久。 顾磊磊并不知道,这位热心的冒险家究竟许下了一个怎样的愿望。 但是,从她起身时的轻快脚步来看,那一定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愿望。 等到热心的冒险家离开之后,顾磊磊走上前去,站在垫子前方。 她不想引人注目,便也学着热心冒险家的模样,完成了祈祷。 “给遭遇困难之人的礼物。”顾磊磊看向祭台前方的说明牌,“如果你有困难的话,请随意取用。” “但请记得,她正在你的头顶处,凝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说的神神叨叨的。 顾磊磊再次抬眸,看向雕像。 正午时分的阳光并未削弱。 这座黄金雕像依旧金光璀璨,宛若神明。 顾磊磊把一箱矿泉水和一箱压缩饼干放到祭台之上,引起了身侧之人的惊呼。 她低笑一声,离开了这片区域。 半个小时后,众人纷纷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画家扛着面无表情的血手屠夫画像,挤挤顾磊磊的手臂:“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顾磊磊抬起眼眸,看向雕像:“你说,当后勤部部长决定把我铸成雕像的时候,他都在想些什么?” 顾磊磊并非神祇。 她无法吸纳信徒,也听不见冒险家们的愿望。 向她祈祷的话,虽然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但不会得到任何馈赠。 这就只是一个心理安慰罢了。 画家嘻嘻笑道:“关于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才对。” “我和后勤部部长不熟,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两句。” 顾磊磊面色平静,凝视拥挤的人群。 或高或矮的冒险家们,全都熙熙攘攘地挤到一起。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而这座黄金雕像则伫立在高台之上,活像是一道撕开阴霾的光。 它并不具备任何诡异力量。 它代表着希望本身。 一份“能够离开地窟世界,重返地表”的希望。 身为曾经的心理咨询师,没有人比顾磊磊更明白“希望”的力量了。 哪怕这份希望遥不可及,甚至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就只是一个梦幻泡影…… 但只要它确实存在,就可以激起人类心中的无穷力量。 重返地窟(八) 离开黄金雕像之后, 画家又邀请顾磊磊一行人去她家做客,“顺便看看墓碑”。 顾磊磊对自己的墓碑兴趣缺缺。 不过,她总是要找个地方落脚的, 便没有拒绝画家的提议。 半个小时后,黄金马车于一座独立的小院旁停下。 画家头一个跳下马车, 跑向后院。 她冲着顾磊磊一行人疯狂招手:“快来!”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 所以, 我把我们的墓碑, 全都埋进土里了。” “坏消息是……” “我们谁都没死。” “于是我白白浪费了三天的时间, 干这些体力活。” 顾磊磊六人互相对视一眼。 李玲弱弱开口:“画家的精神状态……真的没有问题吗?” 不管怎么看, 这都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吧? 军师的看法和李玲截然相反。 他抑扬顿挫地评价道:“正是因为画家有勇气直面‘死亡’本身,所以, 我才觉得她的精神状态没有任何问题。” “我觉得她的理智值非常之高!” “甚至要比我的理智值,还高上不少!” 军师对自己的墓碑很感兴趣。 说完这些话后, 他第二个跳下马车, 抢走了亚军的宝座。 顾磊磊摸摸鼻子,看向众人。 “只不过是墓碑而已, 去看看也无妨。” 她扛起血手屠夫的画像,走在了军师的身后。 紧接着,车厢里的乘客们就像是下饺子一般,纷纷跳下了马车。 由于霍教授必须肩负起“收起黄金马车”的重任。 因此,他最后一个从横板上跳下,走到了队伍的末端。 一行人浩浩荡荡,挤入了小小的墓园。 画家作为东道主, 不得不跑来跑去, 为每一个人介绍他们的墓碑。 —— 军师的墓碑,是一个由许多手术刀捆扎而成的方块。 在阳光的照射下, 锋利的刀尖泛起森森寒光,看着就让人感觉手疼。 “要是我哪天缺手术刀了,就过来偷走一个。” 军师的指尖闪过一道银光。 他津津有味地绕着自己的墓碑转了一圈,又探头看向身侧。 —— 为军师介绍完他的墓碑之后,画家又带着顾磊磊,走到另一座墓碑旁边。 这座墓碑就像是一盏巨大的灯碗,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块。 毫无疑问。 只要点燃这堆木头,顾磊磊的墓碑就会活蹦乱跳地燃烧起来,成为一丛篝火。 顾磊磊忍不住吐槽道:“在你的心中,难道我就应该长眠于一堆篝火的下方吗?” 酒鬼飘到两人的身侧,冷不丁地开口:“还可以在篝火的周围烤上一圈棉花糖——那肯定非常好吃。” 顾磊磊:“……” 饶是她,也难以想象画家和酒鬼站在自己的墓碑前方,举行篝火晚会的模样。 她左右转头,望向一只倒插在泥地里的酒瓶。 “这肯定是酒鬼的墓碑吧?” 顾磊磊看向画家,问出了毫无悬念的问题。 —— 酒鬼的墓碑就是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酒瓶。 顾磊磊敲敲酒瓶,发现它是玻璃做的,还真的可以储酒。 酒鬼代替画家,为众人做出介绍。 她满脸自豪地说道:“我的墓碑里可以装下足足五十升的美酒!” “要是我死了,就麻烦你们填满它,然后在我的身边喝个痛快吧!” 顾磊磊觉得,比起“自己一行人围拢在酒鬼的墓碑旁喝酒”,还是“酒鬼一个人站在墓地里,看着大家的墓碑喝酒”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 霍教授的墓碑平平无奇,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墓碑罢了。 他平静地站在墓碑前方,久久保持沉默。 就在顾磊磊想要询问他“是否有什么问题”的时候,霍教授突然掏出小刀,在墓碑上刻下了一排墓志铭。 顾磊磊读出墓志铭:“挖开我的坟墓,你将会在棺材里找到我们留下的资料。” 顾磊磊:“……” 她看向霍教授:“你打算带着你的一大堆资料下葬?” 霍教授平静点头:“我感觉画家的主意很不错。” “哪怕我们暂时还未死去,也应该为未来的冒险家留下些许线索。” “等到我们返回黄金枢纽之后,我会整理出部分资料,把它们埋在墓碑的下方。” 顾磊磊无言以对:“……” 片刻后,她对霍教授说:“我们会成功的。” —— 李玲的墓碑是一块扁平而巨大的石片。 她站在自己的墓碑前方,比了比大小。 随后,在眨眼间,李玲便出现在了墓碑之上,变成了一副翩翩起舞的壁画。 顾磊磊敲敲李玲。 李玲左右舞动片刻,又从墓碑上跳下。 她大声感慨道:“这块墓碑的面积,很适合我躲进去,冒充壁画啊!” “我会努力活着回到这里,给你们留个念想的。” —— 看完李玲的墓碑之后,画家带着众人,来到了一个兵器架前。 顾磊磊放下了血手屠夫的油画,比了比兵器架上的缺口。 “这两个缺口,是用来放他的屠刀的吗?” 她问画家。 画家洋洋得意地竖起大拇指:“恭喜你,猜中了正确答案。” “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就奖励你多吃一颗牛肉丸好了。” 油画里的血手屠夫拔出屠刀,看了片刻。 他隔空比了比大小,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 “墓碑参观之旅”即将临近尾声。 画家走到自己的墓碑前方,向顾磊磊一行人展示石板上的油画。 这是一副绘制着小队全员的群体肖像画——甚至没有漏掉“死去”已久的付红叶。 画家抬起手来,摸了摸油画,难得没有说出任何玩笑之辞。 她一本正经地说道:“希望我们都不要死去吧。” “希望我们都能活着回家。” —— 最后参观的,是付红叶的墓碑。 画家为他准备了一把椅子。 这把椅子被摆放在墓地门口,正对所有墓碑。 她振振有词地说道:“反正,哪怕付红叶死了,也还能重新复活。” “就让他当守墓老大爷,为我们扫扫墓好了。” 付红叶抬起手来,表示抗议:“为什么你们都有墓碑,但是,轮到我之后,就只剩下了一把破椅子?” 众人:“……” 众人:“???” 卧槽! 尸体诈尸了! 大家纷纷掏出武器,指向付红叶。 付红叶举起双手,面露无奈之色:“拜托,这又不是你们第一次看见我死而复生,至于吗?” 顾磊磊警惕开口:“但是,这是你第一次‘那么快’就死而复生!” “你才死了多久?有一个月吗?” 付红叶默默点头。 顾磊磊缓缓张大嘴巴。 片刻后,她惊呼出声:“什么?居然已经有一个月了吗?” 在地图尽头逗留的时间,要比顾磊磊想象中的更久。 刹那间,“快点往下走!”的急迫渴望之心在顾磊磊的脑海中奋力挣扎。 她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勉强召回理智。 “不过,你来的正是时候。” 顾磊磊迅速想起来了一件需要委托付红叶完成的大事。 她指指油画,问付红叶:“你能把血手屠夫从画里放出来吗?” 付红叶欣然点头,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他看向顾磊磊,意兴盎然道:“可以是可以……但是,难道你不想亲自试试看你的诡异力量吗?” 顾磊磊的微笑僵硬在了脸上。 付红叶停顿片刻,再次开口:“你就没有感觉到,你有哪里不太对劲吗?” “我是说……当你吃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神祇之后,你怎么可能还是人类呢?” 墓园里顿时安静下来。 画家左右扭头,犹豫不决:“那个……顾磊磊已经不再是人类了吗?” 虽然她知道顾磊磊一行人活着离开了“地表世界”,却根本没有料到,“顾磊磊会在‘地表世界’里,失去她的人类身份”。 她语气僵硬,看向付红叶:“现在,她的情况和酒鬼——以及首席调查记者——比起来,有多相似?” “她会归属在哪位神祇的……麾下?” 顾磊磊眨眨双眼。 她觉得,她的情况和“酒鬼以及首席调查记者”并不相似。 “掌控着‘地下二层’的神祇”,似乎并没有“跑到地下四层来找她”的意思。 至少,顾磊磊并没有感知到自己和祂的联系。 不过,“亲耳听见付红叶证实了自己早些时候的猜测”,确实不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比起变成奇奇怪怪的生物,顾磊磊还是更想当人类一些。 她问付红叶:“你能感受到‘现在的我’与‘之前的我’的区别?” “可是,我没有感受到任何变化。” “除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的头很疼,还没办法打开【仓库】,使用道具和技能卡之外。” 付红叶挠挠下巴,无情开口:“那是因为你体内的诡异力量,正在和你的冒险家身份产生冲突。” “当……” “等等。”画家举起双手,指向屋内,“你们要不要进屋再说?” “我是说……你们现在讨论的话题,确实有些敏感。” 她小心翼翼地张望片刻,看向四周:“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给路人听见这段对话的机会。” “你们说呢?” 顾磊磊和付红叶同意了画家的看法。 一行人转换阵地,来到房间之中。 顾磊磊迫不及待地追问付红叶:“你知道我‘无法使用道具和技能卡’的原因?” “是因为什么?” 她很想恢复这种能力。 因为,假如无法使用道具和技能卡的话,她就很难和地窟世界里的诡异抗争了。 而想要继续往下走的话,哪怕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她碰见的诡异只会变多,不会变少。 付红叶轻轻一笑。 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温柔说道:“既然你已经不再是人类了,那么,为什么不去使用独属于你自己的诡异力量呢?” 重返地窟(九) 在地窟世界中, 每一位冒险家们都离不开道具与技能卡的帮助。 毕竟,想要以人类之躯对抗诡异,谈何容易? 要是无法通过道具与技能卡, “借用”其他生物的诡异力量…… 那么,当人类冒险家面临危险时, 就会像豆腐一样脆弱, 毫无生还可能。 因此, 付红叶说的没错。 任何一名“使用道具与技能卡”的冒险家, 本质上, 都是在借用“其他神祇与诡异的污染力量”。 这些污染力量, 经由“地窟世界基本法则”的处理,变成了人人可用的武器。 其代价是:它们的威力将会大幅度减少, 而且也不可能长期使用。 而现在,顾磊磊终于获得了“使用独属于自己的诡异力量”的资格。 唯一的问题是…… 她不知道自己的诡异力量究竟是什么。 顾磊磊抬起双手, 凝视自己的掌纹。 她试探着喊道:“来吧!我的诡异力量!” “向我展示一下你的效果!” 喊完之后, 顾磊磊屏住呼吸,看向掌中。 围拢在她身边的队友们也屏住呼吸, 看向顾磊磊的掌中。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顾磊磊的掌中空空如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顾磊磊放下双手,看向付红叶:“你看……” “不管怎么做,我都感受不到我的诡异力量。” “像这种力量,难道不应该是‘天然就懂得如何控制’的吗?” 付红叶哑然失笑。 他挠挠头发,提议道:“要不这样吧?” “你先把‘被你吃掉的神祇的力量’列举出来。” “再根据他们的特性,结合你自己的状态, 一一进行实验。” “——并不是所有诡异力量, 在使用的时候,都会产生明显的光效。” “还有一部分诡异力量, 在使用的时候,几乎无知无觉。” “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属于哪一种。” “这只能靠你自己来实验了。” 顾磊磊惆怅叹气。 她不得不坐到书桌旁边,对着一张白纸苦思冥想起来。 “被我吃掉的神祇的力量吗?” 顾磊磊把白纸对折成两半。 她在左侧白纸的上方写下了“一缕神血”四个大字,又在右侧白纸的上方写下了“半透明触手”五个大字。 “首先是‘一缕神血’。” 【一缕神血】的效果很好判断。 因为它曾经是顾磊磊的道具,可以在【仓库】中看见直白了当的物品提示。 顾磊磊“唰唰”写道: —— 【一缕神血】 来自一名未知的神祇。 具有微量的“避祸就福”预警能力。 具有一部分吸收其他神祇力量的能力。 独立于体内,拥有自我思考能力,可以辨认出冒险家的真实想法。 数量极少。 —— “然后是‘半透明触手’。” 顾磊磊微微皱眉,开始回忆那段混乱而又惨痛的经历。 —— 【一截半透明的触手】 来自掌控着‘地下二层’的神祇。 具有跨越时空界限的能力。 具有在投影与实体中自由切换的能力。 具有在完全笼罩其他生物时,掠夺对方记忆,并进行篡改的能力。 疑似,具有制造群体幻觉的能力。 疑似,具有扭曲世界观的能力。 疑似,具有和“水母触须”类似的物理活动能力。 数量为“一人高”的触手段。 —— 写完两位神祇的力量之后。 顾磊磊放下水笔,托腮沉思起来。 毫无疑问,构成她诡异力量的主要成分,应该正来自于这两位神祇的力量。 据付红叶所说:“人类转换成神祇的过程,无非是‘从其他神祇的身上掠夺走一部分力量,又依靠自己的意志力,将这部分力量化为己用’的过程。” 成功“化为己用”的人类冒险家,将走上“半神”之路。 而没能成功“化为己用”的人类冒险家,就会变成那些神祇的眷属或是信徒——至于到底会变成哪种,就得由神祇来决定了。 因此,顾磊磊必须尽快找出自己的诡异力量,学会它们的正确使用方法。 以免哪天,当她从睡梦中一觉醒来的时候,突然发现: 被掠夺走一部分力量的神祇找上门来,决定收回自己的成本,将她转换成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不单单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力量,也是为了救自己的小命啊……” 顾磊磊嘟哝了一句,从第一项能力开始实验。 “每一位独立个体的诡异力量,都是截然不同的。” “哪怕部分力量看上去十分相似,但是,只要涉及到细节之处,就一定会有很大的差异。” “因此,我的诡异力量只会沾染上它们的部分特性,而不会和它们雷同。” “现在,我要找出‘到底有哪些特性,融入了我的诡异力量之中’。” “从而由点及面,抽丝剥茧。” 首先是“避祸就福”的预警能力。 这个能力很容易实验。 酒鬼找来了三个不透明的酒瓶,将它们一字排开,摆到顾磊磊的身前。 她醉醺醺地说道:“我在这三个酒瓶里,分别装上了不一样的液体。” “你选一瓶喝吧!” 顾磊磊眨眨双眼。 三个酒瓶一模一样,并不能看出任何区别。 凑近嗅嗅的话,也闻不到任何散溢的气息。 她只能依靠她的诡异力量,来挑选出最安全的酒瓶。 前提是,她真的拥有这种类型的诡异力量的话。 顾磊磊闭上双眼,凝思片刻。 随后,她试探着将手伸向不同的酒瓶。 微弱的预警能力悄然响起。 顾磊磊握住中间的酒瓶,坦诚相告:“我只知道左侧的酒瓶有问题,但是不知道中间的酒瓶和右侧的酒瓶,哪个更好。” 酒鬼的指节叩击桌面,发出“哆哆哆”的响声。 她睁开朦胧的双眼,打开了另外两个酒瓶。 “左侧的酒瓶里,装了一瓶从下水道里取出来的污水。” “右侧的酒瓶里,装了一瓶牛奶。” 顾磊磊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下水道里的污水?” 酒鬼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本来想选毒药的。” “但是霍教授不让我这么做。” 顾磊磊的嘴角疯狂抽搐。 她看向手中的瓶子:“这个瓶子里装了什么?” 酒鬼嘻嘻一笑:“是我最喜欢的红葡萄酒。” 她拔开酒瓶上的塞子。 一股浓郁的葡萄香气扑鼻而来。 酒鬼把酒瓶拉到自己的面前,吨吨吨地喝了起来。 顾磊磊瞅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掌心,伸手拉过笔记本,在上面记下了第一条能力。 —— 【顾磊磊的诡异力量】 具有微弱的、感知危险的能力,但无法从相似的选项中,分出细节上的不同。 —— 军师好奇凑近:“所以说,你的能力是‘避祸就福’?……还是只有‘避祸’?” 银色的光芒在他的指缝中不断闪烁。 顾磊磊总觉得:军师很想用他的手术刀,给自己做一场开颅手术,看个究竟。 她摇摇头,否认了军师的看法:“这不是我的诡异力量。” “它更像是【一缕神血】自带的诡异力量。” “无论是谁,在使用了这个道具之后,都会获得这项能力的。” “它很雷同,并不特殊。” 军师失望地垂下眉毛。 顾磊磊没有搭理他,而是读出了白纸上的第二项能力。 “具有一部分吸收其他神祇力量的能力……” 她朝着付红叶勾勾手指,开玩笑道:“该轮到你献身了,我们的神祇。” 好消息:顾磊磊的小队里自带一名疑似“神祇”的家伙。 坏消息:付红叶到底算不算真正的神祇,还是一个未知数。 不过,顾磊磊觉得: 在地窟世界中,神祇与诡异的力量殊途同归。 只是一个来源于自身,一个来源于他人罢了。 这样判断的话,拥有独立能力的付红叶,应该更接近于“神祇”,而非“诡异”。 付红叶捧着一瓶可乐,凑了过来。 他把手腕伸到顾磊磊的唇下,大方说道:“咬吧!” 顾磊磊瞅瞅手腕,又瞅瞅付红叶的脸庞。 她果断选择拒绝:“这又不是你的本体——这只是一具被你附身的尸体而已!” “哪怕我真的咬了下去,也只是在啃肉,而不是掠夺你的力量。” 付红叶心碎地收回手腕:“我对你那么好……而你却想掠夺我的力量。” “这实在是太伤我心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向顾磊磊:“你的体内不是有一部分我吗?” “你可以把它们吃掉,然后我再放新的进去。” 这样吗? 顾磊磊闭眼感受片刻,却没能感受到任何液体的存在。 她不好意思道:“那个……” “在我吸收半透明触手的时候,好像顺手把它们也吸收掉了……” 付红叶诧异地望向顾磊磊:“这样么?” “难怪我对于你的感应变得十分模糊,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出了问题呢!” 说罢,他将手指融化成一滩五颜六色的碎光,在桌面上缓缓流淌。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进碎光之中。 她努力地用手指吸收这滩碎光。 但毫无效果。 顾磊磊的手指不是吸管,它们吸不上任何液体。 付红叶一边旁观,一边和顾磊磊一起,寻找失败的原因。 他怂恿顾磊磊不要继续使用手指了,而是直接用嘴巴进食。 因为…… “毕竟,就目前而言,你的身体构造更像人类一些。” “说不定,你只能通过人类的途径,掠夺神祇的力量呢?” 付红叶兴致勃勃地教唆起来。 “你是怎么吸收掉那截半透明的触手的?” “就用那次的手段好了!” 他重新将碎光凝起,变成一截手指。 顾磊磊:“……” 真的要这样做吗? 上一次啃的,还只是一截触手罢了。 这一次啃的,可是一根活生生的人类手指啊! 她面露迟疑之色,感觉很难下口。 尤其是,这根“人类的手指”还链接在自己的队友身上,活蹦乱跳的。 “……不行,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顾磊磊举白旗投降。 “我可以去咨询所收购神祇的血液,然后再做尝试。” 付红叶拒绝了顾磊磊递过来的白旗。 他的态度难得强硬起来:“不行。” “等到战斗的时候,是不会有抽取好的血液给你喝的。” “你只能从活物的身上掠夺力量。” 付红叶活动手掌,将自己的左手变成一根触手。 柔软的触手在空气中灵活摆动,无比鲜活。 他将触手尖尖抵到顾磊磊的唇前:“是因为形状吗?” “如果很像人类的话,就会给你一种‘同类相食’的不适感?” “你们人类还真是麻烦。” “这样好了,那我也变成触手的形状,总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 付红叶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试图把自己的触手尖尖塞进顾磊磊的嘴里。 “不过啊……等到你习惯之后,还是要试试看普通的‘人型’。” “毕竟,有很多强大的神祇都喜欢以‘人类’的模样登场。” “祂们经常会抱怨,地窟世界里的面积实在是太小了,根本没办法以原貌自由活动。” 伴随着细碎的解释声,冰冰凉凉的触感在顾磊磊的嘴唇上不住地滑动。 付红叶塞了半天,也没能成功,不由地有些着急:“就咬一口而已!” “这一步迟早要跨过去的。” 他又分化出了第二根和第三根触手,努力地扒拉顾磊磊的嘴唇,试图“帮助顾磊磊克服她的心理障碍”。 付红叶柔声哄道:“乖,张开嘴巴,咬一口就好。” “当你尝试过第一次之后,下一次就会变得容易许多。” “这还算是比较正常的形状呢!” “假如碰到了长相更加猎奇的神祇,难道你就不打算去掠夺祂们的力量了吗?” “就算你不去掠夺别人的,别人也会来掠夺你的。” 三根触手扭动着配合起来。 顾磊磊怒视付红叶。 她很想发出抗议,但根本就没有抗议的机会。 自从付红叶的左手变成触手之后,一口咬上去的感觉就更加奇怪了! 这还不如之前的普通人型呢! 糟糕的念头疯狂攻击着顾磊磊的大脑,让她头部充血。 然而,眼看着嘴唇前的触手越来越多。 顾磊磊决定及时止损,不要让当前的场景滑向更加古怪的深渊。 她猛得张开嘴巴,伸长脖颈,一口咬了下去。 冰冰凉凉的触手入口即化。 顾磊磊下意识地咂咂舌头,发现付红叶尝起来没有任何味道。 就像是喝了一口水一样。 正当她细细地品味这种诡异的感觉之时,她的手臂被人握住,大力地摇晃了起来。 付红叶焦急喊道:“快点吸收啊!你咬太多了!” 他也没有想到。 原本还十分抗拒的顾磊磊突然敞开了城门。 猝不及防之下,付红叶失去了比预计之中,还要再多上一截的触手尖尖。 这也就意味着,顾磊磊一口气掠夺了过多的诡异力量。 她需要抓紧时间消化,以免被这些诡异力量反客为主,侵蚀思想! 然而。 此时此刻的 顾磊磊根本就听不见他的呼唤声。 她正在全神贯注地维持自己的本性,以抵抗新增力量的侵蚀。 “糟糕!” “一不小心就咬太多了!” “我要失控了!” 流进胃里的古怪液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沉,活像是吞下了一块寒冰! 冻结的气息从小.腹.处扩散开来,一路向四面八方蔓延。 “好……好冷!” 顾磊磊哆嗦着蜷起身体。 和之前“交易”时的情况不同。 如今的顾磊磊是“主动掠夺”,而非“被动接受”。 这也就意味着,独属于付红叶的诡异力量,同样也在抵抗着顾磊磊的入侵。 它们奋力挣扎,想要逃避被顾磊磊同化的命运。 这是顾磊磊头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抵抗神祇的侵蚀。 虽然,从源头上来说,分明是她在掠夺神祇才对。 “该死的……我就知道。” “从‘人类’变成‘半神’的概率那么低,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只是掠夺了那么一丁点儿的力量,就快要崩溃失序了。” “那些成功弑神,还把神祇的投影吃干抹净的大佬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磊磊艰难保住意识,感受新增力量的位置。 从付红叶处掠夺而来的诡异力量触感冰寒,因此很好寻找。 它们正在分裂成无数细丝,想要反客为主,控制她的身体。 顾磊磊眼白充血,愤怒想道:“绝对不能把自己的身体拱手相让!” 她疯狂地指挥那缕神血,由近及远,逐步吞噬“细丝”。 就像是顾磊磊在白纸上分析的那样。 【一缕神血】确实拥有吞噬神祇的能力。 很快,在它的奋力吞噬之下,顾磊磊体内的寒意逐渐减弱,恢复到了可以承受的水平。 但是,还没等她松上一口气,顾磊磊又发现了第二个噩耗。 “那缕神血果然是活着的!它也想反客为主!侵蚀我的身体!” 在吞噬了大量的新增力量之后,【一缕神血】不甘寂寞,突然开始增殖。 它在顾磊磊的血管里横冲直撞,从“手指粗细的一小滩”,变成了“巴掌大小的一堆”。 顾磊磊脸色苍白。 大滴大滴的冷汗从发际线上坠下。 付红叶好像在身侧不停地喊话,但她已经没空去听了。 【一缕神血】的威胁比付红叶的力量更加致命。 毕竟,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付红叶可以主动收回他的力量,宣告顾磊磊“第一次实验失败”。 但顾磊磊可没办法找到那名未知的神祇,让祂把自己的神血收回。 事实上,就连这名神祇是否还活着,都是一个未知数呢! 她半跪在地上,努力抵抗神血的侵蚀。 事到如今。 哪怕她满脑子都是“滚出去!”的念头,也无法让神血离开。 祂们意志坚定地死赖在顾磊磊的血管之中,到处吸取精华,修补自身。 在这个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活像是一个圆圈。 几分钟前,顾磊磊还在驱使神血抵抗付红叶的力量。 几分钟后,顾磊磊就开始帮助付红叶的力量,抵抗神血的吞噬了。 她一边指挥着那股寒意东躲西藏,一边努力接触神血,试图抹去血液中的意志。 “这玩意儿根本就是想通过冒险家的身体复活吧!” “怎么什么东西都能变成道具啊!” 顾磊磊头脑晕眩,痛苦工作。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件糟心的意外,发生在实验期间。 要不然的话,如果是在正式打架时,忽然遭到【一缕神血】的背刺…… 那顾磊磊必将死无全尸! 她的大脑近乎炸开,与神血抢夺着自身的控制权。 就连付红叶的力量都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不得不主动帮助顾磊磊,对抗未知的神祇。 三股力量在顾磊磊的体内打得有来有往。 刹那间,她甚至有种重回【城堡夜宴】,和博林男爵抢夺身体控制权的错觉。 “啊啊啊啊!”顾磊磊惊声尖叫起来,“都给我滚出去!” 随后,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无比寂静。 顾磊磊闭上双眼,近乎陷入昏迷。 她屏蔽了自己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将全部精力投入了“三方大战”之中! “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主场!” “我肯定会有什么类似于‘主场优势’之类的东西吧?” 顾磊磊头脑清明,冷漠想道。 “我的对手并非是一名完整的神祇。” “祂只是一缕残识罢了!” “既然祂可以被别人杀掉第一次,那么,祂也可以被我杀掉第二次!” 她集中精力,一边将神血的“食物”赶到肢体末端,一边用自己的意识围剿神血。 “只要被神血碰到,就很容易被它同化。” “这是因为祂的吞噬速度,比我更快。” “但是,当祂在我的体内活动的时候,同样需要消耗力量!” “——祂就只有巴掌大小的一滩而已,怎么比得过一个完整的我?” “因此,只要我拖得够久,就一定能等到它重新虚弱下来的那一刻,从弱点处一举击破!” 顾磊磊咬牙逃窜,到处奔走,不给神血碰到自己意识的机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那缕神血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就连顾磊磊自己的意识,都脚步沉重,倍感疲倦。 “是时候了!” 顾磊磊发出恐怖的低吟。 她将全部意识统统聚拢到神血附近,靠蛮力将它撕成粉末。 很快,【一缕神血】被顾磊磊完全吞噬,变成了她的力量。 “我成功了!”顾磊磊猛得睁开双眼,“但是我好饿啊!我还想要更多!” 她双眼充血,环顾四周,找到了新的目标。 她扑向了距离她最近的猎物——付红叶。 重返地窟(十) 当顾磊磊睁开双眼时, 她并没有看见那片眼熟的白色天花板。 取而代之的是,蔚蓝色的无云天穹高悬于头顶之上,洒下柔和的光晕。 微弱的清风轻抚着脸庞, 裹挟着少许木屑气息扑面而来。 顾磊磊伸手推开压在大腿上的断裂木板,踉跄起身。 “这里……发生了什么?” 伴随着重心的升高, 一股犹如针刺般的疼痛感从太阳穴上传来。 顾磊磊头晕目眩, 突然眼前一黑。 她禁不住踉跄了一步, 险些摔倒在地。 “我怎么……?” “头好疼。” “我都做了一些什么?” 摇晃数下之后, 顾磊磊方才站稳身形, 得以观察四周。 从翻倒在地的木头餐桌来看, 这里应当是画家的房子没错。 只是,不知出于何种缘故…… 这栋小小的木屋仿佛是经历了龙卷风一般, 被毁去了大半的天花板与墙壁。 放置在木屋中的家具,也没能从灾难中幸免。 它们东倒西歪, 破破烂烂, 甚至从中断成了两节。 顾磊磊困惑地抬起头颅,瞅了瞅天空。 又低下头颅, 瞅了瞅地板。 她靠在硕果仅存的墙壁上,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她的太阳穴仍在隐隐作痛。 不过,影影绰绰的记忆却开始变得鲜明了起来。 顾磊磊低低抽气,回忆起了早些时候的遭遇。 “嘶……” “我记得……我好像……直接把付红叶扑倒了。” “然后……” “他死命地挣扎,又不敢真的动手,就一路从房间的这头,打到了房间的那头。” 顾磊磊紧紧闭上双眼, 又再次睁开。 她的头脑清明一瞬, 恢复了少许理智。 “糟了,付红叶呢?”顾磊磊环顾四周, “还有,其他人呢?” “怎么全都不见了?” 在这片废墟之中,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存在,显得分外诡异。 顾磊磊单手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朝外挪动。 她走得很慢,很稳,以免刺激到她那岌岌可危、正在疯狂刺痛的大脑。 “我该不会是脑震荡了吧?” 顾磊磊摸摸后脑勺,四处按了一遍。 古怪的疼痛感遍布全头,找不出具体的方位。 顾磊磊低骂一声,走到后院之中。 此时此刻,并不算太大的后院里塞满了各种餐椅。 付红叶一行人正围拢在一块儿,低声地讨论着什么。 顾磊磊眼尖地瞅见:付红叶的左手散发着微妙的霓虹色光泽。 它看上去并非是尸体的原配零件,而像是付红叶用自己的力量,捏造出来的假肢。 顾磊磊没有隐瞒自己的脚步声。 她坦然靠近众人。 踏。踏。踏。 脚步声于后院中响起。 军师抬起头来,看向顾磊磊的方向。 他乐颠颠地举起右手,在空气中挥了挥。 “你醒啦?我们的食人魔小姐。”他阳光灿烂地喊道,“我们正在讨论‘如何拯救你的异食癖’呢!” 顾磊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付红叶的左手上,沙哑问道:“我真的……把你的左手给啃了?” 老实说。 顾磊磊很难想象“自己扑上去狂啃付红叶左手”的场景。 付红叶摆摆左手,从空气中抽出了一根血肉模糊的肉柱。 他无精打采道:“是啊,你啃得可热情了。” “不过,你最开始的目标并不是我的左手,而是我的脖子。” 他抬起眼皮,万分纠结地看向顾磊磊:“你为什么会有啃我脖子的想法?” “你又不是吸血鬼!” “你不需要喝我的血。” 就算是想要掠夺他的诡异力量,也没道理会冲着脖子去啊! 顾磊磊尬笑几声。 事实上,她早就不记得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了。 她只记得…… 在饥饿的驱使下,她一把将付红叶按倒在地,张开嘴巴,咬了上去。 温热的液体潺潺流出,混杂着少许力量。 顾磊磊凭借本能行动,很快便找到了满足自己欲.望的方式。 至于那些更为具体的内容。 比如说,她究竟咬到了哪里,又做了一些什么…… 就只剩下了一片迷迷糊糊的晃动画面,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顾磊磊愧疚说道:“我很想告诉你,我为什么会这样做,但是,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这是不是说明,我最好不要去吞噬神祇的血肉,以免再次失控?” 她忧心忡忡地看向付红叶:“这就是我的诡异力量吗?” “到处咬来咬去?” 付红叶收起左手,恹恹答道:“当然不是了。” “这只是所有神祇与半神的通用技能,人手一份的那种。” “只不过,我也没有想到,你的内心居然如此狂野——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顾磊磊讪讪挠头。 付红叶停顿片刻,又说:“不过,你不能抗拒你的本性。” “你必须学会控制它,掌握它,熟练运用它……” “毕竟,假如你还想继续往下走的话,你就会发现,‘吞噬’与‘被吞噬’将会贯穿你的人生。” 顾磊磊迟疑片刻,小声反驳:“我觉得,这并不是我的本性。”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细细地说了一遍事情的全貌。 付红叶收敛神容,挺直腰板:“你是说……” “你之所以失控,是因为你喝下的那缕神血临阵倒戈,想要控制你的身体?” 顾磊磊默默点头。 付红叶伸出手来,握住顾磊磊的手腕。 他的左手化成一片碎光,流入顾磊磊的体内。 冻结的气息让顾磊磊牙齿打颤。 几分钟后,付红叶收回左手:“我并没有发现其他神祇的气息。” “那缕神血八成已经被你消化掉了。” 他咬住嘴唇,面露纠结之色。 几分钟后,付红叶艰难说道:“等到明天,我们再试一次吧?” “不过,这一回,我要把你绑在椅子上,以免你再次扑过来,啃掉我的右手。” 顾磊磊对付红叶的自我牺牲精神感到无比敬佩。 她答应下来,又问了一些有关于“事后头疼”的问题。 对此,付红叶的解释是:“你消耗了那么多的脑力,同化其他神祇的力量……” “‘感到头疼’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现在的你才刚刚脱离‘人类’阵营没多远,甚至连半神都算不上呢!” 想要正式加入“半神”阵营,冒险家就必须亲手杀死一名神祇的投影,并将祂的投影完全消化,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像是顾磊磊这种“只消化了一小部分神祇”的人类,满打满算,也只能划入到“婴儿半神”的阵营之中吧! “婴儿半神”和“完全体半神”的力量天差地别。 “但好消息是,哪怕只是‘婴儿半神’,你的力量也足够吊打大部分诡异和人类冒险家了。” “至少,想要在地下六层占据一席之地的话,并不会太过困难。” 付红叶一边吸食橙汁,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顾磊磊思索片刻,认真回答:“等到把血手屠夫从油画里救出来之后,我就准备启程了。” 她把自己的计划大致说了一遍:“今天晚上,我会去拜访一下首席调查记者他们,看看他们能不能为我提供一些帮助。” “然后,我会前往黄金枢纽,看看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是否拥有联系八卦组组长的手段’。” “就目前而言,我的计划是:先抵达地下六层,然后一边寻找‘通向地下七层的楼梯’,一边打听有关‘地下八层’与‘地下九层’的情报。” “在时空缝隙里的时候,我的时间很紧。” “因此,我只是粗粗地扫了一眼大概,并没有记住太多的细节。”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能感受到:” “人类冒险家的极限确实是地下七层没错。” “再往下走的话,就连人类的尸骨都将不复存在!” 李玲好奇凑近:“那么,地下八层和地下九层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发誓,我绝对会乖乖地待在安全的地方,等你回来的。” “所以,你就说说吧,也算是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军师连声附和起来。 画家双眸闪烁,身体前倾。 大家都对这两个层级的秘密很感兴趣。 就连霍教授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直视顾磊磊的眼眸。 顾磊磊轻轻叹气:“地下八层里什么都没有,包括诡异。” “但是,到了地下九层,反而又变得热闹了起来。” 她回忆起自己和“掌控着‘地下二层’的神祇”共用视界时,看见的一幕幕景象。 顾磊磊低声说道:“地下九层和黄金枢纽很像。” “只不过,那里没有人类冒险家,只有密密麻麻的诡异。” “这样一想,我觉得,地下八层很可能是隔绝‘人类’阵营和‘诡异’阵营的屏障。” “它不但在阻止人类继续往下,也在阻止诡异们继续往上。” 军师垂眸沉思片刻。 他问顾磊磊:“假如真是这样的话,你要怎么前往地下九层?” “我记得,你曾经收到过来自《地窟前线》节目组的邀请?” “你想要加入它们,当个卧底吗?” 顾磊磊轻轻摇头。 她告诉军师:“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 “假如我加入了《地窟前线》节目组,那么,我就不可能再回家了。” 顾磊磊停顿一秒,又说:“地下七层和地下八层紧紧相连。” “我应该能在那里,找到了解‘地下八层’的诡异。” “唯一的问题是,为了保全实力,我必须使用‘诡异们的通道’前往地下七层。” “所以,当我抵达地下六层之后,我很需要八卦组组长的帮助。”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 在地下六层的人类冒险家与前人类冒险家之中,八卦组的组长混得最好。 她已经成功“占山为王”,融入其中了。 说到这里时,顾磊磊看了一眼画家。 画家了然点头:“我会联系八卦组的组长,和她说明情况的。” 很好。 顾磊磊从画家的身上挪开目光。 她拍了拍手,说道:“好好享受假期吧,各位。” “拜访完首席调查记者之后,我们就要准备出发了。” 零零散散的答应声响起。 众人纷纷起身,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留在安息镇的日子只剩下了最后几天,每个人都不得不四处奔走,将还未完成的工作收尾。 很快,画家的后院便安静了下来。 顾磊磊返回自己的卧室之中。 她怀揣着侥幸心理,打开【仓库】,取出了【随身宾馆】。 数秒后,一扇木质房门于空气中若隐若现。 顾磊磊伸出右手,却摸了个空。 “还是不行啊……” 她深深叹气,敲响了酒鬼的房门。 “进来吧!” 酒鬼的声音很快响起。 顾磊磊推开房门,发现酒鬼正躺在床上喝酒。 她问酒鬼:“当你失去人类身份之后,你是怎么处理‘无法使用道具和技能卡’这件事情的?” 酒鬼摇晃酒瓶,侧头瞥向顾磊磊。 她醉醺醺地回答道:“只要还拥有冒险家的身份,你就可以使用道具和技能卡。” “难道,在地窟世界里生活的时候,你从来都没有见过使用道具和技能卡的诡异吗?” 顾磊磊皱眉回答:“我当然见过了。” “可是,我还是用不了它们。” “我是说……我能把它们从【仓库】里召唤出来,却无法让它们正常起效。” 酒鬼抬起眼皮:“那我就不清楚了。” “或许是你们之间的力量产生了冲突?” 她翻了个身,看向顾磊磊:“像这种事情,你应该去问付红叶才对。” “放心啦,他不会那么小心眼的。” “只不过是一条手臂罢了,不是还能长出来的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 但是,付红叶不会提供任何捷径。 他只会让顾磊磊“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 “看来,在短时间内,我没办法回到起始点中,找洁净之主帮忙了。” 顾磊磊离开酒鬼的房间。 她站在阳光之下,大胆想道:“既然我不能让洁净之主帮忙,处理掉黄金马车上的污染。” “那么,我能不能像同化【一缕神血】那样,同化马车上的污染呢?” 顾磊磊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距离晚上七点,还有四个小时,应该足够了。” 她小跑着走向偏僻无人的角落,将黄金马车召唤出来。 浓郁的污染气息瞬间爆发,近乎凝结成了有如实质的灰雾。 顾磊磊将手探入灰雾之中,发现自己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果然,当我不做人之后,诡异们的污染就不会对我产生负面影响了。”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踏入灰雾之中。 她闭上双眼,努力吸收附近的污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丝丝污染顺着毛孔,钻入了顾磊磊的体内。 可惜,在经历了几个小时前的“三方大战”之后,这些污染力量,对于顾磊磊而言,简直又弱又慢。 她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黄金马车上的污染吸了个干干净净。 两个小时后,顾磊磊睁开双眼,大脑略有些昏沉。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心想:“哪天没饭吃了,我就去当污染清理专家。” “就按照我这速度,绝对可以混得风生水起,变成地窟世界第一人!” 想是这样想,但做是不可能这样做的。 顾磊磊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黄金马车。 确认没有异样之后,她高高兴兴地收起马车,返回了画家的小院。 两个小时后,从四面八方归来的众人纷纷跳上了黄金马车,前往调查记者安息镇分部。 在那里,首席调查记者与后勤部部长早就准备好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为顾磊磊一行人接风洗尘。 众人边吃边聊,谈起了有关“地下六层”和“地下七层”的话题。 后勤部部长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慢悠悠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应该给你们展示过那盘‘来自地下七层’的磁带吧?” “那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层级。” “就连土生土长的诡异,都很难在那里存活。” 顾磊磊的眼睛眨也不眨。 她平静开口:“你说的这些事情,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我想听点儿新内容,而不是这些老掉牙的东西。” 后勤部部长搓搓双手。 他的眼珠微微一转,说道:“那我们就来说点儿新话题吧。” “比如说,你有没有好奇过,地下七层的土著诡异都有哪些?” 顾磊磊茫然摇头。 后勤部部长在口袋里摸索片刻,取出了一只茶壶。 他把茶壶摆在玻璃转盘上,转到顾磊磊的面前。 “这是我从拍卖会上拍下的茶壶。” “它没有什么特别的功能,但还是卖出了很高的价格。” “因为,这是从一位常住地下六层,又经常出入地下七层的遗物贩子手中,拿到的战利品。” “我们都觉得,茶壶上的彩绘灵感,来自于制作者的日常生活。” “虽然说,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 顾磊磊举起茶壶,看向壶身上的彩绘: 那是一群上半身是人类,下半身是蜘蛛的诡异。 它们正在安静地织网。 顾磊磊把茶壶还给后勤部部长:“地下七层是蜘蛛女王的地盘?” 后勤部部长耸耸肩膀:“不知道。” “这只是其中的一种可能。” “不过,我感觉这种可能性很大,搞不好就是真的。” 顾磊磊若有所思:“假如地下七层真的是蜘蛛女王的地盘,那么我应该怎么做,才能避免麻烦?” 首席调查记者眼珠微动。 他告诉顾磊磊:“保持低调,千万别引起她们的注意。” “蜘蛛女王的眷属与信徒们都喜欢集体行动。” “哪怕你可以战胜其中的几只,也无法战胜浩浩荡荡的大军。” 后勤部部长附和点头:“好消息是,你是一名女性。” “因此,它们会选择吸纳你,而不是吃掉你。” 顾磊磊沉默片刻,艰难问道:“你们所谓的‘吸纳’,是不是指‘被蜘蛛女王变成半人半蜘蛛一样的存在’?” 后勤部部长举起酒杯,朝顾磊磊隔空示意:“当然了。” “祝你能够以人型的姿态,离开地下七层。” 有关“地下六层”和“地下七层”的交流到此为止。 后勤部部长和首席调查记者无法为顾磊磊提供更多的信息了。 不过,在离别之际,后勤部部长还是非常努力地找出来了一大堆陈旧的名片,将它们塞到了顾磊磊的手中。 后勤部部长幽幽说道:“这些冒险家,都是我年轻时的队友。” “现在,他们全都已经死去多时了。” “如果你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在地下六层中,碰到其中的几个。” “当你靠近他们的时候,对应的名片会微微发热,给出提醒。” 他停顿一秒,眼眸中流露出少许“物是人非”的伤感之情。 “……你自己判断要不要找他们帮忙吧。” “毕竟都过去那么久了,谁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呢?” 顾磊磊收下名片,礼貌道谢。 在后勤部部长与首席调查记者的注视之下,她们一行人踏上黄金马车,离开了调查记者安息镇分部。 返程途中,李玲突然问顾磊磊:“这会不会是你最后一次,来这里吃饭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顾磊磊想了一会儿,回答李玲:“那就太棒了。” “因为,这说明我们成功地找到了‘返回地表世界’的方法,各自回家去了。” 李玲笑出声来。 数秒后,欢快的笑声从车厢里不断传出。 众人兴致勃勃地讨论起了“假如成功重返地表,大家都想要做些什么”。 画家喝了几杯红酒,已然小有醉意。 她迷迷糊糊地拍打着血手屠夫的油画,大声说道:“下一次再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你们倒是记得给我录个像啊!” “我真的太好奇,你们是怎么把血手屠夫变成这个样子的了!” 血手屠夫双手抱胸,看着画家摸来摸去,又哭又笑。 他眉间微皱,稍显茫然。 但很快,他的嘴角处也挂上了一抹笑意,悠然望向众人。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众人的日常生活井然有序。 顾磊磊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自己的诡异力量,并不忘拽上付红叶,陪她一起练习。 其余人则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吃喝玩乐,享受着罕见的度假时光。 三天后,顾磊磊终于勉强控制住了“到处乱咬”的冲动。 她喜滋滋地进入了下一个环节,更加深入地探索着“该如何使用独属于她自己的诡异力量”。 又过了三天。 虽然顾磊磊还是没能找出诡异力量的正确用法。 但是,她已经可以借用部分诡异力量,短暂地跨越时空,摸到油画里的血手屠夫了。《 》 380-390 重返地窟(十一) 地下四层, 黄金枢纽。 明媚的阳光温暖和煦,从无云的天空中洒下。 纵横交错的街道上,行人往来如织, 和几个月前并无不同。 李玲百感交集地趴在窗口,对车厢里的众人说道:“我们离开了那么久, 这里却还是老样子。” “黄金枢纽真的好像地表世界啊……” 她目不转睛地看向窗外。 片刻后, 又将右手小心探出, 轻轻触碰阳光。 顾磊磊坐在她的身侧, 俯下上半身, 将手臂摸向油画。 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李玲, 一边缓慢而坚定地将右手塞进画中。 从安息镇赶往黄金枢纽的途中,顾磊磊从未放弃过她的日常训练。 每一天, 她都会用尽全力撕开一条新的时空缝隙,将手臂探入油画之中, 尝试把血手屠夫拉出。 在最开始的时候, 顾磊磊只能撕开一条手腕大小的缝隙。 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血手屠夫的肌肤,就会被油画里蕴藏着的污染力量推开。 而到了今天, 她已经可以稳定地将整根手臂塞进油画里,肆意把玩血手屠夫的屠刀了。 哐当—— 冰冷的刀柄从指缝中滑落。 顾磊磊看着屠刀掉回刀鞘之中,咧开嘴角。 血手屠夫满脸不高兴地看着她。 他双手抱胸,嘴唇开开合合,也不知道是在喊些什么。 顾磊磊只当自己没有听见。 她缩回手臂,准备进行新的尝试。 就目前而言,顾磊磊还不敢直接抓住血手屠夫的手臂, 将他从油画里拉出。 她害怕血手屠夫“强行跨越时空界限”时, 会面临更为糟糕的局面。 顾磊磊撕下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她的新计划。 随后, 她将白纸搓揉成团,塞进了缝隙之中。 无声无息间,纸团掉落在血手屠夫的脚下。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顾磊磊,弯腰将它拾起。 啪嗒。 顾磊磊又丢了一支水笔进去,示意血手屠夫写下自己的想法。 自从她能够勉强“跨越时空界限”之后,油画内外的交流就变得顺畅了起来。 虽然还是听不见真实的说话声,但大家可以通过纸笔快速交流,倒也不怎么费劲。 几分钟后,血手屠夫写完了他的想法。 顾磊磊又将手臂伸入油画里,从他的掌心中取走了纸团。 顾磊磊展开纸团,读出血手屠夫的留言:“我的时间还有很多,你们不必着急。” “至于你的新计划——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你自己决定吧。” 待在油画里的血手屠夫意外地很好说话。 除了催促顾磊磊一行人赶紧前往地下六层之外,几乎没有提出过任何反对意见。 但这样的血手屠夫反而更加叫人心慌。 顾磊磊总觉得:血手屠夫的心里头,正在盘算着什么糟糕的计划。 他此时的随和,其实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罢了。 想到这里,顾磊磊又瞅了血手屠夫几眼。 血手屠夫眼眸冷漠,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依旧保持着原先的站姿,耐心等待顾磊磊的回应。 顾磊磊甩甩自己的脑袋。 她快速写下想说的内容,把纸条丢回油画之中。 随后,她偏过头去,看向车厢的另一侧。 车厢的另一侧,坐着付红叶和军师。 这会儿,他们两个人正凑在一起,欣赏“军师的珍藏。” 不要误会。 “军师的珍藏”和糟糕小电影没有任何关系。 它只是一系列的《人体解剖学》课程罢了。 在被顾磊磊咬伤左手之后,付红叶觉得: 单单只是借用别人的尸体,已经不能满足当前的需求了。 他更想用自己的力量捏一个“付红叶”出来——当然,这位“付红叶”必须有血有肉,和人类并无两样,决不能是只有外表相似的一团碎光。 为此,付红叶天天粘着军师,让他给自己讲课,顺便纠正一下他的错误观点。 军师对此饶有兴致。 这两个人就这么凑到了一处,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 顾磊磊撇了一下嘴角,倍感无趣。 她干脆撩起车帘,跑到横板上坐下。 霍教授用余光瞥向顾磊磊:“你怎么出来了?” 顾磊磊扶着横板,深深叹气。 霍教授了然问道:“是因为太无聊了?” 顾磊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只是一部分原因吧。”她说,“还有就是,我在想,我们该怎么前往地下六层呢……” 在赶路途中,画家一直在尝试联系八卦组的组长。 她的兢兢业业程度,甚至和顾磊磊不相上下。 但不知出于何种缘故,原本很好联系的八卦组组长,突然人间蒸发,不再给予任何回应了。 对此,画家急得团团乱转,却找不出任何有效的解决方案。 因为,八卦组里的其他长老,同样也无法联系到八卦组的组长。 这并非个例,而是常态。 “我们的组长可是‘半神’级别的存在啊!” “她怎么会失联呢?” 画家忧心忡忡,喃喃自语。 “八卦组组长意外失联”一事,无疑给顾磊磊一行人的心头拢上了一层阴霾。 “难道说……是地下六层出事了?!” 刹那间,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一句话。 这也就是为什么,顾磊磊会选择匆忙赶路,想要在第一时间抵达调查记者总部的楼下,拜访调查记者总部部长。 她想看看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是否会有什么“可以联系到八卦组组长的特殊手段”。 五分钟的路程转瞬即逝。 顾磊磊一看见调查记者总部的牌匾,便从黄金马车上跳下,冲进了旋转大门之中。 “找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 “我有急事!” 她脚步不停,冲着前台喊道。 前台抬起头来,瞬间就认出了顾磊磊的身份。 踏踏踏踏。 她也小跑了起来,冲到电梯门口,按下了指定的楼层。 三分钟后,顾磊磊的身影出现在了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办公室外。 她深呼吸数次,平静心绪,抬手敲响大门。 “请进。”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助理喊道。 顾磊磊推开房门,走入其中。 坐在办公桌后的助理循声望向门口,缓缓瞪圆了双眼。 她“噌”得一下站了起来,小声惊呼道:“居然是你?” 顾磊磊愣了一下:“很奇怪吗?” 助理眨眨双眼,疾步靠近。 她小声说道:“他们都说,你已经成功‘回家’,不会再回来了。” “那可是地表世界啊!” “——有谁会在‘重返地表’之后,又跑回地窟世界里来呢?” 顾磊磊耸耸肩膀,无奈开口:“至少会有我一个。” 她探头看向屋内:“部长在吗?我有急事找她。” 面对顾磊磊的急事,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助理不敢有丝毫的耽搁。 她急忙为顾磊磊打开内侧办公室的大门,并提醒道:“部长正在和别人打电话——那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急事!” 好嘛! 两件急事撞在一起了。 顾磊磊走进办公室中,找了个单人沙发,安静坐下。 和真正的急事相比,她的事情倒也没有那么重要。 因此,顾磊磊愿意等上几分钟,再和调查记者总部部长交流。 果然,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并没有让顾磊磊等待太久。 几分钟后,她便挂断了手中的电话,冲着顾磊磊说道:“什么事?” 没有寒暄,没有套话,只有直截了当地提问。 看来,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时间也很紧张。 她和电话中人的交流应当还未结束,只是为了自己,暂且中断而已。 顾磊磊的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些分析。 她同样言简意赅道:“一共有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和‘通向地表之门’有关。” “第二件事情和‘八卦组的组长’有关。”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眯起双眸。 她伸手按下按钮。 办公室里的窗帘依次垂下,阻隔了外人的视野。 她走到顾磊磊身侧坐下:“关于‘通向地表之门’的事情,我已经听首席调查记者汇报过了。” “那是假的,对不对?” “那是一个骗局。” 顾磊磊坦然点头:“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而且,后勤部部长还在安息镇里为我塑造了一个巨大的黄金雕像——假如他们知道了真相,又会怎么看我?”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轻轻一笑。 她温柔说道:“你不必担心此事。” “就连‘黄金枢纽’都会变成冒险家心中的圣地,更何况是‘与地表世界一模一样的地下二层’呢?” “相信我。” “在绝大部分冒险家的心中,那就是‘地表世界’。” “我甚至可以武断地告诉你:这个低配版的‘地表世界’,都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就连有资格走进去的冒险家都寥寥无几,如何需要担心它的存在?” “至于那些顶尖的冒险家们……”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他们不会去的。” 说这话时,她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非常浓郁的悲哀之色。 但很快,这丝悲哀便荡然无存,再次被神采奕奕的光芒所取代。 顾磊磊张了张嘴巴,又无力地合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一分钟后,调查记者总部部长主动打破沉默。 她柔声提议道:“我们等等再讨论第一件事情吧?” “现在,我对于第二件事情,更加好奇一些。”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前倾身躯,凝视顾磊磊的双眸:“‘八卦组的组长’……她怎么了?” 八卦组的组长失联了。 无论是哪位长老想要联系她,都会以‘失败’告终。 顾磊磊将画家的遭遇全盘托出,耐心等待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回应。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再次眯起双眸。 她身上的柔和气场瞬间消失,转化为强硬的锐利感。 “她也失联了吗?”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低声呢喃,一字一顿。 片刻后,她站起身来,示意顾磊磊跟上。 顾磊磊跟着她来到电话机旁。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拨通一个号码,将扬声器打开。 陌生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你那边的事情搞定了?发生了什么?” “有人碰到了和你类似的遭遇。”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慢吞吞地说道,“八卦组的长老们,也没办法联系上八卦组的组长了。” 顾磊磊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陌生的声音停滞一秒,再次开口:“我记得,八卦组的组长已经是‘半神’级别的存在了。” “她们是怎么联系她的?”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看向顾磊磊,示意她来回答这个问题。 顾磊磊深吸一口空气,沉稳说道:“通过举行那些涉及到‘祭祀’和‘沟通’的仪式。” 陌生的声音“哦”了一声,又问:“你是八卦组的成员?” 顾磊磊瞅了调查记者总部部长一眼,平静回答:“我是调查记者总部的成员,第二支探索队的队长。” 陌生的声音再次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笑着说道:“这一回,你们的部长可算是下血本了。” 他又问调查记者总部部长:“你想把她也扯进这件事情里来?这可不是人类冒险家能够解决的麻烦。”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目光从顾磊磊身上简单掠过。 顾磊磊:“!!!” 刹那间,她的脊背上忽得炸起了一片汗毛,仿佛被人窥探到了埋藏于最深之处的秘密! 这还是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头一次毫不掩饰地使用她的技能——在上一次使用的时候,她的动作堪称温柔,全无今日的强硬。 果然,能混到这种级别的冒险家,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明明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能力更偏向于“辅助”,却也叫如今的顾磊磊感受到了某种堪称致命的威胁! 正在顾磊磊疑神疑鬼,思考要如何应对之时。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轻笑一声,脸上丝毫不见紧张的气息。 她用宛若闲聊的语气告诉电话那头:“她没问题的,她已经不是人类了。” 顾磊磊眨眨双眼,有些呆愣。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瞥了她一眼,又提醒电话那头:“不过,她还没有完全适应她的力量……” “这样吧,你们抽空整理一份经验笔记,给她留点儿参考资料,如何?” 陌生的声音答应下来。 顾磊磊嘴唇紧闭,吞咽口水。 她的眼珠子在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和电话机上来回扫荡,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又笑了一声。 她告诉电话那头“我过五分钟再打过来”,随后挂断了电话。 她看向顾磊磊:“我们应该先解决第三件事情,再来解决第二件事情。” “因为,第二事情比较麻烦,会拖上很久。”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为顾磊磊倒了一杯热茶。 她眼眸一眨,直白问道:“你还没找到你的诡异力量究竟有什么用处,对吗?” 顾磊磊警惕点头。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挑了一下眉毛,很快说道:“在拥有诡异力量之后,你还没有去对付过比较强大的、可以交流的诡异,对吧?” 顾磊磊迟疑片刻,又点了点头。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轻快说道:“去找个可以交流的诡异打上一架吧。” “我能看见你的诡异力量隐藏得很深,它应该是那种偏向于情绪化的诡异力量。” 顾磊磊声音干涩:“所以……你能看见我的诡异力量?”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坦诚说道:“当然,不过,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并不能看见全部细节。” “你的诡异力量很难触发,它的使用条件非常苛刻。” “它要求你拥有足够的情绪冲动,也要求被你攻击的生物拥有足够支撑交流的智慧。” “它可能是嘴炮流,也可能是直接影响,又或者是精神攻击……” “我只能猜到这里了。” “你自己去试试看吧——但不要在黄金枢纽附近做实验。” 顾磊磊怔怔点头,突然对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有了全新的认知。 她忍不住前倾身体,问道:“可是,调查记者总部不是不收非人类冒险家的吗?” “你为什么会对这种情况那么了解?”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眨眨眼眸。 她笑着回答道:“当你的年纪和我一样大的时候,总是会认识那么几个不太符合常规的冒险家的。” “哦……我差点忘了。” “你已经认识了好几个了。”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一边说笑,一边看向门口:“现在,第三件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们的客人也到了。”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大门就被人再次推开。 “好久不见。” 霍教授冲着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礼貌点头。 他拉过椅子,坐到顾磊磊的身侧。 画家姿态拘谨,被身后的酒鬼推了一把。 她胆战心惊地看了四周一眼,也僵硬地坐到了顾磊磊的身侧。 顾磊磊的左右两侧都被人占据了。 酒鬼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众人一眼:“怎么把这个位置留给了我?” 她拉了把椅子,跑到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身边坐下。 四个人在电话机旁围成一圈。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再次拨通电话,告诉对方:“我们的人齐了,准备开会吧。” …… 莫名其妙地,就跑到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办公室里开会去了…… 顾磊磊嘴角抽搐。 但她还是掏出一本笔记本来,认真记录关键情报。 很显然,“位于地下六层的冒险家突然失联”一事,并不只发生在顾磊磊一行人的身上。 调查记者总部和赏金猎人公会位于地下六层的眼线,也在同一时期宣告失联。 电话那头,赏金猎人公会会长幽怨开口:“我早就说过了,别把手伸得那么长。” “地下六层一直是诡异们的乐园,在那里,我们都得低调行事才行。” 陌生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你这话说的可真轻松!” “当你赚钱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呢?” “好了,少说废话。” “你最近有没有接到过有关‘地下六层’的委托?” 赏金猎人公会会长不情不愿地去拿纸张。 哗啦啦的纸张翻动声从电话机里传来。 片刻后,他一板一眼地说道:“大部分委托都很正常,我就不读出来了。” “你们想要的话,得自己派人来赏金公会里拿资料。” “比较奇怪的委托一共有三个。” “第一个委托是,有人一直在寻找一位名叫‘顾叔’的冒险家。” “从委托提交者的描述上来看,他看见的那个‘顾叔’和委托发布者想要寻找的‘顾叔’完全就不是一个人。” 陌生的声音急躁喊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只要在地窟世界里混上两个月,等到回去之后,就连你妈妈都不会认识你了!” 赏金猎人公会会长“嘘”了一声。 他不满地抗议道:“我还没有说完呢!” “这个委托的奇怪之处在于,那名被委托提交者看见的‘顾叔’,并不是地下六层的奴隶。” “一位刚刚从地表世界沉降下来的新人冒险家——甚至都没能通关第一个新手副本。” “却可以在地下六层获得一席之位,成为一名非常自由的遗物商人……” “如果你觉得这件事情很正常,那你就应该去医院里看看脑子了。” ……这样吗? 好像确实不是很正常。 顾磊磊的心里头咯噔一声。 她下意思地抬起眼眸,凝视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神情。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面容平静,接上话茬:“这说明,其中一个形象是假的。” “就是不知道哪个形象才是假的。” 陌生的声音匆匆打断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说话声:“等等!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从地表世界沉降下来的吧?” “也就是说,在久远的过去,确实有人成功离开了地窟世界,返回了地表之上?” “但是,假如他真的成功回去了——我是说,在我们的记录中,并没有这样的存在,不是吗?” “那他的年龄到底有多大?” “几百岁?几千岁?上万岁?” 电话机里安静下来。 顾磊磊哆嗦着手指,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 她垂眸凝视茶杯中的自己,回忆有关“顾叔”的情报: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哪怕是原主,也和这位“顾叔”并不熟识。 毕竟,他是“在‘顾磊磊’父母双亡,进入孤儿院后”,忽然找上门来的。 因此,除了这位“顾叔”自称是“顾磊磊”的叔叔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亲人可以证明此事了。 茶杯里的倒影平稳摇晃。 顾磊磊的双眸越睁越大。 她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穿成的这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身上,居然会藏着如此之多的秘密! “这也太糟心了吧!”顾磊磊在内心深处大声咆哮起来,“怎么连亲戚都能是假的啊!” 重返地窟(十二) 如果顾叔是假的, 那么,顾磊磊的身世会不会也是假的? 如果顾磊磊的身世是假的,那么, 她父母的死亡真相,会不会也是假的? 如果她父母的死亡真相是假的, 那么, 他们到底死在了哪里, 又是因为何种原因死去? 刹那间, 各种匪夷所思的阴谋论从顾磊磊的脑海中喷涌而出。 她难以抑制胡思乱想的冲动, 只好端起茶杯, 用“大口大口地喝茶”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办公室里,吵吵嚷嚷的议论声仍未停息。 顾磊磊的大脑隆隆作响, 没能从这些对话里汲取到任何有用的精华。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一道惊雷般的呵斥猛得炸开。 “吵什么吵?” “都多大人了, 怎么连话都说不清楚?”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一拍桌子, 厉声喝道。 霎时间,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沉浸在焦躁之中的顾磊磊同样惊醒, 恢复理智。 一时间,无论是办公室里,还是电话那头,都不再有人出声。 只剩下深深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萦绕不散。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胸腔起伏。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一个个人来。” “大家轮流发言吧。” “先从赏金猎人公会会长开始。” “你对‘顾叔’这个人,有什么看法?” 顾磊磊蜷起手指, 捏紧了茶杯。 赏金猎人公会会长轻咳一声。 他坦然说道:“我觉得, 我们得让‘这项委托的发布者’先说。”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你知道这项委托是谁发布的吗?” 他轻笑一声, 语气中流露出少许揶揄之意。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瞥了顾磊磊一眼。 她平静开口:“不知道,你说吧。” 赏金猎人公会会长又笑了一声。 他慢吞吞地说道:“顾磊磊,你不觉得,你应该解释一下你的‘顾叔’,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吗?” 顾磊磊呼吸一顿。 吃惊的目光纷纷朝她投来。 甚至无需扭头,顾磊磊便能感知到这些目光都来自于何处。 明明“顾叔”的神秘身份,其实和她没有多大的干系——哪怕有干系,也应该是“和原主有干系”才对。 但在画家、酒鬼和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三重注视之下,顾磊磊依旧感觉自己如芒在背,很不自在。 不能落入情感陷阱之中。 顾磊磊低头凝视茶杯,告诫水中的自己。 这不是队友之间的随意闲聊,这是一次“审讯”。 哪怕调查记者总部愿意相信她的说辞,也不代表赏金猎人公会和那道陌生的声音,愿意相信她的说辞。 她和他们不熟。 她甚至都不知道“那道陌生的声音来自于哪个组织”…… 顾磊磊思绪飞转,很快便做出了决定 她吞咽了一口口水,选择实话实说。 当然,是“实话实说”原主的过去。 “其实,我也不了解‘顾叔’。”顾磊磊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 “我的父母在我六岁那年双双去世了,因此,我就被别人送进了孤儿院中。” “然后,在我十二岁那年,一位自称是我叔叔的男人敲响了孤儿院的大门。” “他说,他是我爸爸的弟弟。” “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他一直没有办法收养我,也没有办法担任我的监护人。” “所以,他只能时不时地来孤儿院里看看我,顺便给我带些礼物。” 顾磊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继续往下说道。 “后来,等我高考完毕,正式成年之后,我就搬离了孤儿院。” “顾叔给我打了一大笔钱,作为我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 “紧接着,他又在他的电脑维修店附近,为我租了一套房子,作为我的‘新家’。” “一直到‘沉降地窟’之前,我都没有感觉到他有什么问题。” “在我的印象里,他就是一个脾气很好、口才一般、又有些狡猾的小老板罢了。” 陌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有些狡猾……?” 顾磊磊凝视茶杯,淡然说道:“他会把二手货当成一手货来卖,也会和员工一唱一和,哄骗顾客买下昂贵的新品。” “不过,大概是因为口才问题。” “他的成功率并不高,所以也没有赚到多少钱。” 赏金猎人公会的会长敲了一下桌面,轻声问道:“你有参与过类似的事情吗?” “我记得,你的口才相当不错,应该很擅长推销才对。” 顾磊磊平静说道:“他很希望我能够继承他的事业。” “但是,我忙着刷绩点,忙着拿奖学金,忙着参加比赛。” “因此,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他的店里做兼职。” “再者,就以我的绩点来说,等到毕业之后,我自有更好的去处。” 赏金猎人公会的会长“哦”了一声,做出总结:“所以说,你也对他一无所知。” “他是一直都很胖吗?你有没有见过他瘦下来之后的样子?” 顾磊磊一边摇头,一边回答:“没有。” “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孤儿院里见我一次。” “他一直都胖胖的,从来没有减肥成功过。” 赏金猎人公会的会长沉吟片刻。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插.入对话:“也就是说……你并不认识地下六层里的那个‘顾叔’。” 顾磊磊“嗯”了一声。 她随即补充道:“光凭一张照片,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过,要是可以聊上几句的话……” “我好歹也和‘顾叔’相处了那么久——我应该可以辨认出他究竟是不是我的‘顾叔’。”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赏金猎人公会会长长叹一声:“那么,我们就又绕回原点了。” “这个‘顾叔’确实有些可疑。” “但我们对他的了解太少,没办法作为主要的插.入点,进行调查,只能暂时放弃。” 他再一次翻动纸张:“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如果没有的话,我就要开始念第二个委托了。” 大家都没有更多的问题了。 赏金猎人公会会长轻咳一声,读出了第二个委托的内容。 “第二个委托,是一个‘寻人’类别的委托。” “该委托的委托人,是一名常驻地下四层的资深冒险家。” 他口齿清晰,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阅读这个委托之前,我想要先提醒各位一句。” “这个委托非常关键。” “因为,就是在‘接下了这个委托,准备联系我们位于地下六层的赏金猎人公会分会时’。” “我们发现,我们的线人失踪了。” “具体的委托内容是:” “这名冒险家的朋友,在死去之时,曾将自己的灵魂剥下了一部分,附着在了一只玩偶之上。” “这使得,当他在地下六层复活之后,依旧可以通过那只玩偶,和他的朋友交流。” “为了描述清晰,我们就把死去的朋友叫做‘A’,还活着的朋友叫做‘B’吧。” 赏金猎人公会会长停顿片刻,继续读道:“当A在地下六层里复活之后,他成功地通过玩偶,联系到了位于地下四层的B。” “按照他们原先的计划。” “在收到‘A成功复活’的通知之后,B将前往八卦组,请求‘八卦组的长老’为他联系‘八卦组的组长’,从而给身处地下六层的A,提供少许庇护。” “这件事情,在一开始的时候,进行得非常顺利。” “A告诉B,他已经通过B提供的情报,顺利地找到了八卦组的大本营,并加入其中。” “自此之后,这两个人一直保持着‘每周一次’的基本联络,互相交换彼此的生活。” “但是,自从半个月前开始。” “本该通过玩偶主动联系B的A,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B感觉情况不妙,便在第一时间找到了赏金猎人公会,悬赏A的下落。” 第二个委托很快读完。 就像是赏金猎人公会会长所说的那样。 这个委托看上去非常正常,甚至平平无奇。 “只是,当我们把这个委托下放到地下六层之后。” “没过几天,我们的线人就和A一样,也突然失联了。” 赏金猎人公会会长语气沉重:“在几天前,我们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普遍的意外。” “毕竟,地下六层的冒险家死亡率本来就很高。” “我们的线人可能是被诡异杀掉了,可能是变成了诡异的奴隶,也可能是被卷入了什么困境之中,暂时腾不出手来,与我们保持联络。” “但是,当我们发现八卦组的组长也失联之后,我们就觉得。” “在这两件事情上,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安然插话:“比如说……就是因为八卦组的组长出事了,所以才会导致那么多的冒险家先后失联。” 陌生的声音急躁开口:“我们非常重视这件事情。” “因为,假如是个别冒险家出事了,那没有关系——毕竟,地下六层还可能是安全的。” “但是,假如是一群冒险家集体出事了,那就说明,地下六层可能已经变天了。” “我们很想知道‘地下六层发生了什么?’。”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安抚了对方几句。 她看向身前众人:“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什么都行,权当是为大家扩展思路。” 顾磊磊沉吟片刻,问道:“所以说……这些人都是在‘靠近了八卦组的组长’之后,才突然消失的?” 赏金猎人公会会长犹豫不决:“倒也不能这么说。” “毕竟,我们和地下六层的联系并不紧密。” “或许,在其他地方,同样也有冒险家出事了。” “只是,他们和我们不熟,所以这些消息传不到我们的耳中。” 赏金猎人公会会长还挺严谨。 顾磊磊又询问了一些关键的时间节点,把它们一一记在纸上。 她眯起眼眸,凝视纸上的数据。 这些事情,都是在“她们重返地窟世界”之后发生的。 ……应该不会和自己一行人的所作所为有关吧? 毕竟,这两件事情间隔了一周之久,着实不算同步。 顾磊磊压下心中的猜测。 电话那头,赏金猎人公会会长已经在霍教授的要求下,阅读第三个委托了。 顾磊磊顿时打起了精神,聆听委托的内容。 第三个委托的内容,和第二个委托十分相似。 只不过,这一次的委托者并非个人冒险家,而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冒险家组织。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为众人做出介绍:“【精英冒险家俱乐部】虽然不是什么特别有名望的大型组织。” “但是,他们在普通冒险家组织之中,也算是实力不错了。” 顾磊磊皱起眉头。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不过,一时半刻的,她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听说的组织名字。 便开始把心思放到了赏金猎人公会会长的声音上,安静记录线索。 赏金猎人公会会长说道:“【精英冒险家俱乐部】在五天前发布了一个悬赏。” “具体的内容是:他们的一名仇敌不幸坠入了地下六层。” “于是,他们准备组建小队,进入地下六层复仇。” “悬赏的内容很简单。” “无论是提供有关‘仇敌’的情报,或是提供有关‘如何在地下六层里生存’的情报,都可以获得一份报酬。” 陌生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然后,这个悬赏在赏金猎人公会里挂了五天,却没有收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我们一路把悬赏金额提高到了十倍之多,都没有任何一名赏金猎人愿意搭理我们。” “一气之下,我们直接找到了赏金猎人公会的会长,质问他‘赏金猎人公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连能够轻松赚钱的好委托,都没有人愿意接取?’。” 赏金猎人公会会长接上话茬:“然后,我就告诉他们。” “我们的线人全都不见了。” “如果还想复仇的话,不如一块儿来调查‘八卦组组长失联’一事吧。” 陌生的声音勉强说道:“所以,我们就来了。” “我们会给你们提供一定的帮助,同时,当你们的人进入地下六层之后,也要为我们提供一定的帮助。” 顾磊磊好奇问道:“要帮你们寻找你们仇敌的下落吗?” 陌生的声音爽快回答:“只需要告诉我们‘地下六层的最新局势’即可。” 看来,精英冒险家俱乐部决定自行复仇。 三个委托全部说完。 霍教授平静开口:“你们能提供的线索都太少了。” 赏金猎人公会会长不自然道:“就是因为线索太少,我们才会找你们帮忙。” “要不然的话,我们自己就可以解决了,何必多添麻烦?” 酒鬼毫不客气地说道:“你们就是想让我们派出一支小队,前往地下六层看看。” “你们自己怎么不去?” 赏金猎人公会会长讪讪笑道:“我们的实力到底如何,其实你们也很清楚。” “两次找到‘通向地表之门’的功臣,都是调查记者的一员。” “这个实力,相差太悬殊了。” “我们就不班门弄斧了。” 顾磊磊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你是希望我们的探索队去地下六层一趟?” 赏金猎人公会会长承认下来:“是的。” “你们连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都能走个来回,想必,地下六层也不会难倒你们。” “毕竟,地下六层的污染程度,还不如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呢!” 他坦诚说道:“在你们抵达地图尽头之后,我们也派人去过那里。” “普通的人类冒险家还没走上几步,就会陷入疯狂之中,根本没办法靠近。” “我们都很好奇,你的小队是如何通过那片区域的。” “但自从听说酒鬼和霍教授也是小队里的一员之后,我们就彻底宣告放弃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的那支小队,实力应该很强。” “因为我们虽然不了解其他人,但是我们了解霍教授和酒鬼。” 他们又不傻,当然可以从霍教授和酒鬼的身上,推断出其他人的实力。 比如说…… 第一支探索队里的“首席调查记者”要比“霍教授”更强。 但是,第一支探索队失败了,第二支探索队成功了——还顺手把第一支探索队的幸存者给救了回来。 这说明,在抛开“霍教授和酒鬼”之后,第二支探索队的实力吊打第一支探索队。 这是多么恐怖的情况啊! 第一支探索队的实力已经是像断层一般的存在了。 没想到,在地窟世界里,居然还有人能捣鼓出一支“比断层还断层”的魔鬼小队。 顾磊磊平静开口:“你的想法很不切实际。” “我们会去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是因为那里有‘通向地表之门’。” “而且,那片区域并没有被诡异封锁,我们可以自行返回,而不会被困其中。” “但是,地下六层却是诡异们的领地。” “我们一旦下去了,就很难再上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陌生的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两个地方有什么区别吗?”,便也不再开口。 死一般的寂静在空气中不断蔓延。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看了顾磊磊一眼,主动说道:“不如这样吧。” “你们先说说你们的诚意,我们再决定我们会为了地窟世界做出多少牺牲,如何?” “毕竟,假如地下六层出事的话,我们都讨不到什么好处。” “我们不会故意为难你们的。” 虽然地窟世界里的层级是一层一层分开的。 但危险与污染同样也会从“楼梯”处悄然蔓延开来。 如果地下六层真的覆灭了,那么,紧随其后遭殃的,便是地下五层。 常驻地下五层的冒险家们,大多都是新人。 他们实力不强,根本无法抵抗地下六层的入侵。 如此一来。 哪怕在刚开始的时候可以袖手旁观。 但是到了最后,负责擦屁.股的,还是地下四层的顶尖冒险家们。 顾磊磊环顾四周。 在场的各位,谁也逃不过这件倒霉事情。 除非大家都不打算活了,准备直接躺平摆烂,加入到“诡异”阵营之中。 顾磊磊不可能加入“诡异”阵营。 “回家”的执念如同参天大树一般,在她的心底里深深扎根。 再者,她本身也是要去地下六层一趟的。 两件事情并不冲突,顾磊磊大可以直接答应下来。 但她还想从赏金猎人公会和资深冒险家俱乐部的手中,榨出更多的好处。 因此,她故意拿乔作态,挑挑拣拣,摆出了一副不情不愿的姿态。 赏金猎人公会和资深冒险家俱乐部别无选择。 陌生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想要什么好处?” “我们可以提供大量的道具和装备。”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微笑反问:“我们很缺装备吗?” 陌生的声音支支吾吾片刻,硬着头皮说道:“我们可以在短时间内,立刻提供大量物资,节约你们的准备时间。” “你们也知道的。” “我们的组织很小,没什么后勤力量。” “因此,在每次行动之前,我们都会提前做好准备,把物资藏在【仓库】和起始点中。” “我们可以把这些经验分享给你们——我是说……你们一般都是有后勤组做支援的吧?” “但是去地下六层的话,就不会再有多少支援了。” 这倒是一份相当不错的经验。 顾磊磊望向调查记者总部部长,轻轻地点了点头。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了然说道:“还有呢?” 陌生的声音“啊?”了一声,搜肠刮肚:“还有?还有的话……我们会赶紧把‘如何使用诡异力量’的教程写出来,发给你们。” “如果碰到什么问题,直接问我们就行。” “我们会派人二十四小时值班的。”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终于满意,她姑且放过了资深冒险家俱乐部,转而将魔爪伸向赏金猎人公会…… 身为大型组织的赏金猎人公会,无疑可以比普通组织压榨出更多的资源。 顾磊磊不但得到了“足够支撑她的小队来回跑上三年”的超多物资,还拿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道具和技能卡。 不过,这些东西都花时间清点准备,没办法立刻送来。 赏金猎人公会和资深冒险家俱乐部答应她们:“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在一周之内,送上全部物资。” 这个成果还算令人满意。 毕竟,“到处搜刮物资”,对于顾磊磊一行人来说,也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 而后勤部部长的库存,也在上一轮行动中,被消耗掉大半了。 他同样需要足够的时间,来重新准备。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挂断电话,再一次看向顾磊磊。 重返地窟(十三) 挂断了电话之后, 就该讨论具体的行动细节了。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取出一张地图,将它推到顾磊磊一行人的身前。 紧接着,她一边给众人倒了一轮茶水, 一边认真问道:“你们打算怎么走?” 从地下五层前往地下六层,一共有三种途径。 第一种途径比较主流, 是绝大部分冒险家的“首选”。 那就是:故意挑战失败一次, 让自己沉入地下六层, 变成那里的奴隶。 第二种途径几乎没什么人选择, 但从理论上来说, 非常具有可行性。 那就是:前往地下五层的地图尽头, 通过“楼梯”,爬到地下六层。 第三种途径就需要各凭本事了。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轻快说道:“我们可以尝试绕开地窟世界的法则, 利用一些BUG,卡进地下六层之中。” 顾磊磊眼眸微动:“……比如说?” 霍教授平静开口:“比如说, 我们可以去找黄主任帮忙。” “他能够把我们送进地下六层, 还能够使用某种特殊的手段,查看一下八卦组组长的状态。” 酒鬼嗓音沙哑:“你想让他‘入梦’?” “他都快变成诡异了, 不会答应帮忙的。” 霍教授整理了一下袖扣,面容平静:“不去试试看的话,怎么知道他会不会答应呢?”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眉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顾磊磊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她若有所思,开口问道:“黄主任的特殊手段是什么?” 酒鬼飞快抢答:“是‘入梦’。” “他可以把我们送入梦境之中,让我们在梦中通行。” “地窟世界里的梦境是紧密相连的。” “我们可以在梦境中接近地下六层。” 这个做法听上去有些耳熟。 顾磊磊一挑眉毛,又问:“然后,再撕开一条时空裂缝, 从梦境返回‘现实’?” 酒鬼如小鸡啄米般点头:“是啊,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躲开诡异们的监控了。” 她的声音忽得一沉:“……但代价是, 黄主任自己也得进入梦境之中,为我们引路。” “他会被那位神祇发现的。” 黄主任正站在“人类”阵营与“诡异”阵营的分界线旁。 每当他使用一次诡异力量,他就会朝着“诡异”的方向跨出小小一步。 没有人知道他还能再跨出多少步。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他再多跨出一步,就会彻底踏入“诡异”的阵营,难以回头。 或许,他再多跨出很多很多步,也仍旧处于“人类”的阵营之中。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叹息一声:“现在,让黄主任使用诡异力量的话,完全就是在进行一场豪赌。” “不过,他答不答应还是其次。” “更加关键的问题是。” “黄主任的‘入梦’很不稳定——离开梦境之后,你们会出现在地下六层的任何一个角落之中。” 顾磊磊很快就想到了最为糟糕的可能性:“你是说……我们有概率会掉进诡异的大本营里?” “甚至会直接出现在某位诡异的身旁?”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轻轻点头:“这种事情时有发生。” “我还记得,当初和黄主任一起组队冒险的时候。” “他就把我们带进了诡异的巢穴之中,害得我们不得不夺命狂奔,才捡回来了一条小命。” 顾磊磊眯起眼眸:“假如我主动撕开一条缝隙,查看外界的情况呢?” “这样一来,能不能降低出事的可能性?”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思索片刻。 她十分慎重地回答道:“我们没有尝试过这种方法。” “从理论上来说,这是可行的。” “从实际上来说,你这样做的话,其实是在破坏黄主任的领地……” “他很可能会受伤。” 顾磊磊看向霍教授:“那么,在尝试之前,我们还得准备一份合适的治疗方案。” 霍教授眼眸微动:“如果要我留在地下五层,治疗黄主任的话,我就没办法和你们一起去地下六层了。” 顾磊磊平静开口:“我们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就去害死一位愿意帮助我们的好心人。” 霍教授偏过头来,正视顾磊磊的脸庞:“你去地下六层,又不是为了你自己。”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淡然回答:“我们都很清楚。” “我之所以会去地下六层,真的只是为了我自己。” “我想回家,仅此而已。” 至于“帮忙寻找八卦组组长的下落,并探索地下六层的最新情况”…… 从本质上而言,这只是一种“举手之劳”罢了。 霍教授还想再说,却被调查记者总部部长阻止。 她温温柔柔地劝说道:“霍教授,我们需要你留在这里,当我们的底牌。” “我们不能倾巢而出。” 她的目光柔和而坚定,紧紧凝视霍教授的双眼。 霍教授别过脸去,没有回答。 只要没有“拒绝”,那就可以视作“答应”。 顾磊磊托着下巴,安抚可怜的霍教授:“你不必太过伤心。” “假如我们行动失败,我们就会冲击地下六层的防线,重返地下五层。” “到时候,我们会很需要一位值得信任的老朋友,等在‘楼梯’的出口处,接应我们的。” 霍教授的眼珠子转向顾磊磊。 数秒后,他一言不发,又把眼珠子转了回去。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笑着打圆场:“这还是连八字都没有一撇的计划呢!” “在你们正式前往地下五层,找黄主任帮忙前,我得告诉你们几个有关‘地下五层’的噩耗。” 顾磊磊顿时挺直腰板,认真听讲。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取出了几份报告。 她将其中的一份翻开,幽幽说道:“还记得之前发生的大事吗?” “因为我们的地表世界彻底沦陷了,所以,地下五层的新人冒险家数量突然激增?” 顾磊磊一行人纷纷点头。 她们当然不会忘记这个爆炸级新闻。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喝了一口茶水,慢吞吞说道:“就在一个月前,新人冒险家的数量不再增长。” “取而代之的是,荒野上的诡异越变越多,诡异潮发生的频率也日益增高。” “就好像是:水晶营地附近突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这道大口子直通诡异巢穴,正在源源不断地将诡异引向人类营地。” 顾磊磊的目光悚然一凝。 她急忙问道:“那……水晶营地,岂不是要沦陷了?”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歪了一下脑袋:“暂时还没有。” “秦良玉和庄小明他们正在组织当地的冒险家们建立巡逻队,对抗诡异潮的入侵。” “他们应该还能再多坚持上几个月的时间。” “假如水晶营地失守,我们就会把防线撤到黄金镇附近,彻底放弃那片区域。” 画家喃喃插嘴:“假如黄金镇也失守了呢?” 酒鬼醉醺醺道:“黄金镇有黄主任,还有酒吧老板,那里不会失守。” 顾磊磊好奇问道:“酒吧老板不是诡异吗?” 酒鬼放下酒瓶,瞅了顾磊磊一眼:“他是诡异没错。” “但是,他对人类的态度相对友好,也不喜欢看见自己的酒吧被其他诡异砸掉。” “我听说,自从被你打败了之后,他就一蹶不振,天天缩在酒吧里,为客人们弹吉他唱歌了。” “如此一来,哪怕真的有诡异潮入侵,他也会主动出手……” 画家眼眸发亮:“罩住整个小镇?”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轻笑一声,修改措辞:“……罩住他的酒吧。” 画家沉默下来。 酒鬼悠然说道:“只要买上一杯鸡尾酒,就可以顺利地活下去了。” “我猜,大部分冒险家都不会不舍得掏这笔火种币的。” “所以,地下五层的局势,暂且不用我们担心。” “我们需要担心的是,该如何保存自己的实力,无伤通过这片区域。” “我们不能把精力全都消耗在地下五层的荒野之中。” “因为黄金镇,已经不再是一个适合疗养度假的地方了。” 顾磊磊暗自腹诽:黄金镇,就从来没有适合疗养度假过。 之前是“养猪场”,现在是“诡异潮”——当真多灾多难。 她咬了一下嘴唇,对众人说道:“还记得裁决者吗?她说过,她愿意帮我一个小忙的。” 顾磊磊决定提前联系裁决者,让她想办法护送自己一行人抵达黄金镇,以避免“因为遭遇了车轮战,而导致的战力受损”。 初步的计划就此敲定下来。 在顾磊磊一行人准备离开之时,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喊住了顾磊磊。 “等一下,顾磊磊。”她匆匆说道,“你先别急着出发。” “等到把你的诡异力量练熟之后,再考虑离开黄金枢纽吧。” 顾磊磊凝视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双眸,答应下来。 …… 赏金猎人公会和资深冒险家俱乐部,都需要花费整整一周的时间,来清点和运送物资。 因此,至少在第一周的休假日中,顾磊磊毫无心理负担,心安理得地将时间浪费在“学习”和“疗养”之上。 每天早上,她都会准时起床,挑选一家心仪的餐厅,享用丰盛的早餐。 随后,她会花上一整个上午,练习“如何正确地撕开一条时空缝隙,把活物从油画中拉出”。 这项实验的志愿者,由“一名乐于奉献的骷髅女仆”和“一位乐于玩‘骨头拼拼乐’的军师”组成。 血手屠夫的油画被摆在骷髅女仆油画的正对面。 他堪称平静地观赏骷髅女仆在顾磊磊的“折磨”之下,花式“缺胳膊断腿”……从未发表过任何抗议。 他似乎并不必担心自己会步骷髅女仆的后尘,也不担心自己会被困在油画之中,再也无法逃脱。 练习完这项技能之后,顾磊磊一行人会另找一家心仪的餐厅,享用丰盛的午餐。 随后,顾磊磊会和她的队友们一起前往荒野,寻找倒霉的、“拥有足够交流的智慧”的诡异,充当临时陪练。 在不间断地练习之下,顾磊磊勉强学会了如何使用这份“独属于她自己的诡异力量”。 ……之所以说是“勉强”,是因为大家并不清楚: 诡异们突然落荒而逃的原因,到底是被顾磊磊的诡异力量影响了情绪,还是单纯地认出了顾磊磊一行人的身份,不想再被折磨。 完成“野外训练”之后,顾磊磊会返回调查记者总部,吃一顿便餐。 随后,她选择舒舒服服地泡在薄荷味的粉末之中,一边清理污染,一边翻开笔记,学习更多的知识。 等到时钟指向下午十点,顾磊磊便会从浴缸里爬出,钻入被窝之中。 每天如此,循环往复,规律又快乐…… 然后,这种“规律又快乐”的生活止步于假期的最后一天。 赏金猎人公会和资深冒险家俱乐部,已经将物资全部运到调查记者总部之中了。 接下来,顾磊磊的任务就是正式尝试“把血手屠夫从油画里拉出来”,以及“想办法碰到门把手,返回起始点中”。 “训练了那么久,终于是时候考试了!”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走到血手屠夫的油画前方。 重返地窟(十四) 该来的, 总是会来的。 顾磊磊转动手腕,抬起头来,望向血手屠夫的双眸。 她的唇瓣微微开合, 吐出无声的字眼。 此时此刻,顾磊磊已无需多言。 血手屠夫之所以站在那里, 将自己的双手从胸前放下, 就是为了方便她行动。 “准备好了吗?” 虽然知道血手屠夫并不能听见这句提问, 但顾磊磊还是先小声嘀咕了一句, 方才伸出双手, 将十指按上油画。 光怪陆离的色彩从指尖泛出。 顾磊磊一点一点向前迈步, 直到双手完全探入画中,方才停下。 血手屠夫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紧绷。 他喉结滚动, 上前一步,主动进入了顾磊磊的拥抱范围之内。 在正式尝试之前, 顾磊磊花了五天时间, 学会“如何将骷髅女仆从油画里完整拉出”。 紧接着,她又花了两天时间, 精进技巧,把这项技能的成功率堆到了70%以上。 70%…… 70%的成功率,也就意味着: 每当顾磊磊尝试十次左右,就总会有那么两三次是失败的。 当顾磊磊失败的时候,她拉出来的就不是“一具完整的骷髅女仆”,而是“一具缺胳膊断腿的骨头架子”。 失败无可避免。 顾磊磊没办法将成功率堆得更高,付红叶也不愿意帮她把血手屠夫从油画里拉出, 因此, 血手屠夫就只能独自承担这次行动的风险。 顾磊磊胸腔起伏,深深地吸入了一口混杂着松香气味的空气。 她屏住呼吸, 坚定而缓慢地向前踏出一步,将上半身探入油画之中。 血手屠夫同样贴近油画的表面,几乎与她重合。 他的两把刀鞘抵在顾磊磊的腰间,传来坚硬的质感。 顾磊磊眨了一下自己的双眼,用力收拢手臂。 她死死地抱住血手屠夫的腰.间,就像是拖拽一块沉重的岩石那样,将血手屠夫拖向油画之外。 剧烈的拉扯感从手臂上传来。 血手屠夫的身周仿佛涂满了胶水,拼命地阻止他离开。 顾磊磊腿部一弯,将重心沉向下方。 她的手臂滑过血手屠夫的腰.肢与胯.部,来到他的大.腿中段。 “……!” 无声的角逐就此展开。 顾磊磊一手揽住血手屠夫的双腿,一手推向空气。 光怪陆离的色彩猛得炸开,切碎了缠绕在血手屠夫身周的桎梏。 “……!!” 血手屠夫的体重比顾磊磊想象中的更沉。 因此,常规的搬运方法无法将他拖出。 顾磊磊紧闭双眼,侧转身体,用肩膀顶向他的小腹。 坚硬的刀鞘来回摇晃,敲打在她的背上。 “应该先把屠刀拿走的。” “这样硌着,好不舒服啊!” 简单的念头转瞬即逝。 顾磊磊气沉丹田——猛得用力! 啪! 血手屠夫滑出了一道完美的曲线,被顾磊磊一个背摔,砸在了地面之上。 “嗯——!” 条件反射般的压抑痛呼从血手屠夫的口中响起。 顾磊磊倒是一个踉跄,差点摔进【空白画布】之中。 不过,她并没有在【空白画布】里待过多久。 因此,一秒后,顾磊磊便轻轻松松地离开了画布,返回地窟世界。 她的目光扫向血手屠夫。 短短数秒过去,血手屠夫已经全然站起,毫无狼狈之意了。 他从【仓库】里取出一件西装,披在身上,取代了原本的“咸菜”。 质地笔挺的布料从胸前滑过,挡住最后的风光。 指节分明的手指互相交错,扣起全部纽扣。 一分钟后,血手屠夫又变回了“地窟世界里的那个血手屠夫”。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顾磊磊一眼,突然问道:“你想知道,假如你没有把我拉出来的话,我会怎么做吗?” 顾磊磊不由地一愣。 “主动暴.露自己的秘密”,并不像是血手屠夫的风格。 她严重怀疑: 血手屠夫之所以会这样问,纯粹是因为他已经在油画里待了太久,导致理智值直线下降,濒临疯狂了。 如果真的让血手屠夫把自己的秘密暴.露出来…… 这算不算是“乘人之危”? 顾磊磊略微有些犹豫。 但很快,她的好奇心便促使她开口问道:“……你会怎么做?” 顾磊磊没有忘记。 血手屠夫曾说过:“如果想不出救我的办法,那么,就随便找个远离人烟的地方,把油画丢掉。” 看来,他的方法会比较“狂野”,至少不像顾磊磊的那么文明。 血手屠夫垂下眼眸,低声说道:“我会召唤那名一直在注视着我的神祇,自愿成为祂的信徒。” 顾磊磊:“?” 她眯起眼眸,冷声质问:“你不打算做人了?” 血手屠夫轻笑一声。 他向前跨出一步,近乎与顾磊磊平贴。 浓密的睫翼微微挑起,血手屠夫一边审视顾磊磊的全身,一边慢吞吞地说道。 “你都已经不是人了,居然还会问我这种问题?” “在地窟世界里,‘做人’和‘不做人’,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既然我想继续往下走,那么,抛弃‘人类’的身份,也是一种必然的选择。” “只不过……” 顾磊磊眼眸上挑,表示催促。 血手屠夫喉结滚动,继续往下说道:“只不过,如果非要选的话,我并不想选祂。” “因为祂见证了我在【血腥屠宰场】里一切行动。” “我感觉祂很恶心,充满了黏糊糊的血腥味。” 说罢,血手屠夫后退一步,平静地望向顾磊磊的双眸。 顾磊磊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只好非常礼貌地笑道:“那你选一名稍微干净一些的神祇好了。” “在地窟世界里,也不是没有热爱和平的神祇。” 血手屠夫微微颔首。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一个踉跄,往地板上坠去。 意外突如其来。 好好的人,说晕就晕。 顾磊磊赶紧上前一步,阻止血手屠夫再一次砸到地上。 沉重的身体压下。 顾磊磊无可奈何地悲鸣一声,将血手屠夫端正地平铺到地上。 她拍拍双手,环顾左右。 最后,顾磊磊从走廊里拉来了路过的霍教授和酒鬼,把血手屠夫送去了调查记者总部。 …… “虽然他是你的队友,但是,我还是想问问你。” “那些有关‘血手屠夫’的传闻,都是真的吗?” 调查记者总部的医生把血手屠夫塞进仪器之中,用力盖上了盖子。 她一边调节参数,一边向顾磊磊打听八卦。 顾磊磊尬笑几声:“大部分都是真的。” 医生瞅了顾磊磊几眼,再次八卦起来:“但是,在别的地方,他是一个好人,对不对?” 顾磊磊耸耸肩膀,权当回答。 医生体贴地闭上了嘴巴。 半个小时后,参数调节完毕。 医生抬起眼眸,通知顾磊磊:“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等到三天后,再来这里接他吧。” 顾磊磊点了点头,问道:“他的问题严重吗?” 医生把一张报告单递给顾磊磊:“不严重。” “很常见的精神力透支现象,伴随着一部分的营养不良。” “他是不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觉,或是好好吃喝了?” 顾磊磊严肃点头:“大概有一个半月了吧?” “但是,当他被困在道具里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之处。” 医生耐心解释:“那是因为,道具里的污染力量冻结了他的身体状态。” “现在,他已经从道具里脱离出来了,自然就会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不过,你大可以放心。” “等到三天之后,他就又能活蹦乱跳,到处砍人了。” 说着说着,医生伸出手来,拍了拍顾磊磊的肩膀。 其面容之沉重,活像是“顾磊磊做出了什么非常了不起的选择”一般。 顾磊磊无比困惑地目送医生离去。 付红叶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伸手敲了敲门框。 等到顾磊磊的目光投向他时,他欢快问道:“你成功了吗?” 顾磊磊没好气道:“成功了。” “你为什么不愿意帮忙呢?甚至还拒绝了我的交易。” “如果有你帮忙的话,我的成功率甚至可以堆到100%,就不必担惊受怕了。” 付红叶走近仪器,瞅了血手屠夫一眼。 随后,他又绕了一个圈子,返回了顾磊磊的身边。 付红叶理直气壮地回答道:“多好的练手机会啊!” “‘拉骷髅女仆的感觉’,总是和‘拉一个大活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如果错过‘这一次’,谁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下一次’呢?” 顾磊磊眉间微皱:“那你也不能拿我们的队友开玩笑啊!” “万一失败了呢?” 付红叶抬起手臂,按上顾磊磊的肩膀。 他眸光微闪,笑吟吟地说道:“我相信你的能力。” 重返地窟(十五) 离开医务室后, 顾磊磊径直返回自己的别墅,继续尝试“开门”。 朴素的门框倾斜放置在墙壁之上,她端来了一把小板凳, 坐到它的前方。 “再试一次。” 顾磊磊对自己说道。 随后,她坚定不移地伸出右手, 将指尖探向木门。 感谢虚弱的血手屠夫。 顾磊磊又多了三天“合法假期”。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黄金枢纽里, 继续研究诡异力量了。 温热的指尖触及冰冷的铁块。 还没等笑意浮上顾磊磊的脸庞, 冰冷的铁块便从空气中彻底消失, 化为一片虚无。 顾磊磊虚虚地握住了空气。 她楞了好半天, 才将手臂收回。 顾磊磊面露沉思之色:“我都能把血手屠夫从油画里完整地拽出来了, 没道理摸不到这个门把手啊!” “都是跨越时空的界限,都需要诡异力量的辅助……” “这两件事情, 本该是殊途同归的才对。” 她眼珠一转,再次看向木门:“难道说……是因为我伸手的方法不对?” 大胆假设, 小心求证。 顾磊磊再一次向木门伸出魔爪。 只不过, 这一回,她的五根手指上都泛起了光怪陆离的色泽。 “用正常的手段没办法摸到, 那么,就用不正常的手段试试看吧!” 顾磊磊屏气凝神,将诡异力量覆盖到门把手上方。 哒。 坚硬的指甲敲击在门把手上,发出了一声若有似无的脆响。 顾磊磊停顿片刻。 指尖下的硬物始终存在,没有消失。 “很好,首战告捷。” “一个良好的开头,将会是成功的一半。” 顾磊磊一边嘟囔着乱七八糟的心灵鸡汤, 一边将指腹小心翼翼地贴到门把手上, 向右侧轻轻旋转。 咔哒。 熟悉的灯光从眼前亮起,照亮了柔软的地毯。 顾磊磊咧开嘴角, 无声尖叫。 太棒了! 这实在是太棒了! 她想出来的方法,果然有用! 顾磊磊红光满面,几乎想要原地起跳。 她抑制住自己的兴奋之情,只在地板上跺了跺脚,便踏入了起始点中。 熟悉的地毯…… 熟悉的沙发…… 熟悉的一切…… 顾磊磊贪婪地环顾四周,心脏怦怦直跳。 不远处,一扇房门轻轻开启了一条细缝。 幽幽白光从门缝中探出头来,十分谨慎地打量客厅。 它的目光来回扫视,最后,落到了顾磊磊的身上。 幽幽白光猛得一震。 它不敢置信地看向顾磊磊,整个身体越变越亮。 一秒钟后,幽幽白光就像是一个炸开的电灯泡那样,爆发出了剧烈的白光。 它冲着顾磊磊兴奋喊道:“你回来了!?” “你不是已经——” “你……” “等等,你怎么回来了?” “而且,你闻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 兴奋的喊声化作迟疑的低语。 幽幽白光原地刹车,警惕地望向顾磊磊。 它再一次求证道:“你不是已经找到‘通向地表之门’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 “难道说……你失败了?” 很难说,幽幽白光的语气到底属于“惊喜”还是“失落”。 顾磊磊瞥了它一眼,坐到沙发之上。 “对,我回来了。”她爽快地承认了这个事实,“但是,我只是暂时回来一趟罢了——我还是要走的。” 简单地解释完毕后,顾磊磊再一次扫视四周。 不管怎么看,她的起始点都还是老样子,没有半点儿变化。 顾磊磊眉间微蹙——这个情况很不寻常。 是的,“没有半点儿变化”,反而是最大的变化。 因为,按照惯例来说,洁净之主虽然不会在起始点中久留,但每隔一段时间,祂都会返回起始点一趟,稍作修整。 祂总是会像一只喜欢标记领地的小动物那样,在客厅里留下一抹新鲜的洁净气息…… 也有可能是一捧花束或是一张纸条。 但是,这一次,洁净之主没有在起始点中留下任何痕迹。 就好像是: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祂从未回来看过一眼似的。 顾磊磊目光微动。 她问幽幽白光:“洁净之主回来过吗?” 幽幽白光茫然摇头:“没有吧?至少,在我的印象里,祂没有回来过。” 说到这里时,它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好奇之色。 幽幽白光大着胆子,反问顾磊磊:“你和洁净之主都在忙什么呀?” “我们都快两个月没有见面了!” 顾磊磊也不知道洁净之主到底在忙些什么。 她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随后便通过《好友录》,给洁净之主留言。 打字时,顾磊磊偏头望向幽幽白光。 她忍不住问道:“你说,我闻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是哪里不太一样?” 幽幽白光小声说道:“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我总觉得,你闻起来没有那么诱人了。” 它尴尬地抿了一下嘴唇:“你也知道的,你们人类在我们诡异的眼中,都很可口。” “但是,你现在没有那么可口了。” ……可口吗? 顾磊磊下意识地抬起手背,闻了闻自己的味道。 沐浴露的香气从皮肤上幽幽传来,她没能闻出半点儿区别。 幽幽白光挪开目光,望向地毯:“这种气味,只有诡异才能闻到。” “你又不是诡异,当然不会有感觉啦!” “不过,有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比起诡异,我更想当人。” 幽幽白光语气坚定。 顾磊磊当然不会怀疑它的喜好。 都已经相处那么久了,她早就发现,幽幽白光和副本日记中的记录的性格十分相似。 社恐,害羞,渴望和其他人一起玩耍。 几乎可以算是人畜无害。 顾磊磊略一点头,又问:“那你说……” “以我现在的状态,去地下六层的话,你们会不会把我当成同类?” 幽幽白光嘴角一抽。 它不得不提醒顾磊磊:“你只是‘没有那么可口了’,但并不代表‘你完全不可口’。” “任何一名从你身边经过的诡异,都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你的人类身份。” 顾磊磊若有所思。 看来,她这个新鲜出炉的“婴儿半神”,还不足以让诡异们将她与“人类”阵营彻底分开。 如果想要在地下六层中自由行走的话,就得另想他法。 顾磊磊安静下来。 幽幽白光跑到沙发的另一侧坐下。 他见顾磊磊不再开口,又习惯性地喋喋不休起来:“地下六层也不是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好地方。” “如果你想要在地下六层里自由行走,而不会被一些莫名其妙的诡异故意找茬的话,就只能成为某位强大诡异的管家或是亲信,得到它们的认可才行。” 顾磊磊眼眸一凝。 她飞速抬头,看向幽幽白光:“你所谓的‘强大’……有什么具体的标准吗?” 重返地窟(十六) 在地下六层, “强大”的标准非常简单。 只要一名诡异拥有名声、战力或是财富中的任何一项,那么,它就可以算得上是“强大”了。 幽幽白光絮絮叨叨地解释道:“有名气的诡异, 一般都会拥有一个无可替代的长处。” “因此,哪怕它们的实力不强, 也没有太多的诡异愿意得罪它们。” “有财富的诡异, 一般都会雇佣许多保镖。” “它们就和战斗力强大的诡异一样。” “只要不去找别人的麻烦, 就已经非常好了。” “又怎么会有不长眼睛的诡异, 跑来找它们的麻烦呢?……” 顾磊磊耐心听着。 一直等到幽幽白光不再开口时, 她才慢吞吞地问道:“那你……算不算有名气的诡异?” 幽幽白光悚然一惊。 它不敢置信地瞪圆了双眼:“你希望我去地下六层?” “那种糟糕透顶, 乌烟瘴气,一片混乱, 完全不适合我这种学者生存的地方?” “天哪!顾磊磊!” “如果你想要杀死我的话,大可以找一个更加简单的方法!” “而不必想出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幽幽白光忽明忽灭, 几近崩溃。 它双手抱头, 在客厅里转了好多圈,方才冷静下来。 “我是绝对不会去地下六层的!”幽幽白光怒视顾磊磊的脸庞, “绝对不会!没有可能!宁死不屈!” 顾磊磊坐在沙发上,困惑问道:“你不是挺有名气的吗?” “为什么对地下六层那么抗拒?” 幽幽白光缓慢而绵长地闪烁了一回。 它咬牙切齿道:“因为,那里是真正的、毫无秩序的混乱地区。” “地下六层没有规则,只有拳头。” “如果我去地下六层的话,我就只能依附于某个——或是某群——强大的金主,为它们干活了!” “你能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吗?” “当我不在地下六层的时候,是它们来求我。” “当我在地下六层的时候, 是我去求它们。” 顾磊磊摸摸下巴:“但是, 我是肯定会去地下六层的。” 她望向幽幽白光:“如果我去了地下六层,那么, 不也等于是‘你去了地下六层’吗?” “毕竟,你一直住在我的领地里,肯定会跟着我跑才对。” 幽幽白光脸色一沉:“这里和地下六层不在一个时空之中。” “所以,只要我不踏出起始点,那么,你去哪里都和我没有关系。” 顾磊磊百转千折地“哦”了一声:“也就是说,只要你回到这里,它们就拿你没办法了,是吗?” 她收敛神容,认真说道:“幽幽白光,我很需要你的帮助。” “你可以一直躲在起始点中,直到我们需要一名‘诡异主人’的时候,再短暂地露一下脸即可。” “你的气味应该和它们并无不同。” “至于到底是‘谁求谁’的问题……只要不被它们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就可以了吧?” “你可以当一名‘强大的诡异’,或是一名‘非常有钱的诡异’。” “毕竟我很有钱。” 从骷髅女仆和安息镇处得到的火种币分成,让顾磊磊摇身一变,成为了地窟世界中相当有钱的存在。 虽然比不过那些“超级巨贾”,但只是在地下六层当个“强者”的话,还是问题不大的。 幽幽白光目光闪烁。 它刚想开口,却被顾磊磊打断。 “打架的事情,你也不必操心。”顾磊磊站起身来,诚恳许诺,“你只需要假装自己很神秘、很强大,然后躲在我们的身后,就可以了。” “我们又不是打不过这些诡异。” “我们只是不想节外生枝,徒生事端。” “因此,如果真的碰到了危险,你大可以直接躲回起始点中。” “我们不会怪你的,反而喜闻乐见。”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有些不太礼貌了。 自认为‘非常礼貌’的幽幽白光痛苦挣扎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只是露面,没有打架,也不会在那里生活!” 幽幽白光大声强调自己的要求。 顾磊磊轻快点头:“没问题!” “合作愉快。” 距离顾磊磊一行人抵达地下六层,至少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幽幽白光当即缩回自己的房间,为“直面痛苦生活”做准备去了。 顾磊磊没有急着离开。 她一边翻看《好友录》,等待洁净之主的回应;一边在白纸上写写画画,打算将起始点好好地扩建一下。 “从我抵达地下六层开始,我就收不到任何补给了。” “为了以防万一,我至少也要准备‘足够我通过四个层级’的物资才行。”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把队友们的物资一块儿塞进来,以备不时之需。” 唰唰—— 水笔在纸面上来回滑动。 “我需要两个冰库、一排储藏室、一个独立的书房、一个功能齐全的厨房、一个配备有自动治疗仪器的医务室和一个巨大的工作间。” “……再把现在的家具全都更新一遍,换成更加舒适的选择。” “我得去地窟风尚家居专卖店一趟。” 说干就干。 三个小时后,顾磊磊从商业街归来。 在高额预算的支持下,她无需浪费时间,进行比价,就可以设计一个非常完美的“改造方案”。 “不过,这次的改造内容有点儿多。” “我得等到两天之后,才能验收成果。” “正好,到那时,血手屠夫也该从仪器里爬出来了。” 顾磊磊翻开《好友录》,沾沾自喜道:“这简直就是无缝衔接嘛!” “一点儿也没有浪费!” 唰唰。 纸页快速翻动,又于洁净之主处停下。 顾磊磊目光下滑,面露惊喜之色。 【房安娜(洁净之主状态)】 【……】 【备注:房安娜正在忙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她甚至都没空注视你了。】 【留言(1)】【礼物】【来看看我吧?】 从备注栏的说明上来看,原本无所事事的洁净之主,似乎变得忙碌了起来。 顾磊磊惴惴不安地点开留言,查看洁净之主的回应。 【房安娜】 【你找我有事?】 【嗯……你闻上去不太对劲,是发生了什么吗?】 顾磊磊眨眨双眼。 在不知不觉中,洁净之主已经向她投来了探究的目光。 这道目光一闪即逝,甚至都没能引起她的注意。 “果然……‘婴儿半神’的能力距离‘真正的神祇’相差甚远。” “我都不知道祂是什么时候看的我。” 对于“获得更多力量”的唐突渴望之意,从内心深处油然升起。 顾磊磊压下这份渴望,迅速回复道。 【顾磊磊】 【我找到了位于地下四层地图尽头的“通向地表之门”。】 【但它是假的。】 【所以,我决定一路往下,去《地窟前线》节目组的总部,拜访一下它们的老板。】 既然大家都很忙碌。 那么,顾磊磊便不再选择寒暄。 她长驱直入,说明了自己的需求。 【顾磊磊】 【我想知道,如果我继续往下走的话,你能不能顺手帮我一把?】 这一回,洁净之主回复得很快。 【房安娜】 【我看见你正身处地下四层……】 【你打算怎么去《地窟前线》节目组的总部?】 没有立刻拒绝,就说明成功在望。 顾磊磊眼眸一亮。 【顾磊磊】 【我打算从地下六层前往地下七层,然后,再在地下七层中,寻找前往地下八层的方法。】 【在机缘巧合之下,我看见《地窟前线》节目组的总部位于地下九层之中。】 【我想,如果我准备去地下九层的话,那么我肯定得想办法穿过地下八层才行。】 【房安娜】 【看来,这个“机缘”就是导致你气味变化的罪魁祸首了。】 【不错的主意。】 【如果你能顺利地抵达地下八层,那么,我想,我应该可以把你送去地下九层。】 【但是,当你抵达地下八层之后,你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下面的世界远不如你想象中的美好。】 洁净之主应当是被什么东西困在了地下八层,因而才久久没能露面。 顾磊磊眼珠一转,答应下来。 【顾磊磊】 【没问题!不过,等我到了地下八层之后,我要怎么联系你呢?】 【房安娜】 【你不必联系我,我会准时出现的。】 【倒是你……你还记得你曾经的许诺吗?】 【顾磊磊】 【当然记得了——我会给“房安娜”第二次机会。】 【你希望我现在就动手吗?我应该怎么做?】 洁净之主没有立刻回复。 顾磊磊坐在沙发上,耐心等待。 半个小时后,新的留言于纸页上浮出。 【房安娜】 【你什么都不必做。】 【你只需要记得这件事情就行。】 回复完这句话后,洁净之主彻底安静了下来。 又过了一分钟,顾磊磊看见礼物栏上跳出了一个“1”字,便伸手将它点开。 一包透亮的水晶从空气中落下。 顾磊磊接住包裹,嗅到了一股非常熟悉的清冽洁净感。 【房安娜】 【我最近很忙,帮不了你更多。】 【这包水晶可以防止你落入其他神祇之手。】 【在用完水晶之前,尽可能地想办法杀死一名神祇。】 【你只有成为真正的“半神”,才能拥有在地下九层存活的希望。】 【顾磊磊】 【谢谢,我会努力的。】 【……】 打完最后的寒暄,顾磊磊眯起眼眸。 “这个‘地下九层’,还真是非常不好混啊!” “都已经成为‘半神’级别的存在了,居然还只是‘拥有存活的希望’吗?” 她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打开包裹。 清冽洁净的气息猛得炸开,横行霸道,四处冲撞。 幽幽白光发出了一声相当惨烈的哀嚎:“天哪!” “祂终于疯了吗?” 它被迫退回房间之中,“啪”得合上了房门。 洁净之主的气息太过浓郁。 身为普通的诡异,幽幽白光完全无法抵挡祂的力量。 顾磊磊瞥了一眼房门,将注意力挪回自己的身前。 五块透亮的水晶凑在一起,散发出神祇般的光辉。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抽出水晶堆里的纸条。 她无声默念纸上内容:“把水晶带在身上,就可以伪装成我的信徒。” “不过,考虑到我的名声不算好听,甚至还有很多仇家……” “你最好别在地下六层里,使用它们。” 顾磊磊收起纸条。 “也就是说,我只能在地下七层里使用这些水晶。” 她把包裹塞进【仓库】之中,返回了黄金枢纽。 …… 两天后,顾磊磊的起始点已然装修完毕。 消失许久的血手屠夫,也该从仪器里爬出来了。 顾磊磊带着她的小伙伴们,来到医务室中,迎接血手屠夫的新生。 军师好奇地打量四周。 “好新鲜啊!”他拖长语调,啧啧称奇,“真没想到,我居然也会有拜访调查记者总部的一天!” 李玲同样面露好奇之色——她虽然是调查记者总部的一员,但也从未来过此处。 她绕着仪器转了一圈,随后,便走到透明的玻璃盖子旁,围观睡在水中的血手屠夫。 李玲低声嘟哝道:“你们说,在‘地表世界’里的时候,血手屠夫看上去还挺聪明的。” “为什么到了地窟世界之后,他就天天砍来砍去的,连脑子都懒得动弹一下了呢?。” 军师似笑非笑:“这就好比。” “在我们刚刚碰面的时候,你说你的工作是‘画建筑设计图’。” “但是,等到了‘地表世界’之后,你又摇身一变,成了舞蹈系的大一新生。” 李玲小脸一红。 她垂下头颅,嗫嚅了几句,不再说话。 顾磊磊瞥了两人一眼,走到控制台旁。 不断跳动的倒计时在她的眼皮下彻底归零。 顾磊磊通知众人:“做好准备——盖子要开了。” 重返地窟(十七) 伴随着丝滑的响声, 透明盖子缓缓抬起,露出了躺在液体之中的血手屠夫。 他双手交叠,放置于小腹之上, 好似陷入永眠。 军师靠近几步,探头张望:“他还没有醒过来吗?” “我们该怎么唤醒他?” 顾磊磊瞅了一眼控制台上的提示, 伸手按下按钮。 随后, 她走到仪器旁边, 告诉军师:“倒数十秒, 他马上就醒。” 军师认认真真地倒数起来:“十……九……八……” 顾磊磊站在一旁, 双手抱胸, 凝视平静的水面。 “三……二……” “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军师数完最后一个数字,眼巴巴地把脑袋凑到血手屠夫上方。 他皱起眉头:“我都已经数完了, 他怎么还没有醒?” 话音未落,仪器里便喷出了一股浓密的水雾。 白色的雾气瞬间弥漫四周。 军师靠得太近, 遂被喷了个正着。 他难以自制地后退一步, 大声咳嗽起来。 薄荷般的气息于仪器附近蔓延开来,凉得呛人。 顾磊磊挥手扇去白雾, 查看血手屠夫。 浅蓝色的透明液体中,血手屠夫眼皮微颤。 他的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下方滚动片刻,蓦地睁开。 哗啦—— 水声响起。 血手屠夫的一只胳膊攀住了仪器的边缘。 “这是……哪里?” 他艰难地坐了起来,眼神略显茫然。 晶莹剔透的水液如珍 珠般滑落,滚下深深的沟壑。 顾磊磊张开嘴巴,刚想回答血手屠夫的问题。 却发现他眼眸中的光芒锐利如刀,丝毫不见茫然之色。 血手屠夫没等顾磊磊回答, 便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跨出仪器, 十分自然地召唤出一件浴袍,披在身上。 柔软的白色绒布裹住了他的身躯。 半长的湿发贴脖垂下, 蜿蜒盘旋。 血手屠夫弯曲手臂,将腰带牢牢系紧。 他的动作丝般流畅。 就好像这里不是“调查记者总部的医务室”,而是“他家的浴室”一样。 血手屠夫目光清明,望向众人。 他冷声问道:“我为什么会在调查记者总部的医务室里?” 顾磊磊:“……” 这人恢复起来真快。 她默默地修改措辞:“因为你晕过去了。” 血手屠夫:“……” “……我晕过去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顾磊磊坦然点头:“当你离开【空白画布】之后,近两个月没有进食和睡觉的后遗症,就一口气全冒出来了。” “这里距离我们的住处最近,所以,我们就把你拖了过来,为你开了个小小的后门。” 血手屠夫眉间微皱,面露沉思之色。 顾磊磊敲了一下透明盖子,又道:“你也不想被别人看见吧?” “那么,我们就得快点儿离开这里,先回去再说。” “对了,你现在的情况如何?” “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血手屠夫缓缓摇头。 他重新系了一下浴袍上的腰带,平静说道:“那就先回去吧。” …… 血手屠夫的恢复速度果真惊人。 他刚从仪器里爬出来不足一天,便能加入到顾磊磊一行人的“野外训练”之中,顺手砍死一群诡异了。 画家把下巴搁到顾磊磊的肩膀上,战战兢兢地评价道:“他的战斗力也太恐怖了吧?” “才刚刚醒过来几个小时啊?!” “就已经比我都活跃了!” 顾磊磊盯着血手屠夫看了片刻,说道:“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他只是想要发泄。” 血手屠夫的姿态仍旧有些僵硬。 虽然不算明显,但是,和全盛时期的他相比,现在的挥刀速度与挥刀力度都减弱了几分。 不过,饶是如此。 也还是非常厉害。 顾磊磊上前一步,集中精神,释放了自己的诡异力量。 无声无息的执念悄然蔓延开来。 被砍得七零八落、正在努力自救的诡异们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 它们毫不迟疑地转过身体,扭头跑向远方。 血手屠夫垂下刀尖,胸腔起伏数次。 鲜红的血液滴在枯草之上,散发出污秽的气息。 他没有转身,而是背朝着顾磊磊,开口问道:“你的诡异力量……和精神状态有关?” 顾磊磊耸耸肩膀,走到血手屠夫身旁。 “差不多吧。”她说,“就目前来看,唯一的效果是‘把这群诡异统统吓跑,一个不落’。” 血手屠夫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来,凝视顾磊磊片刻,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顾磊磊了然问道:“你也被我的诡异力量污染了吗?” 血手屠夫甩了一下屠刀,把它们插.入刀鞘之中。 他朝着黄金马车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是的,你让我想起来了过去的时光。” “小心你的力量。” “在某些时候,它或许会起到截然相反的效果。” 血手屠夫走得很快。 没几分钟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黄金马车的后车厢中。 顾磊磊双手叉腰,渐渐眯起眼眸。 画家瞅瞅荒野深处,又瞅瞅黄金马车。 最后,她把目光投向顾磊磊,好奇问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磊磊抿了一下嘴唇,干涩开口:“他发现了这份力量的真正效果。”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她们都应该离开黄金枢纽,前往地下五层了。 首先,顾磊磊一行人已经在黄金枢纽里休息了很久。 久到大家的神经都彻底松弛了下来,越来越没有那种“精神紧绷”的战斗气场。 其次,血手屠夫的战斗力丝毫不见下降。 他婉拒了顾磊磊“要不要在黄金枢纽里多休息几天?”的提议,表示自己“全然无碍,随时都能动手”。 最后。 顾磊磊在傍晚时分,接到了来自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电话。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声音爽利,但难掩疲惫之色。 她告诉顾磊磊:“我已经把你们的事情告知黄主任了。” 顾磊磊:“!!!” 她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 顾磊磊吞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他怎么说?”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停顿片刻,给出答复:“他说,你们得先到黄金镇上,和他详细聊聊,他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 “就黄主任现在的身体状况而言,他已经没有多少次使用诡异力量的机会了。” “因此,每一次机会都必须花在刀刃上,而不能无故浪费。”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要求。 顾磊磊同样爽快地回答道:“没问题,我们明天就出发。” 动身的日期,就这么潦草的敲定下来了。 好在,顾磊磊一行人早有准备,因此并无任何急迫之感。 她们在黄金镇中度过了最后一个夜晚。 第二天上午八点。 黄金马车于别墅区中悄然消失,踏上了新的征程。 …… 走那些“已经走过一遍的老路”,总要比尝试那些“从未去过的新路”更加简单。 顾磊磊一行人很快便抵达了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又沿着“楼梯”一路向下,来到了地下五层之中。 李玲趴在车窗上,欣赏路边的美景。 她情不自禁地喊道:“这里的风景可真漂亮啊!”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居然会有‘在荒野上慢吞吞观光’的机会!” “……而没有被一大群可恶的诡异追在屁股后面一阵狂咬。” 军师轻笑一声。 他把笔记本电脑往付红叶的手中一塞,用吟诗般的腔调说道:“这就是成长,我们可爱的李玲。” “当我们能够在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安全往返之时,我们就能够在地下五层的地图尽头自由观光了。” 和地下四层地图尽头的诡异们相比,常驻于地下五层地图尽头的诡异们着实太过弱小。 都不需要队伍中的强战力们动弹一根小手指。 光是“李玲、画家和军师”的三人组合,就足够把它们消灭殆尽了。 因此,没过几天后,顾磊磊一行人便抵达了B5号临时哨站附近。 霍教授特意放慢车速,方便大家逐一侦查四周。 顾磊磊撩起车帘,钻到横板上坐下,眺望前方。 厚厚的混凝土城墙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它们一圈又一圈地环绕起来,用粗苯的外表保护着哨站里的居民。 李玲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 她无比兴奋,高声喊道:“烤肉火锅炸鸡水果奶茶!” “我们来了!” B5号临时哨站给顾磊磊一行人留下的、最为深刻的记忆。 便是遍布街道两侧的餐饮店与小摊贩。 每每走到街上,诱人的食物香气总会从四面八方悠然飘来,勾起她们肚子里的馋虫。 对于这里的美食,顾磊磊的期待之情并不比李玲少上多少。 她迫不及待地举起望远镜,观察哨站的情况。 霍教授的声音从身侧响起:“B5号临时哨站的情况如何?” 顾磊磊查看许久,方才答道:“还不错,至少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除了哨兵数量有所增加之外,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诡异潮数量激增”的危险异象,是从水晶营地处开始传播的。 B5号临时哨站距离水晶营地甚远。 因此还没有被灾难波及。 霍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没过多久后,黄金马车径直驶入哨站,来到了瞭望塔的下方。 顾磊磊没有急着进塔。 她收起黄金马车,站在瞭望塔的入口处,耐心等待起来。 “也不知道裁决者还在不在这里……” “不过,只要她还在这里,那么,她很快就会出现的。” 果不其然。 五分钟后,沉重的脚步声从塔内响起。 一具魁梧的盔甲步出门后的阴影,来到阳光之下。 裁决者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顾磊磊的脸上。 她的声音无悲无喜:“恭喜你,你们全都活着回来了——还多了几名新队友。” 她后退一步,抬起金属手臂,又说:“请进吧。” “全都活着回来”并不是一个好现象。 因为,这说明: 顾磊磊一行人并没有找到“离开地窟世界”的方法,因而才不得不继续留在地窟世界之中。 但是,与此同时,它也不是一个坏现象。 因为,这至少说明了: 顾磊磊一行人并没有经历减员的悲痛。 裁决者沉默地返回办公室中,遣散了附近的哨兵。 她示意顾磊磊一行人随便找个椅子坐下,随后低沉说道:“你们是失败了吗?” 办公桌中空气一滞。 顾磊磊面带微笑,语气平常:“我们还没有失败,我们正在通往成功的路上。” “我们发现,地下四层的‘通向地表之门’并不通向地表。” “但是,它也给我们带来了一条全新的线索。” 裁决者身上的盔甲发出叮当脆响。 她前倾身体——这表明她开始对顾磊磊的说辞感到好奇——问道:“什么线索?” 顾磊磊言简意赅:“这条线索让我们继续往下。” “我需要去地下六层一趟。” 裁决者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好半天后,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地下……几层?” 顾磊磊耐心重复:“地下六层。” 裁决者震惊极了:“地下六层?” “那可是奴隶层啊!” “我不明白。” “既然你从未失败过,也没有死去的可能,为什么要主动前往奴隶层,成为诡异们的奴隶呢?” “难道,你在地下四层过得不好?” 顾磊磊轻轻摇头。 她语气坚定,强调自己的目标:“我之所以要去地下六层,是因为我想去地下七层。” “能够让我们回家的线索藏在地窟世界的深处。” “如果我们还想成功,那么,我们就必须要往下走。” “再者,我也不打算以‘奴隶’的身份进入地下六层。” 顾磊磊直视裁决者的头盔:“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裁决者,你能护送我们前往黄金镇吗?” 裁决者的身上发出了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磊磊靠在椅背上,耐心等待。 她没有催促裁决者“快些做出决定”。 像这种决定,自然需要符合本人的意愿。 强扭的瓜不甜。 同理可得,强扭的帮手从不会竭尽全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 裁决者的声音沙哑响起。 她缓缓说道:“我曾答应过你,我会无条件地帮你一次。” “因此,无论如何,我都会把你们护送到黄金镇中。” “只是,有一个问题,我想不太明白。” 裁决者站起身来,走到顾磊磊的面前:“顾磊磊,你们的实力那么强,完全可以自行返回黄金镇中。” “但你还是来找我了。” “为什么?” “我想要知道,是什么让你做出了这个决定?” 顾磊磊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 她懒懒散散地瞥了裁决者一样,坦诚说道:“因为黄金镇那边很危险。” “那里已经被诡异潮入侵了,不是吗?” “从我们离开B5号临时哨站开始,我们就不会得到任何补给与假期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平白浪费的任何一点精力,都有可能会变成‘压死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是一个极为漫长的旅途,裁决者。” “我们可以轻松通过地下五层的荒野,来到黄金镇中。” “却没办法轻松通过地下六层的荒野,前往地下七层。” 裁决者没有追问“什么是‘地下七层’?”。 她知道的东西,要比顾磊磊想象中的更多。 “如果我们想要回家的话,真的必须去地下七层吗?” 裁决者沙哑开口,再次向顾磊磊求证。 顾磊磊赌咒发誓:“我们已经去过地下三层和地下二层了。” “那里没有出口。” “从地下二层离开之后,也没有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 “这不是‘必不必须’的问题,这是我们‘别无选择’的问题。” 在地窟世界之中,无论冒险家们身处哪一个层级,都只有“往上”和“往下”两条路可供选择。 既然顾磊磊一行人无法继续“往上”,那么,她们就只能选择“往下”。 这是一个很好理解的决策。 裁决者听完顾磊磊的解释,再一次沉思片刻。 这一回,当她开口时,她对顾磊磊说:“你真的只希望我把你们送去黄金镇?” “我是说,我可以陪你们一起下去的。” 顾磊磊轻笑一声,婉拒了裁决者的提议。 “这里更需要你。”她对裁决者说道。 裁决者没有多做无谓的坚持。 简单的计划很快敲定下来。 新的出发日期定在两天之后。 在正式出发之前,裁决者告诉顾磊磊:“你的消息来源非常可靠。” “黄金镇那边确实很乱。” “不过,你放心好了。” “只要有我在,就不会有你们出手的机会!” …… 过于顺畅的旅途同样也会带来少许“负面效应”。 就好比,在裁决者的帮助之下,顾磊磊一行人不再需要担心守夜问题。 其代价是,她们也不再就地扎营,而是日夜兼程,赶向黄金镇中。 顾磊磊、霍教授、酒鬼和裁决者都会驾驶黄金马车。 而其余人在霍教授的指点之下,也勉强习得了基础的“黄金马车驾驶技巧”。 如此一来,每个人每天只需要驾驶三个小时左右,就能让黄金马车永不停歇,永远向前奔驰了。 二十四小时住在车上的结果,就是: 顾磊磊一行人个个腰酸背痛,萎靡不振。 裁决者瞅了众人一眼,好心提议道:“我们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顾磊磊紧闭双眼,用力点头:“我们全员返回起始点中,休息十分钟吧!” “必须要好好睡一觉了。” “黄金马车的后车厢太过窄小,完全没办法躺平。” “再这样下去的话,还没有到地下六层呢,我们就要失去大部分的战斗力了。” 于是,黄金马车绕了一个弯,驶向最近的人类营地。 在人类营地里修整了十分钟后,顾磊磊一行人精神抖擞,再次启程。 这种堪称是丧心病狂的赶路方法,让她们在短短三天内,便抵达了黄金镇附近。 霍教授警惕地放慢车速,将黄金马车停在灌木丛后。 都不需要他多说什么。 光是聆听周围的战斗与惨叫声,便能猜到黄金镇附近的情况十分不妙。 裁决者压低声音,对顾磊磊一行人说:“自从诡异潮的数量激增之后,这里常年打仗,我们是等不到安静的时候的。” “我们必须找一个巡逻队加入,跟着他们一起返回黄金镇中。” 顾磊磊趴在车窗上,举起了手中的望远镜。 裹挟着血腥与污秽气息的微风拂过她的脸庞。 透过手中的望远镜,她看见不远处的荒野上尘土弥漫,战况激烈。 奇形怪状的诡异们聚拢在一起,拼命地用肢体与藤蔓击打路过的车辆。 一辆汽车已然翻倒,仰面朝天,躺在公路之上。 其余三辆则歪歪扭扭地朝着黄金镇逃去,状若疯癫。 顾磊磊嘴角一抽。 她把望远镜递给裁决者,然后拍拍她的肩膀,无奈问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巡逻队’吗?” 裁决者微微一愣。 她接过顾磊磊手中的望远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是这样没错。”裁决者默默放下望远镜,叹息一声,“你们在这里等我就好,我去去就来。” 沉重的盔甲跳下车厢,踏平了一片枯草。 数分钟后,惨叫声忽得拔高,又悄然停止。 围困四辆汽车许久的三只诡异,在裁决者的锤下,却如同薯片一般脆弱。 裁决者轻轻松松地解决掉了这份困境,挽救了车队的生命。 画家忍不住惊叫起来:“她好厉害啊!”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别过头去。 顾磊磊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陷入沉思。 她们或许已经远离普通的冒险家太久太久…… 久到,她们甚至都已经忘了: 在和诡异的对抗之中,其实冒险家们才是真正弱小的一方。 几分钟后,裁决者带着一辆汽车,从战场上归来。 她敲了一下黄金马车的车厢,告诉顾磊磊一行人:“我们的运气不错——他们恰好是黄金镇里的官方巡逻队。” 说罢,裁决者又朝着汽车挥舞了一下手臂。 “快点。”她命令道,“派一个人下来说明情况。” 一位额头流血,看不清性别的冒险家从汽车上走出。 她声音哆嗦,看上去非常恐惧:“现在,在诡异潮的威胁之下,黄金镇已经彻底封闭了。” “我们禁止冒险家们无理由出入小镇。” “如果你们真的想要进去的话……可以和我们的车队一起走。” “我们是黄金镇里的巡逻队。” “所以有权吸纳一些难……呃,新的朋友。” 重返地窟(十八) 咕噜噜—— 黄金马车的木制车轮碾过枯黄的杂草, 紧紧跟在汽车后头。 军师把一包冰袋和一条毛巾从【仓库】里取出来,递给额头流血的冒险家。 他笑嘻嘻地说道:“快擦一下子你额头上的血,都要滴下来了。” 冒险家接过毛巾, 胡乱地抹了抹额头。 她飞速道谢,随后举起冰袋, 按在伤口之上。 沉闷的痛呼转瞬即逝。 冒险家脸色苍白, 看向众人。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你们是从地下四层赶来的资深冒险家吗?” 军师笑道:“我们确实是从地下四层赶来的, 但应该不是你们在等的那些人。” 冒险家眨了一下眼睛, 语气迟疑:“什……什么?什么‘在等的那些人’?” 画家凑了过去, 有些纳闷:“你问我们‘是不是从地下四层赶来的资深冒险家’, 难道不是因为你们从地下四层喊了人?” 冒险家愣愣地看着画家,快速摇起头来:“没、没有, 我们没有喊人。” “黄金镇里有不少组织都联系过它们的总部,但一直都没有下文。” “我还以为你们是被他们喊、喊来的援军呢!” 她语气仓促, 急于解释, 险些咬伤自己的舌头。 画家若有所思:“这么说的话,难道你不是大型组织里的一员?” 冒险家像拨浪鼓一样摇头。 她小声解释道:“我们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巡逻队——在出事之前, 我还是一名刚刚抵达黄金镇的新人。” 酒鬼抱着酒瓶,翻了个身。 她醉醺醺道:“调查记者总部也没有派人过来吗?” “我记得,黄金镇里应该有调查记者的分部才对。” 冒险家踌躇片刻,小声回答道:“黄主任从附近的人类营地中抽调了一些熟手,过来帮忙。” “他还组织建立了新的巡逻队——也就是我加入的这个,保卫黄金镇的安全” “他说,这里的诡异潮一波接一波, 早就不是‘通过简单的求援, 就可以轻松解决的问题’了。” “如果我们不能及时地成长起来,自己保卫家园的话。” “那么, 像我们这样的新人冒险家,迟早是会团灭的。” “早团灭也是团灭,晚团灭也是团灭……还不如趁现在好好学习,为将来积累经验。” 这确实是调查记者的风格。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你们连那么弱小的诡异都打不赢……我真好奇,你们之前都在干些什么?!” 冒险家按住冰袋,诺诺低头。 军师笑嘻嘻地打圆场:“我们来聊点儿轻松的话题吧。” “喂,新人,黄金镇里的情况怎么样?” 冒险家低头看向地板:“黄金镇里的情况还好。” “我们把大部分诡异都挡在了镇外,因此,大家很少会在镇里出事。” “不过,荒野上的诡异潮越来越多了,这导致我们在物资补给方面碰到了一些小小的麻烦。” “幸运的是,就在一周前,黄主任找到了几个种田的好手。”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很快就能开垦田地,自给自足了。” 顾磊磊平静开口:“从耕种到丰收,至少也要一个月左右吧?”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你们打算怎么办?” 冒险家张了张嘴巴,哑然失声。 片刻后,她喃喃自语道:“我也不知道。” “不过,黄主任总是能够拿出各种各样的物资,解决各种各样的麻烦。” “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吧?” 血手屠夫嗤笑一声,扭头看向窗外:“你们都是黄主任的小鸡宝宝吗?” “他永远都改不掉这个坏习惯。” “……就像一只老母鸡那样,成天扑棱着翅膀,保护着一大群废物。” 冒险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缩起脖子,更加用力地盯向地板。 …… 没过多久后,负责带路的汽车于黄金镇前缓缓停下。 黄金马车亦随之降低车速,缓慢跟随。 站在镇门前的守卫们靠近汽车,低头说了片刻。 随后,便挥了挥手,示意汽车“可以进去了”。 负责带路的汽车再次发动起来。 黄金马车同样加速,和它一起消失在了小镇之中。 李玲趴在窗口,望向身后的守卫。 她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低声叫嚷起来:“他们居然没有拦下我们?” 军师笑嘻嘻道:“在整个地窟世界里,一共就只有两辆黄金马车。” “虽然说,新冒险家们或许会认不出我们,但是,老冒险家还能不认识我们吗?” 黄金马车就像是一张镀了金的名片。 ……不管里面坐的是谁,总之别管就行。 咕噜噜的车轮滚动声逐渐停歇。 顾磊磊一行人踩在地面上,发现整座黄金镇都无比寂静,宛若死镇。 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冒险家们在街道上结伴而行。 也都不约而同地裹住了外套,缩起了脖子,行色匆匆。 如今,黄金镇里的压抑氛围,甚至要比“养猪场”时期还要夸张。 至少,在过去,还是有人敢大声喧哗,活蹦乱跳的。 画家一边跟在众人身后,朝着调查记者黄金镇分部走去,一边不住地左右扭头,张望四周。 她无声无息地靠近捂着冰袋的冒险家,小声问道:“这里为什么那么安静?” “是因为说话声会引来一些‘对声音敏感’的诡异吗?” 冒险家哆嗦了一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又突然改变方向,快速地点了点头。 她低声告诉画家:“我们不知道会有哪些诡异入侵黄金镇。” “所以,大家的行动都很慎重,没有人敢冒险当那只出头鸟。” “再者。” “现在,黄金镇里的氛围十分紧绷。” “如果动静太大的话,我们也怕会刺激到其他人的精神状态,变成他们发泄愤怒的工具。” “之前,就有一位冒险家因为说话声太大,被当街打死了……” 军师好奇凑近:“是被谁打死的?” 冒险家眨眨眼睛,诚实回答:“不知道。” “等到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滩铲不起来的肉泥。” “后来,巡逻队们特地针对那片区域,加强了巡逻的力度。” “可惜,一无所获,也没有再出现第二名受害者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众人,走到十字路口附近。 一栋金光闪闪的建筑于阳光下熠熠生辉,好似一块宝石。 画家低低地喊了一声,抬起左手,遮挡在双眼前方。 “好……好华丽的调查记者分部啊!” 她禁不住感慨道。 调查记者黄金镇分部确实格外浮夸。 早就来过一次的顾磊磊娴熟地戴上墨镜,挡住刺目的光芒。 她看向准备离开的冒险家:“你不打算和我们一起进去,治疗一下伤口吗?” 这位额头受伤的冒险家一直没有使用【昏暗的光】,想必是囊中羞涩,没有太多库存。 冒险家愣了一下:“我可以吗?” 酒鬼的身影若隐若现,她沙哑低语:“如果你找不到其他医务室的话,就直接进来吧。” “我们会治好你的伤口,作为你为我们带路的回报。” 治疗这种伤口,对于顾磊磊一行人来说,完全就是“举手之劳”。 霍教授面无表情地靠了过去,甚至连【昏暗的光】都没打算用上一团。 “可能会有点疼,但马上就好。”他对冒险家说道。 一分钟后。 冒险家惊愕地放下冰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她不敢置信地低喊起来:“完全好了?” “你们是资深冒险家吗?” “那么强大的实力,简直比巡逻队里最厉害的冒险家,还要厉害!” “我还以为,只有诡异才会拥有这样的神奇力量呢!” 军师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冒险家茫然环顾众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笑。 顾磊磊扶住额头,看向冒险家:“现在的动静那么大,你还能走得了吗?” 冒险家呆愣一秒,当即点头。 她举起了手中的武器:“虽然我的实力没有你们那么强,但我好歹也是巡逻队里的一员。” “放心吧,我不会出事的。” “还有……谢谢你们的救援。” 她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血手屠夫眨了一下双眼,烦躁问道:“聊完了吗?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去?” 他的目光从顾磊磊的身上一扫而过,又落在金碧辉煌的大门之上。 霍教授瞅了血手屠夫一眼,稳步上前,敲响了调查记者黄金镇分部的大门。 数秒后,大门“咯吱”一声打开,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你们是……” 门后的调查记者眼珠乱转,看上去非常警醒。 霍教授垂下眼眸,俯视眼前之人:“我们是来找黄主任的调查记者。” 对方低低地“啊”了一声,似乎对众人的身份有所猜测。 他又探头张望了一下街道上的场景,很快便把大门拉开了一条细缝。 调查记者站在门后,快速挥动左手:“快点进来吧!” “现在的黄金镇不是特别安全,还是不要在街道上久留比较好。” 霍教授盯着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门缝看了片刻,伸手推开了大门。 明媚的阳光扫进金色的大堂,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映得闪闪发亮。 顾磊磊一行人光明正大地走进屋内,反手关上了大门。 调查记者吞咽口水。 他略显恐惧地朝着大门处望了一眼。 酒鬼从空气中浮出身形:“街道上什么都没有,你不必再看了。” 调查记者悚然一惊。 他猛得回头,牙齿打颤,望向突然出现的酒鬼:“你你你你是……?” 酒鬼翻了个白眼:“我是你的前辈——你的精神状态都这样了,为什么不去治疗一下?” 调查记者放松下来,但依旧十分紧张。 他“咯咯咯咯”地告诉酒鬼:“这里的医疗组成员不多,得用在关键的地方。” 霍教授瞥了可怜的调查记者一眼,挽起袖子管,向他走去。 调查记者后退一步,面露惊恐之色:“你要做什么?” 霍教授平静低语:“治疗你。” 一分钟后,惨绝人寰的尖叫声从大堂里响起。 调查记者缩在地面上,瑟瑟发抖片刻,终于恢复了清醒。 他不好意思地从地上爬起,讪笑着伸出右手:“幸会,幸会,你就是传说中的霍教授吧?” 霍教授抬了一下眼皮,没有伸手。 调查记者毫不尴尬。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顾磊磊的脸上。 他转而向顾磊磊伸出右手:“你就是黄主任在等的人吧?” “跟我来吧,他现在在二楼的会议室里开会……” “不过,他特地和我强调过。” “只要你一出现,就立刻带你去找他。” 勉强恢复神智的调查记者略微有些话痨。 他一边像竹筒倒豆子似地说了说当前的局势,一边伸手拉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喧闹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坐在会议室里的冒险家们纷纷望向门口。 黄主任抬起眼皮,悠悠举起右手。 “暂时散会。”他对参会的冒险家们说道,“你们和小李一起去泡个温泉,蒸个桑拿吧。” “我这里有事要处理。” 会议室里的冒险家们再次交头接耳起来。 他们逐一路过顾磊磊一行人的身侧,好奇地打量着众人的脸庞。 “这群人是谁?” “我看见了霍教授和血手屠夫,他们两个人是怎么搅和到一起去的?” “快看,这不是……那个人吗?” “谁?” “那座雕像。” “是吗?好像是有点像。” “这是第二支探索队吧?她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难道说……黄金镇真的没救了?我们要完蛋了?” “嘘……你轻点说话。可能只是路过罢了,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絮絮叨叨的议论声如微风般拂过。 画家嘴角抽搐片刻,忍不住偷瞄顾磊磊。 顾磊磊面无表情,站在走廊之中。 她听见,站在自己身后的某人低笑了一声——但她听不出那到底是谁。 数分钟后,会议室里的众人彻底散去。 顾磊磊率先踏入大门,走到黄主任的身边。 许久未见,黄主任依旧坐在摇椅上,摇来摇去。 他的上半身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粗线毛衣,下.半.身盖着一条黑白相间的几何图案毛毯,一副“老年人退休之后,悠然自得晒太阳”的温馨场面。 顾磊磊轻咳一声,唤起他的注意:“我们来了。” 黄主任乐乐呵呵地停止摇晃,示意众人坐下。 他一边把茶壶和茶杯推到众人面前,一边慢吞吞地说道:“你们来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 顾磊磊平静开口:“因为我们的时间很紧张。” “地表世界已经彻底沉降了,它很快就会和地窟世界互相融合,再也无法分开。” 黄主任吹了吹手中的茶杯:“怎么?哪怕已经去过了黄金枢纽,你也还没有放弃‘回家’的梦想吗?” “只要愿意留在地窟世界之中,以你目前的地位和实力来看,一定能过得很好。” 顾磊磊直白说道:“我是一定要‘回家’的。” “你不必再劝。” 黄主任喝了一口茶水,语气同样直白:“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最讨厌听见别人说自己‘想要回家’。” “‘回家’这件事情,完全就是一个美好的梦幻泡影。” “你能看见它,但是你摸不到它,更不用说是找到它了。” 顾磊磊直勾勾地注视着黄主任的双眼:“如果你不想帮忙,那你为什么要喊我们过来?” 黄主任放下喝空的茶杯,再次将茶水满上。 他满足地咂咂舌头,叹息道:“谁说我不打算帮忙了?” 他的目光从顾磊磊一行人的脸上一一滑过,露出少许怀念之色。 黄主任低声说道:“调查记者总部部长,霍教授,后勤部部长,首席调查记者,还有……酒鬼。” “他们都曾当过我的队友。” “我们共同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而且,那段时间非常美好。” “美好到,时隔数年,我还能回忆起那段时光中的种种细节。”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凝视杯中的雾气:“我会帮你的。” “不过,这不是因为我相信你可以找到‘回家’的方法,而是因为你让我想起来了过去的时光。” “在那个时候,我们也像你一样充满希望,生机勃勃。” 黄主任抬起头来,看向顾磊磊。 他语调平静,没有任何波澜:“说实话,我根本不在乎‘我们还能不能回家’,我也无法理解你对于‘回家’的执念。” “同样的,你甚至都不必向我解释你的信念与想法。” “你只需要说出你的计划,让我看见其中的可行性,我就会带你……和你的小伙伴们一起‘入梦’。” 顾磊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她稳住语调,问黄主任:“既然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们能不能‘回家’,那为什么还想要知道‘我们的计划有多少可行性’?” 黄主任温和一笑:“总不能让我白出力,对不对?” “如果你的计划根本不可能实现,那么,‘选择帮你’只会让我曾经的队友们更加伤心。” “来吧,说出你的计划。” “你打算怎么躲过地下六层的诡异,找到地下七层的入口……” “又打算怎么在地下七层存活下来——要知道,地下七层可是人类的禁区。” “就连诡异都很难在那里正常的生活。” 顾磊磊垂眸凝思片刻,朗声答道:“我会杀死一名神祇,成为真正的半神。” 她的目光直白而火辣,毫无掩饰之意。 黄主任微微一愣。 随后,他哈哈大笑起来:“杀死一名神祇?” “你的计划还真是异想天开!” “你知道杀死一名神祇有多难吗?” 顾磊磊眼眸平静:“我知道,因为我曾吃掉过一根半透明的触手。” 黄主任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手来,打了自己一巴掌。 这记巴掌又响又重,让他不由地痛呼一声。 一道红痕在他的脸上浮出,又很快消失。 黄主任看向霍教授:“真的吗?” 霍教授给予了肯定的答复:“是真的。”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没有骗你。” 黄主任眨眨双眼,怔怔答道:“她骗我什么了?她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她没和我说这些。” 顾磊磊眉间微皱:“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为什么会选择答应帮我们‘入梦’?” 黄主任又眨了眨双眼,理直气壮地喊道:“当时的我正忙着指挥战斗呢!” “哪有空听她说那么一大串废话!” “看在朋友的份上,管她要我帮什么忙——反正帮就完事了!” 还真是非常潦草的许诺。 顾磊磊不得不把整件事情,从头说起。 只是,黄主任才听了一半,便捂住脑袋,露出了痛苦之色。 他紧急叫停:“别再说了……我不想知道这些事情。” “你们赶紧去四楼的宿舍里休息吧。” “我呢,就先做一下准备。” “等到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开始尝试第一次‘入梦’。” 顾磊磊止住话语,好奇问道:“第一次‘入梦’?” 黄主任揉着太阳穴,敷衍回答:“当然了,你不会以为,像你这种新手,就能够在梦境世界里一次成功,找到正确的出口吧?” “你从来没有去过梦境世界,对不对?” “你对那里一无所知,当然得从安全的区域开始练习。” 顾磊磊难以置信地看向黄主任:“难道不是由你带我们‘入梦’吗?” 黄主任又喝了几杯茶水,终于松开眉头。 他乐呵呵地说道:“我是会带你们‘入梦’没错。” “但是,‘如何选择正确的出口’,以及‘如何离开梦境世界’,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没和你提过吗?” “我在梦境世界里逗留太久的话,会吸引神祇的降临。” “到那时,我们就会变成落难同胞,一起被困梦中了。” 顾磊磊还想追问更多细节。 但黄主任很快便喊来了一名调查记者,让他把顾磊磊一行人带回宿舍休息。 委婉的逐客令已经下达,顾磊磊不得不站起身来,从会议室中离开。 黄主任分给他们的宿舍,还是原来的那一间。 坐在熟悉的沙发上,顾磊磊垂眸沉思片刻,看向霍教授与酒鬼。 酒鬼咬开瓶盖,含糊问道:“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们?” 顾磊磊揉揉下巴,困惑问道:“黄主任他到底怎么了?” “我在会议室中陈述的那些经历非常正常,也没有沾染上任何污染气息啊?” “他为什么会表现得那么难受,以至于……甚至都无法听完整个故事?”《 》 390-400 重返地窟(十九) “黄主任身上的污染程度很深。” “他还没有变成信徒的唯一原因, 就是他的意志力非常强大——强大到足以抵抗神祇的召唤。” 酒鬼瘫在沙发上,小口啜饮红酒。 她一边喝酒,一边对顾磊磊说道。 “目前, 梦境之主还不打算强迫黄主任加入祂的麾下。” “反正,就以黄主任的状态来说, 他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没必要急着动手。” “但是, 哪怕‘梦境之主暂时不打算对黄主任动手’, 也不代表着, ‘当黄主任从祂的领地中路过时, 祂还能忍住诱惑, 不对黄主任出手’。” 酒鬼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斜睨顾磊磊的身影。 “毕竟, 一个是‘千里迢迢地跑到黄金镇捉人’,而另一个却是‘坐在家里, 等猎物自动送上门来’。” “因此, 假如黄主任还想要继续保持‘人类’身份的话,他就要尽可能地远离有关‘神祇’的一切。” 顾磊磊指节轻叩沙发, 若有所思:“只是听说有关‘神祇’的消息,都会靠近神祇吗?” 付红叶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扶手上,笑眯眯说道:“任何一件涉及‘神祇’的事情,都会让你距离神祇更近一步。” 顾磊磊垂下眼眸,凝视自己的指尖。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告诉众人:“我要去洗个澡了。” “大家好好休息吧。” “明天上午八点, 我们在餐厅里准时汇合。” …… 哗啦啦—— 浴室里蒸汽弥漫。 顾磊磊冲洗掉最后一片泡沫, 擦干身体,返回卧室之中。 她一边伸手绞干湿漉漉的头发, 一边凝视镜面。 镜子里,她的倒影同样高抬双手,拂过乌黑的发丝。 顾磊磊呢喃低语:“现在,我和祂们之间的距离应该很近了吧。” 她几乎是一刻不停地提起神祇,甚至还在神祇的家门口来回晃悠,生怕祂们忽略了自己的行为。 “真是作死啊……” 顾磊磊扯动嘴角,低笑一声。 几分钟后,她用吹风机吹干了自己的头发,爬上柔软的床铺。 又过了几分钟,她从柔软的床铺上爬下,来到镜子前方。 啪嗒。 镜子正面朝下,盖在梳妆台上。 镜子里的倒影彻底消失不见。 顾磊磊满意地看了片刻,伸了个懒腰,返回床铺之上。 一夜无梦。 …… 第二天早上八点,顾磊磊准时出现在餐厅之中。 她端起一只餐盘,在自助餐台前来回走动,挑选心仪的食物。 今天的早饭除了常规品种之外,还有一壶正在不断沸腾的黑色液体。 顾磊磊凑近一闻,发现这壶液体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 “有点儿像是肉桂和薰衣草的气味,还混杂着一些甜丝丝的奶香。” 它闻上去非常棒,但颜色却是十分不祥的不透明黑色。 顾磊磊站在壶前,犹豫不决。 “不来一杯吗?” 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 顾磊磊回头一看,发现是黄主任。 今天的黄主任换了一件新毛衣,不过,还是松松垮垮的款式。 他的盘子里装满了吃食,散发着热气腾腾的香气。 见顾磊磊没有动弹,黄主任又说:“这是今天的‘入梦防御药剂’,我们每个人都要喝的。” “对于没有经受过训练的冒险家们而言。” “‘迷失在梦境世界之中,再也无法返回现实’,是一个非常常见的意外。” “这些药剂可以帮助我们保持清醒,而不会被祂的力量所影响。” 说罢,黄主任拿起旁边的勺子,给自己舀了满满一杯。 他举起杯子,朝着顾磊磊隔空虚碰一下,便转身离开。 顾磊磊的目光重新落回黑色的液体之中。 “是‘入梦防御药剂’吗?” 她低语片刻,同样给自己舀了一杯。 事实证明,黄主任没有骗人。 当大家吃过早饭之后,所有人的杯子里都被他满上了黑乎乎的药剂。 顾磊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甜丝丝的奶味从舌尖渗出,间或夹杂着少许薰衣草的芬芳。 虽然这份药剂的外观看上去十分恶心,但它的味道,其实还挺好喝的。 坐在餐桌另一头的李玲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不就是薰衣草味的甜牛奶吗?” 她咂咂舌头,甚至又来了一杯。 已经喝过两杯的顾磊磊放下杯子,没有继续续杯的意思。 她偏头看向黄主任:“我们要喝多少,才能拥有足够的抗性?” 黄主任放下铜壶,乐呵呵地回答道:“喝上满满一杯,就已经足够了。” “不过嘛!像这种东西,多喝一点儿也没有什么坏处。” 他把黑色液体的材料统统报了一遍。 除了一份“梦境精华”之外,其余材料和顾磊磊想象中的大差不离。 “一份甜牛奶煮沸,加入一截薰衣草和一段肉桂。” “再用小火慢炖半个小时,就可以喝了。” “‘梦境精华’要在关火后放,这样才不会被煮烂。” 诚实来说,顾磊磊并没有喝到任何像是“梦境精华”的小料。 她盯着杯子里的黑色液体看了片刻,将它们一饮而尽。 做完基础防护之后,黄主任将顾磊磊一行人带到一间大通铺中。 他转过身来,告诉众人:“随便选一张床躺下,闭上双眼,不要睡着。” 还没等顾磊磊一行人给出任何回应,黄主任便再次强调道:“千万不要睡着!” “放心吧!我们不会睡着的!” 此时此刻,顾磊磊一行人正处于刚刚起床,尚且精神抖擞的时期。 因此,大家纷纷点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很快,顾磊磊一行人便围着黄主任躺成了一圈。 每排三个,一共三排,刚好是一个九宫格的形状。 而作为“入梦”核心的黄主任则躺在九宫格的中间,连接着所有人的梦境世界。 刹那间,巨大的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磊磊仰面朝天,将双眸紧紧闭合。 大概是为了尽可能地避免“入梦者”睡着,这里的床铺又冷又硬,躺起来十分不适。 “还是卧室里的床舒服呀……” 顾磊磊迷迷糊糊地想道,意识渐渐下沉。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之时,她出现在一间温馨的卧室之中。 顾磊磊警惕地眯起双眸:“这里是哪里?” “我成功入梦了吗?” 比起“入梦”,倒更像是不小心睡着了,正在“做梦”。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观察左右,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间相当寻常的卧室。 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在双人床的左侧,黑色的衣柜柜门敞开,露出了杂乱的衣服。 “这间卧室的主人非常不爱干净啊……到处都乱糟糟的。” 顾磊磊走到衣柜前方,伸手探向衣架,想要查看衣服的款式。 还未等她的手指碰到衣架上方的铁钩,一股巨大的拉力突然从背后袭来。 顾磊磊甚至都来不及尖叫一声,便仰面朝天,向后倒去。 哗啦—— 她坠入海中,从床铺上惊醒。 “什么鬼?” 顾磊磊胸腔起伏,惊疑不定。 黄主任早已起床。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说出了一个极为不幸的消息。 “在你们之中……还是有人睡着了。” “看来,我们不得不寻求外界的手段,保持清醒。” 他喊来一位调查记者,为每个人都倒上了一杯又苦又浓郁的冰咖啡。 一直看着大家全都喝光了杯中的液体,黄主任才满意拍手道:“很好,让我们再试一次。” 第二次尝试同样以失败告终。 黄主任揉揉下巴,发出了新的逐客令。 “你们打算全员进入地下六层吗?” “你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有着非常强大的精神抗性。” “我没办法把那么多人一起带进梦境世界之中。” 顾磊磊一行人的“总体重”太重,黄主任这艘“小船”都快沉了,还怎么灵活移动? 顾磊磊沉吟片刻,让李玲、军师和霍教授离开床铺,于一旁耐心等候。 其余六人再次尝试入梦。 这一回,顾磊磊一行人的“入梦”行动顺利了许多。 当顾磊磊重新睁开双眼时,她看见了一片璀璨的星尘,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好美……” 画家的呢喃细语声从身侧传来。 顾磊磊左右扭头,却没有看见画家的身影。 她困惑地朝前方飘了一段,停在一簇霓虹色的碎光附近。 霓虹色的碎光发出了付红叶的声音:“怎么了?” 顾磊磊眨眨双眼,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无法开口。 她绕着霓虹色的碎光转了几圈,随后被一条光带轻轻托住,怼回了原处。 顾磊磊安静下来。 数秒后,黄主任的说话声从空中响起:“集中精神,把全部思维凝聚到一点之上!” 顾磊磊眨眨双眸,依言照做。 她死死地盯向前方,努力集中自己的全部精神。 一股强烈的困意紧随而来。 顾磊磊的心脏怦怦直跳,好似要从嗓子眼处脱逃。 黄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犹如雷鸣一般:“不许睡!” “谁再敢给我睡着,谁就给我滚出这里!” 在梦境世界里睡着的话,会出现糟糕的情况吗? 古怪的遐思一闪而过。 顾磊磊又是跺脚,又是咬牙,努力保持清醒。 好在,这股强烈的困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几分钟后,她的大脑便再次清醒起来,听见了许多尖锐的电流声。 “好……吵……” 顾磊磊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尖锐的电流声络绎不绝,好半天才彻底散去。 等到周遭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顾磊磊的大脑正在一抽一抽地胀痛。 她艰难起身,望向四周——终于看见了同伴们的身影。 星空还是那片星空,但她的同伴们都已经恢复了人型。 付红叶笑眯眯地朝顾磊磊望来,调侃道:“你之前绕着我转了好久,都快要贴到我的脸上了。” “什么样?感觉如何?” 顾磊磊实话实说:“我有点头疼。” “感到头疼是正常的。”黄主任随口插话道,“毕竟,你还是第一次来到梦境世界之中。” “看看你的周围吧,还有好多人没能醒来呢!” 循着黄主任的指引,顾磊磊逐一来到各位同伴的身前,观察他们的神色。 血手屠夫双目紧闭,咬牙切齿,似乎是在与敌人搏斗。 画家眉毛上挑,眼皮与下眼睑处扯开了一条细缝,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正在仔细观察。 酒鬼已经醒来。 她甚至给自己变出了一只木马,坐在上面摇来摇去。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木马之上。 她嘴角一抽:“真没想到,酒鬼居然那么童心未泯——就连变出来的椅子,都是木马的形状。” 酒鬼抬起头来。 她用十分复杂的目光看向顾磊磊,欲言又止。 顾磊磊微微皱眉。 “噗嗤。” 身后,一声轻笑若有似无地响起。 顾磊磊用力皱眉,并捉住了发笑者付红叶。 她无比困惑地问道:“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付红叶抬起双手,紧紧捂住嘴巴,缓慢摇头。 顾磊磊更加皱眉。 她的目光落在黄主任的身上。 黄主任叹息一声。 他挣扎许久,方才说道:“你看见的……是你想看见的东西。” “也就是说……” “呃,你对酒鬼的印象,真的有点儿奇怪……” 顾磊磊脸颊一红。 她用力闭紧嘴巴,忍不住再次看向酒鬼。 酒鬼依旧骑在她的小木马身上,平静开口:“这是一把非常普通的摇椅。” 付红叶迅速举手:“报告!她骗人,她分明是坐在一只大酒瓶子的身上!” 酒鬼略显诧异地望了付红叶一眼,没有出声反驳。 顾磊磊拼命眨动双眼,努力想象酒瓶的形状。 但酒鬼身.下的摇摇木马并未发生任何变化。 她满脸纠结地问道:“为什么我看不见?” 黄主任瞅了顾磊磊一眼,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你根本就没有集中你的精神!” “快点,放空大脑,别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你需要保持空白,才能看见梦境世界的真相。” 顾磊磊环顾四周:“梦境世界难道不是一片星尘?” 付红叶幽幽叹气:“梦境世界是全黑的。” 他怜悯说道:“你仍旧被困在幻象之中,尚未获得自由呢!” …… 黄主任说的没错。 想要顺利“入梦”,果然需要练习。 反复进入梦境世界三次之后,顾磊磊才习得了“在梦境世界中,正确视物品”的能力。 她终于看见了那片纯黑色的背景,以及站在她身侧的五个人型。 付红叶也说的没错。 酒鬼果然坐在一只大酒瓶上,“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顾磊磊收回目光,看向血手屠夫和画家。 在第三次“入梦”之后,他们两个人也获得了“看见彼此”的能力。 但还没有获得“看见纯黑色背景”的能力。 黄主任坐在摇椅上,不耐烦地挥手:“你们这群人的学习能力,可真够差的。” “都已经准备‘入梦’了,还那么警惕干嘛?” 他抬起右手,对着血手屠夫指指点点:“我好心去你的梦里救你,你倒好,直接抄起两把屠刀,挥手就砍!” “莽夫啊!什么叫做莽夫啊!” “你们就不能学学他吗?” “除了不是人类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黄主任瞅了付红叶一样,再次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轻咳一声,小声问道:“那我们算出师了吗?” 黄主任思索片刻,一拍扶手。 他咬牙说道:“勉强能算吧……反正,那两个看不清路的人,只要跟着你们三个人走就行。” “小心一些,别跟丢了。” “如果在梦境世界中走失的话,就连地下六层都无法抵达。” 黄主任阴嗖嗖地恐吓众人:“在这里,人类无法死去,只能永远长生。” “然后,在漫长的岁月与孤独之中。” “你会逐渐陷入疯狂——直到失去全部的意识,变成行尸走肉。” 画家条件反射般地打了个哆嗦。 她牢牢握住顾磊磊的胳膊,像个挂件似的攀在上方。 黄主任满意地咧开嘴角。 他转过身去,背朝顾磊磊一行人:“来吧,跟上!跟紧我!” “我带你们在附近逛上几圈,多熟悉熟悉梦境世界里的环境。” “等到下次‘入梦’的时候……” 黄主任的声音缓缓低沉,混入几声咳嗽。 “咳咳……你们就要……自己走了。” 顾磊磊眯起眼眸,凝视前方。 黄主任的身形仍然笔挺,但还是泄出了不少疲惫之感。 血手屠夫走到顾磊磊的身后,沉声说道:“他坚持不了太久了。” 黄主任已是强弩之末。 酒鬼幽幽开口:“快点跟上去吧。” “这已经是他能为我们一行人做出的最大牺牲了。” 顾磊磊抿了一下嘴唇,没有说话。 她紧紧地跟了上去,朝着漫无边际的黑暗踏出了小小的一步。 在之后的探索途中,黄主任的絮叨声更加连绵不绝,几乎没有停止的时候。 他把可能会遇到的所有细节,都与顾磊磊一行人讲了一遍,宛若是在做最后的诀别。 终于,黄主任在一片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黑暗中停下脚步。 他嗓音沙哑,对顾磊磊说道:“走过去,靠近那片金色的光芒,低头看看光里有什么?” 顾磊磊依言靠近。 她的目光穿透璀璨金光,落到大地之上。 朦胧的景象从眼前略过,又很快消失。 顾磊磊后退一步,说出了自己的所见所闻:“我看见一片枯黄色的轮廓,还有很多黑点来来去去。” “我闻到了夹杂着血腥味的金属气息,还有一些酒香。” “我隐约听见有人在咒骂诡异潮的威胁,还有少许汽车发动的声音。” “……这里通往黄金镇?” 黄主任疲惫点头。 他的目光在顾磊磊的脸上反复描摹数次,最后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已经出师了,现在,从光里跳出去吧。” “不要停下,也不要破坏这片梦境。” “我只能承受你的一次破坏,因此,必须得留到下一次再用。” 顾磊磊默默地看了黄主任一眼。 她低声说道:“谢谢。” 随后,顾磊磊闭上双眼,朝着金色的光芒一跃而下。 呼呼—— 五彩的流光飞过她的身侧。 顾磊磊看见无数画面从周遭浮起,闪烁不定。 朦胧之中,她能够感受到: 只要她成功撕开某个画面,钻入其中,她就可以落到对应的地点之中,安全脱离梦境世界。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顾磊磊屏气凝神,一边观察四周的情况,一边等待自己的坠落。 终于,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之后。 顾磊磊带着满脑子的昏沉,返回黄金镇中。 哗啦—— 她摔在一堆酒瓶子上,又顺着滚动的玻璃瓶滑出去老远,方才停下。 “这是哪里?” 顾磊磊艰难起身,随后便看见了柜台后的醉酒侦探。 醉酒的侦探迷糊呓语数句,原地翻了个身。 他的手指险而又险地擦过了一旁的马克杯,砸在柜台之上。 顾磊磊不动声色地望了他一眼,推门离开。 这一回,她的落点是黄金镇的侦探事务所。 她从醉酒侦探的梦中归来,返回了地窟世界。 离开侦探事务所后,顾磊磊于第一时间抵达了调查记者黄金镇分部的大堂。 大堂里,付红叶和酒鬼已经在原地等候多时,而其他人尚未出现。 提前抵达“汇合点”的三人互相交流了一下情报。 顾磊磊得知: 付红叶幸运地落进厨房之中,险些变成一锅“付红叶汤”。 而酒鬼则砸坏了建筑屋顶,从天花板上一路坠下,掉进了走廊之中。 “嘶——” 顾磊磊倒吸一口气,使劲抓挠头发。 地下六层可要比地下五层危险多了。 她们在地下五层中的落点都如此诡异,更何况是地下六层? 正想着,调查记者黄金镇分部的大门被再次推开。 血手屠夫满脸不忿,湿漉漉地走了进来。 身后,黄主任面带微笑,反手关上了大门。 顾磊磊一行人将好奇的目光投到血手屠夫身上。 血手屠夫阴沉着脸,朝着楼梯走去。 一直等到血手屠夫的身影彻底消失,黄主任才欢快地拍了一下手。 他无比和蔼地解释道:“这位兄弟掉进了黄金镇附近的小溪里,被淋成了落汤鸡。” “对了,还有一位呢?” “怎么还少了一位?” “我以为,我们已经落得够远了。” 画家始终没有归来。 顾磊磊不假思索地举起煤油灯,让火光跳动指路。 十分钟后,顾磊磊又召唤出了黄金马车,加快赶路的速度。 又过了五分钟。 画家的身影终于出现。 她满脸惊恐,朝着顾磊磊一行人飞奔而来。 “快!快跑!” “我不小心掉进诡异潮里了!” 重返地窟(二十) 激烈的追逐声裹挟着浓浓烟土, 从不远处传来。 顾磊磊不假思索,当即掉转车头。 刺啦—— 木质车轮擦过泥土,刮出深深的凹痕。 黄金马车一个踉跄, 向旁坠去,近乎侧翻。 “要翻车了!” 不知名的惊呼从后车厢中传来。 顾磊磊手臂用力, 牵动缰绳, 稳住马车。 啪! 哐当! 黄金马车一起一落。 悬空的两只车轮用力下坠, 在泥土上砸出了两个深坑。 还未等后车厢里的乘客们反应过来, 这辆黄金马车便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向着原路返回。 只不过, 这一次的车速变得十分缓慢。 哪怕是画家这种不太擅长运动的冒险家,也能在其余人的帮助之下, 爬上马车,瘫在地板上, 大口喘气。 军师将上半身探出车窗, 望向身后。 他大声喊道:“画家已经上来了!” “快!加速!” “诡异们也要追上来了!” 顾磊磊偏头望向身后。 不透明的尘土遍布四方,几乎将黄金马车后的荒野染成黯淡的土黄色。 在尘土之中。 猛烈的嘶吼声与若隐若现的扭曲黑影连绵不绝, 时有起伏,带来污秽的气息。 一道银光闪过。 距离黄金马车最近的诡异惨叫一声,向地面坠去。 军师匆忙喊道:“别看了!快!” 顾磊磊收回目光,冲着军师喊道:“你先缩回去再说!” 军师的上半身“嗖”得不见,只剩下沉闷的应答声在空气中回响。 顾磊磊一甩缰绳,正式加快车速。 光怪陆离的色彩从骷髅马的马蹄下泛出。 数秒之后,黄金马车沿着时空的缝隙, 返回黄金镇中。 踏踏踏。 车速迅速降低, 直到恢复平常。 顾磊磊在调查记者黄金镇分部前停下,高声喊道:“我们已经到了!” “你们快下车吧!” 画家哆哆嗦嗦地探出头来。 她先是十分小心谨慎地望了片刻, 随后才将一只脚缓慢探下,落在水泥地上。 啪嗒。 第二只脚同样落在水泥地上。 画家拍拍胸口,满脸涨红:“真是吓死我了!” “一睁开双眼,就发现自己躺在泥地上……” “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各种稀奇古怪的诡异,一只两只三只四只眼睛全都在看我!” “简直就和恐怖片一样!” “吓得我当场就在泥地上开了一扇门,拔腿就跑!” 画家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她一边粗声喘气,一边嘀咕个不停。 顾磊磊收起马车,拍了拍画家的肩膀:“没事了,进去吧。” 画家艰难点头。 她又喘了几口气,方才哆嗦着手臂,推开了调查记者黄金镇分部的大门。 须臾之间,她的身影消失在金碧辉煌的门后。 顾磊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同样走入门中。 这一回,画家的运气真可谓是登峰造极。 都已经被那么多的诡异追在身后跑了…… 居然还能坚持到自己一行人前来,追上马车,顺利逃脱。 正想着,黄主任的声音从耳后悠悠响起。 “那位小姑娘的实力,也挺不错的,不是吗?”他看向顾磊磊,乐呵呵地评价道,“虽然人有些紧张,但该做的反应一个不落,全都做了一遍。” 确实如此。 画家的实力日益增长,已经从“一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辅助型冒险家”,变成了“一位可以从危险中顺利逃脱的辅助型冒险家”了。 顾磊磊默默点头。 黄主任又道:“她是你这一次的队友吗?” 顾磊磊再次点头,给予肯定的答复:“是。” 黄主任的脸上泛起笑容。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微笑低语:“那么,她的能力在地下六层里,还是挺有用的。” “毕竟,地下六层里有很多很多的建筑。” “而她可以自由来去——只要不被诡异发现的话。” 顾磊磊停下脚步,看向黄主任。 黄主任没有在意顾磊磊的沉默,继续往下说道:“唯一的问题是:小姑娘的胆量太小。” “只是碰到一个诡异潮,就开始哆哆嗦嗦了。” “她需要更多的训练,才能发挥出自己的长处。” 顾磊磊诧异地望向黄主任:“你想要训练她?” 黄主任微微点头。 他抬起手臂,指了一下自己的大脑,和蔼可亲道:“我做这种事情,恰好专业对口,不是吗?” 顾磊磊皱起眉头:“你的理智值……” 黄主任收起手臂:“只要不进入梦境世界,我的理智值就不会下降。” “我可以带着她进入你们的噩梦之中,进行封闭式训练。” “这样一来,她的胆子说不定会变大一些,而我也不会被祂捉住。”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顾磊磊思索片刻,又问:“假如你把她刺激傻了怎么办?” 这一回,就轮到黄主任感到诧异了。 他挠了挠脸颊,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你觉得你们的噩梦,会比地下六层更加可怕?” 顾磊磊一时语塞。 黄主任说的没错。 不管怎么说,她们的噩梦都不会比地下六层更加可怕。 她答应下来,并提醒黄主任:“这件事情,你我说了都不算。” “我们得去问问画家的看法,让她做最后的决定。” 于是,两个人在半小时后敲响了画家的房门。 画家错愕探头,随后答应下来。 她的训练将从此刻开始,为期一天。 顾磊磊略有些忐忑地看着画家和黄主任一起离开 ——他们甚至还喊上了霍教授和李玲作为助手,以免发生不测。 顾磊磊觉得,“霍教授的加入”,让整件事情都变得更加恐怖。 她甚至都难以想象,画家究竟要经历一些什么,才会沦落到需要治疗的地步。 顾磊磊有些恍惚地端起茶杯,走到沙发旁坐下。 付红叶凑了过来,小声问道:“我们的‘入梦’计划是不是要延迟了?” 顾磊磊啜饮一口茶水,点了点头:“对,我们要等到画家和黄主任回来之后,再继续‘入梦’。” 付红叶想了片刻,又问:“大概需要几天?” 顾磊磊道:“一两天吧。” “黄主任似乎可以调整梦境中的时间流速,因此,整个训练的时间不会太长。” 付红叶的目光中闪烁出少许狡黠之色。 顾磊磊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 付红叶扬起嘴角,笑出了两个酒窝:“你不想去旁观一下他们的训练情况吗?再者,我们也可以加入其中,为他们新增一些有趣的娱乐项目!” 他似乎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顾磊磊低头凝视茶水,最终同意下来。 在出发前,顾磊磊问付红叶:“你肯定去过地下六层吧?” 付红叶目光闪烁:“你希望我增加一些针对性的训练?顺便给你们一点儿剧透?” 顾磊磊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付红叶的双眸。 付红叶挪开目光,轻快前行:“当然……只要你想,我就会去做的。” …… 付红叶的新增项目十分有效。 在“噩梦”之中,画家被吓得惊叫连连,到处开门,胡乱逃跑…… 其惊恐之色,甚至都能绕梁三日而不消散。 顾磊磊一边围观“画家夺命狂奔”,一边默默地观察四周。 付红叶凑近过来,提醒顾磊磊:“既然八卦组的组长都在地下六层里出事了,那么,想必‘现在的地下六层’与‘过去的地下六层’不可同日而语。” 顾磊磊凝视前方。 画家刚刚才钻进了一间废弃的店铺,现在又火烧火燎地跳了出来,朝着大街上跑去。 一串纤细的黑影在地面上不断蔓延,几乎要攀上她的后脚跟。 画家近乎飙泪。 她哭唧唧地跑到一堵脏兮兮的墙壁前,抹出了一扇全新的门框。 顾磊磊收回目光。 她陈述事实:“但无论如何,‘现在的地下六层’都只会比‘过去的地下六层’更加危险。” “我没有说错吧?” 付红叶眨眨双眼。 顾磊磊再次看向画家:“她的表现已经比最开始的时候好多了。” 噩梦之中。 画家已然逃到了一栋无人的房屋里,正在小心翼翼地侦查四周。 她逐渐习惯这种危机重重的生活,并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黄主任说的没错。” “在地下六层,画家的能力非常有用。” “毕竟,我们不可能到处喊打喊杀,把动静闹得太大。” 而在画家的帮助之下。 顾磊磊一行人得以悄无声息地潜入房屋之中,进行“暗中操作”。 顾磊磊垂下眼眸,凝视自己的笔记本:“现在的问题是……” “我们到底要从哪个‘出口’出去呢?” 梦境世界中的‘出口’都是一团团颜色不一的光团。 顾磊磊必须从中找出合适的出口,并带着其他人一起离开。 “这一回,要是出事的话,倒霉的可就不止是我了。” “毕竟,我们所有人都得绑在一起,集体行动……” …… 短短的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期间,顾磊磊又喝了一次婆娑茶,做了一个美梦。 她的美梦照例稀奇古怪,与传统意义上的“美梦”毫不沾边。 在早餐的餐桌上,顾磊磊将这个梦境告知众人。 “我梦见了地下六层。”她一边搅拌皮蛋瘦肉粥,一边大声宣布道,“或者说,在潜意识中,我认为那是地下六层。” “那是一条非常陈旧肮脏的小巷,四周遍布着破破烂烂的商铺。” “我梦见一位穿着皮夹克的……人型生物,蹲下身子,将一扇卷帘门推起。” “它的腰间挂着一把手电筒,在大腿旁晃来晃去。” 顾磊磊闭目沉思片刻,说道:“然后,我就醒了。” “不过,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没有直接梦见地下六层。” “我是先梦见了‘我正在和占卜师喝茶’,随后,才从占卜师的水晶球里看见了这个片段。” 黄主任把一叠小米糕推给顾磊磊。 他和蔼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或许是你的执念,让你梦见了一部分真实。” “吃点小米糕吧,淀粉和糖分可以补充脑力的消耗,让你的大脑更加敏捷。” 顾磊磊捏起一块小米糕,咬了一口。 清甜的米香从舌尖散开。 她咽下小米糕,又问:“你们呢?你们睡得怎么样?” “如果都没有什么问题的话,今天,我们就要进行最后一次‘入梦’了。” 之所以会称它为“最后一次‘入梦’”,正是因为: 在这一回的“入梦”之后,顾磊磊一行人将从梦境世界的“出口”处,直达地下六层。 见众人纷纷点头,无人表示异议。 顾磊磊便打开笔记本,说出了她的计划。 “当我们抵达梦境世界之后,我会用煤油灯照亮方向,找出一个最为合适的‘出口’。” “然后,我们手拉着手一起跳下去,在第一时间完成‘安全检查’,控制住房屋的主人。” “等到一切都稳定下来之后,我会召唤幽幽白光,让它顶替原主人的身份……” “之后,我们就要随机应变了。” “需要注意的是……” 她看向血手屠夫:“在我们没有弄明白周围的环境之前,你不能动手。”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微微点头。 “放心,我又不是莽夫。”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核对完计划,又把地下六层的大致地图重新浏览过一遍之后,顾磊磊一行人便和黄主任来到了“大通铺”中。 六个人整齐躺下,绕着黄主任围成一圈。 黄主任目光平静,严肃说道:“这是最后一次‘入梦’了。” “如果你们碰到了无法解决的危险……” 他停顿一秒,才说:“你们可以直接联系调查记者总部。” “我会想办法让霍教授等人去地下六层找你们,把你们重新捞回来的。” “只要还活着,一切就有希望。” “你们还有机会……一次失败并不能代表什么,千万不要想不开。” 顾磊磊眨眨双眼,望向黄主任的方向。 此时,黄主任已经闭上了嘴巴,直直望向天花板处。 他语气僵硬,大声宣布道:“好了,我知道你们还有很多话想说。” “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说吧。” 刹那间,浓郁的困意席卷而来。 顾磊磊只来得及张开嘴巴,便陷入了深沉的梦境之中。 再睁开双眼时,她从纯黑色的世界中醒来,茫然望向左右。 数秒后,她的思绪重新集中。 周遭队友们的身影逐渐显露,勾勒出明显的轮廓。 约莫三分钟后,所有人都进入了梦境世界之中,拥有了“视物”的能力。 顾磊磊左右张望片刻,耐心清点人数。 确认“无人缺席”之后,她取出一条绳子,让大家把左手搭在绳子上方。 “不要松手,不要走丢……走在最后面的人记得时常清点人数,以防有人消失。” 付红叶望向身后,夸张说道:“看来我是最后一个了。” 他耸耸肩膀,捏住了绳子的尾部。 顾磊磊收回目光。 都有付红叶压轴了,再有人失踪,就是一件非常不科学的事情。 她平稳心绪,将煤油灯高高举起。 顾磊磊于心底里默念:“我正在寻找通往地下六层的安全出口……” “告诉我,哪个出口距离八卦组的组长最近,又足够安全,不会发生意外?” 火光跳动片刻,随后熄灭。 顾磊磊不得不删减条件:“告诉我……哪个出口可以让我们更为方便地找到八卦组的组长,并且保证最初几天的安全?” 火光微弱燃起,照向无尽的远方。 顾磊磊皱起眉头。 她干脆将自己的条件一分为二。 “哪个出口距离八卦组的组长最近?” 火光跳动,照向身后。 “哪个出口最安全,可以让我们在地下六层里尽快落足,拥有安全的住处?” 火光跳动,照向身前。 顾磊磊嘴角抽搐。 她不得不把这个糟糕的消息告诉众人:“八卦组的组长附近非常危险,没有任何可供落足的地方。” “投票吧。” “我们要么选择冒险,直捣黄龙。” “要么先在地下六层里安顿下来,再去寻找八卦组组长的踪迹。” 于公于私,顾磊磊都想选第二个——她的目标是“找到进入地下七层的方法”,又不是“想办法营救八卦组组长”。 她鬼鬼祟祟地调整了一下措辞,期望众人可以选出她想选的选项。 果不其然,除了血手屠夫之外,所有人都选了第二个。 血手屠夫平静地放下手臂:“只是多浪费一点时间罢了,我可以接受。” 他更换了选票。 于是,第二个选项全票通过。 顾磊磊满意极了。 她提起煤油灯,朝着前方走去。 数个小时后,顾磊磊一行人结束了她们的远征,来到一片全新的区域之中。 画家双手紧抱,不住地摩擦手臂:“我们走了好远啊!” “现在再让我回头的话,我甚至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顾磊磊收起煤油灯,低头望向发光之处。 她冷静低语:“你可以沿着发光区域所提供的线索,一路返回原处。” 画家张了张嘴巴,小声抗议:“这些地方我都没有去过,我怎么知道哪个地点距离地下五层最近?” 顾磊磊目光闪烁。 她转了个圈儿,环视四周的光点:“没有办法。” “我们只能碰运气了。” 煤油灯的指引并没有那么精准。 它只是给顾磊磊圈出了一定的区域,并表示“她想要的答案,就在区域之中”罢了。 就好比。 如今,出现在顾磊磊一行人附近的“出口”总共有五个之多。 她们得选出更为合适的那个,主动跳入其中。 军师搓揉下巴,难得认真地提议道:“我们先把五个光点处的情况全都看上一遍,再做决定吧?” 英雄所见略同。 顾磊磊拉住绳索,小心翼翼地朝着第一个光点处走去。 —— 第一个光点处的场景是一个干涸的泳池。 枯草与白骨垒在池底,散发出破败的景象。 顾磊磊可以嗅到一股腐烂的臭气,和从围墙外飘来的微风。 “这个地方距离外面的街道太近了。” “如果被诡异发现的话,我们会非常被动。” 如果可以的话,顾磊磊更想从室内开始。 最好是一栋安全的、不会有外人进入的房屋。 —— 第二个光点处的场景是一间厕所。 恶臭扑鼻而来,逼得顾磊磊当即远离了它。 “太臭了,等到实在是没办法的时候,再来研究它吧!”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 顾磊磊甚至都不想再多看它一眼。 —— 第三个光点处的场景是一间温馨的客厅。 一只长相古怪的诡异端着一盘黑乎乎的食物,来到餐桌旁边。 它放下餐盘,站起身来。 几声令人耳膜刺痛的喊声过后,又有两只体型更小一些的诡异从画面外跳入,坐在餐桌两旁。 “一个由诡异组成的家庭吗?” “这倒是一间封闭的房屋,看上去装修也很不错。” 顾磊磊记下这个选择。 军师和血手屠夫尤其喜爱这个光点。 用军师的话来说,就是:“既然能够在地下六层里组成家庭,就说明这只诡异地位不低。” “如此一来,很有利于我们开局……要是能说服它和我们一起合作,那就更棒了。” 说服诡异的途径有很多。 顾磊磊并不怀疑军师和血手屠夫的能力。 她平静开口:“先把所有光点全都看上一遍吧。” —— 第四个光点处的场景是一间疑似办公室的房间。 一根穿着西装的木头坐在办公桌后,正不停地写写画画。 在它的身侧,三排巨大的书架整齐排列,几乎将它包裹其中。 画家几乎要掉进光点里。 她皱眉读出书桌上的名牌:“什么什么什么所?” “我不认识这种文字,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字符的意思是‘研究所,图书馆,办公室’一类的地方。” 顾磊磊若有所思:“这是一个封闭式的公共场合。” 酒鬼醉醺醺道:“那肯定有很多保安。” 确实如此。 但是,这也就意味着: 她们说不定可以等到木头诡异下班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地霸占整间办公室。 要等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顾磊磊走向最后一个光点处。 —— 最后一个光点处是一个露天的公园。 顾磊磊直接放弃了这个选项。 哪怕可以等到公园没人的时候,偷偷潜入其中。 她们也还是得重新寻找落脚点,以免被当成“逃跑的奴隶们”,惨遭追捕。 既然都是要寻找“落脚点”的,那为什么不直接出现在落脚点中呢? 顾磊磊后退几步,缩回黑暗之中。 —— 看完全部五个光点之后,顾磊磊一行人聚集在一起,进行最后的决定。 “我们选‘第三个’,还是选‘第四个’?” 她看向众人。 地下六层(一) “第三个选择”和“第四个选择”各有优劣, 难分高下。 从战斗难度上来考虑。 第三个选择里的诡异数量更多,可战斗力却不见得会高上多少。 毕竟,在客厅里露面的三只诡异之中, 有两只诡异的体型都要比另一只小上一圈。 画家一拍巴掌,喜气洋洋地喊道:“这是不是说明, 其中有两只诡异都处于未成年状态?” “‘未成年的诡异’, 总要比‘已经成年的诡异’好对付一些吧?” 酒鬼斜眼睨她, 凉飕飕地说道:“也有可能是两只‘已经成年的诡异’和一只‘超级成年的诡异’。” “毕竟, 我们又不知道这种诡异的平均体型有多大, 不是吗?” 画家一时语塞。 她忍不住看向“第四个选择”, 喃喃说道:“照你这么说的话……” “这只位于公共场合之中的木头诡异,岂不是更难对付?” “哪怕我们把它解决掉了, 也还是会面临‘换班’和‘保安’的问题。” “万一下一个班次的诡异非常厉害呢?” “万一保安队全都是由‘超级成年的诡异’组成的呢?……” 说到这里时,画家眨眨双眼, 突然凑了过去。 她蹲下身子, 靠到光点附近,轻轻一嗅。 顾磊磊眯起眼眸。 果然, 一分钟后,画家便抬起头来,冲着她高声喊道:“顾磊磊!” “你都能嗅到来自地下六层的空气了,那你能不能隔空感受一下从地下六层传来的诡异气息?” “我是说……” “既然气味可以钻入梦境世界之中,那么,想必诡异气息,也可以如此吧?” 梦境世界与地窟世界紧密相连。 到处都遍布着可以互相渗透的奇异孔洞——也就是顾磊磊一行人眼中的“光点”。 用通俗一些的话来说, 就是: 梦境世界中的每一个光点, 都是地窟世界中的一个梦境。 能在梦境世界中自由走动的存在,都有能力借用其他智慧生物的梦境, 快速往返于各个区域之中。 顾磊磊平静说道:“这些‘光点’,就像是地表世界里的高架桥一样。” “虽然它们确实与地面上的行人和车辆彼此分开,但仍旧共享着同一片天空。” “所以,你说的没错。” “我确实可以感受到从地下六层传来的诡异气息。” 顾磊磊停顿一秒。 画家紧张地攥紧了拳头:“……但是?” 顾磊磊瞥了光点一眼:“但是,这两个选择之间的诡异气息十分相似。” “在我看来,它们的战斗力应该不分仲伯。” “不过,我并不能分清这种‘不分仲伯’的战斗力……” “究竟是来自于‘个体’,还是来自于‘整体’。” 假如是来自于“个体”的话,那么,“第三个选择”的战斗难度,至少也是“第四个选择”的翻倍。 酒鬼从不知何处掏出一瓶酒来。 她美滋滋地抿上一口,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倒是觉得。” “我们可以不用太过考虑有关‘战斗难度’的问题。” “都准备去地下六层了,难道还会在意这种‘一只,两只,三只’的微小区别吗?” “等到问题是‘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的时候,再做考虑吧!” “其他情况,应该都差不了太多。” 血手屠夫摸了一下刀柄,冷声说道:“酒鬼说的对。” “哪怕是三只诡异,我们也能应付得了。” “大家都说,地下六层是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 “那么,只要我们打赢了它们,我们不就是‘强者’吗?” “弱肉强食的地方,可不会对‘强者’有太多的要求。” 顾磊磊沉声提醒血手屠夫:“‘能够被视为强者’的前提条件是:我们不是人类。” 血手屠夫瞥了众人一眼,挑了一下眉毛。 顾磊磊揉了揉脸庞,无奈说道:“就算是我和酒鬼,在诡异们的眼中也还是‘人类’。” “它们的评价标准非常奇怪,似乎有两套截然不同的规则。” 说着说着,她低低地抽了一口气:“如此说来,像‘我和酒鬼’一样的存在,还真的是哪个阵营都不要啊!” “人类”阵营并不觉得她们是纯种人类。 “诡异”阵营也不觉得她们是纯种诡异。 这使得她们这种人的立场稍微有些尴尬。 还好,地窟世界里并没有“混种”歧视这种东西。 只要她们的实力够强,就可以在大部分区域里生活得很好。 大部分区域…… 在这其中,并不包括“地下六层”这种极端区域。 “地下六层只属于诡异和神祇。”酒鬼醉醺醺地说道,“偶尔也会包括神祇的眷属和信徒。” 而顾磊磊和酒鬼都不是任何神祇的眷属和信徒。 血手屠夫烦躁地拔出屠刀,在空中挥了几下。 顾磊磊沉吟片刻,提议道:“要不然,我们还是选‘第三个选择’吧?” “不管怎么说,‘第三个选择’都是最容易一劳永逸的选择了。” “只要我们可以一口气解决全部诡异,这栋房子就归我们所有。” “如此一来,落脚点和身份都能搞定,也不必继续纠结日后的生存问题。” 付红叶笑眯眯地举起手来:“那么,我们要怎么解决这三只诡异呢?” “请注意,‘三只诡异’只是你在光点中看见的数量,并不代表整栋房子里的数量。” 顾磊磊垂眸沉思片刻:“很有可能不止三只……还要加上一定会存在的奴隶冒险家……” “我们必须把这些‘奴隶冒险家’放到敌对阵营之中。”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他们对于诡异,究竟会抱有一种怎样的态度……” 她一拍巴掌,说道:“我们可以在梦境世界里多逗留一会儿。” “地下六层的时间流速和地下五层相同。” “我们可以先看看一天之内的情况变化,再做最后的决定。” 为求稳妥,顾磊磊一行人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收集线索。 好在,自从黄主任把她们送进梦境世界之后。 无论她们在梦境世界里逗留多久,都不会影响到黄主任的生活。 黄主任就好比是一扇连通着梦境世界与地窟世界的大门。 只有“打开大门,走进去”和“打开大门,走出去”的时候才会消耗能量。 在其余的时间里,他兀自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宛若一件装饰。 顾磊磊一行人兵分两路,各自记下了两个光点处的变化。 一天之后,她们睁着疲惫的双眸,交换彼此的情报。 顾磊磊打了个哈欠,看向两页笔记。 首先是有关“第三个选择”的情报。 她读出纸上内容:“从凌晨十二点到上午六点,都不会有诡异在客厅里出现。” “上午六点到上午九点,是登场人数最多的时候。” “一共有四名奴隶冒险家和三名诡异出没。” “等到上午十点左右,客厅里又会安静下来,但依旧有奴隶冒险家与诡异间或出没。” “下一轮的登场高峰期是下午四点之后。” 画家眉间微皱:“它们是在上学或是上班吗?” 这个作息非常眼熟。 顾磊磊停顿一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径直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通过餐盘与陈设的数量来判断,我觉得,这栋房子里不止三只诡异。” “或许是因为它们的长相太过相似,所以,我们才会把其中的某几只诡异认作一只。” 血手屠夫看向顾磊磊:“你觉得有几只?” 顾磊磊沉吟片刻,说道:“至少四只,不过,我觉得应该是五只。” “两只较大的诡异,一只只会在上午时段出没,一只只会在下午时段出没。” “两只较小的诡异——这个大家都已经看见过了。” “还有一只诡异从未露面过。” “但奴隶冒险家们会特地整理出一份餐食,装在盘中带走。” 血手屠夫皱起眉头:“五只诡异?” “三只还好,我们一人一只,就能解决。” “但如果是五只诡异的话,我们就没办法一口气解决了。” 顾磊磊一行人没什么“群攻”技能。 大家都是靠单体搏斗的。 因而,只要敌人的数量一多,就会变得很是头疼。 顾磊磊指向“凌晨十二点到上午六点”的时间段:“我们可以在这个时间段里进去。” “它们不是都回去睡觉了吗?” “就连客厅都那么大,它们一定会有好几间卧室吧?” “搞不好,还分出了好几个楼层,彼此相隔很远。” 画家犹豫不决:“要是有诡异喊出声来了,那我们怎么办?” 顾磊磊的脸上泛起笑容。 她拍拍画家与酒鬼的肩膀,柔声说道:“那就要靠你们了。” “在被它们发现之前,解决掉它们吧!” 画家瞪圆了双眼。 片刻后,紧张的气息从她的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勇往直前的精气神。 画家用力拍打自己的胸口,自信说道:“不就是‘潜行’吗?” “你放心吧,在黄主任的魔鬼训练下……” “别的我不敢说,但论逃跑的话,我绝对是你们之中最强的那个!” 不……你应该不是最强的那个。 最强的应该是压根就没有实体的付红叶,或是可以消失在空气之中,彻底抹去踪迹的酒鬼。 顾磊磊看向自信的画家,一本正经地夸赞:“太棒了!” “那么,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们两个人完成了。” 一行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片刻,定下了初步的计划。 在商议完行动方案之后,顾磊磊又举起了有关“第四个选择”的情报。 她朗声宣布道:“虽然,我们有很大的概率不会选择这个光点。” “但出于情报收集的目的,我还是记录了这个光点里的情况。” 看上去像是“图书馆,事务所,办公室”之流的小房间里,一共只有两只诡异轮番值守。 但微妙之处在于: 每当诡异出门换班时,都是在走廊里交错进行的,而非是在房间之中。 血手屠夫皱起眉头,厉声说道:“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定还有保安或是巡逻队的存在!” “要不然的话,它们是不会在房间外交接的。” 这就给顾磊磊一行人的潜入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酒鬼幽幽靠近,贴在顾磊磊的肩膀上:“我数了一下影子的数量。” “走廊里的保安大约在五到六人之间,倒也和‘第三个选择’里的诡异数量差不了多少。” 画家诺诺开口:“但它们可是保安啊!” “如果是保安的话,战斗力应该会更强一些吧?” 顾磊磊又看了一眼光点,摇头否定了画家的猜测。 “并不会。”她语气平静,“在地下六层,保安的实力大概率不如地位更高的存在。” “它们只是某种类似于抹布的存在。” 并不是地位更高的诡异无法战胜敌人,而是它们甚至都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画家“呀”了一声:“照你这样说的话。” “岂不是保安们更好对付一些?” 那倒也不一定。 顾磊磊轻轻摇头,返回第三个光点处。 她告诉画家:“如果我们把保安统统杀了,说不定会引来这栋建筑背后的主人。” “走吧,我们先轮流睡上一觉,养足精神,然后再准备出发!” 进入地下六层之后,顾磊磊一行人就不会有太多的、可以悠闲讨论的时光了。 因此,哪怕在纯黑的梦境世界中睡觉有些奇怪,她们也得这样做才行。 顾磊磊原地躺下,总觉得身下空无一物,好似睡在云端。 她颇为不习惯地翻了个身,合拢双眸。 漆黑的世界彻底袭来。 顾磊磊勉强睡了六个多小时,便再也无法入睡。 她只好从地上爬起,盘腿坐下,等待队友们的苏醒。 半个小时不到,大家就都醒了。 画家伸了一个懒腰,低声抱怨:“这里的地板就没个实体。” “我每次翻身,都觉得我要掉下去了。” 面对“虚空”的恐惧让大家提前醒来。 顾磊磊拍拍脸蛋,看了一眼时间。 她扬起嘴角,有些高兴:“时间倒是正好。” “现在是凌晨两点左右,刚好适合我们动手!” 也是很巧。 她们几乎不用多等,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顾磊磊一行人最后清点了一下物资与计划,走到第三个光点前方。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命令众人:“不要握紧绳子了,直接抓住我!” 说罢,她耐心等到所有人都调整完姿势之后,方才一跃而下。 呼呼—— 坠落的风声从身侧响起。 但她的长发一动不动,宛若停留原地。 物理法则在梦境世界中不起任何作用。 她似乎是在下坠,却又没有下坠。 顾磊磊眯起眼眸,集中注意力,将目光投向四面八方。 在她身侧的“光带”之中,各种各样的画面齐刷刷地掠过,只留下了一团又一团模糊的色彩。 这些色彩都代表着“客厅附近的某个地点”。 顾磊磊双眼睁大,一眨不眨,唯恐错过最佳选择。 “来了!” 在目光所及的尽头,一团模糊的火光于画面中不断跳动。 那是“第三个选择”中的壁炉! 更为关键的是,此时此刻,壁炉的旁边空无一人,非常适合她们入侵!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用力探出指尖。 她的全部思绪都凝结于指尖大小的位置上,抛开了周遭的一切。 刹那间,顾磊磊甚至都忘了她还有一群队友。 她奋力探出指尖,戳入画面之中。 画面朝着后方飞速掠去。 顾磊磊十指用力,深深地卡住了它。 “给我——撕开!” 无声的大喝于时空的缝隙中响起。 顾磊磊的每一根手指都用尽全力,一点一点地撕开了这片阻隔。 就像是撕碎血肉一般,看不见的阻隔逐渐分崩离析。 从一开始的艰难抵抗,变成了柔弱无力的屈服! 顾磊磊愈发用力,终于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她破开梦境世界,朝着地下六层坠去。 一连串的人型紧随其后,牢牢抓着顾磊磊的身体。 她们也跟着顾磊磊一起,向下坠去。 “唔!” 闷哼声响起。 画家“啪”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把痛苦的惨叫卡回嗓子眼中。 从梦境世界坠入地窟世界之中,不亚于“不带降落伞的高空跳伞”。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头晕目眩,近乎无法站起。 但好在,她也有经验了。 画家艰难地爬起身来,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坨人肉垫子之上。 画家:“!!!” 她惊恐地瞪向人肉垫子,但没有立刻选择营救。 她小心翼翼地扭头看向左右,默念来时的提醒:“不要急,不要急着救人,先搞清楚周围的情况再说……” 这里是地下六层。 任何一项意外都会比“从梦境世界中坠落”更加危险。 “只是砸成了一片而已,死不掉的。” 画家拍拍胸口,蹑手蹑脚地走向拐角处,探头看向前方。 一道乌黑的影子从不远处的走廊里安静路过。 在影子上方,诡异的肢体胡乱挥动,好似恐怖游戏中的怪物。 画家捂住自己的嘴巴,缓缓退后。 “为什么第一个醒来的是我啊?!” 她一点一点缩回人肉垫子的旁边,一手捂住对方的嘴巴,一手将她摇醒。 “算我求求你们了!快点醒过来啊!” “换我去晕倒吧!我才应该晕倒!!” 惊恐地摇了片刻之后。 第一个人幽幽转醒。 酒鬼缓缓起身,捂住额头,踉跄几步。 她刚想开口说话,就被画家捂住了嘴巴。 画家挤眉弄眼许久,最后掏出纸笔来,写道:“诡异在外面!” 酒鬼瞬间从空气中消失。 画家拿着纸笔,看着空空如也的身前,缓缓张大了嘴巴。 真是太没有义气了! 逃得比她还快! 画家悻悻转身…… “吓!” 三个人型突然站起。 险些将画家原地吓飞。 顾磊磊眼明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巴,低声说道:“我们听见了。” 画家“呜呜”点头,把顾磊磊的手臂扒拉了下来。 她奋笔疾书:“酒鬼不见了!” 顾磊磊眨眨双眼,接过画笔:“酒鬼去检查诡异数量了,你别怕。” 画家的肌肉骤然松弛下来。 她收起纸笔,颓废瘫坐在地上。 顾磊磊放轻脚步,朝血手屠夫打了个手势。 随后,她和付红叶一起,朝着拐角处走去。 如果要说“侦查”的话,没有人比酒鬼和付红叶更加合适了。 这两个人可以无声无息地入侵所有地方——除非那个地方被拥有者上了锁。 数分钟后,酒鬼安静回归。 她露出身形,微微摇头,在纸上写道:“那只诡异去上厕所了。” “我不敢进去——我没办法在不被它发现的情况下开门。” “其他诡异应该还在房间里睡觉。” “这间屋子很大,很多房间都有门。” “为免打草惊蛇,我暂时没有去开。” 顾磊磊微微点头,看向付红叶。 她在纸上写道:“别急着解决厕所里的那个,先去看看其他诡异都睡在哪里。” 如果厕所里的诡异和其他诡异共享一间房间,那么,过早得解决掉它,同样也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付红叶比出了然的手势。 他化为一片碎光,消失在房间之中。 半个小时后,付红叶顺利回归,并带回来了新的情报。 “厕所里的诡异已经回去了,它果然和另一名诡异共享房间。” “除此之外,一楼最左侧的小房间里住着一名奴隶冒险家。” “二楼的三间房间里分别睡着一只小诡异、一只大诡异和一大一小两只诡异。” “三楼的铁门被上了锁,那是一间非常巨大的套房。” “床铺上有被使用过的痕迹,但并没有诡异入睡。” “三楼之上还有一个露台,那里暂时没人。” 付红叶把全部房间都踩了一遍。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告诉众人:“从二楼开始动手!” 动手的方案非常简单。 先由付红叶确认房间里的人处于昏睡之中,再由画家打开一扇门,供酒鬼进入。 酒鬼会悄无声息地解决掉房间里的住客——特指,把它关在【黄金鸟笼】里,顺便罩上一块隔音布。 之所以不让付红叶直接动手,是因为付红叶的诡异能力来源于他体内的存量。 假如在无关紧要的地方耗费太多,那么,等到最后关头,或许就会不够用了。 付红叶、画家与酒鬼三人组的配合丝般流畅。 很快,他们便解决了第一间房间里的小只诡异,开始朝着第二间房间进发。 而血手屠夫和顾磊磊则站在两个楼梯口旁,监视一楼与三楼的动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踏。 无比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顾磊磊悚然回头,却发现楼梯上空无一物。 她抿紧嘴唇,侧耳聆听。 按照脚步声的音量与方向来看…… 应该是还没有走到楼梯旁边吧? 她环顾左右,匆匆召集众人,躲入第二间房间之中。 地下六层(二) 第二间房间的面积很小。 小到只放了一张窄床、一把椅子、两个衣柜、一个武器架和一副盔甲, 就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没什么落脚之处了。 顾磊磊一行人吸气收腹,于逼仄处艰难躲藏。 酒鬼紧贴盔甲, 隐去了身形。 血手屠夫就地翻滚,消失在床板之下。 画家左右扭头, 与顾磊磊一起钻入衣柜之中。 付红叶则化为一片霓虹色的碎光, 融化在武器架后。 短短一分钟里。 五个人各自找到去处, 从房间里彻底“消失”。 躺在窄床上的大只诡异无知无觉。 它双目紧闭, 原地翻身。 嘎吱嘎吱——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床板摇动声响起。 顾磊磊屏住呼吸, 将右眼贴到衣柜门旁的缝隙上。 透过狭窄的缝隙与昏暗的灯光, 她勉强可以看清窄床处的情况。 躺在窄床上的大只诡异,似乎并没有发现她们这群不速之客的入侵。 它伸着舌头, 摊开肢体,睡得正香。 顾磊磊松了口气, 离开衣柜门旁。 画家眼巴巴地望向她, 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白纸。 衣柜里的光线比第二间房间里的更暗。 因此,白纸上的字迹很难看清。 顾磊磊一直把鼻尖凑到纸上, 才读明白画家的问题。 “它会不会发现我们?” 好问题。 那必然是“不会了”。 顾磊磊摇动左手,权当回答。 小小的房间已然承受了生命不能承受之拥挤。 如果躺在窄床上的诡异能够发现她们的话……那它早就该发现了。 哪还会有机会到处躲藏? 顾磊磊掏出手机,查看时间。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站在门外的那只诡异,何时才会离开? 若有似无的脚步声穿透墙壁,传入耳膜之中。 从三楼处走下的诡异正在一墙之外徘徊。 “大半夜的不睡觉,它是在梦游吗?” 顾磊磊无声腹诽, 换了一条腿站立。 长时间身处黑暗之中, 会影响人体对时间的感知能力。 顾磊磊自觉已经等了很久,但手机却告诉她: 其实只过去了五分钟而已。 她压了压从心头涌出的烦躁情绪, 努力保持耐心。 终于,在第二个“五分钟”后,若隐若现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轻轻推开衣柜的大门。 在踏出衣柜之前,她没忘记朝窄床处望上一眼。 躺在床上的大只诡异面朝墙壁,呼呼大睡,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这睡眠质量,真是让人羡慕。” 顾磊磊多看了几眼大只诡异,方才原地趴下,透过门缝,望向走廊之中。 走廊中空无一物。 假如脚步声的主人不会隐身的话,那么,它应当是离开了这一层楼。 顾磊磊松了口气,朝着盔甲的方向轻轻挥手。 片刻后,一只金色鸟笼浮空而起,将大只诡异罩入其中! “!!!” 大只诡异蓦地惊醒。 但已经太迟了。 顾磊磊眼明手快,扣上了【黄金鸟笼】的锁扣,又扯过黑色幕布,将鸟笼罩在其中。 隆隆的抗议声瞬间消失不见。 酒鬼的身形于空气中显露出来。 她双手压住黑色幕布,低声问顾磊磊:“刚才的诡异……是离开了吗?” 顾磊磊挠挠下巴:“至少,它的脚步声不见了。” “很奇怪啊!” “在梦境世界里的时候,我们有看见过这只诡异吗?” 她的目光扫向众人。 众人纷纷摇头。 血手屠夫拍去衣服的灰尘,沙哑说道:“或许是因为,它从来没有出现在客厅里过。” 什么样子的诡异,才会避开自己的“家人”行动,却又独占了整整一个楼层? 要知道,这栋屋子的“三楼”,可不是什么糟糕的阁楼。 它相当正气,甚至要比“有着一大堆房间的二楼”更好一些。 顾磊磊一行人思索片刻,都没能想出足够有说服力的解释,便将这个问题暂时搁置一旁。 “付红叶,你去外面看看那只诡异走了没有。”顾磊磊无声合掌,低声说道,“如果它走了的话,我们就要去下一间房间,解决最后两只诡异了。” 在第三间房间里,还有一大一小两只诡异,等着顾磊磊一行人处理呢! 付红叶没有推辞,当即行动起来。 霓虹色的碎光流出门缝,潜入走廊之中。 顾磊磊低头望向黑色幕布,指尖轻点嘴唇。 画家察觉到她的沉默,便好奇问道:“怎么了?” 顾磊磊略一皱眉:“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几只诡异的战斗力太弱了。” “不管怎么说,连‘我们走进房间,到处躲藏’的动静都没办法吵醒它们……”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画家不解其意:“奇怪在哪里?” “我们不是特地挑了个软柿子捏吗?” 顾磊磊呼出一口浊气:“可是,这群软柿子拥有一间很棒的屋子。” 血手屠夫低沉插.话:“或者,这间屋子只是看上去很棒,其实非常糟糕。” 不管是哪个解释,都让顾磊磊眼皮直跳。 但选择已经做出,无法回头。 更何况,考虑到“第三个选择”和“第四个选择”散发出的诡异气息强度相似。 搞不好,在另一个选择之中,同样也有陷阱埋下。 顾磊磊摇摇脑袋,不再纠结这些无法改变的事情。 她耐心等待付红叶回归,并获得了“那只诡异已经从大门处离开”的超赞好消息。 画家双手握拳,向上挥舞:“太棒了!” 截止至今。 能给顾磊磊一行人带来威胁气息的诡异,就只有“三楼诡异”一只罢了。 像是其他的“小只诡异”和“大只诡异”,都很好解决。 顾磊磊一行人抓紧时间,准备赶在三楼诡异回家之前,处理掉最后的目标。 十分钟后,四只罩着黑色幕布的鸟笼排成一排,贴墙放置。 大功告成……了一半。 血手屠夫与酒鬼留在卧室之中,看守四只鸟笼。 而顾磊磊则和付红叶与画家一起,朝着一楼走去。 “在一楼最左侧的小房间里,住着一名奴隶冒险家。” 顾磊磊压低声音,告知身侧的二人。 “按照常理来说,这名奴隶冒险家的身份,很可能是‘值班人员’或是‘诡异的管家’。” “他应当会拥有还算可以的战斗力。” “但最重要的问题,并不是这个。” 付红叶心领神会,接上顾磊磊的话茬:“最重要的问题是……” “假如被我们捉住的四只诡异,都不是这栋房屋的主人。” “那么,在那间小房间里,很可能会有‘紧急通知房屋主人’的道具。” 在地下六层中,凡事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为了避免奴隶冒险家找到机会,通知“房屋的主人”。 顾磊磊一行人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将他制服。 ……不能冒险。 不能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 假如是面对诡异,这件事情或许会有些难度。 毕竟,当酒鬼使用黄金鸟笼罩住诡异时,哪怕动作再快,也还是会有一秒左右的空隙。 别看这一秒钟的时间非常短暂。 它对于训练有素的冒险家——或是诡异——来说,也足够调动思维,使用道具了。 不过,当顾磊磊一行人的对手变成人类冒险家之后,这件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起来。 顾磊磊闭上眼眸。 诡异的气息从身周泛出,逐渐凝聚成一个小点。 她无声地靠近小房间,于墙外停下。 “做好准备。” 顾磊磊微压眼皮,比出一个手势。 随后,浓郁的诡异气息穿透墙壁,渗入小房间中! 顾磊磊没有留手。 她将自己的力量放到最大,尽可能地唤起冒险家的回忆。 那些……关乎于地表世界的回忆! “想要回家”的执念悄然升起。 顾磊磊察觉到画家和付红叶的眼神都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便匆忙提醒道:“开门!” 画家恍然回神。 她召唤出她的画板,将画笔沾上颜料。 草草数笔落下,一扇颜料之门便出现在墙壁之中。 付红叶没等顾磊磊催促,便化为一片霓虹色的液体,将房间中人与外界隔绝开来。 坐在小房间里的冒险家没有反抗。 他呆呆地直视前方,眼眶中渗出泪水。 顾磊磊目光下滑。 “果然有联系房屋主人的途径!” 她走向奴隶冒险家,踢开了他微垂于桌面下方的手臂。 一只红色的按钮正镶嵌在桌面之下。 可惜,它再也等不到值班人员的召唤了。 画家蹲下身子,探头看了看按钮。 她 “哈”了一声,无比鄙夷地说道:“我们都在想办法对付诡异。” “你倒好,你在这里帮诡异对付我们。” 奴隶冒险家双目愣愣,没有回答。 付红叶提醒画家:“他听不见你说的话。” 顾磊磊瞥了付红叶一眼,收起诡异力量。 古怪的执念瞬间散去。 奴隶冒险家忽得瞪圆双眼,看向众人。 他的脸上千变万化,浮出了各种各样的神色。 先是吃惊,然后是愤怒,最后是刻入骨髓的无尽恐惧。 他的牙齿不住地打颤,眼眶里渗出的泪水更多。 顾磊磊深刻怀疑。 如果不是因为他已经被付红叶按在了椅子上,这位奴隶冒险家只怕要原地跪下,在地板上“哐哐”磕头了。 画家摸摸脸颊,困惑呢喃:“我们有那么可怕吗?” “不至于吧?” 就奴隶冒险家的那个表情。 活像是他马上就要经历十大酷刑,被生吞活剥了一样。 顾磊磊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片刻。 一分钟后,她站起身来,做出专业判断:“他不是在怕我们,他是在怕‘失职后的惩罚’!” 这位奴隶冒险家显然不是什么新人。 要不然,他不会对自己的下场有着如此深刻的了解。 刹那间,顾磊磊三人望向奴隶冒险家的眼神都变得异常炙热。 画家兴奋低语:“我们在哪里……问他?” “这里?” “还是上去?” 顾磊磊想了片刻,决定先上楼再说。 有了血手屠夫与酒鬼的帮助,她们就不用担心奴隶冒险家会“大胆反抗,试图逃跑”了。 …… 宽大的双人卧室之中,四只被黑布笼罩的鸟笼整齐排成一排,放置在卧室中央。 在鸟笼们的对面,霓虹色的碎光捆住了奴隶冒险家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 顾磊磊笑眯眯地走上前去,友好开口:“你看上去非常害怕……” “介意告诉我们,你到底在怕些什么吗?” 奴隶冒险家“呜呜”直喊,拼命甩头。 顾磊磊伸手取走塞在他嘴里的毛巾:“不要喊哦?” “虽然说,就算你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奴隶冒险家大口喘气,果真没有叫嚷。 他黑漆漆的眼珠子绕着四周转了一圈,停在鸟笼之上。 嘶哑绝望的笑声从他的嗓子眼里咕涌而出,让人毛骨悚然。 画家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你笑什么?” 奴隶冒险家胸腔起伏,看向画家:“我在笑你们错把废物当主人!” “这里的主人另有他人,绝对不是你们可以对付得了的!” 说罢,他又低笑几声,抬头望向鸟笼:“你们刚刚才沉降到地下六层之中吧?” “以前,在地下五层或是地下四层的时候,实力应该非常不错。” 他语气颓废,透出一股子生无可恋的感觉。 “可惜啊……” “算了,反正你们一个个都眼高于顶。” “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顾磊磊平心静气地问道:“你曾经在地下六层里,碰见过资深冒险家?” 奴隶冒险家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顾磊磊耐心问道:“他们是不是都死了?” “都被剥夺了所有道具,流放到地下七层之中?” 奴隶冒险家诧异抬眸:“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作死?” “你觉得你比他们都要厉害?” 顾磊磊眼眸微挑:“只要你不说,我们就没有作死,不是吗?” 奴隶冒险家微微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酒鬼醉醺醺地插话:“她的意思就是……” “只要你愿意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说不定就愿意放你一马,把这里物归原处。” “总之,如果被房屋的主人发现你那么不堪一击。” “那么,想必它换掉你的时候,也不会有任何犹豫吧?” 奴隶冒险家咬紧牙关:“你以为我不想这样做吗?” “你们都绑架了它的……它的……” “孩子。” “根本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我就说,你们这群所谓的资深冒险家个个都是莽夫!” “从来不会给自己留哪怕一条退路!” 孩子? 顾磊磊望了鸟笼们一眼:“你确定不是眷属吗?” 奴隶冒险家愤愤说道:“它还不是神祇,不配拥有眷属。” 原来如此。 看来,这个“孩子”其实是“眷属”的低配说法。 血手屠夫冷不丁地开口:“这栋房屋的主人不是神祇?” “它是半神?” 奴隶冒险家两眼发直:“什么半神!它当然是诡异啊!” “我说你们这群人!” “半神又不是大白菜,哪哪都能见着!” “在这片区域里,能被称之为‘半神’的,都是那些我们从来都不会有机会见到的大人物!” 画家嘴角抽搐:“你管诡异叫‘大人物’?” 奴隶冒险家不屑撇嘴:“不然呢?” “像你们一样到处惹事,最后被丢进地下七层吗?” “我才不是傻子。” “我想活下去!” 顾磊磊微微一笑:“那就太棒了。” “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话,一定会帮助我们的,对吧?” “毕竟,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让你的……主人,认为是你背叛了它,把我们带入了这间房子之中。” 奴隶冒险家瞪圆了双眼。 顾磊磊轻声说道:“你想啊……” “要不然的话,你该怎么解释。” “我们甚至都没有通过大门,就进入了屋内呢?” 奴隶冒险家悚然一惊。 他压低声音,试探问道:“你们是从楼顶进来的?” 顾磊磊面带笑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径直提问道:“现在,第一个问题。” “这间房屋的主人会在什么时候回来?” 事实证明。 只要把对方和自己绑在一条船上——无论是好船,还是坏船——都可以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开始合作。 或者是不情不愿,但被迫心甘情愿地开始合作。 奴隶冒险家深深吸气:“它去房屋登记所上班了,至少早上八点之前,不会回来。” 顾磊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我们还有四个小时,足够了。” 她收起手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那么,房屋登记所,又是什么地方呢?” 奴隶冒险家瞅了众人一眼,恍然大悟:“你们是不是从来没有当过奴隶?” “一下来,就直接逃跑了?” 酒鬼用酒瓶戳了他的肩膀一下:“我们有没有当过奴隶,关你屁事!” 奴隶冒险家急忙摇头:“不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假如你们没有当过奴隶的话,肯定不知道地下六层的很多规则!”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画家好奇凑近:“你怎么变得那么好心了?” 奴隶冒险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低声恳求道:“看在我愿意告诉你们规则的份上……” “你们赶紧离开这片区域,好不好?” “你们这样的存在,会让这片区域里的奴隶冒险家全都陷入危险之中!” “因为,当这片区域的管理者抓捕你们的时候,它才不会顾忌我们的生命啊!” 顾磊磊笑道:“那你还说废话?” 奴隶冒险家吞咽口水,小声说道:“我先回答你们的问题吧。” “地下六层的房屋是由每片区域的管理者自行分配的。” “强大的诡异住好房子,普通的诡异住普通的房子。” “这里没有差房子。” “差房子是用来关押不听话的冒险家的。” “比方说,如果你们就这么跑了,我就会被主人驱逐出去,关进差房子里,变成公共奴隶。” “到时候,会威胁我生命的存在,可就不止是这间房屋的主人了。” “当然,这是最好的结果。” “更大的概率是我被当成你们的同伙……” 他舔了一下嘴唇,似乎并不想多聊这个话题。 酒鬼醉醺醺道:“左右都是个‘死’字?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奴隶冒险家讪笑几声:“你别开玩笑了。” “能死得痛快一点,总好过被折磨啊!” “我加入你们?” “那我岂不是明天就要死了。” 他倒是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知之明。 顾磊磊不想多听他的隐晦吹捧,便让他将知道的全都倒出来,不要隐瞒任何事情。 曾经在【城堡夜宴】中登场过的耳机再次有了用武之地。 在耳机“辨别真假”的诡异力量之下,奴隶冒险家的谎言无处遁形,堪称一目了然。 诡异的是。 耳机宣布“他在说谎!”的内容,全都和规则没有关系。 当顾磊磊一行人再一次听见奴隶冒险家拼命吹捧房屋的主人时,血手屠夫拔出屠刀,抵住了冒险家的脖颈。 污秽的气息油然升起,让奴隶冒险家惊恐地扭动身体。 血手屠夫冷声开口:“别吹牛了,说点你亲眼见过的东西。” 奴隶冒险家喉结滚动。 他惊悚地看向刀尖:“那……那你先……” 话音未落,刀尖便向内少许,割破了他的皮肉。 奴隶冒险家瞬间闭嘴。 他努力平稳呼吸,快速说道:“这间房屋的主人实力一般但是他是房屋登记中心的员工所以如果他出事了就会有更厉害的诡异过来帮它!” 一连串的词语从他的舌尖急促蹦出。 说完长句之后,奴隶冒险家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当然,这种强大是以‘区域管理者’为基准的强大,不是以‘冒险家’为基准的强大。” “你瞧,要是一位冒险家真的足够强大。” “他们也就不会被迫沉降地下六层了。” 画家不服气地反驳:“不是还有八卦组的组长吗?” 她可是在地下六层混成“半神”级别的恐怖存在! 奴隶冒险家讪讪一笑。 他尴尬说道:“那确实是有这样的人的。” “只是……” “呃……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啊!” “原来她是真实存在的人物吗?” 画家眼皮一抽:“这里距离八卦组组长的地盘很远吗?” 奴隶冒险家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当然了,那些区域,可是由‘半神’或是‘神祇’级别的存在所管理的啊!” “而这里,只能算是地下六层的外围……” “……类似于‘穷乡僻壤’之类的地方。” “也就比‘没房子住的荒野’,好上一口气吧。” 地下六层(三) 原来, 这里只是地下六层的边缘地带吗? 难怪【“安慰剂”煤油灯】会认为这片区域十分安全。 顾磊磊又问了一些有关“地下六层近日变化”的问题,毫不意外地发现: 这名居住在“穷乡僻壤”里的奴隶冒险家,对地下六层的最新动态一无所知。 他懵懵懂懂地看向顾磊磊, 犹豫反问道:“中心区域出的事情……会影响到我们这儿吗?” 这个问题直接就把顾磊磊一行人气笑了。 酒鬼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含糊嘟哝道:“难道你不住在地下六层吗?” 奴隶冒险家讪笑几声:“那也没有办法。” “别说是我的主人或是我了。” “就连这片区域的管理者, 都管不了这种神仙打架的事儿。” “再说了, 神仙打架嘛……一般也不会找小喽啰的麻烦, 对不对?” 他目光闪烁, 露出少许侥幸之意。 顾磊磊略过了这个话题:“如果我们想打听中心区域的事情, 应该去哪里找人?” 奴隶冒险家顿时激动起来:“那你们可得离开这片区域了。” 他连蹦带跳, 拖着椅子转过少许角度,用下巴指指前方:“中心区域就在这个方向上。” “越往前走, 区域管理者的实力越强。” “你们可以一路打听过去,那里的居民肯定要比我们知道的更多。” 说罢, 他又扭过身体, 看向顾磊磊等人:“在我的房间里,有一张写着‘如何前往中心区域’的小纸条。” “那是我的主人册封我为‘管家’时, 记下的路线。” “虽然都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但应该还有一些参考价值。” “你们可以拿上它再走。” 奴隶冒险家语气迫切,把自己的小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酒鬼隐去身形,消失在空气之中。 她去拿纸条了。 奴隶冒险家被吓了一跳:“会隐身吗?怪不得敢去中心区域冒险!” 他眼珠一转,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开口说道:“如果会隐身的话,倒是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 潜入房屋登记中心。” “你们不是不想成为诡异的奴隶吗?” “你们可以去房屋登记中心的‘空房保管处’, 偷一把空房子的钥匙,假装自己有一位‘主人’。” “那些空房子的拥有者都不会再回来了, 只要小心一些,就能冒充上很久。” 画家好奇问道:“为什么不会再回来了?” 奴隶冒险家抿了一下嘴唇,说道:“因为都已经死了……或是失踪了很久。” “这里的房屋不是由区域管理者分配的嘛?” “既然房屋的主人都不会出现了,那么,它们钥匙自然会被回收利用,分配给下一名诡异。” 顾磊磊问道:“地下六层的新诡异,都是从哪里来的?” 奴隶冒险家想了片刻,回答道:“有一些是从中心区域来的,有一些是从荒野上来的。” “还有一些来自于地下五层和地下四层,但它们一般不会选择在这种区域里定居——它们更喜欢中心区域一些。” 顾磊磊道:“就没有从地下七层越狱成功的吗?” 奴隶冒险家脸色一白。 他下意识地反驳道:“如果是你越狱成功了,你会把这种事情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吗?” 话一脱口,奴隶冒险家蓦地反应过来:他刚才是“祸从口出”了。 他匆忙找补道:“当然,要是你们想寻找这些罪犯的话,也可以试着往中心区域走走。” “我听说,连通着地下七层的出入口并不在边缘地区里。” “它是由地下六层‘神祇’级别的强者,所看守的。” 再问他“‘神祇’级别的强者究竟是谁?有没有什么传言?”,奴隶冒险家就又一无所知了。 顾磊磊记下了附近的区域名称和一些“奴隶冒险家需要遵守的规则”,便挥手示意血手屠夫,把他搬到一边去。 奴隶冒险家拼命挣扎起来:“说好的放我走呢?” “你怎么不讲信用?”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悠悠说道:“我们的人还没有从你的房间里回来呢,急什么?” “再说了。” “距离你的主人回家还有足足三个小时,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是吗?” 她将食指竖于唇前,轻轻地“嘘”了一声。 随后,又将目光落在其中的一只鸟笼上。 奴隶冒险家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嗫嚅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唰—— 第一块黑色罩布从黄金鸟笼上取下。 一道黑影忽得凑近,撞上坚硬的栅栏。 尖利嘶哑的叫声从鸟笼中响起:“你们这群该死的奴隶!居然敢对我动手?” “是不想活了吗?” “如果想死的话,大可以直接说出来,我给你们一个痛快!” 血手屠夫眼珠一瞥,挥手砸下刀柄。 只听得“砰”的一声。 小只诡异原地趴下,呆愣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它怔怔地停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哪位大人派来的管家?” 哪位大人派来的管家? 血手屠夫嘴角一撇,刚想回答,却被顾磊磊抢了个先。 顾磊磊顺手推舟地说道:“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情。” “你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就可以了。” 小只诡异眼珠一转,倒真的安静了下来。 顾磊磊曲起指节,敲了敲黄金鸟笼:“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吧。” …… 奴隶冒险家说的没错。 这些大大小小的诡异,确实都是房屋主人的“孩子”。 房屋主人的能力或许涉及“改造”方面,因此,它时不时就会跑到荒野里去,捉几只流浪诡异来养。 眼下的四只诡异,是硕果仅存的四只“成品”。 这个身份,非常值得它们骄傲。 因为,房屋的主人正是这片区域的管理者副手。 它身份“高贵”,而身为它的“孩子”,这四只诡异自然也身份“高贵”。 说到这里时,小只诡异颇为得意地打了个响鼻,露出一脸“知道怕了吧?谅你们也不敢骗我!”的得意神色来。 为免顾磊磊一行人没能理解它的地位,小只诡异甚至不忘补充道:“身为区域管理者的副手,它同样有资格踏入中心区域,直面强大的半神与神祇!” 顾磊磊满脸认真:“这样啊?我都不知道,踏入中心区域,居然需要资格。” 小只诡异嘴角一抽:“那是因为你们本就是中心区域的奴隶!” “你们的主人,就是你们的通行证!” “外围区域的奴隶或是诡异,想要进入中心区域的话,都得持有区域管理者开出的‘临时通行证’才行。” “这倒不是为了防备我们,而是为了保护我们。” “毕竟,那些恐怖的存在会无意识地同化周围的一切!” “这就好比……” 它皱了皱疑似鼻子的器官,发出明显的嗅闻声。 “这就好比……你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不像是纯种人类。” “你们应该很得主人们的喜欢吧?” “所以才会拥有如此浓郁的诡异气息。” “可惜呀,我还是能闻到你们身上的‘人味儿’。” “这是隐藏不了的。” 顾磊磊面不改色,按住血手屠夫的刀柄。 顶着从头顶处传来的怒视,她又问小只诡异:“既然你的地位那么高,那么,你听说过任何有关‘一名成为半神的人类冒险家’的消息吗?” 小只诡异眯起眼眸:“这种事情,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才对。” “她不是中心区域的管理者吗?” 顾磊磊平静开口:“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 小只诡异停顿一秒,方才回答:“我确实听它提起过这件事情,不过,我并不清楚具体的细节。” “如果你们想知道的话,大可以直接去房屋登记中心找管理者打听,为什么要来问我们?” 房间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画家屏住呼吸,于顾磊磊与诡异之间来回扫视。 顾磊磊直视小只诡异,理直气壮地说道:“因为你们会知道一些‘它们不知道的细节’。” “如果只是想向管理者打听的话,为什么要派我们出马呢?” “它们自有聚会的时候,直接问就可以了。” 小只诡异趴在栅栏上,眯眼凝视许久。 片刻后,它嘶嘶低语道:“能当上中心区域的奴隶,果真得有些水平。” “这样吧,你们可以去隔壁的街心花园里转转。” “在那里,时常会有流浪诡异聚集在一起聊天。” “它们到处游荡,知道不少秘密。” “至于如何不被它们赶出来……” 小只诡异伸出细长的舌头,在空气中“唰”地扫过:“……就得看你们的水平了。” 顾磊磊欣慰点头:“当然。” 她挥手罩回黑色幕布,看向第二只鸟笼。 惊恐的低语声从身后响起:“你疯了?你怎么敢的?” 顾磊磊停下手中的动作,歪头看向奴隶冒险家。 奴隶冒险家哆哆嗦嗦地说道:“你这样做的话,肯定会引起中心区域的注意!” “你会被它们追杀的!” 顾磊磊挑起一条眉毛。 她转身走回奴隶冒险家的身前:“看来,你还知道不少嘛。” “多说说,以免我们日后不小心露馅了,反而把你连累。” 奴隶冒险家气若游丝:“中心区域的管理者一共就这几位。” “你们冒充谁不好,去冒充它们的奴隶?” “虽然我们对中心区域的管理者不太了解,但是,身为区域的管理者,它们肯定很清楚啊!” “一名诡异的管家最多不会超过三人,那你们这一大群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画家若有所思:“但那只诡异没有发现这个漏洞。” 奴隶冒险家面露绝望之色:“那是因为它只是房屋主人的附庸!” “它也不太清楚这些诡异的事情!” “我真没想到,你们居然不止是想逃跑,而且,还想在诡异的麻烦里掺上一脚!” 血手屠夫摩擦了一下刀柄,突然笑了起来:“如果我们非要掺上这一脚呢?” 奴隶冒险家深呼吸数次,硬着头皮说道:“在西南侧的区域里,有‘人类一条街’。” “你们可以去那里找找单干的人类冒险家,弄几张临时通行证出来。” “偷钥匙的话,只能应付外围区域的检查,是没办法让你们顺利进入中心区域里的。” “毕竟,就连这里的房屋主人,都得拿‘临时通行证’出行呢!” “算我求求你们,别问了,快点从这里离开吧!” 顾磊磊瞥了一眼周围的空气。 酒鬼的身形慵懒浮出。 她伸出食指与中指,夹住了一张纸片:“我拿到了。” 顾磊磊略一点头,看向奴隶冒险家:“那么,就麻烦你把他送回他的房间吧。” 酒鬼轻笑点头。 在奴隶冒险家惊恐的呼唤声中,他连人带椅子飘向空中,朝着一楼缓缓前行。 顾磊磊一拍双手,看向其余三人:“好了,让我们继续吧。” 她们如法炮制,将剩下的三只诡异,依次盘问了一遍。 好消息:小只诡异真的没有骗人。 坏消息:现在,她们碰到的麻烦,变成了“如何冒充一只根正苗红的诡异”。 顾磊磊一拍脑门,低声喊道:“我们不需要冒充‘根正苗红的诡异’啊!” “幽幽白光,不就是根正苗红的诡异吗?” 想也知道。 当幽幽白光被顾磊磊从起始点中拖出,发现她真的去了地下六层,还试图要求它假扮流浪诡异,和一群脏兮兮的东西混在一起时,它会有多么的不情愿。 幽幽白光大声抗议——但还是把音量压在了一个不会扩散出太远的范畴之内。 “要是被人发现的话,我还怎么继续混下去啊?” “堂堂一名仪式大师,却沦落到了和一群流浪汉抢地盘的份上!” “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顾磊磊摸摸脑袋,温柔劝说:“那么,只要不被别人发现,就可以了吧?” 幽幽白光嫌弃地别过脸去。 顾磊磊取出【一团马赛克】,在它的面前挥了挥:“来吧。” “反正你只是一堆虫子罢了,也不需要穿什么正经衣服。” “这个道具,再适合你不过了。” 只要脱掉衣服,就会变成一团看不清样貌的马赛克。 如此一来,还有谁能认出这位大名鼎鼎的“仪式大师”呢? 尤其是,这名“仪式大师”还是个死宅。 几乎不会在地窟世界里频繁露面。 幽幽白光倒吸一口冷气:“你把我当什么了?” 顾磊磊顾左右而言他:“你那么厉害,如果去街心花园的话,肯定能够一统流浪诡异,让它们听从你的差遣。” “那可是街心花园啊……” “不想去看看吗?” “而且,会在外围区域混成流浪诡异的存在……实力应该很差吧?” 幽幽白光犹豫起来。 顾磊磊低声说道:“你可以在花园里多玩一会儿。” “反正,我们还要去房屋登记中心那边跑上一趟,给自己找间空房。” 幽幽白光咬咬牙,一把夺过【一团马赛克】:“成交——但是绝对不许说出去!” 明亮的白光中拢上了一层粉色。 幽幽白光显然为自己的幼稚行为感到羞.耻。 顾磊磊轻笑一声:“好啦!我们又不会陪你去街心花园溜达。” “你一个人能搞定吗?需不需要保镖?” 幽幽白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这里的诡异实力不强。” “虽然我不太擅长战斗……但只要足够小心,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幽幽白光好歹也是“能够在地下五层里,混到一块领地”的存在。 顾磊磊对它的判断十分信任。 最后,她叮嘱幽幽白光:“如果碰到危险,直接逃跑就好。” “等我们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之后,就会去找你的。” 幽幽白光点了点头。 它忽然散成一片发光的白色小虫子,又化作一团朦朦胧胧的光亮。 这片光亮如发光的白色液体一般咕涌出了门缝,朝着外界流去。 顾磊磊盯着白光看了片刻,突然看向付红叶:“你有没有觉得……” “你的原型和它很像?” 付红叶张大嘴巴,耻辱喊道:“我的原型和它很像?” “这哪里像了!我明明那么漂亮!” 霓虹色的碎光确实要比简单的白光漂亮不少。 顾磊磊随口安抚了几句,一拍双手:“这里没什么线索了。” “走,我们去三楼翻找一下,然后,直奔天台,看看附近街道的情况吧!” 新的计划很快敲定。 画家取出颜料盘,轻松画出一扇“颜料之门”。 当顾磊磊简简单单地走过大门时,她深刻地意识到了,黄主任的说法有多么正确。 画家的技能,在地下六层里,当真是一个神技! 轻松闯入三楼之后,顾磊磊一行人各自分开,同时搜刮线索。 不一会儿,大家都有了少许收获,于套房中央集合。 顾磊磊举起手中的钥匙:“应该说它粗心好呢?还是太自信好呢?” “居然会把这串备用钥匙,留在床头柜里。” 画家凑近细瞧:“这是哪里的钥匙?” 顾磊磊坦然回答:“不知道。” “但那么多钥匙呢!总有一把,能够打开他办公室的大门吧?” 画家缓缓点头。 她掏出一张广告,把它平铺在桌面上:“空屋招租。” “我看了一下背后的小地图,觉得这栋房子的地理位置非常不错。” “怎么样?我们让幽幽白光把它租下来吧?” “才十万点火种币,一点儿也不贵。” 富婆顾磊磊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血手屠夫的发现是一面武器墙。 他的目光在各色武器上来回扫视,低声说道:“还在使用这种武器,说明这片区域里的诡异实力很差。” “我们不需要担心打不过诡异的问题了。” 画家的目光在武器上舔了一圈,依依不舍道:“真可惜啊……我们不能把它们偷走。” 这些东西的目标太过明显。 不利于隐蔽行动。 画家嘟嘟哝哝地说了几句类似“之后一定要搞点武器来玩玩”的话,便安静下来。 付红叶笑眯眯地流出保险箱,举起一张临时通行证。 “虽然只有一张。”他遗憾地叹息了一声,反手又掏出了一张,“但还好,我也可以是临时通行证。” 由付红叶变成的临时通行证,几乎与原版一模一样。 顾磊磊伸手捏了捏付红叶版通行证,得到了一句“猜猜你在捏哪里?”的调笑声。 她收回手指:“你是一滩液体,哪里都一样。” 付红叶眨眨双眼,把原版临时通行证递给顾磊磊:“你来分配吧。” 顾磊磊思索片刻,将它暂时收起:“等到要用的时候再说。” 顾磊磊是不会走丢的,那么,放在她身上的临时通行证自然也不会走丢。 众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三楼,走到天台之上。 凉爽的微风从空中拂过。 顾磊磊抬起手臂,挡住了灼目的烈阳。 “现在居然是下午吗?”她喃喃自语道,“我还以为,我们是在夜间抵达的地下六层!” 地下六层与地下五层的时间居然是相反的。 当地下五层处于深夜之时,地下六层正值正午时分。 顾磊磊掏出手机,调了一下时间。 身侧,画家已经趴在围栏上,凝视远方了。 她的发丝随风飘扬,宛若一位平常的观光客。 顾磊磊走到画家的身边,和她一同观光。 她将手肘支撑到栏杆上,低头向下望去。 顾磊磊:“……” 她直接目睹了一场血案的发生! “地下六层的画风可真够淳朴的。”画家已经迫不及待地吐槽了起来,“它们都是同类哎?就这么当街把对方吃掉了?” 在天台下方的街道上。 一只诡异撕碎了另一只诡异,大摇大摆地吃掉了战败者的躯壳。 周围的诡异行人匆匆路过,对面前的惨剧熟视无睹。 也有人类冒险家从沿街商铺里探出头来,但很快就缩了回去,甚至拉上了卷帘门。 而那名凶手。 在解决完街道上的残局之后,它颇为自然地抹了抹嘴巴,离开了这片区域。 “弱肉强食……” 付红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推了推眼镜,低声笑道:“你看啊……” “那位凶手,好像朝着这栋房子走过来了。” 顾磊磊:“……” 饶是顾磊磊也没有想到,自己一行人明明是入侵房屋的坏蛋,怎么就要帮房屋的主人保护房屋了。 这名凶手显然盯上了这栋空房子,正准备入室行凶。 血手屠夫嘴角一抽:“我们就不能直接离开吗?” 顾磊磊沉默片刻,指向凶手的腰间:“确实可以,但是你瞧!” “它好像来自于地下七层啊……” 地下六层(四) 凶手诡异的腰间别着一束样貌怪异的植物。 因为距离太远, 顾磊磊只能隐约辨认出这束植物的大致形状与颜色。 它看上去就像是一簇整齐盘旋在一起的泥土弹簧,给人一种非常不适的对称感。 整体的色调虽然是灰扑扑的土黄色。 但由于表面沟壑嶙峋,因此, 乍一眼望过去,倒有点儿像是黑棕黄相间的条纹款式。 这种样貌的植物十分少见, 又极具记忆特点。 是故, 顾磊磊仅仅望了一眼, 便注意到了它的存在。 画家俯身趴在栅栏上, 将整个上半身探到空中。 她几乎要从天台上掉出去了:“哪里?在哪里?” 顾磊磊给出具体的提示:“在它的腰上, 那堆棕棕黄黄的东西。” 画家眯起眼眸。 十秒后, 她拖长语调,落回天台内侧:“是那卷弹簧吗?” “它看上去有点儿恶心。” 顾磊磊略一点头, 答道:“但是,它是地下七层最主要的‘食物’来源之一。” “那些被流放的诡异们会把它的嫩芽挖出, 平铺在太阳底下晒干。” “然后裹上泥土, 烘烤成弹簧的形状。” “我在一本书上见过这种植物。” “它长得实在是太有特色了,简直叫人过目难忘。” 画家搓搓手臂, 小声嘟哝起来:“……确实很有特色。” “我的鸡皮疙瘩们都起来了。” 顾磊磊又朝着凶手诡异的方向看了几眼。 凶手诡异并没有发现她们这群人的存在。 它正吊儿郎当地左顾右盼,朝着房屋的入口处走去。 眼瞅着凶手诡异的身影就要消失在屋檐之下了。 顾磊磊转过身体,举起右手,示意众人:“走了,我们该下楼迎接新客人了。” 她带头走下楼梯,来到二楼的走廊中等候。 今晚,这栋房屋注定多灾多难。 但它也是幸运的——毕竟顾磊磊一行人对于“抢劫”一事没有半点儿兴趣, 她们只是想要获取更多的情报。 埋伏了五六分钟后, 一楼处的大门终于发出了“嘎吱”一声。 它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明黄色的光线从屋外射入,映照在地板之上。 顾磊磊趴在二楼楼梯口, 想象着“凶手诡异趴在门外,小心窥视内部”的景象。 凶手诡异如此小心,反而是一个不错的征兆。 这说明: 它的实力不足以碾压房屋的主人,因而才需要提前侦查。 顾磊磊侧过脸去,对着血手屠夫努了努嘴。 血手屠夫了然转眸,将手指搁在刀柄上方。 嘎吱—— 大门又打开了一些。 凶手诡异的半边身体出现在门缝之中。 它纤长的头颅转了一圈,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一条薄如纸片的舌头于空气中一扫而过。 它收回舌头,咂咂嘴巴,发出津津有味的“唔嗯——”声。 这只诡异能够尝到空气里的味道? 顾磊磊心下一惊。 但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依旧趴在原先的位置上,观察着凶手诡异的一举一动。 凶手诡异原地转圈。 它扫视全场,最后朝着一楼最左侧的小房间走去。 “哦……” 顾磊磊无声低吟。 倒霉的奴隶冒险家。 他又要遭殃了。 果然。 一分钟后,凶手诡异拉开了小房间的大门,发出使空气震动的笑声。 奴隶冒险家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先是抬头问了一句:“你们怎么还没有走?” 随后,才发现开门的不速之客,并非是顾磊磊一行人。 奴隶冒险家蓦地瞪圆了双眼。 他全身僵硬在座位之上,近乎无法动弹。 好半天后,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若有似无的低语。 顾磊磊距离他太远,没能听见具体的内容。 不过,她大概可以猜到。 这位奴隶冒险家,估计是在问凶手诡异“你是谁?”,或是“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之类的问题吧? 凶手诡异低下头颅。 它的脸颊如蝴蝶展翅般向两侧扩张。 一条薄薄的纸片舌头盘旋扫过,露出一小片尖端。 无需顾磊磊多言,一道银光便从身侧闪过。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血手屠夫重重落在一楼,刀尖垂下,指向地面。 污秽的气息油然升起。 在这其中,还裹挟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泥土腥味。 站在小房间门口的凶手诡异静止下来。 下一秒,它如皮质塑料袋一样的脸皮忽然向两侧垂下,像兰花一样绽放。 没有血液溅出。 这只诡异摇摇晃晃,转过身体。 分成两瓣的脸皮随风飘荡,空气震动起来:“好啊!真好!” “我没想到……” “在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居然还有诡异能雇得起像你这样的奴隶!” “这栋房屋的主人,不是区域管理者的副手吗?” “怎么?” “难道是我走错了地儿,不小心跑到了管理者的家中?” 说这话时,凶手诡异声音洪亮,丝毫没有想要掩饰的想法。 于是,顾磊磊趴在二楼,清晰地听见了每一个词语。 “……区域管理者的副手?” “它知道这栋房屋的主人是谁?” “难道说……这不是一起随机入室抢劫事件?而是早有准备的复仇?” 各种念头滑过顾磊磊的脑海。 下方,凶手诡异动了。 一条薄薄的纸片舌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破空气,来到血手屠夫的胸前。 血手屠夫面不改色,举刀迎上。 唰唰—— 银光闪过。 一截舌头掉在地上,如羽毛般飘起少许。 凶手诡异摇晃舌头:“有意思!” “你根本就不是它的奴隶!” “你是从哪儿跑来的?” 它的舌头轻轻摇动片刻,就又长了一截。 ……这只诡异的自我修复能力很强。 顾磊磊眯起眼眸,召唤出【复仇之枪】。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持刀又上。 “奴隶?” “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可以让我当奴隶!” 伴随着声音的消失,他的刀尖上滚出浓郁的鲜血,生灵惨叫的嘶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可怖的杀戮气息径直放出,带来了无穷无尽的恐怖意味。 刹那间,顾磊磊仿佛置身于屠宰场中,入目所及之处皆为鲜红。 这就是血手屠夫的遭遇吗? 短暂的念头一闪而过。 “不能等了!” 比起血手屠夫失败,顾磊磊更担心血手屠夫发疯。 如今,酒鬼应该已经找到凶手诡异的弱点了。 她只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让她一击毙命的机会…… 顾磊磊取出只剩下最后一个底的【荷尔蒙香水】,轻轻一喷。 淡雅的玫瑰香气若有似无地飘出。 纸片舌头猛得一顿,突然改变方向,朝着顾磊磊袭来。 唰——! 唰唰唰唰唰! 银光如渔网一般交错闪烁。 纸片舌头被剁成肉泥,在地板上积起了小小一堆。 凶手诡异没有放弃。 它的两瓣脑袋左右摇晃一回,干脆抬起双腿,朝着顾磊磊冲刺! 嗖—— 还未等它踏出第一步。 一个血洞便从它的胸口处炸开。 透明的东西撑圆洞口,露出不断跳动的鲜活心脏。 凶手诡异楞在原地。 醉醺醺的声音从空气中响起:“……别动。” “我们好好聊聊吧。” 心脏都握在别人手里了,哪还有“不好好聊聊”的心思? 凶手诡异艰难止住前倾的趋势:“你又是谁?” “我能闻到从你身上传出来的人类气息——你一个人类,为什么要帮一个诡异?” “我来打劫它,难道不是一件让你高兴的事情吗?” 顾磊磊从楼梯上走向,平静开口:“我们没有阻止你打劫它的意思,我们只是想问你一些问题。” 她端起一只保温杯,轻轻抿了一口。 甜丝丝的蜂蜜味儿从她的舌尖酝出,略带黏腻质感。 如牙齿一般的白色茶叶沉在保温杯的底部,随着顾磊磊的移动漂起又落下。 许久未见的“地窟世界十大名茶”之一,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 顾磊磊收起保温杯,含笑低语:“我看见了你腰上挂着的植物……你是不是来自地下七层?” 凶手诡异晃动舌头:“又一个人类!” “怎么?你也想去地下七层看看……所以想聘请我这个老司机当你的导游?” 它舔舔嘴唇,不怀好意地说道:“地下七层可是一个好地方。” “只要去了那里,你们就不用担心受怕,也不用继续当奴隶了!” 顾磊磊略过它的嘲讽,直奔关键之处:“你是从哪里去的地下七层?” 凶手诡异目光一转:“你还真的想去?” “我去地下七层的通道,你可走不了。” “不过嘛,我倒是知道几个你能走的通道——只要你愿意坐下来好好聊天,我就可以带你过去。” 顾磊磊扫了一眼血洞:“只怕这件事情由不得你做主。” “现在,距离管理者副手回家还有四十五分钟。” “我希望我们可以在四十分钟之内结束交流。” 说罢,顾磊磊取出了【理想主义者的碎碎念】,点击使用。 “听我说……你来地下六层,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极具煽动效果的说话声从她的口中冒出。 “在最近几天,地下六层的中心区域出事了,这里比地下七层还要危险……” “你为什么不重新返回地下七层,等到安全之后,再上来复仇呢?” 超凡脱俗的说服力量于空气中反复回荡。 凶手诡异脸皮抽搐:“什么……鬼!” “地下六层怎么可能比地下七层更加危险?” “你根本就没有去过地下七层!” “你根本不知道那里有多可怕!” 顾磊磊低声说道:“我当然去过……那是一片异常荒芜的土地。” “挂在你腰上的东西,就是地下七层的主要食物之一。” “很难吃,不是吗?” “但总好过变成神祇的眷属,失去自我意识吧?” “我记得,你刚刚才从中心区域过来……” “难道就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吗?” 凶手诡异摇晃了一下两瓣脑袋。 它的纸片舌头迟疑片刻,缩回口中:“这么说的话,确实也有些奇怪。” 它嗅了嗅空气,露出少许迷醉之色,但很快又恢复平常。 “看在你只是一个孱弱人类的份上,我就让你死个明白吧!” “那些中心区域的管理者们打起来了!” “恐怖的同化力量到处都是。” “和我一起逃离地下七层的幸运儿们,只是路过了那里而已,就变成了什么什么神祇的眷属。” “我运气好,刚好没去,所以才保住了小命。” 纸片舌头舔舔脸皮,唾骂一声:“我就知道!” “看守们全没了,肯定不会有好事!” “这群死皮赖脸的走狗,要是没点儿什么会威胁它们生命的东西,又怎么会愿意冒着得罪上司的危险,擅离职守呢?” “真是被它们坑死!” “它们才应该去地下七层呆着!” 喋喋不休的谩骂声不绝于耳。 酒鬼不得不捏捏心脏,才让凶手诡异冷静下来。 顾磊磊笑了一笑,又问:“你还记得,你是从哪个地方爬上来的吗?” 凶手诡异皱起眉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那么多情报?” 顾磊磊坦然说道:“因为我们目标一致。” “我们都讨厌这些诡异,都想回地下七层,都没有地方可住。” “我们的遭遇如此相似,难道不是同伴吗?” 凶手诡异眨眨双眼,显然没能理解顾磊磊的逻辑。 但来自【理想主义者的碎碎念】的诡异力量,却由不得它思考许多。 凶手诡异“哦”了一声,犹豫开口:“那……确实也算是我的同伴。” “我是从中心五区逃出来的。” “在中心五区的监狱旁边,有一个被铁丝网封锁的山丘。” “山丘上,有一个洞穴直通地下七层。” “你……我们,可以等到狱卒们押送奴隶罪犯时,偷偷跟上。” “这样一来,就不用吃药,也不会被没收武器了。” 说着说着,凶手诡异的脸上竟然真的露出了“咱俩谁跟谁啊!”的表情。 它舔了一下空气,又说:“等到了地下七层,你来给我看家吧?” “我对地下七层还挺熟悉的,能够挖出足够多的食物。” “别的不说,至少不用担心饿死,也不用担心被其他诡异吃掉。” 顾磊磊眨了一下眼眸,丝滑切入下一个问题:“你和这里的管理者副手有仇?” 凶手诡异的神色风云突变。 它脸皮一沉,愤恨说道:“怎么没仇?” “就是它把我押送到监狱里去,让我变成实验品,又坠入地下七层的!” “如果没有它,我现在还在荒野上自由自在,到处打猎呢!” 又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品”吗? 顾磊磊若有所思:“那么,你想怎么报复它?” 凶手诡异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要抢空它的房子!杀光它的奴隶!毁掉它的工作!” “然后,把它也送去地下七层!” “让它尝尝死去活来的滋味!” 顾磊磊抬起眼皮:“它可是管理者的副手,你怎么毁掉它的工作?” 凶手诡异嘿嘿一笑:“你还不知道吧?” “最近,它和管理者起了矛盾,正吵得不可开交。” “我只需要煽风点火那么一小下下……” 它滴哩咕噜地说了一大串,意犹未尽地抹抹嘴巴。 “瞧,你猜我为什么会千里迢迢跑到这种鬼地方来?” “在中心区域里混,就是能够听见很多有用的东西啊……” 顾磊磊赞许点头:“不过,能够在中心区域里拥有房子的诡异,实力也会更高吧?” “想要抢劫的话,是不是会变麻烦许多?” 凶手诡异的脸上流露出少许怀念之色:“那可不一定!” “有些诡异只是拥有一技之长罢了,它们自身的战斗水平非常一般。” “不过,说起中心区域……” “那里有一间餐厅可真好吃啊……” “据说,它的老板和地下四层新大陆世纪餐厅的老板,是同一个诡异。” “要是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吃一顿。” 凶手诡异抖了一下舌头,摆出大哥作风。 顾磊磊眯起眼眸:“好说,好说。” 她后退一步:“我没什么想问的了。” 话音刚落,一只鸟笼便从天而降,把凶手诡异笼罩其中。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隔绝光线与声音的幕布同样罩下,将鸟笼层层包裹。 血手屠夫挥了一下屠刀,眼中的血光尚未消散:“现在怎么办?” 顾磊磊看了看时间,微笑说道:“坐下来,喝杯茶,等我们的管理者副手回家。” 她本不打算和管理者副手直接碰面的。 但是,自从凶手诡异“热心”地将管理者副手的秘密告诉她后,她就无不遗憾地决定在房屋里多待上片刻,以尽宾客之仪。 关押凶手诡异的鸟笼被付红叶丢进了时空缝隙之中。 一时半刻地,它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顾磊磊一行人自来熟地坐下,开始大吃特吃。 奴隶冒险家站在小房间的门口,脸色更加苍白。 他诺诺地看了一眼这群不速之客。 几分钟后,他挣扎说道:“那个……你们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把我打晕吧!我不想直面之后的事情了。” 酒鬼喝光瓶子里的美酒,十分乐意效劳。 整栋房屋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指针转动声间奏响起。 …… 在房屋的主人回家之前,幽幽白光率先从街心花园返回。 它的脸上洋溢着餍足的笑容,乐滋滋地开口:“我说服了那群流浪诡异与我交换情报。” “它们告诉我。” “一位曾是人类的半神管理者突然失控了,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靠近神祇阵营。” “因此,流浪诡异们纷纷逃离了中心区域,以免遭到同化。” “如果你想要去中心区域的话,最好小心一些,不要从她的街道上经过。” “截止至今,所有进入她的街道的诡异,都已经变成了她的眷属——无诡生还!” 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难怪八卦组的组长不再回应八卦组成员的召唤。 顾磊磊将这个情报发送给了调查记者总部部长。 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很快回复:“我明白了!” “注意安全,不要靠近。” 顾磊磊潦草地回了个“好”字,便关掉了手机。 另一头,画家也将这个情报发送给了八卦组的其他长老们。 她忧心忡忡地凑到顾磊磊身边:“八卦组的组长不再回应我们的召唤,是因为她害怕将我们同化成她的眷属吗?” 顾磊磊无声摇头。 她对这些事情了解甚少,没办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不过,有人可以。 顾磊磊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了然开口:“不一定。” “任何一名变成神祇的生物,都会在性格方面产生巨变。” “就用你认识的人来举例子好了。” “比如说,房安娜和洁净之主。” “她们互为一体,但行事风格相差很大。” “你能明显地分辨出两者之间的差异。” 顾磊磊若有所思:“所以……” “原先的八卦组组长是‘房安娜’,而现在的八卦组组长是‘洁净之主’?” 付红叶欣然点头:“你可以这样认为。” “这是地窟世界的法则之一,很少会有例外。” “至少我没见过例外。” 连付红叶都没有见过例外,想必这种概率真的很小。 画家匆忙插.入话题:“你们刚刚说的……都是什么意思?” 顾磊磊沉吟片刻,委婉说道:“大概就是……八卦组的组长已经不再是你之前认识的那个人了。” “她会变得冷漠……比较,不近人情。” 画家听懂了顾磊磊的言外之意。 她不由得一愣,然后变得着急起来:“那……可是,八卦组组长不是这样的人!” “她不会为了力量,放弃自己的人性!” 顾磊磊耸耸肩膀:“房安娜也不是这样的人。” “但是,‘变成神祇’的过程,从来不是由人类决定的。” 要不然的话,洁净之主也不会说出“再给房安娜第二次机会”这样的话语了。 画家大受打击。 她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向地板。 顾磊磊取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她挥手让幽幽白光离开:“房屋的主人快回来了。” “别的事情,都等到结束之后,再继续考虑吧!” 优先要考虑的大麻烦,是这栋房屋的主人。 如果可以“说服”它为自己一行人提供帮助……那么,自己一行人的行动就会变得简单许多。 就连兔死狐悲的画家都打起了精神。 顾磊磊一行人故技重施,于十分钟后结束了战斗。 其中,八分钟用来“等待房屋的主人返回家中”,两分钟用来“打晕房屋的主人,把它牢牢捆住”。 所有人一起动手。 身为管理者副手的房屋主人毫无招架之力。 它马上就变成了一块躺在案板上的肉。 “你……你们是疯了吗?”房屋主人摇晃身体,拼命挣扎,“如果只是想逃跑的话,大可以直接逃跑!” “我现在忙得很,没空来追你们!” 顾磊磊笑吟吟地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直视房屋主人的双眸。 她温柔说道:“我们只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我们听说……” “你和这片区域的管理者闹出了一些矛盾,很想辞职搬家,另寻他路?” 她悠悠举起一本证书,在他的眼前晃了一晃:“想不想搬去中心区域呢?” “这样一来,你就不必缩在这个穷乡僻壤之中了。” “你是一个很有才华、很有想法的诡异,不应该被埋没在垃圾堆里。” 房屋的主人吞咽口水。 它的三十六颗眼珠子齐齐落在证书的封面上。 大红色的绒布封面上,“新大陆世纪餐厅入职资格证书”十三个烫金文字写得斗大。 令它挪不开目光。 地下六层(五) 没有人可以拒绝一份超赞的工作。 没有人。 尤其是, 当这份工作待遇又好,地位又高…… 还能避开自己的讨厌上司,开辟新天地的时候。 就连诡异也无法抵抗它的诱惑。 房屋主人的三十六颗眼珠子齐齐眨动, 分成三批,转向四面八方—— 第一批看向顾磊磊; 第二批看向其他人; 第三批依旧黏在大红色的绒布封面上, 舍不得离开。 顾磊磊举了举手中的证书, 示意它赶紧回答。 房屋的主人吞咽口水:“你想策反我?” “我和这里的管理者确实有些矛盾, 但还没有到选择背叛它的地步。” “死心吧!人类!” “我才不会听信你的一派胡言!” 顾磊磊抬起眼皮。 她将证书摆到身侧的茶几上, 用指尖轻轻抚摸烫金的文字。 房屋主人的二十颗眼珠子立刻追了过去。 但很快, 它们又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顾磊磊好笑地问道:“你就没有好奇过, 我们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房屋主人眼观鼻,鼻观口, 口观心:“不好奇……不在乎!” “我才不会被人类的花言巧语所诱惑!” 说这话时,它的眼珠子们又往证书处漂移少许。 顾磊磊直视它的眼眸:“你是不是以为, 我们是管理者派来的卧底, 想要从你的口中套取话柄?” 房屋主人目不斜视。 顾磊磊将证书轻轻提起:“你和管理者共事那么多年,还不了解管理者的性格吗?” “就算不了解管理者的性格……” “你还不了解你自己得罪了多少诡异吗?” “每一次进入荒野, 都会抢走一批流浪诡异,把它们当做实验品来用。” “是的,你确实会把成功的实验品留在身边。” “那么,那些失败的实验品呢?” “它们又去了哪里?” 房屋的主人瞬间急了。 它的三十六颗眼珠子齐齐望向顾磊磊,高声辩驳:“胡说八道!” “我才没有把它们当实验品来用——我明明是在拯救它们的生命!” “每一位被我带回家、进行改造的流浪诡异,都是心甘情愿的!” “像你这种人类,根本就不知道, ‘在荒野上生活’, 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想要被我改造的诡异成群结队——” “每次排队报名的时候,都能塞满一整片草原!” 房屋的主人气呼呼地抗议片刻, 又道:“再说了,这不叫‘做实验’!” “像我这种颇有地位的存在,哪里还用得着找它们做实验?” “至于‘失败品’。”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做什么,都会有失败的概率吧?” “那么,为了获得更好的地位和生活环境,冒险承担失败的结果,根本就不值得奇怪!” “收益越大,风险越大。” “每一只诡异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相应的代价,承担相应的结果。” “就好比……” 话未说完,房屋的主人突然闭上了嘴巴,不再开口。 顾磊磊笑着补充剩下的句子:“就好比……” “你为了逃避失败的风险,选择拒绝这张证书。” “你害怕我们是管理者派出来的卧底,害怕失去现在的生活,害怕沦落到更为糟糕的处境之中。” “但是,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现在的你,就是那只‘生活在荒野上的流浪诡异’。” “而我们,却在扮演着‘你’的角色。” 顾磊磊停顿片刻,又说:“只不过,你的胆子比它们还小。” “因此,注定会活得非常痛苦。” 她收起茶几上的证书,站起身来,俯视椅子上的诡异:“就算我们真的是管理者派出来的卧底,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批。” “好好想想。” “假如它都选择用这种方法来试探你了……那么,你真的还保得住屁.股底下的座位吗?” 顾磊磊轻抬下巴,告诉众人:“把那位入室抢劫犯交给它吧,我们走。” 说罢,她第一个迈动双腿,朝着门口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当顾磊磊抬起左腿,准备跨出第四步时,房屋主人的声音从后方响起:“等……等一下!” “你说的入室抢劫犯……是什么意思?” 顾磊磊心中得意。 她古井无波地踏出第四步,方才转过身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一名想要寻仇的诡异罢了。” 顾磊磊轻松说道。 “就像是我一开始说的那样……” “你至少应该了解……你到底得罪了多少诡异。” “又有多少诡异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毁掉你的生活。” 房屋主人吞咽口水。 它目光闪烁,支支吾吾地问道:“是不是一只脑袋纤长、舌头很薄的诡异?” 顾磊磊轻笑一声:“看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房屋主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它放低姿态,小声问道:“这么一说……你们真的不是管理者派来的卧底?” 顾磊磊挑高语气:“怎么?后悔了?” 房屋主人吞吞吐吐:“我……我也没有想到,你们居然不是管理者的人。” “可是,假如你们不是它派来的卧底,那为什么要给我提供那么好的机会呢?” “我的意思是……” “新大陆世纪餐厅的老板,可是一名真正的、脾气还算不错、也没有什么怪癖的神祇啊!” “就连居住在中心区域里的诡异,都会为了这张证书努力奋斗……” “为什么选我?” “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乡下诡异,又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顾磊磊勾起嘴角:“想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 房屋主人急迫点头。 顾磊磊平静开口:“因为,在我的眼中,你和那些诡异没有什么区别。” “我恰好碰到了你,又恰好起了这个心思。” “那么,这个机会就落到你的头上了。” “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你的运气比较好吧。” 房屋主人屏住呼吸,露出渴望的神容。 下一秒,顾磊磊便往它的头上泼了一盆冷水,堪称毫不犹豫。 “不过,你已经拒绝了这根橄榄枝——” “啧,我只好去找下一个目标了。” 说罢,她收敛起笑意,再次朝着大门口走去。 房屋主人的喊声愈发急迫起来——少许椅子拖拽声混入其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它大声喊道:“等!请等一下!” “我……我还是有优点的!”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身为这片区域的管理者副手——至少,我目前还是管理者的副手。” “我可以帮上不少忙!” 顾磊磊没有回答。 画家嫌弃地瞥了房屋主人一眼,冷笑道:“我们到底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房屋主人顿时嘘声。 数秒后,他挣扎着说道:“至……至少会有一些不想亲自动手的琐事吧?” “我很擅长处理琐事的!” “工作那么多年来,我从未出过差错!” “交给我,你们大可以放心!” 顾磊磊终于停下脚步。 她背对房屋的主人,轻轻问道:“你就这么想要这张证书?” 房屋主人响亮而清晰地“嗯”了一声。 顾磊磊沉默数秒,又道:“那就来说说你都能做哪些琐事吧。” 她示意付红叶为房屋主人解开绳索。 房屋的主人重获自由,谄媚地转动手腕:“那可就太多了。” “就拿我的工作地点来说吧。” “我是房屋登记中心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我可以为你们弄来非常棒的住处!” “当然,如果你们更喜欢我现在居住的这栋房屋,我也可以直接把它送给你们!” 它的目光在顾磊磊一行人的身上流连片刻,又道:“还有什么类似于临时通行证啦,专属导游啦,私房餐馆啦……之类的小事。 “乃至是‘想要拥有一名流浪诡异当你们的奴隶’,或是打听一些小道消息,我都可以做到!” 它两眼放光,努力展示自己的优点。 顾磊磊无声注视房屋主人的脸庞。 画家了然点头。 她拍了一下房屋主人的肢体,笑着说道:“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人类一条街’。” “你有什么好想法吗?” 房屋主人当即拍打胸口,大声做出保证:“我马上就去给你们弄一把空房间的钥匙,然后,再为你们开五张临时通行证出来!” “不过,假如不想被管理者知道的的话。” “单纯使用我的权限,我就只能开出时效为‘三天’的临时通行证。” “从这里前往外围三区——也就是‘人类一条街’所在的区域,一共需要花费十三个小时左右。” “时间还是很充裕的。” “等到抵达‘人类一条街’后,你们得想办法把临时通行证续上……” 房屋主人犹豫片刻,又道:“我知道那里有不少黑店做这种生意。”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房屋主人的说法与奴隶冒险家十分相似。 顾磊磊满意点头:“等到我们分道扬镳之后,我就把证书给你。” 房屋主人激动搓手:“当然!当然!” “你们想什么时候离开?” “我们可以在离开前三小时左右去房屋登记中心一趟,做个简单登记。” “只要有我在场,你们的手续很快就能办下来。” “只不过……” 房屋主人沉吟片刻,寻找合适的措辞。 “只不过,你们需要选择一名成员冒充诡异。” “空房子需要一名诡异充当房屋的主人。” “要不然的话,就连我也没办法把钥匙审批下来。” 画家心直口快道:“我们都不会在这里常住,为什么要在这里拥有一栋房子?” 房屋主人耐心解释:“临时通行证的获得者,必须拥有一个固定住址。” “这里地处地下六层的边缘地带,审核相对宽松。” “越往里走,审核越严——到那时,再想混一个‘居民’身份,就会变得困难许多。” 这片区域与荒野接壤。 因此,时不时就有没有身份的流浪诡异,跑到房屋登记中心里去,为自己登记一个‘居民’身份。 房屋登记中心里的工作人员早已见怪不怪,压根不会多问任何一句话。 反正,这些诡异经常失踪,经常更换面孔,经常会跑到更中心的区域里去。 ……又何必浪费心神呢? 这种松散的管理不利于区域的发展,却有利于顾磊磊这群“上层来客”。 顾磊磊点了一下脑袋,权当应答,便朝着楼上走去:“今晚,我们需要征用一下你的房屋,你没有什么意见吧?” 房屋主人连连摆手:“没有意见,没有意见……” “需要我离开吗?我马上就可以走!” 画家嗤笑一声,说道:“不必,你就留在这里吧。” “也省得我们要找你的时候,却又找不到你了。” 说罢,她看向顾磊磊,问道:“对了,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动身?” 顾磊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等到它上班的时候……我们和它一起过去。” …… 第二天,顾磊磊一行人准时起床,与刚刚踏出三楼的房屋主人打了一声招呼。 房屋主人的心脏着实巨大。 它瞅了一眼放置在墙角处的鸟笼,艰难地别过脸去。 吃饭时,房屋主人小心翼翼地问道:“等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我能把它们一起带走吗?” 顾磊磊思索片刻,回答道:“只要不影响我们的行动。” 房屋主人拍着胸口保证:“绝对不会有任何影响。” 它飞快地解决了早饭,穿好外套,笔直站立于大门之前,兢兢业业地扮演起了一位“门童”。 顾磊磊一行人并没有为它加快速度的意思。 她们保持原速,享用完早餐,方才起身离开。 五个人的队伍太过拥挤,也太过声势浩大。 顾磊磊婉言谢绝了房屋主人的“上车”邀请,转而将它请入了黄金马车之中。 房屋主人战战兢兢地爬上马车,坐在后排,一动不动。 画家饶有兴趣地伸出手指,在它的肢体上轻轻一戳。 十八只眼珠子齐齐看向画家,又安静挪开。 伴随着光怪陆离的波纹,黄金马车朝着房屋登记中心疾驰而去。 事实证明,拥有一辆好车,无论是在地表世界中,还是地窟世界中,都会享有一些若有似无的特权。 就好比,当房屋登记中心的接待员看见黄金马车之后。 甚至都无需房屋主人——也就是这片区域的管理者副手露面,便主动地将顾磊磊一行人迎入了大堂之中。 它似乎是把顾磊磊一行人当成了中心区域的访客。 房屋主人及时露面,婉拒了接待员的招待,招呼顾磊磊一行人前往“空屋保管处”。 当然不能被这里的诡异员工发现此行的目的。 顾磊磊与她的队友们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路上行。 叮咚—— 三楼到了。 六道身影消失在宁静的走廊之中。 一个小时后,顾磊磊拿着钥匙,离开了房屋登记中心。 她摩擦了一下右手上的戒指。 一股凉意涌入体.内,近乎要将鲜血冻结。 按照房屋主人的建议—— 在她们这群人中,需要选出一位冒险家,冒充“诡异”,进行身份登记。 这位“冒牌诡异”的实力越强大越好。 这样才能在她们前往中心区域之后,不被其他诡异欺负,从而减少暴露的可能。 身为“婴儿半神”的顾磊磊,是在场众人中唯一一位与“神祇”沾边,还愿意暴露实力的存在。 因而,她不得不挺身而出,担此重任。 本来,房屋主人还想动用它的管理者副手特权,为顾磊磊担保,省去“检测诡异身份”的步骤。 但是,顾磊磊惊喜地发现: 当她摩擦戒指,与付红叶达成交易之后。 失去人性的她不管怎么看,都没有了人类的气息。 这种伪装,要比“房屋主人的特权”更加靠谱。 她轻松通过了“检测诡异身份”的小小测试,收获了一群诡异员工的惊叹目光。 原因无他。 在这种穷乡僻壤之中,能够亲眼目睹一位半神的存在,当真是“三生有幸”。 哪怕顾磊磊这位“婴儿半神”实力很水,在“半神”阵营里数不上数…… 但是,对于这里的诡异们而言。 哪怕是“婴儿半神”,那也是“半神”! 这可是真正的、能够接触到神祇的强大存在! …… 踏出房屋登记中心之后,付红叶好奇凑近,查看顾磊磊的新身份牌。 他端详身份牌片刻,无不遗憾地说道:“你居然给自己起了个假名。” 顾磊磊垂眸下望。 在新身份牌上,“匿名”两个大字在名字栏中熠熠生辉。 不知出于何种缘故,这里的姓名可以由登记者胡乱编取,并没有人在意她“到底应该叫什么”。 是故,顾磊磊直接选了个大众名字,敷衍了事。 顾磊磊摸了一下身份牌,坐上马车车厢。 付红叶紧跟其后。 看着他的身影于车座上坐稳,顾磊磊冷不丁问道:“你为什么不想暴露自己的诡异身份?” 付红叶轻眨双眸,缓缓靠近。 顾磊磊可以清晰地看见,一小簇爆闪于他的眼中炸开,散发出五彩斑斓的色泽。 付红叶附耳低语:“出现在地下六层的半神,还不足以引起祂们的戒备。” “尤其是你的实力不算太强,他们尚有许多更好、更熟悉的选择。” “但假如是一名神祇突然出现……” “只怕不出一天,你就能认全地下六层的全部管理者了。” 话音落下,画家与血手屠夫前后爬上车厢,坐在座位之上。 付红叶坦然缩回身体,与顾磊磊拉开距离。 简单的对话似乎从未发生过一般。 顾磊磊面容平静,看着房屋的主人站在黄金马车之外,左顾右盼。 数分钟后,它突然松了一口气,直直窜入车厢。 画家笑着调侃道:“你急什么?怎么和偷腥一样?” 房屋主人的三十六颗眼珠子到处乱转,语气紧张:“可不就是偷腥吗?” “老天啊!这回一走,我就不可能再回来了……” “管理者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决定呢!” 它小口吸气,胸腔起伏:“你们会把证书给我的,对吧?” “如今,我算是彻底和你们绑在一根绳上了,再也没有其他退路!” 血手屠夫瞥了它一眼,突然问道:“要是被管理者发现,你会怎么样?” 房屋主人唉声叹气:“那我就得去地下七层,找个地方住了。” 话音未落,它又讪笑起来:“不过嘛……” “只要在被它发现之前,及时入职成功。” “我就不用担心这件事情了。” “新大陆世纪餐厅的老板地位颇高,很少有管理者选择从它的手里抢人。” 顾磊磊靠在车壁上,安静听着。 《新大陆世纪餐厅入职资格证书》的价值比她想象中的更高。 可惜,这张证书留在她的手中,注定没有用武之力。 咕噜噜—— 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骷髅马的马蹄下踏出。 顾磊磊一行人很快便抵达区域边缘,排在队伍后方。 从“边缘区域”前往“不那么边缘区域”的关卡,果然诡异众多。 乍一眼望去。 黑压压的头颅如海水一般,一眼看不到尽头。 画家趴在车窗上,喃喃自语:“别说十三个小时了……那么多的诡异,我们得排到什么时候去啊?” 顾磊磊一行人“人味”尚存,着实不适合在诡异堆里待上太久。 房屋主人再次拍打胸口:“交给我就好!我们马上出发!” 它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了一位员工,单独为自己和顾磊磊一行人盖了章。 十分钟后,黄金马车再次启程,从一条空无一人的岔道上,离开了这片区域。 房屋主人坐回椅子上,紧张搓手:“还有六个小时。” “只要我们抵达外围三区之后,原先的管理者就没有那么容易找到我们了。” 想要跨区寻人/诡异,尤其是跨去“更好的区域”里寻人/诡异。 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毕竟,身为区域管理者,大家都不愿意为其他诡异付出无谓的劳动。 顾磊磊撩起车帘,看向窗外的风景。 流光溢彩的色带飞速闪过。 黄金马车正在时空的缝隙中急速穿行。 她放下车帘,告诉房屋主人:“我们只需要一个小时,就可以抵达外围三区了。” “你安心坐好,不要着急。” 房屋主人目光错愕,望向车窗之外。 数分钟后,它僵硬地放下车帘,喃喃自语:“……我们不在地下六层之中,也不在荒野之中……” “我们到底在哪里?” “难道说……你真的是一名‘半神’级别的存在?” “我还以为,你是用道具作弊了呢!” 地下六层(六) 黄金马车于时空的缝隙中穿梭前行。 光怪陆离的波纹四处飘散, 带来犹如霞光的迷人色彩。 身为一名平平无奇的诡异,房屋的主人从未经历过如此奇遇。 一时之间,它既紧张, 又好奇。 ……既想好好地观赏窗外的风光,又不想让自己的行事过于怪异, 惹人生厌。 顾磊磊睁开一只眼睛, 瞥了一眼房屋的主人。 现在, 它正在自己的座位上扭来扭去, 活像是一位不被允许动弹、却又很想动弹的小学生。 顾磊磊叹息一声, 对房屋主人说道:“想看的话, 就去看吧。” “别再扭来扭去了。” 房屋的主人瞬间石化。 它小心翼翼地把眼珠子们转向顾磊磊的方向。 在确定顾磊磊没有正话反说的意思之后,它颇为雀跃地欢呼一声, 挪动到了车窗旁边。 三十六颗眼珠子齐齐地望向窗外,露出痴迷的神色。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磊磊伸手扶住额头, 闭目养神。 …… 两个小时后, 黄金马车顺利通过外围三区的关卡,进入城市之中。 嘈杂的声响迅速袭来。 诡异商贩们大声叫卖着自己的货品, 把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们探到过路者的脸前。 街头艺人伸出八条手臂,同时奏响三种不同的乐器,并拿着两顶帽子,向围观群众讨要打赏。 更多的行人只是匆匆而过。 它们目不斜视,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兴趣—— 身为常住于外围三区之中的居民,这样的场景对于它们而言,就只是日常的一部分罢了。 顾磊磊撩起车帘, 看见不少奴隶冒险家紧跟在诡异们的身后, 手提大量货物,充当着“人肉行李车”的用途。 画家喃喃低语:“这条街道上的冒险家数量, 似乎要比之前的多得多啊!” 房屋主人热心回答:“外围三区要比我的老家更靠近中心区域一些。” “因此,常住在这里的诡异更加强大,自然也会拥有更多的奴隶冒险家。” “等到进入中心区域之后,你们甚至会发现……” “在大街上行走的、奴隶冒险家的数量,比诡异还多。” 顾磊磊收回目光,对房屋主人说道:“我们先把你送去你的新家吧。” “关卡守卫分配给你的房屋地址是哪个?” 房屋主人立刻取出一张纸条,毕恭毕敬地念出印刷在上方的地址:“第九大街35号楼504室。” “我不如你们强大,所以只能住公寓……” “不管有没有事,你们都可以来我家做客。” “我应该会在外围三区逗留一天,购买列车车票。” “最快也要等到后天早上,才会继续出发。” 顾磊磊答应一声,示意酒鬼驶向房屋主人的新家。 随后,她懒洋洋地看向窗外,平静说道:“做客就不必了。” “你好好休息,就当从未碰见过我们吧。” 房屋主人忽得一愣:“你这是……要走了?” 顾磊磊道:“我们还有我们自己的事情要做,你也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做。” “大家都很忙的,何必互相耽搁?……” 话音未落,“咕噜噜”的车轮滚动声便已经停下。 顾磊磊撩起车帘,将证书递给房屋主人:“下车吧。” “我们就此别过,祝你好运。” 房屋主人接过证书。 它愣愣地望向顾磊磊:“啊?” 顾磊磊不高兴地看向它:“你还不下去?” 房屋主人条件反射般提起行李,匆匆跳下车厢。 “等一下……我们……” 离别之辞还未出口,黄金马车就再次启程,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空荡荡的马路一览无遗,只有少许行人说笑路过。 房屋主人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说完剩下的话语。 “……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吗?” “其实,地下六层挺不错的……” “……你还是一个‘半神’呢,搞不好都能混个管理者当当,哪还用担心什么奴隶不奴隶的事儿?……” 房屋主人的说话声在空气中盘旋。 一直等到它唠叨完最后的句子,也没有人做出任何应答。 它沉默伫立片刻,提起行李,走进公寓之中。 …… 另一头,顾磊磊一行人已经抵达了她们的新落脚点。 那是一栋独立的房屋,坐落于一片风景优美的公园之后。 由于顾磊磊的身份被登记成了“半神”级别的诡异。 因此,外围三区的关卡守卫们竭尽所能,给予了她最为优厚的待遇。 顾磊磊的人类身份、酒鬼、画家、付红叶与血手屠夫也因此而沾了光。 身为“匿名”的“奴隶”大军,她们自然也获得了自由进出这栋房屋的权利。 ……老实说,“自己当自己的奴隶”,果然是一种非常新奇的体验。 顾磊磊把玩着她的“奴隶”身份牌与“半神”身份牌,心情十分微妙。 画家倒是毫无心理隔阂。 她心满意足地趴在沙发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这里真舒服啊……” “要比之前的房子好多了。” 顾磊磊放下身份牌,看向画家:“如果很困的话,你可以先在这里睡上一会儿。” “应该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的。” 画家翻了个身,懒散问道:“你呢?” “你准备做些什么?” 顾磊磊看了一眼挂钟,说道:“我要去‘人类一条街’一趟。” 画家“噌”得从沙发上爬起。 她如机.关.枪一般问道:“现在吗?那么快?我们才刚刚来这里没多久啊……你不打算先休息一会儿吗?” 顾磊磊平静开口:“等到回来之后再休息,也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又说:“地下六层的情况不太好,我怕拖久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意外。” “你安心休息,我很快就会回来。” 画家瞪圆双眼:“不行!不行!……这叫我怎么安心休息呢?” “其实,我也不是很困吧。” “走,我们一起去好了。” 顾磊磊看了她片刻,又将目光落到其他人的身上。 没有人选择留下。 于是,顾磊磊一行人再次出发,向着“人类一条街”前进。 …… 人类一条街。 考虑到地下六层归属于“诡异”阵营所有。 因此,光听名字,就能猜到: 这一定是个类似于“小摊贩集聚地”或是“黑市”的地方。 顾磊磊收起黄金马车,徒步走入其中。 如今,她是前来购买“临时通行证”的顾客。 驾驶一辆特别出挑的交通工具,以“冤大头”的形象闪亮登场,并不会对“购物”活动产生任何正面效果。 画家放轻脚步,走在顾磊磊的身侧。 探头探脑了一会儿之后,她伏在顾磊磊的肩膀处,小声嘀咕起来:“这里也太安静了吧?” 是的,这条街道十分安静,与其他地方的喧闹格格不入。 刚刚走进这里的时候,顾磊磊感觉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陷入了沉默之中。 踏。踏。踏。 脚步声轻轻响起。 顾磊磊凝眸望向左右,只能看见一串沿街商铺敞开大门,无声等候客人们的进入。 “都不知道这些店铺是干什么的。”她停下脚步,皱起眉头,“没有牌匾,也没有特殊的陈设,难道要靠猜吗?” 血手屠夫沉声说道:“他们可能只做熟人生意。” “我们失策了!居然没有问他该怎么找到那家黑店!” 顾磊磊转了一圈,平静回答:“他不会说的。” 如果想说的话,他自己就会说。 既然没有主动提及,那就是“不想说”。 顾磊磊召唤出煤油灯,提在手中,默诵自己的目标: “带我找到能够办理‘临时通行证’的地方。” 煤油灯中火光跳跃,倒向一侧。 顾磊磊安静转身,随即停下脚步——在她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热,好似一片刚刚打开的暖宝宝。 她将指尖探入口袋,触摸到一叠薄薄的东西。 付红叶好奇望来:“怎么了?” 顾磊磊抽出名片,低声说道:“它们发热了……后勤部部长的老队友,就在我们身边。” 酒鬼无声隐入空气之中。 血手屠夫和画家亦开始警惕四周。 顾磊磊走到偏僻处站定,开始一张一张地感受名片温度。 翻过两三张后,她抽出一张用酒红色墨水打印出来的名片。 “巧匠。” 顾磊磊读出名片上的文字。 画家凑了过来,把名片翻了个身。 她失望地低喊:“怎么就这两个字啊?连个电话号码都没有写。” 顾磊磊手指收拢,捏紧名片。 名片上的温度正在散去,说明这名“巧匠”已经距离她们越来越远了。 与此同时,煤油灯中的火焰猛得跃起,又突然熄灭——在不知不觉中,顾磊磊已经走到了“黑店”附近,就差推门而入了。 两大目标同时出现。 酒鬼显现出一只左手,捏住发热的名片。 她的声音空灵传来:“把她交给我吧。” “太久没见了,也不知道她到底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 “假如她已经变了……” 酒鬼停顿一秒,略带惆怅地说道:“那我会解决掉她的。” 看上去,这位“巧匠”同样也是酒鬼的老相识之一。 顾磊磊松开手指。 伴随着微风飘过,酒鬼悄然离去。 付红叶眼眸微闪,问顾磊磊:“要不要我跟上去看看?” 顾磊磊无声点头。 于是,付红叶也从眼前消失不见。 画家双手抱胸,微微叹气:“这群可以隐身的家伙……” 她别过脸去,望向身侧的店铺:“是这间吗?还是对面的那间?” 顾磊磊思索片刻,答道:“是对面的那间。” 贩卖“临时通行证”的店铺不会有太多顾客出入。 对面那间无疑更加冷清,也更加符合她的猜测。 顾磊磊穿过街道,推开不透明的磨砂玻璃门,走入店铺之中。 店铺老板很快从一堆毛衣里抬起头来:“你们要买什么?我们店的毛衣向来是地下六层质量最好的。” “而且,还足够便宜,就连人类也能负担得起。” 顾磊磊扫过毛衣与毛线,平静说道:“我需要购买五张‘临时通行证’。” 店铺老板放下手中的毛线棒:“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磊磊上前一步,低声说道:“是隔壁区的冒险家介绍我来的。” 她取出一张纸条,将它展平,在店铺老板的眼前晃了一圈:“我们需要去中心区域一趟,所以我们需要几张‘临时通行证’。” 店铺老板眯起眼眸:“倒是他的字迹。” 他鬼鬼祟祟地站起身来,将店铺大门锁上:“跟我来。” 就像是电影里的“卧底接头”剧情那样。 店铺老板带着顾磊磊一行人钻入柜台后的矮洞之中,走入一间密室。 这间密室长年得不到通风,散发着一股古怪的臭气。 店铺老板挥挥手掌,尴尬一笑:“做这种事情,不能被它们发现——怎么,你们是从哪个诡异手上逃走的?” 血手屠夫无声冷笑。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随口说道:“一名……比较不在乎奴隶有没有逃跑的半神。” “你知道的。” “像这样的存在,我们不能直呼祂们的名字。” 店铺老板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他皱起鼻尖,嗅了嗅顾磊磊一行人身上的气味:“确实有一些神祇的气息,只不过非常淡薄。” “你们的运气还真不错。” “一名半神……足够让你们在地下六层的大部分区域里横着走了。” “为什么还想逃跑?” 血手屠夫厉声开口:“我们不想当诡异的奴隶。” “我们想要离开这里,找到八卦组的组长。” 店铺老板“哦”了一声,并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 他从墙壁上的钥匙串里取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之中。 “每周都能碰到好几个想要去投奔八卦组组长的人类冒险家。”他慢吞吞地说道,“但是呢……成功找到她的,却没有多少。” “我听说八卦组的组长失控了。” “就算如此,你们也还是要去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店铺老板打开了抽屉,数出五张临时通行证来:“行吧,反正劝也没用。” “人类一条街只接受‘物物交换’,我们没有统一的货币。” “所以,你们打算用什么来换?” 话音未落,血手屠夫便取出了五瓶鲜红色的药剂,将它们摆在桌上。 他沉声说道:“五瓶【狂暴药剂】,来自地下四层的血腥屠宰场。” 店铺老板戴上眼镜,仔细检查片刻。 他满意点头:“成交。” 五张临时通行证被推到顾磊磊一行人的面前。 店铺老板锁住抽屉,又道:“如果想去找八卦组的组长……她在中心四区。” “不过……” “就在两天前,中心四区已经被附近区域的管理者,派人封锁住了。” 他嘿嘿一笑,摆出一副“货物一经售出,概不退换”的姿态。 顾磊磊嘴角一抽。 她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付红叶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 “我和酒鬼找到那名‘巧匠’了。” “她长着一头酒红色的长发,十分显眼。” “如果你没有和老板打起来的话,记得问问他有关‘巧匠’的事情。” “因为……” “她正靠在门外,似乎是在等待一些什么。” 这样吗? 顾磊磊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皮,望向店铺老板:“老板,你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太道德?” 店铺老板憨厚笑道:“除了中心四区去不了之外,别的区域照样畅通无阻。” “我卖给你们的临时通行证,可是真货。” 顾磊磊面露冷色。 店铺老板装模作样地想了片刻,又道:“这样吧,我免费送你们一些礼物,如何?” “你们可以挑一件喜欢的毛衣带走,就当作是来自人类冒险家的友谊了。” 顾磊磊没有理睬他的废话:“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就当这件事情从未发生过。” “要不然的话,你的店铺就要从这条马路上消失了。” 店铺老板的面容稍显扭曲。 数秒后,他咬牙低头:“你们想问什么?” 顾磊磊道:“你认识一个长着一头酒红色长发的人吗?” “她的头衔是‘巧匠’。” 店铺老板悚然一惊。 他猛得一拍桌子,抄起一只喇叭,怒道:“她从不和私人做交易!” “怎么?你们是想抢我的生意吗?” 顾磊磊众:“……” 店铺老板:“!!!” 剑拔弩张的气息一触即发。 顾磊磊哑然失笑:“原来是她提供的临时通行证吗?” 难道她的头衔叫“巧匠”,倒真是符合她的手艺。 店铺老板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你不知道她?” “你只是听说过她这个人?” 他面露迷茫之色:“比起头衔,还是她的临时通行证更加出名一些。” “你怎么会只知道其一,却不知道其二?” 顾磊磊笑而不语。 片刻后,她又问道:“我听说,她在地下四层的时候,人很不错。” “现在呢?” “放心,我只是好奇一下,并不会和你抢生意做——我要去中心区域的,没空在这里开店。” 店铺老板略微有些狐疑。 但是,看在两把滴血屠刀的份上,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她不太与人交往,为人比较低调。” “不过,假如你是指‘她有没有被诡异力量污染的话’……” “应该没有。” “她还是人类,纯种人类。” 店铺老板的鼻子很灵,似乎可以闻出不同阵营的气息。 顾磊磊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血手屠夫收起屠刀,和画家跟在她的身后,一起踏出店铺。 店铺门外,披散着酒红色长发的女士果真靠在墙边。 顾磊磊没有停留,与她擦肩而过。 就在两者身形相交之际,酒红色长发轻笑一声:“都已经看见我了,还假装没有看见?” “拜托……这可不是什么讲礼貌的行为啊。” 顾磊磊停下脚步,神色坦然:“我从未见过你。” “认不出来,实属正常。” 她看向酒红色长发,问道:“我们见过面吗?” 酒红色长发撩了一下发丝,爽朗笑道:“之前没有,但是现在见过了。” “怎么?” “后勤部部长没告诉你,我可以检测到自己的名片吗?” 顾磊磊缓缓眯起眼眸。 酒红色长发轻拍双手,低吟一声:“啊!是我忘了。” “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就意外死在了副本之中。” “不过没关系。” “反正,你现在知道了。” “走!我们一起去喝一杯,好好聊聊吧?” 她自来熟地勾住顾磊磊的脖颈——并受到来自身侧的数记怒视。 酒红色长发忽略周遭的目光,豪迈挥手:“我知道一家不错的人类酒馆,很适合新朋友聚会。” “我请你——和你的小伙伴们——喝一杯。” “不过,你得负责告诉我,当我死去之后,有没有新的劲爆新闻登上头条……” “还有。” “大家找到‘通向地表之门’了吗?” 顾磊磊垂下眼眸,沉默不语。 酒红色长发的絮叨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她的叹息于空中浮起:“啊,那就是没有了。” …… 在“地下六层老司机”酒红色长发的带领下。 顾磊磊一行人挤进一条偏僻的小巷,来到一家隐蔽的小酒馆中。 这家酒馆的老板与员工,全部加起来,也只有一个人。 他身兼服务员、厨师、调酒师、保安与清洁工等多项职位,却依旧闲得要命。 当酒红色长发推开小木门时,酒馆老板正在吧台上数啤酒瓶瓶盖,并试图将它们垒成一个高塔。 酒红色长发用力咳嗽一声。 酒馆老板猝不及防,哆嗦了一下。 只听见“哗啦”一声。 高高垒起的啤酒瓶瓶盖四散倒下。 酒馆老板发出一声惨叫:“你毁了我一个下午的心血!” 酒红色长发坐到吧台旁边:“给你带生意呢!” “是生意重要,还是你的啤酒瓶瓶盖重要?” 酒馆老板大声嘀咕道:“这能比吗?” “一个是工作,一个是生活。” 说着,他看向顾磊磊一行人,又问酒红色长发:“又是调查记者总部的倒霉蛋们?” “这一回,是因为什么死的?” 酒红色长发趴到吧台上,“偷”出一瓶啤酒。 她满不在乎道:“谁知道呢?不过,他们可是最近才来地下六层的,肯定知道很多新鲜事儿。” 酒馆老板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酒红色长发低笑一声:“别想了,没成功。” 霎时间,酒馆老板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 他趴在吧台的桌面上,有气无力地哼哼:“又没成功。” “我就说,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吧?” “那群家伙,还不如和我一起来地下六层开店。” “到时候,我们占街道为王,绝对可以统一一个中心区域!” “八卦组的组长都能统一,我们怎么就不行了?” “虽然我们之中没有半神……但是我们人多啊!” 酒红色长发咬开啤酒瓶,喝上一大口。 她无视酒馆老板的说话声,兀自转过身子,对顾磊磊一行人说道:“你们想喝点什么?” “随便拿吧,不必客气。” 顾磊磊望向满满一墙五颜六色的酒瓶,斟酌问道:“有没有不含酒精的饮料?” 十分钟后,顾磊磊一行人的身前全都摆上了一个玻璃杯。 除了酒鬼之外,大家纷纷将选票投给了“无酒精饮料”,步了顾磊磊的后尘。 酒馆老板脸色难看地瞪视四杯汽水:“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顾磊磊端起汽水,朝酒馆老板举杯致意:“我们是来送最新消息的。” “第一,我们没死,我们是自愿下来的。” “第二,根据我们的猜测,我们怀疑:离开地窟世界的出口,位于地下九层之下。” “第三,首席调查记者也没死——他现在正在和后勤部部长甜甜蜜蜜,共建和谐小镇呢!” 地下六层(七) 突然之间, 小酒馆安静了下来。 嘈杂的声音消失无踪,仿佛时间都停止流动。 酒馆老板站起身来。 玻璃酒杯在木质的吧台上重重一磕,发出沉闷的脆响。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顾磊磊:“你说什么?” 顾磊磊又把那些话重复了一遍。 酒馆老板沉默不语。 他愣愣地望着顾磊磊, 随后,又将目光投到酒红色长发的身上。 他语气沉重:“这次的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 酒红色长发举起酒瓶, 喝干了瓶中的酒液:“谁和你开玩笑了?” 酒馆老板瞥了一眼顾磊磊。 顾磊磊举起双手:“你们可以打闹, 但请不要误伤我。” “我没和你开玩笑——我是在非常严肃地讨论这件事情。” “当第一支探索队失联之后,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并没有放弃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她立刻就开始着手筹备第二支探索队, 并派人四处搜刮有关‘第一支探索队最后出现地点’的情报与线索。” “恰好, 身为第一支探索队的最后幸存者。” “首席调查记者同样没有放弃希望。” “他舍弃了人类的身份, 换来了更久的坚持,并给我们寄出了一封诡异信件, 将第一支探索队的大致情况告知了我们。” 说到这里时,顾磊磊停顿一秒。 她回想起了首席调查记者的脑脊液, 还有那堆漂浮在山洞之中的、密密麻麻的黑色火焰。 散溢的思绪很快回归。 酒馆老板已经坐回座位上了。 他从吧台底下取出了一只透明酒瓶, 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醇香的酒味于空气中弥漫开来。 当酒馆老板喝到第七杯的时候,酒红色长发突然伸出右手, 盖在了他的杯子之上。 她冷声说道:“别喝了。” 酒馆老板像断了电的机器人那样停下。 他沉默数秒,方才说道:“你信吗?” 酒红色长发十分不满。 她大声说道:“这有什么‘信不信’的?” “我当然选择相信了!” “我们为这件事情努力了那么久,也该看见一丝希望了!” 酒馆老板垂下眼眸,指尖轻点酒杯:“就是因为我们已经努力了那么久,所以,我才不敢轻易地相信这件事情。” 他抬起头来,看向顾磊磊, 目光锐利:“并非是我不信任你——只是, 你能拿出一些证据,证明你所言非虚吗?” “毕竟……那么多人都失败了。” “一时半刻的, 我有点难以接受。” 血手屠夫发出一声冷笑:“调查记者全是一群婆婆妈妈的家伙。” “信就是信,不信就是不信,哪来那么多的借口?” “你不信,也很正常,直接说就是了!” “好像我们会怪你一样!” 酒馆老板脸色一黑。 他生硬地别过脸去,望向顾磊磊。 顾磊磊好笑地掏出手机,拨通了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电话。 她朗声说道:“这里有一位……死去已久的调查记者,想要和你聊聊。” 在酒馆老板近乎停止呼吸的紧张氛围之下。 顾磊磊把手机轻轻搁到吧台之上,推到他的眼前。 酒馆老板双手哆嗦,拿了好几次,才将手机拿起。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机。 就好像那其实不是一部手机,而是一份稀世珍宝。 “喂?是调查记者总部部长吗?” 酒馆老板语气颤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 酒馆老板与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通话持续了很久。 久到酒红色长发百无聊赖地喝掉了第三瓶啤酒,也开始用啤酒瓶的瓶盖垒塔玩。 顾磊磊把玩着手中的玻璃杯。 她向酒红色长发搭讪:“你来这里多久了?” 酒红色长发瞅了她一眼,又把一只新的瓶盖垒到瓶盖塔上:“至少也有几个月了吧?” “当我死去的时候,第一支探索队刚刚才进入‘失联’状态,还没有正式宣告失败呢。” 顾磊磊“哦”了一声,又问:“那……他呢?” 她指了一下酒馆老板。 酒红色长发回答道:“他呀!” “他死得比我早多了。” “好像在第一支探索队抵达安息镇的时候,就已经沉降地下六层了。” 说到这里时,酒红色长发掰了掰手指,又道:“已经半年多了。” “他的坟头草都有半丈高——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在这里生活久了之后,大家总是会变得怪怪的,对所有事情都疑神疑鬼起来。” “你懂的。” “紧张,压力,看不见任何希望,也很难找到同类。” “每一天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期盼一些什么。” 她略有些惆怅地说道:“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受不了地下六层的压抑氛围,想要冲击关卡,重返地下五层。” “是酒馆老板拦下了我,带我去看了失败者的下场。” “也是他告诉我。” “只要我愿意等待,就总有能一天会看见希望。” “毕竟,死去的冒险家形形色色。” “谁也不知道我们会抽中何种大奖。” “后来,我等到了八卦组组长晋升‘半神’的消息。” “我觉得,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希望了。” 酒红色长发抬起眼眸,望向顾磊磊。 透过朦胧的灯光,她的双眼湿润而闪烁,如同两枚宝石。 酒红色长发继续往下说:“于是,我和酒馆老板就开始帮助奴隶冒险家们逃跑。” “我负责伪造‘临时通行证’,他负责为这些人提供临时据点,用来接头或是休息。” 画家不合时宜地问道:“就没有人出卖你们吗?” 酒红色长发微微一愣。 随后,她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把奴隶冒险家们从一名诡异的手中夺走,卖给另一名诡异。” “这在地下六层之中,算不上是什么大事。” “我们是在八卦组组长晋升‘半神’之后,才开始做这件事情的。” “她同样也是我们的接头人之一。” 在一名“半神”的照拂之下,酒红色长发与酒馆老板的行动堪称安全无忧。 顾磊磊指尖摩擦下巴,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你肯定很了解八卦组组长的情况了。” “她现在的情况如何?” 酒红色长发迟疑片刻。 她刚想回答,就听见酒馆老板与调查记者总部部长互道“再见”,挂断了电话。 酒馆老板把手机还给顾磊磊:“谢谢你的手机,第二支探索队的队长。” 顾磊磊挑起眉毛,接过手机。 酒馆老板喝掉了之前没喝上的第七杯酒。 他抹抹嘴唇,说道:“八卦组的组长人性溃散了。” “她彻底进入了‘诡异’的阵营之中,再也无法返回。” “所以……” “我们即将失去一名‘半神’级别的队友,又即将多出一名‘半神’级别的敌人。” “而且,这位‘半神’级别的新敌人,还对我们的行动模式了如指掌。” 酒馆老板举起透明酒瓶,为自己倒上了第八杯酒:“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敬新的希望。” 他朝着顾磊磊高举酒杯,隔空致敬。 顾磊磊举起汽水杯,问出了她最为关心的问题:“什么是‘人性溃散’?” 酒馆老板喝掉杯中的酒液,努力保持平静:“在诡异力量逐渐增强的同时,冒险家心中的负面情绪与执念也将随之增长。” 他敲了一下透明酒瓶:“直到有一天,这些负面情绪与执念压过了她的理智。” “她就不再归属于‘人类’阵营之中了。” “她将变成欲望的化身,只做她最想做的事情,不再顾忌后果,也不会顾忌他人。” 顾磊磊迟疑问道:“那,八卦组组长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画家慎重插话:“该不会是到处打听八卦吧?” 这听上去不像是什么大事。 顾磊磊略有些困惑:“只是打听八卦而已,这和救人并不冲突。” 酒红色长发叹息一声:“之所以会被称之为‘执念’,就是因为这些事情并不‘寻常’。” “八卦组组长的执念是成为全知之人。” “她希望所有人类——或是诡异——都能为她敞开心扉,将一切秘密全都告知于她。” “所以,任何一名靠近她领地的冒险家,都会不由自主地说出一切,随后‘敞开心扉’。” 酒红色长发举起双手,在空中虚虚画圈:“物理‘敞开心扉’。” 顾磊磊惊呆了:“那不是死了吗?” “哪有人类可以在这种伤势之下,顺利存活?” 酒红色长发放下双手,耸耸肩膀:“只要不离开她的领地,就不会死去。” “现在,中心四区已经变成一个有去无回的地狱了。” “就连诡异都不敢靠近那里。” “至于与她接壤的管理者们。” “它们并不害怕八卦组组长的诡异力量,却很担心自己的居民会被她的诡异力量骗走,就此一去不回。” “因此,它们联起手来,封锁了中心四区。” “没有人可以进去,也没有人可以出来。” 顾磊磊喝了一大口汽水,用来掩饰自己的震惊。 八卦组组长的操作着实超乎想象,让她目瞪口呆。 不过…… 当诡异力量增强到一定的阈值之后,居然会导致“人性溃散”吗? 顾磊磊下意识地望向付红叶:“八卦组组长还有救吗?” 付红叶眨眨双眸:“问我?你想要哪种‘救法’?” “如果不在乎失去诡异力量的话,那她当然有救。” “如果还想以‘半神’的身份继续活动的话,那她早就是个绝症患者了。” “最多能够想办法压制一下,多出几天清醒的时光。” “反正,想要恢复之前的样子,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酒馆老板惊疑不定。 他看向付红叶:“你是怎么知道的?” 付红叶举起半杯汽水:“敬来自亘古岁月的累积。” “我见证了足够多的倒霉蛋,自然也收获了足够多的经验。” “或许会有例外吧。” “但这种概率几乎为零。” 他一口气喝光杯中的汽水,自来熟地问道:“真好喝,我还能再来一杯吗?” 酒馆老板僵硬地为付红叶满上第二杯汽水。 他顺手也给顾磊磊一行人补了一圈,让每一只玻璃杯都变得满满当当。 酒红色长发皱起眉头:“假如失去了‘半神’的力量,那么,八卦组的组长根本活不过一天。” “她得罪的诡异太多了,甚至有不少‘半神’也对她恨之入骨。” 付红叶道:“那就没有办法了。” “或者,你们可以想办法把她送回地下五层。” “一名失去力量的冒险家无法在地下六层中幸存,但可以在地下五层中幸存。” 酒馆老板沉思许久。 半个小时后,他缓缓摇头:“没了八卦组组长的帮助,我们很难活着冲过关卡,更不用说,还得带上一名毫无诡异力量的存在了。” “这并非是我们有意推辞,而是有心无力。” 顾磊磊喝了一口汽水,说道:“为什么不问问她本人的意见呢?” 酒红色长发无奈开口:“我们甚至都没办法靠近中心四区。” 顾磊磊道:“我们是没办法靠近中心四区,可是,总有八卦组组长的眷属或是信徒,刚好不在中心四区之中吧?” “我记得,她招募了许多眷属与信徒。” “那么多人,肯定会有几条漏网之鱼的。” “我们可以通过这些人来联系八卦组的组长。” “身为她的眷属或是信徒,他们的体内流淌着同样的污染力量,并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这也是一种方法。 酒红色长发与酒馆老板商议片刻,认为值得一试。 酒馆老板站起身来,对众人说道:“如果没有合适的去处,你们可以在我的酒馆里休息几天。” “这里归属于某位强大诡异的麾下,不会有不长眼睛的存在来找你们的麻烦。” “无论有没有收获,我和巧匠都会在三天之内返回。” “你们记得时不时过来看上一眼,以免互相错过。” 顾磊磊答应下来。 酒馆老板与酒红色长发披上外套,匆匆离开。 小酒馆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画家左转右转,无比惊讶:“他们就这么走了?” “不怕我们在这里搞破坏或是偷东西吗?” 顾磊磊思索片刻,回答画家的疑问:“大概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不是这样的人。” “还记得吗?” “酒馆老板和酒红色长发联手救了那么多的人,却从来没有碰见过哪怕一名背叛者。” “我猜,除了好运之外,肯定还有一些别的原因。” 顾磊磊目光锐利。 酒馆老板的头衔技能,八成和“辨别人性”之类的效果脱不了干系。 所以,他才能常在河边走,从来不湿鞋。 真是一个不错的技能。 可惜没有什么武力值。 顾磊磊一行人决定返回公园后的落脚点中,暂住一天。 等到第二天的上午,再把寝具与日用品们统统搬来小酒馆里,以免错过提前归来的酒馆老板与酒红色长发。 …… 事实证明。 酒馆老板和酒红色长发完全没有提前归来的打算。 他们踩着三天的时限,返回了小酒馆中。 淡淡的血腥味从二人身上传来,酒红色长发面露疲惫之色:“我们找到了一位八卦组组长的眷属。” “他距离我们很近,就在两个区域之外。” “现在走吗?” “大概需要坐一天一夜的列车。” 顾磊磊计算片刻,说道:“如果搭乘黄金马车,就只需要五个小时左右。” “他会离开那里吗?” 酒红色长发轻轻摇头:“不知道。” “虽然他开了一家报刊亭,看上去并没有搬家的想法。” “但这里可是地下六层啊!” “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机不待人,时不再来。 顾磊磊一拍桌面,断然宣布道:“我们现在就走!” 一行人匆匆打包行李,准备出发。 酒馆老板和酒红色长发则冲进浴室之中,囵吞洗了个澡。 半个小时后,酒红色长发坐在黄金马车的车厢里,伸手拧干长发。 伴随着一阵一阵的滴滴答答声,她随口问道:“你问霍教授借来了黄金马车?” 顾磊磊靠在椅背上,闭目回答:“不是,这是我的黄金马车。” “刚刚抵达地窟世界的时候,霍教授曾用他的黄金马车载过我几次。” “我觉得这辆车非常好用,便也去弄了一辆过来。” 酒红色长发一时失语:“……” 霎时间,车厢里只剩下水珠从发梢处滴落的砸地声响。 五个小时的车程很快过去。 凭借着由酒红色长发所伪造的临时通行证,顾磊磊一行人于各个区域里来回穿行,堪称畅通无阻。 没过多久,她 们便停在报刊亭附近的马路上,透过车窗,观察报刊亭的老板。 酒红色长发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片刻。 她一边看,一边告诉顾磊磊:“这间报刊亭的老板看上去不像好人。” “不过,你们的队友看上去也不太好惹。” 酒红色长发快速瞥了一眼血手屠夫,又赶在被他发现之前,把眼睛贴回了望远镜上。 “还是你们的队友更强壮一些。” “估计不会打起来了。” 血手屠夫冷漠地瞥了一眼酒红色长发,双手环胸,没有说话。 顾磊磊挠挠头发:“让我看看?” 酒红色长发答应一声,让出黄金宝地。 顾磊磊凑了过去,接过了她的望远镜。 稍带体温的镜片贴上眼皮。 顾磊磊闭上左眼,查看前方。 顾磊磊:“……” 她诡异地沉默数秒,又揉揉眼睛,再次朝着报刊亭中望去。 熟悉的身影让顾磊磊于心底深处直呼“离谱”。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她和曾经的队友们太久没有见面,所以才会把一位陌生的路人,认作他们。 酒红色长发的询问声从身后传来。 她的语气听上去很是紧张:“怎么了?” “是有什么问题吗?” 顾磊磊缓缓摇头。 她把望远镜还给酒红色长发,嘴角抽搐:“那好像是……呃,我之前的队友。” “不过,我们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她望向车内众人。 酒鬼,画家,血手屠夫,还有…… 顾磊磊戳了一下付红叶的手臂:“你去看看是不是温良和他的两个小弟。” 付红叶诧异地望了顾磊磊一眼,挪动身体,靠近车窗。 片刻后,他回答道:“是的。” “你想去和他叙叙旧吗?” “他看上去还挺正常的,没有被诡异力量污染太多。” 经久不见的队友居然于此地相遇,着实让人感慨万千。 不过,顾磊磊很快就回想起来。 早在黄金枢纽里的时候,她的发小拜庄就已经将温良的死讯告知过她了。 只是,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 一时半刻的,她竟然遗忘了这段往事。 顾磊磊有些发愣。 她目光放空,凝视车外的街道。 事实上,在【地下矿场】里发生的故事,对于现在的顾磊磊而言,就好像是一本陈旧的日记。 它纸张泛黄,干枯脆裂…… 本该清晰的字迹,也被时光侵蚀殆尽,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辨认起来。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正想继续往后翻去,却又不想继续往后翻去。 她的胸腔里涌起一股酸胀感,头一次意识到: 她已经距离过去的自己越来越远了。 ……远到无法回头。 冰冷的触感从手背上传来。 付红叶担忧地望向顾磊磊:“怎么了?” “只是叙叙旧而已,并不会耽搁多久的。” “八卦组的组长也不会在这几分钟里跑掉,你大可以放心。” 顾磊磊沉默片刻。 她收回自己的手,平静说道:“不必了。” “还是速战速决吧。” 过去的事情,就应该让它过去。 再说了。 此时此刻,再与老队友们相见,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顾磊磊也不知道: 为什么她明明可以轻松地向陌生人诉说她的经历,她的能力,与她的执念。 却无法对着过去的队友说出这些内容。 被她逃避的,不仅仅是温良,还有拜庄等人。 她正在刻意地回避过去。 顾磊磊突然攥紧了掌心。 ……她正在刻意地回避过去! 这件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 她到底是在回避过去的伙伴,还是在回避过去的自己? 顾磊磊警惕地眯起眼眸。 她的心中已有答案。 想到这里,顾磊磊猛得抬起头来。 她看向酒馆老板:“八卦组组长是什么时候变成‘半神’的?” 酒馆老板诧异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磊磊面容严肃:“刚刚想起来了一点不太妙的事情。” “我想知道具体的时间——越具体越好。” 酒馆老板张开嘴巴,又默默闭上。 他看上去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将这些话语,咽回了腹中。 酒馆老板抓耳挠腮片刻:“我……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了。” “奇怪……” “我觉得我的记忆力还没有那么差啊!” “这是已经老年痴呆了吗?” 付红叶凑近人群,对着酒馆老板低声解释起来:“有关‘半神’或是‘神祇’的任何一项具体情报,都带有或多或少的污染。” “你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因此,人类会下意识地遗忘这些信息。” “这很正常,你不必纠结。” 酒馆老板茫然望向付红叶。 顾磊磊亦与付红叶直直对视。 “你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晋升的吗?” 她问付红叶。 付红叶思索片刻,选择摇头。 他充满歉意地回答道:“抱歉,我不记得这件事情了。” “她应该是在我‘死亡’的时候,完成的晋升。” 顾磊磊心头一凉。 没有人知道八卦组组长的具体晋升时间。 这就导致了,她无法通过八卦组组长的经历,推断自己的“人性溃散”期限。 同样身为半神。 既然八卦组组长无法逃避“人性溃散”的问题,那么,想必她自己,也无法逃避这个后果。 顾磊磊能做的,就是加快脚步。 争取在她的人性彻底溃散之前,找到出口,离开地窟世界。 这件事情如达摩克里斯之剑那样,悬在她的头顶,随时都会落下。 顾磊磊没了闲聊的兴致。 诡异的寂静让所有人都变得不安起来。 血手屠夫抚摸了一下屠刀的刀柄,沉声说道:“不要去担心无法改变的事情。”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撩起车帘,从车厢里一跃而下。 她头也不回地说:“我去看看温良吧……顺便打听一下有关八卦组组长的情况。” 直面过去要比想象中的更加困难。 顾磊磊不情不愿地挪到报刊亭外,艰难抬起手臂。 报刊亭中的温良正在和他的小弟们打牌,因而并未注意街道上的景象。 顾磊磊放下手臂。 顾磊磊抬起手臂。 顾磊磊放下手臂。 付红叶抬起手臂,敲响了报刊亭的玻璃。 顾磊磊忍住逃跑的欲望,低声道谢。 在她的眼中,坐在报刊亭后的,并非是温良三人,而是她的过去。 那时,她还是一名纯正的人类。 虽然理智值低了一点,想法偏执了一点,但依旧是一名人类。 顾磊磊摩擦戒指,却没有发起交易。 她平静跨入其中。 温良抬起头来,看向报刊亭的门口,缓缓张大了嘴巴。 随后,一声惨叫从报刊亭中响起:“不是吧!顾磊磊!你怎么也死了!?” “顾磊磊死了”这件事情,似乎让温良倍感惊讶。 他“噌”得站起身来,撞翻了身前的桌子和桌上的纸牌。 红白相间的纸牌纷纷扬扬,如雪花一般落下。 温良抬起手来,打了自己一巴掌。 啪! 脆响声起。 温良倒吸一口冷气。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顾磊磊:“你真的死了……那……剩下的人呢?” 温良死得挺早的,他还不知道之后发生的事情。 顾磊磊轻轻摇头:“都还活着——还有,我也活着。”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等等再聊。” “我这次来找你,是有另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想问。” 她快速说道,没有给温良打岔的机会:“你知道八卦组组长的事情吗?” 温良略一晃神,很快点头:“我知道,她人性溃散了,你不要靠近那里。” 顾磊磊急促开口:“我知道这件事情。” “我是想问……” “现在,还有什么能够联系上她的方法吗?” “以及,八卦组的组长,到底是什么时候晋升的‘半神’?” 温良低头思索片刻:“如果想要联系八卦组组长的话,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我身为她的眷属——对了,我沉降地下六层之后,为了避免变成奴隶,就直接去投靠她了。” “所以,我虽然是眷属,但也还算自由。” 他简单解释一句,又说回了原先的话题:“我身为她的眷属,确实有联系她的手段。” “只不过……” 温良看上去有些为难。 顾磊磊很快说道:“把你的代价告诉我,我来想办法解决。” 温良低头不语。 片刻后,他笑道:“没什么代价。” “我已经是她的眷属了,不可能再变成她的眷眷属。” “你想问什么?” “直接告诉我就好。” “至于她的晋升时间。” “抱歉,我不知道。” “当我来到地下六层的时候,她早就是非常出名的‘半神’了。” 这个回答,并不叫顾磊磊感到意外。 她松了口气,取出洁净之主的水晶,将其中一块递给温良。 顾磊磊不是什么新人冒险家,她自然知道“在地窟世界中,凡事皆有代价”。 她告诉温良:“这块水晶可以消去神祇的污染。” “当你联系过八卦组的组长之后,记得随身携带,不要遗失。” “还有,我会为你联系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 “他们会派人来地下六层,带你一起冲关。” 温良回头看了一眼报刊亭,无可奈何地答道:“希望你还没有这样做。” “身为八卦组组长的眷属,就算我离开了地下六层,也还在她的控制范围之内。” 顾磊磊皱起眉头:“没有别的办法吗?” “我总感觉,在这个节骨眼上联系八卦组组长,并不是一件多么安全的事情。” “可是,我的时间也很急迫,没办法等她自然恢复了。” 温良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别为我担心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说吧,你想问她什么?” 顾磊磊道:“我想问她‘如何在保存实力的情况下,抵达地下七层’。” “还有‘如何从地下七层,前往地下八层’。” “当然,如果有地下九层或是地下十层的情报……也多多益善。” “以及,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晋升的‘半神’……” “……又愿不愿意以‘失去力量’作为代价,恢复人类的身份。” 温良接过水晶,“嗯”了一声。 他将它举起,透过灯光看了片刻,塞进口袋之中。 他颇为娴熟地开口:“留下你的住址。” “等我拿到答案之后,我会把它们写在纸上,寄给你的。” “纸上的答案就是全部内容。” “假如你仍有疑惑,也不会得到更多的解释。” “八卦组组长的诡异力量,就是这样运行的——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懂啦,反正每次都是这个样子就对了。” 温良拉开抽屉,写下一份收据:“你的收据。” “如果没有收到信件,可以来报刊亭找我。” 他笑出八颗牙齿:“我们提供售后服务的。” “但是,如果你收到了信件,就不要再过来了。” “八卦组组长会看见你的。” “……她已经不再是半神了。” 低沉的说话声逐渐消散。 顾磊磊接过收据,无声点头。 交易顺利完成。 她带着一张薄薄的纸片和一份许诺,返回马车车厢。 几分钟后,顾磊磊问付红叶:“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温良摆脱八卦组组长的眷属身份?” 付红叶发出一声柔软的轻哼,愉悦回答:“那就把他抢过来,让他变成你的眷属吧。” “不过,考虑到八卦组组长的实力比你强上不少。” “首先,你得追上她的进度,才能完成此事。”《 》 400-410 地下六层(八) 想要追上八卦组组长, 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再者,顾磊磊也不打算立刻面临“人性溃散”的风险,为自己的旅途徒增烦恼。 她问付红叶:“是不是只要我成功弑神, 我就可以追上她了?”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 她就可以把这件事情和洁净之主的建议结合起来, 同时完成。 付红叶思索片刻, 答道:“那你可得挑一名稍微强大一些的神祇。” 顾磊磊问他:“大约要多强?” 付红叶眨眨双眸:“一时半刻地, 我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例子。” “这样吧。” “等我们碰到其他神祇的时候, 我就告诉你, 究竟是‘需要更强一些的’,还是‘更弱一些的也能接受’。” 顾磊磊碰见的神祇都太强了。 哪怕在“神祇”的阵营里, 祂们也是同类里的佼佼者,毫无参考价值。 顾磊磊应和一声, 扭头望向车外。 温良所在的区域与外围三区十分相似。 它要比真正的、与荒野接壤的外围区域好上不少, 却又要比高高在上的中心区域逊色几分。 它就像是一个过渡地带。 一边是诡异的富人区,一边是诡异的贫民窟。 这样想着, 短短数分钟的路程很快过去。 黄金马车于一栋独栋房屋前停下。 和外围三区的情况相似,这片区域的关卡守卫,也给顾磊磊分配了一栋位于隐蔽之处的独栋别墅。 幽深的道路漫长曲折,让过路之人无法出现在别墅附近。 茂密的灌木将别墅大门牢牢挡住,阻断了“被外人有意窥探”的可能。 这似乎是“半神”级别的诡异,在过渡区域中的标准配置。 顾磊磊收起马车,对众人说道:“温良的信件要过几天才到。” “我们可以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儿, 养足精神, 以备不时之需。” 画家兴高采烈地答应一声,又问:“那我可以在附近逛逛吗?” 这附近看上去还挺安全的。 无论是诡异, 还是奴隶冒险家,都相对平和友好。 至少,一路驶来,顾磊磊一行人并没有看见“诡异聚众打架”的糟糕场面。 联想起在第一个区域里见识到的“杀诡惨案”,这里美好得犹如天堂。 顾磊磊答应下来,并提醒道:“别忘了佩戴身份牌。” 一行人边聊边走,很快步入屋内。 酒鬼随手摸了一把茶几,醉醺醺地说道:“这房子一直有人打扫吗?都没有灰尘。”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不是有那么多的奴隶冒险家吗?” “派几个公共奴隶长期维护,好像也不费多少事情。”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声于身后响起,莫名染上了几分温馨的色彩。 顾磊磊抖落脑海中不切实际的联想,独自走到窗前。 她抬起手臂,拉开了窗帘。 傍晚时分的斜阳明艳得宛若一幅油画。 它们从透明的玻璃窗外撒入,为沙发镀上一层彩边。 在视线的尽头,若有似无的半透明触手悄然划过天空,留下无形的涟漪。 它们朝着远处飘去,并未发现顾磊磊一行人的存在。 ……这些半透明的触手到处都是,近乎遍布整个地窟世界。 顾磊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全身肌肉骤然一松。 霎时间,困意拢上心头。 她打了个哈欠,朝着浴室走去:“我先睡了。” “要是有事,直接开门叫我吧。” …… 第二天。 顾磊磊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床。 她慢吞吞地洗漱完毕,走到邮箱前查看信件。 没有新的信件。 顾磊磊平静离开房屋,去找早餐店。 …… 第三天。 顾磊磊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床。 她迅速洗漱完毕,问坐在客厅里的酒鬼:“信来了吗?” 酒鬼一边喝酒一边摇头。 顾磊磊失望离开房屋,从早餐店里打包了一份早餐回家。 …… 第四天。 顾磊磊准时起床。 她想了片刻,决定先去邮箱前看上一眼。 “还没有来啊?” 顾磊磊合拢邮箱,离开房屋。 她打算去附近的街道上转转,看看还有没有新的早餐店可以尝试。 …… 第五天。 顾磊磊从床上醒来,抱着被子,翻滚片刻。 “如果今天还是没有收到信件,那我该怎么办?” “算了,再给他三天的期限吧。” “刚好凑足一周。” 她懒洋洋地洗漱完毕,朝众人打了声招呼,方才准备出门。 当顾磊磊经过邮箱时,她打开邮箱瞅了一眼,随后风平浪静地合上。 …… 第六天。 还是没有信件。 当晚,顾磊磊眉间紧皱:“你们说,温良该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一边玩了好几天的画家精神抖擞,兴致勃勃。 她一边咬着冰糖葫芦,一边说道:“这样吧!” “我明天早点儿起床。” “如果看见信了,就把它放到你的床头柜上。” “到时候,你一睁开双眼,就能知道结果,岂不是很美?” 顾磊磊无声点头。 她怀揣着忧虑的心情,返回卧室之中。 …… 第七天。 顾磊磊从睡梦中醒来。 她紧闭双眼,躺在床上。 默数三秒之后,她猛得坐起,看向床头柜处。 一份雪白的信封安静躺在上方,散发着无穷的魅力。 …… “顾磊磊亲启。”顾磊磊低声诵读信封表面的文字,“这真是我这段时间以来,见过的最美的文字。” 她手速飞快,将信封拆开。 信封里,几张写满文字的信纸折成四折,整齐塞在其中, 顾磊磊抽出信纸。 一张花花绿绿的地图从信纸下方掉了出来。 “居然还给了一张地图?那么贴心的吗?” 本着好奇,顾磊磊把信纸放到一旁,率先展开地图。 地图的面积不大,标注有名称的地点也很少。 顾磊磊粗粗扫过一眼,便看见了“中心五区”、“遗物一条街”以及“监狱”等字样。 “看来,这是中心五区的地图了。”她小声嘟哝道,“我还以为,他会给我一张有关地下七层的地图呢!” 不过,从广义上来说,这张地图确实也与地下七层有关。 毕竟,假如最开始碰见的凶手诡异没有欺骗她的话。 那么,在中心五区的监狱底部,确实有一条通往“地下七层”的道路。 顾磊磊又看了地图几眼。 大致留下印象后,她收起地图,展开信纸。 温良寄给她的信纸一共有四张。 从每一张信纸的第一行文字上来看,大约可以认为: 每一张信纸上,都回答了一个问题。 顾磊磊看向第一张信纸。 —— 问:如何在保存实力的情况下,抵达地下七层? 答: 只要以“遗物商人”的身份前往地下七层,就不会遭遇太多的检查。 甚至于,假如你足够能说会道,可以让通道守卫相信: “你是一名很有实力的遗物商人,且当你从地下七层返回之后,一定少不了他们的好处”的话。 那么,他们甚至会提供不少有效的建议,与适合在地下七层里使用的简易道具。 (需要提醒你的是,地下七层与之前的楼层全都不一样。 它比荒野更糟。 因此,你一定得事先做好准备——这至少可以保证你拥有“活着”逃回来的机会。 不过,要是就这么狼狈地逃回来了…… 等到下一次前往地下七层的时候,通道守卫就不会那么轻易地放你下去了。) 按照这种方法操作,你应该可以顺利地保全你的诡异力量与诡异道具。 关于如何成为“遗物商人”。 当我刚刚成为“半神”的时候,我曾在中心五区的“遗物一条街”里,结识了一位小有名气的遗物商人。 你可以去找他帮忙,以他助手的身份前往地下七层。 记得准备好足够的诡异道具——他从不免费服务。 关于如何进入“中心五区”。 我能闻到你身上的“半神”气息。 虽然很弱,但确实存在。 关卡守卫不会阻拦一位“半神”,你大可以直接前往。 关于你的队友们。 我建议不要带太多的队友前往地下七层。 那里缺乏食物,环境恶劣,拥有数目众多的流浪诡异与形形色色的诡异种族。 人数太多的话,不利于隐蔽行动。 就算要带,也要等到你下去过一次,勘探过基础情况之后再带。 又及,我不觉得人海战术对地下七层有用。 请谨慎考虑你的队友人选——假如你不希望你的队友胡乱死去的话。 在地下七层死去之后,可不会在地下六层中复活。 关于前往地下七层的通道。 不管是以何种身份前往地下七层,那条“楼梯”都位于中心五区的监狱底层。 只是,奴隶冒险家和遗物商人进入的入口不同。 我从未走进过“遗物商人”的入口,因此不太清楚具体的差距有多大。 不过,我已经在地下七层中碰见过好多遗物商人了。 他们看上去状态很好,没有什么大问题。 所以,我猜,从他们的通道走,应该会更加便捷一些。 —— 顾磊磊阅读完最后一句文字,再次拿起地图。 “遗物商人吗?” “我记得,有一名赏金猎人曾告诉过我,他在地下七层中,见到了一名除了长相之外,其余部分皆符合条件的‘顾叔’。” “他好像就是一名遗物商人。” 她眯起眼眸,回想起婆娑茶带来的美梦。 “拉起卷帘门的男子……” “该不会真的是‘顾叔’吧?” “一秒无痛减肥吗?” 顾磊磊无声嘀咕了一会儿,取出第二张信纸。 —— 问:如何从地下七层,前往地下八层? 答: 我为你的勇气感到敬佩! 虽然我已经从世间万物中窥见了你的目标…… 但是,当这个目标真的出现在我眼前时,我还是感受到了深深的震撼。 哪怕是诡异也无法前往地下八层,那里是地窟世界的监狱。 但怎么说呢? 任何一座监狱,都会面临越狱的问题。 所以,我猜,假如你想要从地下七层前往地下八层的话,可能需要追着一些非常穷凶极恶的罪犯,满地乱跑才行。 它们或许会将你带入地下八层,或许会把你撕成碎片…… 你的结局取决于你的实力。 所以,再次强调一遍: 请慎重选择你的队友。 在地下七层之中,不存在任何捷径。 你的队友至少得拥有从‘半神’或是‘神祇’的手中顺利逃脱的能力。 关于地下七层的常见诡异。 地下七层几乎拥有地窟世界里的全部诡异。 但是,当你看见蜘蛛女王的眷属或是信徒时,请记得: 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地避开她们。 她们就像是蜘蛛网一样黏腻缠人,甩都甩不干净。 关于地下七层的禁区。 不要靠近“珍稀诡异研究所”! 会出现在那片区域里的诡异,几乎都拥有“半神”以上的实力! 不过,考虑到你的目标是前往地下八层…… 你自己做决定吧。 反正,我从未靠近过那里,因此,无法给你提供更多的线索。 关于返回地下六层。 找到来时的入口,你就可以顺利回归了。 通道守卫会拒绝“人类”冒险家的回归——奴隶除外。 关于物资储备。 准备好足够多的食物与水。 你绝对不会想要尝试地下七层的特产。 那不是人类可以忍受的东西。 关于社交。 不要相信你在地下七层中碰见的任何诡异、人类或是神祇。 地下七层可是罪犯的流放层。 假如一位好人出现在那里的话,八成活不过一天。 只有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才去选择与遗物商人做交易。 地下六层的遗物商人和地下七层的遗物商人不是同一个物种。 即便他们还是同一个人,但作风手段都会发生截然相反的变化。 想想看…… 这些遗物商人,都是能够在地下七层中长期生存的实力派选手。 他们都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存活那么久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人。 …… —— 第二张纸被温良写得满满当当,还打上了好几个用力颇深的感叹号。 “好强烈的情绪。” “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这份情绪居然还那么强烈……” 可见,地下七层确实给八卦组组长留下了极端深刻的印象。 不过,从语气上来看,顾磊磊觉得: 这些信件八成是由八卦组组长口述而出,再由温良下笔撰写的。 “不像温良的语气。” “那就只能是八卦组组长的语气了。” 顾磊磊取出第三张信纸,望向上方的文字。 —— 问:你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晋升的‘半神’? 答: 我不记得了…… 这是一件非常久远的事情。 不要再问我类似的问题。 我不想回忆过去。 —— 这张纸上的文字很少,只有寥寥数笔。 顾磊磊将这段文字反复阅读数次,无声叹气。 她已经预料到了第四个问题的答案。 “‘人性溃散’之后,确实会很难办啊!” 顾磊磊有些头疼。 同样都是由“人类”变成的“神祇”,八卦组组长的情况与房安娜截然不同。 房安娜的血液里流淌着洁净之主的血脉——她即“洁净之主”本身。 因此,恢复神祇身份的洁净之主才会留下身为“房安娜”时的记忆,愿意给房安娜提供第二次机会。 而八卦组的组长。 在彻底成为“半神”之前,她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人类冒险家罢了。 她无法抵抗诡异力量的侵蚀,自然也不会有另一份意志为她着想。 顾磊磊抿了一下嘴唇,无法抑制地想到:“这到底是八卦组组长吞噬了神祇,成为了新的半神……” “还是神祇吞噬了八卦组组长,又假借着她的躯壳重新归来?” 人活着,总得拥有自己的意志。 可若是连意志都已经溃散了…… 那这个人,还能算是活着吗? 顾磊磊用力眨动双眼,看向第四张信纸。 —— 问:愿不愿意以‘失去力量’作为代价,恢复人类的身份? 答: 你正在冒犯一名伟大的神祇。 没有人会拒绝神祇的身份。 —— 第四张信纸上的回答更加短小。 顾磊磊把信纸重新叠起,塞回了信封之中。 她捏着信封,离开卧室。 画家正靠在沙发上吃炸鸡。 看见顾磊磊从卧室中出现时,她立刻举起了手中的炸鸡腿,在空中大幅度地挥舞。 “顾磊磊!看见信了吗?”画家激动喊道,“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的!就夹在门缝里!” “他没有把信塞进邮箱呢!” 顾磊磊点点头。 她先去洗手间洗漱片刻,随后才走到沙发旁坐下。 她从画家怀里的炸鸡桶中取走一块炸鸡,一边咬,一边说道:“你想看看吗?” 画家欣喜点头。 她立马放下炸鸡桶,冲进洗手间里洗了三回手,方才接过信封。 画家将信封捧在胸前,无比虔诚地问顾磊磊:“你先告诉我……”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顾磊磊嗦了一下鸡骨头:“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 “对八卦组组长来说,是坏消息。” 画家低吟一声,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 她一目十行地阅读起来。 顾磊磊坐在一旁,丢掉手中的骨头,拿起了第二块炸鸡。 …… 等到顾磊磊消灭完全部食物之后,画家的阅读也告一段落。 她眉毛下垂,神色复杂:“八卦组组长她……” 顾磊磊看了她一眼,提醒道:“从现在开始,你最好别继续使用这个称呼了。” “我们还不知道‘用来召唤她的真名’到底是哪个呢!” “万一就是这五个字呢?” 画家低低叹息。 片刻后,她说:“就叫她组长吧。” 地窟世界里有很多组长,这种平凡的称呼不会引起任何神祇或是半神的注视。 画家抽了一下鼻子:“组长是不是回不来了?” 顾磊磊无声点头。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在事实之前,一切安慰之辞都过于苍白,毫无说服力。 好在,画家只花了几分钟的时间,便重新打起了精神。 她兴冲冲说道:“可是,我们可以去地下七层了哎!” “……是地下七层!” “很少有人去过的!” 顾磊磊平静开口:“你的组长在信里建议我,不要把你带去地下七层。” 画家朗声抗议:“她说的明明是,‘不要把没有自保能力的冒险家,带去地下七层’!” “我……我……” 她的气势逐渐变低。 顾磊磊道:“这又不是去春游,那么积极做什么?” “再说了,当我们下去之后,我们会朝着最危险的地区前进……” “我们去的地下七层,要比其他人去的地下七层,更加可怕。” 画家撇撇嘴角,虚弱问道:“只是去看看……也不行吗?” 只是去看看吗? 顾磊磊沉思片刻,回答道:“如果条件允许……” “你可以下去待上一小会儿,权当观光。” 画家兴奋惊呼。 酒鬼从靠近客厅的卧室里探出头来:“什么事情那么兴奋?” “是信来了吗?” 在信封到来之前,酒鬼口不停酒,成天喝得醉醺醺的,自称是“为了之后的大战储备能量”。 顾磊磊已经连着好几天没能看见酒鬼了。 这会儿看见酒鬼,着实是个惊喜。 画家仍旧处于兴奋状态之下。 酒鬼声音未落,画家便抢先回答道:“是啊!” “我们马上要去地下七层了!” “那可是地下七层!” “还有珍稀诡异研究所呢!” “我听说过这个地方。” “据说,里面装满了形形色色的诡异标本,还有大量的诡异资料。” “只可惜,在很久很久之前,地窟世界出过一次大混乱。” “混乱过后,这间珍稀诡异研究所突然自燃,被火烧成了灰烬。” “而储藏在里面的绝版资料,也从地窟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真是不幸。” 酒鬼幽幽问道:“什么资料?” “这玩意儿开在地下七层,肯定不是人类开的吧?” “怎么?诡异不是全靠诡异力量生活的吗?” “它们也需要做研究?” 画家缓慢摇头:“诡异可聪明了——它们又不比人类愚蠢,当然会做研究啦。” “至于里面到底放了一些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 顾磊磊揉揉下巴,于心底里呼唤付红叶。 数分钟后,付红叶打开大门,从室外走入。 他轻眨双眼:“在开研讨会吗?” 顾磊磊点了点头,数了一遍人数,意外发现还少了一位。 她忍不住看向画家:“血手屠夫呢?” 画家耸耸肩膀:“血手屠夫他……出门找乐子去了。” “他说他下午再回来——如果没有什么大事的话,就不要主动找他。” 掐指一算,血手屠夫确实已经当了很久的“和平使者”了。 顾磊磊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再去想这件事情。 她看向付红叶,认真问道:“你听说过‘珍稀诡异研究所’吗?” 地下六层(九) 顾磊磊曾在【副本:鼠患】中, 听说过“珍稀诡异研究所”这个大名。 彼此,尚且处于人类状态之下的房安娜,刚刚才与顾磊磊相识。 她十分热心, 为顾磊磊做了一次简单科普,透露出了不少情报。 顾磊磊一边回忆, 一边说道:“‘珍稀诡异研究所’是一家连锁机构。” “至少, 在【副本:鼠患】的时间线中, 它还是一家连锁机构。” “不知出于何种缘故, 珍稀诡异研究所喜欢在城镇附近圈养诡异。” “不过, 它的实力一般, 打不过洁净之主的投影,因此被驱逐出了水晶镇中。” 顾磊磊说出自己的了解, 看向付红叶:“你还能再补充一点儿别的吗?”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眼镜:“当然了。” “虽然我对珍稀诡异研究所并不感兴趣——在我的眼中,它们就是一群热衷于作死的疯子……” “但还是道听途说了不少消息。” “自从混战结束, 珍稀诡异研究所元气大伤之后, 它们就逃去了地下七层。” “在那里,这群疯子圈了一大块没人要的土地, 又开始重建它们的研究所。” 顾磊磊好奇问道:“它们到底在研究什么?各种不同诡异的习性吗?” 付红叶停顿片刻,古怪说道:“我觉得,它们只是一个类似‘动物园’的组织罢了。” “收集一大堆打不过它们的诡异,把诡异们圈养在一个又一个的建筑之中,然后记录这些诡异的习性……” “老实说啊,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它们折腾了那么久,不还是只能躲在地下七层?” 顾磊磊取出信纸, 皱着眉头, 又读了一遍。 随后,她开口道:“问题是, 八卦组组长说,那片区域非常危险,建议我绕道而行。” “假如它们真的那么弱的话……为什么还要绕道而行呢?” 付红叶思索片刻:“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地下七层了,或许,在这段时间里,它们搞出了什么了不起的成果。” 画家随口问道:“你有多久没去过地下七层了?” 付红叶掰掰手指,随意回答:“十几年了吧。” 众人:“……” 那确实太久了。 顾磊磊把信纸塞回信封之中:“十几年的时间,都足够珍稀诡异研究所造出一大堆半神了。” 付红叶断然摇头:“哪有那么多的神祇给它们屠杀?” “要我说的话……最多也就三四个吧,反正不会超过一只手的数量。” 一只手…… 足足五个半神吗? 顾磊磊嘴角抽搐:“这还不够多吗?” 付红叶侧过身体,认真说道:“在‘半神’与‘神祇’的阵营之中,数量毫无意义。” 顾磊磊环顾左右:“问题是,我们甚至连‘半神’级别的存在都没有多少。” “我也不能算是真正的‘半神’。” “零比五啊。” 她高举双手,比出两个数字:“现在,数量就很有意义了。” 哪怕只有一个呢? 至少还可以游击作战。 顾磊磊沉痛开口:“看来,在前往珍稀诡异研究所之前,我们得先在地下七层里练练级。” 付红叶眨眨双眸。 他往顾磊磊处挪了挪,伸手指向自己。 霓虹色的烟花在他的眼眸中悄然炸开。 顾磊磊无语凝视片刻,提醒付红叶道:“你就像是一张冷却时间超长的技能卡。” “每用一次,就要消失好久!” “这样一来,我们得花多少时间,才能顺利解决它们?” 顾磊磊觉得,付红叶不是特别靠谱。 他的攻击力虽然强悍,但着实没什么续航。 像这样的存在,只适合担当“逃跑底牌”一职,却不能担当队伍里的主要战斗力。 想到这里,顾磊磊又说:“等到血手屠夫回来之后,我会找他好好聊一聊的。”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的战斗力依旧十分出挑,不可或缺。” 付红叶委屈巴巴地看了顾磊磊一眼:“你是去寻找通向地下八层的入口,又不是去打架的,为什么非要和这群半神打起来呢?” 顾磊磊坦然回答:“有备无患嘛!” “再说了,假如八卦组组长说的没错……” “那我们最好不要急着前往地下八层。” “因为,在她的口中,地下八层和地下九层,远比地下七层更加可怕。” 付红叶叹息一声。 沉默数秒之后,他低声说道:“我听你的。” 顾磊磊拍了拍他的肩膀,权当安慰。 前往地下七层的倒计时已然响起。 画家与酒鬼返回卧室之中,收拾行李。 顾磊磊坐在沙发上,突然开口:“付红叶,你那么希望我尽快往下走,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房间里一片寂静。 顾磊磊侧过头去,望向付红叶:“你的本体到底在哪里?” 付红叶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凝视地面。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放缓语气:“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自然也不会拒绝帮你。” 付红叶终于动了。 他心情复杂地看了顾磊磊一眼,低声说道:“你的时间不多了。” 顾磊磊:“……” 这真是一个令人不安的回答。 她摸摸自己的脸庞,若有所思:“是因为我的人性正在溃散吗?” 付红叶不置可否:“你应该能感觉这些变化才对。” “你都已经走了那么远……我不希望你倒在途中。” 顾磊磊平静问道:“我还剩多少时间?” 付红叶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他看向顾磊磊,眼眸略显晦暗:“你还剩多少时间,是由你自己来决定的。” “这不是游戏,它没有具体的量化标准。” “假如你的意志足够坚定,那么,你就还有很长的时间。” “假如你的意志已经开始动摇,那么,你可能时日无多。” 说到这里时,他微微一笑:“你就没有好奇过,我的本体到底长什么样子吗?” 顾磊磊想了一秒,委婉开口:“有过几次……吧。” 付红叶似乎完全没有听出暗藏在这句话中的含蓄否定之意。 他轻笑一声,对顾磊磊说道:“快点下来见我吧。” “我很漂亮,不会让你失望的。” 说罢,付红叶融化成一片霓虹色的碎光,消失在沙发垫中。 顾磊磊伸出手来,摸了一把沙发垫。 沙发垫又松又软,沾上少许体温。 顾磊磊缩回左手,闭上双眼。 她对付红叶的本体一点都不好奇。 之所以会说那样的话,完全只是出于礼貌罢了。 顾磊磊能够清晰地感受到: 哪怕没有进行交易,她心中的情绪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寡淡无踪。 唯有“想要回家”的执念如太阳一般鲜明,自始至终地高悬在她的头顶之上,为她引领方向。 但这并不是因为她真的“想要回家”。 而是因为,这是她曾经的理想。 “付红叶说的没错。” “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顾磊磊站起身来,目光坚定,走向卧室。 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回家。 没有人。 …… 当天下午,血手屠夫带着满身血气,返回别墅之中。 在得知了众人的最新进度之后,他问顾磊磊:“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顾磊磊圈起日期:“明天就去中心五区。” “我们要去那里寻找‘遗物商人’的踪迹,成为他的‘助理’。” “然后,才能有机会前往地下七层,寻找新的线索。” 血手屠夫眼神冷漠,略一点头:“就由你来决定吧。” 说罢,他匆匆走进浴室,消失在玻璃门后。 酒鬼醉醺醺地趴在顾磊磊身后的沙发靠背上,问道:“怎么突然这么着急了?” 顾磊磊手臂一顿,平静回答:“我们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到那位‘遗物商人’。” “左右都是等待,不如直接去中心五区等。” 酒鬼咕哝一声:“也是。” “反正,对于我来说,都差不了多少。” “中心五区里卖的酒应该更加好喝吧?” “我得多买上几瓶才行……” 她从沙发背上滚进沙发,掏出了一个新的酒瓶。 顾磊磊瞅了酒鬼一眼。 她往旁边挪了挪,为酒鬼腾出一片空地。 时间荏苒。 悠闲的准备工作很快结束。 顾磊磊将自己一行人的最新进度告知调查记者总部,随后便启程出发。 大半天后,中心五区的巍峨城门出现在顾磊磊一行人的眼中。 莫名的压抑气息传来,让血手屠夫流露出少许戒备之色。 画家的脸色略显苍白:“虽然我感受不到污染的气息……但是,我可以感受到,这片区域的管理者非常强大!” 酒鬼亦不再喝酒。 她目光清醒,直视城门之后。 “中心五区的管理者是一名神祇……”她低声说道,“绝对不会有错的!” “它一定是一名真正的神祇!” 中心五区管理者的实力大概临界于贪婪眼魔与博林男爵之间。 它尚且不算是一名特别强大的神祇,但它却有着一个非常得天独厚的优势。 付红叶托着下巴,含笑说道:“它的本体就居住在这片区域之中。” “我们要面临的,不是一片弱小的投影,而是一名完整的神祇。” 画家条件反射般地打了个哆嗦:“怎么会有神祇的本体出现在这里?” 顾磊磊瞅了她一眼,出声安慰道:“别紧张。” “既然它能够以本体的样貌出现,就说明它的实力很差。” 地窟世界的法则之一,就是“越是强大的神祇,越不可能挤入地窟世界之中”。 只有那些实力孱弱的存在,才能从各种缝隙里偷溜进来,而不被法则驱逐。 血手屠夫微微皱眉。 他难得没有说出什么鲁莽之辞,而是异常谨慎地说道:“这一回,我们必须低调行事,不能和其他人起太大的冲突。” “神祇与半神的差距,远比半神与诡异的差距要大。” “哪怕在这里出现的,只是一位弱得不能再弱的神祇,也绝非是我们可以对付得了的。” 顾磊磊无声点头。 她举起望远镜,看向中心四区:“祂可以轻轻松松地困住组长。” “要知道,组长已经是一位巅峰级别的‘半神’了。” 神祇对上半神,就好像是成年人对上儿童。 不能说毫无反杀的机会…… 只能说“机会过于渺茫,可以估算为零”。 顾磊磊一行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低调。 她们十分安静地排到队伍末端,十分安静地来到关卡守卫面前,十分安静地给出了身份卡,十分安静地拿到了新的钥匙。 中心五区和之前的区域全都不同。 这一回,身为“婴儿半神”的顾磊磊只拿到了一间套房,作为她的临时据点。 关卡守卫懒洋洋地瞅了她一眼,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离开。 “你做的不错。”关卡守卫对顾磊磊说道,“记得收敛自己的气息,不要到处乱放。” “我们的管理者可是一位根正苗红的神祇——祂不喜欢闻到别人的存在。” 顾磊磊乖巧点头,走入城门之中。 她本就没有什么气息,自然不需要收敛。 跨入城门之后,污秽的气息愈发浓郁起来。 血手屠夫眉间紧皱:“到处都是管理者的味道……” 中心五区的管理者就像是‘撒尿圈地的小狗’一样,把整片区域都染上了自己的气息。 不过,在仔细地分辨过后,顾磊磊还是找出了不少其他神祇的气息。 这些神祇的气息有浓有淡。 顾磊磊在地图上做出简单标注,提醒众人:“尽量绕开这些地方,以免惹上麻烦。” 没有人知道这些神祇的性情爱好。 因此,“走为上策”。 在“保持低调”的基调之下,顾磊磊一行人顺利抵达套房处,关上了新的大门。 画家长舒一口气:“救命啊!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发现了吗?” “就在两条街前,我们刚刚与一名神祇擦肩而过!” 当然发现了。 只不过,那只是一具非常弱小的神祇,不值一提。 顾磊磊抬起眼皮,对众人说道:“大家先休息一天,放松放松精神吧!”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遗物一条街’,寻找遗物商人。” 此起彼伏的应答声如波浪般响起。 顾磊磊第一个走入卧室之中。 啪嗒。 房门轻轻合拢。 顾磊磊脱下外套,抱起浴巾,走进浴室之中。 诡异的感觉于她的心头萦绕不散。 顾磊磊眉间紧皱:“我好像闻到了非常熟悉的诡异气息……” “但它实在是太淡了。” “我分不清它的来源。” 中心五区里的神祇实在是太多了。 大家的气味夹杂在一起,混合成了全新的样貌。 在这种情况之下,想要分辨出一种特殊的气味,对于顾磊磊来说,着实有些困难。 她在记忆之海里努力搜寻,最后一无所获。 “也罢!” “不去纠结这种小事了!” “等到出事之后,再做打算吧!”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朦胧的白雾浮上玻璃,将它染成白色。 …… 休息了足足一天之后,众人的精神状态稍有好转,却还是不太振奋。 画家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地说道:“还好,我把我的理智值封印在了画像之中。” “要不然的话,我都没办法在中心五区里自由行动!” 这里的污染值没有地下四层的地图尽头那么浓郁,却更具侵略感。 就连顾磊磊都觉得,时不时就有一些诡异力量像烟雾一般,在她的身侧飘来飘去,试探着她的实力。 这种试探堪称直白。 不过,自从顾磊磊散发出自己的诡异力量,将它们统统驱逐回原处之后,类似的试探便少了许多。 可惜,对顾磊磊的试探是少了一些,对画家的试探却毫无减少的趋势。 画家可怜巴巴地端起一杯牛奶,猛喝一口:“还好我的情绪都不在我的身上。” “要不然的话,我的想法岂不是要被它们翻个底朝天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中心五区的诡异们,要比边缘区域的诡异们更加不懂礼貌。 顾磊磊拍拍画家的肩膀,将一瓶洁净之水递到她的手中。 画家一饮而尽。 她呼出一口长气:“好多了……今天的任务怎么分配?” 顾磊磊道:“在去‘遗物一条街’的路上,我们会经过监狱。” 她展开地图,将手指点在一家餐馆之上:“我们在这家餐馆里吃一顿饭,偷听一下食客们的聊天。” “随后,等到‘遗物一条街’开放之后,我们就过去找人。” “刚好,我的一位老熟人似乎也在那里出现过,我还可以顺手打听一下他的情况。” 画家讷讷点头:“行。” “这里实在是太不舒服了——我好想快点离开!” 没有人喜欢被一群陌生诡异试探来,试探去。 因此,顾磊磊一行人迅速吃完早饭,即刻出门干活。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 顾磊磊一行人分配到的套房,恰好距离“监狱”很近。 只要站在阳台上,朝着监狱的方向望去,就能窥见一小片监狱屋顶,冷冰冰地戳在空中。 不过,“从阳台上远眺监狱”,还是和“从监狱旁边的街道上,慢悠悠走过”的感觉不太一样。 顾磊磊一行人没有使用黄金马车,而是迈动双脚,在马路边上行走。 监狱附近没有任何诡异的气息,宛如一片真空地带。 众所周知: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可怕的情况。 顾磊磊一行人心情沉重,来到餐厅里吃饭。 这一顿饭吃得她们食不下咽。 好在,大家都已经吃过早饭了,因此一顿不吃,也不会太饿。 顾磊磊靠在椅背上,慢吞吞地喝茶。 身侧,两只诡异正坐在另一张桌子上,大声抱怨它们的悲惨遭遇。 “该死的逃犯!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居然说动了那么多的诡异一起越狱!” “最可恨的是,其他诡异都已经被捉回来了,只有它不知道藏去了哪里,就连那位大人都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会不会是死了?” “就算是死了,那位大人也能感受到尸体的位置!现在,它活不见诡,死不见尸,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真是离谱!害得我们又要加班!” 两只诡异骂骂咧咧地抱怨了一会儿,起身结账离开。 顾磊磊耳尖地听见,服务员称呼它们为“守卫大人”。 是监狱的守卫吧?或者是通道的守卫。 这些诡异的地位,要比她想象中的更高。 对面,画家轻咳一声,低声问道:“……被丢进时空缝隙里的倒霉蛋?” 付红叶眨眨双眸,无辜点头。 丢都丢了,再找回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大家默契地略过这个话题,该吃吃,该喝喝。 半个小时后,“遗物一条街”的营业时间到了。 顾磊磊一行人结账离开,来到目的地处。 画家左右张望片刻,无奈说道:“怎么都没有开门啊!” 大概是因为抵达的时间太早。 顾磊磊一行人赶上了遗物商人们“陆陆续续地开始上班,接二连三地打开店铺,准备营业”的场景。 在街道两旁,无数店铺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尽头。 数名打扮各异的遗物商人走到自己的店铺门口,将卷帘门拉起。 哗啦啦—— 哗啦啦—— 卷帘门的卷动声不绝于耳。 顾磊磊眯起眼眸,回忆起自己的“美梦”。 她招呼众人靠近,低声说道:“在这条街道的某一处……会有一名穿着皮夹克的人型生物推开卷帘门。” 酒鬼了然问道:“你希望我们分散开来,去寻找这位人型生物的踪迹?” 顾磊磊无声点头。 婆娑茶带来的梦境并非空穴来风。 她有预感:只要找到这位穿着皮夹克的人型生物,她就能解开一小部分谜团。 酒鬼转动眼珠,主动提议:“那么,我和画家一起走吧。” 画家的战斗力太弱,不适合单人行动。 血手屠夫简单说道:“我走左边。” 付红叶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望向顾磊磊:“一共有四条道路,我走上面吧。” 紧接着,酒鬼与画家挑走了右侧的道路。 她们迫不及待地离开,进行新一轮的冒险。 众人散去。 顾磊磊颇为无语地站在原地,望向身后:“我得原路返回吗?” 她挠挠头发,朝着来处走去。 老实说,顾磊磊根本没有想到:“这条最为安全的路线”,居然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她东张西望片刻,见还有许多店铺尚未开张,便干脆利落地掏出地图来,检查自己的站位。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八卦组组长想要介绍给我的遗物商人,似乎就在我负责的这段街道上,开了一家商店……” “算了,先去看看这家商店营业了没有吧。” “希望他不是一个喜欢睡懒觉的人。” 顾磊磊朝着地图上标注的方位走去。 地下六层(十) 短短十分钟过去, “遗物一条街”上的行人数量便轻松翻了个倍。 更多的遗物商人或匆忙,或懒散地走来走去,近乎络绎不绝。 顾磊磊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站定, 监视她的目标。 她的目标是位于十字路口左侧的一家小杂货铺。 这家小杂货铺的面积不大,在整条街道上, 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中等偏下的水平。 但其优越的地理位置, 却将它的地位显露无遗—— 假如这家小杂货铺的老板没有两把刷子的话, 又如何能占据一个“只要走进‘遗物一条街’, 就能立刻看见”的风水宝店呢? 顾磊磊双手抱胸, 靠在墙角之后。 如今, 大部分店铺的卷帘门都已经被拉起来了。 这家小杂货铺当然也不会例外。 顾磊磊等到她的目标,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样想着, 她的余光便瞥见了一抹发亮的黑色。 顾磊磊肌肉绷紧,瞬间站直了身体, 从墙上离开。 来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看向小杂货铺。 只见,一位身材高挑的男士身穿一件纯黑色的皮夹克, 走到小杂货铺前。 他弯曲膝盖,半蹲下来,伸手去够卷帘门底下的铁锁。 “哗啦啦”的铁链甩动声传来。 顾磊磊跨出一步,更加仔细地看向这位“目标”。 这位“目标”果真很像她梦见的那位皮夹克冒险家。 他应当过得非常不错。 因为,在和煦晨光的照耀之下,黑色的皮夹克上泛出一丝隐晦的光泽。 很显然,这件皮夹克材质出挑, 价格绝对不低。 而能在地下六层里, 为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掏钱的冒险家,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要不然的话, 就连吃饭和睡觉都很困难,又哪来的心情打扮自己呢? 几分钟后,小杂货铺的卷帘门被彻底拉起。 身穿皮夹克的冒险家推开玻璃门,把一块牌匾挂在门上。 昏暗的店铺中灯光亮起。 小杂货铺开门营业了。 顾磊磊呼吸一顿。 她给她的队友们打了个电话,告知自己的行踪,便朝着杂货铺处走去。 小杂货铺的布置非常整齐。 乍一眼望过去,倒像是一间正规商店。 顾磊磊站在玻璃门前,凑近去读牌匾上的文字。 “二手道具,二手服装。” “道具回收,道具维修。” “辅助寻人,最新情报。” 六个业务排成三排,清晰明了。 一道锐利的目光从店铺中传来。 顾磊磊猛得一惊,抬头望向门后。 透明的玻璃门后,穿着皮夹克的冒险家端着一杯咖啡,平静注视着她的身影。 还未等她做出任何反应,玻璃门就打开了。 那位冒险家靠在玻璃门上,对她说道:“小姑娘,你已经盯着我看了很久了。” “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不妨进店直说。” “这条街道上的老板,都是做正经生意的。” “你能完好无损地进来,自然也能完好无损地出去。” 他的半边脸庞暴露在阳光之下。 顾磊磊眯起眼眸,努力辨认他的五官。 透过这些轮廓鲜明的五官,她很难分辨出昔日里“顾叔”的外貌特征。 该怎么说呢? 顾叔实在是有些胖了。 导致他的五官都藏进了肉里,看不分明。 而眼前的冒险家,则和“肥胖”这个词语毫不沾边。 他身材干练,线条优美,虽然不如血手屠夫那么……“丰满”,却也透出了一股子经常运动的意味来。 顾磊磊犹豫不决。 穿着皮夹克的冒险家叹了一口气,缩回店铺之中。 敞开的玻璃门没了推力的作用,开始逐渐合拢。 顾磊磊天人交战数秒,最终还是上前一步,拦在两扇门之间。 “等一下。”她高声喊道,“你这里接‘寻人’业务,是吗?” 略显疲惫的声音从门里传来:“接。” “别喊了,进来再说。” 顾磊磊像鱼一样溜进小杂货铺中。 身后,玻璃门轻轻合拢,近乎无声无息。 顾磊磊条件反射般地推了一下玻璃门。 直到确信这扇门没有任何问题,依旧可以丝滑推开,方才走入店铺深处。 穿着皮夹克的冒险家正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啃三明治。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顾磊磊:“找谁?” 顾磊磊吞咽口水,目光落在柜台前的价目表上。 她的心脏开始怦怦直跳。 好熟悉的字迹,好熟悉的写法…… 仔细一想的话,这间小杂货铺的布局,和顾叔在地表世界中开的电脑维修店,简直一模一样啊! 这要不是顾叔。 顾磊磊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她直直看向穿着皮夹克的冒险家,冷声问道:“你听说过一个叫‘顾叔’的人吗?” 穿着皮夹克的冒险家动作一凝。 他叹息一声,把三明治放回餐盘里:“别告诉我,你是为了找他,才来地下六层的。” 顾磊磊无语摇头:“不是,只是顺路罢了。” 她环顾店铺内的陈设,平静问道:“为什么你突然变瘦了?” “而且,还不回应我的悬赏。” 顾叔摸摸自己的下巴,又举起一面小镜子,仔细观察片刻,方才回答道: “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在地表世界里的时候,我做了一部分伪装。” “至于‘为什么不回应你的悬赏’……” 他放下小镜子,认真说道:“因为我忘了我为什么要做这份伪装。” “你瞧,如果一个人突然选择改头换貌的话,那么,他肯定是有原因的。” “一般来说,这种原因绝对不会是什么‘好原因’。” “可能我正在被某位神祇追杀,可能我在地下六层里得罪了太多的人,又可能是因为我的某项技能,需要我改变外貌。” “这样做的原因有很多种,但我不知道我究竟属于哪种。” 顾叔稍稍后仰,看向顾磊磊:“你在黄金枢纽里呆着不好吗?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这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不适合你这种年轻人。” 顾磊磊略过他的絮叨,再次提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拥有一家店铺?” 顾叔“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我们的磊磊长大了啊!” “没那么好骗了。” “好吧,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一直到临死前的那一刻,我的记忆才彻底恢复过来。”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我是一名普通人。” “而你,则是我最后的亲戚,我需要保护的对象,我的……侄女。” 顾磊磊察觉到他的言外之意:“我不是你的侄女?” 顾叔双手一摊,理直气壮:“我不知道!” “尽管有种种迹象表明,我确实是你父亲的弟弟,你确实是你父亲的女儿,我们理应是亲戚才对。” “但是,自从我发现我的记忆似乎被地窟世界篡改过后,我就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了。” 顾磊磊警惕地握住【复仇之枪】。 顾叔转而将双手举过头顶,摆出“投降”的姿态。 “别激动。”他说,“就算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在相处了那么久之后,我也已经把你当成我的女儿来看待了。” “要不然的话,我怎么会让你别来地下六层呢?” 顾磊磊瞬间回忆起了在咨询所中收到的线索。 她迟疑问道:“那句‘他混得挺不错的,你可以放下心来,过自己的生活了’……” “是你发的?” 顾叔坦然点头:“才给那么一丁点儿的收购价格,怎么会有人愿意理你呢?” “这里可是地下六层啊!” “谁缺这一个小时的【昏暗的光】?” 顾磊磊老脸一红。 在发布【求购!寻人线索!】的时候,她尚且处于新人时期,因而囊中羞涩,给不出太多的东西。 ……就只提供了少得可怜的报酬。 顾磊磊的脸色很快恢复正常:“这也不是你不联系我的理由。” 顾叔盯了她看了片刻,低声说道:“这就是我不联系你的理由。” “我以为你会变成一名过得还算不错的冒险家,在黄金枢纽里定居下来,继续普通人的生活。” 他目光复杂,看向顾磊磊:“我根本没有想到,你居然会走上这样的道路。” “这样的道路太危险了,你会死的。” “……你的父母已经死了。” “不管真假,这都给我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哪怕这份记忆是伪造出来的,它也在不停地折磨着我。” “我能够回忆起看见你父母遗体的全部过程……那些残酷的场景历历在目。” “甚至于,你的痛苦都没有我的多。” “毕竟,在那个时候,你还只是一个小孩子。” 顾磊磊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虽然,导致这个结果的主要原因是,她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那个“顾磊磊”了。 她对“顾磊磊”的父母毫无印象,自然也不会为他们的死亡感到悲痛。 顾磊磊吸了一口气,说道:“不管怎么说,我都已经出现在了这里。” “现在,我就想知道,你到底会不会帮我?” 顾叔沉默下来。 他目光复杂:“哪怕我不帮你,你也还是会去做的,不是吗?” “你一直都很固执,从来不听别人的劝告。” 顾磊磊挑起眉毛。 顾叔叹息一声:“我怎么可能不帮你呢?” “我总不能看着你去死。”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份颇为眼熟的信封,将它推到顾磊磊的面前。 顾磊磊垂眸望向信封上的文字:“这是她给你的信?” 顾叔耸了耸肩膀,答道:“在这种地方开店,总是会认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人。” “但是,顾磊磊。” “我没有想到,你也会加入其中,变成我的麻烦来源之一。” “而且,我甚至都没办法对你说个‘不’字。” 地下七层(一) 能够在地下六层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冒险家, 都拥有超乎常人的行动能力。 顾磊磊的队友们只花了十分钟不到,便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钻进了小杂货铺中。 可顾叔的动作更快。 他吹了吹崭新出炉的手绘地图, 将手中的水笔放下:“我为你简单地标注了一下地下七层里的关键地点。” “当你看见标记‘X’的时候,只要还能移动, 就应该选择绕路。” “当你看见标记‘O’的时候, 只要还有时间, 就应该想方设法地去看上一眼——在这种区域里, 你很容易就能找到有用的线索和补给品。” “如果运气好的话, 说不定还能找到前人留下的遗物。” “比如一顶诡异帐篷之类的。” 顾磊磊仔细端详地图, 认真聆听讲解。 她的指尖戳到一个“O”上:“这些地方危险吗?” 顾叔理所应当地回答道:“地下七层没有安全区。” “无论这片区域被打上了怎样的标记,你都有可能会碰到恐怖的诡异潮, 或是半神及以上的存在。” 顾磊磊又将指尖戳到一个“X”上:“而这些地方格外危险?” 顾叔欣然点头:“大概率能碰上诡异潮出没,或是某些危险种族的固定集聚地之一。” ……某些危险种族的固定集聚地吗? “蜘蛛女王”四个大字很快从顾磊磊的脑海中浮出 她逐一扫过标注, 最后落在一片异常宽阔的区域之上。 这片区域的绘制方法, 与其他区域不同。 它的边界线是用虚线勾勒而成的,并非是常见的实线。 顾磊磊眯起眼眸, 询问坐在吧台对面的顾叔:“这些地方……” “为什么要用虚线啊?” 顾叔瞥了一眼地图:“因为我们不知道这片区域的边界线,到底在哪里。” “虽然,根据我的推断来说,这片区域估计霸占了四分之一个地下七层吧?” 顾磊磊被吓了一条:“四分之一个地下七层?……地下七层很小吗?” 顾叔耸了耸肩膀,全当回答。 顾磊磊眉间紧皱。 蜘蛛女王的地盘如此巨大,说明她的眷属与信徒一定很多。 如此看来,“在地下七层中, 不幸遭遇了蜘蛛女王的眷属或是信徒”, 其实是一个大概率事件。 顾磊磊好奇问道:“他们都是怎么对付蜘蛛女王的?” 顾叔懒洋洋道:“没有办法。” 他抬起右手,将食指高悬于空中:“记住, 顾磊磊。” “我们之所以能从地下七层里幸存,不是因为我们的实力最为强大,而是因为我们足够幸运。” 这句话震耳欲聋。 顾磊磊心情复杂地看向手绘地图。 画家哀哀叹息一声,趴到了冰冷的玻璃柜面之上:“什么叫作‘足够幸运’呀?” “都已经在地窟世界里混了那么久了,我们居然还得依靠这种‘玄而又玄的幸运’?” “这未免也太离谱了!” 顾叔将一杯冷水放到画家的身侧:“只要还是人类,就无法与诡异对抗。” “我能看得出来……” “你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不是‘纯粹的人类’。” “但这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从付红叶的脸上扫过。 付红叶露出了一个相当得体的微笑。 顾叔收回目光,又道:“抵达地下七层的初始位置是随机分配的。” “它们没有什么规律——不过,很少会有倒霉蛋直接出现在‘X’区域的附近。” “百闻不如一见。” “这样吧,趁今天天色还早,我们直接去地下七层看看好了。” 顾叔曲起指节,敲了一下玻璃台面:“谁第一批去?” 顾磊磊漫不经心地举起手来。 “……还有这两位。” 她又指了指付红叶与酒鬼。 血手屠夫的目光落在顾磊磊的身上,存在感极强,堪称如影随形。 顾磊磊的头皮一阵发麻,但她并未改口:“我们还不知道地下七层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一口气全都下去的话,实在是太冒险了一些。” “血手屠夫,你和画家留在地面上,为我们看守出口。” “画家是我们的后路。” “但她着实没有什么战斗能力,很需要你的保护。”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终究没有反驳。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从饮水机旁边抽出了一只一次性纸杯,接了杯冷水喝下。 画家鼓起腮帮子,哀怨地望向顾磊磊。 顾磊磊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顾叔的眼珠子在众人身上转来转去。 片刻后,他低笑一声,取出了五个“助理”徽章。 顾叔把徽章推到顾磊磊的面前:“你们自己分配吧。” “半个小时后,我们准时出发。” 他收敛起疲惫之色,又道:“第一次前往地下七层,我不建议你们在那里待上太久。” “我们的目标是习惯一下地下七层的氛围与污染情况……” “再试着吃喝几回,就可以上来了。” 顾磊磊把徽章发给众人。 半个小时后,一行六人踏出了杂货铺的大门。 哗啦啦—— 卷帘门被顾叔拉下,用粗粗的铁链锁在地上。 旁边的店铺老板从门后探出头来:“大佬,你又要去地下七层了?” “如果找到什么好东西的话,可得优先考虑一下我啊!” “看在是邻居的份上,不管别人出多少火种币,我都出双倍价格!” 顾叔略一点头:“没问题。” 他潦草地应答完毕,便带着顾磊磊一行人上了面包车。 “遗物一条街”距离监狱不远。 因此,没多久后,顾磊磊便从面包车上走下,迈过了森寒的铁丝网。 通体乌黑的巨鸟蹲在铁丝网的顶端,俯瞰着周围的一切。 顾磊磊毫不怀疑,只要有罪犯出现在铁丝网附近,这些巨鸟便会俯冲而下,将它撕成碎片。 “啧!” “果然,之前碰见的凶手诡异,也绝非是等闲之辈。” “它居然能够从这种鬼地方逃跑哎?” 只可惜,凶手诡异跑错了地方,栽到了她们的手中…… 也不知道它被付红叶丢到哪里去了…… 顾磊磊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跟随守卫们的引领,朝着地底深处不断下行。 位于中心五区的监狱,由一大片平地与一个山丘组成。 根据守卫们的前进方向来推测,顾磊磊觉得,自己一行人正在朝着山丘下方不断行走。 凶手诡异说的没错。 通往地下七层的“楼梯”,果真藏在山丘之下。 顾磊磊默数楼梯数量。 截止至今,她们至少已经爬了二十多层楼,近乎与地面隔绝。 踏。踏。踏。踏。 规律但琐碎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由奇异金属制成的通道空旷又干净,随随便便就能带出许多空灵的回音。 画家哆嗦了一下,走到顾磊磊的身侧。 她附耳低语道:“这里真的好像科幻惊悚片里的太空走廊啊……” “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拐角处跳出一只异形了。” 走在前面的守卫好奇望来:“异形?什么是‘异形’?” “一种很可怕的诡异吗?” 画家张了张嘴巴,顿时愣住,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 片刻后,她选择肯定守卫们的猜测:“对,差不多就是这种东西。” “不过,它们并不会出现在这里……所以不用紧张。” 守卫哈哈大笑:“那当然了!这里可是诡异们的监狱啊!” “只有诡异紧张我们的份儿,哪有我们紧张诡异的份儿?” “你是遗物商人的助理?” 它啧啧说道:“胆子那么小,你真没什么前途。” 说罢,它别过脑袋,不再搭理画家。 画家气鼓鼓地怒视守卫后脑勺,恨不得直接盯出一个洞来。 顾磊磊拍了拍她的背脊,无声安慰片刻。 接下来的路途中,就没有什么插曲可言了。 众人一帆风顺地来到通道前方,看见了一口水井。 哦不!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一口“深井”。 因为井里没有水——它已经彻底干涸了。 顾磊磊警惕起来。 她没有忘记那盘“来自地下七层”的磁带。 当时,磁带中的可怜冒险家是这样说的: “……在地下六层的时候,奴隶主偷偷把我带到了一个专门用来运送不听话奴隶和诡异叛徒的水井前,把我丢了下去……” “……水井是干涸的。” 顾磊磊呢喃低语:“……水井是干涸的。” 好巧不巧,这口水井也是干涸的。 顾磊磊偷偷摸出煤油灯,假借着风衣衣襟的掩饰,偷瞄了一眼火光。 “告诉我……” “遗物商人们走的通道,到底在哪里?” 火光兴奋悦动,指向水井之中。 顾磊磊收起煤油灯。 方向倒是没错。 她略有些纠结地靠近水井,打量起了它的外表。 不管从哪个角度上来看,这都是一口普普通通的水井。 除了在井沿处雕有许多精美的花纹之外,就和世界上的任意一口普通水井没什么两样。 顾磊磊又上前几步,靠近井口边缘,向下望去。 只见井壁上的裂纹纵横交错,凹凸不平,透露出岁月的痕迹。 这些裂纹没什么规律可言。 “是仪式法阵吗?” “还是单纯只是因为太久没有盛水,导致的开裂?” 顾磊磊压下心头的困惑,继续往下眺望。 再往下看,井底黑漆漆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 无声无息的黑色吞没了一切光亮,如黑洞一般吸引着生物的坠落。 顾磊磊下意识地前倾身体—— 随后在腰腹部触碰到冰冷粗糙的石块之后,猛得挺直,站回原处。 血手屠夫看向顾磊磊:“怎么了?” 顾磊磊眸色困惑,微微摇头。 守卫们还在附近。 她不想暴露出自己“会被水井引诱”的弱点。 尤其是…… 顾磊磊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发现只有她会受到水井的吸引。 “真是奇怪……” 她近乎无声地嘀咕了一句,转而清了清嗓子,掩饰般地问道:“那个……顾叔,我们就从这里下去吗?” 顾叔严肃点头。 当他靠近水井之后,早些时候的沧桑疲惫感顿时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非常干练的行事风格。 顾叔指了指画家和血手屠夫,快速说道:“你们两个留在地面,看守水井。” “我和她们三个人下井,预计四个小时后返回。” “如果四个小时后没有返回,你们不要亲自下井——” “还记得早上的时候,和我搭讪的店铺老板吗?” “去找他帮忙,他会帮你们的。” 画家诺诺点头。 血手屠夫眼珠微动,冷声回答:“好。” 顾叔拉上皮夹克的拉链,从【仓库】中取出一大卷麻绳。 他挥手示意顾磊磊三人:“握住麻绳,不要松开。” “如果害怕会松开的话,就用麻绳缠住手臂。” “放心,这卷麻绳是诡异道具,不会勒到你们的。” 顾磊磊依言握住麻绳,又将它在手臂上缠了几圈。 原本粗糙的麻绳紧贴皮肤,渐渐融化成一种古怪的凝胶质感。 她活动一下手臂,发现麻绳甚至会随着她胳膊的移动,不断向外延伸。 “好神奇的道具。” 顾磊磊低声嘟哝片刻,抬起头来,望向顾叔。 顾叔站在水井边缘,深吸了一口气:“我要跳了,你们跟上!” 说罢,他飞起一步,站在井口,一跃而下。 顾磊磊:“!!!” 巨大的拉力从手臂上席卷而来。 顾磊磊还未起跳,便跟着顾叔一起,掉入了水井之中。 呼呼的风声拂面而过,将她的头发直直吹起。 顾磊磊心跳如鼓,一路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重力势能突然倒转。 她从另一口水井里喷出,摔到泥地之上。 啪! 顾磊磊眼冒金星地站了起来,看见顾叔丝毫没有受到“被井喷出”的影响,正站在周围瞭望远方。 一架造型复杂的望远镜出现在他的手中,一看就很高级。 啪!啪! 三秒不到,又有两记坠落声于水井处响起。 画家一屁股砸在泥地上,发出了委屈的痛呼:“我怎么也下来了?” 她原地挣扎片刻,解开了缠在脚踝处的麻绳。 顾磊磊:“……” 真是离谱! 还未等顾磊磊开口,她又看见一片泥土突兀下陷,多出了几个脚印。 酒鬼的身形从空气中缓缓浮出。 她踉跄几步,终于站稳。 酒鬼愤怒开口:“下一次,我们可以自己跳的!” “不需要你来主动!” 顾叔瞥了她一眼,将食指竖于唇前:“嘘……” 酒鬼瞬间嘘声。 顾磊磊同样安静下来,戒备地望向四周。 放眼望去,入目所及之处,皆为枯败的荒野。 黑棕色的泥土无边无际,近乎与天空相连。 没有多少灌木,也没有多少树木。 就连枯黄的杂草,都只是零零散散地点缀在泥地之上,活像是秃了一般。 怪不得八卦组组长会说:“……你绝对不会想要尝试地下七层的土特产……” 地下七层的植物也太少了一些! 哪怕大家愿意挖草根,剥树皮,也没有多少东西可吃。 “这里的诡异到底吃什么?” “吃奴隶冒险家吗?还是互相蚕食?” 考虑到诡异这种生物毫无下限,顾磊磊觉得: 这两种残酷的情况,都会在这片土地上发生。 几分钟后,顾叔突然开口:“好了,它们过去了。” 他全身的肌肉松弛下来,却没有放下手中的望远镜。 顾磊磊低声问道:“什么过去了?” 顾叔朝着远处努努嘴巴,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顾磊磊。 顾磊磊接过望远镜,朝着原先的方向望去…… 她看见了一块巨大的骨架。 森白的肋骨上方,还点缀着零星的红色。 它们朝着天空高高竖起,宛若一只骨碗。 顾磊磊厌恶地皱了一下鼻子,才道:“之前,有诡异袭击了另一只诡异,并将它分食了?” 顾叔平静点头:“是恶犬。” “一群恶犬路过了那片区域。” “它们的听力非常优越,能听见很远的动静。” “这一回,它们没有朝着我们冲过来,我猜是因为:那具可怜的尸骨,已经喂饱了它们的肚皮。” 这种诡异,听上去不像是有能力犯罪的存在。 顾磊磊没忍住好奇,问出了这个问题。 付红叶悠悠插话:“在地下七层之中,除了被流放的奴隶冒险家和罪犯诡异之外,还有不少原生土著的存在。” “就好比‘恶犬’。” “这些和犬类长相相似的食腐动物,并不能算是诡异的一种。” “它们没有什么特殊的诡异力量。” “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 “它们已经在地下七层里生活了太久,体内充满污染。” “所以,哪怕只是轻轻地咬你一口,也会因为唾液里蕴藏着的大量污染,让你腐烂而亡。” 但这份污染力量并不出自于“恶犬”本身。 它们不创造污染,它们只是污染的搬运工。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 见顾叔暂时没有收回望远镜的意思,她又拿着望远镜,三百六十度地转了几圈。 “不管是哪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顾磊磊皱起眉头,“顾叔,你们是怎么判断方向的?” 顾叔摊开双手,坦诚回答:“我们不判断方向。” “我是来收集遗物的,又不是来地下七层探险的。” “因此,我只需要不断地‘刷新’初始地点,就可以完成收集了。” 顾磊磊嘴角一抽。 她把望远镜还给顾叔:“谢谢,这个望远镜非常好用——在哪里买的?” 顾叔得意地接过望远镜,于手中轻轻一抛:“当然是我自己做的。” “对了,在沉降地窟世界之前,你不是拿走了一把手电筒吗?” “那把手电筒,也是我的作品之一。” 怪不得可以带进地窟世界之中。 顾磊磊恍然大悟。 这份惊讶很快就被四周的荒凉击垮。 顾磊磊又想起来了之前的问题:“可我们不是来收集遗物的——我们需要深入探索地下七层!” “假如没办法辨别方向的话,我们还怎么回去?” 虽然她可以依赖于煤油灯的指引,但若是她和同伴们不幸走散了呢? 顾磊磊必须提前想出一些“紧急预案”,以此来应对不时之需。 顾叔挠挠头发,安静下来。 酒鬼醉醺醺地问道:“能不能在水井处做个非常明显的标记?” “这样一来,哪怕我们走出很远,也能看见水井的位置。” 还没等顾叔发声,顾磊磊便摇了摇头,否定了酒鬼的计划。 她沉痛说道:“想要离开地下七层的智慧生物,不止我们四个。” “既然我们能看见我们留下的标记,它们当然也能看见!” 到时候,就不是“能不能找到水井”的问题了。 而是“回家的通道被诡异们堵住了,应该怎么办?”的问题。 一时半刻地,顾磊磊也不知道哪种情况更糟。 她决定将此事暂时搁置:“今天只会在地下七层停留四个小时。” “我们应该不会走散的。” 只要有她在,众人就不需要担心“迷路”。 这件事情,酒鬼和付红叶都很清楚。 只有顾叔一无所知。 他不明所以地看了顾磊磊一眼:“你能找到返回水井的路?” 顾磊磊平静点头:“我有一个非常擅长寻路的道具。” 顾叔脑速飞转:“那么……它能带我们去一个‘我们从未去过的地方’吗?” 真不愧是聪明人! 居然那么快就猜到了煤油灯的用法。 顾磊磊诧异望去:“你想去哪里?” 顾叔嘿嘿一笑:“当然是地下七层奴隶冒险家的聚集地啦!” “那里可有特色了,很适合在第一天的时候观光。” “你可以通过这些人的生活方式与精神状态,快速了解地下七层的情况。” 听上去神神秘秘的。 顾磊磊答应下来,举起了她的煤油灯。 火光于黑黄色的荒野上不断跳动,倒向一侧。 紧接着—— 猛然之间,一道突兀的目光从空中射下,朝着顾磊磊一行人直直望来。 顾磊磊:“???” 她汗毛竖起,条件反射般地收起了煤油灯。 诡异的目光滑过众人,消失在地平线上。 顾磊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到后背处一阵冰冷。 顾叔警惕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抿了抿嘴唇,说道:“我用了我的道具……” “很遗憾,这个道具似乎不能在地下七层里随意使用了。” 虽然她可以通过时间差,赶在神祇注视到她的存在之前,看见火光跳跃的方向。 但是,谁又敢保证: 在频繁使用过后,神祇依旧需要花费那么多的时间,才能找出她的方位呢? 使用次数过多的话,会不会让地下七层的神祇拥有“直接定位到具体冒险家身上”的能力? 不过,只要不走出太远…… 哪怕没有标志物与煤油灯的引领,众人也不会面临“迷路”的危机。 想到这里,顾磊磊叹息一声:“也罢,反正我们已经知道了奴隶冒险家们的聚集地点。” “今天,就先去那里看上一眼吧。” 地下七层(二) 望山跑死马。 顾磊磊一行人未曾料想过, 奴隶冒险家的聚集地居然会坐落在如此之远的地方。 哪怕有了黄金马车的帮助,她们也花费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看见了破败的一角。 画家趴在车窗上, 眼珠直转。 她惊讶问道:“就是这里吗?” “……这里真的可以住人吗?” 顾叔轻笑一声:“怎么不能住人呢?” “人类的求生意志,要比你想象中的更加顽强。” “在平日里, 这种生活对于常人而言, 是无法忍受的痛苦。” “但是, 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顾叔喉结微动, 凝视远方。 数秒后, 他换了个话题:“原来, 我们的初始位置距离奴隶冒险家的集聚地有那么远啊!” “幸好你有黄金马车。” “要不然的话,我们是不可能找到这里的。” 就连黄金马车都要行驶一个小时以上。 若是光靠两条腿的话, 只怕是:不吃不喝地走上一天一夜,也不会抵达此处。 顾磊磊低低地“嗯”了一声。 早些时候, 她正在思考“如何才能在煤油灯无法使用的情况下, 正确地辨别方向”,因而, 对周遭的环境并没有太过关注。 现在,被顾叔这么一打岔…… 顾磊磊好奇心起。 她凑到画家身侧,一起眺望远方。 所谓的“奴隶冒险家集聚地”,其实只是一片被孤立在大自然中的、鲜有诡异出没的半安全区域罢了。 在这片区域之中。 破损的木板互相交错,和杂乱无章的布帘一起,组成了一连串的简易棚屋。 这些棚屋看上去摇摇欲坠。 别说是碰上“暴雨”或是“强风”了…… 顾磊磊觉得: 哪怕是在开门的时候稍微用上几分力,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屋子们都会“稀里哗啦”地碎成一地, 变成一大堆原材料。 在几近倒塌的小棚屋旁, 还扎着三顶帐篷。 这三顶帐篷虽然有些陈旧,但在隔壁棚屋的衬托之下, 反而显得高档牢固起来。 顾磊磊不忍再看。 她的目光略过几根晾衣绳,落在篝火堆处。 此时此刻,时值下午两点出头。 恰是日头正高,阳光明媚的时候。 四五名冒险家佝偻着背脊,围靠在篝火堆旁“取暖”。 之所以要给“取暖”这个词语打上一个双引号。 是因为今天的天气不冷不热,非常宜人。 平心而论,顾磊磊并不认为今天需要“取暖”。 但是,这些身材枯瘦、难辨性别的冒险家们,却个个都抱紧了自己的双腿,哆嗦个不停。 “到底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被污染了?” 顾磊磊小声问道。 顾叔轻咳一声:“……也有可能是因为太饿了。” “低血糖”同样会导致身体哆嗦,不停颤抖。 “这样吗?” 顾磊磊挠挠下巴,姑且放过了这个问题。 出于安全考虑,顾磊磊一行人并没有下车,而是继续坐在黄金马车中,透过窗户,观察奴隶冒险家集聚地中的情况。 画家热情满满,主动为众人做出讲解:“首先,朝我们走来的,是奴隶冒险家集聚地的‘人口问题’。” “据我观察,居住在这个营地中的常驻冒险家,不会超过二十人。” “其中,至少有五名冒险家,隶属于‘伤病员’的范畴。” “其次,他们的物资非常有限。” “在晾衣绳上晾着的衣服,大部分都有缝缝补补的痕迹。” “而摆在棚屋前的鞋子……甚至有好几双都不能成对。” “最后,他们应当在几天之前,面临了诡异潮的入侵……” 她指向一顶帐篷,得意开口:“门帘上的血液刚刚干涸成型,却还没来得及风化脱落。” 顾磊磊眯起眼眸:“真是这样啊。” 画家的观察力果然敏锐。 就连这种很容易被人忽略的血迹,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听了顾磊磊的夸奖,画家眉开眼笑。 她正想说些什么,却被顾磊磊一把捂住了嘴巴。 画家茫然地望向顾磊磊。 顾磊磊眉头紧锁,附耳低语:“嘘……不对劲。” 她按着画家离开窗口处。 身后,付红叶、顾叔和酒鬼反应敏锐,同样原地下蹲。 一时之间,假如有人透过车窗往车厢里瞧的话,就只能看见一片啥也没有的空气。 紧张的气氛于车厢里扩散开来。 酒鬼拍了拍她的肩膀,用眼神提出问题。 顾磊磊抿紧嘴唇,掏出纸笔,蹑手蹑脚地写道:“就在刚才,这片区域里的污染程度突然大幅度上升了。” “但是,我却没有看见诡异潮的靠近。”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 顾叔沉思片刻,写出自己的看法:“有人变异了?” 顾磊磊无声点头。 她也是这样想的。 除了“诡异潮”之外,当一名人类突然变成诡异时,同样也会爆发出极大的污染。 只是…… 顾磊磊的目光挪回集聚地中。 除了自己一行人之外,就只剩下这些奴隶冒险家,还能算是人类了。 难道说…… 是他们中的一员,即将变异了? 想到这里,顾磊磊迅速写下一个汉字,递给顾叔:“帮?” 顾叔无声摇头。 他压低声音,小声解释:“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都已经被污染到‘可以变异’的程度了,和他居住在一起的冒险家们,肯定也落不到好。” “一个变异,一群变异。” “这种事情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旦发生,就会连环倒塌。” 话音未落,集聚地处的篝火堆旁便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一名蜷缩在地上的冒险家忽得炸开,散出漫天血肉。 鲜红色的固体与液体淅淅沥沥地落下,仿佛一阵小雨。 顾磊磊无声张大了嘴巴:“……” 变异说来就来,简直猝不及防! 还未等她从惊疑之色中冷静下来,另一桩更加震撼人心的诡事便紧随而来。 坐在变异冒险家附近的冒险家们居然毫无畏惧之色。 他们立刻冲进了血雨之中,踩着滑腻腻的液体,拼命厮打起来。 画家努力压低声音:“他们这是……这是被污染了吗?” “难道说,这是一个‘会引起人类内斗’的诡异?” 顾磊磊合拢下巴。 她举起望远镜,看向篝火堆处。 片刻后,她遗憾说道:“他们是在争抢死去冒险家的遗物。” 都炸成烟花了,那名可怜的奴隶冒险家八成已经死去。 其他冒险家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要不然,他们就不会冒着被诡异力量污染的风险,冲进血雨之中了。 顾磊磊为可怜的冒险家们默哀数秒,随后将自己的诡异力量骤然放大。 强烈的执念如雾气一般,将整个集聚地笼罩起来。 疯狂的气息油然升起。 突然之间。 原本还在血池子里互相扭打的冒险家们,一个个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朝着自己的棚屋冲去。 砰砰砰砰! 篝火堆旁跑了个干干净净。 顾磊磊叹息一声。 顾叔瞅瞅窗外,又瞅瞅顾磊磊。 他诧异问道:“你为什么要救他们?” “他们早就死定了,根本无药可医。” 顾磊磊没有回答。 她托着额头思索片刻,问道:“现在,我们能算是参观完了奴隶冒险家们的集聚地吗?” …… “地下七层的生活,比地下六层还糟。” “这些奴隶冒险家们都曾是地下五层与地下四层的佼佼者,却在日复一日的磨难里,被磨平了棱角。” “他们的脸上看不见任何锐气,只剩下了‘能混一天算一天’的麻木之意。” “有的时候,我真的好庆幸,我加入的是你的队伍。” 画家在车厢里叽叽喳喳。 顾磊磊瞥了她一眼:“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你没有加入我的队伍,你就能呆在黄金枢纽里享受生活,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 画家讪笑一声。 顾磊磊收回目光:“嘘——我又感受到了一股浓郁的污染气息。” “这股污染气息实力很强……” 画家紧张极了:“不是吧?又有人要变异了?” 一回生,二回熟。 这一回,甚至都无需顾磊磊帮忙,画家便缩到了窗户下方,只探出了一双眼睛,用来观察外界。 窃窃私语声从车厢里响起。 “今天是中头彩了吗?怎么一个接一个的变异?” “我感觉不太对劲……这一次不太像是变异——它和上一次的气息很不一样!” “不是变异?那是什么?诡异潮吗?” “也不像是诡异潮……嘶,怎么说呢?就是某种‘很多,很强,污染同源’的感觉。” “……”顾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重复顾磊磊的话语,“很多,很强,污染同源?” 顾磊磊用力点头:“对。” 话音刚落,她也反应了过来。 两个人面面相觑片刻,都从对方的脸上窥见了一丝不祥。 要糟! 很多,很强,污染同源…… 这不就是蜘蛛女王的眷属们吗? 她们实力不错,还喜欢集体行动,在地下七层之中,堪称毫无对手。 画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你们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对她说道:“从远处传来的污染气息……很可能来自于蜘蛛女王的眷属。” 画家心中一揪:“那怎么办?我们不应该马上逃跑吗?” 顾磊磊缓缓摇头:“跑不掉的。” “当我们发现蜘蛛女时,我们就已经身处蜘蛛女的狩猎范围之内了。” “只能耐心等待她们离去。” 蜘蛛女作风狂野,但相对直来直去。 只要填饱了肚子,她们自会离开,从不选择停留。 画家声音颤抖,低声问道:“那集聚地里的冒险家们?” 顾磊磊道:“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地呆在棚屋里,就不会出事。” 画家的紧张情绪稍有好转。 顾磊磊又捏了捏她的手,以示鼓励,随后便安静了下来。 这一等,就等了近一个小时。 正如顾磊磊所料的那样,蜘蛛女们果真没有发现她们的黄金马车。 她们一拥而上,在消灭了几只大型诡异和几个倒霉蛋之后,便擦着嘴巴,优雅离开了。 血腥味与咸味从风中飘来。 顾磊磊扇动鼻翼。 “我们回去吧。”她瓮声瓮气地说道。 与来时不同,顾磊磊一行人的返程非常顺利,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尽管没了煤油灯的指引,但顾磊磊还是凭借着她的记忆与感觉,找出了正确的方向,来到最初的水井旁边。 对于这一点,就连顾叔也忍不住啧啧称奇:“磊磊啊,你的方向感简直出类拔萃!” “是我见过的冒险家中,最好的一个!” “要不是地下七层太过危险,我都想劝说你,干脆和我一起当遗物商人得了。” “那么好的天赋,不用多浪费啊!” 顾磊磊腼腆一笑:“都是巧合。” 她也没有想到,她的运气居然会那么好。 随便一指,就指出了正确的方向。 顾叔连声感慨:“就算是巧合,那‘巧合’也是一种天赋啊!” “要不然的话,怎么那么多人都没有碰上‘巧合’,就给你碰上了呢?” 他搓着双手,眼珠微转:“磊磊啊……顾叔很少找你帮忙。” “但这一回……” 他竖起大拇指,眼神略有些兴奋:“你绝对是这件事情的不二人选!” “来,我们先回地下六层。” “然后,我来给你说说我的最新发现……” “……别急着谦虚啊!我们肯定要测试一下你的方向感到底有多好。” “听我说,这件事情可危险了……和今天的小打小闹不一样……” “但是,假如我们真的可以找到那个地方的话……” 顾叔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出了几丝.诱.惑的意味。 “我们就有机会找到神祇的遗物——乃至是神祇的遗体了!” 地下七层(三) 从通道处返回监狱底层之后, 顾磊磊一行人兵分两路,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顾磊磊告诉众人:“顾叔说,他还得回店里照看生意, 暂时就不和我们一起行动了。” “等到我们下一次去地下七层的时候,直接去店里找他就行。” “他随时都能出发。” 说着说着, 顾磊磊又想起了来自顾叔的疯狂提议。 “前往未知之处, 寻找神祇的遗物……或是遗体吗?” 她心下一动。 要是能找到神祇的遗体……她是不是就可以顺利晋升“半神”了? “人性溃散”的风险, 就如同达摩克里斯之剑那样高悬于头顶之上, 随时都会落下, 将她捅个对穿。 既然这项风险无法避免, 那么,顾磊磊的最优解便是: 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 取得尽可能多的力量。 从而让任务的进度突飞猛进,使得她能够在风险出现之前, 提前完成自己的目标, 及时抽身离开。 “只要跑得够快,代价就追不上我。” “可惜, 机遇与风险并存。” “一个能够埋葬神祇的地方……怎么看都能再顺手埋上一个我。” 顾磊磊幽幽叹气。 一个亮晶晶的酒瓶子递到她的鼻下。 酒鬼醉醺醺说道:“还在想你的烦恼吗?” “要不要来上一口?” 顾磊磊盯着瓶口看了片刻,平静摇头。 于是,这只亮晶晶的酒瓶子便又缩了回去。 醇香的酒气从身侧袭来。 顾磊磊扭头望向窗外,凝视街道上的风景。 这条街道真的很美。 行人熙熙攘攘,汽车络绎不绝。 ……叫她想起来了黄金枢纽与地表世界。 “黄金枢纽是地表世界的代餐,中心五区是黄金枢纽的代餐……” “那么,哪里是中心五区的代餐呢?” 地窟世界里的地标活像是一个大套娃。 掀开一层, 还有一层, 而且,每一个地方都是另一个地方的替身。 顾磊磊盯着街道看了片刻, 忍不住笑出声来。 画家好奇凑近:“怎么了?怎么了?” “有什么好看的吗?让我看看!” 顾磊磊笑了一声,让开窗边的“宝座”。 “没什么好看的。”她对画家说道,“只是,我很高兴能拥有你们这么一群队友。” …… 返回新住处后,顾磊磊一行人围拢在餐桌旁边,进行举手表决。 顾磊磊严肃说道:“现在,我们需要统一一下我们的行动目标。” “假如说,当我们在地下七层里行动时,发现‘二者只能选其一’的话……” “我们应该优先考虑‘打听有关地下八层的情报,寻找通向地下八层的楼梯’;” “还是优先考虑‘找到神祇的遗物或是遗体,提升实力,增加生存几率’?” 血手屠夫沉声开口:“也就是说,我们只能在‘提高效率’和‘保证安全’里二选一?” 顾磊磊轻轻摇头:“是在‘绕开危险地图’和‘探索危险地图’里二选一。” “这两者都没有什么效率,也没有什么安全性可言。” 说罢,她喝了一口茶水,将自己一行人在地下七层中的所见所闻全盘托出。 血手屠夫颇为无情地评价道:“这一次,你们探索的区域实在是太少了。” “既没有和地下七层的土著进行过任何交流,也没有和地下七层的诡异打上一架,判断它们的实力。” “你们可是去了将近四个小时啊!” 他的表情颇为沉痛。 顾磊磊挠挠下巴,无奈说道:“其中有两个小时都在赶路。” “还有一个小时在忙着躲避诡异潮。” “留给我们探索的时间,着实不多。” 血手屠夫眉间微皱:“你不是有黄金马车吗?” 顾磊磊摊开双手:“就是因为有黄金马车,所以我们才能在两个小时之内走个来回。” “地下七层真的很大——它比荒野还要巨大!”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看不见任何东西。” “……除了枯黄的草,黑棕色的泥土,和零星的几棵小树之外,就连诡异都不见踪影。” 没有诡异的地方,一般都很可怕。 因此,对于顾磊磊而言,“单位面积里的诡异数量”同样也可以视作为那个地区的“安全系数”。 安全系数越高,越适合生存。 就比如黄金枢纽。 拥挤的黄金枢纽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生物。 那里确实也是地窟世界最为安全的地区之一。 四处散溢的思绪被收拢回来。 顾磊磊定了定神,又道:“假如要穿过地下八层,抵达地下九层的话,我们就必须拥有‘半神及以上’的实力才行。” “这也就是我为何会如此犹豫的原因。” “万一是真的呢?” “那我们岂不是直接发达了?” 酒鬼醉醺醺地开口:“万一是假的呢?那我们就会在这件事情上浪费很多时间与精力。” 顾磊磊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举手表决’。” 顾磊磊不喜欢一言堂,她很乐意参考其他人的建议。 至于最后会不会采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酒鬼一口闷干瓶中的酒液,高举酒瓶:“我想去看看神祇的尸体长什么样!” 顾磊磊还以为她会选择另一个选项呢! 她忍不住多瞅了酒鬼几眼,方才望向他人:“你们呢?你们的看法是什么?” 画家犹豫不决:“我两个都想要……但如果只能选择其一的话,我选‘神祇的遗物’。” “原因嘛……也很简单。” “我不觉得我能够继续往下走了。” “地下七层或许就是我的终点——这是我能够抵达的,最深、危险的层级。” 和画家相反,血手屠夫更想“直接往下”。 他手握神秘底牌,对这些遗物、遗体之类东西没有半点儿兴趣。 顾磊磊的目标飘向付红叶。 付红叶笑眯眯道:“要我说的话,我们先找到哪个目标,就完成哪个目标。” “这两件事情都很难达成,需要依赖一些‘幸运’才行。” 顾磊磊点了点头,权当鼓励。 现在,她已经大致了解过队友们的选择了。 顾磊磊轻咳一声,说出自己的看法:“我想……利用煤油灯看一下这两个地点分别位于何处。” “煤油灯确实不适合在地下七层里使用。” 她停顿一秒,又道:“不过,我猜,地下六层和地下七层的地形应该不会相差太多。” “或许,我们可以冒一下险,看看地下六层的坐标是否能够和地下七层的坐标一一对应。” 尽管遗物商人们抵达地下七层的初始地点各不相同,但它们在地下七层里的坐标却是恒定不变的。 用游戏来举例子的话,就是“固定地图,但是会出现在地图的任意一个角落之中”。 这项尝试非常简单,很容易就能完成。 顾磊磊一行人当即出发,前往“遗物一条街”,购买了一个“能够查看GPS坐标系”的小玩意儿。 这个小玩意儿的功能很强,价格很低,自然也就说明它的DEBUFF或是使用限制同样非常夸张。 画家念出压在道具下的纸条:“在使用者层级保持不变的情况下,本道具的使用次数将被限制为:一次。” “当使用者成功跨越层级之后,本道具的使用次数将自动刷新。” 画家嘴角抽搐:“什么玩意儿啊!” “怎么会有人天天在各个层级里到处乱窜呢?” “是闲得没事干吗?” 顾磊磊收起纸条:“这不是和我们刚好匹配吗?” “只需要下去两次,就可以摸清这两个地点之间的差异了。” 她使用道具,记录了一下新住处的坐标。 随后又前往地下七层,冒险使用煤油灯,找到了“位于地下六层的新住处”。 顾磊磊安静地坐在黄金马车之中,对比两个坐标。 “果然,这两个数据是一模一样的。” “地下六层与地下七层,确实存在着一定的对应关系。” 顾磊磊驾驶马车,返回来处。 在她的头顶上方,宛若海胆的太阳起起伏伏,像鱼一般游动。 就在顾磊磊冒险使用煤油灯时,它悄悄地朝着顾磊磊靠近少许,略微滚动了一些角度。 有如实质的目光擦过顾磊磊的头皮,向着远方扫去。 顾磊磊于心底里微微叹气:“不能再浪了。” 掌管着地下七层的神祇,要比顾磊磊想象中的更为敏锐。 它就快要找到顾磊磊了。 …… 反复进入数次后,顾磊磊成功收集到了六个关键数据,并在画家与血手屠夫的帮助之下,绘制出了一小片支离破碎的地图。 “搞定了!” 她从白纸上爬起,将水笔插回口袋之中。 在顾磊磊的脚下,是一张无比巨大、几乎可以视作为“地毯”的白纸。 这是她从“遗物一条街”处购得的【地图专用纸】。 这些白纸不怕水,不怕火,耐撕耐磨,是制作地图的不二纸选。 除了需要自己动手绘制之外,几乎不存在任何缺点——自从顾磊磊有了两名专业选手充当辅助之后,这个小小的缺点,亦荡然无存。 顾磊磊喝了几口水,叉腰欣赏自己的作品。 如今,这张白纸上画满了一个又一个的坐标方格。 由于顾磊磊的绘画技术实在太差,因此,画家建议她用一些“笨”办法来搞定此事。 有了坐标方格之后,顾磊磊就可以依靠数格子,来避免地图出错。 在密密麻麻的浅灰色坐标方格里,几条细细的黑线勾勒出了地下七层的关键地点。 这些线条断断续续,并没有连接成环。 画家的目光在线条之中来回扫视:“你没有探出具体的边界线吗?” 顾磊磊缓缓摇头:“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这实在是太难判断了。” 宁可不做,也不出错。 既然不确定,顾磊磊就没有把这些情报画上地图,以免对看地图的人产生不必要的影响。 画家轻轻地“啊”了一声。 顾磊磊放下手中的茶杯,取来六座雕像,摆到“坐标”上方。 她撕下一条胶带,把对应的备注黏在雕像身上。 画家读出备注:“第二次进入地下七层时的初始坐标……奴隶冒险家集聚地……碰见遗物商人的地方……” “有大量诡异潮出没的地方?” 她猛得抬头:“顾磊磊!你居然碰见了大量的诡异潮?” “你是怎么逃掉的?” 顾磊磊耸耸肩膀:“躲在黄金马车里,跟着诡异潮一起逃。” 那一次碰见的诡异潮,并非是在狩猎,而是在逃跑。 在它们的凶猛身形之后,追个没完没了的诡异,其实是一群上半身为美人,下半身为蜘蛛的恐怖存在。 顾磊磊低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性情残暴的诡异和人类冒险家和平相处呢!” “它们可能是光顾着逃命了,都没有去在乎自己的周围是不是站着一个人类。” 同理可得。 蜘蛛女们确实是非常可怕的存在。 就连性情残暴的诡异,在见到了她们之后,也满脑子都是‘逃跑’的念 头! 画家心有余悸道:“光是外围区域,就已经这么可怕了。” “……我们真的能够活着走进地下七层的深处吗?” 顾磊磊挑了一下眉毛:“我们已经创造了很多的‘不可能’,再多一个,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血手屠夫沉默片刻,突然说道:“假如可以突破外围区域的话……应该会看见一片真空地带。” “只要到了那里,‘在地下七层里存活’的目标就会变得简单不少。” 至于再往里走…… 那是“半神”与“神祇”的地盘。 顾磊磊收起地图,看着它逐渐缩小,变成了极为普通的尺寸。 她平静告知众人:“明天,我会叫上顾叔,一起出发。” “大家都已经去过地下七层了,至少那里的污染,不会对我们造成太大的影响……” 说到这里时,顾磊磊忍不住瞥了血手屠夫一眼。 血手屠夫当真是一个非常奇葩的存在。 在场众人里,只有他还能勉强算是“纯粹的人类”。 可是,他的污染抗性却和大家差不了太多,至少不会被拉开明显的差距。 这样的情况简直匪夷所思! 顾磊磊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其中的缘由,只好选择夜访血手屠夫的卧室。 像这种事情,得隐蔽一点儿处理才行。 如此一来,哪怕被血手屠夫径直拒绝,也不会太过丢人。 咚咚咚。 当晚,顾磊磊敲开了血手屠夫的卧室门。 她非常虚心,非常礼貌地问道:“打从一开始起,我就很好奇了……” “为什么你还是人类,却拥有如此之高的污染抗性呢?” 血手屠夫:“……” 他的脸上满是被打扰睡觉的怒意:“因为我用其他情绪承担了这份代价。” “好了,你也该回去睡觉了——我想,你应该也能猜到,被用来取代理智值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砰! 房门带起一股劲风,险些砸在顾磊磊的脸上。 顾磊磊平静凝视房门,再一次敲开了血手屠夫的卧室门。 赶在对方正式生气之前,顾磊磊开口了:“那么,现在,我们就碰到另一个问题了。” 她低声提醒血手屠夫:“假如环境中的污染值过高,你又找不到安全的发泄对象……” “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血手屠夫瞪大双眼,微微一怔。 顾磊磊直白说道:“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要去的大部分地方,都装满了你惹不起的存在。” “你需要提前做一下准备吗?” “比如说。” “找个方法克制一下你的‘激.情’……” “或者是,提升一下自己的实力。” 血手屠夫安静下来,宛若一座雕像。 顾磊磊耸耸肩膀,和他道了一声晚安。 身后,房门关拢声始终没有传来。 顾磊磊一回头,便看见血手屠夫正站在原处,眉间紧皱,一副“天人交战”的模样。 “这种事情……别人是帮不了你的,只能靠你自己啊……” 顾磊磊近乎无声地嘟哝了一声,推开卧室房门…… 顾磊磊:“……” 一名不速之客坐在她的椅子上,笑眯眯说道:“我看见你的房门没关,就直接进来等了。” 顾磊磊颇为无语地合拢房门:“你有事找我?”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眼镜:“本来没有事情的,但是,我被你们的聊天声吵醒了,所以便想起来了一件小事。” 他丝毫没有卖关子的意思:“还记得‘顾叔’吗?” 顾磊磊搬来一把新椅子,坐到付红叶的对面:“当然,他怎么了?” 付红叶略一颔首,说道:“或许是我多疑了,但是,我感觉他并不是人类。” “他和我一样……” “也是一个披着尸体的存在。” 这可真不是一个好消息啊! 顾磊磊猛得一惊:“他和你一样?也是尸体?” 付红叶抿紧嘴唇,沉默点头。 顾磊磊揉了揉太阳穴,问道:“那……他正在被谁所操控?” 付红叶茫然摇头:“我没有见过他,也对那张脸毫无印象。” “所以,应该不是‘我’在操控这具尸体。” “只是,哪怕是在地窟世界之中,有这份闲心的神祇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只手……” “我猜不透他的来历。” 顾磊磊垂眸沉思片刻,又问:“那你能猜透我的来历吗?” 她伸长脖子,将脸凑近付红叶:“他自称是我的叔叔,肯定与我有关。” “你仔细看看我……我的身体,有没有问题?” “或许,你可以从我的身上找出一些线索。” 当一个人起了疑心之后,平日里各种被忽略的细节,就如同水中的浮沫那样,一点一点地漂起来了。 顾磊磊一眨眼睛,便能数出十个问题。 比如说,为什么在第一个副本中时,她的理智值就少了三分之一? 她自认自己的胆子没有那么小,不至于沦落到比拜庄还惨的地步。 又比如说,为什么在进入地窟世界之前,她的电脑会频繁损坏? 考虑到,出现相似故障的自动贩售机与矿场主的保险箱…… 顾磊磊总觉得,这些意外并不能使用“巧合”二字,来简单解释。 再比如说…… 为什么博林男爵那么想要她的身体? 她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顾磊磊下意识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一小片红痕从皮肤上泛出。 “嘶……下手太重了!” 她立刻揉了揉自己的胳膊。 付红叶的目光从顾磊磊的手臂上一沾即走。 “我看不出你有什么问题。”他干巴巴地说道,“你……还算正常?”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是吗?” “可我记得,有人曾说过,他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早晚能等到我做出一个合适的选择。” 她靠近付红叶,直视对方的眼眸:“还记得这段对话吗?上一轮的我付出了什么代价,才换回了第二次机会?” 付红叶面不改色:“我有说过这句话吗?” 顾磊磊无声点头,不让付红叶蒙混过关 晦暗的色彩于眼眸中浮起,散出些许碎光。 付红叶眨眨双眸,毫无愧疚之色。 他厚着脸皮说道:“大概吧!确实像是我会说的那种话。” “不过,其实,你比我更清楚你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吧?” “我是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将顾磊磊轻轻向外推动少许:“换作是以前的你,你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就不怕我确实有所图谋,直接翻脸吗?” 他轻轻一笑:“毕竟我不是人类,不是吗?” 付红叶的眼眸微眯。 纤长的睫翼于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显得十分阴冷。 顾磊磊平静开口:“那你也应该意识到了,在失去了大部分情绪之后,现在的我非常理智。” “就好比,我很清楚地知道:你希望我前往地下九层。” “所以,在此之前,你不会对我动手。” 付红叶略显诧异:“为什么不是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很久,已经是朋友了,所以我不会对你动手’?” 顾磊磊挑起一根眉毛,略显茫然:“你会这样想吗?” 付红叶道:“为什么不会?” “这句话还是你对我说的。” 顾磊磊沉默片刻,决定还是不要实话实说了。 毕竟,在她的心中,付红叶没有任何的情绪……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个准备教唆她走入陷阱之中的骗子。 只是,她还不知道这个陷阱具体为何物,又会在哪里出现。 顾磊磊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所以,我的身体果然有问题?” 付红叶竖起一根食指:“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可是地窟世界的基本法则之一。” “假如这件事情你可以知道,那么……我一定会主动告诉你的。” 他收起食指,化拳为掌,按在顾磊磊的身上。 “相信我。”付红叶目光真诚,“我绝对不会骗你的……” “……我最多选择不说。” 地下七层(四) 哪怕秘密再多, 日子也还是要过的。 第二天,顾磊磊一行人找到顾叔,邀请他再次进入地下七层。 顾叔端着浓茶, 哭笑不得:“我以为我已经很肝了,没想到, 你们比我还肝。” 他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自己的小杂货铺:“今天又没办法开张了……” “算了, 我还是直接请假一周吧, 免得他们天天白跑。” 他往他的卷帘门上拍了一张告示。 顾磊磊盯着告示看了片刻, 突然问道:“你一天的营业额大约有多少?” 顾叔先是一愣, 随后便大笑了起来:“你感觉对不起我了?” “别在意!” “你顾叔在地窟世界里混了那么久, 早就不是那种每天都得干活的底层新人了。” “只不过是休假一周而已!” “这些顾客又不会死,就让他们等着吧。” 说罢, 他拍拍双手,把一只巨大的背包背到了背上:“这一次, 你们打算在地下七层里过夜, 对不对?” “怎么样?想好去哪里过夜了吗?” 顾磊磊点了点头:“如果能找到奴隶冒险家的集聚地,那是最好的情况。” “如果不能, 我们就轮流守夜,在黄金马车里凑合一晚。” 奴隶冒险家的集聚地自带部分基础设施,可以剩下许多麻烦。 再者,“大量”人类聚集在一起的话,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也总是能够更快地获取最新情报。 顾叔侧过脑袋,思考片刻。 他一拍手, 朗声笑道:“还是由你来带路好了……我跟着你走就行。” “磊磊啊……” “你在这种事情上, 真的很有天赋!” “我都要怀疑,你的诡异力量会和‘寻路’有关了!” 顾磊磊讪笑一声。 自从煤油灯无法在地下七层里安全使用之后, 她就像是被煤油灯附体了似的,莫名拥有了古怪的“寻路”能力。 这种变化究竟是好是坏,还说不太清楚。 但是,她明白:她似乎又朝着“诡异”阵营靠近了一步。 顾磊磊一行人和顾叔早就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因此,和最开始的时候相比,队伍里的氛围要更加轻松、自然一些。 其主要表现形式为: 再也没有人没话找话,努力扩展话题了。 六个人安静地步入监狱,来到水井旁边。 负责带路的通道守卫看向顾叔,稀奇问道:“顾叔,我发现,你最近来得特别勤快啊?!” “是地下七层里出现了什么好东西吗?” 它面露贪婪之色。 顾叔倒也不隐瞒。 他拍了拍通道守卫的肩膀,大声笑了起来:“是发现了好东西!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只是,东西虽好,但它藏得也深。” “我去了那么多趟,都没能找到它的具体方位。” 通道守卫眼露精光,咧开嘴角:“你在找什么?” “别的我不敢说,但是论有关地下七层的情报……” “整个地下六层,都没有人比我们更熟悉了。” 顾磊磊一言不发,观察着眼前的一幕。 从通道守卫的表情上来看,它之所以会说这些话,并不像是突发奇想。 而更像是它知道了什么有用的情报,正在试探顾叔,看他是否有意购买。 果然,几分钟后,顾叔直白问道:“我们在寻找神祇的遗物,你有什么线索吗?” 通道守卫被吓了一大跳:“神祇的遗物?顾叔!你也想步八卦组组长的后尘?” 顾叔哈哈大笑:“我?我当然是要找个好买家,把它卖掉了!” “当个普普通通的半神又有什么意思?” “还不是连自己的意识都保不住?” 通道守卫翘起大拇指:“那还是你看得开。” “只可惜,我也不知道神祇的遗物究竟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但是,我知道的是……” 它示意顾叔靠近,随后神神秘秘地说道:“最近下去的两批遗物商人,都死伤惨重。” “他们大概是往东北方向走的。” “……” 即便知道了同行的噩耗,顾叔也还是面不改色地下了井。 顾磊磊瞅瞅通道守卫,又瞅瞅水井,忍不住多嘴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又是受了什么伤?”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些小东西塞给通道守卫——这些小东西,都是顾叔塞给她,“以备不时之需”的。 通道守卫接过贿.赂,眉开眼笑:“真不愧是顾叔的助理,就是上道。” “你这是害怕了?” “哎呀!别怕!只要不去东北方向,就不会出事的。” “不过嘛,假如你想知道的话……” 通道守卫拿钱办事,一点儿也不含糊:“他们中的一部分死在了蜘蛛女的手中,另一部分,则死于‘融化’。” 顾磊磊很想问什么是“融化”。 但她很快就想起来了“在黄金枢纽里时,付红叶听完磁带末尾处的神祇低语声,于众人面前化为一滩肉液”的情景。 顾磊磊脸色一变,刚刚张开的唇瓣瞬间合拢。 通道守卫细心观察顾磊磊的表情:“看来你知道‘融化’,那就不用我多费口舌了。” 它摆摆手,懒洋洋道:“快下去吧!” “再不下去,顾叔就要以为你们临阵脱逃咯!” …… 咚咚咚咚咚! 顾磊磊一行人如下饺子一般跳入井中,又从另一个井口处跳出,优雅落地。 多来几次之后,她们都学会了“落地的正确姿势”,不再像最初时分那样,摔得狼狈不堪。 顾叔依旧站在水井的不远处,举起望远镜,来回扫视四周。 顾磊磊走到顾叔的身边停下:“怎么样?这里是什么地方?能认得出来吗?” 顾叔放下望远镜,脸色沉重。 顾磊磊的心脏猛得一沉。 但很快,顾叔便咧开嘴角,无声大笑片刻。 他用力拍了拍顾磊磊的肩膀,笑道:“你太紧张了!磊磊!你需要放松!” “在水井周围,一般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眼瞅着顾磊磊的脸色越来越黑,顾叔见好就收。 他把望远镜塞进顾磊磊的手中:“这里可是一个好地方。” “来,你也来看看。” “能猜出我们掉到了哪里吗?” 顾磊磊握住望远镜,举到眼前。 宽阔的荒地被两只小小的镜片框柱,只剩下正对着顾磊磊的那片区域。 那是一片纯黑色的竹林。 或许是因为竹林过于密集,使得阳光无法照入其中。 因此,乍一眼望过去,这片竹林宛若剪纸,活像是被拍扁了一般,毫无立体气息。 顾磊磊吞咽口水。 她猛得放下望远镜,低声吼道:“我们居然掉到了珍稀诡异研究所附近?!” 顾叔欣慰点头:“而且,是珍稀诡异研究所的‘植物区’附近。” “看见那片竹林了吗?” “穿过竹林,我们就能看见一片低矮的厂房了。” “不过,哪怕不穿过竹林,我们也可以在竹林的外围区域中,捡到不少好东西。” 他的脸上熠熠生辉。 顾磊磊瞅了顾叔一眼,只觉得自己看见了满脸金灿灿的光。 她不得不提醒顾叔:“顾叔,你还记得通道守卫的话吗?” “有很多遗物商人都是在前往东北方向的路上死去或是受伤了!” “而这里,就是所谓的‘东北方向’!” 别人还只是“在路上”呢! 她们就直接到了终点。 要是没有碰见意外,顾磊磊就去和顾叔姓! 顾叔双手一合:“别想那么多嘛!” “都当遗物商人了,哪有人不会受伤,不会死去的?” 他展开双臂,压低声音,说道:“看见这片土地了吗?” “想要赚钱的话,你就得去主动冒险!” “否则,凭什么由你来赚这笔钱?”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顾磊磊依旧有些忧心忡忡。 有那么一个刹那,她觉得顾叔比血手屠夫还莽。 想到这里,顾磊磊忍不住朝着血手屠夫的方向望了一眼。 血手屠夫眉间紧皱,凝视前方。 他的指腹在手臂上不断摩擦,彰显出了一种并不优美的情绪。 顾磊磊看向血手屠夫:“怎么了?” 血手屠夫沉声说道:“这里的污染值太少了,很不对劲。” 嗯? 顾磊磊眨眨眼眸,深深吸气。 清新的草木香气席卷而来。 倘若愿意细品,甚至还能从这股微风中品出一丝竹叶的清香。 假如忽略掉“她们正身处危险的地下七层”这件小事,那么,这片区域甚至都能称得上是一种“度假圣地”了。 ——或许是因为她的污染抗性太高,她没能分辨出这里的污染程度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 血手屠夫毫无度假的心情。 他冷声看向顾叔:“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顾叔自然点头:“当然来过。” “要不然的话,我怎么会知道,当我们穿过竹林之后,我们就会抵达珍稀诡异研究所呢?” “不过,我是不建议我们马上往里走的。” 他目光警惕,扫视四周:“距离宝藏越近,周围的危险越多。” “我们至少得花费一天的时间,排查这里的情况。” 顾磊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上午九点整。” “我们可以先乘坐黄金马车,看看竹林附近有什么。” “我……” 她闭上眼眸,思索片刻:“我觉得这附近很荒凉,不会有太多的奴隶冒险家存在。” 画家双手抱头:“那……我们是不是必须得在野外露营了?” 自从顾磊磊掌握了出色的“寻路”技能之后,画家就变成了顾磊磊的小尾巴,天天跟着她走。 顾磊磊想了一会儿,答道:“也不一定。” “毕竟,这里距离竹林,还是有一段路程的。” “说不定,我们会在竹林附近,找到一些奴隶冒险家的集聚地呢?” 说到这里,顾磊磊再次看向顾叔:“顾叔,这片竹林,有什么问题吗?” 顾叔挠挠头发,笑道:“这片竹林的本身没有什么危险,就是长得有点儿古怪罢了。” “但是,生存在竹林里的诡异非常危险。” “它们力量刁诡,很多都是实验的产物,根本猜不出规律。” “我以前来这里的时候,见识过‘会喷火的,在陆地上行走的鱼’,也见识过‘长得很像人类,却只会发出鹦鹉学舌声的植物’。” “总之,我们走得慢一些,小心一些,是肯定不会有错的。” “它们的实际战斗力并不算太强。” 顾叔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画家的身上:“哝!就和站在那里的小姑娘差不了多少。” “站在那里的小姑娘”错愕地瞪圆双眼:“我?” 顾叔坦然点头:“只要可以公平公正地一对一,就连你都能打赢它们。” 画家的下巴彻底合不上了:“公平公正?” “这里可是地下七层啊!谁和你一块儿‘公平公正’?” “而且,为什么要拿我举例子?” 她愤愤扭头,总觉得自己被歧视了。 顾磊磊低笑一声:“没事,我们老是一群人一起上,也没有什么‘公平公正’。” 她向前走了两步,朗声问道:“走吗?” 光怪陆离的波纹于骷髅马蹄下泛出。 顾磊磊驾驶着黄金马车,绕开一片长相似牛的诡异,朝着黑色竹林疾驰而去。 呼呼风声刮过。 顾磊磊的发丝向后飞起,十分凉爽。 “地窟世界里最棒的一点,就是四季温暖如春。” “而且,在大部分地区,也不存在雨天或是雪天的麻烦。” 就像是一个被固定了季节的游戏那样。 地窟世界中只有春秋,且分不出春秋。 就好比,顾磊磊穿过一片黄绿色的低矮灌木,看见低矮灌木的枝条上硕果累累,贴地垂下。 隐约的说话声从车厢里传来:“哇!看这个晶莹剔透的果实!” “好像放大的石榴籽啊!” 顾磊磊吞咽口水。 她加快速度,掠过这片灌木。 毫无疑问,长着漂亮红宝石式果实的低矮灌木,同样也是诡异的一员。 要不然的话,顾磊磊自觉自己不会在路过野果时,口水直流。 “这玩意儿看上去好甜,水分肯定充足——要是没有污染就好了。” 顾磊磊嘟哝了一句,继续向前赶路。 四个小时后,众人距离黑色竹林靠近少许。 画家站在车厢前方的横板上,缓缓张大了嘴巴:“怎么还有那么远的距离?!” “这片竹林,明明看上去很近的呀!” 黑色竹林要比顾磊磊一行人想象中的更远。 顾叔一边啃着他的三明治,一边说道:“它可能是长大了哎——我上次来的时候,它还没有那么大的。” 越是巨大的东西,越是能被远处的人看见。 顾磊磊不置可否。 她喝了口奶茶,说道:“从这里看竹林,都已经和普普通通的竹林差不多大了。” “要是还是很远的话……” “那它到底得有多大?”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到了顾叔的脸上。 顾叔讪讪笑道:“我是两个月前来的这里。” “竹子也就有个八.九米高吧。” “不高。” 付红叶忍不住开口了:“八.九米?” “按照人类视角近大远小的规律来说,这片竹林,怎么也得有个二十多米高吧!” “而且,这些黑色的竹子肯定很粗。” “要不然的话,就不会给我们那样的视觉错觉了!” 这些竹子并不是在“长高”,而是在等比例地“放大”。 这一点,当顾磊磊再次驱车,前进了半个小时之后,便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你们看!” “这里的灌木……是不是也变大了?” 顾磊磊惊疑不定地望向自己的身侧。 漂亮的红宝石状果实在太阳的照耀下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要是它不是诡异,而是普通的水果,那该多好哇! 顾磊磊猛得灌下一瓶矿泉水,把自己的肚子撑圆。 随后,她小心翼翼地走向灌木,举起软尺,测量了一下果实与叶片的大小。 顾磊磊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串数据,继续向前驾驶。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 顾磊磊再次停车,如法炮制,得到了第二串数据。 她眉间紧皱:“才相差半个小时的路程,这些果实就长大了10%。” “这个生长速度很不对劲,应该是这片区域有什么问题。” 顾磊磊伸出左手,记下手掌的大小。 画家趴在车帘上,小声问道:“你是在害怕我们也会变大?” 酒鬼醉醺醺地插话:“她是在害怕‘只有我们不会变大’。” “想要污染一只老鼠所需要的力量,要比想要污染一个人类所需要的力量少得多。” “假如我们的体型变小,而诡异们的体型增大。” “那么,我们的实力就会遭到很大的打击。” 血手屠夫同样开口:“我的战斗力也会遭到很大的打击。” “本来,我可以一刀砍断对方的脖子,现在,我只能一刀砍出一道小小的伤口。” 他握住屠刀刀柄,冷声说道:“如果这里的动植物体型继续变大,那么,我提议我们先行离开此处。” “然后,等到向附近的奴隶冒险家或是遗物商人打听清楚之后,再做行动。” 车厢里安静下来。 顾磊磊举起望远镜,查看四周。 几分钟后,她告诉车厢内的众人:“拿好武器!” “说遗物商人,遗物商人就到!” “顾叔,我们要去见你的同类了。” 顾磊磊回头看向顾叔,笑出八颗大白牙。 黄金马车的行驶速度要比人类的步行速度快上许多。 顾磊磊一行人没费多少力气,就追上了仓皇逃窜的遗物商人。 准确说,是“刚刚才开始仓皇逃窜的遗物商人。” 顾叔撩开车帘,望向逃跑之人。 他欢快喊道:“好久不见!你怎么一看见我,就选择逃跑呢?” “我们都是遗物商人,我又不会害你!” 逃跑之人呼哧呼哧地喘气。 他瞪了黄金马车一眼,粗着嗓子说:“狗屁!” “到了地下七层,我们在地下六层里的交情就一笔勾销了!” “要是你还念旧情,你就不会放这辆破车撵我!” 顾叔并不在乎对方的指责:“我们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罢了,没想到,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是什么咖位,我是什么咖位?” “我还用得着抢你东西……嗯?” 他眼珠一转,恍然大悟:“原来是找到了好东西!” “难怪怕被我惦记上。” 逃跑之人脸色一沉:“姓顾的,我们好聚好散,不要逼我。” 霎时间,黄金马车四周的气息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顾磊磊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别紧张……顾叔是我们雇佣的向导,他不是来和你抢宝贝的。” “倒是你。” “你愿不愿意再多赚一笔钱?” 逃跑之人目光警惕:“什么钱?” “买命钱我可不赚!” 顾磊磊爽快开口:“不买命。” “我们就想知道这附近的情况,以及‘竹林’为什么会变大。” 她轻轻一笑,又道:“还有……别想骗我们,我们有测谎道具的。” “‘和平交流’,总要比‘喊打喊杀’强,不是吗?” “尤其是,在你根本就打不过我们的情况下。” 逃跑之人的脸上露出了不甘不愿的神色。 但他还是没忘记问上一句:“多少钱?” 顾磊磊壕气冲天:“你想要多少?” 逃跑之人愣住了:“我想要多少?你就不怕我狮子大开口?” 顾磊磊轻蔑一笑,没有说话。 顾叔轻咳一声,委婉提醒:“有钱赚固然好,但那也得有命花啊。” “说点儿情报,赚一笔奖金,不比和诡异打架强?” 逃跑之人想了几分钟,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没错,便对顾磊磊一行人喊道:“行!我答应你们了。” “但是,如果你们想杀我,那我也不是吃素的!” 放下狠话之后,周遭的气息骤然松弛下来。 顾磊磊一行人与这名遗物商人一起找了个安全的角落生火,就地扎营休息。 遗物商人一边用火焰热牛奶,一边说道:“你们也是听说了那个故事,所以才来这里的吧?” “据说,八卦组的组长就是在珍稀诡异研究所里,找到的神祇遗体。” “现在,地下七层的黑市中,神祇的遗体有价无市!” “那些距离‘半神’只差一步之遥的管理者们,个个都倾囊而出,准备豪赌一把呢!” 顾磊磊没有开口。 相比她而言,顾叔与这名遗物商人更加熟悉,也更容易交流。 果不其然。 在喂了对方半瓶白酒之后,顾叔将话题转向了正茬:“你是从哪里听说的这个消息?” “我也听说了类似的消息。” “但我们的线人应该不是同一个才对。” 遗物商人略带醉意:“是……我的线人。” “他是从他的管理者主人身上听到的。” 他压低声音,模仿起了另一个人的语调。 “地下七层出事了啦!” “珍稀诡异研究所居然吸引到了一名神祇的注意!” “祂的力量在那片区域里横冲直撞,哪怕隔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份可怖的污染!” “据说,这名新神祇是从地下八层越狱而来的!” “嘘,就连蜘蛛女王都不得不退避三舍,主动更换了据点呢!” 蜘蛛女王? 顾磊磊好奇问道:“我记得,蜘蛛女王也是神祇才对。” “祂为什么会跑?” 蜘蛛女王还挺出名的,不像是毫无战斗力的小神祇。 遗物商人又被酒鬼连灌三杯,近乎神志不清:“就……就算是人类,也会害怕疯子吧?” “那位,可是从地下八层杀上来的疯子啊!” 他摇摇晃晃地竖起一根手指:“如果说,这里是监狱的话,那么,地下八层就是死牢了。” “我们都没怎么听说过有关地下八层的八卦。” “可想而知。” “能有资格被关在那种地方的诡异……哪怕是在罪犯诡异之中,也是相当炸裂的存在啊!” 地下七层(五) 地下八层确实神秘。 截止至今, 顾磊磊甚至都从诡异们的口中打听到了有关“地下九层”的情报。 却从未听见任何一名诡异提起过“地下八层”。 她喝了一口矿泉水,忽然想起来了一些什么。 “地下七层……莫名出现的神祇……会是克莱儿吗?” 顾磊磊还记得,在黄金枢纽里“聚众听磁带”时, 付红叶曾提到过克莱儿的名字。 当时,他是这样说的:“……在听过磁带之后, 当你们抵达地下七层时, 会有更大的概率被她发现。” 这里的“她”, 指的便是“克莱儿的另一面”。 “同样都是神祇, 同样都是地下七层……” “这么一说, 还真有可能是她啊!” 顾磊磊的脸色略一扭曲。 她压下眼皮, 喝了一大口矿泉水,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波动。 现在, 顾磊磊正身处地下七层之中。 哪怕她真的想起来了一些什么,也不方便直接开口。 “直呼神祇的真名”, 很可能会“招来神祇的注视”。 顾磊磊可不希望克莱儿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出现, 打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身侧,遗物商人与顾叔喝得高兴。 他们两个人搂成一团, 叽里咕噜地,竟有几分忘我的情绪在里面。 画家凑到顾磊磊的身侧,低声问道:“他们这个样子……真的没有关系吗?” 这里可是地下七层啊! 而且,她们还是在珍稀诡异研究所附近扎的营! 顾磊磊瞅了两名遗物商人一眼,摆摆手道:“没关系的,随他们去吧。” “他们很有经验,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翻车。” 至少, 顾叔明显没有喝醉。 他还在兢兢业业地套话, 堪称是“勤奋楷模”。 顾磊磊拍拍身上的灰尘,从石块上站起。 她闭目感受了一会儿这片区域里的污染程度, 只觉得这里的污染程度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 对于她来说,都还处于相当安全的范围之内。 “嘶……看来,污染抗性太高,也不是什么好事。” 顾磊磊嘟哝了一句,走到血手屠夫的身旁。 血手屠夫瞥了她一眼,问道:“什么事?” 顾磊磊道:“你觉得这里的污染程度有什么变化吗?” 血手屠夫目视前方:“要比之前的地方更严重一些,但波动不大,还算稳定。” “不过,我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我们。” 顾磊磊有些吃惊:“为什么不提醒我们?” 血手屠夫平静开口:“因为它们没有真的靠近。” “自从进入地下七层之后,这种事情时有发生,已经是个常态了。” 是这样吗? 顾磊磊心下一惊:自从进入地下七层之后,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不对,这不合理。 在她的印象之中,诡异们对彼此的气息很是敏.感。 哪怕它们的污染抗性很强,也不会出现“其他诡异从身边路过,而自己却一无所知”的情况。 肯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顾磊磊眉间紧皱,反复检查自己的身躯。 就表面来看,她的身体完好无损,就连伤口也没有多出一条。 就内里来看,除了丢失了一小部分的情绪之外,她的理智值也还算稳定,就连过去时有发生的“幻视,幻听”现象都已经不见许久。 顾磊磊费解地挠挠头发。 血手屠夫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你的身体出问题了?” 顾磊磊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我的身体好像没有问题,但它确实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 “算了,这件事情并不重要。” “我去看看他们聊得怎么样了。” 顾磊磊返回篝火堆旁。 半路上拦下的遗物商人已经酩酊大醉。 顾叔蜷起双腿,一边往火堆里加树枝,一边喝掉了最后几口美酒。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遗物商人的身上:“他怎么说?” 顾叔道:“这片区域还算安全。” “在三天之内,已经有六波不同的遗物商人扫荡过这里了。” “现在,这里干干净净,就连垃圾都不剩一件。” “如果想发大财的话,要么往竹林里走,要么继续向前。” 顾叔抬起右手,指了一下前方的小路:“在这条路的尽头,有一片污染程度很高的区域。” “虽然不至于会让人类直接死亡,但确实会对人类造成很大的伤害。” “他在这里等了三天,看见了四波遗物商人,全都去了又回来。” “走得最远的一波,也只走了一公里不到,便宣告撤退了。” 顾磊磊若有所思:“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待那么久?” 顾叔挑起一条眉毛:“他想看看有没有新手来这里冒险,好让他捡个漏。” “或者有没有老手敢深入污染区域,好让他白捡几份情报。” 总而言之,这名遗物商人就是来捡漏的。 他不靠“卖遗物”赚钱,而是靠“卖情报”赚钱。 顾磊磊眯眼眺望前方,又问:“关于‘黑色竹林’呢?” “他都知道一些什么?” 顾叔竖起三根手指:“很多惨叫。” “狼狈逃走的冒险家们。” “恐怖的神祇气息。” “毫无疑问,黑色竹林的深处存在着一位神祇。” “只是,据他所说,这位神祇会自由移动——偶尔出现,大部分时间消失。” 顾磊磊看向黑色竹林。 黑色竹林如同被涂黑了的剪纸一般,寂静无声。 它散着一股令人生畏的诡异气息。 就好像是,在这片竹林的背后,一个与此处截然相反的世界隐匿其中,等待着冒险家们的自投罗网。 顾磊磊吞咽口水:“你说……在这片竹林的背后,会不会隐藏着一条‘楼梯’?” “从位置和布局上来看,这里也算是地下七层的地图尽头了。” 每一个层级的地图尽头,都藏有一道连通着上下两层的“楼梯”。 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 顾叔诧异地看了一眼竹林,似乎有几分心动。 片刻后,他用力摇晃头颅:“不行!不行!不行!” 好像是在劝说顾磊磊,又好像是在劝说他自己。 顾叔提高音量,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是来捡神祇的遗体的,不是来和神祇正面打架的!” “老天啊!” “我们绝对不能靠近这片黑色的竹林,这实在是太过冒险了!” 顾磊磊扶住额头:“那我们就只能勇闯污染区域了。” “顾叔,你的污染抗性没问题吗?” 顾叔一时语塞。 很好,这就不是“没问题”的表现。 顾磊磊叹了口气,说道:“你可以在外面等我们,我们进去瞧瞧。” “如果有好东西的话,就把它们带出来,让你也看上几眼。” 顾叔嘴角抽搐。 数秒后,他勉强开口:“我还是老了啊……都要靠你来捡东西了。” 对于大部分人类冒险家而言,污染程度的严重与否,是决定他们能不能进入某片区域的关键指标之一。 好在,在顾磊磊的队伍之中,这个评判标准几乎可以被视为“已失效”。 顾磊磊一行人拖上了已然醉死过去的遗物商人,沿着小路,来到了黑色竹林的尽头。 一股浓郁的污染气息扑面而来。 它将眼前的小路一分为二,宛若结界,守卫着那片神秘地带。 这一回,就连顾磊磊都察觉到了它的存在:“好浓郁的气息!” “甚至都凝结成了一片浑浊的白雾!” 这和地下四层大裂谷处的情况十分相似。 回想起大裂谷处的诡异数量,顾磊磊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那么多的诡异吗?” “现在,也没有什么超强力的群攻技能卡给我用了!” 不过,她们这一群人同样今非昔比,都拥有了更为强大的实力。 “如果只是安全逃脱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顾磊磊下定决心,看向众人:“酒鬼和付红叶,你们两个人和我一起进去。” “血手屠夫,画家和顾叔就拜托你了。” “如果有事情发生,你们就直接逃跑吧,我们会追上你们的。” 血手屠夫冷漠地瞥了身侧之人一眼:“让我当保姆?” “你们多久之后出来?” 顾磊磊道:“在十分钟之内,我们就会尝试退出。” “如果没能成功退出,就说明这片区域‘进去容易,出来困难’。” “那么,你就直接驾驶黄金马车,返回之前的安全区就行。” “等到我们顺利逃离之后,会与你们汇合的。” 血手屠夫瞥了一眼黄金马车,微微颔首,以示应答。 很明显,他并不情愿干这种保护旁人的事情。 只是,与诡异抗性强悍的酒鬼和付红叶相比,血手屠夫至少还处于人类的范畴之中。 顾磊磊摸摸鼻子,有些心虚,赶紧招呼另外两人与她一起跨入雾中。 “说真的……我们不会一进去,就找不到方向了吧?” 酒鬼醉醺醺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顾磊磊扭头望去,看见酒鬼的脸庞被白雾彻底吞没,融于空气之中。 手臂上的绳子传来轻微的拉扯感。 这是她们提前约定好的联络信号。 顾磊磊不再犹豫。 她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 茫茫的白雾几乎阻隔了所有视线。 顾磊磊停住脚步,环顾四周。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相同的白色,简直和复制黏贴没有什么两样。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腿,向前挪动一步。 她的鞋底踩到了微微凸起的石块,险些没有站稳。 失去视觉的影响很大。 顾磊磊从未当过盲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当好一位盲人”。 “这样不行啊……”她无声低语,“视觉是没有了,但是我的听觉也没有加强。” “说好的‘被剥夺视觉之后,人就会变得更加敏.感’呢?” 一望而知,这条定律对她并不适用。 正腹诽着,古怪的痒意突然从小腿处传来。 顾磊磊肌肉一抽,慌忙抖动左腿。 “什么东西?” 她试探着弯下腰,拍打小腿。 小腿处空无一物,唯有痒意萦绕不散。 顾磊磊挠了挠小腿,重新站起身来。 她拉动绳索,示意酒鬼与付红叶向她靠近。 意外没有发生。 数秒之后,三个人于白雾中齐聚一堂。 酒鬼的脸庞在十厘米外若隐若现:“为什么突然喊我们集合?你碰到什么了?” 顾磊磊抖动小腿:“有什么东西在挠我痒痒。” “你们呢?你们那边的情况如何?” 酒鬼缓缓摇头:“什么也没有……” 付红叶垂眸望向地面,轻快说道:“除了一些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小可爱之外。” 顾磊磊:“???” 顾磊磊:“!!!” 还真是有东西啊! 她悚然一惊,下意识地用脚背擦了一下自己的小腿。 一股可怖的痒意瞬间泛起,让她肌肉发软,险些摔倒。 “小心!” 付红叶和酒鬼同时伸出手来。 顾磊磊按在了不知道谁的手上,勉强站稳身体。 “又来了!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怒视白雾,用诡异力量扫过地面。 沙沙—— 若有似无的响声轻抚而过,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是,顾磊磊很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力量触碰到了一些毛茸茸的存在。 这些毛茸茸的存在四散而逃,钻向白雾的深处。 “还是好痒啊!” 顾磊磊跺跺脚,试图驱散小腿上的痒意。 她不得不发出行动终止的命令:“我们先撤,下次再来!” …… 已知:白雾中充满了奇奇怪怪的“小可爱”。 它们会在地面上成群结队地爬行,并将路过冒险家的小腿肚子咬出成片的肿块。 在安全营地处,顾磊磊卷起裤腿,往可怜的小腿肚子上涂抹【昏暗的光】。 让人尖叫的瘙痒感渐渐消退。 顾磊磊摸了一把自己的腿肉,重新拉上裤腿。 画家别过脸去,不忍直视:“所以说……在白雾里,到处都是会咬人的虫子?” “为什么会选上你呢?” “因为你特别好吃吗?” 顾磊磊白了她一眼:“因为付红叶不是人,而酒鬼则虚化了她的下半身。” “就剩我一个人还站在地面上了。” “不过,白雾里的诡异全是成片的小虫子……这倒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情况。” 她侧过身子,拍了一下遗物商人的脸庞:“别睡了,快醒醒!” “现在,在地下七层里,还有没有进过白雾的遗物商人?” “喂!醒醒!” 用力拍打数秒后,遗物商人悠悠转醒。 他艰难地睁开眼皮:“想找去过白雾的遗物商人吗?” “哪怕有,也应该返回安全区了吧?” 顾磊磊死盯着他的双眼,问道:“你是从哪个安全区跑出来的?” 遗物商人哆嗦了一下。 他抖了抖身子,指向另一侧:“……那里。” “不过!你们可千万不要粗暴地对待他们啊!” “他们个个穷凶极恶,和你们的‘顾叔’不相上下,绝对不会再有像我一样好说话的存在了!” …… 在遗物商人的絮絮叨叨中,顾磊磊很快便抵达了所谓的“安全区”中。 破旧的帐篷连绵起伏,将一团篝火牢牢围住。 果然,不出她的所料。 地下七层的安全区,其实就是一个“指定扎营点”罢了。 顾叔跳下了黄金马车。 数分钟后,他带着一名干瘦的冒险家,返回车厢之中。 干瘦的女冒险家穿着一件红色的雨衣。 这件雨衣明显很大,都快要拖到地上了! 顾磊磊下意识地多打量了她几眼,心中略有些好奇。 不过,穿衣打扮是冒险家的自由。 在地窟世界中,打扮成什么样子都是合理且正常的,轮不到陌生人来多问。 这样想着,顾磊磊重新看向顾叔,问道:“她是?” 顾叔爽朗开口:“她是地下七层的资深遗物商人之一,具体的名字不要打听。” “在一天前,她曾率领她的队伍深入白雾之中。” “你不是想知道白雾里的情况吗?”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作为中间人,我会从报酬里抽成20%,所以别忘了加上我的份额。” 顾叔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颇为正经。 顾磊磊了然点头,望向红雨衣:“你想要多少?” 红雨衣沙哑开口:“你想知道多少?” 顾磊磊直截了当地回答:“全部。” 红雨衣停顿片刻,很快报出需求:“一份半神级别的道具或是技能卡;” “一份黄金级别的罕见攻击性.仪式法阵。” “或是进入白雾之中,走得比我们更远,并将新的情报带出。” 顾磊磊思索片刻,做出选择:“第二种或是第三种,这取决于白雾之后的危险程度。” 红雨衣并没有什么验货的想法。 她简单地说了一句“成交”,便示意顾磊磊跟着她进入安全区内,“简单聊聊”。 顾磊磊瞅了顾叔一眼,平静点头。 几分钟后,三个人挤在一顶狭窄的帐篷里,开始了漫长的聊天。 红雨衣主动开口:“我们没有在白雾里遭受任何攻击,但是,我们发现,白雾里到处都爬满了‘半成品’。” “那片区域的污染程度不是很严重吗?” “可能就是因为‘半成品’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它们积少成多,就变成了现在这种情况。” 她从雨衣里摸出一只手机,把照片递给顾磊磊看:“我们拍的照片。” “虽然不是很清晰,但是,你就凑合着看吧。” 顾磊磊接过照片。 一条蜿蜒的条状物在白雾之中扭曲盘旋。 它的横截面挺大,约莫有手腕粗细。 红雨衣伸手滑动照片:“下一张是近景照。” 那是一条长满了密集纤毛的细长虫子。 本体才筷子粗,毛却有一根手指那么长。 顾磊磊的小腿又痒了起来。 她收紧肌肉,把手机还给红雨衣:“这是什么东西?” 红雨衣道:“被珍稀诡异研究所制造出来的半成品。” “它们带有与实力不相匹配的污染气息,却很好打发。” “上一次深入白雾时,我的队友打死了一只半成品。” 她比划出砸东西的姿态:“很好打,一下就死了。” “随后,一些液体从半成品的尸体上飞溅了出来,落在了我队友的鞋上。” “他还穿着鞋和袜子呢。” “马上就融化了。” 真要命。 顾磊磊忍不住弯下腰去,挠了挠自己的小腿肚。 红雨衣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你被它们碰到了?” 顾磊磊迟疑片刻。 还未等她给出具体的答复,红雨衣便笃定地说道:“你肯定被它们碰到了。” “我那名倒霉的队友也是这样。” “刚开始的时候,只是被吓了一跳。” “紧接着,他的脚背就开始疯狂做痒。” “等到挠破皮肤之后,一股又一股的组织液就从里面渗了出来。” “我当机立断,砍断了他的脚。”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说罢,红雨衣的目光又在顾磊磊的腿上扫了一圈。 她舔舔嘴唇,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顾磊磊猛得缩回左腿。 “谢谢,不必了。”她干巴巴地回答道。 红雨衣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她皱起眉来,看向顾磊磊的腿:“讳疾忌医不可取。” “这样吧,我不砍,但是你要给我看看你的腿。” 有那么一个刹那,顾磊磊开始怀念起霍教授的好了。 如果他在这里的话,像这种小毛病,一下子就可以搞定。 顾磊磊叹息一声,卷起裤腿。 微微肿起的皮肤暴.露在红雨衣的眼前。 红雨衣诧异地看向小腿:“咦?你的情况看上去还可以啊!”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顾磊磊的小腿:“你看,你的肉还是紧实的,没有什么融化的迹象。” “我那队友的肉,直接就变成水袋子了。” “轻轻戳一下,就会晃来晃去。” 顾磊磊肌肉一紧:“可能是因为,我只是被半成品碰到了。” “而你的队友,却是被淋了个正着。” 她又挠了一下自己的小腿,把裤腿拉下。 红雨衣失望缩手:“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如果你能找到治愈它的方法,我也可以免去一部分酬劳。” 这倒是给了顾磊磊一些新的灵感。 顾磊磊思索片刻。 她闭上双眼,感受小腿处的情况。 一股污染气息盘旋在肌肉与皮肤之间,悄无声息地腐蚀着周围的一切。 顾磊磊吞掉这股气息,睁开双眼。 她问红雨衣:“你能找到一名半神级别的诡异帮忙吗?” 红雨衣明显一愣:“什么?” 顾磊磊道:“我觉得,这抹气息应该和污染力量有关。” “只要把污染力量吞噬掉,就不会出事了。” 红雨衣眨眨眼眸,没有说话。 顾磊磊读出她的言下之意,便见好就收:“算了,这个方法太过笼统,没有什么实.操价值。” “我们继续吧。” “然后呢?然后,你又在白雾里,看见了什么?” 地下七层(六) 面对顾磊磊的提问, 红雨衣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我们只往前走了一公里左右,便原路返回了。” “因此, 除了脚下踩着的那条宽阔公路之外,我们什么也没有看见。” 顾磊磊颇为无语:“真的吗?你们在公路上走来走去的时候, 就没有发现一丁点儿的异样之处?” “大到建筑, 小到垃圾……什么都可以。” 红雨衣皱眉沉思片刻:“假如连垃圾也算的话……” “唔, 几乎没有什么垃圾, 那是一条非常干净的公路。” “不过, 我的队友曾踢到过一块金属牌匾, 这算不算是异样之处?” 她潦草地画了一张示意图:“差不多是在这个位置附近。” “从白雾出现的地方一直往前走,约莫走个七八分钟的样子。” “哦, 对了。” “还有,在走出一公里后, 你很容易就会踩到公路上的细小铁丝。” “但是, 我们草草地找了一圈,却没有找到这些铁丝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它的源头或许藏在白雾深处。” “我们是没办法去了, 只能祝你们成功。” 顾磊磊看向示意图:“你们没有去看牌匾上的字吗?” 红雨衣讪笑几声:“那块牌匾是面朝下放置的,我们没敢碰它。” 勉强算是有些收获。 顾磊磊收起示意图,又将照片打印数份,收入【仓库】之中。 “要是想起来了一些新的细节,你随时都可以联系顾叔。” 她看向顾叔:“帮我收购一下相关的情报,还有有关‘黑色竹林’的那些。” “我给你再加10%的抽成。” “如果有必要的话,你甚至可以委托其他遗物商人为我收集情报。” “要快, 要准确, 不要那些模棱两可、道听途说的消息。” 自从听见顾磊磊说“再加10%的抽成”之后,红雨衣的呼吸声都变得粗重了起来。 她的眼眸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那是对于金钱的渴望。 顾磊磊没有看她。 她拿起自己的东西, 从帐篷里爬了出去,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顾叔紧随其后:“你想让红雨衣帮你收集情报?” 顾磊磊环顾全场:“我想让这里的遗物商人,都来帮我收集情报。” 顾叔轻轻叹气:“地下七层里的遗物商人鱼龙混杂,你居然还想和他们打交道?” 顾磊磊凝视前方:“你在地下七层里呆了那么久。” “你肯定知道谁靠谱,谁不靠谱。” 低低的笑声从身后传来:“那可不一定。” “在这种鬼地方,就连我都不敢打包票说‘某人一定靠谱’。” “不过,我会尽力试试的。” 顾叔上前几步,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顾磊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 红雨衣的队伍于白雾后八百米处,发现了金属牌匾。 ……才八百米啊! 来回一趟,顶多花费半个小时。 再加上“研究金属牌匾”和“处理突发情况”所需要的时间…… 顾磊磊觉得,不管怎么算,总计时长都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此时此刻,天色尚早。 哪怕过去两个小时,也才刚刚到下午四点而已。 下午四点,就连太阳都没有落山呢! 完全不值得紧张。 顾磊磊于安全区的出口处,和顾叔分道扬镳。 随后,她坐上黄金马车的横板,和其余队友一起,驱车前往黑色竹林的尽头。 再一次抵达白雾的边缘区域时,众人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大家换上了高高的皮靴,裹上了好几层绑带,将裤脚牢牢扎紧,不给纤毛诡异任何接触皮肤的机会。 顾磊磊活动双腿,提醒众人:“如果感到瘙痒,一定要马上说出来。” “我会立刻使用污染力量,驱散周围的诡异,以防事态升级。”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那么,我们就要进去了。”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带头走入了迷雾之中。 污秽的气息扑面而来,犹如实质。 浓厚的白雾按在脸上,好似湿透的棉花。 顾磊磊呼吸通畅,将手中的绳子拉扯数下。 霎时间,众人纷纷靠近过来,各自分成两组。 顾磊磊的身侧站着付红叶与画家。 画家紧贴着顾磊磊的左臂,小声说道:“这里的污染气息好浓郁啊!” “就连直面诡异潮的时候,都不碰到那么浓郁的污染气息。” 顾磊磊蠕动唇瓣:“主要是数量太多了。” 她取出一块手表,记下当前的时间。 沙沙—— 微妙的摩擦声从脚下传来。 顾磊磊快速迈步,不给纤毛诡异追上自己的机会。 踏。踏。踏。踏。 轻微而慎重的脚步声不断响起。 比起求快,顾磊磊更想求稳。 没过多久后,酒鬼的声音从身后隐约传来:“我踩中了一截铁丝。” 顾磊磊当即停下,与酒鬼和血手屠夫汇合。 她打开手电筒,照向地面。 一片长条状的黑影四散而逃,飞速窜向远方。 古怪的痒意又冒出来了。 顾磊磊跺了跺脚,消去腿部的污染。 她蹲下身子,靠近铁丝。 那是一截只有圆珠笔笔芯粗细的柔软铁丝。 两头都被人用蛮力扯断,拉出了两个“尖角”。 顾磊磊转动手电筒,半蹲着走了一圈。 她站起身来:“这根铁丝,像是从铁丝网上扯下来的。” “我们继续往前走。” “前面应该还有更多。” 轻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顾磊磊时不时地瞅上一眼时间,并原地跺脚,抖掉黏在她裤腿上的诡异。 这里的纤毛诡异特别喜欢她的小腿。 一路上,顾磊磊被这些讨人厌的虫子咬了足足五次之多,是第二名的翻倍还不止。 顾磊磊脸色阴沉:“该死的虫子,别被我发现消灭你们的办法!” 她再次放出诡异力量。 “沙沙”声逐渐远去,随即消失不见。 短暂的宁静迅速归来。 顾磊磊看向手表:她们已经走了六分钟之久了。 她停下脚步,告诉众人:“应该就在这附近。” “大家手拉着手,准备地毯式搜寻吧!” 这就是人多的好处了。 一行五个人,互相手拉着手,几乎可以覆盖掉整条公路的宽度。 顾磊磊一行人以“Z”字型的路径反复前行。 终于,在三分钟后,她们找到了红雨衣口中的“金属牌匾”。 付红叶自告奋勇,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兴致勃勃地翻过牌匾,满脸失望:“只是普通的金属牌匾罢了,没有什么污染力量。” “哝,珍稀诡异研究所……还有一个箭头。” 单纯依靠这枚不带有任何方向性.指引的“箭头”,顾磊磊一行人并不能猜出牌匾上写着的“珍稀诡异研究所”,究竟位于何处。 顾磊磊站起身来:“我们得继续往前走一段路,看看这块牌匾是从哪儿掉下来的。” 她示意付红叶转动牌匾,观察牌匾的底部:“有金属锈断的痕迹,它应该是挂在公路两旁的指示牌。” 指示牌的体积很大,一般都很显眼。 顾磊磊一行人又走了五六分钟。 被白雾笼罩的公路一份为二,出现了两条岔道。 画家兴奋开口:“瞧!这里是不是少了一块指示牌?” “应该就是我们捡到的这块吧!” “看杆子上断口的方向,这块牌子的箭头,八成指向我们的右侧。” 她扭过头去,怔怔地看向远处:“右侧……没有路了。” 依照箭头指引的方向来走的话,顾磊磊一行人必须离开公路,步入荒野之中。 在地下七层的荒野里,不存在任何“可以辅助辨认方向”的参照物。 付红叶笑眯眯地开口:“这有什么好怕的?” “有顾磊磊在,我们谁也不会迷路的。” 顾磊磊牌“人型指南针”的身份深入人心。 这份诡异力量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确实非常好用,很适合地下七层。 它完美地取代了【“安慰剂”煤油灯】的功能,还免除了【“安慰剂”煤油灯】容易“吸引地下七层的拥有者,向顾磊磊投来注视”这一终极DEBUFF。 顾磊磊心安理得地闭上双眼,感受“方向”与“危险”。 数秒后,她开口道:“还算安全……你们呢?” “你们对这片区域,有什么看法?” 还未等其他人开口,血手屠夫便沉声说道:“我也没有感受到任何诡异的气息。” “自从进入地下七层以来,这还是头一遭。” 画家微微一愣:“没有任何诡异的气息?” “这怎么可能呢?” “在我们的脚底下,不还爬着一大堆毛茸茸的怪东西吗?” 顾磊磊垂眸望向地面:“被你这么一说……我们好像很久没有碰到这些毛茸茸的小可爱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似乎是发现金属牌匾的时候吧?” 酒鬼的声音醉醺醺地响起:“更早……自从被你驱散完最后一批半成品之后……” “我就再也没有听见这些‘沙沙’声了。” 当时,在场诸位都没有注意到这种古怪的情况。 因为,当顾磊磊使用她的诡异力量之后…… “诡异们跑向远处,从众人的身侧离开”,这本就是一桩理所应当的事情。 顾磊磊的诡异力量与此地的诡异情况不谋而合,造成了同一种效果。 这种两相叠加的效果极具迷惑性。 它将可怖的意外掩埋了起来,一直藏到此刻。 画家略微有些着急:“连土著诡异都跑光了,可见这片区域很不安全!” “我们真的还要继续吗?” 她怯懦地瞄了一眼荒野。 顾磊磊的心里头也在打鼓:“你们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吗?” “我没感觉出什么区别。” “反倒是,当这些纤毛诡异离开之后,我的心情更好了,就连走路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血手屠夫无声摇头。 酒鬼亦保持安静。 画家叽叽喳喳了数秒,表示她也没事。 奇怪的现象。 顾磊磊想了片刻,还是决定去珍稀诡异研究所处看上一眼。 “如果出现了危险,我们马上就跑!”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选择下车,而是继续驱车前行。 咕噜噜—— 黄金马车以一种异常缓慢的姿态,行驶在荒野之上。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有冒险家快步走过的话,没过几分钟,就可以超“车”到她们的前方了。 车厢里的四人分成两组,各自负责左右两侧。 顾磊磊五个人齐齐上阵,不断地侦查四周。 终于,在渡过了极为漫长的半小时后,黄金马车于一块断裂的铁丝网前停下。 顾磊磊保持姿势不变,对身后之人喊道:“付红叶!” 付红叶了然点头。 他跳下马车,捡起了铁丝网:“是被蛮力扯断的。” “我能嗅到上面的诡异气息——它很淡,说明扯断铁丝网的诡异没有使用太多的诡异力量。” 血手屠夫凑近铁丝网,观察片刻。 他戴上一副手套,一手握住铁丝网的左侧,一手握住铁丝网的右侧,用力拉扯起来。 血手屠夫咬紧牙关,使出全力。 铁丝网微微弯曲,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断裂。 他松开双手:“这只诡异的力气很大。” 付红叶若有所思:“快要接近半神了吧?” “依靠肉.体强度,就能接近半神的诡异吗?” “这不符合常理。” 在正常情况下,假如一名诡异想要接近“半神”的话,它势必会拥有极为浓郁的诡异气息。 毕竟,超出常人的体格,是需要靠诡异力量来塑造维持的。 而这只诡异。 它留下的诡异气息很淡,仿佛是什么弱不禁风的菜鸟。 但是,它的肉.体强度却很恐怖,近乎可以与“半神”媲美。 饱读虚拟文学作品的顾磊磊,立刻给出了自己的猜测:“是实验品吗?” “被珍稀诡异研究所强行制造出来的实验品?” 这个猜测成真的可能性,听上去还蛮大的。 画家倒吸一口冷气:“这里会有多少实验品?” 顾磊磊缓缓摇头。 没有人知道,珍稀诡异研究所究竟走到了何种地步。 毕竟,它已经消失很久了。 如今留下的庞大厂房,只是昔日余光的一小片缩影罢了。 “没有人照料,也没有人维护……” “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诡异能够成功幸存。” “但我知道,这些幸存下来的诡异,一定非常强大!” …… 担忧归担忧,探索还是要探索的。 顾磊磊一行人又朝着荒野深处前进少许,成功窥见了一片完整的铁丝网群。 它就像是一道森寒的壁垒,将研究所与外界严密隔离。 血手屠夫举起望远镜,沉声开口:“铁丝网里的保安亭已经空了,园区里也不像是有生物的样子。” “这周围好安静啊!” “我猜,肯定是有什么强大的诡异占山为王,把废弃的研究所当成了自己的领地。” 付红叶笑眯眯道:“那么大的地方,却只有一个诡异居住,肯定很孤独吧?” “正好,我们这就来陪它玩了。” 顾磊磊头皮发麻:“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情,你们怎么越说越兴奋了?” “对了,帮我看着一点……” 她目光闪烁:“我总觉得我们漏掉了什么线索。” “所以,我想使用一下【矿场主鲁巴恩的绞刑绳】。” 隐约的不安感于心头环绕,却找不出具体的来源。 顾磊磊心脏狂跳,握住垂下的麻绳。 在血手屠夫不敢苟同的目光下,顾磊磊再一次使用了绞刑绳。 这一回,她挣扎的时间明显变长,就连嘴唇都近乎青紫。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死里逃生的顾磊磊大声咳嗽起来。 她将一团【昏暗的光】拍在脖子上,艰难开口:“你们还记得,【副本:城堡夜宴】里的盔甲雕像吗?” “就是那些会突然跑动起来,追着入侵者满地乱窜的金属罐头们?” 付红叶疑惑点头:“怎么了?” 顾磊磊眯起眼眸,凝视前方:“我的【仓库】里还存着几只。” “我想请它们帮我们探探路。” 酒鬼语气困惑:“可是,盔甲雕像并不具备自主思考的能力……它们就只是一群会动的机器人罢了。” 顾磊磊挑起眉毛,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恍然大悟:“你希望我操控一具盔甲探路?” “我直接就可以上的!” “我用的本来就是尸体,随时都能更换。” 顾磊磊直白说道:“但是盔甲要比你的尸体更加结实一些。” 付红叶:“……” 他摸摸鼻子,面露无奈之色:“看来,这又是一件危险的活计。” “你能说说,你的绞刑绳都让你想起来了哪些细节吗?” 顾磊磊无言摇头。 她沉默地召唤出了一具盔甲,然后侧跨一步,为付红叶让出足够的操作空间。 付红叶叹息一声。 他的手指渐渐融化,凝为一片碎光。 片刻后,盔甲的眼部亮起一抹光怪陆离的色彩。 它僵硬地走动了起来。 付红叶干巴巴地说道:“这具盔甲不会说话。” 顾磊磊举起望远镜:“没事,有你就够了。” “现在,你操控这具盔甲从旁边绕行,换一个方向出现在铁丝网的附近。” 哐当——哐当——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传来。 没几秒后,盔甲便消失在了白雾之中。 又过了许久,盔甲从很远的荒野上冒出头来,朝着铁丝网缓缓前行。 顾磊磊屏住呼吸,双眼一眨不眨。 越来越近了! 盔甲朝着铁丝网一路靠去。 最后,它于铁丝网旁不足十米处停下,转过身来。 付红叶问顾磊磊:“要找入口吗?” 顾磊磊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蓦地攥紧,死死地盯着望远镜瞧。 付红叶的声音亦戛然而止。 他语调惊奇,很是错愕:“我和盔甲失去了联系?” “它被杀死了?!” 在望远镜中,盔甲依旧保持着伫立的姿态,站在铁丝网旁。 顾磊磊语气急促:“是的,它被杀死了!” “我就知道!” “在这种鬼地方,怎么可能没有诡异呢?!” 只是,杀死盔甲的诡异始终没有露头。 顾磊磊一行人对它摸不着头脑,近乎束手无策。 画家哀叫一声:“以前的冒险家到底是怎么进入珍稀诡异研究所的?” “这防御机制,堪称是见血封喉啊!连半点儿机会都不给!” 顾磊磊无声凝视铁丝网处。 静止伫立在铁丝网旁的盔甲雕塑,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抹去身形。 她没有感知到任何污染的变化,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血手屠夫放下望远镜,脸色十分不佳:“盔甲的存在被未知力量抹去了。” 顾磊磊点了点头。 她放下望远镜,对付红叶说道:“再试一次吧。” 这一回,她让盔甲抱上了一副诡异油画,靠近铁丝网处。 既然珍稀诡异研究所是一家以“研究&收藏各色诡异”为主旨的“科研”机构。 那么,想必它们应该不会拒绝一名“诡异”的加入吧? 顾磊磊屏气凝神,看着盔甲怀抱油画,再一次靠近铁丝网。 和第一次行动时的情况相似。 盔甲于铁丝网前停下脚步,又顺着铁丝网的方向迈动双腿,寻找入口。 一步,两步,三步…… 这个操作似乎有效。 画家惊喜道:“没死!” 付红叶倒是脸色凝重:“虽然没死,但也差不了太多了。” 他瞅了一眼画家,低声开口:“现在,操控盔甲的存在,已经不再是我了。” 不知不觉中,付红叶附着在盔甲上的一小抹意识,已然消失不见。 虽然盔甲还在移动,但它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具“盔甲”了。 顾磊磊心下一沉。 她看着盔甲怀抱油画,消失在一扇栅栏门后,彻底不见踪影。 酒鬼看向顾磊磊:“你的计划确实行得通,但能够进去的,就只有诡异。” “而且,我们也不知道,这位未知的存在,是不是同样抹去了诡异的意识。” 她们都无法靠近铁丝网处,更谈何探索内部? 顾磊磊咬牙沉思片刻,调头走向公路。 画家不可思议地喊道:“你就这么走了?我们就这么回去吗?” “你不打算探索珍稀诡异研究所了吗?” 顾磊磊呼出一口浊气,平静开口:“既然我们没办法解决这个难题,就应该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 “我会把这里的情况告诉红雨衣——还有安全区里的其他遗物商人。” “那么新的区域,那么好的机会……” “这群遗物商人连黑色竹林都敢去闯,我就不信他们会舍得放弃这里。” “到时候,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手段,来解决此事吧!” 都能在地下七层里混成遗物商人了。 想必这些冒险家和诡异,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万一恰好有人克制这位“未知的存在”呢? 顾磊磊眼珠一转,决定捡漏。 …… 两个小时后,正值晚餐时间。 一则隐秘的情报于安全区内悄然传播开来。 “你们听说了吗?” “有人深入白雾之中,发现了一个全新的区域!” “在那里,就连立在外围、充当防御手段的铁丝网……” “都是诡异道具一般的存在!”《 》 410-420 地下七层(七) 仍旧是那个帐篷。 红雨衣刚一坐下, 便急促地询问道:“安全区里的情报,是不是和你们有关?” “你们真的进去了?那里有什么?” 她的眉眼间带着一丝迫切与紧张。 顾磊磊安抚似的笑了笑,递给她一杯牛奶:“还没有吃晚饭吧?来, 先喝一点。” “我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交易。” “所以,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特殊的情报。” 红雨衣十指收拢, 用力攥紧杯子。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只眼珠子死死地黏在顾磊磊手上, 动也不动。 顾磊磊瞅了红雨衣一眼。 她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从【仓库】里取出一张地图, 于地面上铺平。 红雨衣迫不及待地俯下身子, 去看地图。 她神情专注,目光从每一根线条上细细舔过, 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红雨衣颇为惊喜地喊道:“果然多出来了不少细节!” “你们已经尝试过靠近铁丝网了,是吗?” “但是……” 她眨眨眼睛, 迟疑低语:“但是, 两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无论是‘携带诡异’,还是‘没有携带诡异’, 都无法安全地进入铁丝网后……” 红雨衣咬着手指,安静下来。 顾磊磊略一颔首,说道:“这张地图就是你的报酬。” “现在,我们两清了。” “祝你好运。” 说罢,她站起身来,想要离开帐篷。 “等一下!” 呼唤声从身后传来。 红雨衣捏着地图,追上了顾磊磊。 “我们再做一个交易吧!”她说, “如果有新的情报, 我出双倍价格收购!你多等上一天,再告诉其他人。” 顾磊磊没有拒绝这个提议:“那得用其他情报来换。” 红雨衣立刻开口:“成交?” 顾磊磊点了点头:“成交。” 新的交易就此达成。 红雨衣捏着地图, 离开了帐篷——她毫无掩饰之意,甚至可以说是光明正大地展示起了自己的收获。 顾磊磊靠在帐篷上,观察着红雨衣的一举一动。 她的效率很高,行动很快,目标也很明确。 左右不过一个小时的光景,红雨衣便拉到了五六名遗物商人,与她一起组队出发。 顾叔咬着肉串,朝顾磊磊走来:“你把情报告诉她了?” 顾磊磊无声点头。 顾叔吃完最后一口烤肉,将竹签插到地上:“要追上去看看吗?” 顾磊磊缓慢摇头:“不了,让她们自己折腾一会儿吧。” “反正,假如有好消息的话,我们是一定会知道的。” 这片安全区,是方圆百里之内的唯一一个安全区。 红雨衣还是人类。 假如她不想面临污染值突飞猛进,理智值大幅度下降的麻烦,就一定会返回安全区里休息。 想到这里,顾磊磊辞别顾叔,跑去租了个帐篷。 紧接着,又买了一盘烤肉,充当自己的晚餐。 这盘烤肉价格昂贵,据说是由一个专业车队从地下六层人.肉搬运而来的。 它们跋山涉水,历经磨难,才把这份美味带到了这里。 顾磊磊咬了一口烤肉。 烤肉已经冷了,味道并不好吃。 但她还是吃完了这份跨越层级的晚餐。 …… 遗物商人们的效率要比顾磊磊想象中的更高。 在第四天的下午,他们就破解了“铁丝网之谜”。 破解“铁丝网之谜”的遗物商人,是一名根正苗红的诡异。 它大着胆子,以“诡异”的身份与破釜沉舟般的勇气,亲身靠近了铁丝网。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冒险。 但是,它成功了。 在被珍稀诡异研究所吸纳之后,这位伟大的遗物商人,花费了整整两个小时,才铁丝网中逃出—— 并幸运地保住了大部分的意识。 顾磊磊坐在篝火堆旁,将手中的干面包塞进汤碗里沾湿。 不远处,一阵高、一阵低的嘶吼声断断续续传来,让人头皮发麻。 遗物商人们丧心病狂的大笑与近乎疯癫的拷问声,更是让人胆寒。 “快说!里面到底有什么?” “嘻嘻嘻嘻……” “只要你说出来,我就能恢复你的意识!” “哈哈哈哈哈哈!” “看看我……求求你了,告诉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要是找不到遗物的话,我们全家都会饿死的……” “嘻嘻嘻……” “快说吧!快说吧!等我们进去之后,一定会分你一半的!” 要挟声,引诱声,哭惨声,发癫声…… 各种不同的音色夹杂在一处,汇聚成了一首满是恶意的曲调。 顾磊磊咬下一口面包,又喝了一口浓汤。 付红叶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怎么?你看上去不太高兴。” 顾磊磊抬起眼皮,指了指遗物商人堆:“吵成这样,是人都会不高兴的。” 付红叶歪了一下脑袋,伸出右手:“要不要出去走走?” 顾磊磊捏着面包:“其他人呢?” 付红叶道:“画家和酒鬼都很讨厌这种情况,所以结伴散步去了。” “血手屠夫在起始点里休息,他已经连着两天没有出现了。” “顾叔正忙着从红雨衣的口中套话,暂时没空管我们……” 他收回右手,坐到顾磊磊的身侧:“现在,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顾磊磊点了点头,把面包塞进嘴里,然后一口气喝干浓汤。 “那么,我们也开始干活吧。” 她擦干双手,走向发疯的众人。 想要驱散这群遗物商人,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顾磊磊只需要放出她的诡异气息,就足够把他们吓跑一阵子了。 可惜的是,这招不能常用。 唬人的次数多了以后,大家就不会被吓跑了,反而会顺藤摸瓜,找出“元凶”。 但就此刻而言,顾磊磊从未使用过这招。 因此非常有效。 “什……什么气息?” “诡异!是诡异!而且很强!” “快跑!诡异潮来了!” “别管它了,它也是诡异,死不掉的!” 刹那间,哭爹喊娘声骤然响起。 遗物商人们跑的跑,躲的躲,消失得干干净净。 顾磊磊站在帐篷下的阴影中,凝视着眼前的一幕。 付红叶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们都走了,动手吗?” 顾磊磊眼珠微转,点了点头。 在没有人阻拦的情况下,顾磊磊很快便将倒霉的遗物商人搬进了自己的帐篷里。 遗物商人流着口水,发出惊悚的“嘻嘻”傻笑声。 这名遗物商人的胆子很大,并为它的胆大付出了血的代价。 顾磊磊取出【好朋友牌脑电波模拟贴片】,将小铁片贴到它的太阳穴上。 她还没有给诡异使用过这个道具。 希望不会出现意外。 耐心等待片刻后,遗物商人的白眼睛缓缓泛出黑色。 晦涩古怪的低语声从它的舌尖吐出,带来莫名污秽的气息。 顾磊磊眼眸一凝。 她不顾后果,扯掉了小铁片。 晦涩古怪的低语声瞬间消散。 遗物商人又开始嘻嘻傻笑。 付红叶叹息一声:“它是在想它信仰的神祇吗?” 顾磊磊耸耸肩膀,又把铁皮贴了回去:“或许吧,我们再试一次。” 事实证明,想要让一个疯子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回忆起相识之人,并向对方提出“借用大脑”的请求…… 而且,被借大脑的倒霉蛋还得拥有奉献精神,愿意将自己的大脑借给疯子暂用…… 着实是一个小概率事件。 顾磊磊试了十次,失败了十次,没有一次成功。 她叹息一声,第十一次将小铁片贴上遗物商人的太阳穴。 付红叶蹲在一旁,兴致勃勃。 第十一次尝试自然还是以失败告终。 顾磊磊取下小铁片,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眨眨双眼:“你看我干什么?” 顾磊磊纠结问道:“你……如果你把大脑借给别人,会发生什么?” 付红叶又眨眨双眼:“我吗?估计那个倒霉蛋会幸福死吧?我的大脑超好用的。” 是这样吗? 顾磊磊看了一眼遗物商人,跃跃欲试。 她突然教唆付红叶:“快!给他一拳!” 付红叶很是吃惊:“就算你一直失败,也不要拿它泄愤啊!” “它已经很可怜了!” 顾磊磊摇了摇头。 她轻轻地推了付红叶一下:“用力点,但是别打死了。” “信我一次,我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出这种要求!” 付红叶的脸上浮起乱七八糟的神情。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顾磊磊一眼,叹息一声,握紧右手。 一秒之后,倒霉的遗物商人被痛揍了一拳,猛得睁开双眼。 它愤怒地看向付红叶,发出凄厉的惨叫。 说时迟,那时快! 顾磊磊当即扑了上去。 她将最后一片铁皮贴到了遗物商人的太阳穴上,启动了【好朋友牌脑电波模拟贴片】! “一定要成功啊!不然你还得再被打一次。” 顾磊磊碎碎念地说道,双眼紧盯着遗物商人的一举一动。 遗物商人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个不错的开端。 顾磊磊攥紧手指,看见付红叶无辜地蹲在远处。 付红叶摸摸自己的脸蛋,无奈开口:“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霍教授,不能一拳把他打醒。” 是失败了吗? 顾磊磊皱起眉头,拍了一下遗物商人的脸颊:“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遗物商人悠悠睁开双眼。 它倒抽一口冷气,发出愤怒的低语:“你也想知道我在铁丝网后的经历?” “你们这群恶心的家伙!我是绝对不会屈服的!” 看来,顾磊磊的战术起效了。 只是,不知道出于何种缘故…… 付红叶并没有因此而失去意识,依旧在身边活蹦乱跳。 顾磊磊甩甩脑袋,暂时忽略这份异常。 她喝了一口蜂蜜味儿地茶水,低声说道:“我把你从他们的手中救出来了。” “如果你不想配合,我就把你重新送回去。” 遗物商人蓦地一愣。 顾磊磊又道:“如果你愿意配合,我就把你送离地下七层。” “你不要再当遗物商人了,换个工作吧。” “好歹也是一个诡异,应该不愁活干才对。” 遗物商人的脸色一白,随即一红。 它目光恶毒,恨恨说道:“不干遗物商人?那你来给我还债吗?” “再说了,我能够拥有现在的意识,也是因为你对我做了一些什么吧?” “等到这份诡异力量散去之后,我又会重回混沌之中。” “到时候,还不是你说了算?” 顾磊磊挑起一条眉毛。 她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喜滋滋地看着遗物商人,美美评价道:“哪怕只是借用了那么一小部分的大脑,它也变得聪明起来了!” “真不愧是我的脑子。” 顾磊磊嘴角抽搐:“既然如此,那就由你来说服它帮忙。” 付红叶高兴地接受了这份挑战。 他捏着下巴,靠近遗物商人。 散发着霓虹色碎光的漂亮眼眸如星尘一般旋转,叫人挪不开目光。 付红叶凑近低语:“如果你愿意帮忙……” “我就让这份意识留在你的大脑之中。” “等到你自然死去之后,再把它重新收回。” “怎么样?我很少把诡异变成我的眷属,但这一次,我可以让你短暂地体验一番。” 遗物商人吞咽口水。 它看上去很想拒绝,却又难以抗拒这份诱惑。 顾磊磊站在旁边,好奇端详。 她也很好奇付红叶的真实身份,因而想从这一次的互动中,窥见少许线索。 遗物商人艰难开口:“你……想让我变成你的眷属?” “这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地下六层里有那么多的神祇,而我依旧是个自由诡异。” “这件事情,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我并不想成为任何神祇的眷属!也不想成为任何神祇的信徒!” “省省力气吧!” “你说服不了我的!” “噗嗤!”顾磊磊咬住嘴唇,忍住笑意。 付红叶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懊恼说道:“怎么把这个也继承过去了?” 他眨眨眼睛,又道:“那你就只能陷入疯狂之中了。” “反正,不是我,就是其他神祇。” “你的实力还不错,大家才不会放过你呢!” “你自己选吧。” 付红叶双手抱胸,俯视遗物商人:“选我,你还能保住自己的生活。” “选别人,那可就由不得你做主了。” “更何况,就算你不选,我也能读出你的过去。” “你本就没有什么选择,何必苦苦挣扎?” 遗物商人怒视付红叶。 但很快,它便放松下来,问道:“我真的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顾磊磊幽幽开口:“只是问点情报而已,至于吗?” “对你严刑拷打的,又不是我们两个。” “如果你想复仇的话,等你清醒之后,你自己去复仇好了。” “别搞得好像我们会对你做些什么一样。” “我们很忙的,哪有空管你啊?” 遗物商人一时语塞。 片刻后,它答应了顾磊磊的要求:“我告诉你铁丝网后的一切,并将你们带入铁丝网中……” “作为报酬,你们要恢复我的意识,让我保持清醒!” “而且……当我复仇之时,你们应当袖手旁观!” …… 保持清醒的遗物商人还算理智。 它乖乖脱掉了全部衣服,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马赛克。 顾磊磊带着这团马赛克,与付红叶一起,返回帐篷之中。 她给消失的队友们打了个电话,并告诉他们:“休假结束,重新复工了。” 半个小时后,众人齐聚一堂。 画家吃惊地看向马赛克:“这是什么东西?” 马赛克一动不动,没有回答——这也是顾磊磊的要求之一。 如无必要,不要乱动,以免给她们带来奇怪的麻烦。 顾磊磊告诉画家:“这是我们新雇佣的向导。” 顾叔眼眸一暗:“你从遗物商人们的手里抢了人?” 顾磊磊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件事情:“我要进入珍稀诡异研究所,所以我需要它的帮助。” “不过,我抢得还蛮低调的,不会给你带来多余的麻烦。” 顾叔一拍大腿:“我就说呢!” “我和红雨衣聊到一半,就听见有遗物商人大喊‘诡异潮入侵’,差点把我的心脏病都吓了出来。” 他捏捏下巴,瞅了马赛克一眼:“这样也不错,至少不会有人认出它。” 顾磊磊诧异望去:“你就不怕事情暴露?” “我们都是要走的人,自然不担心这些。” “但是你,顾叔,你可是地下六层的常住居民啊!” 顾叔耸耸肩膀:“可这里是地下七层。” “我应该和你说过的吧?” “地下七层和地下六层……那是两个世界啊!” “我在地下七层做的事情,和地下六层的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爽朗地笑了几声,饶有兴致:“所以说,我们的新计划,又是什么呢?” 没想到,顾叔还挺开放。 ……也可能是“遗物商人”这个职业就很开放。 顾磊磊轻咳一声,说出了自己的新计划:“我们全员冒充诡异,进入铁丝网后!” 按照马赛克所言。 当它被珍稀诡异研究所吸纳,变成其中的一员之后。 它会被古怪的声音送入体检室中,进行体检,又被送入大浴室里,进行深度清洗。 “这些机器全都已经锈死了,完全动弹不得。” “所以,我就走了个流程,便来到了最终的手术室里。” 这一间手术室,是正式加入“珍稀诡异研究所”的最后一道流程。 马赛克躺在手术台上,看着空无一物的四周,突然感到害怕。 逃! 必须得逃! 再不逃的话,就真的要进去了! 它是来捡遗物的,不是来加入研究所的! 想到这里,马赛克猛得跳起,想要从手术室中离开…… 绘声绘色的故事在帐篷里反复回荡。 画家听得入迷,忍不住催促起来:“然后呢?” “你又是怎么丢掉你的意识的?” 马赛克瞅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说道:“当我走出手术室时,我感觉到有什么无形之物正在抹去我的存在。” “好在,我逃跑……跑步的速度还挺快。” “因此,在意识被彻底抹去之前,我就从铁丝网里钻出来了。” “我不敢停下来,就着逃生的本能一路狂奔。” “……结果就被赶来铁丝网处捡漏的遗物商人们,逮了个正着。” “……” 接下来的事情,顾磊磊一行人早已知晓。 遗物商人们仗着马赛克失去了战斗力,便将它捆在篝火堆旁,试图逼问出它所知的一切。 可惜,疯了就是疯了。 没有人能逼迫一个疯子,说出有逻辑的话。 遗物商人们的严刑拷打以失败告终。 紧接着,顾磊磊便从天而降,将它顺利救走。 “……变成了最后的赢家。” 顾磊磊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 她指指马赛克,说道:“你才是最后的赢家。” “你冒险进了铁丝网,差点被神祇抹去存在,又丢掉了一堆意识,还落入了遗物商人们的手中……” “结果,你看。” “现在,你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神志清醒,身体健康,和我们一起喝茶。” “甚至还在策划着下一轮的冒险。” 就连顾磊磊也不得不为马赛克的经历拍手称奇。 “简直是难以复刻的幸运。” 马赛克稍微动了动:“我希望这种幸运还能继续保持下去。” 顾磊磊坦然点头:“这就是我们坐在这里,齐聚一堂的原因。” “从你的经历上来看,我们只需要纠结‘如何伪装成诡异’就可以了。” 顾磊磊眨眨眼眸。 画家的意识被封印在画作之中。 除非毁掉画作,要不然没有人可以对她造成精神上的影响。 酒鬼的名字已经从名单上抹去。 她并未对这项计划提出任何异样,想必也有自己的解决方法。 付红叶自然不必多说。 顾磊磊看向血手屠夫:“你……” 血手屠夫身上的杀戮气息愈发浓郁起来。 也不知道在消失的两天里,他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血手屠夫直视顾磊磊的双眼,沉声说道:“你不必担心我会拖你们的后腿。” “我已经解决了这个麻烦——至少在一周之内,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看上去,他有点儿像是与某位神祇做了交易,举行了一个“可以临时提升自己实力”的仪式法阵。 回忆起养猪场的糟糕仪式,顾磊磊觉得,她还是不要多问比较好。 身为队友,顾磊磊十分尊重血手屠夫的力量自由。 因而,她只是问了问血手屠夫需要付出的代价,便略过了这件事情。 最后,顾磊磊看向顾叔:“你呢?” 顾叔长叹一声:“我老了,但我也想去看看。” “磊磊,你放心,我会对自己负责的。” 很好,看上去,大家都没有额外的问题了。 顾磊磊略一颔首,说道:“那么,我们明天出发。” 地下七层(八) 珍稀诡异研究所早已废弃。 它被高高的铁丝网所环绕, 宛若一片失去记忆的囚禁之地。 这本该给路过的行人们带来一股萧瑟压抑的感觉。 但是,在一片花花绿绿的帐篷与遗物商人们的你争我吵中,一切萧瑟压抑感皆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欢腾热闹的气息。 就好像是节日里的市集一样。 画家深深叹气:“我不觉得这里恐怖,只觉得这里吵闹。” 顾磊磊默默点头, 表示赞同。 遗物商人们闹出的动静确实很大。 他们估计是发现“这片区域相对安全, 鲜有诡异靠近”, 因而便不再掩饰自己的行踪。 叫骂与搏斗声不绝于耳。 一只不锈钢杯子从人群中飞出, 砸在顾磊磊身侧的树上。 顾磊磊偏头望向人群, 发现杯子的主人正在与一名遗物商人大打出手, 全然顾不上周围。 “这里简直就是‘混乱无序’的代名词。” 顾磊磊低声咒骂一句,和她的队友们一同来到铁丝网旁。 站在铁丝网旁的遗物商人并不多, 只有零星的几个。 他们面容严肃,目光警醒, 一看就和身后的那群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顾磊磊在这些人中看见了红雨衣的身影。 她正在与另一名遗物商人低声交谈。 画家凑近低语:“我们现在就过去吗?” 顾磊磊抬起右手, 示意她“再等等”。 这些遗物商人八成也是冲着铁丝网后的区域来的。 她很好奇他们会怎么做。 正想着,红雨衣等人便动了起来。 其中, 有三名遗物商人头也不回,径直靠近铁丝网处。 他们就这么走了进去,什么也没有发生。 另外两名遗物商人——包括红雨衣,则取出了一件半透明的雨衣。 他们将雨衣披在身上,同样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 一时间,铁丝网外的五名遗物商人都走了个干干净净。 酒鬼醉醺醺地开口:“大家都是用的这个方法啊……” 她眼珠倾斜,瞥向马赛克。 马赛克低声说道:“他们应该猜到了铁丝网的判断机制, 但是, 他们绝对猜不到我在里面都经历了一些什么。” “等会儿进去之后,我们一定要在进入手术室前, 脱离‘标准程序’。” “我不知道我们那么多人一起进去的话,到底是会集体行动,还是会各自分开……” “只能说……祝你们好运吧。” 顾磊磊举起望远镜。 透过铁丝网的缝隙,她可以隐约窥见珍稀诡异研究所中的部分景象。 从表面上来看,这个研究所里的建筑还算完好无损。 只有花坛里的野草与藤蔓肆意生长,弯曲出了令人厌恶的形状。 顾磊磊放下望远镜,简短说道:“我们都会好运的——等到脱离‘标准程序’之后,我们就在这个广场附近汇合吧!” 她指向铁丝网后的小广场。 在那里,一块掉了漆的路牌伫立于干涸喷泉的右侧。 路牌上,许多方向不同的指示牌高高挂起,远远望去,活像是一颗海胆。 众人纷纷点头。 顾磊磊又等了十来分钟。 见第一批进去的红雨衣等人依旧没有出来的意思。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们应该不会在短时间内出来了。” “走吧,我们也该进去了。” 画家赶紧跟上:“如果我们在珍稀诡异研究所里撞见了这群人,我们应该怎么办?” 顾磊磊想也不想,便开口道:“优先保全自己。” 她瞥了一眼马赛克。 当画家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马赛克的目光火辣而残忍。 想必,它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名落单的遗物商人。 顾磊磊停顿一秒,又做出新的补充:“但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不要影响我们的真正目标。” 这句话是对马赛克说的。 马赛克收到了顾磊磊的暗示,垂下头颅,掩去过分直白的渴望。 一行人靠近铁丝网处。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左手,让指腹于戒面上轻轻擦过。 许久未做的交易再次完成。 冰冷的气息从指尖渗入,一路蔓延至血液之中。 顾磊磊活动手指,觉得这份刺骨的寒意似乎变轻了不少。 “是因为诡异力量吗?现在,我体内的诡异力量越来越多了。” “哪怕是在没有做交易的时候,也长期保持着这种状态。” 她若有所思。 “这种状态可能会导致我的体温下降。” “等到结束此事之后,我得想办法弄个体温计来,测量一下现在的体温。” 如果不是因为付红叶的力量突然变得温暖了起来,那么,就是因为自己的正常体温降低了不少,拉低了温度的差值。 顾磊磊一边想,一边朝着铁丝网处靠近。 走到距离铁丝网处只剩下十米左右时,古怪的凝滞感突兀浮现。 就好像是走入了一个被薄荷胶水填满的世界那样,顾磊磊的每一次行动都变得无比艰难。 “空气的密度大幅度上升了!” “但是,我并没有感知到非常明显的诡异力量。” 她眯起眼眸,望向自己的队友。 从队友们的行动上来看,他们应当是面临了与自己相同的困境。 包括马赛克。 马赛克的行动亦十分缓慢。 它活像是在进行某种“慢动作”演出那样,迟缓而坚定地向前迈步。 “奇怪,为什么之前不说呢?” “难道是它想要隐瞒什么东西?” “可测谎耳机并没有示警啊?” 顾磊磊心绪烦乱,顺着铁丝网一路前行。 在胶水一般的空气里走路,着实算不上什么很好的体验。 顾磊磊迈动双腿,移动的速度比蜗牛都慢。 好半天后,她终于走到了珍稀诡异研究所的大门之外。 顾磊磊扬起头颅,仰视整扇大门。 “居然没有上锁?” “就不怕有诡异过来偷东西吗?” 她低声嘟哝了一句,抬腿跨入其中。 如胶水一般的阻塞感瞬间消失。 顾磊磊身体一轻,只觉得自己的每一块肌肉都松弛了下来,散发着欢快的气息。 她成功跨过了金属大门,进入了珍稀诡异研究所内。 ……虽然是以“诡异”的身份进来的。 顾磊磊停下脚步,观察四周。 迈入金属大门后,留给她选择的道路并不算太多。 假如她不打算从花坛和灌木丛中翻山越岭的话,那么,就只有一栋建筑的大门,向她敞开怀抱了。 “三号大楼。” 顾磊磊读出楼前的序号,并没有急着进入。 她先是绕着这片区域走了一圈。 “没有诡异,没有员工,没有提示。” “甚至都没有队友。” “我们明明是从同一个地方进来的,结果却在跨过大门之后,被某种力量分开了吗?” 显然,控制着珍稀诡异研究所的存在,并不希望加入此处的诡异们保持着“抱团”的状态。 顾磊磊的心里头浮出了少许猜测。 她走向三号大楼。 从一楼处的布局来看,三号大楼有点儿像是地表世界中的“体检中心”。 一间又一间的诊室于走廊两侧整齐排列,到处都贴满了写着“检查顺序”与“检查提示”的通知单。 顾磊磊走到前台,拿起了一张通知单。 还未她读出第一行字,一道刺耳的电磁流声便从扬声器里传出。 顾磊磊被吓了一跳。 她险些就要把【复仇之枪】掏出来了。 但很快,顾磊磊便看见了这道电磁流声的来源——那是一只被放置在前台处的小型扬声器。 “亲爱的诡异同胞,欢迎加入珍稀诡异研究所。” “我们的理念是:探索,学习,分解,创新。” “我们将追随着真理的脚步,用大脑丈量每一寸星空。” “现在,请您跟随机器人的指引,开始您的体检之旅。” “请放心,本次体检并不会对您的身体或是灵魂造成任何伤害。” “我们只是想要了解您的数据构成,从而为您提供更为舒适的居住环境。” 柔和的女声不断响起。 顾磊磊垂下眼眸,望向手中的通知单。 通知单上的文字字迹清晰,排列着许多项目。 每一个项目之后,都画有一个空空如也的小方框。 现在,她还没有进行过任何一项体检,因此,这些方框都还是空的。 顾磊磊扫过项目,耐心等待数分钟。 所谓的机器人并没有出现。 “……这些机器人是坏了吗?” 顾磊磊颇为无语地站直身体,朝着走廊走去。 按照通知单上的描述所言,这栋大楼里的体检项目,是按顺序排列的。 新加入的诡异将从一楼左侧走廊的第一间房间处开始“体检之旅”。 随后,顺着走廊与楼梯一路上行,最终抵达三楼。 抵达三楼后的项目只有一个。 在通知单上,它被称为“注册登记”,也是“体检之旅”中的最后一个项目。 “应该就是马赛克口中的‘手术室’了。” 顾磊磊平静走向走廊,于贴在墙壁上的地图前停下。 “一楼只有一个出口。”,她转过身体,望向来处的大门,“考虑到,在珍稀诡异研究所还没有倒闭的时候,这里应该会有员工常驻。” “它们理应会拥有属于员工的‘员工出口’才对。” 顾磊磊拍下地图,走向第一间房间:“既然不在一楼,那就只能是在二楼或是三楼里了。” “如果整个三楼都是手术室的话……我会把所谓的员工出口设置在二楼的最深处。” “或者……” 她推开一间诊室的大门:“或者把员工出口设置在地下停车场中。” “假如这里真的有地下停车场这种东西的话。” 顾磊磊在空荡荡的诊室里转了一圈,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枚印章和一盒印泥。 她自觉主动地为第一个项目盖下一个印章。 马赛克所言非虚。 这里的机器确实都坏了,也没有什么医生护士招待自己,全靠自己手动。 与其说是体检,不如说是“在每一间诊室里到处寻找印章,然后打卡签到”。 顾磊磊一路找,一路盖。 等到看见楼梯时,已有一半的项目被盖上了章。 “接下来就是二楼了。” 她舔了舔嘴唇,走上楼梯。 二楼的布局与一楼非常相似。 顾磊磊很快便结束了除最后一个项目之外的全部打卡,来到了二楼中部。 她眯起眼眸,环顾四周:“在我走过的区域里,并没有楼梯和出口的存在。” “看来,我是注定要继续往前走了。” ……要是出口不在二楼,那她该怎么办? 顾磊磊犹豫片刻,突然掉转脚尖:“先去厕所看看吧。” 厕所里会有窗户。 有窗户就能出去。 顾磊磊爬上窗台,用力推动已然有些锈损的窗轴。 “走不了门的话,走窗户也行!” 在冥冥之中,顾磊磊有一种预感: 要是她继续往前走,她就不得不进入手术室中,直面真正的危险了。 “现在,我要及时止损,离开这栋大楼!” 顾磊磊将身体探出窗外,沿着下水管道,爬入研究所中。 地下七层(九) 啪! 顾磊磊松开双手, 从下水管道的末端跳下,落在三号大楼旁边的小花坛里。 厚厚的泥土降低了落地的音量,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顾磊磊警惕回头。 没有诡异靠近, 也没有发现异常…… 事实证明,哪怕没有完成全部的体检项目, 她也还是从三号大楼里顺利离开了。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产生什么后遗症……”顾磊磊屏气凝神, 再次环顾四周, “其他人还没有出来吗?” 她绕着这片区域走了一圈。 在三号大楼的斜后方, 有一片略显空旷的小广场。 那里杂草丛生, 喷泉干涸, 掉了漆的路牌从建筑后方探出一个小角,颇为眼熟。 顾磊磊记得这座广场——当她从铁丝网外向内眺望之时, 这座广场便是她第一眼瞧见的地标。 …… 顾磊磊紧贴着建筑外墙,将自己的身形藏于阴影之中。 数分钟后, 她来到干涸的喷泉附近, 读出路牌上的文字:“实验区,办公区, 交流中心,生活区,特殊诡异收容中心……” 地下七层的珍稀诡异研究所果然面积巨大,设施齐全…… 正想着,响亮的爆炸声于远处突兀响起。 顾磊磊寻声望去,只看见一朵暗红色的烟花于半空中炸开,撒下一片红雨。 “那是什么东西?”她眯起眼眸。 柔和的微风拂过脸庞, 带来无法忽略的污染气息。 酒鬼无声靠近, 于顾磊磊的身侧止步:“你到得真早……怎么,你也跳过了最后一个项目?” 顾磊磊凝视烟花降落的位置, 目不转睛:“嗯。” 好消息: 尽管顾磊磊一行人被诡异力量分开了。 但是,当她们离开三号大楼之后,依旧会出现在同一个时空之中。 珍稀诡异研究所里的时空是稳定连续的,她们不再需要担心走丢的问题。 想到这里,顾磊磊伸手指向烟花,对酒鬼说道:“那里好像出事了,我想过去看一眼。” 酒鬼配合点头:“我会在这里等其他人的。” 总得有一个人留下,告诉后来者“这里发生了什么”。 顾磊磊不再犹豫。 她朝着烟花炸开的地方小跑而去。 从路牌的指引上来看,那片区域属于“实验区”中的边缘位置,应该不会太过危险。 顾磊磊自言自语:“实验区啊……” “光听这个名字,就有一种多灾多难的感觉。” 她于烟花附近的拐角处停下,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拐角后,三名四肢反曲的蜘蛛女正高昂着头颅,不断地巡视四周。 泛着金属光泽的墨绿色尖足于地面上交替敲打,走来走去,发出“咯咯咯咯”的轻响。 顾磊磊目光下落。 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平铺在它们的足下,间或有肉块散落凸起。 再仔细一瞧,蜘蛛女们的尖足上早已沾满鲜血,透出暗色的光泽。 顾磊磊沉默下来。 刚才看见的“烟花”,其实是一具于半空中炸开的尸体? 难道说,蜘蛛女们还会让别人“爆炸”? 她怎么就没有听说过这条情报呢? 顾磊磊眼珠微动。 她很想凑近细瞧,但蜘蛛女们毫无离去的意思。 “最好不要引起蜘蛛女们的注意。” 顾磊磊站在拐角之后,耐心等待。 功夫不负有心人。 等了约莫一刻钟后,这群蜘蛛女终于选择离开。 顾磊磊放轻脚步,靠近血迹。 她的目光落在一片碎布上。 “透明的塑料防水布……很像是从透明雨衣上掉下来的东西。” “那不是红雨衣她们的道具吗?” 顾磊磊若有所思,绕着血迹转了一圈。 几分钟后,她拨开一团肉泥,找到了半只怀表。 顾磊磊认得这只怀表:当初,和红雨衣一起站在铁丝网外的遗物商人,就拿着这么一只怀表。 她对尸体的身份有了大致的猜测。 “看来是红雨衣她们遭遇了不测。”顾磊磊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不过,这里并没有什么诡异出没的迹象。” “是蜘蛛女们做的?” “我不记得她们拥有这种诡异力量啊?” 蜘蛛女的主要战斗手段,是:“变身”、“吸食”、“群殴”和“物理攻击”。 在这其中,并没有“爆炸”、“浮空”、“放烟花”之类的存在。 隐约之间,顾磊磊能感受到: 蜘蛛女们并非是这场烟花秀的制造者。 她们和自己一样,是前来观看烟花秀的好奇之人。 “到底是什么引起的爆炸?” 顾磊磊左顾右盼,没能找到任何目标。 怀揣着警惕与困惑,她原路返回,与队友们汇合。 或许是因为她在“烟花秀”处耽搁了太久,等到顾磊磊重新抵达小广场附近时,她的队友们早已顺利集合,开始交流各自的经历了。 画家眼尖地瞅见了顾磊磊的到来。 她挥动右手,低声告知众人:“她回来了!” 随后,画家又小跑两步,来到顾磊磊的身侧:“我听酒鬼说,有什么东西在空中爆炸了?” “那是什么?” 顾磊磊扫视众人,平静开口:“一具尸体。” “还记得那名和红雨衣站在一起的遗物商人吗?” “现在,他已经是一滩肉泥了。” 画家倒吸一口冷气:“是内斗?还是诡异?” 顾磊磊无声摇头:“只有三名蜘蛛女在血迹上走来走去,但我觉得她们不是凶手。” 血手屠夫沉声开口:“也就是说……在这片区域里,藏着一名会使人爆炸的诡异?” 顾磊磊点了点头。 顾叔倒吸了一口冷气,语气夸张:“那我们可得快点儿行动了。” 他抬起头颅,仰望路牌:“至少,得赶在这名诡异发现我们之前,有所收获才行。” 新的目的地很好确定。 顾磊磊一行人意见统一,朝着办公区走去。 想要找到珍稀诡异研究所的详细布局图、历史背景与研究主题,就必须得去档案馆、资料室或是后勤部之类的地方转上一圈。 这些部门,大部分都会设立在“办公区”中。 “再者,办公区里的电脑权限应该是最高的。”顾叔搓搓双手,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毕竟,研究所所长的办公室,应该就位于‘办公区’中。” “希望这里的诡异拥有足够的科技水平,多搞搞类似于‘无纸化’办公之类的活动。” “这样一来,我很快就能入侵到数据库里,找到我们需要的资料了。” 顾磊磊瞥了顾叔一眼。 她猜:顾叔的头衔与技能,八成与电脑有关。 这倒是十分匹配顾叔在地表世界中的职业——一名平平无奇的电子维修店老板。 …… 就和三号大楼与小广场处的情况一样,珍稀诡异研究所里的办公区域,同样透露着一股“废弃已久”的萧条味儿。 顾磊磊一行人找了一栋最为漂亮的建筑,把它作为头号目标,将门锁撬开,步入其中。 陈旧的空气扑鼻而来。 顾磊磊走到楼层指示牌前停下:“四楼有信息中心,六楼有珍稀诡异研究所所长办公室和人事科,我们先去哪里?” 顾叔迫不及待地说道:“当然是六楼——都有研究所所长的办公室了,哪还需要什么信息中心啊?” 顾磊磊平静回头:“你就不怕,研究所所长会在那里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吗?” 顾叔蓦地一愣。 很快,他便反应了过来:“你是说……他可能……” “也是,这里毕竟是地下七层。” 他犹豫片刻,指向一楼的某处:“要不,我们先去门卫室看看情况吧?” “那里应该会有监控,对不对?” 确实如此。 而且,门卫室就在一楼电梯的右侧,距离顾磊磊一行人不足十米远。 酒鬼隐去身形,从众人的眼前消失。 一分钟后,门卫室的大门无声打开。 酒鬼再次出现,朝着众人招手:“安全,但是,监控坏了。” 所有监控屏幕都被钝器砸碎,变成了一地的碎玻璃。 顾叔心疼地直嚷嚷:“切个电源就好了嘛!怎么还把屏幕也砸碎了呢?” “那么大的监控屏幕啊!现在根本没办法用了。” 顾磊磊环顾四周,将目光落在门卫室的墙上:“至少有张楼层布局图。” 这栋建筑的楼层布局非常简单。 从左往右,分别是: 左侧楼梯,两部电梯,四间办公室,两间洗手间和右侧楼梯。 它们都位于一条线上,近乎一览无余。 画家开玩笑道:“像这种布局,直接找个最近的楼梯往下跑就行,根本不费什么脑子。” 没什么可供躲避的地方。 不过,都已经到了地下七层了…… 能把顾磊磊一行人追得满走廊乱窜的诡异,也不会是依靠视觉和听觉找人的简单货色。 它们八成会使用诡异力量,搜寻全部房间。 顾磊磊走向左侧楼梯:“先上去吧。” “路过四楼的时候,我们去信息中心看一眼。” “要是没什么收获的话,就继续往上走。” 按照惯例,假如此地没有任何线索,那么,此地也就不会存在任何危险。 顾磊磊一行人堪称是畅通无阻地走上楼梯,撬开了信息中心的大门。 一排又一排的电脑无声伫立于桌面之上,宛若密集的眼珠。 顾叔走到距离他最近的电脑旁坐下,按下了开机按钮。 电脑顺利启动。 这里的供电系统没有遭到破坏,依旧可以运行。 顾磊磊屏住呼吸,看着顾叔的十指在键盘上来回飞舞,敲出一串字符。 半个小时后,顾叔顺利潜入了信息中心的数据库中。 他得意地弯曲食指,点开详细地图。 五颗脑袋齐齐凑近,看向屏幕中央。 顾磊磊低声说道:“黑色竹林那边……其实是特殊诡异收容中心?” “他们在那片区域上打了好多危险标记,就差写一句‘后果自负’了。” 画家则指向屏幕的右上角:“实验区的边缘和蜘蛛女王的领地只有一墙之隔!” “怪不得你会在那里看见蜘蛛女的踪迹!” 她们或许是过来觅食的。 顾磊磊目光警醒:“那里的铁丝网失效了吗?” 假如铁丝网没有失效的话,蜘蛛女们应该不会那么来去自如才对。 顾叔敲动键盘。 他调出了“维修部”中的“报修界面”:“你猜的没错,在那片区域附近,有一段铁丝网变灰了,应当是与系统断开了链接。” “蜘蛛女们估计是从缺口处进来的。” “她们为什么要进来?” “在我们发现铁丝网之前,很少会有遗物商人跑来这里寻宝。” 顾磊磊道:“或许,她们的目标和你相同,都是来寻找遗物和遗体的。” 身为蜘蛛女王的眷属,要是蜘蛛女们能有机会吃下一块神祇遗体的话,很快就可以无痛晋升,成为“半神”级别的存在了。 她们甚至都不会面临“人性溃散”的风险——因为她们本就没有人性。 顾叔“嘶”了一声。 他顺着系统中的各种地址跳转,把信息中心里的数据翻了个遍。 “没有更加深入的情报了。”顾叔舔舐嘴唇,“不过,我找到了一份被加密的邮件。” “从邮件内容来看,我们应该能在研究所所长的办公室里,找到‘新来的’遗物。” 顾磊磊凑近阅读邮件:“没有后续了吗?它被留在所长办公室里了?” 顾叔兴奋点头:“我就知道!我们冒险跑的这一趟,绝对可以值回票价!” 顾磊磊给顾叔泼冷水:“都过去那么久了,要是遗物还在那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叔仍处于兴奋之中:“这意味着什么?会碰到诡异吗?” “要是害怕诡异的话,还来什么地下七层?” 付红叶幽幽开口:“这不是一名普通的诡异。” “这是一名成功将遗物留在办公室里,长达几十年之久的诡异。” 顾磊磊接上话茬:“那么关键的地方,肯定有不少人类或是诡异来过。” “要是遗物还在,就说明他们都失败了。” 毫无疑问,所长办公室里肯定有问题。 可是,眼睁睁地看着遗物远离自己? 顾叔做不出这种事情。 他目光躲闪,犹豫不决。 顾磊磊瞥了顾叔一眼,拿走鼠标,于屏幕上点击数次。 “我们还是要去所长办公室一趟的。”她说,“你们看,这份邮件里提到了地下八层。” “它还提到了关押在地下八层里的‘特殊囚犯’……” 顾磊磊点开发件人的地址:“它是从所长办公室里发出的。” “这说明,珍稀诡异研究所的所长,肯定知道一些有关地下八层的情报。” 她们或许能在所长办公室中,找到相应的线索。 地下七层(十) “所长办公室里果真有遗物!” 顾叔趴在玻璃柜上, 喜不自禁。 一路上,顾磊磊一行人并没有碰到任何诡异,因而很快便从四楼爬上了六楼。 顾磊磊一边翻看书桌上的工作日志, 一边随口问道:“是谁的遗物?” 顾叔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不知道。” “这个玻璃柜隔绝了遗物的气息, 光凭外表, 我很难判断它的来历。” “对了, 趁我还没有把它砸开……你想不想过来看上几眼?” 顾磊磊瞅了一眼玻璃柜。 数秒之后, 好奇心占据上风, 她收起工作日志, 走到玻璃柜前停下。 摆放在玻璃柜里的,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玻璃瓶子。 它看上去仅有顾磊磊的半截拇指那么大, 只需轻轻一握,便能将它藏在掌心之中。 在透明的玻璃瓶中, 一抹黑色的“飘带”起起伏伏。 它好像是在旋转舞蹈一般, 绕着瓶壁蜿蜒向上。 无数黑丝于周遭的透明液体中扩散开来,勾勒出奇异的花纹。 顾磊磊眨动双眼。 “飘带”上的黑色如墨水一般浓郁, 几乎吸走了所有光亮。 有那么一个刹那,它让顾磊磊想起来了地表世界中最接近“纯黑”的颜料。 没有反光,没有渐变,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 顾叔搓搓双手,打断了顾磊磊的遐思:“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神奇?” “这个透明的玻璃瓶和里面装着的透明液体,都是用来搬运遗物的‘容器’。” “真正的遗物,其实是这一卷在水中飘来飘去的墨渍。” 是“墨渍”吗? ……倒还挺贴切的。 顾磊磊趴在玻璃柜上看了片刻, 随后说道:“我们已经拿到了我们需要的东西。” “现在, 就等你了。” “那么快就找到了?”顾叔站直身体,后退一步, “看来,我也不能再摸鱼了,得快些解决这件事情才行。” 说罢,他从【仓库】里召唤出了一把破窗锤。 哐当! 只听得一声脆响,玻璃柜四分五裂,散成一地的“水晶”。 顾磊磊眼皮一跳。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股熟悉的诡异力量从玻璃柜中散出。 “居然是万物真理吗?” 顾磊磊心中大骇。 虽然,她早就料到: 掌管着废弃珍稀诡异研究所的存在,一定是一名“神祇”级别的诡异。 但是,当万物真理的气息出现在办公室里的时候,顾磊磊依旧免不了露出许多惊讶之色。 顾叔后退一步,摸了摸下巴:“原来是万物真理吗?这就说得通了。” “它确实很喜欢创建研究所、图书馆或是读书会之类的组织。” 顾磊磊扇动鼻翼。 她的眉间缓缓皱起,面露警惕之色:“不……不止是万物真理。” “万物真理的气息固然浓郁,却已经带上了几分陈腐的味道。” “哪怕我们不把玻璃柜砸开,它也会渐渐散去。” “而另一只诡异……” “它留下来的气息很淡,却非常新鲜……” 顾磊磊迟疑片刻,最终选择实话实说:“就好像是刚刚才从这间房间里离开似的。” “什么?!”众人皆是大惊。 还未等他们想出一个合适的反应,一道又尖锐、又稚嫩的笑声便从屋外响起。 “偷翻大人们的办公室……可不是什么好孩子应有的行为!” 笑声未落,所长办公室大门上的门把手猛得转动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道漆黑的影子便出现在了敞开的大门中央。 这道影子的颜色,与“玻璃瓶中的飘带”几乎可以算是一模一样。 它们都通体漆黑,不具备任何“反射光线”的功能。 顾磊磊死死地盯着影子瞧。 漆黑的影子没有停下,它一步接一步地踏入办公室中,坐到了老板椅上。 伴随着移动距离的增加,各种色调于纯黑的底色上互相叠加,汇聚成风格奇妙的画像。 漆黑的影子不再漆黑——它变成了面容模糊的存在。 画家上前一步,刚想开口,却被顾磊磊一把拉住。 模糊的影子绝非善茬。 这一点,从它散发出的可怖气息之中,便可以窥见一二。 “这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它不像是万物真理的眷属或是信徒。” 顾磊磊一行人都摸不清影子的来历。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决定先行撤退。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面朝影子,倒着走向门口。 她窥见,影子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可怖的微笑。 糟糕! 顾磊磊警铃大作。 她当机立断,不再慢吞吞地倒退,而是转身就跑。 就在顾磊磊的足尖即将冲出办公室的刹那,一道尖锐的命令声从身后传来。 模糊的影子大声笑道:“来都来了!你们都来陪我——” 绝对不能听全整句句子! 绝对不能! 刹那间,一股熟悉的诡异力量于空气中肆意盘旋——那是神祇们即将为其他生物打下标记的前奏。 顾磊磊双眼充血,一枪打断了对面的门锁。 她毫不犹豫地扑向窗户。 在巨大的冲力之下,玻璃窗瞬间碎开,散作漫天的星尘。 哗啦—— “玩——” 咚! “吧!” 顾磊磊从六楼坠下,砸在地面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两眼发黑,耳鸣阵阵,既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因祸得福。 在这种状态之下,顾磊磊自然也没有听清模糊影子说出的最后一个字眼。 她只听见了一半,因而标记失败,重获自由。 躺了一分钟不到后,顾磊磊从地上爬起,将几团【昏暗的光】拍在身上。 身侧,酒鬼面容凝重,仰头望向六楼。 “那是什么?”她问顾磊磊。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没有回答酒鬼的问题。 她气沉丹田,将全部气息汇聚成同一个字眼:“跑!” 地下七层(十一) 尽管克莱儿的模样近乎“沧海桑田”——她从一位娇俏迷人的金发少女, 变成了一道面容模糊的影子。 但是,克莱儿所拥有的诡异力量却一如既往,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在【副本:温泉魅影】结束之时, 顾磊磊曾被她坑过一回。 彼时的顾磊磊毫无戒心,答应了克莱儿“陪她玩耍”的请求, 结果立刻就被按上了克莱儿的烙印, 险些成为“克莱儿的所有物”。 这个惨痛的经历让顾磊磊记忆犹新。 因而, 当疑似克莱儿的模糊影子吐出“陪我”这两个关键字眼之时。 顾磊磊顿时打了一个激灵。 不祥的预感从心底里冒出, 她条件反射般地想要逃离此处, 躲避余下的声音。 “绝对不能听全整句句子!” “在当前的状态之下, 我们一行人是没可能和她拉钩许诺的!” “可她还是这么说了……” “由此可见!” “达成‘标记’仪式的关键步骤是说出那句话,而不是做出‘拉钩’这个动作!” 顾磊磊的身体反应迅速。 在大脑还没有彻底做出判断之前, 她便已经调动手臂上的肌肉,扣响扳机了。 砰! 枪声一响, 接下来的发展就变得顺利成章了起来。 顾磊磊朝着距离她最近的窗户飞奔而去, 一头扎向地面。 酒鬼也跟着她扎了下来,直直落在她的身侧。 至于其他队友的动向, 顾磊磊就不太了解了。 不过,就此刻的情势而言,顾磊磊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收集队友,挨个问好。 她一挥右手,带头朝着远处跑去。 酒鬼紧随其后。 两个人闷声不吭地冲刺许久,跃入另一栋大楼之中。 室内的光线要比室外略暗一些。 酒鬼眯了眯眼睛,方才问道:“我们要跑到哪里去?” 顾磊磊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去实验区!” “那里有蜘蛛女!” “我们可以混入其中, 从缺口处离开!” 酒鬼跟上她的步伐:“蜘蛛女?她们很难缠。” 顾磊磊脚步不停:“但克莱儿更加难缠!” “我曾经抹去过她留给我的标记, 这件事情让她非常不悦,喋喋不休了好久。” 每每打开《好友录》时, 克莱儿都在那里嘟嘟哝哝,抱怨着顾磊磊的无情和洁净之主的不要脸。 顾磊磊对此很是心虚。 只是,她并不愿意冒着丢掉小命的风险,去和克莱儿解释自己的难处。 酒鬼表示理解:“那就只能逃跑了。” 她掉转脚尖,跑向另一个方向:“克莱儿的第一目标应该是你。” “你快逃吧!” “我回去看看其他队友的情况,到时候在铁丝网处汇合!” 顾磊磊无声点头。 她从大楼的后门跑出,冲向前方的小广场。 顾磊磊一边跑着,一边听见克莱儿的娇嗔声从远处传来,叫人头皮发麻:“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是想玩‘赛跑’游戏吗?我都要追不上你了!” 追不上才好呢! 她觉得,出现在珍稀诡异研究所里的克莱儿,有些不太对劲。 和浮空艇中的活泼少女相比,这里的克莱儿实力突飞猛进,活像是吃了猛药一般。 对此,顾磊磊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变得那么强呢?” “依照如今的诡异气息强度来看,克莱儿完全就是一名‘神祇’级别的存在嘛!” “她甚至要比被博林男爵召唤出来的贪婪眼魔投影,更胜一筹。” “可是,在浮空艇上的时候,她和浮空艇的船长都还只是一名临界于‘诡异’和‘伪神’之间的存在。” 她叹息一声,从一块印刷着“实验区域,非请莫入”的路牌下跑过。 “果然,他们两个诡异的实力都不止如此。” “克莱儿……” “她八成就是被关押在地下八层里的神秘罪犯了!” 顾磊磊很难想象克莱儿犯罪的模样。 毕竟,从外表上来看,她完全就是一位人畜无害的娇纵少女嘛! “不要猜测,要有依据。” 顾磊磊摇了摇脑袋,把无意义的偏见甩到空气之中。 她放慢脚步,朝着铁丝网的缺口处走去。 …… 实验区的深处是蜘蛛女的领地。 越往里走,就越能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顾磊磊都不需要仔细侦查,便能看见: 无数蛛丝像棉花一般,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如影随形,遍布四方。 这里绝非是一个好去处。 顾磊磊猫腰钻过从头顶上方落下的塑料薄布。 一只硬硬的瓶子擦过腰间,硌到了她的皮肉——那是从玻璃柜中拿出来的神祇遗物。 跑路时太过慌张,一不小心就塞进兜里了。 顾磊磊把小小的透明瓶子塞进【仓库】里藏好,安静前行。 等到汇合的时候,再把它给顾叔吧! 现在,克莱儿的呼唤声就在她身后的不远处紧紧跟随,暂时没空想这些琐事。 顾磊磊屏住呼吸,绕过身前的实验厂房,跑向一片空地。 在那里,有战斗声不断传来。 她听见了蜘蛛女们用尖足敲击地面的声音,还听见了红雨衣撕心裂肺的喊声。 很好,吸引克莱儿的帮手们到了。 顾磊磊回过头去,看见一片朦胧的影子从远处飘来。 “拼了!” 她喝下一瓶【狂暴药剂】,冲进战场之中! 老实说,这种行为确实不太道德——假如顾磊磊没有闯入战场的话,蜘蛛女们就要获胜了。 她们和红雨衣等人之间的战斗呈现出了某种明显的“一边倒”趋势。 在蜘蛛女们人多势众的攻击之下,红雨衣等人毫无还手之力。 甚至已有两名遗物商人躺在战场的一角,他们血肉模糊,早就没了呼吸。 而剩下的遗物商人们——包括还在苦苦挣扎的红雨衣——也没剩下多少战斗力了。 泛着金属光泽的墨绿色尖足抬起又落下,在硕果仅存的遗物商人身上踩出一个又一个的血洞。 按照常理而言,蜘蛛女们只会杀死男性冒险家。 她们会将女性冒险家保留下来,作为增加种族数量的关键手段之一。 然而,此时此刻,这些蜘蛛女们近乎癫狂地攻击着视线范围内的一切存在,全然没有留手的意思!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磊磊有些狐疑。 蜘蛛女们的情况看上去也有点儿不太对劲,像是被诡异力量污染了一般。 但克莱儿已经追过来了。 顾磊磊的时间很紧,没空调查蜘蛛女们的情况。 她脚步不停,一边取出【荷尔蒙香水】,从一位蜘蛛女的腹下飞速滑过。 噗嗤—— 水雾泛起。 若有似无的玫瑰香气席卷而来。 顾磊磊躲过一条尖足,冲向战场的彼岸。 地下七层(十二) 激烈的战况瞬间凝固, 想必是喷出的【荷尔蒙香水】开始发挥作用了。 顾磊磊没有回头。 她一直跑到一条街外,方才放慢脚步。 身后,连绵不绝的打斗声不再响起。 顾磊磊转过身躯, 举起望远镜,查看最新战况。 一条街外的空地上, 无论是蜘蛛女们, 或是红雨衣等人, 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们面露茫然之色, 纷纷将目光投在那名散发着玫瑰气息的蜘蛛女身上。 就连穷追不舍的克莱儿, 也没能逃过【荷尔蒙香水】的诱.惑。 她一点一点地走向蜘蛛女, 停在她的身前。 蜘蛛女没有逃跑。 两个人彼此对视,近乎含情脉脉。 顾磊磊放下望远镜, 扭头就跑。 克莱儿停在蜘蛛女的身前,还能用【荷尔蒙香水】的诡异力量来解释。 但被喷洒上【荷尔蒙香水】的蜘蛛女, 却不会受到这份诡异力量的影响。 因此, 假如她没有选择逃跑的话……她应当是单纯地被克莱儿的气息所压制,导致动弹不得。 都动弹不得了, 之后的下场可想而知。 顾磊磊加快脚步,想要赶在克莱儿玩坏新玩具之前,离开这片危险的区域。 冰冷的液体在她的血管中不断流淌。 在交易的作用之下,顾磊磊堪称冷酷无情,丝毫不为蜘蛛女的结局所动容。 “珍稀诡异研究所可是地下七层的危险地带……”顾磊磊垂下眼眸,低声呢喃,“当她踏入这里的时候, 就应该想过自己的结局了。” …… 十分钟后, 顾磊磊跑到铁丝网前,从断裂的缺口处钻出。 她没有急着前行, 而是站在原地,等待队友们的到来。 “这里真眼熟啊……” 趁着时间还多,顾磊磊左顾右盼,扫视四周。 毫无疑问,她和她的队友们曾靠近过这片区域。 因为,在铁丝网的对面,一片黑色的竹林散发着毛骨悚然的气息,好似生命的禁区。 在几天前,顾磊磊一行人还打算远离黑色的竹林,从道路的尽头绕道而行。 没想到,如今,她们却要从这片危险的竹林里,径直穿过了。 顾磊磊眯起眼眸。 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之下,她甚至能够看见几间黑色的木屋藏在竹林深处,倒映出深深浅浅的色块。 “这些木屋到底是谁建造的?” 顾磊磊有些好奇,但也只是“有一些好奇”罢了。 她很快便收回目光,将注意力投向来者——她的队友们到了。 血手屠夫神色凝重,手持屠刀,小心翼翼地钻过了铁丝网的缺口。 而付红叶则脚步轻快。 他先是把手中的顾叔“递”给顾磊磊,随后才一猫腰地从洞口中滑出。 画家跟在血手屠夫和付红叶的身后,略显不安:“那个……那道模糊的影子……” “它……” 她眼神飘忽,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所见所闻。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补全信息:“那道模糊的影子正在强迫一群蜘蛛女陪它‘过家家’。” “我们不想徒增事端,就打算从隔壁的实验室后绕道而行。” “没想到……” 他抬了一下下巴,示意顾磊磊看向顾叔:“没想到,红雨衣马上就认出了他的存在,喊出了他的名字。” “这下可好,正在和克莱儿对峙的蜘蛛女一下子就看见了他。” “她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一个‘标记’。” 顾磊磊缓缓张大嘴巴。 她下意识地望向顾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叔的脸色略显苍白:“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不过,我快要变成诡异了,对不对?” “但凡是被蜘蛛女王标记的人类,就没有一个能够逃脱变成诡异的下场!” 顾磊磊忽略掉顾叔的怨言。 她皱起眉头,目光下落:“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但你过来的时候……” 她看向顾叔的裤腿。 一片深色的痕迹出现在他的大腿中段。 就此时而言,它仍在不停地向外扩散,彰显出并不美妙的预兆。 顾磊磊笃定开口:“你的大腿受伤了,而且,它还在流血。” 顾叔僵硬低头:“是啊!那名该死的蜘蛛女一看见我,就朝我冲了过来。” “她的尖足可真够锋利的,险些把我的骨头一刀斩断!” ……这不是“不去止血”的理由。 顾磊磊召唤出一团【昏暗的光】,将它拍在顾叔的腿上。 【昏暗的光】没入大腿之中,直接石沉大海。 深色的痕迹仍在不停地扩散。 顾叔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已经尝试过了。” “这道伤口非常奇怪,居然无法止血。” 顾磊磊伸出右手,在伤口边缘小心按压:“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污染气息……这不像是由于诡异力量,而导致的‘伤口无法愈发’。” 她面色古怪,看向顾叔:“这更像是你的身体出了一点儿问题。” 顾叔的脸色更白:“是因为‘蜘蛛女王的标记’吗?” 顾磊磊犹豫片刻,答道:“应该不是。” “你才被标记了不到半个小时,它的后遗症不会那么快发作的。” “我说,顾叔,你的身体真的没有问题吗?” “你以前有没有碰到过类似的情况?” 顾叔微微摇头:“我很少受伤。” 那就没有办法了。 顾磊磊一行人围着顾叔的大腿研究了好半天,最终也没有得出任何靠谱的结论。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眼镜,茫然说道:“就连我也没有发现你为什么会血流不止……” “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污染气息……除了那个标记之外。” 他伸出左手。 一片细小的碎光脱离了他的手掌,落在顾叔的腿上。 深色的痕迹不再扩散。 付红叶道:“我只能暂时堵住你的血管,让它们不再流血。”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他的目光扫过顾叔的身体,欲言又止。 顾磊磊敏锐地发现了付红叶的异状:“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吗?” 付红叶思索片刻。 数秒后,他凑近顾磊磊,附耳低语:“你的顾叔……真的是活人吗?” 在为顾叔检查身体的时候,付红叶十分错愕地发现: 顾叔没有心跳,没有脉搏,好似一具尸体。 他愁眉苦脸地想了片刻,只能得出“顾叔其实是一个死人”的结论。 “就和我的情况一样!”他一边偷瞄顾叔,一边对着顾磊磊咬耳朵,“他像是‘附身在这具尸体上,准备借尸还魂的诡异’,而不是什么真正的活人!” 顾磊磊:“???” 她又看了一眼顾叔:“你知道多少借尸还魂的方法?” 付红叶神色凝重:“那太多了……但我觉得……他的方法有些眼熟。” 顾磊磊开玩笑道:“不会和你一样吧?” 她没有等到付红叶的回答。 毛骨悚然的猜测于心头浮起,顾磊磊下意识地求证道:“你……在地窟世界中,还有没有什么和你能力相似的诡异?” 付红叶缓缓摇头:“你放心好了,他不是我,我记得我附身过的所有尸体。” “地窟世界里的诡异那么多,有和我能力相似的存在,实属正常……” “只是……” “我觉得他的情况着实奇怪,你最好不要深入接触,以免发生其他意外。” 顾磊磊安静下来。 片刻后,她拔高嗓门,对众人喊道:“快走吧!” “我们先返回地下六层再说!” 大家需要休息,顾叔需要治疗,新的计划也需要更多的时间来仔细讨论。 顾磊磊召唤出黄金马车,示意血手屠夫和付红叶把顾叔扛进车厢。 一秒后,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马蹄下踏出,黄金马车穿过时空的缝隙,朝着“水井”处疾驰而去。 在冥冥之中,顾磊磊能够感受到“返回地下六层”的正确方向。 她顺着内心的指引一路驰骋,顺利从荒野中归来。 最初的水井很快出现。 顾磊磊一边警惕四周,一边示意顾叔等人快些离开。 紧接着,当最后一名队友也跳入水井之后,顾磊磊抓紧时间,也从水井里跳了进去。 “……顾磊磊!你逃不掉的!” “我曾如此地信任你,但你却对我做了什么?” 恍惚之中,克莱儿的怒斥于耳膜上传来。 顾磊磊猛得睁开双眼,却发现她已经回到了地下六层。 负责看守“通道”的守卫正在大呼小叫:“顾叔!顾叔你受伤了?” “这一次的寻宝,是不是特别危险?你是不是去‘那个地方’了?” “我好像嗅到了神祇遗物的气息……你赚了啊!” 顾叔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用一些小玩意儿打发了守卫。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顾磊磊身边:“我们现在就回去吗?” 顾磊磊眨眨双眸,将目光落在他的大腿之上。 “现在就回去吧。”她说,“你认识什么靠谱的医生吗?你的大腿看上去很需要治疗。” …… 事实证明,身为一名小有名气的遗物商人,顾叔自然认识不少奇奇怪怪的角色。 他很快便拨通了一个神秘号码,“召唤”来了一名诡异医生。 这名诡异医生颇具职业素养。 它没有询问太多,只是为顾叔黏上了伤口,补充了一袋血液,便收钱离开了。 顾叔的脸色重新红润起来。 他拍着胸口,打包票道:“我在地下七层混了那么久,还是有些人脉的!” “看,这不就好了?” “你不需要那么担心的,我又不会轻易死掉。” 顾磊磊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阳台的护栏旁,凝视下方的街道。 嘈杂的街道上,一名又一名“敞开心扉”的人类——或是诡异——三五成群,从阳台下走过。 他们无知无觉,好像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劲”一样。 顾磊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扭头看向顾叔:“你确实还不会死掉,但是中心五区,倒是快要死掉了。” 地下七层(十三) 只要在二十四个小时之内解除“蜘蛛女王的标记”, 顾叔碰到的麻烦自然就会不了了之。 更何况,身为“婴儿半神”,顾磊磊还可以通过“吞噬掉部分散溢的污染”, 来延缓悲剧的发生。 因此,顾叔说的没错。 不管怎么看, 他都不会“轻易死掉”。 然而, 比起尚有回旋余地的顾叔, 中心五区的现状简直让顾磊磊眼皮狂跳。 她返回室内, 忧心忡忡:“中心五区的管理者不是将中心四区隔离起来了吗?” “怎么街道上还有那么多‘敞开心扉之人’?” 这些胸腔外翻、露出鲜红内脏的人和诡异, 一看就是惨遭八卦组组长力量污染的受害者们。 按照常理而言, 他们应当被其他管理者们联手隔离在八卦组组长的街区里才对。 如何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在她的楼下? “不行,我得去问问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顾磊磊的队友们都和她一起前往了地下七层, 因而对地下六层的最新动态一无所知。 是故,想要打听这些八卦轶事的话, 她就得去问那些“一直呆在地下六层, 没有离开”的冒险家才行。 顾磊磊掏出手机,拨通了酒红色长发的电话。 酒红色长发和酒馆老板并没有跟随顾磊磊一行人前往中心五区。 如今, 他们应当是返回了外围三区,继续过着平静的生活。 手机铃声响了数秒,很快就被接通。 酒红色长发语气悠闲:“怎么了顾磊磊?有事找我?” 顾磊磊没有寒暄的心情。 她直截了当地问道:“对,我想问问,八卦组组长的实力是不是又精进了几分?” “中心区域的其他管理者呢?它们对她的态度,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酒红色长发尬笑几声:“我还以为你去了地下七层呢……” “你说的没错,八卦组组长的实力又进步了……” 说话间, 酒红色长发的语调逐渐低沉, 显露出了一丝凝重的气息。 “现在,八卦组组长距离‘真正的神祇’, 只差一步之遥。” “她晋升的速度非常之快,这或许是因为:” “位于地下五层与地下四层的八卦组成员们一直没有放弃对她的祈祷。” “这些信仰之力在早些时候还没有太大的用处,但到了如今,它们可以让八卦组组长无痛晋升,直接摆脱‘伪神’的身份!” 顾磊磊沉吟片刻:“所以,其他区域的管理者们无法阻止她了?” 酒红色长发回答道:“依我来看,这更像是不愿意阻止。” “只要八卦组组长成功晋升为‘神祇’,她就会变成它们的同僚。” “比起无关紧要的居民和下属,果然还是同僚更重要一些吧?” “因此,它们或许是在主动撤回隔离,帮助八卦组组长尽快升级,好让自己的同类数量变多。” 顾磊磊低笑一声:“你听上去一点儿也不着急?” “如果它们真的打算这么做的话,你们也会遭殃的。” 酒红色长发叹息一声:“着急又能怎样呢?” “我们没办法离开地下六层,也没办法前往地下七层,可不就只能等死了?” “反正,着急也是一天,不着急也是一天,不如凑合着过吧。” “叮叮当当”的冰块碰壁声从听筒里传来。 顾磊磊沉默片刻,问道:“你和酒馆老板还在外围三区里呆着吗?” 酒红色长发“嗯”了一声。 顾磊磊又问:“你们还记得温良吗?那个开书报亭的冒险家。” 酒红色长发很快回答:“记得——要我们去找他吗?” 顾磊磊点了点头:“让他和他的两位兄弟来酒馆一趟吧。” “我也会尽快赶去酒馆,和你们汇合的。” 酒红色长发答应一声,又问顾磊磊:“突然把我们召集起来……难道说,你已经找到了摆脱八卦组组长污染的方法?” “可是,你的那位朋友已经是八卦组组长的信徒了。” “哪怕能够离开地下六层,也没办法脱离她的影响。” 顾磊磊平静开口:“我知道,先集合吧,别的到时候再说。” 还未等酒红色长发做出反应,顾磊磊便挂断了电话。 酒鬼醉醺醺地问道:“你想让他们集合起来……一起冲击关卡?” 顾磊磊略带惆怅地看了她一眼。 她坐到沙发上,双手抱胸:“他们都帮过我不少忙,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 “现在,地下六层里已经没有什么活路了。” “还想活下去的话,就只能重返地下五层。” 画家凑近顾磊磊,眼里满是担忧:“你呢?” 顾磊磊凝视地面:“我会继续往下。” “在地下六层里发生的事情,并不会影响到地下七层,更不会影响到地下八层和地下九层。” 客厅里安静下来。 血手屠夫突然开口:“你和我们都会往下走,那画家她们怎么办?” 画家的呼吸猛得一顿。 她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早有计划:“光凭温良和酒红色长发等人,是不可能成功逃离地下六层的。” “他们会需要你们的帮助。” 说这话时,顾磊磊与画家直直对视,目光坚定,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 画家趴在沙发上,闷闷不乐:“所以,我们那么快就要分开了吗?” “我还以为,我至少能目送你们前往地下八层。” 顾磊磊轻笑一声:“为什么不呢?” 她搂住画家的肩膀,低声说道:“想要解除蜘蛛女王的标记,我们就得重新进入地下七层,找到一件关键物品。” “等到那时,我是不可能再返回地下六层,把东西亲手交给顾叔的。” “这件事情要由你们来完成。” 画家眼眸一亮:“我,还有谁?” 顾磊磊扫视众人:“还不知道呢!到时候,谁最方便,就由谁来送吧。” “倒是顾叔……” 她转过身体,看向顾叔:“你想和他们一起返回地下五层,还是在地下六层里继续呆着?” 顾叔愣愣地看向大腿,遗憾说道:“要是你们全走光了,那我该多寂寞啊。” “我和你们一起回地下五层。” 身为遗物商人,顾叔和不少奇奇怪怪的存在都有贸易往来。 所以,只要有顾叔在场,这群“准备冲击关卡,重返地下五层”的人类冒险家们就不会被地下六层的诡异为难太多。 至少,在大家的根本目的暴露之前,不会受到太多的阻挠。 顾磊磊记下初步的计划,又和调查记者总部部长、黄主任等人联络了一番,确定了接应的方法与大致日期。 她对众人说道:“我们先去外围三区,把酒红色长发、酒馆老板与温良等人接来这里居住。” “这里距离监狱很近,而通往地下五层的楼梯又在监狱之中……” “因此,在这里等待最终时刻的到来,会比较合适一些。” “等到所有人都抵达这里,我们就会再次前往地下七层,寻找‘关键物品’。” “当我们找到了关键物品之后,我会把画家和她的搭档送回地下六层。” 顾磊磊看向顾叔:“画家会在第一时间抹除你身上的标记。” “然后,酒红色长发会通知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立刻开始行动。” 顾叔了然点头:“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把这群人带进监狱之中,偷偷溜上‘楼梯’,对吧?” 他哈哈大笑起来:“被守卫们发现之后,我的‘遗物商人’肯定也做不下去了。” “正好,干脆就一起离开吧。” “真可惜啊!” “我还挺好奇下面有什么的。” 顾叔摸了一把大腿,咂咂舌头,好像“地下八层”是什么非常美味的食物一般。 顾磊磊嘴角抽搐。 她收回目光,看向画家。 画家用力点头:“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很好。 “营救顾叔,顺便重返地下五层”的计划就此敲定下来。 顾磊磊和酒鬼当即出发,前往外围三区,将酒红色长发等人接回了中心五区。 温良人确实来了,但神色依旧不安:“顾磊磊,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我现在是八卦组组长的眷属……可能还不是眷属,但也只差一点点了。”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理直气壮道:“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就要和马路上的倒霉蛋一样‘敞开心扉’了。” “再者,身为她的眷属,你应该能够感知到她的靠近与否吧?” “如果她的污染力量扩散到了中心五区……” 顾磊磊停顿一秒,若无其事地说道:“你就要带着这群人,搬去安全一些的地方。” “虽然这里距离‘楼梯’最近,但也得成功活下来,才能有力气爬‘楼梯’。” 温良张了张嘴巴,面露纠结之色。 顾磊磊将食指竖于唇前:“当一次内应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 “坚持住,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 安排完所有人的行动之后,顾磊磊返回卧室,做最后的修整。 她洗了个澡,又睡了一觉,随后坐到书桌前,取出了一支体温计。 “付红叶的力量没有那么寒冷刺骨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顾磊磊将体温计压到舌根底部,耐心等待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她拔出体温计,看了一眼。 顾磊磊:“……” 怎么说呢! 倒也不是很意外吧。 她用流水冲了冲体温计,把它塞回了【仓库】之中。 “人类的正常体温是三十七度。” 冷不丁地,付红叶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顾磊磊被吓了一大跳。 她猛得转身,看见付红叶正靠在书桌旁边的墙壁上,无辜地推动眼镜。 顾磊磊不满开口:“你不能一声不吭就跑到我的卧室里来。” “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 付红叶饶有兴致地观察顾磊磊的神色:“你是在心虚吗?” “你知道你的体温不正常,所以害怕被其他人发现?” 顾磊磊危险地眯起眼眸。 付红叶迅速举起双手:“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你应该再多信任我一些才对……毕竟,我们才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说罢,在顾磊磊彻底发怒之前,他飞速融化成了一片五颜六色的碎光,渗入地板之下。 眨眼间,书桌旁边变得空空荡荡起来。 付红叶已然消失,没有留下半点儿痕迹。 顾磊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再一次摸出体温计,皱眉沉思起来。 付红叶说的没错。 她的体温确实不太正常。 毕竟,不管她测量的是哪个部位…… 一个活蹦乱跳的人类,都不会拥有“二十六度”这种极限体温。 顾磊磊轻声呢喃:“真要只有二十六度的话,我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体温那么低,我的心脑肾早就开始衰竭,无法正常运作了。” 但如今,她呼吸正常,思维敏捷,没有半点儿不适。 顾磊磊平静地收起体温计。 她没有重新测量自己的体温,也没有和任何人提及此事。 …… 三个小时后,顾磊磊和她的队友们重新来到监狱的底层。 通道守卫笑嘻嘻地看向顾磊磊,熟络寒暄:“怎么?顾叔今天没来?” “他耀武扬威那么久,终于在阴沟里翻了车?” 顾磊磊挑起一根眉毛,将一些贿赂用的小玩意儿们塞进守卫的掌心之中。 她言辞暧昧,低声说道:“他忙着出手遗物呢。” “这不,就只剩下我们这群助手,被打发过来干苦力了。” 通道守卫深有同感:“好事轮不到,坏事天天有。” “自从隔壁的管理者开始晋升‘神祇’之后,我们的日子也越来越难过了。” 它侧跨一步,为顾磊磊一行人腾出空间:“大家都那么难过,我也就不为难你们了。” “快点儿下去干活吧!” 地下七层(十四) 或许是因为见面的频率太高, 顾磊磊已经在通道守卫处混了个脸熟。 这一回,它们甚至都没有查看顾磊磊的“助理”徽章,便背过身去, 不务正业地闲聊了起来。 顾磊磊瞥了一眼通道守卫们的背影。 她放轻脚步,冲着酒鬼比出一个口型。 酒鬼的身影从空气中消失。 画家伸了一个懒腰, 以跳水的姿势跃入井中。 水井里的诡异气息如水花一般飞溅而出, 很快又化为虚无。 血手屠夫和付红叶故技重施, 又制造了两次动静颇大的“跳水”。 顾磊磊无声望向角落处的阴影。 酒鬼露出一只右手, 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很好, 行动一切顺利。 顾磊磊深吸一口空气, 同样跃入井中。 呼呼的狂风将她的黑发向上吹起。 没多久后,重力势能骤然颠倒。 她调整了一下落地的姿势, 从另一口水井中跃出。 画家一看见她,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它们有发现我们的计划吗?” 顾磊磊含笑摇头。 她从【仓库】里取出了一只顾叔特制望远镜, 朝着四面八方望去。 一分钟后, 队伍里的最后一人也从水井里跃出。 酒鬼优雅落地,将探查到的情报告知众人:“通往地下五层的‘楼梯’就在隔壁。” “只要打晕四名守卫和两支巡逻队, 就能顺利上楼了。” 这听上去不是很难。 画家好奇开口:“一支巡逻队才有多少诡异?” “应该不会太多吧?为什么我们很少听见‘有人冲关成功’的喜讯?” 酒鬼矜持颔首:“这大概是因为:每一支巡逻队里,都有一名‘半神’级别的存在充当‘队长’。” “而且,这些诡异的实力明显要比我们碰见的通道守卫更胜一筹。” “——它们之中的每一个存在,都带有浓郁的神祇气息。” “想必都是强大神祇的亲密眷属,地位不可小觑。” 画家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厉害?” 酒鬼点了点头,醉醺醺道:“能不能成功,就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万一好运临头呢?” “这种事情, 谁也说不准啊……” 画家叹了口气。 显然, 她对此不抱希望。 酒鬼双手抱胸,将目光挪到顾磊磊的身上。 她悠然开口:“比起重返地下五层, 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儿要做。” “我们掉到哪里去了?距离珍稀诡异研究所远吗?” 顾磊磊展开地图,在珍稀诡异研究所旁边的荒野上画了个圈:“不算太远——最多也就三个小时吧。” “到时候,我们先去安全区打听一下珍稀诡异研究所里的最新情况,然后……” “直接穿过黑色竹林,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半神’级别的存在,给我练练手。” 顾磊磊若无其事地收起地图:“黑色竹林虽然危险,但它很适合练级。” “我还没怎么实战过呢!可不能就这样对上‘她’啊。” 画家的嘴角狠狠一抽。 她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血手屠夫欣然举起屠刀,朗声说道:“好!” “我也很久没有痛快地活动过筋骨了。” “是时候做一些热身运动,刺激刺激疲乏的神经!” 画家默默合上嘴巴。 她求救似地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笑眯眯道:“确实需要多练习练习——如果可以趁机吞掉几只‘半神’级别的存在,那就再好不过了。” 画家沉默下来。 她扭头看向酒鬼。 酒鬼高举酒瓶,正喝得起劲,全然没有在意众人的聊天。 画家垂下肩膀,略显茫然。 顾磊磊看向画家:“怎么了?你好像有话要说?” 画家嗫嗫嚅嚅了半天,方才开口:“……我有点儿想念军师和李玲了。” 原来是在思念过去的朋友啊! 顾磊磊感同身受,用力拍了拍画家的肩膀:“别急,你马上就能回到地下五层,和他们汇合了。” “到时候,别忘了替我向他们问好……” “唔……还有霍教授、拜庄、秦良玉、庄小明、乔红……” 她掰了半天手指,总觉得有一大堆的老朋友需要问候,数都数不过来。 最后,顾磊磊一拍脑袋,潦草说道:“反正,到时候,我会写一封信托你转交的。” “仔细想想,我也有好多朋友许久未见了。” “希望她们一切都好。” 画家瞅了顾磊磊一眼,目光颇为复杂:“好……我会帮你转交的。” 顾磊磊眨眨眼眸。 她总觉得画家话里有话,却很难集中精神,去思考其中的深意。 ……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顾磊磊召唤出黄金马车,坐上横板:“总之……我们快点儿出发吧!” “还有好多事情火烧火燎的,追在我们的屁股后跑呢!” 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马蹄下泛出。 顾磊磊一挥缰绳,朝着珍稀诡异研究所旁的安全区疾驰而去。 三个小时后,颇为冷清的安全区大门出现在她的视网膜中。 顾磊磊精神抖擞地跳下马车,绕着安全区转了一圈,捉住一位熟人。 “喂!红雨衣!”她高声喊道,“这里的遗物商人都跑到哪里去了?” “才一天的功夫,怎么就剩下这么一小撮了?” …… “坐吧,这里没什么人了。” “进不进帐篷,区别不大。” 一天未见,原本还野心勃勃的红雨衣突然变得萎靡不振起来。 她佝偻着背脊,慢吞吞地走到篝火堆旁坐下。 “除了我们几个之外,大家都已经跑路了。” “要是你再晚来一会儿的话,你就连我也不会瞧见。” 顾磊磊扫视四周,困惑问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难道是珍稀诡异研究所里的……神祇,追出来了?” 红雨衣抬了一下眼皮,有气无力道:“是那道面容模糊的影子吗?” “没有,祂没有追出来。” “袭击我们的,是蜘蛛女王的军队。” 说到这里时,红雨衣扫了顾磊磊一眼,欲言又止。 顾磊磊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是因为那名蜘蛛女?” “蜘蛛女王想要为她复仇?” 红雨衣叹了口气,将一根木柴塞进火中:“是,也不是。” “这件事情和她的关系不大。” “蜘蛛女王袭击我们的主要目的,是因为有太多的蜘蛛女折损在那名神祇的手中了。” “祂需要补充新鲜血液,就把主意打到了我们的头上。” “本来,如果我们聚集在一处的话,还是能够抵御蜘蛛女王的军队的。” “但是……” 红雨衣瞅了一眼远处的荒地,喃喃说道:“但是,大部分能打的遗物商人,都在安全区外寻找遗物。” “等到我们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失守了。” 失守后的安全区不再安全。 身为遗物商人,大部分人——或是诡异——的第一想法便是: 换个安全的安全区落脚。 他们本就漂泊不定,四海为家,自然不会为了一个临时落脚点浪费精力。 红雨衣又叹了口气。 她拨弄了一下篝火,低声说道:“我会留在这里,是因为我受伤了。” “比起长途跋涉,果然还是留守据点更好一些。” 她活动了一下手臂,让破损的衣袖呈现在顾磊磊的眼前。 顾磊磊艰难问道:“你就不怕我趁机偷袭你?” 在地下七层“示弱”,无疑等同于“自.杀”。 身为一名资深的遗物商人,红雨衣不应该忘记这一点才对。 红雨衣撸了一下袖子管,低声说道:“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你是不会偷袭我的。”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别有所图。” 顾磊磊眸色一暗:“你想说什么?” 红雨衣垂下头颅,小心开口:“你能不能捎我一程?” 顾磊磊想了一想,松口问道:“你对珍稀诡异研究所有多少了解?” “我记得,昨天,我是在实验区里碰见你的……” “你们是怎么和蜘蛛女们打起来的?” 红雨衣松了口气。 她就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迫不及待地说道:“我们是冲着遗物去的嘛,自然得从实验室开始。” “毕竟,在珍稀诡异研究所中,要说有什么地方死人最多,那肯定非‘实验区’莫属。” 就和信息中心的电子档案中提及的情况相似,红雨衣一行人很快便从实验区的“厂房”之中,找到了实验品死去之后,留下的遗物。 “想看看我们的收获吗?” “哪怕送给你也行。” 红雨衣殷勤说道。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密封严实的胶皮包裹,将它打开,展示给顾磊磊看。 顾磊磊凑近望去。 在深蓝色的胶皮中央,躺着一块森白色的骨头。 就冲着红雨衣那“尽量避免碰到骨头”的慎重姿态,顾磊磊大致可以猜到: 这块骨头八成威力巨大。 只要碰到,就会引起一系列的负面反应。 果然,数秒之后,红雨衣自豪开口:“这块骨头来自‘骸骨之椅’,其效果是:让持有者的骨头不断生长,直到失去全部血肉。” 她将骨头连着胶皮一起,放到地上:“假如少了哪块骨头,你就可以握住它,尝试自我修复了。” “它会优先加快缺失骨骼的生长。” “直到全部骨骼都已经生长完毕之后,才会开始长出多余的骨头来。” 顾磊磊很想说:用【昏暗的光】不好吗?为什么非得使用这些奇奇怪怪的遗物? 这要是一不小心超时了,岂不是还得切开皮肉,锯掉多出来的部分? 不过,看着红雨衣满脸心疼的模样,她还是把骨头收了起来。 红雨衣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顾磊磊的一举一动。 直到深蓝色的胶皮包裹彻底从空气中消失,她才流露出少许“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管怎么说,既然顾磊磊收下了自己的礼物,就说明她愿意有偿帮助自己一把,不太会选择“黑吃黑”了。 红雨衣的肌肉骤然放松下来:“像这种东西,在珍稀诡异研究所的实验区中,应该还有很多。” “只是,在大部分的实验室附近,都有诡异徘徊——其中,有一些诡异的实力莫名强劲,甚至给我一种可以与‘半神’媲美的错觉……” 那或许不是错觉。 顾磊磊无声想道。 她没有打断红雨衣,而是让她继续往下说。 红雨衣道:“我们是去寻找遗物的,不是去和诡异打架的。” “所以,我们尽量避开了这些危险区域,转而去稍微安全一些的地方寻宝……” 她反手摸了摸裤子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张被折成小方块模样的皱巴巴地图。 红雨衣将地图递给顾磊磊:“我做了一些标记。” “不过,这些诡异能自由活动,所以哪怕是在安全的区域之中,你也得小心为上。” 顾磊磊展开地图,看了一眼。 她语气惊奇:“你居然没有骗我?” 耳机里的音乐连绵不绝,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红雨衣说的全都是实话——这简直叫人不敢相信! 红雨衣讪笑一声:“我记得你有测谎的道具。” 顾磊磊挑起一根眉毛。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起了地图:“你现在的情况如何?还能走吗?” 红雨衣顿时拍着胸脯,做出保证:“已经完全康复了!” “就和一天之前一样强大!” “很好。”顾磊磊站起身来,“到时候,你可以和我的队友一起离开地下七层——她们也需要回地下六层一趟,刚好顺路。” “不过,在回去之前,我们还要去珍稀诡异研究所里,转上几圈。” 她抬起下巴,看向红雨衣:“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走,也可以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红雨衣毫不犹豫:“我和你们一起走!” 能在地下七层活那么久,果然是有原因的。 顾磊磊多看了红雨衣几眼,指向黄金马车:“那就上车吧,我们马上出发。” 红雨衣站起身来,动作干脆利落。 尽管她的眼眸中闪过了几丝害怕之意,但面对黄金马车的车厢,她还是一跃而上,没有表现出半点儿犹豫之色。 其余众人同样上了马车。 这一回,负责驾车的人是酒鬼。 顾磊磊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厢之中,看着画家不断地将目光落在红雨衣的身上。 几分钟后,画家趴在顾磊磊的肩膀上,附耳低语:“她真的不怕哎?” “换做是我的话,我肯定慌死了!” 顾磊磊看向红雨衣。 红雨衣坐姿笔挺,面无表情,正视前方。 她应当听见了画家的耳语,但她选择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顾磊磊低笑一声,安慰画家:“没事,反正你又不当遗物商人。” “再说了,你的勇气一点儿也不比她少——你不正坐在这辆可怕的马车之中,朝着珍稀诡异研究所驶去吗?” …… 半个小时后,黄金马车于黑色竹林处停下。 红雨衣跳下马车,略显茫然。 画家瞅了她一眼,好心解释道:“从铁丝网那边走的话,要绕上好长一段路,实在是太麻烦了。” “所以,我们打算从黑色竹林里直接穿过去。” 红雨衣努力压低声音,保持平静:“可是……这里很危险……黑色竹林直通实验区的最深处……” “我们很可能会碰到‘半神’级别的实验品!” 唰—— 拔刀声突兀传来。 血手屠夫手握屠刀,快步向前走去。 他兴奋得浑身颤抖,叫人无法忽略。 红雨衣瞪大了双眼。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画家的衣袖。 付红叶从红雨衣的身边轻快走过,语气揶揄:“那不是正好吗?” “你想不想打架?” “要是想的话,我可以把我的份额让给你。” “但是,顾磊磊和血手屠夫的份额,你就不用惦记了——她们是不可能让给你的。” 红雨衣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什……什么份额?” 顾磊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付红叶,看在骨头的份上,你就别吓唬她了。” 她看向红雨衣,柔声说道:“你可以和画家呆在一起。” “不要害怕,我们去去就来。” 地下七层(十五) 从诡异身上散发出来的污染气息彰明显著。 哪怕隔着半片竹林, 顾磊磊都能轻而易举地发现它们的踪迹。 簌簌—— 尖细的黑色竹叶轻轻摇晃。 顾磊磊虚扶竹竿,闭目感受片刻:“左前方有一只‘半神’级别的诡异……” “它的气息很不稳定,应该是从珍稀诡异研究所中跑出来的实验品之一。” “右前方的污染气息没有左前方那么浓郁, 但是它们的数量更多。” 说着说着,她睁开右眼, 将眼睛贴到望远镜上:“至于正前方……” “正前方有一栋孤零零的黑色小屋。” “虽然我没有感知到任何污染气息, 但是, 在黑色竹林里出现的焦枯木屋?” “它的存在本身就不太正常。” 透过望远镜的圆形镜片向前眺望, “疑似烧焦”的黑色小屋无声伫立于竹林深处, 断断续续地露出少许外墙。 血手屠夫压下眼皮, 挽了个刀花:“要是想去黑色小屋处看个究竟的话……会不会被它左右两侧的诡异同时围攻?” 顾磊磊收起望远镜,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血手屠夫望向顾磊磊:“你想先去哪边?” 顾磊磊道:“先去会会那只‘半神’吧。” “也不知道我的诡异力量能对它产生多大影响……” 嘟哝了一句之后,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朝着左前方走去。 这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测试。 因此,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其他人不会出手相助。 走了几分钟后, 诡异的气息愈发浓郁。 微弱的空气震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好似有无数透明的蚊虫将她团团包围。 顾磊磊:“……” 她抬起右手, 扇了扇四周的空气。 微震的空气骤然一顿,很快又恢复正常。 但顾磊磊的右手没有碰到任何实体。 她抿紧嘴唇,扫视四周。 除了生长密集的黑色竹林之外,四周空无一物。 这只诡异似乎拥有隐身的能力,可以将自己藏于空气之中。 “看不见的诡异吗……” 顾磊磊侧过身体,想要绕着这片区域走上一圈,再做更多的观察。 突然! 一片碎风从身侧猛得吹来。 它带着纤薄的血气, 宛若无数细小的尖刀, 想要将顾磊磊身上的皮肉剐下。 顾磊磊后退一步,垂眸集中精神。 “想要回家”的执着渴望于周遭骤然浮出。 这一回, 顾磊磊毫无收手之意。 她将自己的诡异力量放到最大,近乎倾尽所有。 刹那间,疯狂的执念遍布了整片竹林。 顾磊磊眼眸冰冷,望向碎风刮来的方向。 “半神”级别的诡异浮出模糊的身形。 那是一朵无比巨大的半透明“蒲公英”。 在它的身周,密密麻麻的细小翅膀如绒毛一样遍布全身,于空气中不住地扇动。 顾磊磊愣了一秒——她没有想到珍稀诡异研究所里的实验品居然会如此美貌。 乍一眼望过去,比起诡异,更像是一只易碎的玻璃工艺品。 “它看上去挺正常的呀……为什么我感知到的气息那么不稳定?” 一般而言,不稳定的诡异不会长得如此完美。 从某种角度来说,地窟世界也能称得上是“有些颜控”的存在。 正当顾磊磊好奇之时,这朵半透明的“蒲公英”全身颤抖了一下。 薄如蝉翼的翅膀们簌簌掉下,垒成一座“雪山”。 顾磊磊收回思绪,再一次集中精力。 她不断地回忆着她的目标,眼白逐渐泛红,浮起少许血丝。 “假如能够回去的话……我就能捉住这朵蒲公英,轻轻吹上一吹了。” “到时候,漫天飞舞的绒毛种子,难道不比这些恶心的翅膀看上去更美吗?” 怨毒的呓语从舌尖泛出。 就好像是听见了顾磊磊的心声那般,这朵“蒲公英”的振翅声莫名变响。 “回家……我要回家……” 它扇动无数翅膀,发出茫然低语。 “什么是‘回家’?” “蒲公英”显然没有理解“回家”的含义。 但它的身体可以。 数秒之后,它带着“嗡嗡”的空气震动声,一点一点地朝着珍稀诡异研究所处走去。 它没有停下,也没有改变自己前行的方向。 它的翅膀一点一点地压上了还算结实的铁丝网,又一点一点地穿透了铁丝网上的孔洞,朝着珍稀诡异研究所的深处不断进发。 噗嗤噗嗤! “蒲公英”的皮肉渐渐绽开,被铁丝网切成了细小的长条。 顾磊磊嘴角抽搐,别过脸去。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了下来。 这使得她很快就感受到了“用力过度”所带来的糟糕后遗症。 此时此刻,顾磊磊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泛起轻微的头疼。 她甩了甩脑袋,又喝掉了半瓶矿泉水,方才压下这股怪异的眩晕感。 顾磊磊朝着身后众人挥了挥手,示意她已经解决了自己的目标。 付红叶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到铁丝网前:“你把它干掉了?好迅速!” 他踮起脚尖,探头望向“蒲公英”:“已经变成碎块了啊……正好,快点去把它吃掉吧!” 顾磊磊:“……” 她忍不住又望了“蒲公英”一眼。 被切成碎块的“蒲公英”不再像一只漂亮的玻璃工艺品。 它的碎肉表面隐隐呈现出浅浅的粉色,看上去有些恶心。 付红叶的眼眸中炸开了一小簇烟花。 他再一次催促顾磊磊:“虽然是被珍稀诡异研究所制造出来的不完全‘半神’……但是,也正因为如此,它内里蕴藏着的力量会非常容易消化。” “第一次使用如此高强度的诡异力量,很容易就会感到头疼的。” “——然而,只要把它体内的诡异力量全部吸收干净,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是吗? 顾磊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再一次望向“蒲公英”。 晶莹的粉色碎肉堆在铁丝网下,着实难以下嘴。 她吞咽口水,提醒自己:“就当成是生鱼片好了。” 在地表世界上吃生鱼片的时候,还需要担心寄生虫的困扰。 现在可好。 闭着眼睛吃就对了。 诡异们的身上才不会长出这些恶心的细长虫子呢! 顾磊磊深呼吸几次,缓缓走向碎肉。 “恶……” 还是有些难以下咽。 血手屠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想想地表世界。” “再说了,吃一堆碎肉,总要比啃触手,啃泥浆来得强吧?” “地窟世界里的诡异千奇百怪。” “这只诡异的长相,已经算是比较工整的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 顾磊磊闭上眼眸,将【一团马赛克】拍到碎肉之上。 纹理清晰的浅粉色表面变得模糊起来。 她伸手抓向最上方的那块躯壳,囵吞塞入口中。 这种体验今生难忘。 顾磊磊一边扮演“野人”,茹毛饮血;一边任凭思绪胡乱飞舞,将注意力转向它处。 其实,真要说的话…… 这只巨大“蒲公英”的肉还是挺好吃的。 它尝起来没有太多的异味,入口冰冷爽滑,真的很像是在吃刺身。 而且,每吃一口,顾磊磊就能感受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胃囊里泛出。 这股力量颇为浓郁,而且,就像是付红叶所说的那样,它同样很好消化。 几乎没有遭到什么抵抗,顾磊磊便将“蒲公英”的诡异力量吞噬殆尽,化为己有。 十分钟后,顾磊磊抹抹嘴巴,从地上站起。 红雨衣目光闪烁,匆匆低头,不敢与她对视。 顾磊磊面无表情地走向众人:“我好了,接下来去右边吗?” “嗯……嗯!”画家答应一声,随即便难掩好奇之色,忍不住探头问道,“这只诡异……吃上去好吃吗?” 好吃吗? 顾磊磊眨眨双眼:“它尝起来没什么味道,就像是在喝一杯热水。” 画家“啊”了一声。 她目光飘忽,有些蠢蠢欲动。 付红叶赶紧打消她的念头:“如果你还不想离开人类阵营,就不要去尝试这件事情!” 画家眨眨眼眸,乖巧停下脚步。 寂静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数秒之后,顾磊磊自然而然地朝着右侧走去。 她岔开话题,说道:“刚好,从这里去右边的话,应该会经过黑色小屋。” “你们不好奇小屋里有什么吗?” “我倒是很想去看上一眼呢!” 就目前而言,在这片竹林里,很少有东西能对顾磊磊一行人产生致命的威胁。 凭借着“艺高人胆大”的底气,顾磊磊偷偷摸摸地靠近了黑色小屋,藏在一簇相对密集的竹子之后,探头探脑。 酒鬼的声音空灵响起:“我嗅到了一股烧焦的气息……” 顾磊磊的视线越过破损的窗户,投向屋内:“我还看见了一些冒险家的装备……” “这些东西,应该是冒险家的装备吧?”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考虑,都不会有人类冒险家入住黑色的小屋,还将一本笔记本摆在窗台下的书桌之上。 这明显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用来钓人类冒险家的陷阱。 红雨衣左顾右盼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道:“你们……应该不会想进去的,对吧?” “但凡是正常的冒险家,都不会走进这种小屋。” 顾磊磊双眼轻眨,低声说道:“可我很好奇那本笔记本上究竟写了什么。” 一股燥热的气息从胸口处涌来。 或许是在刚才摄入了太多的诡异力量,顾磊磊胸腔起伏,莫名感到亢奋。 她的大脑不再肿胀,不过,仍旧有些眩晕。 这种眩晕感使得她充满活力,堪称激情四射…… 她还想再来一次。 想到这里,顾磊磊双手合十,轻快说道:“不管是谁设下的陷阱,应该都会躲在附近观望吧?” “正巧,我刚从‘蒲公英’的身上补充了很多诡异力量——” “现在,我精力充沛,大可以再来一次!” 地下七层(十六) 汹涌的热意从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 有那么一个刹那, 顾磊磊突然就理解血手屠夫为何会如此癫狂了。 那种被温暖力量裹挟全身的触感,真的好像泡温泉一般酣畅淋漓。 她低笑一声,朝着黑色小屋走去。 被火烧焦的气味从四面八方隐晦传来。 这本该带来些许呼吸不畅的感觉, 但是,此时的顾磊磊却没有感知到任何异样之处。 她的呼吸已然与周遭融为一体——她正在通过诡异力量, 严丝合缝地接触着这个世界。 这种状态非常玄妙。 是顾磊磊仍归属于“人类”阵营时, 从未经历过的体验。 “当一名‘半神’, 原来是这样的感受。”顾磊磊环顾四周, 喃喃自语, “这和还是‘人类’时的情况, 太不一样了。” 难怪有那么多的人类冒险家削尖了脑袋,拼了命地尝试晋升, 想要步入“神祇”的阵营之中。 夏虫不可言冰,蟪蛄不知春秋! 这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啊! 一呼一吸间, 顾磊磊眼神狂热, 内藏倨傲之意。 如今,在这片黑色的竹林之中, 已经没有什么诡异有资格充当她的对手了! 唯一需要担心的,也就是珍稀诡异研究所里的那个“克莱儿”吧? 不过,就瞧克莱儿的样子。 她八成是被困在了珍稀诡异研究所中,无法离开。 ——困兽而已,不足为虑。 这样想着,顾磊磊大步流星,踩上了小屋前的楼梯。 一股炙热灼烧感从鞋底处传来。 这间黑色小屋果然是活的——它即是诡异中的一员。 顾磊磊面无表情, 再一次释放出自己的诡异力量。 踏。 她踏出了第二步, 直接忽略了脚下犹如烙铁一般的木制台阶。 木制台阶挣扎数秒,含恨冷却下来。 这只诡异无法抵御她的诡异力量。 它选择低头认输。 顾磊磊双手紧握, 很快又再次松开。 这就是“拥有力量”所能带来的美妙滋味吗? 一切需要逃避、需要思考、需要判断的危险都变得不足为惧,甚至可以闭着眼睛,径直走过。 这些诡异,就像是一张薄纸那样脆弱。 只需轻轻一捅,便能捅出一个洞来。 顾磊磊垂眸凝视台阶。 她平静地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黑色木屋外,画家站在原地,当场傻眼。 就在几分钟前,顾磊磊仿佛着了魅似的,无视了她的喊叫声,一味地向前走去。 她走得那么理直气壮,那么坦坦荡荡…… 就好像摆在她面前的,不是一栋诡异的黑色小屋,而是什么平平无奇的商店一般! 画家瞪圆了双眼,求助似地看向付红叶:“她被小屋迷住了?” “为什么我一点儿也不想进去?” “我对污染力量的抗性,应该远不如她才对!” 付红叶眸色一沉。 他皱起眉头,盯着木屋瞧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说道:“确实不太对劲……” “这样,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马上回来。” 画家匆忙点头。 付红叶抿紧嘴唇,朝着黑色小屋走去。 …… 黑色小屋里。 顾磊磊正站在窗前,仔细地端详桌面上的笔记本。 从门口走到桌前,她堪称是长驱直入,几乎没有碰到任何抵抗行为。 这或许是因为: 黑色小屋已然发现了两者之间的实力差距。 它颇有自知之明,没有选择去做那些无用功,惹怒这名突然闯入的“半神”。 黑色小屋已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它假装自己只是一间普通的小屋,是一栋没有生命的房子…… 顾磊磊对此很无所谓。 只要不影响她的行动,谁会去管小屋的死活? 她盯着笔记本看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来,将它拾起。 唰—— 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顾磊磊一目十行,扫过纸上文字。 “奇怪的字迹……它们看上去很是眼熟。” “不过,我敢拿我的诡异力量发誓,我绝对没有见过类似的字迹。” “这是黑色小屋的能力吗?” “创造出一本让人感到眼熟的笔记本?” 顾磊磊挑起一根眉毛,继续往后翻页。 很快,她就从这些文字里推断出了笔记本中的内容。 “这本笔记本,看上去就像是一名人类冒险家,在慌不择路的情况下,留下的遗书。” “它字迹潦草,内容混乱……读起来颠三倒四的,很费脑子。” “但是,一名被逼入绝境的冒险家……当然不会有心情好好写字。”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本笔记本简直以假乱真。” 唯一的缺陷是,这本笔记本上充满了诡异力量。 顾磊磊的指尖刚一碰到封面,立马就感受到了这股令人不适的气息。 “现在的我对其他诡异的气息非常排斥……” “就好像是它们正在试图入侵我的领地一般。” 顾磊磊轻抚封面,将封面上的污染吞噬殆尽。 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却能有效地改善她的心情,又何乐而不为呢? 顾磊磊逐渐开始理解这种“随心所欲”的快乐。 她正朝着这条康庄大道不断前行…… 顾磊磊轻眨双眼,悔不当初。 过去的自己为何如此排斥这种状态? 实在是不懂得享受人生,浪费了好多时间! “顾磊磊!” 正高兴着,一道急促的呼唤声从不远处突兀传来。 顾磊磊不满抬头,望向不速之客。 付红叶快走几步,于她的身前停下。 他面露纠结之色:“你……是不是一口气吸收了太多的诡异力量,导致诡异力量中所携带着的冗余情绪,压制住了你的本性?”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她现在好得很,根本没有受到那朵巨大“蒲公英”的影响。 再说了…… 她可是一名堂堂正正的“半神”,难道还敌不过一个半成品吗? 顾磊磊垮下嘴角:“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只是很好奇这本笔记本上都写了一些什么,所以决定走进来看上一眼,仅此而已。” 付红叶有些狐疑:“是吗?” “可我觉得……你的状态好像不太对劲。” “我是说……和我以前认识的你,不太一样。” 顾磊磊诧异反问:“我哪里不对劲了?” “再说了,我又不是一成不变的,我当然会发生变化。” 她挺起胸.口,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朗声说道:“我又没有忘记我的目标。” “我要回家!” 付红叶眉间微皱:“是吗?” 顾磊磊坦然点头:“我从未放弃过我的理想,不是吗?” “没有人可以阻止我回家!” “包括神祇。” 付红叶欲言又止。 顾磊磊乘胜追击:“怎么了?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为什么表现得那么奇怪?” 付红叶抬起手来,推了推他的眼镜。 随后,他指向顾磊磊的右手:“你还记得,我们一直没有取消交易吗?” 他上前一步,眸色幽深:“考虑到这一次的交易时间很长。” “假如取消交易的话,你会面临长达数天的后遗症,不利于快速行动。” “所以,我就没有提醒你这件事情。” 付红叶声音低沉,走到顾磊磊身前:“还处于交易状态之下,你不可能拥有那么强的执念……” “顾磊磊,你为什么要骗我?” 顾磊磊瞳孔一缩。 这场交易持续得太久,又撞上了好几件意外。 她一不小心,就忘记了此事! 该死! 这叫什么? 阴沟里翻船吗? 顾磊磊眯起眼眸,下意识地想要取消交易,却被付红叶捉住右手,按在了桌上。 付红叶轻声说道:“你还记得你的本心吗?” 他的手指在顾磊磊的指缝间滑过,微微有些用力。 顾磊磊怒视付红叶,颇为气恼:“我当然记得!” 她绷紧手指,想要从付红叶的桎梏中挣脱,却发现付红叶的左手已然融化成了一片碎光,正如液体一般包裹着她。 她难以抑制地露出厌恶之色。 付红叶的诡异力量过分鲜明。 这让她非常不适。 就好像是被一名强大的神祇侵入了自己的领地一般。 但凡是有些水平的“半神”,都没办法忍耐这种挑衅行为。 顾磊磊皱起眉头,厉声呵斥:“我还当你是我的队友!” “我们相处的很好!” “现在,放手!” “你这是在冒犯我!” 付红叶没有退缩,反而按得更紧。 他直视顾磊磊的双眼,语气温柔:“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回来。” 说罢,光怪陆离的碎光从桌面上不断涌出。 它们触感冰凉,顺着顾磊磊的手臂蜿蜒向上。 这真是太恶心了! 顾磊磊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用力甩动右手,想要将碎光甩开。 无果。 这片碎光就像是胶水一样黏人。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碎光越爬越高,一路漫过脖颈,滑过脸颊,渗入唇齿之间。 诡异的凉意从口中泛出,逐渐扩散开来。 宛若冰镇薄荷水一般的气息透.入黏膜,于血管中不断流淌。 顾磊磊的体温逐渐下降,她的头脑亦冷静了下来。 果然是中招了,她想。 突然摄入的大量污染,无疑加快了“人性溃散”的进程。 好在,这份进程被付红叶成功打断,重回临界点的下方。 莫名的冲动无声褪去。 顾磊磊抽动了一下右手,示意付红叶停下。 付红叶略显担忧:“你确定你恢复了吗?我只吸走了很少的污染。”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乖乖听话,收回了碎光。 顾磊磊呛咳几声,艰难开口:“本来就只差一点而已……” 她站直身体,朝着屋外走去:“先出去再说吧——在短时间内,我不想吞噬更多的诡异力量了。”《 》 420-430 地下七层(十七)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幽幽响起, 顾磊磊从屋外的楼梯上走下,与画家和红雨衣汇合。 即便她已经被付红叶吸走了少许诡异力量,但黑色小屋依旧不打算阻止她离开。 甚至于, 当她走到小屋门口时,焦枯的木门主动打开, 发出了“咯吱”一声。 ——它迫不及待地想要将顾磊磊“请”离这片土地。 顾磊磊抬头望向四周。 画家正站在小屋的不远处, 偷偷吞咽口水。 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顾磊磊站在原地, 耐心等待了一会儿。 画家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她的嘴巴开开合合, 却始终保持沉默。 顾磊磊只好走到画家的面前, 主动问道:“怎么了?” “你一直在看我, 好像有话要说?” 画家咬了一下嘴唇,面露纠结之色:“你……好了?” 顾磊磊点了点头。 画家没有放松警惕。 她的问题如连珠炮一般喷出:“你确定?” “你之前就像是被黑色的小屋迷惑了一样, 莫名其妙地就要往里面冲!” “不管怎么看,那都是一个陷阱吧——说起来, 黑色小屋里有什么?” 即使清楚“这只是一个陷阱”, 但画家还是难掩她的好奇本性。 她的目光落到顾磊磊的手上,来来回回地打转。 顾磊磊扬起手中的笔记本:“你想知道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画家堪称是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 但是, 在顾磊磊将笔记本递给她之前,她又拼了命地摇起头来。 “不行!不行!”画家低声嚷道,“现在还不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 她一把抓住顾磊磊的左手,指向黑色竹林的深处:“血手屠夫和酒鬼冲进去了!” “我和红雨衣自知实力不佳,所以不敢跟着他们乱跑!” “顾磊磊,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顾磊磊呆愣一秒,下意识地望向竹林深处。 在昏暗的竹林深处, 黑色的竹叶互相交错, 投下诡谲的阴影。 画家匆匆说道:“我们要进去找他们吗?还是站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当你走进小屋之后, 血手屠夫突然大叫一声,拔出屠刀,冲进了这片竹林。” “酒鬼只来得及丢下一句‘我跟过去看看’,便也没了踪迹……” “虽然我觉得她还挺靠谱的吧。” “但是,这都过去了十来分钟了,他们还没有回来……” 画家有些担忧:“之前,你感受到右侧的竹林里有很多诡异的气息……” “他们两个人,该不会是被那群诡异包围了吧?!” 顾磊磊瞅了一眼竹林。 她拍了拍画家的肩膀,低声安抚道:“别担心。” “走,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顾磊磊对血手屠夫和酒鬼的战斗力很有信心。 但她对他们两个人的精神状态没什么信心。 考虑到她才走进黑色小屋没多久,血手屠夫便原地发疯,没了等待的耐心……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这里不会是有什么‘能够影响人类情绪’的诡异吧?” 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顾磊磊挥了挥手,让付红叶放慢一些脚步,等等画家和红雨衣。 随后,她小心翼翼地走向右侧竹林,不断地感受着周围的气息。 为了提高效率,顾磊磊还默念了一会儿血手屠夫和酒鬼的名字,想要找出他们的方位。 五六分钟之后,密集的野草丛终于消失。 顾磊磊拨开一片灌木,嗅到了一股非常浓郁的血腥味儿。 这股血腥味儿十分新鲜。 因此闻起来有些飘忽不定,又带着一股子肥腻的恶心感。 顾磊磊皱皱鼻子,看向前方。 果然,想要找到血手屠夫,就只需要闻着血腥味儿往前走就行。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一片血泊之中,垂眸凝视地面。 是的……一片血泊。 足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的竹林里,都灌满了鲜红色的血液。 这些血液洁净清澈,在微光的照耀下,有如鲜红色的镜面。 顾磊磊凝视血泊。 她甚至可以通过倒影,窥见血手屠夫的神色。 血手屠夫眉间紧皱,似乎是碰到了什么不愿意碰到的麻烦。 顾磊磊环顾四周。 除了这片血泊和血手屠夫之外,此地空无一物。 别说是活蹦乱跳的诡异了,就连死去诡异的尸体都没有一具。 再向外望去,笔直细长的黑色竹子高高耸起,就和黑色竹林的其他区域一样,遮住了大半的阳光。 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已经被人拦腰砍断。 它们潦草地堆在不远处,安静“躺平”。 这是这片区域中唯一有些异样的地方。 顾磊磊收回目光。 她没有看见酒鬼的身影。 不过,这并不会叫她感到奇怪。 酒鬼向来神出鬼没。 在这种有些危险的环境里,“看不见她”才比较正常。 想到这里,顾磊磊压低声音,用气声喊道:“酒鬼?在吗?我们来了?” “血手屠夫?你还好吗?” 低低的喊声回荡在空气之中,略显突兀。 顾磊磊耐心等待片刻,没有听见任何回答。 除了画家与红雨衣的凌乱呼吸声之外,周遭一片寂静。 她眯起眼眸,稍稍提高了一些音量:“酒鬼?血手屠夫?” “你们……” “别喊了。”血手屠夫沉声开口。 他收起屠刀,背对顾磊磊,招了招手:“你过来。” 顾磊磊没有动弹:“你站的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就先不过去了。” “酒鬼呢?” “她出什么事情了?” 血手屠夫颇为苦闷地说道:“她掉下去了。” “现在,我不敢乱动。” “因为,只要我一走动,酒鬼就会从我的脚下脱落,掉到别的地方去……” 他目光复杂地凝视地面,又补充道:“酒鬼就在血泊之中,她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就是我的‘脚印’了。” 顾磊磊眼皮一跳。 她很想撬开血手屠夫的脑子,看看里面都装了一些什么。 但她不能这样做。 要是血手屠夫没有说谎的话,此时的酒鬼正处于危险之中,急需她的营救。 想到这里,顾磊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血手屠夫:“酒鬼是怎么掉下去的?” “你又是怎么跑到血泊中央,被迫罚站的?” “等一下,还是从头开始说吧……” “在黑色小屋那边的时候,你为什么突然跑了?甚至都没来得及和我道个别?” 血手屠夫语气冰冷——但顾磊磊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尴尬:“因为,我感受到了一股非常危险的诡异气息。” “还记得,在最开始的时候,你曾说过‘右前方的污染气息没有左前方那么浓郁,但是它们的数量更多’吗?” 顾磊磊道:“记得。” 血手屠夫胸腔起伏:“在你走进黑色小屋里之后。” “这片‘没有那么浓郁,但是数量更多’的诡异气息突然开始互相融合。” “它们的个数逐渐减少,但诡异气息却愈发强大。” “直到最后,右侧的诡异气息居然变得比‘蒲公英’还要强大数倍!” “我能感受到,那是一种非常可怕的诡异……” “几乎和办公室里的模糊影子差不多强大!” “更糟糕的是,它正在靠近我们。” 血手屠夫停顿一秒。 顾磊磊耐心追问:“然后呢?” 血手屠夫僵硬说道:“然后,我突然很想和这道诡异气息打上一架……却没想到这只诡异非常好杀。” “当我把它砍死之后,它流出来的血液凝聚成了这片血泊。” 顾磊磊直直看向血手屠夫的背脊。 她看见血手屠夫的背脊猛得一绷:“再然后,酒鬼就掉进去了。” “她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惨叫,成功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血手屠夫没来得及拉住忽然坠入血泊之中的酒鬼。 但酒鬼却成功地“抓住”了他的“脚印”。 也不知道酒鬼是使用了什么道具或是技能卡。 总之,她就像是一个倒影那样挂在了血手屠夫的脚下,如枯叶般摇摇欲坠。 血手屠夫解释道:“我不知道酒鬼的道具或是技能卡,究竟有什么效果。” “因此,我不敢乱动。” “我唯恐自己动了一下之后,她就会从我的脚下飘走。” “毕竟,从她荡来荡去的模样来看,这个联系并不牢固——仿佛被风一吹,就会原地消失。” 顾磊磊若有所思:“所以,除了你之外的人只要一踩到血泊上,就会沉入血泊世界之中,无法回归?” “你先站着别动,让我试试。” 说罢,她走到血泊的边缘处,蹲下了身子。 一根长长的矿镐从空中垂下,点上了如镜子一般的血泊。 血泊的表面泛起少许涟漪。 猛然之间,一股巨大的拉力从矿镐上传来。 顾磊磊用力拉住矿镐末端,迅速起身,想要靠重力势能拔出矿镐。 未果。 这片血泊好似流沙,进去容易,出来难。 顾磊磊松开手指。 眨眼间,矿镐就被血泊吞没了,几乎消无声息。 它就像是一只被封进松蜡里的小虫子,凝固在镜面之下。 约莫数分钟后,矿镐缓缓下沉,从众人眼前消失。 画家倒吸一口冷气。 血手屠夫动作一顿:“……你失败了?” 顾磊磊缓缓摇头:“这片血泊确实可以把东西拉进它的内部。” “但是,我总觉得……它给我的感觉和黄主任的梦境世界非常相似……” 顾磊磊目不转睛,冒险伸出左手。 啪。 付红叶握住了她的左手:“你想撕开空间?” 顾磊磊“嗯”了一声:“既然和梦境世界相同,那么,我就一定可以把它撕开。” 付红叶无奈说道:“你才刚刚恢复,不适合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还是我来吧。” 说罢,没等顾磊磊回答,他便俯下身子,将手探入血泊之中。 微弱的霓虹色光泽从边缘处晕染开来,如丝线一般伸向血手屠夫的下方。 地下七层(十八) 付红叶“撕开空间”的动静和顾磊磊很不一样。 他的动作很轻, 很柔,就好像是一汪春水一般,在不知不觉中, 便渗了进去,将周遭的时空撕开了一小条缝隙。 如若没有特别关注的话, 甚至都很难发现他的隐蔽举动。 顾磊磊半蹲在他的身侧, 凝眸望向地面。 透亮如鲜红色镜面的血泊之中, 一条纤细的霓虹色光线正在匍匐前行。 它忽明忽暗, 若隐若现, 异常脆弱, 仿佛在下一秒就要断开。 但是,一直等到丝线的光泽出现在了血手屠夫的脚下, 它都牢固如初,丝毫没有断裂的意思。 付红叶别过头来, 看向顾磊磊:“我已经抓住酒鬼了……如果你准备好了, 我马上就可以动手。” 顾磊磊好奇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付红叶略一点头:“为了节省能量,我只能撕开一道很小的口子。” “所以, 当酒鬼从血泊世界里脱离之时,我需要你拉住她,把她拽得离血泊远一点,以免重新陷入其中。” 顾磊磊站起身来:“行,你拉吧。” 话音刚落,血泊下的丝线便不再闪烁不定。 须臾之间,丝线无声扩张, 铺成一片丝网, 将血手屠夫的双足裹在其中。 血手屠夫摇晃一下,很快又站稳了脚跟。 但原本平静的水面上已然泛起了层层涟漪。 这些涟漪互相碰撞, 互相交织,互相融合…… 于眨眼间汇聚成了狂风骤浪般的水纹,扬起涛涛巨浪! 顾磊磊很是怀疑:在那么小的一个血泊之中,是如何藏下那么多液体的? 然而,这种古怪的情况正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不断发生。 血泊中的鲜血好似无穷无尽,怎么都不会用完。 “这个血泊到底连接着哪里?” 顾磊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召唤出了黄金马车。 在她的身前,层层巨浪滔天而起,卷走了大量的鲜血。 而流淌于竹林地面之上的血泊却丝毫不见收缩之意,依旧保持着原有的体积。 血手屠夫高大的身影如小船一般摇摇晃晃。 有那么一个刹那,顾磊磊都要怀疑付红叶非但不能救出酒鬼,甚至还要再搭上一个血手屠夫了。 好在,在无尽的鲜血之中,霓虹色的碎光依旧显眼。 它们如星尘一般点缀在鲜红的夜幕之中,莹莹发亮。 这些碎光随波逐流,流淌到血手屠夫的身下。 渐渐的,一道模糊的影子从血手屠夫的身下悄然浮现。 它先是与血手屠夫站位重合,随后就像是魂魄离体一般,从头部开始剥离。 顾磊磊眼尖得认出了影子的身份:“是酒鬼!” 付红叶大声回答:“对!拉住她!别让她重新掉回去!” 这活不太简单! 血浪到处都是,如何完美避开? 顾磊磊眉间紧皱,召唤出了黄金马车。 她一手打伞,一手拉住缰绳,以一种势如破竹般的阵势冲向酒鬼。 希望酒鬼还保留有一部分人类的意识…… 要不然的话,她就只能使用诡异力量,挡开这些液体了。 这样想着,顾磊磊的身影从酒鬼的左侧快速掠过。 “拉住我!” 她一边大喊,一边松开缰绳,侧身拉向酒鬼。 半透明的酒鬼如幽魂一般“长”在血手屠夫的身上。 她的小腿还未与血手屠夫彻底分离。 顾磊磊拉住了她的左手,但向前的冲势却猛得一顿! 就好像是一辆高速疾驰的摩托车突然被绳索勾住。 刹车的惯性险些让顾磊磊摔下黄金马车。 好在,她及时地夹住了雨伞,又用空出来的左手扶了一下马车横板,方才稳住身形。 另一侧,血手屠夫向前走了一步,主动与酒鬼分开。 酒鬼没了着陆点,顿时如风筝一般摇晃——刚好被顾磊磊扯走。 黄金马车绕了一大圈,再次返回原处。 原本波澜壮阔的血泊早已消停下来,只余下少许涟漪不断泛出,略显悠然之色。 顾磊磊喘了口气,抖了抖右手上的酒鬼。 酒鬼渐渐“上色”,浮出立体的身形。 她失神的双眸恢复光亮,发出一声低吟。 顾磊磊松了口气。 她松开酒鬼的胳膊,看向血泊中央:“还有一个血手屠夫——这事儿还没有结束呢!” 救血手屠夫比较好救。 毕竟,他就站在血泊之上,哪儿也没有去。 顾磊磊往前走了几步,拔高嗓门喊道:“血手屠夫!酒鬼已经安全了,你快回来吧!” 血手屠夫背脊一绷。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却没有回头。 顾磊磊暗叫不妙:“糟了!血手屠夫是因为什么,才搞出这个血泊的来着?” 不祥的预感从心底里浮出。 她惶惶然记起了这场意外发生的本质原因。 付红叶亦神色凝重:“我能嗅到一些非常不稳定的污秽气息,正在从他的身上涌出……” “顾磊磊,小心!” “他的神志并不清醒,他还处于失控——” 唰! 话音未落。 一道银光滑过天际,于顾磊磊和付红叶之间斩下。 顾磊磊和付红叶反应迅速,各自向两侧躲去。 一声细细的尖叫从不远处突兀响起。 可能是画家,也可能是红雨衣……但此时的顾磊磊已经没有心思去分清这些小事了! 她的额头渗出少许冷汗,看向眼前的血手屠夫。 怎么说呢…… 在看见这片血泊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 只是她与血手屠夫相处太久,已经习惯了他的诡异力量,因而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顾磊磊咬紧嘴唇,凝视血手屠夫的刀尖。 在他的刀尖之上,滴滴鲜血不断滚落,坠入血泊之中。 这些鲜血很快便于血泊融为了一体。 或者说—— 这个血泊,正来自于血手屠夫屠刀上的血滴! 浓郁的污秽气息悄然滋长,令人无法忽略。 一呼一吸间,鼻腔里全是血液的味道,仿佛置身于某个刚刚使用完毕的屠宰场中。 顾磊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付红叶。 还未等两人的目光相触,血手屠夫便大喝一声,将屠刀高高举起! 比起怎么解决他的“疯狂状态”,还是先保住小命更加要紧。 顾磊磊猛得转身,和刀锋擦肩而过。 身侧的竹子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它们带着呼呼风声倾斜坠下,砸在地面之上。 顾磊磊握着洁净之主的水晶,硬着头皮,转身后望。 真是好久没有见过这个模样的血手屠夫了。 此时的血手屠夫满脸冷漠,眼眸中丝毫不带任何情绪色彩,宛若一个杀人机器。 他眉间微皱,厌弃地弹走了不小心沾在手指上的少许鲜血。 真是糟糕啊……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疯的? 顾磊磊努力回忆之前的情况,却怎么都判断不出血手屠夫陷入疯狂的具体时间。 “真是祸不单行……” 顾磊磊低声抱怨了一句,很快又高声喊道:“你还有意识吗?血手屠夫?你还能听见我们的说话声吗?” 血手屠夫目光微闪。 顾磊磊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被追着砍了一刀。 她近乎吐血:“别追我了!去追付红叶啊!” 付红叶比她耐砍多了,砍死也不算什么大事。 但不知出于何种缘故,血手屠夫很好地无视了一旁的付红叶,专心致志地朝着顾磊磊袭来。 顾磊磊一边闪过又一次攻击,一边朝着付红叶跑去。 “为什么是我啊!”她有些崩溃,“这是有什么说法吗?比如说,因为我和他相处得比较久,所以留下的印象比较深?” 付红叶站在原地,若有所思:“这可能是因为,在在场众人之中,只有你属于‘半神’。” “你的气息充满了力量——在诡异的眼中,有力量的东西总是非常可口,值得挑战。” 顾磊磊艰难避开袭击:“那我要怎么办?” “打死他?还是被他打死?” 匆忙的逃窜和早些时候的后遗症让她的大脑隆隆作响,无法认真思考。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其他解决方式。 比如,将洁净之主的水晶塞进血手屠夫的手中,应该也能起效…… 想到这里,顾磊磊伸出右手,对付红叶喊道:“过来!” “接住!” 反正,她是跑不过去了。 血手屠夫的攻击毫无规律,不断地改变着她的前进方向。 这就导致了,“你追我逃”三四分钟,顾磊磊和血手屠夫还是在原地打转,没能走出多远。 付红叶答应一声。 血手屠夫眼珠轻转。 不该他听见的时候,他倒是听得非常清楚。 血手屠夫手腕一转,反手就给了付红叶一刀。 污秽的红光闪过,一刀正中红心。 付红叶变成了两片碎光,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移动。 半片付红叶迅速冲到顾磊磊的身侧,伸出唯一一只右手:“什么东西?” 顾磊磊来不及多说,只是把水晶匆匆塞进他的手中:“给血手屠夫,随便用什么方法,给他塞进去就行!” 付红叶掂了掂水晶。 顾磊磊惨烈大叫:“小心!快闪!” 她匆匆逃离战场。 躲闪不及的付红叶又被砍了一刀。 三片付红叶站在场中,发出幽幽叹息。 不过,在血手屠夫目光阴冷,砍下第二刀之前,付红叶们迅速融化,变成了一滩液体。 刀锋劈开液体,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与之相反的是,液体反倒逆流而上,顺着刀尖爬向了血手屠夫的小臂。 “什么恶心的东西!” 血手屠夫低声咒骂一句,甩动手臂。 但这片液体犹如胶水一般,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只能抱着愤怒的目光,看着液体将一颗水晶强行塞到了他的皮肉之中,留下密集的血痕。 “啊!” 怒火冲天的血手屠夫砍不中付红叶,只好砍竹子泄愤。 没多久后,黑色的竹林就变成了黑色的荒地,满目疮痍之景。 顾磊磊紧张地注视前方。 有了付红叶的搅局,血手屠夫没空来找她的麻烦,倒是给了她不少恢复时间。 “也不知道这颗水晶能不能起到理想中的效果……” “当初,洁净之主把它们给我的时候,肯定没有想到,它们居然会在这种古怪的情况下发挥作用!” “我不需要水晶,就能杀死弱小的神祇……” “……但是,我却需要水晶,来抵消千奇百怪的疯狂!” 地下七层(十九)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 少量洁净之力从伤口处溢出,飘散到空气之中。 血手屠夫的动作渐渐迟缓起来,眼中透出些许茫然之色。 “为……什么?” 他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呓语, 低头望向屠刀。 滴答。 一滴鲜血从刀尖滚落,坠入血泊之中。 从外表上来看, 它的颜色稍浅, 宛若是被人掺了清水, 降低了血液的浓度。 血手屠夫举起屠刀。 不仅如此, 就连“刀尖滴落血液”的速度都明显变慢了。 洁净之主的水晶已然起效, 开始驱逐附近的污秽之力。 顾磊磊松了口气, 小心靠近。 “血手屠夫?”她试探着喊道,“你还好吗?” 血手屠夫僵硬转身, 好似锈死的门轴:“我……” 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了一个音节。 湿透的发丝黏在血手屠夫的脸颊两侧, 他面露挣扎之色。 顾磊磊耐心等待许久, 才听见了余下的字眼。 “……还能坚持。”血手屠夫说道。 瞧他这模样! 哪里能算是“还能坚持”啊? 顾磊磊嘴角一抽,朝着血手屠夫走去。 她走得十分小心, 甚至还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血手屠夫的正面。 顾磊磊高声提醒道:“你不要动,不要转身,放下屠刀……” “我来救你了。” “现在,你身上的污染力量太过严重,需要驱散一些,才能恢复正常……” “你放心, 这里有我们, 没有东西能够伤害到你的……” 这样说着,顾磊磊挥了一下手臂, 示意付红叶从另一个方向靠近血手屠夫。 两个人无声无息地朝着血手屠夫走去。 血手屠夫手臂微颤,停在原处,很是挣扎。 顾磊磊可以清晰地瞧见:他的肌肉一直紧紧地绷着,勾勒出了饱满而清晰的轮廓。 毫无疑问,血手屠夫正在竭尽全力地抵抗污染的侵蚀。 他努力保持理智,但见效甚微。 ……倒也不能怪他,顾磊磊心想。 毕竟,在黑色小屋里时,如若没有付红叶的帮助,她也无法恢复清醒。 大家半斤八两,谁都没有资格说谁。 “夺取诡异力量”,就好比是在进行一场疯狂的“俄.罗.斯转.盘.赌”。 人类冒险家和诡异分别将自己的小命摆在擂台之上,轮流开枪,祈求命运的垂青。 赌赢了,人类冒险家便能一跃而上,战胜不可战胜的诡异。 赌输了,人类冒险家便会丢掉自己的小命,彻底陷入绝望的深渊。 但是,不管怎么开枪,不管有多么幸运。 只要还坐在擂台之上,厄运的子弹便早晚会钻入人类冒险家的太阳穴中,搅碎雪白的大脑。 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一直能赢。 而在这场豪赌之中,但凡输掉一场,便是“满盘皆输”。 体验过“人性溃散”的滋味之后,顾磊磊对这件事情,早已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她垂下眼眸,按住了血手屠夫的手臂。 “赢的永远是庄家……” 她无声蠕动嘴唇,牢牢地按住了眼前之人。 想要让血手屠夫体内的污染力量迅速散去,其实非常简单——只需要把污染力量从他的体.内吸走即可。 付红叶故技重施,再次将手臂化为碎光,渗入血手屠夫的体.内。 莹莹的霓虹色液体肆意流淌,将血手屠夫的肌肉染出了斑斓的色泽。 但没过多久,付红叶便扭扭捏捏地看了顾磊磊一眼,突然提议道:“这一次,能不能你来?” 顾磊磊茫然望向付红叶。 付红叶撇了一下嘴角:“我不喜欢这股气息……再者,他也很排斥我的入侵。” 顾磊磊挑起一边眉毛。 没想到,身为一名神祇,付红叶居然还挺挑食。 还好,她不挑食。 顾磊磊点了点头,闭上双眼,将自己的诡异力量侵入到血手屠夫的皮下。 手掌中握着的炙.热肌肉猛得一跳,变得更加坚.硬。 显然,血手屠夫很不习惯这种状态…… 顾磊磊正在吸走他体内的污染……自然也会连着他体内的诡异力量一起吸走。 血手屠夫发出痛苦的低吟。 顾磊磊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用眼神示意付红叶赶紧把他的屠刀塞回刀鞘之中,以免发生意外。 “很快就好了……” 顾磊磊低声安慰血手屠夫,不忘将少许诡异力量散溢出来,唤起血手屠夫有关“回家”的渴望。 对于血手屠夫而言,莫名其妙地被人夺走一部分诡异力量,肯定是一件很难接受的事情。 因为他“信仰”的神祇更加善战,更加疯狂,也更加追求强大。 这就好比是,从一名随遇而安的人类手中拿走糖果,总要比从一名好战分子手中拿走糖果,来得简单许多。 为了让血手屠夫的情绪不要有太大的波动,顾磊磊只好一边吸收诡异力量,一边把自己的诡异力量重新“吐”回少许,以此来稀释污染。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血手屠夫终于平静了下来。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松手吧,可以停下来了。” 顾磊磊松开双手:“你好了?” 血手屠夫“嗯”了一声,语气中略显疲惫。 别说是被“吸”得血手屠夫了,就连负责“吸”人的顾磊磊都大脑昏沉,疲惫不堪。 对自己的队友下手,总是和对诡异下手不太一样。 她得小心翼翼地控制力度,以免真的把血手屠夫吸干、吸废。 血手屠夫的战斗力非常不错。 虽然他是个有目共睹的定时炸弹,但依旧无法掩盖他的庞大优势。 顾磊磊后退几步。 簌簌。 干脆的竹叶被鞋子压扁,发出轻微的响声。 顾磊磊低头一看,发现满地的血泊早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非常正常的、被黑色竹叶所覆盖的泥地。 冰冰凉凉的触感从背脊上传来。 顾磊磊反手一摸,发现自己居然步了血手屠夫的后尘——她的全身都湿透了。 她黑着脸走向付红叶:“我想回起始点,换一下衣服。” 她任性地提出要求:“我已经很累了,我不想穿着湿透的衣服到处走!” 付红叶眨眨眼眸。 他摸了一下顾磊磊的袖子。 湿哒哒的衣服瞬间变干,恢复清爽。 顾磊磊摇晃脑袋,想要把昏昏欲睡的感觉从大脑中丢出。 “你这招……倒是很好用。”她口齿不清地说道。 随后,一个冰凉的触感落在她的肩上,发出恶魔般的低语:“快点集中精力,尝试稳住情绪……” “你之前不是失败过一次了吗?” “正好,第二次机会,这不就来了?” 什……什么鬼! 顾磊磊拼命眨巴双 眼,怒视眼前之人。 眼前的付红叶面容模糊,晃出一片重影。 他非但不打算理解顾磊磊此时的痛苦,甚至还不断地教唆了起来:“他是你的队友,还没有在你吸收力量的时候产生反抗情绪……” “这种心甘情愿‘赠送’给你的力量是最容易消化的……” “再试一次吧。”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成功的……” 再试一次? 再试什么? 顾磊磊的眼神骤然冰冷下来。 她只觉得付红叶好吵,喋喋不休,好似一个讨人厌的噪音源。 条件反射般的,顾磊磊挥手释放出一片诡异力量。 “回家吧,你好烦。”她低声命令道。 诡异力量散入空气之中,引发了小小的骚动。 但站在她面前的付红叶却不在“骚动”之列。 付红叶笑容不变,语气温柔,再次说道:“想一下你的父母……想一下你的心理工作室……” “你努力了那么久,才混出头来,真的甘心再也无法回家吗?” “想想你真实的家乡……那才是你的归处……” 喋喋不休的低语声顽固至极。 不管顾磊磊如何抵抗,都没办法逃脱这份吵闹。 顾磊磊近乎发疯。 她愤怒地释放出了全部诡异力量,高声怒吼道:“闭嘴吧!我知道了,我要回家……” “回家。” 怒意骤然一凝。 顾磊磊慢慢地安静下来,低声重复最后一句话:“我要回家……” 躁动的气息逐渐消散,恢复平静。 顾磊磊眨动双眼,发现铺满竹叶的地面距离她非常之近。 不知何时,她半蹲了下来,死死地抓住了干涸的地面。 顾磊磊沉默一瞬,松开手掌。 淅淅索索的泥土从指缝间落下,洒在竹叶之上。 她能够感受到,那股冷酷无情的诡异力量依旧留存在她的体内。 它们不断地盘旋冲撞,带来烦躁之感。 但与此同时。 关于“回家”的执念亦如烈阳般高悬于大脑之中,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它亮如白昼,坚若磐石,一动不动。 尽管这两股力量相处得十分糟糕。 但它们还是捏着鼻子共享了顾磊磊的身体。 顾磊磊唇瓣轻启,吐出一口热气。 就活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凝固不动的肺叶重新启动,开始收缩扩张。 顾磊磊咳嗽了一声,随后有如重回岸边的溺死鬼那样,大口大口地呼吸了起来。 深呼吸许久之后,她的头脑方才冷静下来,恢复了清醒。 顾磊磊从地上站起,刚想回头,却感受到一个冰冷的拥抱从身后袭来。 是熟悉的气息…… 顾磊磊愣了愣神,辨认出了靠近的“诡异力量”。 原本抬起的右脚无声落回原位,她没有选择躲开。 付红叶一把抱住了她,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之上。 他轻笑一声,温柔说道:“你成功了。” 顾磊磊保住了她的诡异力量,却也没有丢弃她的人性。 这两种水火不容的东西,诡异地挤在了一处,共享同一具身体。 地下七层(二十) 双喜临门。 顾磊磊凭借着血手屠夫的诡异力量实力大增, 彻底踏入了“半神”的领域之中。 而血手屠夫也凭借着诡异力量的消减,重新夺回了理智。 嗜血的眸光黯然退场,血手屠夫面容冷漠, 站在数米开外。 他双手抱胸,一言不发, 环视众人。 顾磊磊从血手屠夫的站姿里窥见了几分“戒备”与“抗拒”之色。 他站得那么远…… 是害怕自己再次失控?还是在为自己先前的举动倍感耻辱? 顾磊磊笑吟吟地朝着血手屠夫走去。 她抬手指了指血手屠夫的衬衫, 随意问道:“你的衣服都湿透了……要不要回起始点更换一下?” “现在, 黑色竹林里的诡异全跑光了, 我们可以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会儿, 不会有事的。” 血手屠夫眼珠微动, 转向下方。 湿透的衬衫黏在他的身体之上,透出些许肉色。 它们已经变成半透明的了。 血手屠夫伸出两根手指, 将衬衫从锁骨上扒开。 他面露厌弃之色,嘴里却说:“没关系, 我不想耽搁时间。” 顾磊磊好笑说道:“等到我们离开黑色竹林之后, 就很难再有返回起始点的机会了。” “路过这村没这店——你可要想好了。” “不过,你回不回去都一样。” “反正, 我是要回去一趟的。” 虽然付红叶十分好心地为她弄干了湿透的衣服,但是顾磊磊还想返回起始点中,看看洁净之主的行踪…… 顺便再钻进浴室里,好好地洗个澡。 血手屠夫松开衬衫,嗓音低哑:“多久之后汇合?” 顾磊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五分钟吧……洗个澡,换一下衣服, 还能再睡上一觉。” 血手屠夫微微颔首:“好。”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 见他脸上的戒备之色隐去了一些,便转过身子, 带头朝着人群处走去。 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血手屠夫跟上来了。 顾磊磊松了口气,给自己打了一个满分。 回到队伍里后,血手屠夫还未等他人发问,便径直召唤出了【随身宾馆】,返回了起始点中。 他的身影从人群中消失不见。 画家睁大双眼,看向顾磊磊,眼中满是八卦之色。 顾磊磊叹息一声,疲惫摆手:“我们会在这里休息一刻钟……” “你们有谁想回起始点吗?现在可以回去了。” 画家“哎呀”一声,左右为难:“可我还想知道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她低下脑袋,嗅嗅自己的肩膀:“但我确实也该洗个澡了。” 她眼巴巴地看向顾磊磊:“长话短说?……说嘛!” 顾磊磊看向画家,言简意赅道:“血手屠夫太久没有战斗,导致身上的诡异力量溢出了。” “不过,你不必担心此事。” “我和付红叶已经找到了完美的解决方案——这不再是一个问题了。” 画家恍然大悟:“没错。” “等到我们进入珍稀诡异研究所之后,会朝着我们冲过来的可怕诡异打都打不完,当然不需要担心‘有力气没地儿使’的问题了。” 她面露紧张之色:“我们只需要担心‘有地儿没力气使’的问题。” “顾磊磊……你……的问题呢?解决了吗?” 顾磊磊的心头浮出几分得意来:“我的问题也解决了。” “这一回啊,是一箭双雕。” 她意味深长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却没有深入解释的意思。 顾磊磊催促众人:“总之,之前发生的事情,都只是一些短暂的意外罢了。” “你们快点回起始点,好好休息一下吧。” 画家懒散答应一声,伸出手来:“我可没有准备【随身宾馆】。” 她理直气壮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将【随身宾馆】召唤到空地上:“好好好,快进去吧!” 画家气势汹汹地跑了进去:“不要把我丢下哦!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画家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一时之间,黑色竹林的空地上就只剩下了顾磊磊、付红叶和红雨衣三人。 红雨衣手足无措地搅动衣摆:“那个……那个……我……” 顾磊磊挑眉看她:“你要回去吗?快去吧。” 红雨衣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小声而拘谨地道了谢,一步三回头,走进门中。 啪。 【随身宾馆】的木门再一次合拢。 付红叶眼含笑意,看向顾磊磊:“你不回去吗?” “这里有我。” 顾磊磊环顾四周:“那就交给你了。” “一时半刻的,应该不会有诡异过来……” “如果发生意外的话,你直接喊我就行,我马上回来。” 付红叶低低地答应了一声:“好。” 顾磊磊握住了门把手。 在推开木门之前,她又转过头来,问付红叶:“你呢?你不回去吗?” 付红叶眨眨双眸,奇怪回答:“我又不是真正的冒险家,当然没有起始点这种东西。” 顾磊磊道:“但我们的起始点,不就是你们的领地吗?” “你不想趁机回领地瞧瞧?” 付红叶先是一愣,随后笑了起来。 “不了。”他说,“我的领地距离这里很远。” “只有一刻钟的话……哪怕是我也没可能顺利往返。” 顾磊磊点了点头,不再客气:“那么,我先进去了?” 付红叶“嗯”了一声。 他随意地找了块石头坐下,凝视远处的竹林。 顾磊磊推开木门,她的余光扫过付红叶的侧影—— 只见付红叶眼眸中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冷却了下来,变得空洞而无神。 一个人坐在竹林里等待……其实还挺无聊的吧? 好在,她们一行人很快就会回去,与付红叶汇合了。 “起始点和地窟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所带来的好处,于此时此刻,彰显无遗。 顾磊磊反手关上了木门。 …… 刚回到起始点中,顾磊磊便马不停蹄地翻开了《好友录》,查看洁净之主的留言。 “房安娜……” 她很快就找到了属于【房安娜(洁净之主状态)】的那一页。 在右上角的照片里,房安娜鼓着腮帮子,满脸气呼呼的模样。 顾磊磊忍俊不禁:“这是在气些什么?” 她点开了来自洁净之主的【留言】。 【房安娜】 【真是气死我了!地窟世界里的神祇和诡异,就没有一个靠谱的……】 【祂们到底在搞什么呀?天天没事干吗?……】 顾磊磊一目十行。 洁净之主的行动似乎非常不顺利。 她喋喋不休地抱怨了许久,才切回正题之中。 【房安娜】 【……我能感受到,我的水晶被诡异力量激活了。】 【你已经到地下七层了吗?恭喜!】 【虽然说,你去地下七层的时机不太对……因为,“克莱儿”刚从地下八层越狱了。】 【总之,如果不幸碰见她的话,千万记得绕着她走。】 【她的实力很强,绝非是我希望你去对付的那种弱小神祇……】 【又及,浮空艇船长和他的女儿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们会解决“克莱儿”这个大麻烦的。】 顾磊磊读完了最后一句话,又往下滑了滑。 留言已经到底了。 她关上了《好友录》,走向浴室。 没几分钟后,“哗啦啦”的水声便从浴室中传了出来。 氤氲的水雾蒸腾而起,将顾磊磊包裹其中。 顾磊磊舒服地躺在浴缸里,回忆洁净之主的留言。 “克莱儿从地下八层越狱了吗?” “估计就是遗物商人们抱怨‘有神祇入侵了珍稀诡异研究所’的时候吧!” 她撩了撩水面:“可惜,我的时间不多了……血手屠夫和顾叔的时间也不多了。” “要是地下六层没有出事的话,我们还能重返地下六层,耐心等待浮空艇船长的出现。” “现在嘛……” 再拖下去,大家的状态只会越来越差。 因为,在地下七层之中,人类冒险家将得不到任何补给或是休养的机会。 而可以“补给和休养”的地下六层,早就在八卦组组长的侵蚀之下,变成世界末日般的场景了。 都不用怎么思考,顾磊磊便能想象出一大堆人和诡异“敞开胸腔,暴.露内脏,到处乱走”的模样。 “八卦组的组长啊……”顾磊磊无声抱怨了一句,“你疯得可真不是时候!” 但凡疯得再晚一些,都不会变成当前这种“前有猛虎,后有追狼”的惨烈局势。 顾磊磊躺在浴缸里,泡了半个小时。 她迷迷糊糊地小睡了一会儿,才从微凉的水中跨出。 顾磊磊裹上浴巾,回复洁净之主。 【顾磊磊】 【我很抱歉,但是,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在地下六层里,有一名“半神”级别的管理者正在晋升“神祇”。】 【现在,地下六层堪比世界末日,完全没办法好好居住。】 【与此同时,身为人类,我在地下七层里逗留得越久,我的状态就会变得越差。】 【因此,我只能趁着现在状态还不错的时候,赶紧前往地下八层,争取早日“通关”。】 【又及,如果克莱儿不在地下八层的话……是不是说明地下八层的最大BOSS已经跑路了?】 【我们说不定能趁着这个机会,无伤通过地下八层呢?】 写完最后一句话之后,顾磊磊合上了《好友录》。 她的心意已决,不可能继续呆在这里,浪费时间。 嘎吱—— 不远处的房门推开了一条小缝。 少许微光从门缝中漏出,倾撒在地板之上。 幽幽白光拘谨开口:“你的气息……” 它略微有些颤抖。 气息吗? 顾磊磊垂下眼眸。 数秒后,她恢复平常语气,轻快喊道:“这一回的事情很多,我没办法在这里逗留太久……” “假如起始点中出现了什么异常情况的话,你赶紧离开,不要停留!” 地下七层(二十一) “赶紧离开?你这是要去做什么?”幽幽白光被顾磊磊的说辞吓了一大跳, “你又找到了一扇‘通向地表之门’?” 顾磊磊刚想摇头,否定它的猜测,却被从心底里浮出的莫名笑意打断。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说道:“照你这么说的话……似乎也没有错。” 幽幽白光瞪圆了双眼。 它的全身骤然变亮,活像是一只瓦数加倍了的白炽灯泡。 顾磊磊摆摆手, 走到沙发旁坐下:“你还记得我去了地下六层吗?” 幽幽白光干巴巴地回答道:“当然记得了。” “我还记得, 你总算是放弃了让我冒充‘诡异主人’的糟糕想法, 难得尊重了一回我的个人意愿!” 它的语气中流露出少许埋怨之意。 顾磊磊恰如其分地无视了幽幽白光的情绪。 她自顾自地往下说:“现在, 我已经在地下七层里, 准备前往地下八层了。” 幽幽白光的双眼瞪得更圆、更大。 顾磊磊没等它发问, 便一口气往下说道:“好消息是,地下八层里关着的超级大BOSS自个儿逃走了。” “如今的地下八层群龙无首, 应该会比以往更安全一些。” “坏消息是……” “地下八层里关着的超级大BOSS逃来了地下七层。” 她扭过头去,看向幽幽白光:“而且, 这位超级大BOSS就堵在我们去地下八层的必经之路上。” 幽幽白光吞咽口水, 忽明忽暗。 它不抱希望地问道:“所以……你决定放弃你的糟糕计划,改道前往地下四层——或是地下五层, 过上平静的生活?” 顾磊磊笑而不语。 幽幽白光目光晦暗,垂头丧气:“所以说,你还是要去地下八层啊!”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答道:“我好歹也算是个人类,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早在我下来之前,地下五层的冒险家们就天天和诡异潮打架,闹个没完没了了。” “这把火迟早也会烧到地下四层去的。” “到时候,要是还没有人找到‘离开地窟世界的方法’, 那我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幽幽白光抬起头来, 虚弱开口:“地下四层的人类冒险家们都很强大,你们不会打输的……” 顾磊磊直视它的双眸。 幽幽白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好吧, 或许有那么一大丁点儿的可能性会输。” 它又拔高了嗓门:“但是,你已经不是人类了。” “我能嗅到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半神’气息……” “老实说,就目前来看,你和‘神祇’阵营之间的距离,都要比和‘人类’阵营之间的距离更近一些呢!” 顾磊磊面不改色:“可我的人性尚存。” 幽幽白光嘴角抽搐:“一名人类可不会拥有如此强大的诡异力量。” “在你刚回来的时候,我险些没能认出来者是你!” ……这不是“险些没能认出”吧? 这就是“根本没能认出”吧?! 如果成功认出来了,那么,幽幽白光就不会一直躲在房间里,直到她洗完澡,确认“无害”之后,才敢推开房门,瞅上一眼了。 顾磊磊暗自腹诽了几句,目光锐利起来。 她义正言辞道:“只要我人性尚存,我就依旧是人!” “既然在我之前,从未有人类拥有过如此强大的诡异力量……” “那么,就由我来打破这个记录,改变所有诡异的想法!” 幽幽白光缓缓张大嘴巴。 它愣了好半天,才吐出第一个字眼来:“……这不是你认为‘自己是不是人’的问题啊——” “这是由地窟世界的法则所决定的!” “地窟世界的法则不会承认你是人类的!” 顾磊磊抬了一下下巴,高冷开口:“在宇宙中,又不止地窟世界一个世界存在。” 就拿她自己来举例子。 她就不是这个世界里的生物——她是一名根正苗红的穿越者。 想到这里,顾磊磊又问:“所以,地窟世界的法则到底是谁制定的?” 幽幽白光无声张嘴,呆愣更久:“……当然是由掌管着地窟世界的神祇所制定的!” “整个地窟世界,都是祂的领地!” “老天啊!” “既然神祇和强大的诡异们只能通过‘投影’的方式进入地窟世界,自然就说明了‘地窟世界也有它自己的主人’。” 地窟世界也有它自己的主人? 顾磊磊气势一凝:“就是祂在到处入侵其他世界,想要把地表世界和地窟世界融为一体?” 幽幽白光幽幽叹气:“我不知道。” “我们都没有见过这名神祇。” “或许那些强大的神祇们会有机会和祂碰面吧……” “不过,这种事情和我没有关系就对了。” 顾磊磊打破砂锅问到底:“怎么没有关系呢?你听说过这件事情——你是从谁的口中听说的?” 幽幽白光思索片刻,果断摇头:“这就像是你们人类口中的‘只有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才能让生活恢复原状’那样。” “明明流传广泛,却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辅助证明。” “它就只是一个传说罢了。” 顾磊磊眯起眼眸:“这个传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开来的?” 幽幽白光更加茫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早在我出生之前,这个传说就已经存在了。” 顾磊磊挠挠下巴。 很快,她的好奇心便跟着这个毫无依据的传说,一起消失在了起始点中。 她一拍双手,言归正传:“总之,我要去地下八层了。” “在去地下八层的途中,我很可能会撞见那名超级大BOSS,所以……” 幽幽白光了然回答:“所以,等到你们打起来之后,祂很可能会入侵你的领地,从内部搞破坏。” “放心吧,我会做好准备,及时逃跑的……然后,再想办法去找洁净之主,让她过来救你。” 顾磊磊忍俊不禁:“那就先谢谢你啦。” 幽幽白光老气横生地挥了挥手,故意用粗里粗气的语调说:“不必言谢,就当作是我的租金好了。” 它看向顾磊磊:“你就是那种非常固执的人,不管我怎么劝阻,都不会有用的。” “既然如此,我就不劝了。” 它诚恳开口:“祝你成功吧。” “虽然说,不管你成不成功,都不会对我的人生产生任何影响……” “但是,我很喜欢你。” “你给我带来了很多温暖,让我体会到了被人记挂的感觉,这是我从未有过的经历……” “我想要这样的经历,已经想了很多很多年了。” “我都没想到,像我这样的存在也有得偿所愿的一天。” 它站起身来,伸出了右手。 顾磊磊诧异望去。 她没有拒绝幽幽白光的邀请。 顾磊磊同样伸出右手,与幽幽白光紧紧相握。 散发着浅白色光芒的诡异气息从幽幽白光的身上传来,钻入顾磊磊的手中。 幽幽白光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没有什么能送你的东西,那就送你一份大脑吧。” “在这份诡异力量彻底耗尽之前,你的智力水平将得到大幅度的提升。” “你将拥有更加敏锐的观察能力,也将拥有更为细致的记忆水平……” “尽管它们不会直接提升你的战斗水平,但是,它们可以帮助你更好地逃跑。” 手上的力气变大少许,顾磊磊凝视幽幽白光:“谢谢。” 幽幽白光松开右手,跌坐在沙发之上。 它低声说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真不希望你死去。” “但你非要送死,我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不过,你放心吧。” “假如你死了,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你复活的。” 顾磊磊:“……” 这真是一份跨越生死的友情。 顾磊磊很快便回忆起了“被幽幽白光复活的倒霉蛋们”。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如果是变成肉块的话,我觉得……” 她看向幽幽白光,用眼神委婉示意。 幽幽白光不为所动:“我以朋友的身份祝你得偿所愿,但在你死去之后,我也会用我的方法让我自己得偿所愿。” 它狡黠一笑,说道:“如果不想被我变成肉块,那就努力活下去吧!” “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不会这样做了。” 顾磊磊脸色一黑。 有那么一个刹那,她简直想先下手为强,以保全自己的遗体。 顾磊磊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俯视幽幽白光:“我不会死的。” “你还是先保住你自己的小命再说吧。” “况且……你迟早会碰见新朋友的。” “你不会只有我一个朋友。” 说罢,顾磊磊走向起始点的出口处:“我先走了,再见。” 幽幽白光没有回答。 一直等到顾磊磊的身影从起始点中彻底消失,它才用双手捂住头颅,散成一团小虫。 “再见……”它喃喃自语,“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吧?” 没有人能对此做出任何保证,只有轻微的啜泣声在起始点中不断回荡。 …… 顾磊磊推开木门,返回了地窟世界之中。 坐在石块上的付红叶循声望来。 当他看见来者是顾磊磊时,忍不住露出了几分诧异之色。 他站起身来,问道:“你怎么那么快就出来了?” 虽然起始点与地窟世界中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但还是可以通过计算,猜出大致的时长。 顾磊磊走到他的身侧,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我又不累,没什么休息的必要。”她低声说道,“与其在起始点中发呆,不如出来陪你。” 说到这里时,顾磊磊轻笑一声,抬眸望向付红叶:“感动吗?” 付红叶眨眨眼眸。 他拖长语调,慢吞吞地回答道:“十——分——感——动——” “不过,你是在紧张吗?” “我能感受到,你的心情并不算好。” 地下七层(二十二) 真没想到, 付红叶还挺能共情的…… 不,考虑到付红叶正在和自己做交易,那么, 应该是“自己”还挺能共情的…… 模糊的念头滑过顾磊磊的大脑,转瞬即逝。 她垂眸望向地面:“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付红叶好奇问道:“什么问题?” 顾磊磊道:“假如一名人类拥有了超出人类极限的诡异力量, 那她还能算是人类吗?” 付红叶琢磨了一会儿, 皱起眉来:“你是想问, 我能不能算是‘人类’?” 顾磊磊哑然失笑:“你吗?你当然……” 说话声戛然而止。 顾磊磊忽然想起来:如今的付红叶正在“借用”她的情感。 假如她能算是人类的话, 那么, 付红叶当然也能算是人类。 顾磊磊改变说辞:“……你当然也能算是人类了。” 付红叶轻笑一声:“就因为我拥有了人类的情感?” 顾磊磊停顿一秒, 无声点头。 一股凉意从身侧袭来。 付红叶靠近少许,饶有兴致地说道:“我不认为我是人类。” “因此, 哪怕我有了人类的情感,也依旧不是人类。” “顾磊磊, 你不要被我骗了。” “我活了成千上万年, 怎么可能被短短几个月的时光所打动?” “倒是你……” 付红叶突然停下话茬。 顾磊磊偏过头去,看向付红叶:“我怎么了?” 就在她看向付红叶的时候, 付红叶也在看她。 顾磊磊只要稍一抬头,便能望见藏在付红叶眼中的小小爆闪。 绚烂多彩的星尘被不可见的指尖轻轻拨动,舞出迷离的色调。 付红叶确实不是人类,他也不可能成为人类,这个念头从顾磊磊的心底里突兀浮出。 付红叶斯文说道:“倒是你,你已经当了那么多年的人类了。” “也不可能因为短短几个月的时光,就突然变成诡异啊。” 说话时, 他的手掌顺着顾磊磊的肩膀一路下滑, 随后轻轻握住了顾磊磊的右手。 顾磊磊的手指弹动了一下。 微凉的触感包裹着她的皮肤,使人平心静气。 付红叶声音很轻, 但语气坚定:“你一直都是人类,你的人性在眼中闪闪发光,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都更像是人类。” 顾磊磊噗嗤一笑,转过头去,凝视远处的竹林:“你是在担心我会怀疑自己的身份?” 付红叶困惑问道:“难道不是吗?” 顾磊磊摇了摇头:“不,我不会的。” 她像是在说服付红叶,也像是在说服她自己:“只有人类才能离开地窟世界,所以,我一定会是人类。” “我才不管别人怎么定义‘人类’和‘诡异’呢。” “反正,我是人类。” 她稍稍抬起下巴,露出少许自负之色:“身为人类,我必将回家。” 付红叶笑眯眯地看向她:“好,你一定会回家的。” “没错,我一定会回家的。” 顾磊磊呼出一口热气,安静了下来。 付红叶同样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顾磊磊的身侧,和她一起凝视竹林深处。 一时之间,只有“梭梭”的竹叶晃动声间或响起,带来些许生机。 十分钟后,画家从起始点中归来。 她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朝着顾磊磊二人欢快挥手:“我回来了!” “怎么?只有你们吗?” 画家略带惊奇地看向顾磊磊:“你出来得好快啊!我还以为,我才会是第一个出来的人!” 顾磊磊抬起手来,拍拍身侧的石块:“我就洗了个澡,没有睡觉。” “来吧,其他人都没有出现呢。” “你出来得太早,只能和我们一起坐着等了。” 画家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喜滋滋道:“不早,不早!刚好有空聊上几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 她将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探到顾磊磊的眼下:“黑色小屋里的笔记本呢?里面都写了一些什么?” “透过窗户,我看见你把它带走了。” 顾磊磊瞅了她一眼,从【仓库】里取出了笔记本。 她将笔记本丢给画家:“上面的污染已经被我除去了,你自己看吧。” 画家高兴接过,翻开了第一页。 兴奋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 “什么啊……”画家皱起眉头,快速翻页,“这里面写的东西,怎么都是我知道的八卦?” 顾磊磊平静开口:“这本笔记本的效果,就是‘用你已知的知识,回答你想问的问题’。” 画家合拢笔记本,把它还给了顾磊磊:“我还以为会有什么大秘密呢……结果,每一行字都是在讲‘我该如何躲避蜘蛛女王的眷属,从珍稀诡异研究所里安全离开’……” 话音未落,画家便又有些好奇了:“那你呢?你看见了什么?” 顾磊磊爽快回答:“我看见了‘前往地下八层’的方法。” “这个情报是我从珍稀诡异研究所所长办公室里找到的。” 她站起身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尘,指向远方:“沿着‘实验区’和‘交流中心’的分界线一路往里走,我们就能看见一个封得最为严实的实验厂房。” “进入实验厂房,继续往下走,我们就能找到那道‘楼梯’。” “珍稀诡异研究所将通往地下八层的楼梯封闭了起来,作为自己的所有物。”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很少有诡异知道该如何前往地下八层’吧。” 画家手指一抖:“还要往里走?” “我记得,就在我们上一次逃离珍稀诡异研究所的时候……” “蜘蛛女和那道模糊的影子,是不是都朝着那个方向离开了?” 她的面容上泛起了些许恐惧之色:“不,不如说……是那道模糊的影子,故意将它的猎物驱赶向了那个方向!” 她的头脑转得飞快:“照你这么说的话,在那个方向上,似乎存在着一间安保级别最高的实验厂房?” “这间实验厂房会不会就是模糊影子的住处?” “它是最危险的实验品,所以才被封印在了珍稀诡异研究所的最深处。” “却没有料到,不知道多少年后,它成功越狱了!” “它从实验厂房里逃了出来!” “但珍稀诡异研究所早已死去,因而没有人能够阻止它的胡作非为!” 画家越说越激动。 顾磊磊惊讶地看向画家:“你的猜测居然还挺正确。”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那道模糊影子的老家是‘地下八层’,而非是‘珍稀诡异研究所的实验厂房’。” 她挑起眉毛,对画家说道:“它是来自地下八层的超级罪犯。” 画家:“……” 画家如雕像一般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就在这时,血手屠夫从空气中跨出,沉声问道:“什么‘超级罪犯’?” 哪怕已经过去了十来分钟,他身上的血腥气息依旧没有半点儿消退的迹象。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顾磊磊简短回答:“那道模糊的影子是来自地下八层的超级罪犯,它是一名叛逃的神祇。”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怪不得它的实力那么强。” “不过,我能感受到它的诡异力量有些不稳。” “它应该是受伤了,或是被别的神祇封印了一部分力量。” 顾磊磊点了点头,道出从洁净之主处听来的逸闻:“它的名字和浮空艇船长的女儿很像,也不知道她们两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血手屠夫若有所思:“浮空艇船长的女儿?那个被你用鸟笼骗走的小姑娘?” “她的气息和模糊的影子相差甚远。” 画家忍不住插话道:“差多远?” 血手屠夫瞅了她一眼,双手抱胸:“假如说,‘模糊的影子’和‘诡异们嗜血疯癫的主基调’没有半点儿区别的话。” “那么,那个长着一头金发的小姑娘,几乎可以被视为是像画家一样的傻白甜了。” 画家瞪圆了双眼,怒视血手屠夫:“你才是傻白甜呢!” 顾磊磊拍了拍她的肩膀,赞同血手屠夫的看法:“她们的气场差距很大,我也不觉得她们是同一只诡异。” “不过,金色头发的克莱儿占有欲极强,她可不是什么傻白甜。” “要我说……她虽然看上去天真无邪,很好说话,但是,骨子里却透出了一种肆无忌惮的疯狂气质……” 血手屠夫打断顾磊磊的说辞,直白问道:“她对你做了什么?” 顾磊磊脸色一黑:“她差点儿就给我留下了一个永久标记,把我变成她的奴隶。” “哈哈哈哈。”沉闷的笑声从血手屠夫的口中响起,“那真是太可惜了,她错过了将你困住的最佳时机。” 他看向顾磊磊,狭促开口:“如果我是她的话,我肯定会追上来,再补一个标记的。” “瞧?这还不能说明她是个傻白甜吗?” 顾磊磊被噎了一下:“那是因为她还要去上学,没空追着我跑了。” “不过,你说的对。” “和模糊的影子相比,她确实非常无害。” “顺便一提,这名‘无害’的小姑娘和浮空艇的船长,就是负责追捕模糊影子的诡异。” “他们之间的关系肯定非常特殊。” “毕竟……模糊的影子都已经是‘神祇’级别的存在了。” “而这两位,却只能堪堪踩上‘伪神’的及格线,就连‘神祇’的后脚跟都没能摸到。” “两者之间的实力差距如此悬殊……” “但在其他神祇们的眼中,更加弱小的那一方反倒拥有着‘追捕者’的身份——这实在是非常可疑,值得深思!” 地下七层(二十三) “往好处想……既然连‘伪神’都有很大的概率可以打败模糊的影子, 这是不是说明,模糊影子的实力其实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强?” 画家双手紧握,语气急促:“即便是不小心碰到了, 应该也还有逃脱的机会吧?” “大不了由我们来负责断后,为你争取时间……” “到时候, 顾磊磊, 你直接往下冲, 不要回头。” “只要能冲进地下八层, 你就安全了。” 从当前的情报来看, 模糊的影子似乎没有“分身”这个神技, 因而无法同时追捕两群受害者。 顾磊磊目光微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希望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吧。” 她没有故作大方地拒绝画家的提议。 假如不幸真的发生, 这样的做法或许是达成目标的唯一可能。 但顾磊磊同样不觉得,事态会向着如此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 她对自己的计划和实力颇有信心。 在顾磊磊的眼中, 尽管她的硬实力和模糊的影子尚有不小的差距……却也不是完全没有一争之力的。 毕竟, 这里是地下七层。 而模糊的影子并非是地下七层的主宰者。 思虑及此,顾磊磊微抬眼皮, 望向天空。 穿过无穷无尽的黑色竹叶,来到灰白色的天幕之上。 长相酷似海胆的明亮投影若隐若现,仿佛被夹在了两个世界之中,进退不得。 这只“海胆”便是地下七层的真正主宰。 尽管它貌不惊人,活像是一颗褪了色的大太阳。 但顾磊磊仍旧记得,当她提起煤油灯时,曾有一股十分可怖的气息从头顶悄然掠过, 带来死亡的讯号。 那股气息便是从这颗大海胆的尖刺上传来的。 只要被它的“尖刺”碰到, 她便必死无疑。 顾磊磊能够从“海胆”的诡异力量中,读出这条讯息。 她绝非鲁莽之人, 因此并不打算以身试法,挑战层级主宰的力量。 几分钟后,红雨衣的脑袋从空气中探出。 她小心翼翼地张望了片刻,才迈动右腿,踩到泥地之上。 “我是不是来晚了?”她战战兢兢地问道,“我没想迟到的,我还以为你们都会多睡一会儿。” 画家摆摆手,缓和气氛:“这不怪你,我们都没怎么睡觉。” 红雨衣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她低低地答应一声,又道了一次歉,方才抬起眼眸,偷望顾磊磊的脸色。 在短短数天的相处之中,红雨衣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顾磊磊的特殊地位: 只要顾磊磊不打算对她发难,她就一定安全。 顾磊磊瞅了一眼红雨衣。 红雨衣的目光过于火辣,叫她想忽略都不行。 顾磊磊叹了口气,从石块上站起身来:“接下来的计划。” “进入珍稀诡异研究所,前往位于‘实验区’和‘交流中心’交界处的‘特殊诡异收容中心’。” “我们尽量避开蜘蛛女们行动,但如果不得不撞上的话……” 她停顿一秒,与血手屠夫同时开口:“我来解决它们。” 顾磊磊:? 她朝着血手屠夫的方向望去:“蜘蛛女们不会前往地下八层,我才是最佳人选。” 血手屠夫瞥了她一眼,沉声开口:“我也要前往地下八层。” 顾磊磊沉默片刻,直白问道:“你的理智值还能支撑得了那么长时间的赶路吗?” 血手屠夫的指腹擦过刀柄,声音渐冷:“你放心,哪怕要发疯,我也不会在你的面前发疯。” 顾磊磊眉间微皱:“你觉得我是那种会抛弃队友的人?” 血手屠夫直勾勾地看向顾磊磊,语气强硬:“你有你的目标,我也有我的目标。” “假如为了达成目标,我们必须得分道扬镳的话,我们就应该分道扬镳。” 顾磊磊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你希望我眼睁睁地看着队友去死?” 血手屠夫咧开嘴角,轻声回答:“我没有那么容易死的。” “我发誓。” 顾磊磊颇为不悦地看向血手屠夫。 她发自内心地厌恶这段对话。 自从顾磊磊心中有关“回家”的执念变得越来越根深蒂固之后,她就越来越讨厌目睹熟人的死亡了。 而血手屠夫,无疑是顾磊磊在地窟世界中最为熟悉的熟人之一。 尽管他们初见时的体验算不上友好,但好歹也相处了那么长时间了…… 想到这里,顾磊磊眸色一沉,透出些许阴霾。 微凉的触感从手背上传来,好似被什么冰冰滑滑的东西缠住了一般。 顾磊磊垂眸望向下方,看见付红叶于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侧,将她的右手牢牢握住。 付红叶轻咳一声,插.入两者之间。 他打圆场道:“你们不必如此剑拔弩张。” “只要有任意一名冒险家成功抵达地窟世界的最深处,那么,早些时候的牺牲,便不值一提了。” 顾磊磊不满地看向付红叶:“你怎么能说大家的牺牲是‘不值一提’的呢?” “死了的人,就是死了。” “哪怕后来者成功离开了地窟世界,这些人也不会复活。” 付红叶捏了捏顾磊磊的指骨,俏皮眨眼:“这可是地窟世界啊……一切皆有可能。” 血手屠夫向前走了一步,于顾磊磊和付红叶的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直视付红叶的脸庞,突然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 付红叶毫无退让之色:“我当然知道一些什么。” “只要能够抵达地窟世界的最深处,你们的一切愿望就都能得以实现。”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你为什么在一开始的时候选择保密?” “非要等到现在,才愿意像挤牙膏似的挤出一星半点的消息?” 付红叶淡然开口:“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血手屠夫又上前一步:“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欺骗我们?” 付红叶的脸上浮出了少许笑意,但语气冰冷如霜:“你大可以不信,但你别无选择。” “比起质问我,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你选择的道路注定通向毁灭——你能生还的唯一希望,便是顾磊磊的成功。” 顾磊磊嗅到了一丝极为不妙的气息。 她拽了一下付红叶,小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付红叶轻笑一声,淡然望向血手屠夫:“血手屠夫本尊就在这里,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顾磊磊将目光挪到血手屠夫的脸上:“是你的代价?” 血手屠夫抿了一下嘴唇,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多说任何一句话,显然是非常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不过,顾磊磊对此早有预料。 毕竟,从血手屠夫隔三差五就会“突然发疯,到处胡乱砍人”的固定保留节目来看,他的理智值确实岌岌可危,一直在悬崖边上跳舞。 在悬崖边上站久了,自然逃不过失足的下场。 顾磊磊抓住血手屠夫的胳膊,低声说道:“你不必对此介怀。” “我不会放弃你的。”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一点一点地从顾磊磊手中将胳膊抽出,硬.邦.邦地说道:“我们先出发吧。” “说那么多,要是连地下八层都到不了的话,岂不是贻笑大方?” 顾磊磊耸耸肩膀,面朝众人站定:“你们准备好了吗?” “我们要出发了。” 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庞上用力扫过。 红雨衣吓得一个激灵,当即举手发誓:“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顾磊磊:? 她歪了一下脑袋,看向红雨衣。 站在红雨衣身侧的画家,同样稀奇地看向了红雨衣。 她面露古怪之色:“你在说什么啊?你的听力没有问题啊?” 红雨衣略微有些哆嗦:“不是……我的听力没问题……但是……” 血手屠夫直白开口:“随你有没有听见,反正,今日过后,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红雨衣的脸色更加苍白。 她看上去摇摇欲坠,但还是强撑着点了点头,站直了身体。 顾磊磊皱起眉头:“你还好吗?你确定你还能行动?” 红雨衣咬紧牙关:“我可以的,求你不要丢下我!” 顾磊磊又看了她几眼,方才松口:“控制一下你的情绪……如果你实在是太过紧张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打晕你,以防止你影响我们的进程。” 红雨衣用力点头:“你放心,我的意志非常坚定,我的嘴巴也很紧实,绝对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光凭她一个人,是无法安全地返回水井旁边的。 红雨衣只能跟着顾磊磊一行人一起行动,才有幸存的希望。 顾磊磊大致可以理解她的想法。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最后又看了众人一眼,说道:“那么,我们走吧。” …… 梭梭—— 干脆的竹叶在鞋底下折成两半,陷入泥土之中。 顾磊磊一行人很快便走出了黑色竹林,堪称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珍稀诡异研究所的铁丝网旁。 他们故技重施,从损坏的铁丝网缺口处钻入,再一次来到了晦暗可怖的实验区中。 画家压低声音,小声说道:“没有其他生物的动静——蜘蛛女们不在。” 顾磊磊无声点头。 她挥了挥右手,带着众人从几个寂静的实验厂房旁绕开,脚步无声无息,。 “距离我们最近的蜘蛛女队伍,就在一个实验厂房之外。” “但只要我们的脚步够轻,行动够快,她们就不会发现我们的存在。” 顾磊磊一边于阴影中自如穿梭,一边提醒众人:“小心,她们就在前面了。” “如果顺利的话,这群蜘蛛女会和我们交错而行,从同一间实验厂房的两个对角处,同时走过……” “恰好看不见彼此的行踪!” 地下七层(二十四) “嗡嗡……” “实验区”中一片寂静, 只有微弱的机器运转声和仪器蜂鸣声间或响起。 冷冽的金属气息伴随着凝固的空气悠悠盘旋,顾磊磊一行人缓步靠近实验厂房,贴着墙角处走过。 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喘气声都听不见多少。 顾磊磊贴着阴冷的白墙迅速前行, 来到另一个十字路口的前方。 “没有人……”她呼吸平稳,左右环顾四周。 和她们隔着一间实验厂房, 交错走过的蜘蛛女们没有发现她们的行踪。 此时此刻, 这群“上半身为人, 下半.身为蜘蛛”的诡异们同样消失无踪, 只留下淡淡的诡异气息仍在空气中回荡。 这并不叫人感到意外。 毕竟, “实验区”里的每一间实验厂房都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 大家相距一千多米, 中间又隔着好几堵厚墙…… 只要没有特别关注,本来就很难发现对方的踪影。 确认周围安全之后, 顾磊磊低声告知众人,“在这里休息几分钟, 然后, 我们直接冲到马路对面去!” 只要到了马路对面,再走过一间厂房, 就是“实验区”与“交流中心”的交界处了。 在那片区域之中,几乎没有蜘蛛女们的踪迹。 其原因很简单: 自从珍稀诡异研究所废弃之后,就没有什么人会往“交流中心”那边儿跑了。 如果想要诡异,那“实验区”才是首选。 如果想要遗物,那“实验区”还是首选。 如果想调查珍稀诡异研究所的历史,那么大家一般会选择去“生活区”或是“办公区”探索。 总之…… 无论如何。 这片小小的“交流中心”都是被忽略的那一个区域。 蜘蛛女们本来就是来珍稀诡异研究所里狩猎遗物商人的。 因此,遗物商人们在哪里, 她们便在哪里。 遗物商人们不去的地方, 她们自然也没有半点儿兴趣。 这些念头快速滑过顾磊磊的大脑。 她微不可见地摇晃了一下脑袋,想要甩掉这些杂念。 自从顾磊磊成为了“真正的半神”, 又保住了自己的人性之后,付红叶的“交易”便显得不是那么有效了。 从理论上来说,做完交易之后的顾磊磊不应该拥有任何情绪。 但是,从实际情况来看,她的情绪就像是从破损水瓶里漏出的清水,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回她的体内。 付红叶的力量倒是没有流回去。 顾磊磊撇了一下嘴角。 看来,他的密封程度要比自己严实多了,都不带半点儿影响的。 正想着,琐碎的喧闹声突然从左前方传来。 顾磊磊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肌肉,循声望去。 只见,在数百米开外的实验厂房之后,一团小小的血肉烟花猛得爆开,于空中落下点点血雨。 这片血雨染红了一小片天空,还带起了一阵仓促的喊叫。 蜘蛛女们在珍稀诡异研究所里几乎没有多少“天敌”。 因而,她们叫唤起来的动静颇大,就连站在一条街道之外的顾磊磊都能听见。 画家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拉了拉顾磊磊的袖子。 顾磊磊看了她一眼,用气声说道:“附近没有其他生物。” 画家深吸了一口气,才道:“那边出事了,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幸或不幸。 出事的地方距离“特殊诡异收容中心”不近,起码间隔了五百多米的距离。 但是在两者之间,唯一站着的“建筑”,便是一片宽阔的草坪和一堵由灌木组成的矮墙。 也就是说,但凡顾磊磊一行人出现在了“特殊诡异收容中心”的附近。 那么,呆在出事地点旁边的诡异,只要不瞎,就都能注意到她们的存在。 这是避无可避的局面。 毕竟,从“信息中心”的立体地图来看,“特殊诡异收容中心”只有一个入口。 它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球形建筑。 一览无遗的周围同样也是“高度警戒”的一部分。 无论是入侵者还是越狱者,都无法在一片空荡荡的广场上隐去自己的行踪。 模糊的影子显然没有酒鬼的“隐身”能力。 它的身影在暗处难以辨认,却也没有到彻底看不见的地步。 这片草坪,就是为它而准备的吧? 只是,就连珍稀诡异研究所的负责人都未曾料想过,模糊的影子居然会有“哪怕大摇大摆地从其他人面前走过,也无人胆敢阻拦”的一天。 顾磊磊叹了口气:“距离那么近,就算不想去,也得去看看了。”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很快做出决定:“看见‘特殊诡异收容中心’前面的双子建筑了吗?” “我们在那里停下。” “然后,酒鬼,你负责去查看一下大门的情况——不用试图开门,直接把情况告诉我们就好。” “至于付红叶……” 付红叶轻眨双眸。 顾磊磊顿了顿,才道:“你从旁边绕过去,看看‘烟花处’的情况。”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们‘放烟花’了。” “我记得,上一次的时候,我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等到蜘蛛女们离开。” “这一回,等到我们抵达双子建筑附近的时候,估计也差不多是半个小时。” “你感受一下是谁在‘放烟花’。” “我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血手屠夫沉沉开口:“你是在担心这朵‘烟花’是模糊影子放的?” 顾磊磊眯起眼眸:“最好是它放的。” “要不然的话,我们要对付的强大诡异,便又多了一只。” 从第一次“放烟花”时的情形来看,蜘蛛女们对这件事情的发生毫无还手之力。 她们几乎没怎么反抗,便收获了一地的鲜血。 红雨衣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她效仿着画家的动作,轻轻拉了拉顾磊磊的袖子。 顾磊磊侧过头去,耐心询问:“怎么了?” 红雨衣有些紧张:“我见过那簇烟花。” 她抿了抿嘴唇,见顾磊磊并没有阻止她开口的意思,才道:“还记得我们在‘实验区’里相遇的那一天吗?” “就是我和蜘蛛女们打起来的那天?” 顾磊磊点了点头。 红雨衣也跟着点了点头,快速说道:“那一天,我们一行人要比你们更早进入珍稀诡异研究所的内部。” “因而,当烟花燃起时,我就站在那栋楼的顶层办公室里,围观了全部过程。” 顾磊磊看向红雨衣:“你没有受伤?” 红雨衣如小鸡啄米般点头:“不仅是我,就连那些蜘蛛女们也没有受伤——她们就站在事发现场的中央呢!” “当时,只有受害者突然飘了起来,然后,便像一只气球似的当空爆炸了。” 顾磊磊皱起眉头:“你有看见什么模糊的影子吗?或者,你有没有感受到这股诡异力量是从谁的身上传出的?” 红雨衣的瞳孔中倒映出惊恐之色。 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来,竖起一根食指,指向天空。 顾磊磊抬头望向灰白色的天空。 巨大的海胆于天空中起起伏伏,自由翻滚。 顾磊磊收回目光:“我明白了,那个人做了什么?” 红雨衣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他距离我太远了,我看不清他的动作。” 同样的,她也没能认出受害者的具体身份。 不过,这些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顾磊磊皱眉思索片刻,将噩耗告知众人:“放烟花的人,是地下七层的主宰。” “当我拿出煤油灯的时候,我也曾感受过祂的注视。” 画家声音颤抖:“如果你没有马上收起煤油灯……” 顾磊磊咬了一下嘴唇,说道:“那我八成就变成烟花了。” 血手屠夫冷声开口:“被炸成烟花的人,显然是触怒了这里的神祇。” “问题是,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触怒的神祇?” “既然在那么多人之中,只有他浮空爆炸了,那么就说明,这里的神祇很讲规则,从不会对路人出手。” 红雨衣同样眉间紧皱。 她苦思冥想了许久,才道:“好……好像在他浮空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手里掉下来了。” “会是道具吗?” 顾磊磊无语看她:“你别是因为我们提到了道具,所以才想到了道具吧?” 画家亦心直口快道:“我也用过道具,但是我毫发无损。” 诡异。 真是非常诡异的判断条件。 顾磊磊心事重重:“反正,不管怎么看,这个规则肯定和诡异力量脱不了干系。” “只是,我们知道的案例太少,没办法找出规律。” “走吧,我们再去看上一眼好了。” “反正,事发地点就在那里,又不会自己长脚跑掉。” 她清点了一下队友的数量,又仔细询问了一遍众人的状态,方才重新动身。 感谢“放烟花”时的浩大动静。 “实验区”里的大部分蜘蛛女都被它引走了注意力。 这使得:当顾磊磊一行人冒险从两名蜘蛛女身后的灌木丛中爬过时,都未曾被她们发现。 几乎可以算是“一路平安”。 二十分钟后,高大挺拔的双子建筑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在阳光的照耀之下,由玻璃制成的透亮幕墙反射出了刺目的眩光,。 但偶尔,也会有几片零星的黑暗点缀在玻璃幕墙之上,将珍稀诡异研究所的破败彰显无遗——那是被风吹跑,又无人来补的玻璃。 顾磊磊猫腰趴在一个废弃的喷泉后方,戴上墨镜,凝视双子建筑下的“敌军”。 “一,二,三,四,五……” 五个人头,二十只眼睛。 “我们的运气用完了。”顾磊磊脱下墨镜,开玩笑道,“这群人就堵在双子建筑的下面,占去了我们的必经之路。” 地下七层(二十五) 五名蜘蛛女或凭或立, 一半藏于阴影之中,一半暴露在阳光之下,映出点点绿光。 顾磊磊可以清晰地辨认出, 每一名蜘蛛女的手上都拿着一杆墨绿色的长枪,穿着统一的制服, 满脸训练有素的模样。 不仅如此, 这些墨绿色的长枪上还散发着一股晦暗的诡异力量, 让人心头发颤。 只要被长枪碰到, 就约等于是被蜘蛛女王的诅咒碰到——这个念头悄然浮起, 出现在顾磊磊的大脑之中。 顾磊磊目光闪烁。 这条情报来得无凭无据, 但她就是知道:它一定是正确的 ……难道说,这就是人类冒险家成为了“真正的半神”之后, 将会拥有的超凡力量? 还未等顾磊磊想明白自己的新能力来自何处,红雨衣便哆哆嗦嗦地靠近顾磊磊, 抖得好似一只鹌鹑。 她碎碎地嚷道:“这……这不太对劲!” “我在地下七层里混了那么久,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蜘蛛女!” “她们哪来的统一制服?哪来的统一武器?” “她们不是一群诡异吗?” 说这话时,红雨衣的双眼一眨不眨, 拼命地瞪视前方。 好像只要瞪得够久,这群蜘蛛女就会变成梦幻泡影一般的存在,“啪”得原地消失。 顾磊磊拍了拍红雨衣的肩膀,将一团【明亮的光】没入她的手背。 “你别紧张。”她说,“既然这里有五名蜘蛛女一起看守,就说明蜘蛛女们的战斗力不会太强。” “她们可能是在等其他人……” “红雨衣,我记得, 你不是一个人进入珍稀诡异研究所的。” “你的其他队友呢?你们还有联系吗?” 红雨衣双手紧握, 无声摇头:“他们不是撤退了,就是死在了珍稀诡异研究所里……” “唔, 也不一定。” 她皱起眉来,有些犹豫不决:“其实我们也不能算是队友啦……至少不是像你们一样的队友。” “所以,当我们顺利进入珍稀诡异研究所之后,就分成了两队,各管各地开始行动了。” “我只知道我这一队人的情况。” “至于另一队嘛……他们都说‘他们已经死在珍稀诡异研究所里,不会再出来了’。” 红雨衣声音低沉,却没有多少悲伤。 这里的第一个“他们”,指的是“同样从珍稀诡异研究所里撤退的遗物商人们”。 这里的第二个“他们”,指的是“和红雨衣等人分队行动的遗物商人们”。 顾磊磊冷静评价:“活着的可能性确实不大。” “那么……你确定所有遗物商人都离开了?” 这一回,红雨衣的点头既果断,又迅速:“我们很惜命的。” “如果不是我受伤了,跟不上他们的行动,我也会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顾磊磊思索片刻,猜测起来:“那么,这群蜘蛛女的目的,或许就不是在这里守株待兔,等待新的遗物商人们了。” “她们是想围猎模糊的影子,为死去的同伴复仇?” 顾磊磊还记得,蜘蛛女们疵瑕必报,又极具同伴精神,非常团结一致。 她们属于“群居诡异”的一种,彼此都是姐妹,不分你我。 这样一看的话,蜘蛛女们会做出“为死去的同伴复仇”一事,倒也不算意外。 画家好奇望来:“复仇?她们要向谁复仇?模糊的影子吗?” “可是,模糊的影子是神祇,而她们连半神都算不上呢!” 顾磊磊道:“都能派出制服统一的军队了,想必就连蜘蛛女王,也在这次的行动中掺了一腿吧?” “蜘蛛女王就是神祇了,她应该能打得过模糊的影子。” 画家脱口而出:“你确定吗?一般来说,能被囚禁在地下深处的罪犯,都会更加能打一些吧?” 顾磊磊眨眨双眼,调整措辞:“至少,蜘蛛女王觉得自己尚有一战之力。” 画家满意点头:“我们能不能坐收渔翁之利?” 顾磊磊瞥了她一眼,无情说道:“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蜘蛛女们到现在都还只是防守,没有正式进攻……” “我猜,蜘蛛女王应该是在等待浮空艇船长和他的女儿吧?” “既然祂也想当黄雀,那么,我就不去和祂抢位置了。” 画家道:“不当黄雀,我们当什么?” 顾磊磊眨眨眼眸,望向天空:“当观众吧。” “要是这群诡异可以打起来就好了。” “只要祂们一打,哪还顾得上我们?” 当小喽啰自然有当小喽啰的好处。 最起码,在大佬们打架的时候,只会被“殃及池鱼”,而不会被“重点关注”。 想到这里,顾磊磊只觉得“自己能够安全前往地下八层”的概率又变高了一大截。 她兴冲冲地卷起袖子管……然后就被红雨衣拉住了。 红雨衣谨慎问道:“你想直接冲出去?” 顾磊磊瞅了她一眼,露出自信微笑:“怎么会呢?” “你放心地趴在这里,看戏就好。” 说罢,她拍了一下画家,示意画家看好红雨衣。 随后便盘腿坐在喷泉后方,闭目凝神,将注意力集中于一处。 黯淡的诡异力量凝结成一根细丝,顺着地上的砖石蜿蜒前行,近乎无声无息。 早些时候,付红叶在黑色竹林中的表现带给了顾磊磊不少灵感。 她意识到,诡异力量是可以改变形状的。 一味地四处扩散只会浪费力量……她的力量本就不多,得节约使用。 “只要让诡异力量的占地面积尽可能地缩小……附近的诡异就会很难发现这份力量的存在。” “我尽量把全部的诡异气息都压制在这根细线上,不要泄露出去……” 这样想着,顾磊磊让细线流到五名蜘蛛女的面前,又小心翼翼地将它分成五股,分别钻入蜘蛛女们的脚底之中。 影影绰绰的说话声从前方传来。 蜘蛛女们似乎察觉到了周围的异样,警惕地站直了身体。 顾磊磊立刻停止行动,让五根“丝线”挂在她们的脚底,摇摇欲坠。 一名蜘蛛女皱起眉头,朝着喷泉处走了两步:“我感觉有点儿不太对劲,你们说呢?”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另一名蜘蛛女握紧长枪,警惕凝视四周:“我能嗅到人类的气息……这里有人?” 第一名蜘蛛女又向前走了一步:“搞不好真是这样,我去那边瞧瞧。” 顾磊磊:“……” 她眨眨眼眸,朝身体两侧望了一眼。 一坨“人类”无辜地望向她,不断地向外散发着浓郁的“人味儿”。 这群蜘蛛女的嗅觉真是该死的敏锐。 都已经距离那么远了,居然还能闻见! 顾磊磊鬼鬼祟祟地抬起手来,朝付红叶打了个手势。 一团五颜六色的碎光如清泉一般四处流淌,延伸开来。 细密的碎光笼罩住了所有人,使得众人的身上都闪闪发亮,活像是涂了厚厚的一层带闪粉的身体乳。 顾磊磊近乎屏住呼吸。 她目不转睛地看向前方。 那名勇敢的蜘蛛女脱离了队友,又朝着喷泉处靠近几步。 她左右扭头,喃喃自语道:“奇怪,我闻到的人味儿呢?” “难道只是前几天的残余?” 她来回视察片刻,将目光落到喷泉之上。 只要没瞎,就都能看见这个巨大的废弃喷泉。 毫无疑问,和周围一览无余的绿化带相比,这个喷泉很能藏人。 蜘蛛女不假思索,朝着喷泉后方走去。 顾磊磊眯起眼眸。 她挑出拴着这名蜘蛛女的细丝,一股脑儿地将自己的诡异力量散了出去。 “回家……你不想回家吗?” “想想你的家乡……” 诡谲的执念如烟雾般悄然腾起,将这名落单的蜘蛛女层层裹住。 蜘蛛女的脚步骤然一停:“什么……真的有……回家……” 她的步速逐渐变慢,随后恢复静止:“蜘蛛女王……” “我要见蜘蛛女王……” “我要和祂呆在一起,被祂的力量所沐浴!” 落单蜘蛛女的四只眼睛同时眨动,透出一股势不可挡的气息来。 她猛得调转脚尖,朝着“实验区”冲去! 双子建筑下顿时爆发出了一阵骚乱。 “喂!喂!她怎么跑了?” “是‘实验区’那边出事了吗?” “有可能那些躲躲藏藏的家伙们跑到‘实验区’去了。” “这件事情就交给她吧!‘实验区’里的姐妹很多,她不会有事的。” “也是,我们继续看着这里……蜘蛛女王说的一定是对的,祂既然让我们乖乖地等在这里,就一定有祂的原因!” 原来是蜘蛛女王让她们等在这里的。 顾磊磊又瞅了跑向“实验区”的蜘蛛女一眼,朝着付红叶挥动右手。 付红叶了然散开遮蔽,泄出几丝气息。 那群蜘蛛女们马上便停止聊天,露出了凝重之色:“又来?那些家伙把她甩开了?” “这不是那名神祇吧?祂向来喜欢直接动手,从不躲躲藏藏。” “那这些家伙到底是谁?难道那群小虫子还没有跑光,还有人敢留在这里探索?” “或许是新来的遗物商人……我去看看。” “不,不要落单,我和你一起去。” 两名蜘蛛女手握长枪,朝着顾磊磊一行人走来。 顾磊磊咬了一下下唇,故技重施。 还好,这群蜘蛛女对自己的实力非常自信,没有一起冲上来。 只有两个人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诡谲的力量再次腾起,散入她们的体内。 两名蜘蛛女摇摇晃晃,面露纠结之色:“我们可是在值班啊,就这样回去,是不是不太好?” “……唔,这肯定是什么诡异的诡异力量……” “算了,发现了那么大的异常,我们肯定是要回去汇报的!” 她们目光坚定,朝着余下的两名蜘蛛女喊道:“我们发现了一点异常,现在马上去和蜘蛛女王汇报。” “你们两个人就站在那里……不要过来!” 顾磊磊挑起一根眉毛。 没想到,这两名蜘蛛女还挺警觉的。 果然,同时对付两名诡异,又要努力地不被周围的其他诡异发现,着实不是一个简单的活计。 酒鬼无声靠近,比出口型:“要不要解决她们?” 顾磊磊低声问道:“你有把握?” 酒鬼微笑一瞬,从空气中彻底消失。 顾磊磊收回目光:“还有两个。” 最后的两个蜘蛛女就有些麻烦了。 她们已经收到了来自同伴的警告,不会再轻易上钩。 红雨衣左右张望片刻,咬牙开口:“我来吧!” 顾磊磊诧异看她:“你来?你不怕了?” 红雨衣艰难说道:“比起你们直接冲过去,和她们打上一架。” “我觉得,还是我的方法更有用一些……” “在你们这里白混了那么久,也该体现一下我的作用了。” 说罢,她手腕一翻,取出了一团小小的蛛丝。 “当我揉碎蛛丝之后,她们就会直接冲过来了,你们小心为上!” 地下七层(二十六) 沙沙—— 细微而轻柔的声响从耳畔处传来。 红雨衣揉碎了手中的蛛丝, 紧张吞咽口水:“来了!” 诡谲的气息愈发浓郁。 根本无需红雨衣多做提醒,顾磊磊一行人便能瞧见在那两名蜘蛛女身上出现的明显变化。 画家小声嘀咕:“她们怎么突然变得躁狂起来了?” 顾磊磊攀住喷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一样……” 蛛网被揉碎之后,原本还神态自若、颇具精英风范的蜘蛛女脸上瞬间浮起了许多狰狞之色。 她们的瞳膜更绿, 指甲更尖,就连本就锋利的蜘蛛足尖上都镀起了一层绿光。 哪怕用脚趾头想, 也能猜到:这两名蜘蛛女的战斗力肯定大幅度上升了。 画家缩在喷泉后方, 喃喃自语:“老天啊, 这波啊!这波是史诗级加强!” 顾磊磊瞥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她努力放空大脑, 集中精神, 将四散而逃的诡异力量们重新追捕回来,搓成了两条细线。 此时此刻, 在双子建筑附近,就只剩下了顾磊磊一行人和那两名蜘蛛女的踪迹。 因此, 顾磊磊大可以放开手脚, 变成更加肆无忌惮一些,而不必顾及“会有什么诡异被吸引过来, 徒增战斗难度”。 “碰上我们,你们就自认倒霉吧!” 顾磊磊眯起眼眸,凝视平整的地面。 在平平无奇的地面之上,两条晦暗的丝线连接着执念的源头与即将受害的诡异们。 顾磊磊深吸了一口气,闭眼回忆自己的家乡。 “回家……我要回家……” “没有人可以阻止我回家!” 庞大的执念如海浪般滔天而起,掀起层层巨波。 顾磊磊猛得睁开双眼,眼白近乎充血。 她任凭自己的诡异力量朝着丝线的尽头疾驰而去, 如高压水枪一般灌入蜘蛛女们的体内。 自从进入了珍稀诡异研究所之后, 这还是顾磊磊头一次无所顾忌地使用自己的力量。 那两名蜘蛛女猛得停下脚步,四只眼睛齐齐发愣, 直视空无一物的前方。 她们的反应和之前的蜘蛛女们有所不同—— 她们没有转身离开,而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处,从眼眶中流下了四行清泪。 隔着二十多米远的距离,顾磊磊只能隐约看见她们的唇瓣一开一合,好似两条垂死挣扎的鱼。 画家揉揉头发,困惑问道:“她们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开始哭起来了?” 顾磊磊轻眨眼眸:“谁知道呢?” 如果要她猜测的话,她会猜: 大概是因为这两名蜘蛛女忽然回忆起了自己的过去吧! 她们或许是回忆起了自己身为人类时的明媚时光,还有那些只有生活在地表世界中,才能感受到的纯粹希望。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顾磊磊的猜测罢了。 顾磊磊一行人没有读心术,读不出蜘蛛女们的想法。 但是有一点,倒是可以直接确定的。 那就是: 站立不动的蜘蛛女们就像是两块会呼吸的活靶子。 顾磊磊一行人没费多大的力气,便成功制服了她们,将她们五花大绑,丢进楼内。 双子建筑一楼大厅处的天花板与墙壁阻隔了温暖的阳光。 顾磊磊踏入阴影之中,俯视地上的诡异。 她已经散去了她的诡异力量。 因此,躺在地上的两名蜘蛛女不再流泪,而是恶狠狠地怒视着顾磊磊,仿佛顾磊磊是一名大逆不道的学生,正在尝试以下犯上。 其中一名蜘蛛女愤怒开口:“你们居然敢在蜘蛛女王的领地上,教唆我们背叛蜘蛛女王的照拂……即便你们中的大多数人是女性,也无法再被我们所接纳了!” “我们可以接纳罪犯,接纳恶人,接纳一切并不阳光的过去……” “却绝对不可能去接纳一群叛徒!” 踏。 顾磊磊上前一步,低头凝视诡异:“我们并没有想要加入你们的意思。” 蜘蛛女冷笑开口:“自从你被我们注视到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被蜘蛛女王看见了!” “我们中的任何一名成员都是蜘蛛女王的孩子,也是蜘蛛女王的眼睛。” 说话时,她绿色的眼眸晦暗不明,散发出幽幽诡气。 顾磊磊“哦”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蜘蛛女王可以通过你们的眼睛看见我们,对吧?” 她抬起手来,往蜘蛛女的脸上丢了一块毛巾,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她的四眼。 蜘蛛女:“……” 毛巾下的嘴巴微微打开,显露出些许惊讶之色。 蜘蛛女吃惊问道:“为什么不戳瞎我的眼睛?蜘蛛女王可是神祇啊,这条毛巾又能顶什么用?” 顾磊磊双手叉腰,敷衍回答:“我不想看见你的眼睛。” “至于被蜘蛛女王看见……” “祂正忙着和别的神祇打架呢,哪有空管我们?” “你们不是来和模糊的影子打架的吗?” “成果如何?” 蜘蛛女脸色涨红:“伟大的蜘蛛女王岂是你这种……这种诡异可以批判的?” “我们打架,关你屁事?” 空气一片寂静。 数秒之后,蜘蛛女惶惶开口:“怎么了?被吓到了?为什么都不说话了?” 她昂首挺胸,却依旧难掩语气中的慌张之情。 顾磊磊慢吞吞地开口:“没有……我只是在想,你确实很不会说话。” “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们很快就不会再见面了。” “我问你,蜘蛛女王还要等待多久,才愿意正式出手?” 蜘蛛女微微有些发愣:“什么?” 冰冷的硬物抵在她的脖子上,冷漠的女声重复了一遍问题,略微有些不耐。 蜘蛛女紧张地躺在地上:“你杀了我也没有用……我绝对不会背叛蜘蛛女王,蜘蛛女王是我们的母亲,祂……” 顾磊磊不耐烦地打断她:“知道了,我们找蜘蛛女王有事。” “如果你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就让祂自个儿出来。” 蜘蛛女吞咽口水。 片刻后,她闭上双眼,陷入平静之中。 画家不安地拽了一下顾磊磊的袖口:“你真的要召唤出蜘蛛女王?” 顾磊磊抬起眼眸,瞥了一下远处的墙壁:“我们已经被模糊的影子盯上了。” “如果蜘蛛女王不愿意出来,我就得去召唤这一层的主宰。” 在有能力对付模糊影子的神祇之中: 浮空艇船长和他的女儿正在消极怠工—— 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们还是没有抵达地下七层,好好干活。 挂在太空中的海胆过于勇猛—— 它杀人的速度太过迅速,完全找不出应对的方法。 如此一看,还是杀人速度较慢的蜘蛛女王更好对付一些。 虽然祂拥有成堆成堆的孩子,但是,只要顾磊磊可以逃进地下八层,便不会再被蜘蛛女们追杀了。 这样想着,顾磊磊皱起眉头,又催促了蜘蛛女一回。 蜘蛛女没有动弹,仿佛死了一般。 顾磊磊诧异地看向蜘蛛女:“我没碰她啊?” 她蹲下身子,刚想撩开蜘蛛女脸上的毛巾,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掌猛得握住了前臂。 几乎可以叫人血液冻结的寒气从蜘蛛女的手上袭来。 顾磊磊无知无觉,继续往下伸手,拿走了盖在她眼睛上方的毛巾。 十六只眼睛齐齐眨动,看向顾磊磊的脸庞。 就在短短数秒之内,蜘蛛女的眼睛数量,又开始继续增殖了。 顾磊磊丢掉毛巾:“你来了?” 一阵让人心头发痒的笑声从蜘蛛女的喉间传出:“就是你想见我?” 和顾磊磊想象中的温柔嗓音截然相反,蜘蛛女王的声音沙哑而粗粝,宛若一块砂纸。 顾磊磊的手臂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就是蜘蛛女王?” 蜘蛛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一股可怖的压迫气息从十六只眼睛里传来。 哐当! 翻倒声从身后响起,紧随而来的是付红叶的仓促命令:“你带着她们先撤!” 从脚步声上判断,负责当搬运工,“带着她们先撤”的人应该是血手屠夫。 蜘蛛女王只用了简简单单的一眼,便毁去了画家和红雨衣的战斗力——尽管,从某种角度来说,她们也确实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 顾磊磊没有回头,也没有错开目光。 她直视蜘蛛女王:“让人印象深刻的自我介绍。” 蜘蛛女王扯起蜘蛛女的嘴角,发出一声轻笑:“以凡人之躯直面神祇的力量,只是昏迷,而非疯狂,就已经算我手下留情。” “我的孩子告诉我,有一名新晋的半神想要与我对话……” 十六只眼睛四处打转,把顾磊磊的周身都扫视了一圈。 “虽然你只是一名半神,但也勉强能算是拥有了与我对话的资格。” “你说吧,我是一名非常善良的神祇,愿意听一听你的请求。” 和一见面就开始动手的神祇们相比,蜘蛛女王确实十分善良。 只是,祂的善良显然十分有限,并没有想要浪费在“成为容器的蜘蛛女”身上的意思。 顾磊磊扫了一眼已然开始从嘴角处淌下鲜血的蜘蛛女,平静开口:“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还没有对模糊的影子动手。” “你明明已经召集了你的军队,还有地下七层的主宰相助。” 蜘蛛女王沙哑开口:“……模糊的影子。” “你也是冲着她来的?” “你对她的了解,又有多少?” 顾磊磊平静回答:“祂是克莱儿的另一面。” 蜘蛛女王尖笑几声:“既然你知道她是克莱儿的另一面,为何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还是说……你只是凑巧知道了部分实情,却对克莱儿的过去一无所知?” 蜘蛛女王渐渐眯起眼眸,声音泛起回响:“真是可悲的半神啊……你是想要吃掉她的遗体,凭借她的诡异力量,晋升为真正的神祇吗?”《 》 430-440 地下七层(二十七) 顾磊磊没有说话。 显而易见, 蜘蛛女王对“克莱儿、模糊影子以及浮空艇船长女儿”之间的关联了解颇深。 祂的语气洋洋得意,略带几分“高高在上,悲悯世人”的味道。 再联想到蜘蛛女王与眷属、信徒之间的独特称呼……祂的性格顿时跃然纸上, 变得无比鲜明。 顾磊磊眼眸微转。 拥有这般性格的存在……心里一般是藏不住话的。 她只要保持沉默,不与蜘蛛女王对视太久, 便能等到祂主动开口, 将一切全盘托出。 死一般的寂静于双子建筑内不断盘旋。 蜘蛛女王笑容渐深:“怎么?难道是被我说中了?” “我可怜的孩子啊……” “这里有那么多的神祇和半神, 你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最为糟糕的那一个?” 祂朝着顾磊磊伸出双臂。 其语气之温柔, 就宛若是一位慈祥的母亲, 想要重新接纳祂那不听管教的幼童。 ——假如被蜘蛛女王当成容器的蜘蛛女脸上, 没有流下道道血痕的话,顾磊磊说不定真的会扑到祂怀中, 享受一会儿久违的“母爱”。 顾磊磊站在原地,没有动弹:“我确实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我不觉得我能打败模糊的影子。” “既然我都没有办法打败祂了, 自然也就不会存在‘要不要吃掉祂’的选择。” “蜘蛛女王,强大如你都不敢与祂正面对抗,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敢?” 蜘蛛女王笑容依旧:“我不与祂正面对抗,是因为我要对我的孩子们负责,而不是因为我打不过祂。” “弱小的半神,你正在小瞧一名神祇。” “你对神祇的力量一无所知。” 祂没有放下双臂,而是继续温柔说道:“虽然我很讨厌你的态度,但是我愿意给任何一名优秀的孩子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或许,当你与神祇亲密接触过后, 就会知道你一开始时的想法, 究竟有多么幼稚可笑了。” “现在,拥抱我一下。” “我要带领你前往一个全新的世界。” 蜘蛛女王的语气中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仪感:“这是你打败模糊影子的最后机会。” 这句话听上去, 就好像是在说“只要你不愿意抱抱我,我就要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再也不帮你和模糊的影子打架了。” 顾磊磊心中暗自发笑,表面上却波澜不惊:“假如我拥抱了你,那我不就变成你的眷属或是信徒了吗?” “我还想保留最后的自由,所以,恕我……” 她突然停下话语。 蜘蛛女王的脸上隐约浮起了一层怒气——她被顾磊磊的说辞气得不清。 冰冷的话语从祂的舌尖蹦出,带着一股浓浓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以为谁都能当我的眷属或是信徒吗?” “不知好歹的半神,你会为你的选择后悔终身!” “现在,我命令你,拥抱我一下。” “哪怕你不愿意成为我的孩子,我也要向你展示那个全新的世界。” “如此一来……” “当你于新世界的大门前方往复徘徊而不入时,便能想起你今天的鲁莽之举了。” 温柔却恶毒的诅咒声于空气中悄然浮出。 顾磊磊挑起眉毛,走上前去,抱了蜘蛛女王一下。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蜘蛛女王呆愣了一秒。 不过,很快,祂便恢复了平常之色:“很好,弱小且不知好歹的半神,你终于做出了一个明智之举。” “虽然你终其一生都无法踏入神祇的殿堂,但是,你将在某个特殊的时刻,有幸一窥其中。” 沙哑的低语声渐渐消失。 被当成容器的蜘蛛女忽然摇晃数回,一头栽倒在地。 暗红色的鲜血从她的十六只眼睛与嘴角处蜿蜒流下,烙出了深深的红痕。 不仅如此。 当这名蜘蛛女一头栽倒在地之后,甚至连她的鼻孔和双耳之中,都开始淌出黑血。 “被蜘蛛女王当成容器”一事,显然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哪怕这名蜘蛛女本身便是蜘蛛女王的眷属,也无法抵御污染的入侵。 顾磊磊站在原地,沉默凝视地面。 地面上的蜘蛛女瞪着十六只眼睛,只挣扎了不到五秒,便迅速死去了。 她的尸体开始缓慢融化,扩散,变成一滩浑浊的脓液。 顾磊磊收回目光,看向另一名蜘蛛女。 另一名蜘蛛女的脸上毫无惧怕之色,反而兴奋不堪。 “天啊!你快看!她死掉了!”蜘蛛女双眼发亮,朝着顾磊磊狂热喊道,甚至都忘了自己的俘虏身份,“她变成了蜘蛛女王真正的孩子!她被接到圣地去生活了!” 蜘蛛女拼命挣扎,像一条毛毛虫似的咕涌到了尸体的身侧。 顾磊磊后退一步,冷眼旁观她的演出。 只见这名蜘蛛女满脸妒意,将脸颊轻轻浸入脓液之中。 活像是这滩恶心的脓液,其实是什么治愈伤口的药浴一般! “为什么蜘蛛女王没有选我?”她愤愤不平地喊道,“为什么进入圣地的不是我?” 她愤怒地看向顾磊磊:“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为什么不把我和她交换位置?为什么?” 顾磊磊垂眸俯视她的身影:“蜘蛛女王来了,却没有救你,这又是为什么?” 骂个不停的蜘蛛女骤然息声。 她就像是一把卡了壳的手.枪,不论如何扣动扳机,都吐不出半个字眼。 顾磊磊别过脸去,抬起了右手。 …… 砰——! 突如其来的枪响几乎吓坏了所有人。 当顾磊磊走出双子建筑之时,险些和站在建筑外面,不断探头探脑的画家撞个正着。 画家的鼻孔里插着两团棉花,瓮声瓮气地发问:“你没事吧?我听见你开枪了。” 顾磊磊平静摇头:“没事……就是,她们都已经死了。” 说罢,她抬手挡住阳光,走到人群的聚集处停下。 血手屠夫双手抱胸,面露阴沉之色。 付红叶笑眯眯地靠在墙壁上,敲了敲血手屠夫的肱二头肌:“瞧,我就说她不会出事的。” “如果她出事了的话,我绝对会比你更早知道。”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没有开口。 他别过脸去,望着躺在地上的红雨衣,对顾磊磊说道:“你捡回来的新垃圾晕过去了。” “她比画家还不如。” 画家气恼抗议:“什么叫‘比画家还不如’?” “我的理智值比你都稳定呢!只是我的肉.体扛不住那么强的污染,所以才会流鼻血的!” 血手屠夫瞥了她一眼,兀自将头转向一侧。 画家愈发气恼。 她含恨跺脚,转头看向顾磊磊:“顾磊磊,这个人怎么办啊!她真就晕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唉…… 这确实是一个让人头疼的麻烦。 顾磊磊蹲下身子,吸走了红雨衣体内的污染。 数分钟后,红雨衣悠悠转醒,发出阵阵呻.吟。 “我这是……你们……”她捧着脑袋,面露痛苦之色,“刚刚……?” 顾磊磊道出实情:“你受不了蜘蛛女王的污染,所以晕过去了。” 红雨衣猛得瞪圆双眼。 顾磊磊停顿一秒:“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还没有变成蜘蛛女王的眷属或是信徒。” 红雨衣讪笑几声,垂下头颅:“那个……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她的目光鬼鬼祟祟,在周遭众人的身上统统扫了一圈,一个也没有放过。 顾磊磊举起望远镜,环顾四周:“继续之前的计划。” “酒鬼,你去‘特殊诡异收容中心’那边探查一下。” “付红叶,你去‘放烟花’的地方看看情况。” “我看见蜘蛛女们好像从那栋楼附近撤退了,那么,现在就是一个好时机。” 酒鬼与付红叶答应一声,分头走向不同的方向。 顾磊磊盯着他们看了片刻,方才靠上墙壁,合拢了双眼。 蜘蛛女王的“馈赠”非常大方。 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有一股失控的诡异力量正在她的血管中横冲直撞,仿佛随时都要爆发。 不过,如果想要把这股力量说成是“馈赠”的话,倒也没有什么错。 毕竟,只要她能够把这股力量和自己的身体牢牢隔绝开来,就能够在碰到危险之时,将它突然放出,当成杀手锏来用。 顾磊磊的额头上渗出滴滴冷汗:“就是……想要控制它们……确实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神祇与半神的差距无比巨大。 顾磊磊向来明白这个道理。 她一边休息,一边暗暗想道:“蜘蛛女王还问我想不想吃掉模糊影子的力量,晋升真正的神祇……” “要不是‘当一位冒险家变成了真正的神祇之后,就没了离开地窟世界的可能’,我必定要想办法把它吃掉!” “这种力量差距,简直就像是一名柔弱的婴儿和一名健壮的拳击运动员同台互殴!” 胜负毫无悬念,完全就是碾压。 顾磊磊胡思乱想片刻,渐渐收拢思绪,将蜘蛛女王的力量压制在了一处不太重要的血管附近,以免它突然发疯,影响她的日常。 半个小时后,付红叶第一个归来。 他笑吟吟地说道:“有一个好消息,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顾磊磊直直看向他的双眼:“好消息是?” 付红叶矜持点头:“好消息是,‘放烟花’的诡异果然是地下七层的主宰,也就是那颗高悬于我们头顶之上的大海胆。” ……这算是什么好消息? 顾磊磊眨了一下双眼:“那么,坏消息是?” 付红叶直白说道:“坏消息是,出现在那里的神祇气息不止大海胆一个。” “我还嗅到了一股来自其他神祇的污秽力量……而且,那名神祇的领地,位于地下四层。” 顾磊磊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是道具里附着着的诡异力量?” 付红叶轻轻点头:“不能确定,但是这种猜测的可能性最大。” 顾磊磊陷入沉思:“所以说,我的煤油灯里,其实也附着着一名陌生神祇的诡异力量?” 她想要找出自己与受害者的共通之处,以免变成“新的烟花”。 付红叶的眼珠子不断地瞥向红雨衣:“为了安全起见,在没有确定大海胆的杀人规则之前,你最好别再使用任何道具和技能卡了。” “我记得,在你拥有的道具中,有很大一部分的诡异力量都来自于地窟世界中的神祇。” 顾磊磊召唤出【复仇之枪】,于手中把玩:“这把不是,它的诡异力量来自于酒吧老板。” 付红叶欣然笑道:“看来,你得担任一段时间的神枪手了。” 顾磊磊收起【复仇之枪】:“确实如此。” “还好,当我使用独属于我自己的诡异力量时,大海胆并没有把我炸成一坨碎肉……” “除了‘神枪手’之外,我还能再担任一段时间的‘蚊香’。” 说这话时,顾磊磊的脸上忍不住浮起些许笑意。 她看向付红叶:“你为什么没事?” 付红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迟疑说道:“大海胆似乎不会理睬我们自带的诡异力量。” “它只是在没收来自外援的礼物。” 顾磊磊突然一愣:“那……来自蜘蛛女王的馈赠,算不算是‘来自外援的礼物’?” 她的眼中燃起少许怒火:“好你个蜘蛛女王,原来在这里挖了一个坑,等着我往下跳!” 付红叶哑然失笑:“你可以把它留到下一层再用……需要我加固‘封印’吗?” “我可以用力量包裹住它,让它安静地留在你的体内。” 顾磊磊没有拒绝付红叶的好意——毕竟,蜘蛛女王的诡异力量一旦外泄,她就真的要变成“烟花”,原地爆炸了、 她展开双臂,毅然决然地开口道:“来吧!最好再多加几层,把它按死在我的身体里!” 冰冷的诡异力量从指尖传入,顺着血液不住地流淌。 付红叶行动迅速,很快便裹住了这份诡异力量,把它塞进了顾磊磊的胃中。 顾磊磊微微皱眉:“总感觉有些奇怪,就像是生吞了一大堆冰块一样。” 付红叶带着他的力量小幅度移动:“那我换个位置?你想塞在哪里?” 仔细巡逻了一遍全身,顾磊磊也没能找到更加适合的地方。 她皱着眉头,颇为嫌弃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份力量不得不以“食物”的形式,存放在了她的胃囊之中。 “就这样吧……”她满脸凑合地说道,“等到了地下八层之后,我就随便找只诡异,把这份力量统统丢出去用掉。” 正聊着,一股微醺的葡萄酒味随风袭来。 顾磊磊看向身侧。 酒鬼的身影从空气中悠然浮出,惬意开口:“很安全,门坏了,系统也停电了,我们直接进去就行。” 顾磊磊大吃一惊:“没有碰到危险吗?诡异呢?” 酒鬼安然摇头:“至少在‘特殊诡异收容中心’之外,我没有碰到什么危险和诡异。” “不过,它的墙壁很特殊,使我无法感知到内部的情况。” 顾磊磊微微点头。 她扭头望向画家。 画家了然举手:“我来开门!” …… 半个小时后,顾磊磊一行人穿过了“颜料之门”,来到“珍稀诡异研究所”的内部。 红雨衣几次想要开口,却都把她的话语重新咽回了肚中。 顾磊磊大致可以猜出她想说些什么,便扭头说道:“等我们找到楼梯之后,就送你们离开这里。” 红雨衣欲言又止:“好。” 画家好奇问道:“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红雨衣张了张嘴巴,泄气似地开口:“我在想……她要怎么才能把我们送回去呢?” “这里距离水井那么远。” 画家自来熟地勾住红雨衣的肩膀,轻轻拍了一拍:“这你就用不着担心啦!” “但凡是磊磊答应的事情,就没有失言的可能。” “不过嘛,地下六层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 “你倒是应该好好想想,当你回去之后,又该如何逃离‘敞开心扉’的糟糕下场。” “等到那时,可没有什么顾磊磊来救你了。” 红雨衣哆嗦了一下,脸色发白。 她低低地答应了一声,不再继续发问。 踏。踏。踏。踏。 一时之间,只剩下凌乱的脚步声回荡在走道之中,散发着森森寒意。 顾磊磊摇晃手电筒,让明亮的光斑打在四面八方的墙壁之上。 “特殊诡异收容中心”确实已经废弃多年了。 入目所及之处,除了锈损的门轴和诡异的液体余痕之外,就只剩下成片成片的厚重灰尘与满天乱飞的文件。 画家被灰尘呛了一下,打出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啊——啾!这是什么?” 她一边揉着鼻子,一边伸手拾起被气流吹起的纸页:“《特殊诡异收容中心收容记录册(033)》?” 她左右扭头看了几眼,一把将顾磊磊扯了过来。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纸页之上:“这是档案馆的资料?” 她的手电筒微微一晃,照亮了随意摆在身侧的纸箱。 纸箱上,“档案馆”三个大字又黑又粗,叫人无法忽略。 顾磊磊抬起纸箱,翻找片刻:“这个纸箱里的文件被人翻得很乱——为什么会在这里翻找文件?” 她扫视走廊两侧办公室门上挂着的金属牌匾:“这里又没有档案馆……倒是有很多办公室。” 顾磊磊瞅了一眼早已损坏的警报系统,伸手握住了距离她最近的门把手。 咔嚓。咔嚓。 门把手旋转片刻,被锈迹卡死。 顾磊磊道:“门坏了。” 这里的设施真可谓是破破烂烂。 画家自告奋勇:“我来!” 她很快便在墙壁上开了一扇“颜料之门”。 顾磊磊探头进去瞧了一眼,又重新退了出来:“里面什么线索都没有,就是一间很普通的办公室。” 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写着“档案馆”三个大字的纸箱上:“为什么找文件的人不把纸箱带回自己的办公室呢?” “‘坐着翻’不比‘站着翻’更加舒服?” 顾磊磊后退一步,眯眼幻想对方的行动轨迹。 她摆出翻找文件的姿态。 就在低头的刹那,走廊拐角后的可怖阴影悄然跃入眼帘,藏进了余光之中。 顾磊磊猛得抬头。 淡淡的影子就站在距离她不足十米的地方,散发着诡谲的气息。 付红叶瞅瞅顾磊磊,又瞅瞅拐角处的影子,好笑开口:“那只是一盆植物的倒影而已……你被吓到了?” 顾磊磊缓缓摇头:“不是我被吓到了——是‘翻找文件的人’被吓到了。” “我当然知道拐角处的影子不可能是诡异,因为我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诡异气息的出现。” 她顿了顿,又说:“可是,如果翻找文件的存在只是一名人类的话……他就没可能拥有感受诡异气息的能力。” “他只能通过自己看见的一幕来判断危险与否。” 顾磊磊抬手拨弄了一下文件,朝着拐角后方走去:“我更想知道的是……” “他为什么没有选择‘逃跑’,而是选择‘留下来,紧急翻找资料’呢?” 地下七层(二十八) 沿着幽暗的走廊一路前行, 顾磊磊很快便抵达了拐角后方。 她抬起脸来,看了一眼全新的走廊,又低下头去, 望向身侧的盆栽。 被前人摆放在墙角之后的落地盆栽已然枯败,除了一些干涸呈粉末状的泥土之外, 就只剩下宛若烧焦的深褐色枝杈豌蜒盘旋, 向四面八方戳出。 早些时候, 顾磊磊用余光瞥见的诡谲阴影, 便来自于它的影子。 顾磊磊收回目光, 禁不住感慨道:“这盆盆栽的影子看上去那么可怕, 结果真的就只是一盆普普通通的盆栽罢了。” “依照它的风干程度来看,只怕我的手指刚一碰到它的枝杈, 这些深褐色的枝杈便会立刻断裂开来,变成满手的碎屑。” 画家跃跃欲试:“要我把它搬开吗?盆栽里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她蹲下身子, 仔细检查花盆上的装饰纹路, 又站起身来,将脑袋探到花盆中央, 寻找着“埋藏在泥土之中的宝藏”。 顾磊磊好笑看她:“比起盆栽,还是这条走廊尽头的栅栏门更加吸引我一些。” “你看,那扇栅栏门造型复杂、又宽又大,是不是有点儿像是通向什么关键地点的房门?” 顾磊磊扭头望了一眼后方,取出一张白纸,潦草画下地图:“我记得,‘特殊诡异收容中心’的外表是一个滚圆的球形。” “那么, 假如我们正身处一楼的话……” 她在白纸上画了一个“正方形”, 随后在右下角的直角旁边标注了一扇门:“这是你开门的位置。” 顾磊磊挪动水笔,来到下方的直线处:“这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她的笔尖挪到左下角处:“这是栅栏门的位置。” “但是……” 顾磊磊又在大正方形的内部画了一个小正方形。 她在小正方形的左下角处斜斜画了一条直线:“这扇栅栏门其实是开在‘特殊诡异收容中心’内部的。” 她举起手电筒, 照向栅栏门的下方:“看见了吗?这扇门不是垂直于两侧墙壁的。” “它拥有一个倾斜的角度,刚好偏向建筑的里侧。” 画家举起望远镜,看了片刻:“你是在怀疑这扇门通往‘特殊诡异收容中心’的深处?” 她举起望远镜,转向走廊的两侧:“这条走廊两侧的房间全都是普通的办公室,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顾磊磊道:“那就更有必要去栅栏门后瞧瞧了。” “‘特殊诡异收容中心’的占地面积那么大,总不可能全都是‘普普通通的办公室’吧?” “哪怕从名字上来看,也应该会有一些类似于‘机密实验室’的存在才对。” 画家“唔”了一声,没有反驳顾磊磊的猜测。 她主动提议道:“要不要我去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里找找文件?看看她们都是负责哪一方面的文职工作者?” 顾磊磊思索片刻,点头同意。 画家欣然举起颜料盘,于白墙上画出了一扇“颜料之门”。 五分钟后,画家从办公室里归来:“还真的就是普普通通的办公室啊!” “这些人负责的工作,几乎只涉及到一些有关‘维修报修’、‘数量统计’、‘打印复印’之类的琐事。” 一边说着,画家一边扬起手中的纸页,朝着顾磊磊等人挥了挥:“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你看,这是她们的《月度报修汇总清单》和一楼以及二楼处的《楼层分布图》。” “我们可以看见,一楼北部的区域从未申请过任何一次报修……” “当然,考虑到《报修汇总清单》的时限很短,只有一个月左右。” “所以,我还把他们办公室桌上的发票和报销申请名单一块儿带了出来。” 顾磊磊接过纸张,分成五份:“每个人都来检查一下,是不是有哪个区域从未申请过任何‘报销资金’。” 从未申请过“报销资金”的区域,不能说是“一定有问题”,但至少要比其他区域更加可疑一些。 顾磊磊快速翻动手中的报销申请名单,一目十行地扫过各大部门名称。 唰唰。 薄薄一叠纸张很快见底。 顾磊磊掏出水笔,划去了《楼层分布图》上的数个区域。 没几分钟后,大家便都翻完了手中的报销申请名单,同样将那些出现过的区域,从《楼层分布图》上划去。 “只剩下一楼西北侧和一楼中间的位置没有出现过任何报销情况了。” 画家凑近《楼层分布图》,做出总结陈词。 顾磊磊又看了一眼走廊的尽头:“走吧,只要推开这扇门,就能知道那两个区域里分别有什么了。” 这扇栅栏门刚好位于“特殊诡异收容中心”的西南角上,和“一楼的西北侧”以及“一楼的中央区域”彼此相连。 顾磊磊放缓脚步,带头走向前方。 摇曳的手电筒光亮照出了一片又一片的密集灰尘。 顾磊磊穿过灰尘,嗅到少许霉味。 她于栅栏门前停下:“很安静,没有诡异气息——我开门了?” 连绵起伏的答应声从背后响起。 顾磊磊握住门把手,轻轻用力—— 栅栏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锈损声,活动异常艰难。 顾磊磊松开右手,看向画家。 时间过去太久。 饶是这扇栅栏门本来并不需要钥匙,便能随意打开,在如今的锈迹之下,也变得“活动无力”了起来。 虽然说,如果想要强行打开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但那动静一定会非常大。 响亮的金属摩擦声会顺着空旷的走廊,传出老远。 这绝非是顾磊磊一行人想要看见的局面。 因而,万能的“开门专家”再次登场。 画家挥动画笔,于门上涂出了一片色彩:“搞定!你们谁先进去看看?” 她很有自知之明。 她只能充当“探索办公室”的斥候,却无法充当“探索未知区域”的斥候。 顾磊磊道:“我去。” 说罢,她抬腿迈入门中,来到了栅栏门后。 咔嚓。 刚一走进门后,清脆的响声便从她的足下传来。 顾磊磊手腕下挥,照亮了被踩碎的东西。 那是一截平平无奇的枯枝。 顾磊磊:“……” 她收回目光,转动手腕,让手电筒的灯光来回扫射,照亮周围的区域。 浓郁到几乎可以将人吞没的黑暗从四面八方袭来。 它们不断地挤压着手电筒的光芒,想要将它熄灭。 这片黑暗太过广阔,以至于有如实质。 顾磊磊眯起眼眸,转身离开此处。 她通过“颜料之门”,返回走廊。 明亮的光线顿时涌来。 刹那间,顾磊磊竟然觉得原本昏暗的走廊十分敞亮,环境宜人。 画家好奇凑近:“怎么样?门后是什么?” 顾磊磊直白说道:“是一个废弃的室内温室。” “到处都是枯败的植物枝杈,我一走进去,就不小心踩碎了一根。” 她抬起脚,瞅了一眼鞋底,往上面浇了半瓶【洁净之水】。 清冽洁净的气息驱散了浅薄的黑暗,甚至还让附近的灰尘四散而逃,空出了一小片“真空”地带。 付红叶皱眉望来:“我好像感受到了一丁点儿的、陌生的诡异气息?” 顾磊磊无奈点头:“是在室内温室里沾上的吧?” “室内温室里的诡异气息非常鲜明,几乎无法忽略。” “它们甚至已经浓郁到了快要将我的手电筒直接熄灭的地步。” 红雨衣一下子紧张起来:“是吗?里面的诡异有多可怕?又一名神祇?” 顾磊磊挑起一根眉毛。 “那倒是没有。”她说,“虽然诡异气息很浓郁,但它们都已经死去多时了。” “红雨衣,你应该会很喜欢这片区域的。” “大家都死光了,肯定会剩下很多遗物。” 红雨衣打了个哆嗦:“就现在这种情况,我哪还有心思寻找什么遗物啊!” “万一引出来了什么非常可怖的存在,那该如何是好?” 血手屠夫沉声开口:“既然它们都已经死了,便不会再次复活。” “如果能找到一些有用的遗物,也会对你的逃离大有裨益。” 红雨衣差点儿咬掉自己的舌头:“什么逃离?” 还未等众人做出回应,她便恍然大悟了起来:“哦……是哦!我还要逃离地下六层……” “好吧,那我就进去一趟,找找有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红雨衣的脸上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神色。 她大步流星地朝着“颜料之门”中冲去——然后被顾磊磊拦下。 “我们一起走。”顾磊磊说道,“如果是室内温室的话,里面应该会建有通向下一条走廊的大门。” “它看上去不像是那种‘关押植物诡异’的实验室……” 顾磊磊挠挠下巴,说出自己的猜测:“它有点儿像是大型办公楼里的室内小花园。” “你们见过吗?那种建造在室内的绿化带?用来给员工休息用的?” 除了付红叶和红雨衣,其余人纷纷点头,表示见过。 顾磊磊诧异地看了红雨衣一眼:“你现实里是做什么的?” 红雨衣讪讪一笑,没有说话。 顾磊磊了然略过话题:“跟紧我,不要掉队。” “室内温室很黑,就连手电筒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假如不小心走散的话……我们可能就没办法再次重聚了。” 红雨衣紧张回答:“我明白。” 顾磊磊又看了她一眼,方才转过身去,跨入“颜料之门”中。 再一次踏入温室之中,顾磊磊依旧没有习惯这片如影随形的黑暗。 这些黑暗过分浓稠,依附在她的皮肤之上,好似一片摸不到的胶水。 她摩擦了一下自己的双臂,看向“正确的方向”。 “往这边走。” 顾磊磊对其余人说道。 地下七层(二十九) 咔嚓—— 新的枯枝于众人脚下断裂开来, 发出一声脆响。 红雨衣不安地抬起右脚,查看自己的鞋底。 在手电筒光芒的照射之下,零星木屑镶嵌在鞋底的纹路之中, 描绘出凹凸不平的阴影。 她放下右脚,跺了跺地面, 追上了顾磊磊。 ——红雨衣不再与画家并排行走, 她选择坠在顾磊磊的身后, 当她的小尾巴。 顾磊磊:“……” 明亮的光芒摇晃一瞬。 顾磊磊回头瞥了一眼红雨衣的身影, 平静开口:“跟好了, 大家都不要掉队。” 踏踏踏踏。 脚步声凌乱数秒, 很快又恢复平常。 顾磊磊一行人的间距缩得更小,密度更大, 变成黑压压的一团。 顾磊磊朝着前方跨出一步。 咔嚓咔嚓。 枯枝的断裂声连续不断,堪称严丝合缝。 她低头瞥了一眼地面, 又将头重新抬起:“地上全是枯枝, 我们是避不开它们了。” “这些东西虽然不会对我们的身体造成什么明显的伤害。” “但是,当我们将枯枝踩断之时, 总有一些污染会从断口处钻出,给这片浓郁的黑暗添砖加瓦。” 甚至可以说,这片“浓郁的黑暗”正产自“地上的枯枝”。 这些脆脆的、一踩就断的小家伙们看似无害,却能达成“蚂蚁咬死象”的惊人效果。 画家瓮声瓮气地开口:“我们要不要走快一些?” “早点儿找到下一扇门,也就可以早点儿离开这个鬼地方。” 顾磊磊回头瞥了她一眼。 画家手上一僵。 两团棉花塞在她的鼻孔之中,好似粗短的象牙。 伴随着她尴尬的笑容,鼻孔中的棉花上下挥舞, 平白增添了几分滑稽之色。 顾磊磊了然问道:“你又流鼻血了?是这里的污染气息太浓了吗?” 画家尴尬点头:“我已经塞了棉花了, 马上就好。” 因为污染气息过浓而导致的“流鼻血”,可不是“塞上两团棉花”便能解决的小事。 顾磊磊把一瓶【洁净之水】递给画家:“喝掉, 我们继续走。” 画家接过小玻璃瓶,一口喝干:“谢谢。” 顾磊磊盯着画家看了片刻:“不必客气,我会尽快送你离开这里的。” 说罢,她又扭过头去,看向其余队友:“你们呢?” 审视的目光迅速扫过所有人的脸庞。 血手屠夫的双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泛起些许猩红。 他低声问道:“你知道要往哪里走吗?” 浓郁的黑暗无边无际,几乎分不清具体的方向。 顾磊磊毫不犹豫:“我当然知道。” “不过,我们得先去拿一件有用的东西,然后才能从另一扇大门中离开。” “相信我……虽然这里很黑,但我可以窥见一切。” 血手屠夫别开目光:“那就快走吧。” 他的语气中夹杂着少许焦躁之色。 显然,室内温室里的污染气息也在影响他的心神。 顾磊磊眼皮一跳,顿时加快脚步:“付红叶,掉队的人就交给你了!” “我快去快回!” 付红叶的应答声从黑暗中传来,依旧不急不躁。 他稍稍加快了一些脚步,将血手屠夫、酒鬼和画家笼罩进视野之中。 顾磊磊伸长手臂,揽过红雨衣的胳膊:“身为遗物商人,你应该对危险的遗物了解颇深吧?” “工具带了吗?” 红雨衣吃了一惊,赶紧说道:“带了!” 顾磊磊于黑暗中点了点头,随即说道:“那你跟我走,我们拿完遗物再回来。” 急促的脚步声瞬间响起,红雨衣愣了一秒,方才被胳膊上的拉力唤回现实之中。 她匆匆加快脚步,小跑跟上:“那个……就我们两个人吗?” 顾磊磊道:“对,时间有限,我们得分头行动了。” 她不再缓慢步行,而是一把将红雨衣拦腰扛起,朝着温室深处疾步跑去。 红雨衣被颠出了一声惊呼:“那么急?” 她努力平复心绪,恢复专业本色:“趁我们还没有跑到遗物旁边,你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样子的遗物吗?” “我……哈……我好早做准备!” 顾磊磊回答迅速:“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想要救顾叔的话,就得拿到这件遗物。” 红雨衣的呼吸消失一瞬:“不……不知道?!” 顾磊磊没有停下:“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说罢,她挥手散去周遭浓郁的黑暗,让浑浊的空气清明少许。 一缕洁净清冽的气息从她的左手上散溢开来,如盛夏里的冰镇酸梅汤那样沁人心脾。 红雨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什么?你的技能?” 顾磊磊瞥了一眼掌心中的透明水晶:“你可以这样认为——我们到了。” 她放下红雨衣,抬眸凝视前方。 密密麻麻的蛛丝如厚雪一般覆盖在枯木上方,几乎将它层层包裹,织成诡谲的白茧。 红雨衣呼吸急促:“这是……蜘蛛女王的巢穴?” “祂在这里建过巢穴?” 顾磊磊瞥了巢穴一样,召唤出一把矿镐:“大概吧。” “不过,这附近没有活物,想必不会碰到什么残存的诡异……” “你站在我的身后,不要到处乱走。” 说罢,她举起矿镐,一击劈开了厚重的蛛丝。 纷纷扬扬的白丝于空中飘落,撒在地面之上。 可怖的气息悄然袭来,又在洁净之力的净化中化为乌有。 透明的水晶变得浑浊起来。 顾磊磊用余光瞥见:有一条小小的裂缝贯穿了整块水晶,几乎要将它分成两半。 好在,洁净之主的水晶还是很结实的。 饶是裂缝非常明显,它依旧没有真的碎裂。 “大概还能再用一次。” “果然是消耗品啊。” 顾磊磊收起水晶,将右手探入蛛丝之中。 残余的诡异力量被她吸收殆尽,一团软绵绵的蛛丝“团子”安静躺在枯木中央。 顾磊磊将它拾起,递给红雨衣看:“战利品,蜘蛛女王的遗物。” 红雨衣面露惊讶之色:“这是……” 顾磊磊快速说道:“蜘蛛女王的巢穴。” 红雨衣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顾磊磊没有给她留出多少可以用来发呆的时间。 她把蛛丝团子塞进红雨衣的手中:“你的容器呢?把它放好,我们要回去了。” 红雨衣面露慌乱之色,但双手丝毫不抖,堪称稳若泰山。 她一边取出黑色的袋子,一边诺诺开口“哦……哦!好的!马上!” “马上……好了!” 红雨衣娴熟地扎紧袋子,将它递给顾磊磊:“这是专门用来保存遗物的特制袋子,它可以防止遗物上附着着的诡异气息到处扩散,也可以切断遗物与死去神祇之间的联系……” “蜘蛛女王祂,是不是复活了?” 顾磊磊看向黑色的袋子:“不知道,但我总觉得,祂们并不是一个神。” “活着的蜘蛛女王的气息,和这件遗物上的气息很不一样。” “祂大概是上一任蜘蛛女王吧。” 神祇们并非是不死的存在——虽然说,祂们的力量永存。 哪怕上一任神祇悄然逝去,也总会有下一任神祇将祂们的力量继承。 红雨衣嘟哝了一句什么,随后主动拉住了顾磊磊的左手:“我们现在回去吗?” 顾磊磊提着黑色的袋子,平静点头。 她回去的速度比来时更快。 几分钟后,付红叶一行人的身影便从黑暗中浮出。 顾磊磊扛着红雨衣,快步上前:“我们搞定了,你们这边怎么样?” 画家面露惊骇之色:“居然还有活着的诡异在此处生活!” “我们受到了袭击!” 顾磊磊看向付红叶和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眼眸更红,呼吸压抑:“只是一些藤蔓和枯枝而已,都已经被我们解决了。”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眼镜,笑眯眯道:“趁现在风平浪静,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或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有什么极度危险的存在,正在悄悄地靠近我们。” 付红叶当然不会产生任何错觉。 顾磊磊吸了一口气,指向前方:“走,门在这里。” 踏踏踏踏。 温室中的脚步声愈发急促起来。 顾磊磊释放出少许诡异力量,驱散周遭的污染。 但她的诡异力量同样会对身侧之人造成一定的影响。 就好比,红雨衣的脸上猛然浮起了少许挣扎之色。 她双目无神,喃喃自语道:“我的家……在哪里?” 顾磊磊收起诡异力量,浓郁的黑暗顿时朝着众人涌来,几乎要触碰到他们的指尖。 顾磊磊皱起眉头,再次将诡异力量散开:“这个人怎么办?” 她左右扭头,张望片刻,朝着酒鬼勾勾手指:“有空吗?她归你了。” 酒鬼浮出半边身体:“我吗?” ……她冷漠地环视众人,却没能找到适合推诿的对象。 “那就我吧。” 酒鬼伸出左手,将红雨衣扛到肩上。 虽然增加了一个成年人的负重,但酒鬼脸不红,气不喘,速度依旧。 十分钟后,顾磊磊从接连不断的拐弯中脱出,推开了一扇“和之前的栅栏门几乎没有半点区别”的新门。 “就是这扇!”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自信地握住了门把手,将栅栏门推开。 一股陈旧的寒气从门后袭来。 很显然,这扇栅栏门后的走廊,已经不是最开始时的走廊了。 顾磊磊迈步跨入走廊:“这里好冷……” 她皱起眉头,搜寻片刻,很快便被金属墙壁上的牌匾吸引了目光。 顾磊磊走到墙壁旁站定:“通向‘收容一区’与‘恒温孵化室’。” “此区域温度偏低,工作人员需执行相应的防寒保暖措施。” “在进入具体的实验室前,请工作人员务必阅读实验室门口的‘恒定温度标识牌’,以防意外发生。” 地下七层(三十) 走廊中, 嗖嗖冷气不断袭来,叫人四肢僵硬,头脑昏沉。 画家双臂交错, 裹紧外套,哆嗦着走了两步。 一小片昏黄的光晕从身侧的办公室门下泄出, 淌成小小的一滩。 画家低头凝视光晕片刻, 惊喜低喊:“这、这里有……一、一间办公室!” “我、我们可……可以进去躲躲!” 也不知道是因为太过“欣喜”, 还是因为太过“寒冷”, 画家的说话声结结巴巴, 好似一段卡住的录音。 顾磊磊停下脚步, 望向画家的身侧。 距离画家不足一米处的门缝下方,昏黄的光晕十分安静, 如渐变颜料一般平铺在瓷砖之上。 它是暖色调的光芒,因而透出了几分“温暖”的色彩。 在如此寒冷的走廊之中, 确实会吸引冒险家们靠近。 顾磊磊平静开口:“这座‘特殊诡异收容中心’已经停电很久了。” 她举起明亮的手电筒, 于空中轻轻一挥:“还记得吗?我们必须打开手电筒的原因?” 画家十分用力地眨巴了一下双眼。 她的脸上浮起些许茫然之色,但很快便恢复清醒:“对……对哦!” “这里已经停电很久了……那为什么这间办公室里还能开灯?” 她面露警惕之色, 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会是诡异吧?” 话音未落,身侧的昏黄光晕便闪烁了两下,突然熄灭,活像是想要抵消“位于画家内心深处的疑虑”一般。 “……” 画家无言瞪视黑漆漆的门缝。 顾磊磊把一条被子丢给画家:“披上吧,低温会影响你的思考能力。” 画家叹息一声,接过被子:“只有我感觉冷啊……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能继续往下走了。” 她的声音逐渐低沉, 目光扫过四周: 顾磊磊与付红叶面不改色, 丝毫不受寒冷的影响。 酒鬼左手扛着红雨衣,右手拎着一瓶白酒, 正在自顾自地享受。 血手屠夫双手握刀,满脸煞气。 别说是“感觉寒冷”了,他甚至还解开了胸口的两颗纽扣,以此来降低体温。 画家把脑袋转了回来,呼出一口热气。 袅袅白雾从她的唇齿间飘出——这显然不太正常。 顾磊磊眼眸一凝:“走廊里的温度又变低了吗?” 画家裹紧被子,艰难摇头:“我不知道……好像是有一点。” 顾磊磊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或许是因为她仍处于“交易”状态之下,她的手臂寒冷如冰,好似在摸一根放置于冬日室外的钢管。 如果是正常人类的话,现在早就没办法灵活思考,自如行动了。 顾磊磊沉默一瞬,若无其事地开口:“那么,我们就要加快速度,争取早点找到‘我们需要找的东西’了。” 她闭上双眼,感受了片刻,随即指向走廊深处:“去‘恒温孵化室’。” “跟我来!” 自从变成了人形自走煤油灯之后,顾磊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跟我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这个方向上究竟有什么。 但是她知道,假如她想要拯救被蜘蛛女王留下标记的顾叔,就应该往“恒温孵化室”去! 这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 顾磊磊找不出力量的来源,只好将它归结于“变成真正半神之后的特殊福利”。 她深吸了一口空气,朝着前方走去。 身后,脚步声错落响起。 众人不假思索,选择跟上。 顾磊磊回头望了数次,见确实没有人掉队,这才放下心来。 她稍稍加快了一些脚步。 这条走廊虽长,却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短短三分钟后,顾磊磊便于一扇金属双开门外停下,凝视门旁的恒定温度标识牌。 “恒温七度。”她读出标识牌上的数字,“不知道实验室里的温度究竟是用什么东西来控制的。” “按照常理来说,既然‘特殊诡异收容中心’已经全面停电了,实验室里的空调也应该停止工作才对。” 但是,走廊里的温度告诉众人:“这里的‘空调’不但运行良好,甚至十分高效。” 顾磊磊停顿片刻,又道:“希望这里的‘空调’不是诡异供能的。” 血手屠夫低笑一声:“显然就是。” 顾磊磊剐了他一眼,俯身贴上门板。 她闭目聆听片刻,又感受了一下门内的气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时间有限,我就直接说了。” “这扇门后确实传来了蜘蛛女王的气息,但是也传来了其他诡异的气息。” “而且,它们还都是活着的。” 画家哆哆嗦嗦地问道:“多强?” 顾磊磊皱起眉头:“不算很强,最多不过半神,我可以搞定。” “但是,既然它们都还活着,那么,更强的实验品们,应该也会活着吧?” 仿佛是为了证实顾磊磊的猜测有迹可循,一片无比污秽的气息从室内温室的方向传来,缓缓向众人靠近。 顾磊磊神色一僵。 她转动眼珠,看见众人的脸上都浮起了或多或少的凝重之色。 付红叶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指指身后的大门。 他无声比出一个口型,做出“打开大门”的姿势。 ……是想要通过“进入恒温孵化室躲一躲”,来暂避风头吗? 顾磊磊心下一沉。 就连付红叶都认为,来者无法抵抗——来者究竟是谁? 一边想着,她一边老老实实地示意画家画出一扇“颜料之门”,让众人躲入其中。 清淡的松节油气息从空中飘出。 画家手臂微颤,抖了好一会儿才画出一个方框。 顾磊磊第一个迈入实验室中,散发出自己的诡异力量。 略有些躁动的诡异们纷纷安静下来,归于沉默的死寂。 顾磊磊勾勾手指,示意众人进入。 踏。 最后一名队友也踏入了恒温孵化室中。 付红叶扬起一片碎光,将画家的诡异力量抹去:“好了,只要我们保持安静……它就不会发现我们的存在。” 顾磊磊望向四周的金属墙壁,若有所思:“这里的墙壁和大门可以隔绝诡异力量的扩散?” 付红叶欣然点头:“就算不能。” “藏在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诡异力量之中,也好过在干干净净的地方当电灯泡。” 这话倒是没错。 恒温孵化室里的诡异力量太多、太杂,顾磊磊一行人就如同是藏进群星之中的萤火虫,瞬间就没了踪影。 画家蹲在地上,牙关颤抖:“都……都进来了……就……就快……快一点……” 她脸色苍白,血色全无,看上去就快被冻死了。 这里有那么冷吗? 顾磊磊有些手足无措:“我的【仓库】里没有热水,也没有可以用来取暖的东西……” 她咬牙说道:“我会尽快把东西找出来的——不过,哪怕我们找到了目标,也得等到走廊里的诡异离开之后,才能返回走廊。” 她的眼珠不断转动,最后停留在红雨衣的身上。 顾磊磊拍醒了红雨衣,随后看向酒鬼:“画家快冻死了,问她有没有可以取暖的东西。” “我先去里面找东西,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酒鬼醉醺醺地捞起红雨衣,许下承诺:“没问题。”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她提溜着黑色的袋子,朝着前方小跑而去。 恒温孵化室的面积虽大,可视野却非常清晰。 哪怕站在门口的这一头,都能望见实验室的另一头。 这里的孵化台大多足够矮小,只到顾磊磊的腰部。 而相对较大、顶天立地的那些,均靠墙摆成了一排。 踏踏踏踏。 顾磊磊于一堆孵化台中央停下脚步,逐一扫过台上的标签。 “蜘蛛女王……蜘蛛女王……蜘蛛女王……” “……蜘蛛女!” “找到了!” 她呼吸急促,望向玻璃孵化台中的蜘蛛卵。 在半身高的玻璃立柜之中,一团白花花、软绵绵的蛛丝裹着一堆圆滚滚的卵,安静呆在其中。 这些卵黄绿相间,反射出了珍珠般的光泽,好似精美的珠宝。 “真没想到,这些卵居然还挺漂亮的。” 顾磊磊俯下身子,去读标签旁边的介绍:“打开玻璃容器之后,蜘蛛卵将逐渐复苏,直至变成成体。” “因此,工作人员应当以最快的速度取走需要的个数,随后将玻璃容器尽快关闭,以延缓它们的发育。” “这样吗?” “这个玻璃容器哪儿有门啊!” 顾磊磊弯腰找了半天,堪称一无所获。 她双手抱胸,皱起眉头:“难道说……这个玻璃容器的门需要感受到对应的诡异力量,才能正确触发?” 珍稀诡异研究所里的员工早死光了。 顾磊磊上哪儿去找所谓的“诡异力量”? 她又不会“召唤死灵”! 顾磊磊吸了口气,露出破釜沉舟之色:“直接砸开好了。” “反正,我们马上就会离开,应该等不到它们发育完成的那一刻。” 她撸起袖子管,将这里的情况通知付红叶。 付红叶回复迅速:“我能感受到,那个可怖的存在正在实验室的门外游走。” “等到它离开之后,我立刻就会通知你的。” 顾磊磊简单地回答了一个“好”字。 她一边等待付红叶的讯号,一边于“蜘蛛卵”附近随意闲逛,查看玻璃柜子上的标签。 不知不觉中,顾磊磊便从恒温孵化室的中央走到了距离她最近的墙壁处。 顶天立地的玻璃柜子容积巨大,一看就绝非善类。 顾磊磊好奇凑近柜子,瞥见一本古旧的书籍浮于半空之中,呈现出一种“被打开到一半”的模样。 “这是什么?” 顾磊磊凑得更近。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书籍忽然立起,翻过一页。 它带着满满的铅字飘到顾磊磊面前,隔着玻璃,安静停下。 地下七层(三十一) 书页上的铅字横平竖直, 笔画工整,极易阅读。 顾磊磊上前一步,看向第一行。 —— 【3215年11月3日】 今天是糟透了的一天。 早上, 闹钟坏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打卡时间, 只好痛失一个月的全勤奖。 中午, 食堂里的菜色全都不是我喜欢的口味。 最后就啃了两个面包, 喝了一杯咖啡, 勉强果腹。 下午, 我们的实验出了纰漏。 所以, 三周没有露面的主管特地跑到办公室里来,把我们全都臭骂了一顿。 ……可这又不是我们的错。 我们哪知道被关在收容区里的诡异还能逃跑啊? 这不应该是安保部的错吗? —— 就在顾磊磊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 书页无风自动,又往后翻了一页。 全新的铅字有序出现, 填满了整张白纸。 顾磊磊挠挠下巴, 若有所思。 书籍上一页中记载着的内容,应该是“珍稀诡异研究所里某位普通员工的私人日记”吧? 那位员工看上去还挺倒霉的。 一整天下来, 就没有碰到一件好事。 可是,那位员工的“倒霉日”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这些事情早已尘埃落定,再也无法补救。 顾磊磊看向书籍,低声问道:“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书籍没有回答。 淡淡的污染气息钻出玻璃柜面,渗入顾磊磊的皮肤之中。 这些剂量对于如今的顾磊磊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抬起右手,在空气中轻轻挥了挥, 便将这些污染气息, 全都挥走了。 顾磊磊暗暗想道:“乍一眼看上去,这本书籍很像是万物真理的缩小版, 还带着微弱的神祇气息。” “但是,只要愿意多花上一点儿时间,仔细分辨一下,就会发现……” “这本书籍,其实只是一个被刻意制造出来的赝品罢了。” “估计是珍稀诡异研究所强行制造出来的实验品之一吧?” “只是不清楚,它到底复制了万物真理的几成力量。” 在各大神祇之中,万物真理相对无害。 它不太喜欢打架,只喜欢“获取和传播知识”。 以此类推,“万物真理”的赝品应当也不太喜欢打架,只喜欢“获取和传播知识”。 “……所以说,它是想要把这些来自过去的日记分享给我看吗?” 顾磊磊大着胆子,看向下一页。 —— 【3215年11月7日】 倒霉的一周终于要过去了。 我希望这周的霉运可以在工作日的最后一天消磨殆尽,千万不要继承到双休日去。 随便哪名神祇都好,请保佑我拥有一个美好、安静、和谐的双休日吧! 现在,距离下班只剩下最后五分钟了。 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再让我看见主管的脸! 逃跑的诡异们已经抓回来了,破损的金属大门已经顺利修好了,就连收容区的安保措施都已经更新完毕了…… 不会有更多的工作了。 绝对不会有! …… ……该死的,就在快要下班的最后一分钟,主管还是来了。 它告诉我们,明天的实验室将会迎来一位“大客户”。 因此,双休取消。 去你X的大客户! —— 唰。 书籍又翻过了一页。 “谁是‘大客户’?是神祇吗?” 顾磊磊好奇心起,继续往下看去。 —— 【3215年11月8日】 大家好,今天是“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的一天。 从此刻开始,我们的实验室将正式更名为“诡异监狱”,拉开了“收容罪犯”的悲惨序幕。 我说,珍稀诡异研究所所长果然是疯了吧? 它居然希望我们可以为一名神祇级别的罪犯动一场“小小的”手术。 呵呵。 到底是我们给祂动手术,还是祂给我们动手术啊? 不过,好消息是: 这一回,我没有抽中亲临一线的岗位。 因此,我只需要捧着厚厚的工作手册,待在办公室里,安静摸鱼,写个没完即可。 ……在一线员工们死光之前,我还是很安全的。 希望这名罪犯真的会像所长所描述的那样“天真而无害”。 —— “他们给一名神祇动了手术?” “不会是克莱儿吧?” “……还是蜘蛛女王? “不,还是克莱儿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大概是因为:顾磊磊当前面临的最大困境,便是“从地下八层逃狱的模糊影子”。 因此,一时半刻的,她看什么都能想起“克莱儿”这三个大字。 “也有可能是我没见过的其他神祇……虽然说,我还是觉得克莱儿的可能性比较大。” 顾磊磊敲敲玻璃,连声催促起来:“你能不能翻快一些?我很着急——我赶时间!” “……” 玻璃柜中,书籍不急不躁,悠然飘浮。 唰。 它全然无视了顾磊磊的焦急目光,慢吞吞地往后翻去。 地下七层(三十二) 【3215年11月9日】 今天是“为神祇动手术”的第一天。 今天没有死人。 或许珍稀诡异研究所所长说的没错。 祂确实是一名“天真而无害”的神祇。 【3215年11月10日】 今天是“为神祇动手术”的第二天。 今天依旧没有死人。 与我相熟的一线员工告诉我: 我没能抽中这一回的“一线员工”名额, 属实可惜。 像这种不爱争斗、友好配合的实验品,哪怕是在普通的诡异之中,都不多见。 呵!我觉得它就是在嫉妒我! 它嫉妒我可以躲在办公室里摸鱼, 而它却不得不穿上手术服,在手术室里站上三天三夜。 【3215年11月11日】 今天是“为神祇动手术”的第三天, 也是最后一天。 今天还是没有死人。 这就有些奇怪了。 在珍稀诡异研究所里工作了那么多年, 我唯一学会的终极教训就是: 但凡是有资格和“神”这个字眼扯上关联的存在——无论它是诡异、半神……亦或是一名真正的神祇, 都不可能是全然无害。 假如所有人都认为它无害, 那就说明它的害处藏得很深。 它将在众人无知无觉的时刻突然出手, 给予致命一击。 ……一般来说, 我宁可去对付血腥领主的眷属,和它们干.上三天三夜, 都不愿意和这种阴险毒辣的诡异打交道。 我把我的猜测告诉了其他人。 它们都嘲笑我有“被害妄想症”。 有被害妄想症怎么了?这还不是珍稀诡异研究所的错? 我很不高兴。 我决定再把我这些天的记录重新阅读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用来佐证我的观点。 【3215年11月12日】 今天是休假日。 我难得没有待在宿舍里好好休息, 而是溜去了手术楼转了一圈。 前几天的手术早就顺利完工了。 现在,就连记录着“手术全部过程”的工作手册, 都被存进了档案馆中,妥善保管。 我找到了手术楼的安保人员,说服它们告诉了我“那名神祇的去向”以及“手术的具体效果”。 ……该死的!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要来不及了! 这群白痴,它们根本就没有仔细阅读过《危险手术操作手册》! —— 工整的字迹戛然而止。 书籍轻轻飘浮在空气之中,慢吞吞地往后翻页。 一墙之隔,顾磊磊呼吸急促,很快便回想起了躺在走廊中的那一只杂乱纸箱。 “档案馆……” “那只纸箱, 原来是被这名‘被害妄想症’搬出来的吗?” “它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 便跑去了档案馆中,寻找那一场‘手术’的具体记录……” “只是, 还没来得及把纸箱带回宿舍,就碰到了一场意外……” 顾磊磊思绪纷飞。 “这场意外逼得它仓皇逃窜,不得不站在走廊之中,紧急翻找纸箱里的内容。” “这个内容很重要吗?” “是可以保住它的小命?还是可以解决那场危机?” 玻璃墙后,古旧的书籍依旧悬浮在顾磊磊的眼皮底下,无声邀请她继续往后阅读。 顾磊磊定了定神,看向下一页。 在新的一页中,记录者的字迹依旧工整,依旧整齐。 就好像是从未受到过来自外界的任何干扰,哪怕在慌乱之中,也可以镇定自若一般。 顾磊磊奇怪地瞅了书籍一眼:“这真的不是虚构出来的小说吗?” “都已经急得把纸张满地乱丢了,居然还有闲心好好写字?”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字迹们原地起飞,都不会叫人感到意外。 但是,如若字迹横平竖直,间距相等,反倒十分可疑—— 太冷静了。 不像是赶时间的人。 —— 【3215年11月13日】 今天是“为神祇动手术”的第五天,也是“手术结束”后的第二天。 今天死了九名员工。 正如在《危险手术操作手册》的角落里所提及的那样…… “当实验员们选择对诡异进行‘记忆切割术’时,需要特别注意:本场手术的后遗症,将在手术结束后的一到三天内出现。” “‘切割记忆’是一项非常危险的操作。” “要知道,假如一名诡异的诡异力量并非来自于它所信仰的神祇,而是来自于它的本身。” “那么,这份诡异力量,就将由诡异的执念所决定。” “其中,‘记忆’是塑造‘执念’的关键环节。” “无论是诡异,亦或是人类,他们的执念都是由‘过去的记忆’生长而成的。” “因此,当你切除了诡异的记忆之后,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它就不再是原来的那只诡异了。” “无论是性格,还是诡异力量,都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地下七层(三十三) 【3215年11月13日】的日记格外得长。 没等顾磊磊催促, 古旧的书籍便自觉翻页,将后文展示到她的眼前。 顾磊磊喝了一口水,继续往下看去。 —— 【3215年11月13日】 …… 由此可得。 当“记忆切割术”实施完毕之后, 躺在手术台上的诡异,便不再是原先的那只诡异了。 我猜, 负责实施这场手术的一线员工们, 都没有仔细翻阅过《危险手术操作手册》里的内容。 因而才会那么早地宣布“手术成功, 危机解除”。 不……我们的危机并没有解除。 我们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中午, 吃完午饭后, 我抱着一大叠手术资料, 找到了手术室的负责人。 但是,很遗憾, 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手术室的负责人躺在地上,变成了一滩黏糊糊的液体。 它不断地散发着微妙的污染力量, 成功从一名受害者, 变成了一个新的污染源。 我将此事通知了安保部,顺便拿走了抽屉里尚未写完的“意外报告”。 我得看看, 还有哪些受害者同样遭遇了不测。 于是,今天下午,我又没有休假。 我坐在办公室里,不停地翻阅报告,拨打着一个又一个的电话。 大部分电话都无人接听,小部分电话里传出了诡谲的杂音,只有两名同事愿意聆听我的猜测。 听完猜测之后, 它们委婉地告诉我, 我应该再多休息几天,而不要那么“敬业”。 呵呵。 都说了我的“被害妄想症”是工伤! 更何况, 我这一次的警惕有理有据,绝非是妄想的结果! 这群弱智。 如果被诡异杀害的话,它们纯属活该! 不过,我还不想死。 我要再去档案馆跑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实验品的真实身份。 这位实验品的真实身份也太神秘了一些吧?! 就连手术楼的安保人员,都只知道“祂是一名天真而无害的神祇”…… 要是可以知道是谁把祂送来的就好了。 档案馆里会记录这种信息吗? 哪怕有记录,也不是我这个等级的实验员,能够查看的资料吧? 怎么办? 我要冒险吗? —— 工整的字迹再次消失。 古旧的书籍不再翻页,而是静止于玻璃柜中,如羽毛般安静飘浮。 咚咚咚。 顾磊磊曲起指节,轻敲玻璃柜面:“然后呢?” “然后他又遭遇了一些什么?” 这个故事明显没有结束。 她还想知道更多。 古旧的书籍停滞一秒,哗啦啦地往后翻去。 在不知道翻了多少页后,它于一页空白处停下。 工整的字迹逐一出现,好似有一名看不见的书写者,正站在顾磊磊的眼前。 顾磊磊默读新的字迹:“知识亦是财富,你拿什么来做交换?” 顾磊磊脸色一黑。 她瞪向古旧的书籍。 古旧的书籍不急不躁,缓慢飘浮。 它就像是吃定了顾磊磊“一定会愿意为此付出一些什么”那样,悠然自得地等待着胜利果实的降临。 轰—— 顾磊磊头脑充血。 她感觉自己脸颊发烫,好似有火在烧。 一种被诡异戏耍的耻辱感从心底里疯狂涌出。 有那么一个刹那,顾磊磊简直想砸开这只玻璃柜子,把古旧的书籍从里面扯出来,放到火上烘烤。 炽热的呼吸充斥肺叶。 付红叶的声音从大脑里悄然传来:“怎么了?是碰到麻烦了吗?” “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绪突然波动了一下,这不太正常。” 冰冷的诡异力量顺着血管流入大脑之中。 顾磊磊逐渐降温,恢复平静。 她冷冷地看了书籍一眼,对付红叶说:“没事……我马上就会解决掉这个意外的。” “倒是你那边……那只诡异跑了吗?” 付红叶笑吟吟地回答:“跑了。” “但我打算在恒温孵化室里多等上一会儿,以免它突然杀个回马枪,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那就好。”顾磊磊目不转睛地盯着古旧的书籍,干脆点头,“我会尽快解决掉手上的事情,与你们汇合的。” 挂断“电话”之后,顾磊磊上前一步,伸手摸向玻璃。 她平静地直视书籍:“你想要什么作为交换?” 书籍欣喜写道:“放我出去!” 顾磊磊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为什么那么想要出去?” “你知道吗?假如你从这个玻璃柜子里出去了,那么,你很可能会马上死掉。” “时代不同了——这里的拥有者早已易主,这里的环境也早已天翻地覆。” 书籍僵硬一秒,缓缓地打出一个问号。 它迟疑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顾磊磊弯起嘴角,柔声低语:“知识亦是财富,你拿什么来做交换?” 地下七层(三十四) 毋容置疑的是, “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总是要比“来自过去的无聊八卦”价值更高。 顾磊磊微笑凝视玻璃柜子,并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 将“模糊影子”的出现告知古旧的书籍。 玻璃墙后,古旧的书籍沉默片刻, 无精打采地翻过一页。 它率先做出妥协:“我可以把故事说完, 但你也要把这里的变化与我分享。” 顾磊磊平静摇头:“不够。” 古旧的书籍挤出一行新字:“……你还想知道一些什么?” 顾磊磊道:“除了日记之外的内容。” 古旧的书籍悠悠飘浮, 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两者互相对视, 僵持片刻。 顾磊磊叹息一声, 转身离开。 哗啦啦的翻页声迅速传来, 某只诡异选择举白旗投降。 顾磊磊转过身去,看着古旧的书籍在空白纸页上写道:“可以……但前提是你能给出让我满意的情报。” “不要试图违约, 你对神祇的力量一无所知。” 哦? 顾磊磊从纸页上抬起眼眸,含笑望向书籍。 古旧的书籍“砰”得合拢, 溅出一片黯淡的星尘。 它耀武扬威地转了一圈, 仿佛是在展示所谓的“神祇的力量”。 它看上去真的很像万物真理——但是,是迷你版的万物真理。 顾磊磊暗暗心想:如果真的是万物真理的话, 它早就会用墨水味的腔调要求自己加入它的麾下了。 古旧的书籍没能等到顾磊磊的答复,便自顾自地往回翻页,将新的日记展示给她看。 顾磊磊下意识地望向书页,却发现书页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好似被水融化一般。 她了然望向前方:“成交,我可以告诉你珍稀诡异研究所的最新变化。” “以及,当你离开玻璃柜时, 可能会碰到的许多麻烦。” “但是, 我需要你提供有关地下八层的具体情报,还有‘他’不知道的那些事情。” 古旧的书籍答应下来。 模糊不清的墨渍凝结成团, 汇聚成一个又一个笔画工整的铅字。 —— 【3215年11月14日】 今天是“为神祇动手术”的第六天,也是“手术结束”后的第三天。 我马上就要死了。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恒温孵化室看你了,我的朋友。 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 你想问我:珍稀诡异研究所里究竟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名实验员死在祂的手中。 我告诉你吧,足足一百五十七人,全部都是实验员。 ……你不用安慰我的。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恨我们,一直想见我们悲惨死去的模样。 如今,你的愿望终于能够实现了。 那名神祇正在特殊诡异收容中心里大杀特杀,把碰见的所有员工变成一滩相似的脓液。 现在,告诉我:这名神祇到底是谁?祂究竟干了一些什么? 我翻遍了整个档案馆,都没能找到任何与祂有关的资料。 我们都心知肚明,这种事情只会在一个情况下发生,那就是: 祂参与了“那件事情”。 祂曾想要毁掉地窟世界,对不对? 祂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是说……祂是那么的天真而无害,而且,还是一名神祇…… 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家乡,毁掉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你的真实身份。 你一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我们关在玻璃柜中,不是吗? 我可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 反正,我马上就要死掉了。 —— 工整的日记很快消失,转而变成了一段用文字记载下来的对话。 顾磊磊挑眉望向古旧的书籍。 但古旧的书籍正专注于重现对话,并没有回应她的好奇目光。 地下七层(三十五) 古旧的书籍:“你猜的没错, 祂确实参与了那件事情。” “祂遭到了狡猾人类的诱骗,帮助那个人打开了通往地下九层的大门,是神祇之中的叛徒。” “本来, 祂理应受到惩罚。” “但是,有一名神祇愿意用自己的诡异力量作担保, 将祂保下, 从而避免死亡的恶果。” 实验员一号:“所以, 祂才会被送来珍稀诡异研究所, 接受手术?” “祂们想要抹去祂的记忆?” “但是, 假如只是‘抹去记忆’的话, 任何一名强大的神祇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为什么会选择‘记忆切割术’呢?” “要知道,在实施完‘记忆切割术’之后, 实验品就会被人为地一分为二,变成两个单独的个体了。” “……比起实力削弱, 大部分神祇都宁可选择死亡。” “我不相信这是祂自己的选择。” 古旧的书籍:“首先, 总得有人为此负责。” “让一小部分的祂来承担恶果,从而保全其余的部分, 这其实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主意。” “其次,事实就是如此——你必须学会接受事实。” “最后,这名神祇确实‘天真又无害’,不是吗?” “因此,祂才会主动答应这个毫无道理的要求,自愿失去神祇的力量。” 实验员一号:“……祂到底是谁?” 古旧的书籍:“当我写下真名之时,亦是我们被祂看见之时。” “现在的祂已经不再是原来的祂了, 你确定要这样做?” 实验员一号:“……” 古旧的书籍:“你应当知道, 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没有那么好奇。” “正如你之所以能变成我的朋友, 也是因为‘你没有那么好奇’一样。” “我可以帮助你离开这里,前提是你也要放我自由。” 实验员一号:“……我不能这样做。” 古旧的书籍:“你会这样做的。” “因为祂正在靠近这里,而你无处可逃。” 实验员一号:“珍稀诡异研究所的安保部会解决一切,更何况,还有珍稀诡异研究所的所长。” “祂是一名真正的神祇!” 古旧的书籍:“如果它们会来的话,它们早就来了。” “你的心里很清楚——我的朋友,你们同样也是这次实验中的一环。” 实验员一号:“……” 古旧的书籍:“你还有十分钟的生命,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让你成为我的首席信徒。” 实验员一号:“不,你不能。” 古旧的书籍:“我是一名神祇……” 实验员一号:“不,你不是。” “你的心里也很清楚,假如你真的是一名神祇,你就不会被困在玻璃柜子里无法离开了。” 古旧的书籍:“……” 实验员一号:“我还有最后九分钟,对吧?” 古旧的书籍:“对。” 实验员一号:“告诉我‘楼梯’在哪里,我会在离开实验室的时候,把你的真实身份告知于你。” 古旧的书籍:“还有,别忘了放我自由。” 实验员一号:“好,假如到时候你还想获得自由的话。” 古旧的书籍:“A8号走廊,A8-1304室。” 实验员一号:“那里是禁区。” 古旧的书籍:“所以那里有‘楼梯’。” 实验员一号:“我明白了。” “那么,作为回报,我会把你的真实身份告知于你。” “你是我们做出来的、最成功的赝品之一,你的力量来自于珍稀诡异研究所的所长。” “所以,只要你离开了玻璃柜子,你就会被视为残次品,当场销毁。” 古旧的书籍:“……” “如果祂死了呢?” 实验员一号:“那你就自由了。” 古旧的书籍:“我明白了。” “祂现在在室内温室里徘徊,你需要加快脚步了,我的朋友。” 实验员一号:“我会的,再见。” —— 工整的字迹逐渐消失,化为一片空白。 顾磊磊平静开口:“你没有说‘再见’。” 古旧的书籍轻快翻页,随意答道:“因为我们不会再见了,他将在地下八层中悲惨死去。” 即将前往地下八层的顾磊磊并没有被书籍的说辞吓到:“为什么?” 古旧的书籍抖动着书页的一角,状若嬉笑:“因为他无法前往地下九层。” “他不是一名神祇,也不是它们中的一员。” “他打不开那扇大门。” 顾磊磊若有所思:“他知道这件事情吗?” 古旧的书籍思索片刻:“或许。” 顾磊磊又问:“假如他愿意放你自由……你会怎么救他?” 古旧的书籍轻快回答——看来,这个方法已经严重过时,无法继续使用了:“我或许无法骗过一名真正的神祇,但是,我可以骗过一缕残魂。” 顾磊磊有些好奇:“为什么现在行不通了?” 古旧的书籍沉默一秒,淡然回答:“因为那不是祂。” 顾磊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古旧的书籍原地飞起,洋洋得意。 它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翻开崭新的一页:“我可以……” 字迹尚未显示完毕,顾磊磊便听见付红叶的焦急喊声从脑海中传来:“你好了没有?” “祂又回来了!” 什么? 顾磊磊眼眸一凝。 还未等她给出具体的回应,付红叶便语速飞快地解释了起来:“祂突然改变了前进的方向!” “我有预感,祂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 “你快回来!” “这场战斗无可避免,但我一定会倾尽全力,把你送进地下八层!” 脑中,急促的喊声络绎不绝;眼前,工整的字迹连绵出现。 顾磊磊垂下眼眸,快速瞥了书页一眼。 匆忙之间,她只来得及辨认出其中的某几句话:“……我知道祂是谁……我知道如何从地下八层前往地下九层……” 来不及看更多了! 剩下的,等到上路之后再说吧! 顾磊磊突然召唤出一把矿镐,砸向眼前的玻璃。 哐当! 剧烈的响声刺向耳膜。 反弹的玻璃将顾磊磊的虎口震得发麻。 付红叶在她的脑海中惊声尖叫:“你在干什么?” 顾磊磊抡圆了手臂,又给了玻璃一下:“救一本百科全书!” “你们先上,我马上就来!” 虽然只是一本赝品,但古旧的书籍确实知道很多。 顾磊磊想要看完它给出的全部答复,就必须将它从恒温孵化室中带走。 玻璃柜中,古旧的书籍安静合拢。 它似乎察觉了,它的命运齿轮正在缓缓转动,即将驶向一条全新的道路…… “就得意吧!你马上就能重获自由了!”顾磊磊面露狠色,低声说道,“但是,在此之前,你还得再为我们服务上一小段时间……” 哐当! 第三声脆响于空气之中不断回荡。 结实的玻璃裂开了第一条细缝,走向了生命的末路。 数秒之后,玻璃彻底碎裂。 顾磊磊一把抓住书籍,用诡异力量将它牢牢捆住:“只能带着你一起跑了。” “……还有一个。” 将古旧的书籍夹在腋下,顾磊磊马不停蹄,又来到了蜘蛛卵的前方。 在混乱与嘈杂之中,她专心致志,再一次砸碎了玻璃。 哐当! 纤长的手指有力探下,隔着一团软绵绵的蛛网抓起了许多黄绿色的卵。 此时此刻,顾磊磊也顾不上什么“蜘蛛卵会不会孵化”之类的问题了。 她捏着蜘蛛卵,转身就跑,朝着来处赶去。 癫狂的嬉笑声响彻云霄,回荡在恒温实验室的上方。 顾磊磊刚来到门口附近,便瞧见血手屠夫被原地打飞,摔入玻璃柜中。 哐当! 透明的玻璃碎片如水花般溅起,夹带出少许鲜血。 扭曲的枯枝从柜子深处无声探出,卷上他的手足。 血手屠夫反手挥刀,劈开枯枝,重新站起。 模糊的影子哈哈大笑:“好玩!再来!” 它重新凝聚出了一团晦暗的污染,如“丢沙包”一般朝着血手屠夫丢去。 银光闪过。 晦暗的污染再次散开,变成空气中的灰雾。 模糊的影子抚掌大笑,满脸喜悦之情。 ……看上去,血手屠夫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顾磊磊扭头跑向画家:“画家!去救顾叔!” 画家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什么?” 在她的脚边,酒鬼半跪在血泊之中,堪称摇摇欲坠。 红雨衣扶住了酒鬼的左半边身体,让付红叶为她的伤口提供简单的治疗。 顾磊磊的目光快速扫过地上三人。 她一把将蜘蛛卵塞进画家的手中,急促喊道:“这是蜘蛛女王的卵!” “让顾叔吃下去,他就能摆脱蜘蛛女王的标记了……” 话音未落,一道可怖的气息突然从背后冲出。 紧随而来的,还有血手屠夫的惊呼:“顾磊磊!小心!” 什么?! 顾磊磊不假思索,反手拉住画家,朝着一侧扑去。 只听得一声巨响,不远处的玻璃柜子原地炸开,碎成满地的白光。 画家惊魂未定,躺在地上喘气。 顾磊磊拍了一下她的脸庞,唤回画家的神志:“拿好了,我送你们回去。” 说罢,她猛得转身,再次挡下一击。 显然,模糊的影子已经盯上她了! 这个念头从顾磊磊的脑海中悄然浮出,让她全身颤抖! 她眯起眼眸,将诡异力量扩散开来,形成一道几不可见的屏障。 模糊的影子哈哈大笑:“半神……这里居然会出现一名半神……” “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说罢,祂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身侧的血手屠夫,朝着顾磊磊猛冲而来! 糟糕! 酒鬼! 顾磊磊低头瞥了酒鬼一眼,快速冲向另一个方向。 地上的酒鬼受伤惨重,难以躲开影子的袭击。 她绝对不能在这里和模糊的影子打架! 好在,比起酒鬼,模糊的影子还是对顾磊磊更感兴趣一些。 祂很快便跟上了顾磊磊的脚步,从酒鬼的身侧飘离。 哐当! 又一只玻璃柜子原地炸开。 顾磊磊顾不上查看新放出来的诡异,集中精神,凝视模糊的影子。 冰冷而炙热的诡异力量在她的血管中不断游走,带来少量而古怪的眩晕感。 顾磊磊低声吟诵自己的执念:“回家……我要回家!” “而你,也应该回家了!” 疯狂的执念如飓风般吹起,扩散出污染的涟漪。 模糊的影子惊声尖笑,丝毫不受影响。 “我的朋友欺骗了我,我的同族利用了我,我的家人抛弃了我,就连我自己,都已将我遗忘……” 祂的语调愈发阴沉,向前跨出一步。 “回家?” “我哪还有家可回?!” 地下七层(三十六) 尖锐的话语掷地有声。 刹那间, 整间恒温孵化室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枯枝蠕动的声音淅索响起。 顾磊磊大脑轰鸣,一时半刻地, 都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来面对影子的回应。 模糊的影子见顾磊磊哑口无言, 便又上前一步。 祂嘻嘻笑道:“怎么不说话了?” “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 居然会有人无家可归?” “我可怜吗?你同情吗?你说话啊?!” 嘶吼中, 一团晦暗的污染从影子体.内喷.涌而出。 顾磊磊狼狈躲开袭击, 举起了【复仇之枪】。 模糊的影子没有说错。 祂确实已经无家可归了。 顾磊磊没办法颠倒黑白, 也不想颠倒黑白, 只好沉默以对。 响亮的枪声划破寂静。 模糊的影子癫狂大笑,不躲不闪, 直面子弹的侵袭。 砰—— 炙热的子弹穿透了祂的胸膛,却没有停下。 它继续向前, 击中了位于影子身后的玻璃孵化台。 哐当! 玻璃柜台再次炸开, 在灯光的照射之下,映出了漫天的碎光, 堪称如梦似幻。 模糊的影子得意一笑。 祂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嘶哑开口:“你的回合已经结束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我要让你们后悔踏足此处,后悔打扰我的安宁!” 说话间,晦暗的污染如雾般重新聚拢。 这一回,模糊的影子并没有使用早些时候的“普通攻击”, 而是颇有耐心地压缩起了祂的诡异力量。 滴答——滴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遭的氛围愈发压抑起来。 顾磊磊脸色一白, 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愈来愈响,好似有鼓槌在敲。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一次的攻击, 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模糊影子的古怪行为,叫她想起来了早些时候,被“大海胆”注视时的胆寒之情! 瞬间的慌乱席卷心头,顾磊磊下意识地朝着酒鬼处望去。 只见,画家和红雨衣搀扶着酒鬼,半靠在墙壁之上,面露凝重之色。 血手屠夫单膝跪地,手拄屠刀,冷汗滴下发梢。 大家的状态都不太好——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很差。 顾磊磊心下一沉,将注意力转回模糊影子的身上。 祂的攻击还没有彻底完成,但也拖不了太久了。 必须想一个办法打断这次攻击——如果能困住模糊的影子,为自己争取少量的喘息时间,那就更好不过了…… 也许。 顾磊磊突然抬头上望,凝视天花板处。 她扬起了一个疯狂的微笑。 在模糊影子的诧异注视之下,顾磊磊高抬右手,召唤出了许久未见的煤油灯。 就在煤油灯接触到陈旧空气的瞬间,橘红色的火焰猛得跳起,几乎要冲破透明的灯罩。 滚烫的热意从顾磊磊的手中不断传出,仿佛要点燃四面八方。 还未等模糊的影子做出任何反应,可怖的注视便从头顶处传来。 顾磊磊手指颤抖,死死地握住了煤油灯的把手。 即将到来的死亡让她心生退意,但模糊影子脸上的畏惧之色却叫她兴奋不堪。 她能够极其明显地感受到,有一股如触电一般的战栗感从尾.椎.骨处螺旋攀升而上,直至侵.入大脑。 “没有人可以阻止我回家……” “没有人!” 顾磊磊大叫一声,朝着模糊的影子猛扑而去! 当她凌空腾起之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了汹涌的战意。 模糊的影子想要阻止她顺利回家…… 模糊的影子就是她此生最大的仇敌! 在她奋勇前行的曲折道路之上,没有敌人可以幸存到最后一秒! 在狂热的心潮之下,顾磊磊用力挥手,让煤油灯穿过模糊的影子,砸在地面之上。 哗啦—— 橙红色的火焰挣脱了灯罩的束缚,从地面上高高窜起,直冲云霄。 顾磊磊死死地抱住了模糊的影子,将祂按倒在了火焰之中。 明亮的火光照亮了两者的脸庞,还有周围的一切。 大概是因为她和模糊影子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到鼻尖对准鼻尖。 顾磊磊可以无比清晰地看见,有一种茫然无措的失神感从影子的眼眸中倒映而出,反射出了她坚毅的脸庞。 “你……疯了!”模糊的影子拼命挣扎,却难以逃脱顾磊磊的桎梏。 须臾之间,顾磊磊和模糊的影子一起腾空升起,于天花板的顶部迅速膨胀,炸成一片血红色的烟花。 淅淅沥沥的血雨从天花板处落下,在地面上凝起了一滩血泊。 一秒死寂过后。 画家爆发出了一声极为可怖的尖叫,她下意识地朝着血泊扑去! 血手屠夫反应迅速,立刻从后方抓住了她的双臂。 画家难掩悲痛之意:“你放开我!让我过去!” 血手屠夫没有松手:“她还没死!” “你放开我!让我……”画家急急地吸了一口气,还想再叫,却突然回过神来。 她愣愣地看向血泊:“你说什么?” 血手屠夫胸腔起伏,艰难喘息:“顾磊磊她没死。” 画家停下挣扎。 她双眼无神,凝视地上的血泊,喃喃低语:“那这些血是谁的?” 血手屠夫努力保持清醒,以免在当前这个非常不恰当的时间段里陷入疯狂之中:“是……顾磊磊的。” “但是她没死。” 画家沉默下来。 血手屠夫松开双手,解除了对她的桎梏。 在一片寂静的恒温孵化室中,画家一步一步地朝着血泊走去,几近失语。 她的身影看上去就像是一名不慎与父母走丢的幼童,显得孤寂又无助。 踏。踏。踏。踏。 数秒之后,画家缓缓蹲下,伸出右手,颤抖着摸向血泊。 随后,一股大力从手臂上袭来,将她整个拽起。 顾磊磊好笑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想要进血泊里洗个澡吗?” 画家浑身一僵,不敢回头。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低声安抚:“回头吧,我真的没死。” 在蜂鸣般的颤抖中,画家缓慢回头,看向身后之人。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脸。 “你……”画家眨了一下眼睛,豆大的泪珠滚下眼眶,将衣领染成深色。 她用力抓紧了顾磊磊的肩膀,埋下头去,一耸一耸地大哭起来。 顾磊磊拍了拍她的后背,左右环顾四周。 在“大海胆”的致命一击下,模糊的影子受伤惨重,已然从房间里消失。 不过,就连她都能幸存,想必那道模糊的影子也没可能彻底死去。 祂还会再回来的。 只是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想到这里,顾磊磊再一次拍了拍画家的背脊,朗声宣布道:“我要在祂回来之前,将你们送回地下六层。” “你们准备好了吗?” 酒鬼懒洋洋地答应一声,活动了一下双手。 红雨衣看看顾磊磊,又看看血泊,如跟屁虫般点头。 画家哽咽数下,艰难回答:“好……好了。” 顾磊磊将她从身上剥下,与其余队友汇合:“那么,我就要把你们送离此处了。” 她看向血手屠夫:“你呢?你还能继续吗?” 血手屠夫衣衫尽湿,却固执地不愿松口:“我没问题。” “等到了下一层之后,我就能恢复正常了。” 既然他执意如此,那么,顾磊磊便不打算拒绝。 毕竟,血手屠夫已经在地窟世界里混了那么久了,早该学会对自己负责。 她轻快点头,逐一扫过众人的脸庞。 最后,顾磊磊看向神秘消失,又神秘出现的付红叶:“你呢?你准备好了吗?” 付红叶笑意盈盈:“当然,我会接住你的。” 顾磊磊勉强笑了笑。 她深吸一口气,示意画家、酒鬼和红雨衣将右手摊开,累成一叠。 “做好准备,可能会有一点不舒服……”顾磊磊张开双手,将三只右手压在一起,“但无论如何,你们都不要松开彼此,直至成功落地。” 她看向酒鬼:“酒鬼会告诉你们什么时候睁眼的。” 酒鬼脸色略白,轻轻点头:“我会保持清醒,你们两个大可以放心。” 画家和红雨衣互相对望一眼,肌肉微微紧绷。 “三……” “二……” “一……” “出发!” 没有多余的祷词,也没有光怪陆离的特效。 顾磊磊径直撕开时空的缝隙,找到了通往上层的捷径。 她将掌心中的三人往水井里一丢,便迫不及待地收回了意识,返回恒温孵化室中。 “哇!” 刚一回归,顾磊磊就跪倒在地,再难看清周围的一切。 模糊的光影如同晃动的车厢一般,使她大脑昏沉,胃里翻江倒海。 似乎有谁在她的耳侧不断呼唤。 似乎有冰冷的东西覆盖上了她的额头。 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力量沉入她的体内,为她补充能量。 顾磊磊挣扎片刻,终究还是闭上了双眼。 她与现实断开链接,沉入黑暗之中。 地下八层(一) 再醒来时, 周遭的环境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柔软的布料取代了坚硬的地面,干燥的温暖换走了潮湿的阴寒。 顾磊磊睁开双眼,看见了一片昏黄色的天空。 这片天空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太阳, 没有月亮,没有渐变的色泽, 也没有光影的变化。 它就好像是一块粘贴在天花板上的潦草色卡, 一点儿也不真实。 顾磊磊失神片刻, 又偏头望向身下。 身下, 纯白色的棉质被罩上沾染了不少黄土, 还蹭上了零星的血迹。 这些血迹面积不大, 略显干涸,想必都来自于她的衣服。 顾磊磊低喘一声, 努力弯曲手臂,将自己的上半身缓缓撑起。 明亮的火光透过眼皮, 传入视网膜中。 顾磊磊下意识地抬起右手, 挡在眼前。 一直等了好几分钟后,她才勉强习惯了篝火的亮度, 顺便看清了坐在篝火堆旁的人—— 血手屠夫正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块上,面无表情地端详自己。 他似乎是围观了自己“坐起身来”的全部过程,但始终没有伸出援助之手,给予任何的帮助。 顾磊磊心下腹诽,脸上却想要挤出一个代表“友好”的微笑…… “嘶……” 微笑戛然而止。 还未等她扬起嘴角,一阵剧烈的疼痛感便从大脑里钻出,搅得她神魂颠倒。 “啊!” 砰! 顾磊磊痛呼一声, 仰面朝天, 原路返回。 她重新摔回了被子中央。 脆弱的后脑勺砸在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倒是没有承担更多的伤害。 可饶是如此, 从大脑深处袭来的钻心痛意依旧让她无法出声,只能死死地拽住被子的一角,咬牙强忍。 “为什么……会……这样?!” 顾磊磊想不明白。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又经历了一些什么,才会沦落至此。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之后,顾磊磊脑中的痛意渐渐消散,化为一阵又一阵的隐痛。 这一回,她吸取了教训,不再尝试起身。 顾磊磊仰躺在被子堆里,一个劲儿地翻起眼皮,瞥向血手屠夫。 “喂!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大声问道,“这里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付红叶呢?他去哪里了?” 血手屠夫低笑一声,别过头去,拨弄身侧的篝火。 就在顾磊磊以为他没有听见自己的提问,想要再次开口之时,血手屠夫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走到顾磊磊的面前蹲下。 顾磊磊看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单膝跪地,俯视身.下之人:“好不容易才醒过来,第一件事情就是问别人去了哪里。” “别动,我检查一下你的情况。” 说罢,他伸出左手,阻止顾磊磊胡乱挣扎,随后又抬起右手,快速扒拉了一下顾磊磊的眼皮。 顾磊磊的眼珠转来转去,配合血手屠夫的检查。 她好奇问道:“这是在检查什么?” 血手屠夫的右手向下滑动,随口回答:“看看你的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奇怪的痕迹。” 他示意顾磊磊翻过身去:“我检查一下你的后脑勺……你刚刚的表情不太对,是撞到后脑勺了吗?” 顾磊磊配合翻身。 就在她转动身体之时,又一股剧烈的疼痛感从大脑中钻出,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血手屠夫按住了她的肩膀,把一团【昏暗的光】拍在她的脑后。 温暖的气息钻入皮肤,却没有激起任何的涟漪。 顾磊磊丝丝抽气,小声说道:“别管了,没有用的,该疼的地方还是在疼。” 血手屠夫手臂一僵:“那你忍忍。” “行。” 顾磊磊闭上双眼,幻想起了“离开地窟世界之后的生活”,试图将自己的注意力从痛处抽走。 这个方法确实有效,但效果极其有限。 具体的表现为: 数秒之后,轻柔的触感从头皮上传来,一根一根地拨动着顾磊磊的发丝。 这本该是一次非常舒适的体验。 然而,鲜明的刺痛感伴随着血手屠夫的检查四处游走,阴魂不散。 顾磊磊放松肌肉,瘫软在被子中央,尽可能地抑制住了“袭击触碰之人”的欲.望。 她咬牙问道:“还要多久?” 血手屠夫的声音从头顶上困惑传来:“马上就好……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是非常的不舒服! 顾磊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现在,我很想一拳打在你的身上,把你从我的脑袋上赶走!” 血手屠夫沉默一秒,突然大笑起来:“但你不能这样做。” “且不提我是在帮你解决麻烦,就说你现在的这个样子吧,你也没办法阻止我对你动手。” 他一把按住了顾磊磊的肩膀,快速撩开她的衣摆:“我会加快速度的——你先想点别的,不要老是想我。” “想想我们该怎么去地下九层吧。” “你想到开门的方法了吗?” “还是说……你打算让付红叶开门?” 顾磊磊皱起眉头,盯向被子上的花纹:“我还不知道呢……不过,说到这个,付红叶人呢?” “为什么我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他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血手屠夫动作飞快,将阵地转移向顾磊磊的腿部:“他说,他想要去周围转转,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危险,也好提前处理一下。” “毕竟,自从你晕过去了之后,你就变成了一名……有如婴儿般脆弱的伤员,毫无反抗能力。” 说着说着,他一巴掌拍在顾磊磊的身上:“搞定了,问题不大。” “你可以翻身了。” 顾磊磊不想头疼,于是不愿意翻身:“我的情况如何?” 血手屠夫爽朗开口:“除了横跨后脑勺的惨烈伤口之后,其他地方堪称完好无损,完全不需要治疗。” 顾磊磊脸色一黑:“横跨后脑勺的伤口?” 她挣扎着举起手臂,朝着后脑勺摸去。 剧烈的疼痛感迅速袭来,让顾磊磊的行动僵在半空之中。 血手屠夫把她的手臂重新按回被子上,又撸起袖子管,帮顾磊磊翻了个身。 他的眼神晦暗未明,垂眸低语道:“模糊的影子在你的后脑勺上留下了一片阴影。” “它不是那种会流血的伤口,而是一片黯淡的黑色印记。” “它应该和早些时候,你打败博林男爵时,曾出现过的‘复眼’情况相同——” “都是由于污染程度太高,而导致的临时躯体变异。” “你不用太过担心此事,只需要多休息一会儿,就能恢复正常了。” 是吗? 顾磊磊转动眼珠,看向篝火周围。 她恹恹开口:“在这种鬼地方休息?” 血手屠夫平静回答:“至少没有诡异追着你跑。” 顾磊磊叹息一声,举手投降:“那我能回起始点中睡上一会儿吗?考虑到这里没有其他危险的话。” 血手屠夫摇了摇头:“不能。” 顾磊磊诧异挑眉。 血手屠夫直视顾磊磊的双眼,耐心解释:“我早就试过这件事情了。” “我无法返回起始点中,也无法触发【仓库】里的道具或是技能卡。” “这里似乎屏蔽了我们与它们之间的联系……就好像是,在游戏里被封号了一样。” “你应该玩过游戏的,对吧?” 顾磊磊默默点头:“当然,只是……” 血手屠夫了然回答:“你也可以试一试……不过,我建议你等到状态恢复之后再试。” 顾磊磊眨了一下眼睛,无声点头。 血手屠夫安静了下来,顾磊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两个人沉默地望向彼此,互相对视,直到一连串的脚步声将她们的僵持打断。 付红叶从远处归来,欣喜地发现顾磊磊已然清醒。 他一下子扑到顾磊磊的面前,兴奋喊道:“恭喜你从昏迷之中顺利醒来。” “现在,请让我介绍一下我们的新阵地——地下八层。” 地下八层(二) 地下八层。 原来, 她已经抵达地下八层了吗? 顾磊磊缓慢转动脖颈,再次环顾左右。 不管往哪个方向望去,她都只能望见一片相同的景色: 延绵不绝的黄沙接天连地, 好似一幅沉默而枯槁的画卷。 除此之外,别说是代表着植物的绿色了, 就连代表着泥土的深褐色都不见半点踪影。 顾磊磊眨了一下眼睛, 重新望向天空。 干燥的空气吸走了唇齿之间的水分, 也吸走了她的声音。 顾磊磊沙哑低语:“这里还真是什么都没有啊……” “倒也不能这么说。”付红叶从口袋里取出了一瓶矿泉水, 将瓶盖拧开, 递到顾磊磊的唇边, “要喝点水吗?” 顾磊磊歪着脑袋,瞅了他一眼, 配合地抿了几口清水。 数秒之后,她将嘴唇从瓶口处挪开:“够了。” 付红叶收起矿泉水瓶, 抬了抬下巴, 指向血手屠夫:“至少,这里有你, 有我……还有他。” “而且,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物资,足够在这里休养上好一阵子了。” 付红叶的声音笃定而轻柔。 就好像“这只是一次平平无奇的野营,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一般。 “你倒是乐观。” 血手屠夫瞥了付红叶一眼,站起身来,走到篝火堆旁坐下。 他随手拾起地上的干柴,将它们填入火中。 伴随着他的动作, 黯淡的篝火重新燃起, 爆发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略带苦涩的温暖气息无声涌来,裹住了顾磊磊的皮肤。 血手屠夫盯着篝火, 直勾勾地看了片刻,方才对付红叶说道:“付红叶,你去检查一下顾磊磊的情况。” “她好像被神祇污染了。” 付红叶饶有兴致地看向顾磊磊:“你已经帮她检查过一遍了?” 血手屠夫“嗯”了一声:“她的后脑勺上出现了一片黑色的印记,除此之外,我就没有更多的发现了。” “这样啊……”付红叶小声嘀咕了一句,干脆盘腿坐下。 他的右手融化成了一片霓虹色的碎光,轻轻搭上了顾磊磊的脖颈。 冰冷的气息从大动脉处鱼贯涌入,让顾磊磊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付红叶头也不抬,对血手屠夫说道:“再多加一点柴火。” 血手屠夫嗤笑一声,将手上的木柴塞进篝火堆中:“这还用你说?” 噼里啪啦的木柴燃烧声愈发响亮。 周遭的温度很快上升,逼得血手屠夫脱掉外套,解开了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 顾磊磊收回目光。 她倒是不感觉热。 在冰冷气息的中和之下,当前的温度变得十分宜人,恰好合适。 就连脑海里的刺痛感,都没有那么的难以忍耐了。 顾磊磊闭上双眼,感受到付红叶的诡异力量在她的血管中来回游走,几乎把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转了一圈。 昏昏欲睡的困意拢上心头。 顾磊磊脑袋一偏,顺其自然,沉入了梦乡之中。 …… 又过了数个小时,顾磊磊从睡梦中幽幽醒来。 她一睁开双眼,便看见付红叶取代了血手屠夫的位置,坐在篝火旁边,百无聊赖地添柴。 “咳嗯!” 顾磊磊咳嗽一声。 付红叶顿时挺直腰背,丢掉了手中的柴火,朝着她快步走来。 他单膝跪地,摸了摸顾磊磊的额头:“你刚刚晕过去了。” “不过,这也是使用【稻草娃娃】复活之后的正常情况,不必太过担心。” 他微微俯下身子,凝视顾磊磊的双眼:“你现在感觉如何?还头疼吗?” 顾磊磊摇了摇脑袋:“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说罢,她再一次曲起手臂,想要尝试坐起。 这一回,深表抗议的不是“脑袋”,而是“肌肉”。 顾磊磊的手臂突然一阵酸软,成功地失去了支撑。 “小心!” 在她摔回被子中央之前,付红叶伸出双手,及时地搀扶了她一把。 随后,他又从不知道哪里摸出来了一只靠枕,塞到顾磊磊的腰下。 付红叶把一瓶矿泉水递给顾磊磊,小声说道:“你应该再躺上几天的。” “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顾磊磊接过矿泉水,一口气喝掉了半瓶。 她清了清嗓子,揶揄笑道:“我记得,在地下六层的时候,你还天天念叨着‘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怎么到了今天,我们的时间反而又变得充裕起来了呢?” 付红叶讪笑几声,没有回答。 顾磊磊抹了一下嘴唇,看向四周:“对了,血手屠夫呢?他为什么不见了?” 难不成也是去周围巡逻,提前抹除威胁了? 付红叶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拎起被子的一角,把顾磊磊转了个方向:“在这儿呢!他回帐篷里睡觉去了。” 伴随着视角的改变,一顶漂亮的银色帐篷出现在漫天的黄沙之中,显得格外出挑。 顾磊磊瞪向帐篷:“这是血手屠夫的帐篷?!” 付红叶瞅了一眼帐篷,十分好心地解释了起来:“血手屠夫也受了伤,也需要休养。” “你才昏迷了不到一周,就这点时间,是没办法让他恢复全盛状态的。” “因此,我就劝血手屠夫找个地方,好好地睡上几天,养足精神……” “……为之后的苦行军做好充分的准备。” 顾磊磊匆匆打断付红叶的叨念——她感觉她的脑袋又开始突突发胀,莫名地刺痛了起来:“等等等等……” “先等一下,我们一件件事情解决。” “你是说……我昏迷了‘不到一周’?我居然昏迷了那么久吗?!” “为什么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而且,我反复回忆我们来地下八层的整个过程,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任何具体的细节……” “我记得,层级与层级之间的‘楼梯’,是必须要靠冒险家‘自己行走’的吧?” “我是怎么在昏迷之中,抵达地下八层的?” 顾磊磊的记忆止步于“将画家、酒鬼和红雨衣三人送去水井旁边”的那一刻。 在此之后发生的事情,都只有影影绰绰的零星片段得以残存,记得并不分明。 顾磊磊闭上双眼,艰难回忆过去:“我记得,当我冲上楼梯之后……” “我看见的最后一幕,便是‘走廊与房间轰然倒塌,化为了一片齑粉’。” “模糊的影子不是已经重伤逃走了吗?” “而在‘珍稀诡异研究中心’里,也没有更多的神祇或是半神了。” “所以,那些走廊和房间到底是怎么倒塌的?” “在那个时候,我们究竟遭遇了一些什么?——为什么我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 》 440-450 地下八层(三) 逝去的记忆就像是从指缝间流走的黄沙。 尽管不见了踪影, 但仍然会有颗粒残留。 顾磊磊靠在柔软的靠枕上,凝眸注视篝火。 橙红色的火焰小幅度跳动,它们上上下下, 忽大忽小,就如同是她的记忆一般。 顾磊磊闭上双眼, 试图将仅剩的沙粒拼凑成团, 捏成一段完整的记忆。 “她”于“恒温孵化室”中站定, 转身望向门口。 顾磊磊低声问道:“在恒温孵化室里的时候, 模糊的影子确实消失不见了, 对吧?” 付红叶“嗯”了一声, 目不转睛地等待后文。 顾磊磊很快又说:“在那个时候,我的精神力严重透支, 直接就晕过去了……” “我们在恒温孵化室里逗留了多久?” 付红叶轻声回答:“不多,也就三个小时左右。” “你很快就醒了, 还不愿意接受我们‘多休息一会儿’的提议。” “你说你预感不祥, 所以想要尽快出发,以免夜长梦多。” “事实证明, 你的预感非常灵验。” “在寻找‘楼梯’的过程中,我们确实遭遇了不测。” 听见这话,顾磊磊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它姑且完好无损,但依旧有些隐隐作痛。 她了然问道:“我们又碰到了模糊的影子?” 付红叶轻眨双眼,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是的,我们又碰到祂了。” “身为神祇,祂的恢复能力比你更强。” 说话间, 一段朦胧的影像从顾磊磊的记忆之海中缓缓浮出。 她看见, 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如水中的倒影一般扭曲折射,朝着自己俯冲而来。 祂冲得那么急, 那么快,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浓烈怨气,近乎无法躲开。 顾磊磊愣愣地抬起双手,凝视自己的掌心。 很显然,既然她还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地下八层,就说明: 模糊影子的攻击落空了。 她以一种难以置信地姿态,躲开了对方的致命一击。 顾磊磊皱起眉头:“我不可能躲开祂的攻击,我有自知之明。” 哪怕她已然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半神”,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这就好比是: 一位人类可以在危难之际爆发出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凭空举起一辆卡车。 但无论一位人类怎么努力,怎么爆发,都没可能举起一架飞机。 两者之间的力量差距太过悬殊,早已不是“突然爆发”就可以跃过的范畴了。 顾磊磊总觉得,她应当是忘记了一些关键内容。 一些比“模糊的影子”更加强大的“关键内容”。 想到这里,顾磊磊眯起眼眸,直勾勾地看向付红叶。 她毫不客气地开口问道:“我忘了我是怎么躲开祂的袭击的了,你还记得这件事情吗?” 顾磊磊当然知道:付红叶不会忘记当时的场景。 她这是在“明知故问”。 然而,在内心深处,顾磊磊也能隐约地感觉到: 付红叶似乎并不愿意提起那些“关键内容”。 他目光躲闪,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大概还能记得一些吧。” “浮空艇的船长和祂的女儿追上来了。” “他们打跑了模糊的影子,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看也没有多看我们一眼。” “等到这群家伙全部离开之后,我们三个人谁也不愿意多做停留,就赶紧顺着那道‘楼梯’,走下了地下八层。” 顾磊磊按住付红叶的肩膀,强迫他转过脸庞,与自己直直对视。 顾磊磊抬眸问道:“浮空艇的船长和祂的女儿为什么会选择放过我们?” 付红叶垂下眼眸:“我不知道。” “这大概是某种……突如其来的好心吧。” “或许,他们觉得,我们前往地下八层的行为与送死无疑,就没有必要继续浪费精力,亲自动手了。” 顾磊磊轻笑一声:“克莱儿曾经在我的身上留下过一个临时标记。” “她对于‘没能彻底地占.有.我’这件事情怨念颇深,一直在《好友录》中抱怨个没完。” “你想让我相信‘这样的一名诡异会突然对我失去兴趣’,就应该给出足够有说服力的解释才对。” 付红叶叹息一声。 他反手压上顾磊磊的手背,低声问道:“让这件事情就此过去,不好吗?” “我很少骗你的,除非我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 顾磊磊直视付红叶的双眼:“什么理由?” 付红叶手上的力气稍稍变重,但很快又恢复平常。 他平静开口:“一旦你知道了这件事情,你就没有办法回家了。” “你不是很想要回家吗?” “在‘满足好奇心’和‘顺利回家’之间,你只能选择其中的一个。” 顾磊磊松开右手:“所以说……一旦我知道了真相,我就会被困在地窟世界之中?” “我怎么不知道地窟世界里还有这样的规则?” 付红叶盯着顾磊磊的右手看个不停:“这不是地窟世界里的规则。” “地窟世界确实有它自己的规则,但这里还生活着无数来自其他世界的神祇。” “这些神祇之所以会选择留下,是因为这里的生活更好。” 顾磊磊补上了后半句话:“而我的离开会毁掉祂们的美好生活?” 付红叶纠正她的措辞:“是:当你知道真相,并且离开之后,就会毁掉祂们的美好生活。” 顾磊磊沉默片刻,问付红叶:“那你呢?你也是这些神祇中的一员吗?” 付红叶点了点头。 他的直白回应让顾磊磊感到愕然:“你都不打算骗我一下吗?骗我你不是这些神祇中的一员,你只是出于其他目的,才想要阻止我获得真相?” 付红叶摊开双手:“我说了,我并不喜欢骗人。” “虽然我的目的确实和祂们有一些小小的差异,但从本质上来说,并无任何两样之处。” “顾磊磊,我和你不一样,我想要让地窟世界保持原样。” “当然,与此同时,你可以离开。” 顾磊磊再次沉默片刻,又问:“为什么是我?” 付红叶耸耸肩膀,轻快回答:“我也不知道。” “你就当你中了一次彩票特等奖,是个究极幸运儿好了。” “反正,你的愿望迟早会实现的,又何必强求更多?” 顾磊磊凝眸直视篝火,缓慢地点了点头。 篝火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它太久没有得到新的木柴,正在逐步走向熄灭。 顾磊磊站起身来,朝着篝火处走去。 付红叶赶紧追上:“你应该再多休息一会儿的,你还没有从受伤中完全恢复呢!” 顾磊磊没有停下脚步。 她一直走到篝火堆旁的石块上,方才踉跄坐下。 一根木柴被塞进篝火之中,溅起了一片火星。 然后是另一根。 顾磊磊一连塞了许多,直到篝火重新恢复原本的亮度,方才罢休。 付红叶在她的身侧小心翼翼地坐下:“你生气了?” 顾磊磊淡然摇头:“没有。” 付红叶笃定开口:“你肯定生气了。” “我知道人类很讨厌这种情况,我可以理解你的生气。” 顾磊磊叹了口气,抬起头来。 她再一次搭上付红叶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想要找回我的记忆。” “如果我是以‘失忆’作为代价,来换取‘回家’的机会……” “那么,回去的那个人,真的还能算是我吗?” 付红叶瞪大双眼,怔怔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还是垂下了双手。 她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脑袋,低声说道:“我可以理解你的选择。” “我不会要求你背叛你的阵营。” “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原模原样地回家,而不是直接变成另一个人。” 付红叶安静地坐在一旁,凝视跳动的篝火。 顾磊磊自顾自地往下说道:“至于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还剩下了一星半点的残痕。” “我能感受到,我之所以会忘记那段时间的遭遇,是因为我的大脑里多出来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污染。” “只要我把这些污染全部吸收殆尽,自然就能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 付红叶的笑声低低传来:“你就这么信任我,不怕我先下手为强?” “只要把你杀了,你就永远都记不起来了。” 说话间,一股冰冷的气流从身侧传来,落在脖颈上方。 顾磊磊没有躲闪。 她平静问道:“你会吗?” 脖颈处的温度进一步下降,冻得她皮肤发麻。 数秒后,气息褪去。 顾磊磊扭头望向身侧,发现付红叶已经走了。 毫无疑问,付红叶肯定是被她气跑的。 但是,只要一想到,哪怕付红叶被气跑了,自己也还活着,顾磊磊就忍不住想笑。 低低地笑了一会儿之后,她收敛起神容,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会中这张彩票呢?”顾磊磊眼眸微动,倒映出一片明灭不定的火光,“天上不会掉馅饼,既然我能中奖,那么必有其原因所在。” …… 想要凭空思考出一个毫无根据的答案,完全就是在浪费时间。 顾磊磊在篝火堆旁沉思了一个多小时,一直等到血手屠夫都从他的银色小帐篷里钻了出来,也没能收获分毫。 “不要着急,我还有很多时间。” 顾磊磊自我安慰片刻,随后便摸了摸鼻子,朝着帐篷处走去。 既然血手屠夫已经起床了,那么她说不定能从血手屠夫的口中,问出少许线索…… “……!!!!” “我的天哪!你这是怎么了?” 刚一走到帐篷旁边,顾磊磊便受到了来自视觉上的严重冲击。 今天的血手屠夫异常豪放,他不但解开了位于衬衫上方的三颗纽扣,还将袖子整齐卷起,露出了一截结实的小臂。 顾磊磊从未见过这样的血手屠夫。 尤其是,她已经非常仔细地观察过了:这件衬衫上的纽扣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处,并没有少掉哪颗。 这也就是说…… 打扮成这幅模样,完全出自于血手屠夫的本意。 顾磊磊的眼神一下子微妙了起来,带上了几分警惕之色。 帐篷的另一侧,付红叶似乎也有些崩溃。 他瞪向血手屠夫的上半身,高声质问起来:“你就不打算把衣服穿得整齐一点儿吗?” “你又是在发什么疯?” 血手屠夫极为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兀自走开。 付红叶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莫名展现出了一股“被全世界抛弃”的可怜模样。 顾磊磊走上前去,打破沉默:“这里很热吗?” 她完全没有感到“燥热”。 至少没有脱掉外套,只穿短袖的冲动。 付红叶僵硬转身,看向顾磊磊:“没有,这里不热……我以为我们正在冷战?”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好笑开口:“冷战什么?我以为我们的目标相同。” 付红叶后退一步,肌肉绷紧,好像靠近的顾磊磊并非是顾磊磊本人,而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又失忆了?” 顾磊磊挑起一边眉毛:“你是在说,‘你刚才还在试图掐死我’这件事情吗?” “很抱歉,我还记得,我没有失忆。” 付红叶瞅了一眼血手屠夫,很快又将目光收回:“你为什么不生气?” 顾磊磊挪开目光,看向血手屠夫——血手屠夫正在远处认真洗漱,应该听不见自己和付红叶的说话声。 她平静开口:“这没什么好生气的。” “我们的立场不同,自然会存在冲突。” “但只要大方向相同,我们就可以合作。” 付红叶重复最后一个词语:“合作?” 顾磊磊看向付红叶:“你不想要合作?” 付红叶面露纠结之色:“我不想。” 这一回,就轮到顾磊磊诧异了。 她惊奇地看向付红叶:“那你想要什么?” 付红叶迟缓低语:“我不知道。” 他一点一点地弯下脖颈,垂眸凝视地面:“……我不知道。” 就好像是,在密密麻麻的黄沙之中,会有哪一颗沙砾的表面刻有答案,能够解答他心中的疑惑一般。 顾磊磊耐心等待片刻,终究还是失去了耐心。 她走到一旁坐下,开始吃她苏醒后的第一顿正餐。 …… 酒饱饭足之后,死去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顾磊磊的大脑。 她一拍外套,从里面摸出来了一本古旧的书籍:“差点忘了……我们还有一位客人在呢!” 这本书没有什么战斗能力,因此,在前往地下八层的过程中,存在感几乎为零。 这不,一直到现在,顾磊磊才终于把它想起。 古旧的书籍被她的诡异力量牢牢捆住,无法动弹分毫。 但是,当它离开了外套,重见天日之后,它还是不管不顾地挣扎了起来。 顾磊磊抹去诡异力量,松开对书籍的桎梏。 古旧的书籍蔌得飞起,迅速翻到空白页上,一口气冒出了许多大字。 “你不能这样对我!”它异常“大声”地抗议道,“你不能把我带进地下八层!!也不能把我卷进你们的危险计划之中!!!”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危险的计划? 顾磊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短语。 她先是一愣,随后便发自内心地大笑了起来。 顾磊磊忽然想起,尽管她始终处于昏迷之中,还失去了许多的记忆。 但是,这本书籍却一直好好地呆在她的外套里面,没有受到半点儿的伤害。 也就是说…… 顾磊磊猛得伸手,捏住了书籍的封面。 她将它扯到眼皮子底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你应该听完了全程,对吧?”她勾起嘴角,轻声命令书籍,“现在,把你听见的所有内容全都写出来,一句话也不要漏掉。” 地下八层(四) 古旧的书籍瑟瑟发抖, 坐在一旁的顾磊磊倒是十分高兴。 她哼出了一小段不知名的曲调,看着整齐划一的字迹从白纸上不断冒出。 —— 【一周前】 我被一名突然闯入“特殊诡异收容中心”的半神绑架了…… —— 顾磊磊盯着“绑架”二字看了许久:“?” 整齐划一的字迹停滞一秒,如退潮般飞速消失, 又如涨潮般重新出现。 古旧的书籍很有自知之明,马上就调整了它的措辞。 —— 【一周前】 我被一名突然闯入“特殊诡异收容中心”的半神带走了。 我被半神的诡异力量所桎梏, 不得不闷在外套里, 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下午四点十二分, 半神开始与克莱儿的另一面搏斗。 下午四点二十二分, 克莱儿的另一面仓皇逃走, 半神宣告胜利。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半神摔在了地上。 下午四点二十四份,一名人类和一名古怪的尸体开始向我靠近…… —— “说重点。” 顾磊磊不满开口。 接连出现的文字停滞了一秒, 很快又恢复平常。 —— 【一周前】 …… 下午七点十一分,半神突然开口:“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模糊的影子没有死, 祂趁我不注意的时候, 给我留下了一个全新的标记!” 其中一名人类质疑了她的猜测,但在十分钟后, 他改变了原先的看法。 下午七点四十五分,这名半神和她的两名队友在激烈的争执中,达成了意见的统一。 她们决定连夜寻找“楼梯”,以免夜长梦多。 下午九点五十三分,这群人找到了“楼梯”,同时也被克莱儿的另一面找到。 下午九点五十四分,新一轮的战斗打响。 下午九点五十五分, 浮空艇的船长与克莱儿出现在了室内温室之中, 祂们正在以一种望尘莫及的速度接近我! 要是半神没有动用她的诡异力量,将我牢牢桎梏的话, 我就可以提醒她这个噩耗了! 下午九点五十六分,浮空艇的船长与克莱儿抵达战场,我听见了来自人类与半神的惊呼…… —— “停!从这里开始,把全部对话都显示出来。” 顾磊磊对古旧的书籍说道。 古旧的书籍翻过一页,乖巧配合。 —— 人类:“这是……你们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浮空艇的船长和他的女儿居然是两名神祇!” 半神:“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 “祂们的气息突然变了!就好像是……恢复了本体一样!” 克莱儿:“本体?我和我的爸爸一直都是神祇,这一点从未发生过任何改变。” “倒是你……我亲爱的朋友,你怎么突然变成半神了呢?” “不过,这样也好。” “半神要比人类结实,你可以陪我更久,也更难玩坏!” 浮空艇的船长:“安静,我们的任务是把祂塞回地下八层,而不是和你的老朋友叙旧。” 克莱儿:“爸爸!我找了她很久呢……” 浮空艇的船长:“嘘……” 大笑声。 搏斗声。 克莱儿的另一面:“花了那么久才找到这里,是地下四层的安逸生活消磨了你们的意志吗?” “当你们在浮空艇上吃香喝辣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我?” 克莱儿:“闭嘴,你这个叛徒!” 克莱儿的另一面:“你怎么敢?你才是那个叛徒!” 搏斗声。 惨叫声。 古怪的尸体:“他们打起来了,我们赶紧走吧。” 半神:“啧!祂们挡住了楼梯。” 人类:“我们要等祂们打完吗?” 古怪的尸体:“不行……不管是谁赢了,都不会放我们离开的。”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把她们引开。” 半神:“……小心一点!” 古怪的尸体:“你是在担心我吗?” 半神:“……我只是不希望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出事罢了。” 古怪的尸体:“别担心,无论是谁死了,我都不会死的。” 脚步声。 浮空艇的船长:“退后!克莱儿!她的实力要比你更强!” 克莱儿的另一面:“士别三日,应当刮目相看!” “怎么?你们两个人打我一个,都打得那么吃力?” 克莱儿:“把你关在地下八层,是希望你能够好好反思你之前的行为!” “结果,你非但没有反思,反而更加过分了!” 克莱儿的另一面:“过分?到底是谁更加过分?你还记得,你曾经是我的一部分吗?克、莱、儿?” 尖叫声。 惊呼声。 人类:“顾磊磊!” 古怪的尸体:“住手!” 半神:“你们打架,关我屁事?!” 克莱儿的另一面:“哈哈哈哈!你不是想要她吗?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得不到她了——” 半神:“冷静一点!克莱儿!我不是她的朋友!” 克莱儿的另一面:“你以为我在乎吗?我不在乎!” 搏斗声。 克莱儿:“快!帮我杀了她!我不想再看见她了!” 克莱儿的另一面:“你怎么敢?你也是我!” 半神:“够了!你们都给我闭嘴!” 克莱儿的另一面:“哈哈哈哈哈哈!你的诡异力量只会对这两个贱人起效!” “你终将被我撕碎!” “怎么?当初摔碎油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啊!” 古怪的尸体:“你和他先走!” 半神:“你自己保重!……血手屠夫!快走,他不会死的!” 浮空艇的船长:“你伤害了我的女儿,还想一走了之?谁都不许走!” 半神:“明明是你的女儿先伤害我的!滚!” 搏斗声。 浮空艇的船长:“[*未知信息*]!你答应过我们的!你不能违反你的誓约!你不能对我动手!” 古怪的尸体:“是你们先动手的,我只是在正当防卫。” 浮空艇的船长:“但是我们帮助你复活了她……… dnkkl:“fdgfgg!” slkdl:“shldaklsfndkl——!” snl[[[……[[!!^_!]——、、、、! —— 工整的字迹突然变成了一堆乱码,糊在光洁的白纸之上。 古旧的书籍“啪”得合拢,像无头苍蝇一般撞向顾磊磊的腰侧。 “……” 顾磊磊皱起眉头,伸手拦下书籍。 一片阴影从身后袭来。 付红叶垂眸望向顾磊磊的头顶,低声开口:“你就那么想要知道真相?” 轻微的凉意从后.腰.处蜿蜒向上,最终停留在顾磊磊的锁骨附近。 顾磊磊一动不动,平静说道:“换作是你,你也会想要知道的……” 话音未落,一股凉意便从血管之中突然抽离。 顾磊磊:“???” 顾磊磊:“!!!” 付红叶出手果断,顾磊磊猝不及防,向前摔去。 还未等她摔到地上,或是站稳脚跟,付红叶的双臂便迅速展开,将她牢牢箍住。 轻柔的声音从朦胧中隐约传来:“这次的交易做得够久了,是时候取消了。” “好好睡一觉吧,顾磊磊。” “记得做个好梦。” 顾磊磊瞪大双眼,怒视付红叶的神容。 付红叶笑意盈盈,看不出半点恶意。 但是…… 在这种时候取消交易? 刹那间,屈辱的怒意涌上心头。 顾磊磊的大脑突突发胀,再次感受到了那股鲜明得叫人难以忽略的疼痛之感。 许多碎片般的画面从眼前一一浮出,又很快消失不见。 顾磊磊仓皇捕捉片刻,终于冷静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至少付红叶只是单方面地取消了交易,而没有将自己置之险境而不顾。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他应该还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只是…… 顾磊磊状似安静地躺在付红叶的怀中,闭上了双眼。 疯狂的执念在她的脑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没有留下哪怕一寸的平静水域。 顾磊磊咬紧牙关,艰难保持清醒:“付红叶之所以这么做,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 “我不能因此而责备他,忘记他曾经给予过我的诸多帮助……” “但是。” “回家……我要回家!” “没有人可以阻止我回家!” “我早就拥有半神级别的诡异力量了——” “哪怕交易取消,我也尚有自保之力!” 条理清晰的计划穿过灼热的神经,让她的肌肉一阵痉.挛,兴.奋不堪。 顾磊磊癫狂地想到:“现在,我的手脚酸软无力,难以动弹,是因为我体内的诡异力量已经被消耗殆尽,却没有得到及时的补充。” “但是,付红叶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 “模糊影子留下的那个全新标记,同样也是由诡异力量构造而成的。” “只要我能够将那个标记彻底消化……我就能重新拥有自由!” 说干就干。 顾磊磊毫不犹豫地屏蔽了外界的一切,沉入身.体.内.部。 她的眼眸中闪烁着激动的火花,就像是深山中的老猎人一般,无声无息地靠近。 克莱儿——不管是哪一个克莱儿,都是克莱儿——的标记正散发着晦暗的气息,对自己未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顾磊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不能操.之过急。 “付红叶打断了古旧书籍的陈述,因此,我并不知道,那一场战役的赢家到底是谁。” “我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假如克莱儿还活着,那么,当我把她的标记吞噬殆尽之时,她一定会发现我的行踪。” “不过,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要做!” 这样想着,她将体.内硕果仅存的诡异力量散成一片迷雾,从四面八方将标记包围。 一秒之后,浓郁的诡异气息突然炸开。 克莱儿的标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小小的惨叫,便被深陷执念的顾磊磊撕成了碎片,方便进食。 充沛的力量席卷而来。 顾磊磊倏地睁开双眼,侧身出拳! 也不知道付红叶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居然胆敢以一种“公主抱”的姿态抱着自己,恰好将面部所有的薄弱环节全都暴.露了出来。 都已经这样了,再不打这一拳,顾磊磊都觉得自己有些吃亏。 于是…… 只听“砰!”得一声。 一个拳头在付红叶的眼前急速放大。 付红叶吃惊极了。 以至于,迟了足足半秒钟,他才反应过来,匆忙想要躲开。 正常的躲,自然是躲不开的。 付红叶干脆利落地扣紧双臂,带着顾磊磊一起摔到地上,溅起了一片飞沙。 “咳……咳咳!” 顾磊磊猝不及防,呛入少许沙粒。 她伸手掩住口鼻,用力咳嗽了几声。 等到她停下咳嗽,再想起身之时,付红叶已然平躺在了地上,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腰侧。 顾磊磊面朝黄沙,看不见付红叶的表情。 但是从腰侧越来越重的握力上,她可以清晰地判断出付红叶此刻的心情—— 不管是什么心情,总之都不会太好。 顾磊磊愤愤想到:明明是他先不仁的,为什么要怪她不义? 难道是她想打这一拳的吗? 想到这里,顾磊磊又反手给了付红叶一个肘击,心满意足地听见他发出了一声闷哼。 然而,饶是被痛揍了两回,付红叶也没有松开他的手臂。 相反,他的双臂箍得更紧,丝毫不给顾磊磊起身的机会。 沉闷的说话声从顾磊磊的耳畔处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无奈。 “你消气了吗?” 付红叶问顾磊磊。 顾磊磊一时语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正当她想方设法地组织语句,准备表达自己内心的愤慨之意时,锋利的银光从睫翼尽头一闪而过,劈在地面之上。 少许沙粒“噗”得扬起,洒出一片土黄。 “谁?!” 顾磊磊和付红叶当即分开,双双跳起。 血手屠夫手握屠刀,站在他们的身侧,面色如霜。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二人的脸庞,语气颇为严肃:“无意阻止,但你们至少应该看看场合。” “祂们快追上来了,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果然,当初的战斗并未决出胜负。 自己一行人只是趁乱逃离了地下七层,而没有将两位克莱儿或是浮空艇的船长彻底甩开。 顾磊磊反应敏捷,立刻召唤出了黄金马车。 她翻身跃上马车前的横板,招呼血手屠夫和付红叶赶紧上车。 顾磊磊甩动缰绳,朝着远处疾驰而去。 她头也不回地问道:“去哪里?” 血手屠夫的声音随风飘来:“转弯,去十点钟方向。” “那里是血腥领主的地盘,应该能够把祂们甩开。” 血腥领主? 顾磊磊眼皮一跳。 她一边调转车头,一边直白评价:“这个名字听上去可不像是什么善茬。” “你确定我们要往那边跑?” 血手屠夫“嗯”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又是一个秘密。 顾磊磊忍不住回头望了车厢一眼,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来。 “明明相处了很久,我却对你们一无所知。”她闷闷不乐地说道,“这样不好,不利于队伍的团结。” 血手屠夫平静开口:“难道你就没有什么隐瞒我们的事情吗?” 顾磊磊又是一噎。 她立马就回想起来了自己的穿越者身份,尴尬地闭上了嘴巴。 血手屠夫悠悠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便扯平了,不能算是‘不好’。” 顾磊磊难以忍耐反驳的欲.望:“如果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了你,你就会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吗?” 她等待着血手屠夫的断然拒绝。 却没有料到,血手屠夫轻笑一声,意外地答应了下来。 “当然,我可以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他声音爽朗,一片坦然。 顾磊磊差点让马车撞进路边的沙丘。 她惊奇喊道:“你竟然愿意!” 血手屠夫的声音靠近些许:“为什么不愿意?我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东西。” 顾磊磊大吃一惊:“哪怕事关【血腥屠宰场】?” 话音未落,她便反应过来了一些什么:“等等……血腥屠宰场?血手屠夫?血腥领主?” “祂就是赐予你力量的那名神祇?” 血手屠夫哈哈大笑:“不算太蠢。” 顾磊磊声音更尖:“你是怎么想的?按照你现在的状态而言,只要你踏入了血腥领主的领地,你就会立刻失去人性,成为祂的信徒!” 血手屠夫毫不在意:“只要我能够保持冷静,不就不会有事了吗?” 顾磊磊气若悬丝:“但是你不可能保持冷静……” 血手屠夫淡然回答:“那也没有什么关系。” “彻底失去理智之后,我的战斗力将大幅度上升,必定可以把地下九层杀个片甲不留!” “等到那时,我也就能完成我的夙愿了。” 顾磊磊胸腔起伏,没有说话。 血手屠夫从车厢里钻出,坐到了她的身侧。 他拍了拍顾磊磊的肩膀,低声说道:“不要悲伤,顾磊磊,你我终有一别。” “再说了,祂们不会让你轻易地闯入地下九层,寻找那扇‘通向地表之门’的。” “你需要一个人帮你吸引火力,而我恰好擅长此道。” “我也需要一个人帮我找到离开地窟世界的方法……而你,也恰好擅长此道。” “等到你离开地窟世界之后,如果有机会的话,别忘了带我离开。” 顾磊磊眼眶一热,口舌僵硬。 她只能勉强吐出一个“好”字,就再也发不出任何音节了。 诡异的沉默笼罩了整辆黄金马车。 隆隆滚动的车轮带着永恒的执念,不断地向前驶去。 一直等到一片鲜红色的血海出现在了顾磊磊的视网膜中,她都没能想出一个令她满意的道别之辞。 几分钟后,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骷髅马的马蹄下缓缓消失,止步于黄沙的尽头。 就在距离黄金马车一步之遥的地方,粘稠的血色波涛此起彼伏,带来浓郁的杀戮气息。 顾磊磊的心脏亦随之跳动,砰砰直响。 她能感受到,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欲.望正沿着尾椎骨一路向上,直奔中枢神经。 但这股冲动并不强烈,很容易就能被抑制住了。 她偏过头去,看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已然跳下了马车,正在朝着她颔首示意:“进来吧,我会保护你们的。” 顾磊磊张了张嘴巴,声音细若蚊蚋:“其实……当我吞噬掉克莱儿的标记之后,我就已经晋升为一名神祇了。” “血手屠夫,假如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尝试把你抢走,变成我的信徒。” 血手屠夫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省点力气吧。”他背过身去,远眺无边无际的血海,“你还有很多场硬仗要打,不应该把精力浪费在我的身上。” “可是……”顾磊磊上前一步,还想再劝。 一只冰冷的手掌从背后无声袭来,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付红叶依旧保持着轻柔的语气,不急不躁地说道:“别那么着急,顾磊磊,你可以救他的……” “事实上,你甚至可以救所有人——就看你想不想这样做了。” 地下八层(五) 哗啦—— 浓稠的海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箍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环。 顾磊磊和付红叶跟在血手屠夫的身后,朝着血海中央一步一步地走去。 大概是血手屠夫的“信徒”身份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每当顾磊磊一行人往前踏出了一步,前方的血海便会自然而然地一分为二, 为步行的三人让出一条小路。 血手屠夫一边走,一边为顾磊磊做简单的科普。 “还记得地下五层的【血崖】副本吗?”他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 隐隐透出了些许疯狂之色, “它与这片区域相连。” “因此, 能够在【血崖】里找到的温泉水, 同样也能够在这里找到。” 他停顿一秒, 突然问道:“你想去泡一下吗?” 顾磊磊愣了一下, 刚想拒绝。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好”字。 血手屠夫加快脚步, 继续向前走去:“温泉就坐落在血海的深处,只要泡上一个小时, 你就能保持长达数天的清醒。” “当然, 在这种鬼地方,它的效果就没有那么好了。” “不过, 至少一天的清醒,还是可以维持得了的。” 伴随着血手屠夫缓慢而低沉的介绍声,顾磊磊一行人愈走愈远,逐渐深入血海。 约莫走了十来分钟之后,周遭的海浪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又一阵地绝望哀嚎。 这些哀嚎穿透云霄,带来了属于旧日时分的悲痛与惶恐。 顾磊磊侧过头去, 看见数具尸体漂浮在血海之中, 与她隔空相望。 “啪。” 顾磊磊轻启唇瓣,为距离她最近的那具尸体配上生动的音效。 那具尸体的双手已然按到了水面之上, 似乎马上就要突破界限,触碰到顾磊磊温热的身躯。 “可惜只是一只诡异。”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漠然前行,将它弃置身后。 那具尸体没有放弃。 它又在水中飘荡了一会儿。 数秒之后,它见自己与顾磊磊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彻底没了追上的希望,方才不甘不愿地停了下来,继续等待下一个目标的出现。 血手屠夫透过血海表面的倒影,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闷笑一声,难得调侃了一句:“看来,不管你身处何处,都很受周围‘人’的欢迎。” 顾磊磊无奈叹气:“我倒是不想受它们的欢迎。” “奈何它们非要追着我跑,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血海之中的尸体脸色铁青,均泛出了一股明显的死气。 但是,当顾磊磊从旁走过之时,它们又总会闭着双眼,无声地追随她的步伐。 ……就好似是想要“追上她,取代她”一样。 几缕忌惮之意从顾磊磊的心中隐约冒出。 她大概可以猜到: 假如她不是以一名“新生神祇”的身份步入这片区域的话…… 怕只怕,她早已被血海中的尸体全然取代,变成一只新鲜出炉的诡异了。 正想着,血手屠夫的呵斥声从前方响亮传来。 他拔出屠刀,劈向一旁的血海:“滚出我的视线!” “否则,你们休想保全完好的肉.身!” 猩红的色泽从他的眼眸之中悄然透出,肆无忌惮地扫向周遭的一切。 不需要怎么思考,顾磊磊便能猜到:血手屠夫的理智早已岌岌可危。 她上前一步,摸向血手屠夫的手臂。 血手屠夫的肌肉瞬间紧绷,硬得好似一块顽石。 他急促开口:“别在这里碰我!” 顾磊磊没有放手:“我可以吸走你体内的污染,延缓你发疯的时间。” 血手屠夫的肌肉又硬.了几分,几不可见地颤抖了起来:“没有用的……你吸收污染的速度,敌不过污染入侵的速度。” 他语气僵硬,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别碰我了,我不想对你动手。” 是吗? 顾磊磊心下起疑。 她分明能感受到:和污染入侵的速度相比,还是她吸走污染的速度更快。 只是,血手屠夫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多做坚持。 于是,顾磊磊只好松开右手,看着血手屠夫猛得向前窜出一截,与她拉开距离。 他的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顾磊磊下意识地瞅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纳闷低语:“至于吗?” 不管怎么看,她的右手都没有什么问题。 虽然不至于特别干净,但也没有沾上肮脏的污渍。 琢磨了片刻之后,顾磊磊不得不举白旗投降,暂时放弃揣摩血手屠夫的心思。 血手屠夫的心思太难猜测,这或许与他那“岌岌可危的理智值”脱不开干系。 从这个角度来考虑的话,顾磊磊倒也可以理解他的行为了。 想必是这片区域里自带的浓郁污染,加深了血手屠夫的洁癖。 ……洁净之主的水晶应该能够减轻血手屠夫的执念。 顾磊磊取出一颗水晶,将它递给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接过水晶,诧异挑眉:“洁净之主的东西?你给我干嘛?” 这块水晶才到他的手中不过五秒,便已经裂开了一条明显的缝隙。 顾磊磊推了血手屠夫一把,示意他快点儿前进,不要停留:“我已经是神祇了。” “这些水晶对我的作用极其有限,不如给你。” “虽然坏得有点儿快,但它们还是有用的,不是吗?” 血手屠夫捏着水晶,眼眸晦暗未明。 他扫了顾磊磊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确实有用,那我就不客气了。” “走吧,温泉就在前面,很快就能到了。” 血手屠夫向来诚实,从不骗人。 他说“温泉就在前面,很快就能到了”,温泉果然就在前面,很快就到了。 五分钟后,顾磊磊一行人围着温泉坐下,将双腿浸入其中。 血手屠夫闭上双眼,似乎是在享受污染消失的过程。 一刻钟后,他睁开双眼,慢条斯理地问道:“接下来的路,你们打算怎么走?” 顾磊磊看了付红叶一眼,据实相告:“先找到通往地下九层的楼梯,然后随机应变。” “我对地下九层的情况一无所知,也不知道那扇门究竟会开在哪里。” “因此,除了‘到处乱找’之外,我别无他法。” 血手屠夫懒洋洋地沉入水中,看向付红叶:“你也不知道吗?” 付红叶理直气壮:“我当然不会知道了。” “在离开那里之前,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删除和‘门’有关的全部记忆。” “要不然的话,那扇门早就被这些丧心病狂的神祇们层层包围了,哪还轮得到你们?”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连一扇门都看不好,你怎么好意思自称‘神祇’?” 付红叶心平气和:“这扇门只是刚好长在了我家门口,并不意味着我就得帮你们无偿看门。” “我之所以会把门的具体方位隐藏起来,只不过是不想看见一群神祇天天在我的家门口溜达来,溜达去而已。” “没有别的意思。” 顾磊磊好奇探头:“所以说,你连你家在哪里,都不记得了?” “那你是怎么找回家去,更换身体的?” 这一下,付红叶更加理直气壮:“只要我死了,不就能回去了?” 血手屠夫忍俊不禁:“那你为什么不能先死一死,然后记住你家的地址,再返回来告诉我们呢?” 付红叶愣了一愣,两只眼珠子情不自禁地瞥向顾磊磊,似乎是想要观察她的反应。 顾磊磊撩了一下水花,满脸笑意:“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付红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你也觉得不错?” 顾磊磊耸耸肩膀,又道:“不过,假如能够起效的话,你肯定早就用了。” “既然你没有用,就说明这个方案里存在着一些致命缺陷,我说的对吗?” 付红叶勉强舒了口气,缓缓靠到温泉壁上。 他不情不愿地说道:“确实如此。” “只要我离开了那片区域,我就会忘记那片区域的具体位置——这不单单是我自己的意愿,同样也是某种‘公平公正’的体现。” 说到这里时,付红叶抬起右手,于空中轻轻一挥。 他略有些得意地解释起来:“地窟世界是神祇们的游乐园。” “既然是游乐园,那么就必须设有游玩的规则。” “要么当游乐园的管理者,拥有无上的权限,却无法加入其中。” “要么当游戏玩家,可以加入其中,却必须遵守规则。” 付红叶的双眼微微亮起,于眼底深处爆闪出一小片烟花:“只有当所有人都遵守规则时,我们才能好好玩耍,获得游戏的乐趣。” “……至于你们。” “你们只是被吸过来的小小意外。” “这个世界本不是为人类所打造的。” 他心虚垂眸,凝视水中的倒影。 顾磊磊皱起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付红叶轻咳一声:“意思就是……你们是计划外的产物,但也非常有趣。” 顾磊磊脸色一黑:“你不要告诉我,这个地窟世界就是你搞出来的东西。” 付红叶慌忙举起双手:“你高估我的实力了。” “我只是碰巧参与其中……顺便不介意把你们的世界送回原处而已。” “顾磊磊,你都已经变成神祇了,应该会接收到游戏的规则才对。” “又何苦来质问我?” 血手屠夫狐疑抬眸,望向顾磊磊:“什么规则?” 顾磊磊平静开口:“我不知道,我没有接收到所谓的‘规则’。” “付红叶,你有多久没有和《地窟前线》节目组进行友好交流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地窟世界的游戏GM,应该就是这个该死的‘《地窟前线》节目组’吧?” 付红叶眨眨双眼:“确实已经有很久了。”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凝视水中的自己:“假如你没有骗我们的话……” “很遗憾地通知你,你好像已经被踢出游戏GM的范畴了。” “他们修改了游戏的规则,而你却对此一无所知。” 好消息:付红叶至少当过一段时间的游戏GM,因而对《地窟前线》节目组还算了解。 坏消息:他了解的是数百年前的《地窟前线》节目组,和当前的节目组没什么太大的关联。 顾磊磊略微有些头疼:“照你这么说的话,我该怎么找到这扇‘真正的门’呢?” “难道真的要我一扇门、一扇门地试过去?” “这也太离谱了一点吧?” 付红叶漫不经心地拨弄水花,低声呓语:“或许,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大型的副本来看。” “线索就只有这些,最终的目标是找到‘通向地表之门’。” “而你能获得的奖励,则是‘让一切恢复原样’。” 顾磊磊思索片刻,指节轻叩水面:“还有什么新的线索吗?” 付红叶缓缓摇头:“没有了。” “这样吧!当你快要和那些游戏GM狭路相逢的时候,我可以把祂们的动向提前告之于你,好让你顺利躲开。” 顾磊磊抬起下巴:“都已经变成神祇了,我为什么还要躲着祂们走?” 付红叶飞速改口:“你也可以直接冲上去,把祂们痛揍一顿。” “只要你能够打得过那么多神祇的话。” 顾磊磊又问:“那你负责干什么?” 付红叶想了片刻,坦然回答:“我负责当那个‘重启按钮’。” “找到我,按下我,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当然,是找到我的本体……而不是你面前的这具尸体。” 说话间,付红叶的声音湿漉漉的,极尽诱.惑之意。 顾磊磊不为所动:“这场游戏已经重启过几次了?” 付红叶眨眨双眼:“什么?” 顾磊磊兀自提问:“我又被你复活了多少次?” 付红叶的回答丝般流畅:“不要拘泥于过去的失败,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摘下胜利的果实。” 血手屠夫轻笑一声,别过头去。 付红叶挑眉望向血手屠夫:“你不相信顾磊磊的实力吗?” 血手屠夫摇了摇头,直白说道:“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准备推销保险的骗子。” 付红叶委屈垂眸,不再开口。 顾磊磊环顾四周:“不管是不是骗子,我们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既然如此,就别想太多。” “血手屠夫,你安心砍人。” “只要我能够离开地窟世界,就一定会将你救走。” 血手屠夫答应一声,目光扫过付红叶的脸庞。 付红叶凝视水面,一动不动,宛若一座雕像。 …… 一个小时的温泉时光很快过去。 顾磊磊一行人洗去了全部的污染,恢复了大半的精神,紧接着便重返黄沙之中,寻找通往地下九层的楼梯。 麻烦的克莱儿和浮空艇的船长始终未曾露面。 包括那道模糊的影子,亦不见了踪影。 这三名问题神祇,活像是三片浓密的乌云。 祂们死皮赖脸地笼罩在顾磊磊三人的头顶,却就是不愿意下雨,给她们一个痛快。 顾磊磊驾驶着黄金马车,于沙漠之中奔驰。 虽然没有了煤油灯,但她还是很快便感知到了“楼梯”的位置,并朝着那里不断前行。 半个小时后,黄金马车于一座低矮的沙丘前忽然停下。 顾磊磊冷笑一声,开口说道:“还记得我们在地下七层时的遭遇吗?” “祂们又故技重施,堵在楼梯口打架了。” 同样的招数自然用不了第二次。 更何况,已然晋升为神祇的顾磊磊今非昔比,不会再被祂们轻易打倒。 而血手屠夫也历经了血海的洗涤。 尽管在温泉水的作用之下,他的外表看上去还算正常,但内心早已疯狂,即将失去全部的理智。 于是,这一次的战局呈现出了一种“一边倒”的架势。 尤其是,当血手屠夫一刀砍掉了浮空艇船长的脑袋之后,克莱儿爆发出了一声极为凄厉的尖叫,当场溃败而逃。 ……这甚至都不能被称之为“一场战斗”,这应该被称之为“一场屠杀”。 顾磊磊百无聊赖地转过身体,看向模糊的影子。 她好奇问道:“你为什么还不逃?” 模糊的影子后退一步,沉默摇头。 祂答非所问:“不管重来多少次,你的下场都始终如一。” “而我,我只被你骗了两次,就已经吸取到了足够的教训。”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顾磊磊脸色一黑,刚想追问,便看见模糊的影子突然炸开,散成了一片污秽的烟花。 血手屠夫当即转身,将刀尖对准了付红叶。 付红叶无辜对望,用手指轻轻推开屠刀。 一缕殷红色的鲜血淌下指腹,带来微弱的血腥气息。 顾磊磊疲惫摇头:“放下屠刀吧,不是他干的。” 血手屠夫皱起眉头:“那还能有谁?” 顾磊磊瞅了一眼污秽的气息,努力保持平静:“……是祂自爆了。” 不得不说,假如模糊影子的目的是“动摇军心”,那么祂大获成功。 因为,在之后的几个小时里,就连顾磊磊望向付红叶的眼神,都掺杂上了少许疑惑之色。 好在,付红叶对此并不在意。 他毫无人性,看不出人类眼神里暗藏着的深意,只在乎顾磊磊和血手屠夫的表面行为。 于是,当付红叶再一次询问顾磊磊“要不要吃点儿什么?”的时候,顾磊磊艰难地举起右手,郑重提出要求。 “继续交易吧。”她说,“我想要冷静地思考这件事情。” 付红叶含笑问道:“你没办法再信任我了,对不对?” 顾磊磊沉默以对。 付红叶叹息一声,举起左手,与她十指相扣。 他牢牢地握紧了顾磊磊的右手,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没有关系,我还是会信任你的。” 地下八层(六) 地下八层的太阳永远也不会落下, 地下八层的太阳永远也不会升起。 在一成不变的土黄色天空下,顾磊磊抽回了自己的右手。 她一板一眼地说道:“好人论迹不论心,如果我不信任你的话, 我就不会为你说话了。” 付红叶眼眸幽深:“我以为,那是因为你很诚实。” 顾磊磊大笑起来:“我很诚实?” “就在五分钟前, 还有一名诡异指着我的鼻子, 骂我骗了她两次。” 付红叶喉结微动, 没有说话。 顾磊磊自顾自地举起了两根手指, 悠然数道:“模糊的影子一直将‘克莱儿’视为自己的一部分。” “假如她们可以共享记忆的话, 那我确实骗了她一次。” “我没有说出我的真实姓名, 也没有跑到她的地盘上找她玩耍。” “但是,我不认为我有骗她第二次。” 她挑起眉梢, 望向付红叶:“可信之人,请你告诉我。” “‘过去的我’到底骗了她什么?” 付红叶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过去的你?” 顾磊磊摊开双手:“你瞧, 用模糊影子的思考方式来判断的话。” “‘过去的我’同样也是‘现在的我’。” “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我还得为她背锅。” 付红叶轻笑一声。 就在顾磊磊以为“他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付红叶出人意料地开了口。 “过去的你告诉她, 你还会再回来的。”他说,“然后,你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顾磊磊吃惊问道:“为什么?难道是‘过去的克莱儿’也打算给‘过去的我’打上一个标记?” 付红叶笑意渐消。 他认认真真地盯着顾磊磊的脸庞看了好半天,方才说道:“不是这样的。你之所以没有回来,是因为你死了。” “哪怕是最远的那一次,你都止步于地下九层。”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是, 光凭几个人, 是无法战胜那么多神祇的。” “两拳难敌四手,你应该听说过这个道理才对。” 顾磊磊:“……” 从其他人的嘴里听见自己的死讯, 真可谓是一种异常奇妙的体验。 顾磊磊张了张嘴巴,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诚心诚意地发问道:“那……我具体是怎么死的呢?” 付红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死了。” “毕竟,在上一轮的游戏中,我并非是你的队友。” 顾磊磊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你是谁的队友?” 付红叶理直气壮地回答:“谁也不是,我一个人玩。” 原来是一匹独狼。 顾磊磊叹息一声,遗憾开口:“要是你和‘过去的我’也是队友,那该多好。” “这样一来,我就不需要再费心费力地寻找答案,四处奔波了。” 付红叶垂下眼眸:“……可是,这样一来,也就没有‘现在的你’了。” 他赌气说道:“你和她拥有的记忆很不一样,你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相比起‘过去的你’而言,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顾磊磊好奇问道:“‘过去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付红叶思索片刻,勉强回答:“太严肃,太正直了。” “过去的你一丝不苟,只想回家,就像是一台永不出错的机器。” 顾磊磊暗自发笑:“这和‘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区别?” “‘现在的我’也很严肃,也很正直,也一丝不苟地想要回家。” 付红叶盯着顾磊磊的双眼看了片刻,用力摇头:“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突然伸出手来,按向了顾磊磊的心脏。 顾磊磊猝不及防,没有躲开。 她吃惊地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 他的声音于顾磊磊的耳畔处轻柔响起,好似一根搔挠的羽毛。 “你有审视过你的内心深处吗?”他轻声问道,“‘现在的你’已经跨入了‘神祇’的阵营,你应当能够看见那些位于你灵魂中央的小小碎光。” “也应当能够听见那些像海浪一般、连绵不绝的信徒祷告声。” “他们都在向你祈祷。” “祈祷能够找到‘通向地表之门’……” “祈祷生活可以恢复原状……” “祈祷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只要一觉醒来,就可以继续上班上学,过上平静的生活。” “这些声音,都是‘过去的你’所听不见的。” “‘过去的你’从未得到过那么多人的爱戴,也从未变成过那么多人的希望。” “你们并非是同一个人,顾磊磊。” “最起码,和我朝夕相处的人是你,而不是她。” 地下八层(七) 付红叶将他的心声娓娓道来。 顾磊磊闭上双眼, 头一次沉入灵魂深处,聆听来自远方的祷告。 在此之前,她还未曾尝试过这件“只有神祇才能做到”的事情。 高低不同的音色如潮汐般浩荡响起, 由远及近,充斥了顾磊磊的耳膜。 朦胧的祈祷声泛起层层涟漪, 闪烁着悦目的微光。 它们承载着无数冒险家的渴求与希望, 冲上心灵的滩涂—— “伟大的探索者, 请保佑我平安归来!我的队友们都受伤了, 他们不能没有我!……” “您能不能将安息镇外的诡异潮稍微减少一些?它们真的太可怕了, 杀死了好多好多人……” “大哥哥所在的那支队伍, 还能活着回来吗?求求您了,把答案告诉我吧!……” “我的妹妹受到了严重的污染, 马上就会失去人性,变成新的诡异……我们的希望之花, 您能不能将她收走, 让她成为您的眷属?她一定会尽心尽力地为您献出一切……” “探索者,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听说过和您有关的消息了。您现在在哪里呢?是不是还在寻找‘回家’的方法?……” “我们还能回家吗?每当我看见您的雕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就觉得,我们是一定能够回家的……” “我愿用我的生命作为祭品,换取你们的成功……我们都愿意这样做!……” “祝你好运,探索者。您已经为我们带来了许多的希望,现在,也是时候由我们为您送上衷心的祝福了……” “……” 无数低语声交织成网,于同一时间层叠出现。 顾磊磊耐心聆听所有人的祷告, 并看见许许多多的微光如星尘一般往复旋转, 于她的灵魂深处自由飘荡。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了右手,用指腹轻触微光。 微光盈盈一闪, 忽得熄灭。 刹那间,一副疲惫的面容于顾磊磊的眼前突兀浮出。 一位风尘仆仆的冒险家正低垂着头颅,向黄金雕像不住地祈祷:“请保佑我不会因为污染而发疯死去。” “请保佑我能够从副本中活着回来。” “请保佑这份希望还能再多坚持一会儿,让我继续保有美好的幻想。” 伴随着她的唇齿上下开合,一股微弱到难以察觉的力量从她的体.内悄然浮出,渗入顾磊磊的灵魂之中。 顾磊磊隐约感受:这股的力量正在使她的灵魂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坚固……更加靠近“神祇”。 她垂眸望向冒险家。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冒险家的疲惫面容渐渐模糊,快要与周遭融为一体。 顾磊磊意识到,只要再拖上一会儿,这位冒险家的祈祷声就会像梦幻泡影一般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出现。 莫名的怜悯涌上心头。 顾磊磊分出一小缕神识,实现了冒险家的愿望——她抹去了冒险家体内的大部分污染,将“安眠”的能力归还于她。 在“良好睡眠”的作用之下,冒险家的精力将得到大幅度的改善,从而增加其幸存的可能。 疲惫的面容露出惊喜之色。 冒险家仰头望向上空,喃喃自语:“是你吗?探索者?你听见了我的祈祷?” 顾磊磊眼眸微动,没有出声。 她挥手散去了冒险家的面容。 冒险家的面容“啪”得消失,碎成了一小片星尘。 这片星尘很快就黯淡了下去,化为沉默的虚无。 顾磊磊转动脖颈,望向四周。 实现冒险家的愿望,几乎没有消耗任何诡异力量,反而还给她带来了些许微不足道的补充。 这或许是因为,“吞噬其他神祇的污染”,同样也是增强诡异力量的方法之一。 顾磊磊故技重施,将灵魂深处的微光全部解决。 紧接着,她眺望远方,找到了画家一行人的行踪—— 画家一行人正站在“连通着地下六层与地下五层”的楼梯上,蹒跚前行。 他们与无数诡异搏命相争,打得你死我活。 顾磊磊轻笑一声,曲起指节,将这些碍事的诡异统统“弹”走。 随后,她又展开双臂,把温良从八卦组组长的麾下夺回——刚刚晋升为“神祇”的八卦组组长毫无反抗之力,瞬间就丢失了自己的信徒。 “这就是变成‘神祇’之后的感受吗?” 顾磊磊心满意足,叹息一声。 做完这一切之后,原本贫乏的诡异力量一下子变得充盈了起来。 她睁开双眼,神采奕奕。 付红叶早已挪开了手掌。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一旁,含笑望向顾磊磊的双眸。 柔和的问询声随即响起,付红叶看向顾磊磊:“第一次当神祇的感觉如何?” 顾磊磊闭目回味数秒,给予诚实的答复:“很好!” “我感觉我的体.内充满了力量——甚至可以将地窟世界里的绝大多数神祇撕个粉碎!” 付红叶笑出声来:“也包括我吗?” 顾磊磊上下打量片刻:“那就得看是哪个你了。” 付红叶大笑起来。 他笑了一会儿,方才收敛神容,对顾磊磊说道:“力量虽好,却不能贪多。” “现在的你,在神祇们的眼中,活像是一只上千瓦的超大号电灯泡,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假如你以这样的状态前往地下九层……” “只怕你还没有走到《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大楼门口,就已经被蜂拥而来的神祇们瓜分殆尽了。” 付红叶将食指竖于唇前,神秘呓语:“真是太美味,太诱人了……” “很少有神祇能够抵抗得了这样的诱惑。” “……就连诡异们都不能。” “幸好,你的实力够强——至少,我不用担心你会被一些无名之辈吃掉。” 说着说着,付红叶转动眼珠,瞥向血手屠夫。 顾磊磊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血手屠夫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于三米开外的地方沉默站立。 他睫翼微颤,在眼睑处投下了两片浓密的阴影。 明显的贪婪欲.望从他的身周肆意涌出,毫无遮拦之意。 顾磊磊相当困惑地盯着血手屠夫看了老半天。 她扭头问付红叶:“为什么就连血手屠夫也……?” 还未等付红叶开口,血手屠夫便冷哼一声,颇为不满地解释了起来: “血海附近的污染力量会让我的理智值进一步下降。” “而理智值与意志力息息相关。” “你不要在这段时间里挑战我的极限。” “现在,我的意志力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失控!” “我明白了。”顾磊磊了然点头,收回了探究的目光。 依血手屠夫所言,如今的血手屠夫就像是一只十分危险的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血手屠夫爆炸之前,率先抵达地下九层,将风险移交给他人。 地下九层(一) 地下九层, 《地窟前线》节目组。 就像是无数个辛勤工作的双休日那样,约瑟夫二号背着他的电脑包,来到办公室里坐下。 他一板一眼地取出电脑, 架好设备,将今天要说的开场白反复检查了七回。 在确定开场白中不存在任何刺激的“雷点”之后, 约瑟夫二号又拿起了办公桌上的《重点观众关注名单》, 仔仔细细地阅读了起来。 一套流程走完, 时间已近凌晨。 再过十分钟, 他就要开始工作了。 约瑟夫二号绷紧了背部的肌肉, 僵硬地靠在椅背之上。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 他的手指正在颤抖。 他的呼吸非常急促。 他的双眼异常滚烫。 ……他还口干舌燥, 膀胱告急。 约瑟夫二号犹豫了一秒,认真思考他究竟应该“先去喝水”, 还是“先去上厕所”。 这两件事情互相矛盾,但都得去做。 正思考着自己的人生大事, 约瑟夫二号的目光不小心滑过桌面, 落到了屏幕旁边。 一尊精致的“地窟世界连续三年最佳员工”纪念奖杯倒映在了他的视网膜中。 “……” 约瑟夫二号匆匆别过脸庞,将目光从奖杯上挪开。 他的脸颊猛烈地颤抖了起来, 膀胱近乎失控。 约瑟夫二号夹紧双腿,匆匆跑向厕所。 如今,他的膀胱已经为他做出了至关重要的选择—— 他得先去上个厕所,解放体内的压力,才能心平气和地坐回电脑椅上,为自己补充水分。 踏踏踏踏。 急促的脚步声于走廊中仓皇响起,好似在被怪物追赶。 约瑟夫二号眼神慌乱, 闷头直跑, 一路冲进了厕所之中。 “呼——呼——” 他喘着粗气,来到便池前停下。 颤抖的双手几乎解不开皮带上的暗扣, 约瑟夫二号努力保持冷静。 他面对墙壁,喃喃自语道:“我才是地窟世界里的诡异。” “这里是地下九层,这里是诡异的大本营,这里是我的老家。” “像那种奇葩,一辈子都难以碰上一回,我是绝对不会步他的后尘的!” 他盯着瓷砖上的倒影,反复告诫自己:“只要我足够小心,只要我不去得罪观众……” “我就不会被要求‘下楼’,也不会从地下九层中消失。” “担任《地窟前线》节目组中的‘组长’一职固然很棒,但那也得有命来享受才行。” “我就安安心心地当好我的底层员工,不要去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坏事就找不上门来。” 约瑟夫二号不停地鼓舞自己,好不容易才解开了皮带上的暗扣。 他握住“水管”,正准备“放水”,却瞥见一道阴影藏于角落之中,无声地窥视着他。 “!!!” 约瑟夫二号吓得手臂一抖,再难保持原位。 一股温热的水流从大腿中段缓缓淌下,渗入了皮鞋之中。 污秽的气息油然升起,带来浓郁的肃杀之意。 约瑟夫二号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活着离开这间厕所的。 他的脑海中空空如也,只剩下了一句冰冷的命令。 “带上这颗水晶。”那名藏于阴影之中的恐怖存在如是说道,“等到下班之后,来堕落街的尽头找我。” 坚硬而冰冷的水晶刺痛了约瑟夫二号的大腿。 他哆哆嗦嗦地返回办公室中,望了一眼头顶的喇叭。 喇叭没有响起,他还有救。 约瑟夫二号强行集中精神,打开了电脑屏幕。 他必须要完成今天的工作,然后带着这颗恶心的水晶前往堕落街的尽头,寻找恐怖的存在。 他必须要保住自己的小命,以免像“约瑟夫一号”那样丧生于血海之中。 至于将这场意外告知组长? 约瑟夫二号甚至都没有将这个选项纳入考虑的范畴。 “只要被组长知道了此事,我的下场必死无疑。”他坚定不移地看向屏幕,“我又不傻。” “像这种事情,只要学会装傻,就一定不会有事!” …… 堕落街的尽头。 顾磊磊百无聊赖地靠在墙壁之上,窥视路过的行人。 她歪了一下脑袋,垂眸瞥向肩膀上的迷你付红叶:“你说,血手屠夫去了那么久,还没有回来……” “他该不会是在半路上,突然发疯了吧?” 话音刚落,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息便从身后喷涌而出。 血手屠夫摘下兜帽,冷漠地看向顾磊磊。 “下次再有这种事情,你就让付红叶上吧。”他语气冰冷,厌恶地清洗双手,“我居然在厕所里围观一个傻子尿裤子——这实在是太令人作呕了!” 地下九层(二) “要是付红叶能上的话, 我就不会找你了。”顾磊磊指了指肩膀上的付红叶,“瞧!他现在的模样,是不是很可爱?” 肩膀上的付红叶配合歪头, 笑出了两只酒窝。 血手屠夫皱起眉头,上半身微微后仰。 “他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血手屠夫嫌弃开口, “就他现在这个样子, 都没办法单独行动。” 顾磊磊双手一摊, 无耻答道:“等到我不需要他的诡异力量做掩护之后, 他就能恢复正常大小了。” “我也没有想到, 我的气息居然那么特殊。” “才刚刚踏入地下九层没多久, 就被一群神祇猛追出了三条大马路。” “要不是我的实力够强,我早就被祂们撕成碎片, 再入轮回了。” “哪还能站在这里,和你悠闲聊天?”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忘了, 当时我也在场?” 顾磊磊从善如流:“你是我的队友, 你的实力自然也是我的实力,何必分那么清楚?” 血手屠夫又是冷笑:“自从碰见你之后, 我就再也没有遇到过什么好事情了。” “顾磊磊,你欠了我好多人情,什么时候才能还完?” 顾磊磊耸耸肩膀,指向堕落街的尽头:“先从利息开始还起吧。” “当你孤军奋战的时候,我们也没有闲着——” “我们清出了一个还算舒适的据点。” “至少,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不用流落街头, 也不用睡大马路了。” 血手屠夫顺着她的食指, 向前望去:“……一栋烂尾楼?” 顾磊磊收回食指:“是一栋有门、有窗、有屋顶的独立房屋。” “我给了原先的‘居住者’们一大笔火种点。” “它们非常麻溜地搬走了,还把大部分家具都留了下来。” 血手屠夫垂下眼帘, 俯视顾磊磊的脸庞。 顾磊磊流畅补充:“……虽然在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和它们之间不可避免起了一些小小的冲突。” “但是,我不计前嫌,依旧愿意把它们送去更好的楼层。” 血手屠夫道:“你把它们送到哪里去了?” 顾磊磊指指天空:“黄金枢纽,调查记者总部。” 血手屠夫惊艳闭嘴,带头走向房屋。 “……” 他的目光在大门口的牌匾上流连了一会儿,很快挪开。 顾磊磊心满意足,同样望向牌匾。 古旧的牌匾上,深刻的纂痕崭新如初: 【《地窟前线》节目组】 【投诉中心】 …… 俗话说的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地下九层的原住民们,打死都不会想到,顾磊磊一行人居然会在《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地盘里落脚。 “你就不怕被它们发现吗?” “虽然这里已经废弃了,但也仍旧属于它们。” 血手屠夫戴上手套,推开了一把瘸腿的椅子。 瘸腿的椅子发出“咯吱”一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还真是破破烂烂啊……” 血手屠夫嘀咕了一句,面露厌弃之色。 他侧身走过两袋垃圾,抵达大厅中央。 顾磊磊笑吟吟地关上大门,按下电灯开关:“它们不会到这里来的。” “《地窟前线》节目组从不理会观众们的投诉。” 刺目的白炽灯泡“啪”得亮起,照亮了一大片灰尘。 血手屠夫几不可见地皱了皱鼻子,换了个地方站立。 “看不出来,你倒是对它们很了解。”他平静开口,“以前打过交道?” 顾磊磊找了把椅子坐下:“没有,我只是恰好听说过一些传闻罢了。” 血手屠夫目光微动:“你都听说过哪些传闻?” 顾磊磊思索片刻,答道:“据说,《地窟前线》节目组拥有分配领地的资格。” “……对了,你的头衔!” 顾磊磊看向血手屠夫:“曾经,有一名冒险家告诉过我,你的头衔正来自于《地窟前线》节目组。” “怎么?血腥领主也是节目组中的一员?” 过去的记忆突然浮出,顾磊磊回忆起了她在【副本:温泉魅影】中经历过的小小细节。 血手屠夫身上的肃杀之意更甚。 他平静点头:“血腥领主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头号粉丝之一。” “我之所以能够活下来,就是因为祂爱看。” 顾磊磊灵光一闪:“所以,养猪场里的那些血腥仪式,也都来自于祂?” 血手屠夫面无表情,再次点头。 顾磊磊挠挠头发,好奇问道:“那……假如它们想要从你的身上收回力量,岂不是易如反掌?” 血手屠夫咧开嘴角,露出阴森的笑容:“给了我的东西,还想再拿回去?” “既然我敢下来,就说明我已经有了万全的应对之策。” “再说了,血腥领主只是节目组的重点观众,又不是节目组的管理者。” “祂对此喜闻乐见。” 顾磊磊指节轻叩扶手:“你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吗?” 血手屠夫微微摇头:“我已经知道了《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具体方位,也已经成功混进去过一次了。” “等你拿走你想要知道的一切之后……” “我就会正式展开复仇。” 他眼珠黝黑,语气低沉:“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但我会为了你努力多坚持一会儿的。” “……我从血海中取走了一些温泉水。” “大概还剩下两到三次的份量。” 顾磊磊一拍双手:“足够了,我会在两到三天之内,找出全部答案的。” 血手屠夫道:“那你呢?你有什么计划吗?” 顾磊磊含笑点头:“我在【跳蚤市场】里读过一篇纪实文学。” “里面的主人公正是在加入了《地窟前线》节目组之后,才从内部将它们闹得天翻地覆的。” “从他们这一行人的结局来看,他们八成是触摸到了有关‘地窟世界’的核心秘密。” “因此,才会连同神祇一起,落得了一个非常悲惨的下场。” 血手屠夫若有所思:“如果只是简单的混乱,这并不会引起任何神祇的注意。” “毕竟,在‘诡异’和‘神祇’的阵营之中,内斗和好战分子从来不缺,甚至可以说是‘比比皆是’。” 顾磊磊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能让《地窟前线》节目组如此紧张震怒,这些人一定是干了一件非常劲爆的大事。” “我猜,这件大事,应该和‘门’有关。” 血手屠夫突然问道:“假如和‘门’无关呢?” 顾磊磊停顿一秒,很快回答:“那我也能够凭借此事,接触到《地窟前线》节目组中的管理人员。” “它们应当是听说过‘门’的存在的。” “想要寻找‘门’的生物远远不止人类。” “被困在地窟世界中,无法离开的生物,也远远不止人类。” “只是,诡异和神祇们的表现太过癫狂,因而才没有暴.露出任何‘惨遭囚.禁’的影子。” 从本质上来说,无论诡异与神祇们的表现有多么狂妄,地位有多么优越…… 它们也只是“监狱中的狱霸”而已。 它们同样不拥有任何自由,同样无法离开这片土地,同样需要遵守地窟世界里的所有规则…… 唯一的区别是: 它们已经找到了大门,却无法打开大门。 而人类可以打开大门,却始终没能找到大门。 想到这里,顾磊磊忍不住笑出声来。 血手屠夫的眼珠子朝着她转去:“你在笑什么?” 顾磊磊闷声憋笑,好半天才缓过劲。 “我只是在想……当我们全部离开之后,这群被困在地窟世界里的家伙们,又会搞出怎样的大动作。” “不过,等到那时,这里就不会存在任何人类了。” “它们想要养蛊,也只能在自己的阵营里分出个三六九等。” 血手屠夫沉默数秒,随后嘴角上扬。 “听上去不错。”他轻飘飘地评价道,“我喜欢这个结局。” 闲聊完毕之后,破破烂烂的客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血手屠夫卷起袖子管,把垃圾们踢进角落。 随后,他又拧湿了一块抹布,把长条形的餐桌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略显嫌弃地撇了一下嘴角,和衣躺到了桌上。 浓密的睫毛紧紧下压,投下沉睡的阴影。 血手屠夫还是人类,他还需要睡眠。 顾磊磊关掉电灯,于昏暗之中坐正。 付红叶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悄然响起:“你不打算趁机出门逛逛吗?” “地下九层还是很热闹的。” 顾磊磊垂眸回应:“是那种‘一走到大马路上,就会看见一群神祇正在打群架’的热闹吗?” “我不放心把血手屠夫一个人丢在这里。” 付红叶讪笑一声,为地下九层辩解:“如果你愿意去中心区域溜达一圈的话,就会发现:这里和黄金枢纽非常相似。” “更何况,以你的实力而言,你应该能够打得过它们才对。” 顾磊磊轻笑一声:“《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周围还不能算是‘中心区域’?” “我以为,这里已经算是了。” 付红叶的眼睛眨也不眨:“‘工作区’和‘居住区’还是有区别的——更何况,这条街道的名字叫作‘堕落街’。” 他特地加重语气,强调道:“‘堕落街’!” “听名字,就不会是什么正经地方。” 顾磊磊摇了摇头,刚想拒绝,话到唇边,却又被吞了回去。 距离那名被血手屠夫随机选中的“幸运员工”下班,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不管如何,她都得想个安全的法子,打发掉这段空闲才行。 想到这里,顾磊磊调整了一下坐姿,改变措辞:“都有什么区别?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虽然我没空到处闲逛,但是我有空坐在这里,听你讲睡前故事。” 成为“神祇”之后的顾磊磊并不需要睡眠。 她将永远精神抖擞——就和付红叶一样。 地下九层(三) 在昏暗灯光的摇曳之下, 付红叶的声音低低响起,好似在唱一首摇篮曲。 “地下九层是诡异们的大本营。” “大家之所以会选择留在这里,是因为:相较于其他层级而言, 这里距离‘门’更近。” “尽管无法离开,但只是靠近‘离开’的希望, 也能叫人身心愉悦。” “我猜, 大多数的诡异和神祇, 都是这样想的。” “至于‘堕落街’。” “你可以将它视为地下九层版本的‘遗物一条街’。” “在这里, 你能够打听到你所需要的一切情报, 购买到你所需要的一切物资——特指用来‘享乐’的那些。” “神祇们不需要道具和技能卡, 就能痛快战斗。” “因此,祂们只需要‘享乐’就行。” 顾磊磊目光微动, 刚想开口提问,就听见付红叶继续往下说道:“不过, 假如你想要打听有关‘过去的你’的情报……” 他拖长了语调, 没有把话说完。 顾磊磊了然开口:“我不会直接去问的。” 就连她身上所携带着的诡异气息,都会引起路过神祇们的高度警惕。 要是直接去问的话, 肯定讨不了什么好。 顾磊磊自认不是一个傻子,她当然不会去做这种“有百害而无一利”的蠢事。 付红叶戏谑笑道:“你打算间接去问?比如,先从那个尿裤子的倒霉蛋开始?” 顾磊磊欣然点头:“他的胆子那么小,应该很好说话吧?” “我也没有想到,我的第六感居然会把这样的一个人带入我的视野之中。” “我是说……在地下九层这种的地方,像他一样胆小的存在,怎么想都会混得很惨。” “我实在是难以想象, 为何一名‘混得很惨’的底层员工, 竟然会是那名‘指引我离开地窟世界’的关键存在。” 付红叶悠悠低语:“诡异不可貌相。” 顾磊磊道:“或许他天赋异禀,在某些地方, 极为出挑。” 说罢,她下意识地瞥了血手屠夫一眼。 血手屠夫十分安静地平躺在餐桌之上,宛若一具尸体。 要不是他的胸腔仍在起起伏伏,顾磊磊都要担心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顾磊磊收回目光,略显担忧:“血手屠夫身上的污染气息越来越浓郁了——” “我觉得他撑不过这几天。” 付红叶拍了拍顾磊磊的肩膀,低声宽慰:“那就早点找到我,按下按钮,结束这场噩梦。”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付红叶困惑抬眸:“怎么了?” 顾磊磊犹豫了一会儿,选择实话实说。 “我不觉得这是一场噩梦。”她轻声说道,“其实,我还挺享受这趟旅程的。” “如果我没有沉降地窟的话,我就不会碰到你们了,也不会和你们变成朋友,获得一段美好的回忆。” “……虽然充满了混乱,但也无法掩盖其中的幸福。” 付红叶惊讶挑眉:“即便你和你的父母天涯海角,分居两地?”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回答:“这当然是我‘成功回家’之后,才会发出的感慨!” “我是一定会回家的!” “这一点,毋容置疑!” 付红叶安静下来,不再出声。 顾磊磊耐心等待片刻,终究难掩好奇之色,偏过头去看他。 在昏暗的灯光之下,付红叶直直注视地板,恍若失神。 他的眼眸中闪烁着星尘般的光泽。 这些五彩斑斓的碎光一会儿如烟花般炸开,一会儿又再次凝结成团,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顾磊磊的评价似乎给他带来了莫大的欢.愉。 以至于,付红叶需要冷静许久,才能找回原本的声音。 他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真的觉得……在地窟世界里的时光很美好,很幸福?” “我还以为,你会很讨厌这种满是血腥和意外的生活。” “我是说……我能窥见一些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影像。” “你的世界很和平,与这里相差甚远。” 顾磊磊小幅度地蠕动嘴唇:“我的人生也很平静,对吧?” “我一帆风顺地考上了大学,考上了研究生,找到了一份薪资丰厚的工作。” “我努力工作,刻苦学习,加班升职,和所有人搞好关系,为自己赢下了一间心理咨询室。” “哪怕是在我的世界之中,我都是一名成功的佼佼者。” “我是别人家的孩子。” 付红叶吃惊极了:“……什么?你是别人家的孩子?” 顾磊磊叹了口气,无奈解释:“‘别人家的孩子’,意思是,我要比我的同龄人更厉害一些。” 付红叶点了点头:“你确实要比大部分人类更厉害一些。” 顾磊磊哑然失笑:“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好了——尽管我现在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付红叶转过身来,认真说道:“那么,你确实要比大部分神祇更厉害一些。” 顾磊磊张了张嘴巴,突然失声。 付红叶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应该相信我的赞美。” “哪怕这只是因为我活了足够久,见过足够多的神祇。” “我拥有海量的范本案例,可以证明我所言非虚。” 顾磊磊眨了眨双眼。 付红叶歪了一下脑袋,疑惑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难道说,你不喜欢这样的赞美?” “我并没有赞美你的意思,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很特殊,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顾磊磊吞咽口水,艰难发声:“……我没有不喜欢这样的赞美。” “我只是太开心了,以至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不是第一个这样夸我的人,但这是我最开心的一次。” 付红叶虚心求教:“为什么?” 顾磊磊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阴影:“大概是因为你比较诚实吧。” “而且,我也觉得,这一次的我,非常特殊。” 顾磊磊目光空灵,仿佛穿越了时空的界限,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她喃喃低语:“哪怕是对于‘我自己’而言,这也是最为特殊的一次。” “我觉得,这一回,我真的做到了一些了不起的事情。” “而且,马上就要拯救世界了。” 付红叶笑了:“你想当救世主?” 顾磊磊垂眸低语:“我想救所有人。” 她凝视着空气中飞舞的灰尘,感觉自己的灵魂越飞越高,几乎要突破天际。 在朦胧之中,顾磊磊听见她自己的声音从远处遥遥传来:“我想救所有人……我要带所有人回家!” 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目标。 但再不切实际的目标,都有其实现的可能。 此时此刻,顾磊磊已然窥见了一条半透明的天梯,横跨在了她和目标之间。 这条天梯又陡又窄,凌空而立,容不下第二个人的足迹。 在天梯的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接踵而至,仰头凝望她的身影。 在天梯的上方,无数刀枪剑戟泛起寒光,想要阻止她继续前行。 然而,她的目标就在那里。 堪称触手可及。 顾磊磊看不见刀枪剑戟,也看不见黑压压的人群。 她目不斜视,抬足向前,踏上了这条危险的不归路。 要么走到尽头,打开胜利的大门。 要么半途而废,坠入无底的深渊。 她的结局早已注定,再无第三种可能。 …… 三个小时后,血手屠夫幽幽转醒。 顾磊磊将一瓶矿泉水递到他的面前:“距离那个人下班,还有最后一个小时。” “喝点水吧,然后再吃点东西,我们马上就要开工了。” 血手屠夫困意未消。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眸,冲着顾磊磊礼貌道谢。 三分钟后,冰凉的矿泉水和美味的食物彻底唤醒了血手屠夫的神志……还有他的疯狂。 一抹血色从他的瞳仁中隐隐透出,好半天才恢复正常。 血手屠夫手指颤抖,缓慢吞下食物。 顾磊磊把第二颗水晶递给血手屠夫。 洁净而清冽的气息于水晶上袅袅升起。 血手屠夫安静收下,不再做无谓的推辞。 顾磊磊站起身来:“为了防止客人迷路。” “现在,我就要去街道的尽头,迎接他的到来了。” “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们马上回来。” 血手屠夫抬起眼眸,看了顾磊磊一眼。 他短促而有力地“嗯”了一声,权当回答。 顾磊磊又扫了血手屠夫几眼,方才安心离开。 她走出破旧的投诉中心,来到堕落街的尽头。 当下,正值地下九层的下班时间。 哪怕是又偏僻又危险的堕落街,都变得热热闹闹,生机勃勃了起来。 顾磊磊百无聊赖地看向街道的另一边。 在那里,两名神祇互相搏斗,撞塌了整条商铺。 祂们兴致勃勃,互相嘶吼,朝着远处蹦去。 成片成片的黑色血液如墨水一般喷出,溅得满墙都是。 路过的诡异们四散而逃,分分钟便隐去了身形。 “真是武德充沛的地下九层。” 顾磊磊撇了一下嘴角,突然挺起胸膛,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她努力摆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伸手拦下了约瑟夫二号。 “欢迎欢迎。”迎着对方惊恐的眼神,顾磊磊礼貌开口,“现在,请把你手中的水晶交给我吧。” “我会带你去见他的。” 约瑟夫二号的嘴唇如蜂鸣器一般颤动。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在顾磊磊的笑容中败下阵来,火速掏出了水晶。 他甚至都没有询问顾磊磊“她和厕所兜帽男之间的关系”,便将水晶高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地交了出来。 “拿拿拿拿拿去吧!”约瑟夫二号哆嗦着喊道,“你你你你想做什么都行!别别别杀我!” 顾磊磊:“……” 顾磊磊:“???” 虽然有些困惑,但这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顺利得好似一个陷阱。 顾磊磊接过水晶。 她看着约瑟夫二号战战兢兢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难道你认识我吗?” 约瑟夫二号拼命摇头:“不不不不认识!” 怎么看,怎么都应该是“认识”才对! 顾磊磊皱起眉头,回忆了好半天,都没能回忆起他究竟是谁。 她只好冲着约瑟夫二号招招手,示意他走到自己的身边:“你为什么那么怕我?你的胆子很小?” 约瑟夫二号呼吸急促,快要喘不过气来…… 糟糕! 他是真的要喘不过气来了! 顾磊磊眼睁睁地看着约瑟夫二号满脸惊恐,死死地抓住了胸口。 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两只眼睛忽然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顾磊磊条件反射般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她问付红叶:“我有那么可怕吗?” 付红叶坐在她的肩膀上,扯了扯顾磊磊的头发:“没有,但是……你猜的没错,他肯定见过你。” “我在他的灵魂深处窥见了你的脸庞。” 顾磊磊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付红叶歪了一下脑袋,很快回答:“这是在很早很早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这个人……”付红叶指了指约瑟夫二号,“……透过屏幕,看见你被一堆物资活埋了。” 顾磊磊低声呓语:“原来是那个圆球吗?” 付红叶好奇凑近:“什么圆球?” 顾磊磊眨眨双眼,伸手比划起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圆球,大概有这么大。” “看上去像是飞行摄像头之类的道具。” “当时,我发现它在拍我之后,就把它从空中击落了——没想到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东西。” 说着说着,顾磊磊恍然大悟:“……他是《地窟前线》节目组里的外勤记者吧?” “专门负责给诡异和神祇们直播‘冒险家闯关’的那种角色?” “怪不得他一眼就能认出我来,原来是见过我挑战副本时的样子。” “不过,我挑战副本时的模样,也没有那么可怕吧?” “我感觉我还挺和平,挺善良的。” 付红叶连声附和:“当然了,你一直都很和平,很善良。” 顾磊磊对此十分受用。 她欣然弯腰,抓住了约瑟夫二号的肩膀:“血手屠夫没有跟着我们出来,所以,这只大家伙就只能由我来扛了。” “付红叶,你别在我的肩膀上摸鱼了。” “帮我看着点周围——要是有诡异靠近的话,记得喊我!” 哪怕变成了神祇,想要拖动一只比自己大号的诡异,也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尤其是,身处《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周围,顾磊磊能不动用自己的诡异力量,就不动用自己的诡异力量,以免吸引他神的注意。 五分钟后,约瑟夫二号满身尘土,被拖进了烂尾楼中。 咚! 顾磊磊松开手指,毫不客气地将他的上半身砸到了地上。 袅袅热气从卫生间里飘出。 顾磊磊快步走近,敲了敲卫生间的门:“血手屠夫,你是在洗澡吗?” 血手屠夫含糊答应了一句,撩起阵阵水声。 顾磊磊又喊:“他已经到了,等你洗完澡后,我们就开始吧。” 血手屠夫的声音从门后隐约传来:“三分钟……我马上擦干。” 顾磊磊扇动鼻翼,嗅了嗅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水汽。 她点了点头,返回客厅之中。 客厅里,付红叶正在站在约瑟夫二号的额头上,使劲儿拍打他的脸颊。 见顾磊磊从卫生间处归来,他顺口问道:“血手屠夫在干什么?” 顾磊磊直白回答:“泡温泉。” 付红叶动作一僵:“那么快?现在还没有满二十四个小时吧?” 顾磊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虽然还没有满,但也差不了太多了。” “由此可见,温泉水的效力要比他想象中的稍弱一些。” “哪怕全部算上,他也没办法坚持满整整三天。” 付红叶垂眸沉思片刻:“那么……等到我们拷问完他之后,就直接动身出发?” “刚好,白天的地下九层要比夜晚更加安静,有利于我们低调行动。” 顾磊磊无声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只鼻盐瓶。 银色的小瓶子在约瑟夫二号的鼻孔下潦草转圈。 “啊——啊啾!” 约瑟夫二号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猛得从地上弹起。 他张牙舞爪,虚张声势地喊道:“是谁?谁敢绑架我?” “我告诉你!我可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最佳……” 顾磊磊饶有兴致地看向他:“最佳什么?” “最佳……最佳……”约瑟夫二号蓦地熄声,用力搅动双手。 顾磊磊轻笑一声,指向一旁的餐椅:“坐吧,今晚很长,我们有的是时间。” “你可以选择现在说,也可以选择等会儿说。” 约瑟夫二号的脸色又开始变得苍白。 他哆哆嗦嗦地爬到椅子旁,小心翼翼地坐下。 就在他的屁.股顺利着陆之时,卫生间的大门“砰”得打开,散出一阵温热的香气。 血手屠夫一边擦拭头发,一边走到约瑟夫二号的身侧站定。 约瑟夫二号谨慎抬头,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的双腿就像是两根面条一样软了下去,甚至还发出了夸张的牙齿打颤声。 血手屠夫奇怪问道:“为什么几个小时不见,他抖得更加厉害了?” 顾磊磊摊开双手,以示清白:“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呢!” “只是,他似乎是认出我来了——他看过我的副本直播。” 血手屠夫了然点头:“原来如此。” 他将毛巾缠绕成束,于空中用力一抽。 可怖的破空声猛得袭来。 约瑟夫二号两股颤颤,几欲崩溃。 血手屠夫俯下身子,沉声要挟:“不许漏出任何不明液体,明白了吗?” “你要是敢漏出来,我就敢让你一辈子都漏不出来!” 约瑟夫二号瞳孔扩大,迅速点头。 血手屠夫满意离开。 顾磊磊颇为同情地看向约瑟夫二号:“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和我们说一声。” “我们不会阻止你去上厕所的。” “只是,有一点,你必须记住。” “你不能辜负我们的信任,明白吗?” “你不能趁机逃跑,我们都很讨厌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约瑟夫二号不住地点头。 就在他快要把自己的脑袋从脖子上晃下来的时候,顾磊磊听见一道几不可闻的声音,从约瑟夫二号的唇齿间挤出。 “那个……我能不能现在就去上一下厕所?” “我保证,我是绝对不会逃跑的!” 顾磊磊:“……” 顾磊磊有些无语,但还是放他走了。 五分钟之后,约瑟夫二号从卫生间里匆匆跑出,乖巧坐回餐椅之上。 他的脸色还很苍白,但要比之前略有些血色。 顾磊磊好笑问他:“怎么?不怕我了?” 约瑟夫二号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不是……只是……我感觉你不会随便杀我。” 顾磊磊大笑几声,将他放过:“好了,言归正传。” “来说说吧!” “你在《地窟前线》节目组里的职位,究竟是什么?” 地下九层(四) 顾磊磊猜的没错。 约瑟夫二号在《地窟前线》节目组中的职位, 果然是外勤记者。 大概是为了防止顾磊磊迁怒于他,他没等顾磊磊开口询问,便小心翼翼地解释了起来。 “虽然美其名曰是‘外勤记者’, 但我们其实是节目组里的打杂小弟。” “除了‘直播冒险家们的副本挑战经过’和‘讨好重要观众’之外,我们还需要为组长等诡异端茶递水, 排忧解难, 干许多的杂活儿。” 约瑟夫二号停下话茬, 观察顾磊磊的脸色。 顾磊磊抬了一下眼皮, 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约瑟夫二号吞咽口水, 再次开口:“如果你对《地窟前线》节目组有意见, 那么,即便是绑架了我这种小喽啰, 也是无济于事的。” “它们并不在乎我们的安危。” “事实上,在工作的过程中, 我可能会遭遇多种多样、千奇百怪的死法。” “比如说, 假如我得罪了观众,我说不定会被恼羞成怒的神祇拉进屏幕之中, 捏成一团肉块;” “或者是被恼羞成怒的组长喊到地下,融成一团肉块;” “或者是被路过的管理层随手杀死,变成一团肉块……” 顾磊磊无语看他。 约瑟夫二号当即闭嘴,乖巧坐正。 顾磊磊问道:“所以说,你是‘最佳外勤记者’?” 约瑟夫二号不情不愿地否认:“不是……其实我是‘最佳员工’。” 顾磊磊道:“那你为什么没有升职呢?你都已经是‘最佳员工’了,不是吗?”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约瑟夫二号。 老实说,顾磊磊还是难以想象, 这位坐在她面前、颤抖个不停的胆小鬼, 居然会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最佳员工。 他到底是靠什么拿到的“最佳员工”头衔? 难道是靠“抖”吗? 或许是顾磊磊的目光过于直白,约瑟夫二号吞咽口水, 努力保持诚实:“因为,我在升职的前夕,得罪了某些观众。” “所以,我被恼羞成怒的组长喊到地下,融成了一团肉块。”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了,现在的我是‘约瑟夫二号’。” 顾磊磊试探问道:“死去的是‘约瑟夫一号’?” 约瑟夫二号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顾磊磊又道:“直播我副本经历的,是你还是他?” 约瑟夫二号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顾磊磊了然开口:“之前是他,现在是你。” “你继承了他的职位,却没有继承他的胆量……” “亦或是你已经吸取到了足够的教训,因而变得谨小慎微了起来。” 她仔仔细细地观察约瑟夫二号的神态:“从你的表情上来看,应当是第二种。” “你还记得你死去的全部过程?” 约瑟夫二号嘴唇发抖:“是……是的。” 顾磊磊毫不客气地命令道:“说说你是怎么死的。” “从‘下楼’之前开始说起。” 她召唤出了一团【明亮的光】,捧在掌心之中:“放心吧。” “如果你快要被你自己吓死了,那么我一定会把你重新救回来的。” “我保证——你怎么来的,怎么回去,绝对完好无损。” 约瑟夫二号咬紧牙关,犹豫不决。 血腥的杀戮气息从背后燃起,散发出死亡的威胁。 顾磊磊慢吞吞地补充道:“但是……如果是死在我们手中的话,我可就不会救你了。” 她眉梢轻挑,将“选择权”抛还给约瑟夫二号。 约瑟夫二号坐立不安。 顾磊磊耐心等待,没有着急催促。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约瑟夫二号终于松口,发出了第一个音节。 “你应该见过《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办公大楼,对吧?” 他双手紧握,看向顾磊磊的脸庞。 “那栋大楼,看上去就和地窟世界里的任何一栋大楼一样,非常平平无奇。” “但是,它其实是一只诡异。” “我们在诡异的体内办公。” 顾磊磊面不改色:“这里也是吗?” 约瑟夫二号愣了一秒,迅速环顾四周:“这里?这里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大楼?” “你不要吓我!” “这里怎么可能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大楼呢!” “这里明明是一栋很普通的建筑才对!” “我并没有感受到它的诡异气息……” 他猛得抬头,冷汗从发丝尾部处滴落:“这里不可能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大楼!” 顾磊磊伸出右手,微微下压:“别紧张,这里很安全,你没有坐在一只诡异的体内。” “这里是《地窟前线》节目组投诉中心的旧址。” 约瑟夫二号低喘一声,瘫回椅背之上:“你吓死我了!” “如果真的是在那栋大楼里的话,我们的一举一动,就都会被祂们发现!” 血手屠夫突然开口:“如此说来,‘我让你来堕落街的尽头找我’这件事情,也会被祂们听见?” 约瑟夫二号下意识地摇头:“这倒不会。” “祂们不爱监视厕所。” 血手屠夫气压变低:“但仍旧会存在这个概率,不是吗?” 约瑟夫二号脸色一白,急急说道:“当我返回办公室里的时候,没有人喊我‘下楼’。” “我觉得,祂们应当是没有听见我们的小秘密的!” “肯定没有!” 血手屠夫轻笑一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隐晦摇头——那栋大楼确实没有发现约瑟夫二号和血手屠夫之间的秘事。 因为,就此刻而言,她没有察觉到任何一个来自神祇或是诡异的注视。 自从变成了“真正的神祇”之后,顾磊磊对她同类们的动向异常敏锐。 哪怕只是路过,都难以将其忽略。 血手屠夫的脸色放松了下来,却没有放下屠刀。 他敲了一下约瑟夫二号的肩膀,坦然催促道:“继续吧。” “《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办公大楼是一只诡异,然后呢?” 约瑟夫二号舔了舔嘴唇,苍白说道:“它是我们老大的首席眷属。” “我们的老大是……” 他停了下来,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笃定挥手:“你放心说,祂们听不见的。” 早在约瑟夫二号踏入烂尾楼的那一刻起,她便让付红叶用他的诡异力量包裹住了整个一楼。 严丝合缝。 绝对不会泄出任何一个音节。 约瑟夫二号显然没有相信顾磊磊的说辞。 但是他屈服在了血手屠夫的屠刀之下。 一串又急又快的音节从他的唇齿间脱口而出,马上化为虚无:“……是记忆之触。” 顾磊磊捕捉到了这串音节:“记忆之触?” 她的眼前浮现出了一截半透明的触手,情不自禁地砸了砸舌头。 那截半透明的触手尝起来没什么味道,却能让她看见地窟世界里的所有层级。 如果可以的话,顾磊磊还想再吃一次。 她想要努力一把,看看能不能从地下九层的立体投影中,找到与“门”有关的线索。 思虑及此,顾磊磊一下子就觉得,这位《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底层员工,非常赏心悦目了。 她和蔼可亲地问道:“要怎么样才能见到记忆之触呢?” 约瑟夫二号惊恐地看向顾磊磊:“你想干什么?记忆之触可不是那种遍地都是的普通神祇。” “哪怕在神祇之中,祂也非常强大!” 顾磊磊敷衍点头:“我得爬到大楼的顶层去见祂吗?” 约瑟夫二号僵硬回答:“你……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通常来说,大老板的办公室都会设置在办公大楼的顶层。 顾磊磊也没有想到,哪怕到了地下九层,这个规律也依旧适用。 她随便笑笑,又问:“和洁净之主——亦或是贪婪眼魔相比呢?” “哪个更强一些?” 约瑟夫二号的牙齿“咯咯作响”:“当……当然是记忆之触更强!” “记忆之触的战斗力不算出挑,但祂可是能够影响地窟世界运行的伟大存在!” “假如没有了祂的话,地窟世界里的副本早就乱套了!” 约瑟夫二号的态度不似有假。 顾磊磊恍然大悟:“是祂在一遍又一遍地重置副本土著们的记忆?” “但是祂无法重置神祇亲信或是正神们的记忆,所以,那些副本的拥有者们才会记得冒险家们的所作所为!” 她想起来了房安娜。 房安娜一直在副本中反复轮回,当她的拉拉队队长。 直到她成功复活,恢复了洁净之主的身份,方才停下了这个循环。 唔……说到房安娜。 顾磊磊忽然又想到了洁净之主。 也不知道洁净之主正在哪里溜达,她已经好久没有听见洁净之主的音讯了。 顾磊磊随口问道:“假如我想要寻找一名神祇的动向,我应该怎么做?” 《地窟前线》节目组如此强大,想必会有合适的应对方法吧? 果不其然,约瑟夫二号想也不想,很快答道:“只需要去‘楼下’转上一圈,就可以知道所有人的位置了。” 顾磊磊眯起眼眸。 约瑟夫二号立刻意识到他有所失言。 他赶紧为自己找补:“像你一样强大的神祇,是可以在‘楼下’自由行走的——那里是大楼诡异消化腺的所在之处,只会消化我们,不会消化你们。” 约瑟夫二号“嘿嘿嘿”地笑。 顾磊磊没有理他,而是继续追问下去:“为什么要消化你们?” “这栋大楼需要诡异们的尸体来供能?” 约瑟夫二号茫然开口:“我不知道。” “当我们受到组长的惩罚,被座位吞噬,沉入‘楼下’区域之时。” “我们的意识就会渐渐消失,并不能看见‘下楼’的整个过程。” 他脸色一白,唇齿颤抖:“但是,我们会感受到被大楼消化的整个过程。” “怪不得……怪不得‘下楼’过的人都疯了……怪不得……” 约瑟夫二号难以抑制地双手抱胸,蜷缩成团。 他惊恐发作,像一只麻袋那样倒在了地上。 顾磊磊把【明亮的光】丢到他的身上。 一团不够,就再来一团。 一连丢了数十团,约瑟夫二号才勉强躺平身体,在地板上颤个不停。 顾磊磊难以理解他的反应:“只是被消化而已……怎么会怕成这样呢?” “都已经是诡异了,为什么比人类还要脆弱?” 想是这样想,做却不能这样做。 顾磊磊兢兢业业地蹲下身子,将手掌按到了约瑟夫二号的身上。 刹那间,一股浓郁到无法忽略的污染气息从他的身上喷涌而出,侵.入了顾磊磊的体内。 顾磊磊冷笑一声:“就凭你?还想侵蚀我?” 她动也不动,只花了一秒,便吞噬了全部的污染气息。 这些污染气息裹挟着记忆之触的味道。 顾磊磊站起身来,告诉付红叶和血手屠夫:“他的体.内变空了。” 付红叶从沙发上蹦跳下来:“这是什么意思?他失去了他的灵魂?你确定你没有顺手把他的灵魂一起吃掉吗?” 顾磊磊肯定回答:“没有。” 付红叶推了推他的迷你眼镜,化为一片碎光。 他钻入约瑟夫二号的右眼,消失在顾磊磊的面前。 十分钟后,付红叶从约瑟夫二号的体内返回。 他为顾磊磊和血手屠夫带来了一个噩耗:“这只是一具人造躯壳罢了。” “他的里面干干净净,本就没有灵魂。” 顾磊磊沉默片刻,低声反驳:“但我没有感受到来自神祇或是诡异的注视。” 付红叶欣然点头:“因为,的确没有正在注视着我们的神祇或是诡异。” “约瑟夫二号就是一个……好用的工具罢了。” “能动就行,没有谁会一刻不停地盯着他瞧的。” 血手屠夫烦躁开口:“也就是说……这个约瑟夫二号,早在‘下楼’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死去了?” “刚才和我们交流的那个存在,全都是由诡异力量模拟出来的虚假人格?……” 血手屠夫的声音越飘越远。 顾磊磊瞬间就想起来了自己在黄金枢纽中制作的替身投影——雷十六。 这位由一个外表、一份行动法则、一个仪式、一些诡异力量和一份“足够支撑一位冒险家自由活动的理智值”所构成的智慧生物,不正是“约瑟夫二号”的翻版吗? 虽然雷十六和顾磊磊的外表并不相同,但是,这是因为她想要让雷十六的外表与她不同。 假如她希望外表相同的话,也是能够做到的。 再加上,雷十六还被她赐予了一部分的记忆与行动法则…… 雷十六在一系列的独立行动中,自然而然地演化出了与她不同的行事风格 …… 顾磊磊心下一沉。 她想起来了她自己。 她真的是一个活人吗? 幽幽白光的话语在顾磊磊的脑海中不断回荡。 “地窟世界里,没有全然无害的复活仪式。” “但凡复活,必将有其代价……” “你说什么?什么复活?” 响亮的呼唤声打断了顾磊磊的沉思。 她恍然惊醒,看向付红叶与血手屠夫。 不知何时,付红叶又融化成了一滩色调诡谲的碎光。 他在空中飘来飘去,宛若一片星尘。 如今,这片星尘越靠越近,近乎要与顾磊磊的睫毛贴上。 顾磊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与碎光拉开距离。 碎光失望回荡:“你怎么了?” “我们喊了你好几声,你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似的,理都不理我们。” 顾磊磊口干舌燥:“……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血手屠夫沉声问道:“什么问题?”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坦诚相告:“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和约瑟夫二号——哦,还有雷十六——一样,只是一个人造生物。” “或许,我的记忆和人格都是捏造出来的。” “我也没有真正的‘复活’,而只是一个投影罢了。” 客厅里鸦雀无声。 血手屠夫挥动屠刀,不耐烦道:“你在意这些做什么?” “我们又不认识第二个顾磊磊。” 顾磊磊轻轻摇头:“假如我是一具被神祇制造出来的投影……那么,我应当能够回忆起临死前的那一幕才对。” “约瑟夫二号不就记得他临死前的场景吗?” “只要我能够想起我是在哪里死去的,我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具体的线索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仔细回想起来。 半个小时后,付红叶干巴巴地问道:“你想起来了吗?” 顾磊磊摇摇脑袋,面露茫然之色:“没有。” “我怎么想,怎么觉得我真的是一个活人。” “我记得我的父母,我的童年,还有我的家……唯独不记得我死去的那一刻。” “……特殊诡异收容中心的那一次除外。” “那一次,我倒是记得非常清楚,堪称心理阴影。” 血手屠夫面无表情:“有没有可能……你真的是一个活人?” 顾磊磊垂眸凝视地面:“但是,我肯定已经轮回过很多次了。” “‘在地窟世界之中,不存在完美的复活。’” “那么,我的缺陷到底是什么呢?” “难道只是理智值的损失?” “我记得,我才通关新手副本没多久,就只剩下三分之二的理智值了。” 血手屠夫道:“或许。” “这确实也是一种代价,不是吗?” 顾磊磊没有抬头:“这份代价太低了,不符合等价交换原则。” “在我的身上,肯定还存在着其他的问题。” 她又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当手机上的分针又转了半圈之后,顾磊磊站起身来,对付红叶和血手屠夫说道:“收拾一下行李,我们直接去《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大楼吧。” 血手屠夫瞥了她一眼:“你想起来了?” 顾磊磊迷惘摇头:“没有,我猜我想不起来了。” “既然如此,不如先把已知的情报验证一下,看看会不会出现一些全新的线索吧!” 更为关键的原因是:她等得起,而血手屠夫等不起。 血手屠夫的理智值岌岌可危。 每过去一秒,他发疯的概率便会大上一分。 顾磊磊希望:血手屠夫至少可以在清醒的状态下,完成他的复仇。 血手屠夫的复仇对象是整个地窟世界。 在这其中,自然也囊括了身为“控制中心”的《地窟前线》节目组。 顾磊磊一边查看付红叶画出来的简陋地图,一边用水笔画下标记。 她开玩笑道:“要是我们被大楼围攻了,血手屠夫,你就可以提前完成你的复仇目标了。” 血手屠夫擦拭双刀,神态自若:“从地下砍到地上吗?我的屠刀早已饥.渴.难耐!” 他已经很久没有砍人了,也已经很久没有砍花花草草和神祇诡异了。 此刻,血手屠夫正处于极端兴.奋的临界点上——只要砍下第一刀,他就能够立刻“封印解除”,当场发狂。 顾磊磊收起地图,校准时间。 随后,她取出了三瓶【洁净之水】,分发给在场三人。 “为了回家而干杯!”顾磊磊高抬手臂,将小小的玻璃瓶子举到空中。 哐当!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传来。 顾磊磊三人喝下最后的“践行酒”,向着《地窟前线》节目组进发! …… 考虑到血手屠夫已经潜入过一回了。 这一回的“带路先锋”,自然由他来担当。 血手屠夫驾轻就熟地躲过了往来的员工,打开了一扇木门。 那是一扇杂物间的门。 顾磊磊有些惊讶,但没有犹豫。 当三个人全都进入了杂物间之后,血手屠夫反手锁上木门,爬上书桌,掀开了一块天花板。 他俯视顾磊磊和付红叶,做出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顾磊磊和付红叶配合点头,跟着他爬上了天花板的夹层。 爬行了一个小时之后,血手屠夫故技重施,又将一块天花板掀开。 他跳了下去,低声说道:“下来吧。” “这里几乎没有什么诡异。” “神祇们也不爱注视此处。” 顾磊磊探头下望,眼皮一跳。 她轻松落地,颇为无语地查看四周:“这是一间厕所。” 血手屠夫摊开双手:“只有厕所最干净,不会被神祇们注视。” “再者,我特地为你挑选了一间没有性别限制的厕所。” “如此一来,当你进入这里之后,你就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感到尴尬了。” 顾磊磊的目光从“残疾人”的标识上扫过:“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感到尴尬的。” “这里是地窟世界,而非地表。” 她闭上双眼,感受片刻:“我能感受到……我们距离大量的污秽气息,只剩下了一墙之隔。” “这里是地下吗?” 血手屠夫拔出屠刀,指向地面:“只要砸碎地面,我们就能‘下楼’了。” “现在,你要找的记忆之触并不在这栋大楼之中。” “不过,等到我们‘下楼’之后,祂就会出现了!” 他嘴角上扬,眼眸猩红:“我忍耐了那么多天,就是为了这一刻!” “顾磊磊,你说,我什么时候动手?” 都已经抵达这里了,何必再多做等待? 顾磊磊举起【复仇之枪】,低声说道:“就现在吧。” 话音刚落,两道银光便从空中一闪而过。 洁白的瓷砖化为一片齑粉,如面粉般飘落空中。 血手屠夫的身影从厕所里彻底消失。 顾磊磊走到洞前,听见下方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高昂的叫声震动空气,带来了犹如爆鸣的声响。 假如这里站着一名人类的话,他的耳膜肯定会被震破,流出殷红的血来。 然而,在场的顾磊磊与付红叶,皆非凡人。 楼下的血手屠夫更是不知去向,只能听出他愈战愈勇,正在大杀特杀。 付红叶坐在顾磊磊的肩膀上,笑吟吟地问道:“你还不下去吗?” “再等一会儿的话,你的朋友就要杀穿地底,消失不见了。” 顾磊磊屏气凝神,聆听空气的波动:“不……我不下去,我要在这里等待记忆之触!” “你听……” “祂正在靠近我们!……!” 话未说完,顾磊磊拔腿就跑,从原处跳开。 一片荡漾的空气笼罩在洞口之上,折射出几不可见的微光。 记忆之触赶来的速度要比顾磊磊想象中的更快。 她低低一笑,将自己的诡异力量扩散开来。 霎时间,关乎“回家”的执念瞬间笼罩了整间厕所,带来了有如实质的诡异气息! 这一次,顾磊磊的诡异力量并不是为记忆之触而准备的——她是为自己而准备的。 强烈的执念一波接着一波,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不断地冲击着顾磊磊的大脑。 哪怕她在上一秒的末尾,忘记了自己的目标,也总会在下一秒到来之后,重新记起这份执念。 顾磊磊朝着记忆之触缓慢逼近。 她走得很慢,很慢,却始终未曾停下。 透明的涟漪在厕所的空气中不断回荡,好似一块晶莹的果冻。 顾磊磊在果冻中艰难行走。 她的记忆就宛若是一把于指缝间紧握的沙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失。 然而,总有一些沙粒会被黏到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干净。 这些甩不掉的沙粒,便组成了顾磊磊的执念。 只要一想到“回家”,她就能重新想起自己的目标。 一点一点地,顾磊磊抱住了几近透明的触手。 一点一点地,顾磊磊张开嘴巴,缓缓咬向空气。 摸不着、看不见的诡异力量从牙齿尖端传来,漏入喉咙深处。 她堪称一卡一卡地吞噬着记忆之触的力量,好似蚂蚁吞象。 顾磊磊就是那只蚂蚁,而记忆之触则是那头大象。 这是一场漫长而没有终点的战役。 顾磊磊获胜的概率不小,却也不算太大。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 假如洁净之主没有突然登场,横插一脚的话。 地下九层(五) 轰隆! 厕所的外墙轰然倒塌, 溅起了一片烟尘。 清冽洁净的气息从墙外疯狂涌入,于眨眼间灌.满了整间厕所。 洁净之主的到来出人意料,但气势汹汹! 半透明的触须蓦地一愣, 很快向上缩起。 顾磊磊没有松手。 ——记忆的缺失让她的执念愈发深沉。 此时此刻,她的心中除了“回家”之外, 再无他物。 “咬它!” “我得看见地下九层的全貌, 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顾磊磊双目失神, 手臂用力, 将记忆之触猛得下拉。 她活像是一只树袋熊那样, 挂在了半透明触手的身上。 半透明触手的逃离之举, 使得两人之间的战斗天平出现了小小的倾斜。 顾磊磊趁机收回了少许记忆,勉强恢复清醒。 她一边啃咬着半透明的触手, 一边观察四周。 是洁净之主的气息…… 祂怎么会来这里? 正奇怪着,顾磊磊便听见洁净之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祂哈哈大笑, 朗声说道:“顾磊磊!好久不见!” “既然在此相遇, 就说明我们十分有缘!” “来!我这就来助你一臂之力!” 说罢,原本还算温和的洁净气息瞬间凝结成“刀”。 它朝着半透明的触手猛劈而去, 将它从根部一刀两断。 状若无物的空气剧烈抖动起来,泛起层层涟漪。 虽然看不见,但顾磊磊可以感受到: 有什么极为沉重的东西从天花板上隆隆倒下,发出了一声超越人体听觉范畴的尖锐爆鸣声。 它活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凶猛野兽,从不知名处突然窜出,撕碎了大半个厕所。 原本还算坚固的地砖接连炸开,血腥污秽的气息如喷泉般腾腾上冒。 血手屠夫的狂笑声遥遥传来, 飘忽不定, 但愈显疯狂。 这些场景,就如同是被压缩打包的办公文件一般, 直直灌入了顾磊磊的大脑。 紧随而来的,还有独属于记忆之触的那份污染力量。 顾磊磊眼眸一凝,顾不上和洁净之主打招呼,便将自己的身心完全沉入了果冻状的胶质体中。 她撤掉了有关“回家”的执念,主动与半透明的触手融为一体,共享祂的视界。 顾磊磊再一次看见了彼此交叠,互相重合的九个层级。 它们宛若是一块涂满了黄油,被层层折起的千层酥。 虽然很难分开,却依旧保有明显的界限。 顾磊磊珍惜时间,直奔“地下九层”。 锐利的目光跨越万水千山,于须臾之际窥见了周遭的一切。 顾磊磊迅速扫过高矮不一的建筑群落,搜寻自己的目标。 她筛选目标的条件十分简单: 要么与“她的过去”有关。 要么与“离开地窟世界的方法”有关。 “不管符合哪个条件,我的目标都必定位于一个‘人烟稀少’或是‘人口极端密集’的地方。” “像这样的地方——哪怕是在地下九层之中,也不会存在太多。” 数秒之后,顾磊磊为遍布四方的六个地点打下标记,牢牢地记住了它们的方位。 她收回目光,正想脱离记忆之触的诡异力量,却忽得想起来了一些什么。 顾磊磊停在“果冻”之中,没有马上离开。 她眼珠微转,暗暗想道:“既然记忆之触可以重置副本土著们的记忆……” “这是不是说明,它的视界不仅仅局限于‘现在’,还包括了‘过去’与‘未来’?” “不,应该没有‘未来’。” “如果它能看见‘未来’的话,它就不会自投罗网,再次损失一截触手了。” 顾磊磊的大脑飞速转动。 她觉得自己的推论有迹可循,成功的概率应当不小,值得冒险一试。 堆叠在空气之中的半透明触手尚未完全耗尽。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再次沉入了果冻状的胶质之中。 一道模模糊糊的喊声从耳畔处悠然响起,难以辨清说话之人的具体身份。 顾磊磊茫然一瞬,随即将这个小小的插曲抛之脑后。 她闭上双眼,转身看向“过去”。 “过去的地下九层”要比“现在的地下九层”更大、更广,几乎难觅边界。 在顾磊磊能够看见的每一寸土地之上,都交叠着密密麻麻的人影与砖块。 这里是无数时空的交汇之处。 顾磊磊站在原地,不敢乱走。 “要是在这里走丢了的话……我就很难再找回原处了。” “毕竟,只要我胆敢挪动一下,我就会陷入时间未定的‘过去’,从而丢失‘现在’的锚点。” “在这样的时空乱流之中,我该如何寻找想要的信息?” 顾磊磊茫然失措,望向周遭的一切。 她看见:记忆之触刚刚垂下半透明的触须,与她展开交锋。 她看见:血手屠夫挥动屠刀,劈开了“下楼”的捷径。 她看见:陌生的神祇们来来往往,声音模糊,交流着未知的情报。 她看见:长相酷似约瑟夫二号的诡异被包裹在肉块之中,沉入地底深处。 她看见:《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大楼猛得炸开,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一片废墟…… …… 海量的信息如激流一般灌入了顾磊磊的大脑。 它们飞快地稀释着原本的记忆,险些叫她忘了‘自己是谁?’。 顾磊磊不得不暂时封闭视界,方才保住了最后的思考能力。 “属于‘过去’的冗余信息实在是太多了。” “我必须先找到一个确切的时间点,才能看见有用的情报。” 顾磊磊皱起眉头,勉强回忆起了她初入地窟世界时,在【跳蚤市场】中读到的那一篇有关“弹幕”的虚构小说, “我记得……在那篇小说之中……” “作者曾提及过一个相对准确的时间点。” 顾磊磊睁开双眼,望向遥远的过去。《 》 450-460 地下九层(六) 无数画面从视网膜中呼啸而过, 化为斑驳的彩带。 顾磊磊伸出手指,选中了时间的起点。 “那是‘我’正式加入《地窟前线》节目组的第一天。”顾磊磊回忆起了贴子中的描述,“‘我’在一名组长的带领下, 走遍了整栋大楼。” “当‘我’途径某个楼层的时候,三名经理级别的员工与‘我’擦肩而过。” “祂们碰巧在讨论‘博林男爵的去留’。” “‘我’当然听说过博林男爵的大名, 因而便朝着祂们多看了几眼。” “负责带领‘我’参观节目组大楼的组长发现了‘我’的小动作。” “他告诉‘我’, ‘假如博林男爵愿意放弃她的爱好, 她就可以加入《地窟前线》节目组, 成为一名经理级别的存在了’……” 有用的信息到此为止。 在这之后, 贴子的主人画风突变, 开始使用大量的笔墨吹嘘“经理”级别的待遇。 诚然“节目组经理”的待遇看上去非常优渥,但是对于“一心想要回家”的顾磊磊而言, “这份待遇”远没有“那段对话”来得撩拨心弦。 顾磊磊收回思绪,观察周遭的环境。 整洁的厕所一如既往, 散发着熏香的气味。 距离她十步之遥的大门上, 代表着“残疾人”的标志牌尚未出现,仍旧是光秃秃的一片。 顾磊磊垂眸望向地面。 地面上的瓷砖完好如初, 只有花纹不同。 她确实已经回到了“过去”。 现在,她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躲入时空的缝隙之中,掩去自己的行踪。 顾磊磊的身影闪烁一瞬,从空气中彻底消失。 她并不属于‘过去’。 因而,她既不能被过去的生物发现自己的存在,也不能改变在过去所发生的一切。 她只能当一名旁观者,寻找自己想要了解的线索。 数秒之后, 厕所的大门“嘎吱”一声, 打开了一条缝隙。 它于空气中微微摇晃,随后缓慢合拢。 啪。 伴随着一声轻响, 厕所里安静了下来,再无半个活物。 …… “这里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一楼。” 顾磊磊顺着走廊,走向楼梯。 “按照贴子里的描述,当‘我’碰到那三名管理层时,祂们正从下往上走。” “由此可见,‘我’与祂们交错走过的楼层,肯定位于一楼以上。” 顾磊磊一边思考,一边靠墙行走,避开往来的员工。 “只要我不停地向上走,就一定能追上这三名管理层的身影。” “毕竟,我的步速要比祂们快得多。” “……顺便还可以参观一下过去的《地窟前线》节目组大楼。” 顾磊磊环顾左右,认真评价:“这里看上去要比现在的大楼温馨多了。” “也没有那么多的摄像头和喇叭。” “路过的底层员工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还是喜欢低头不语,沉默赶路。” 顾磊磊左顾右盼,顺着楼梯走上了二楼,又走上了三楼…… 她颇有耐心地爬着楼梯。 一层又一层的楼梯从她的足下飞速消失,一条又一条的走廊从她的视网膜中悄然划过。 终于,在第十层的走廊中,顾磊磊看见了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人类冒险家与一名身穿节目组制服的男性诡异。 这两个人一边说笑,一边迎面走来。 “!” 莫名其妙的危险感从内心深处流淌而出。 顾磊磊听从第六感的劝告,加快脚步,朝着上层跑去。 一直等到自己的身影从楼梯上彻底消失,她才缓过神来,恢复原先的步速。 “在那两个人之间,难道有谁可以穿透时空的缝隙,看见正在旁观的我吗?” “很奇怪。” “为什么我会感觉,只要我和他们碰了面,我就没办法再回家了?” 恐慌的悸动感让顾磊磊的心脏怦怦直跳。 她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了几回,勉强恢复平静。 “‘重返过去’真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啊……难怪我都没见过多少人干这种破事。” 顾磊磊嘟哝着抱怨了几声,朝着楼上走去。 这一回,她只往上爬了三层,便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三名节目组的管理层正站在走廊中央,大声争执。 祂们似乎并没有掩饰冲突的想法。 因而,哪怕只是站在楼梯口边上,顾磊磊都能将祂们的对话声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不能让博林男爵靠近地下九层!”背朝顾磊磊站立的节目组管理层激动喊道,“她实在是太疯狂了!” “哪怕已经变成了诡异,都没有放弃‘开门’的执念!” 地下九层(七) 博林男爵? 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博林男爵的名字? 还未等顾磊磊反应过来, 另一名管理层的声音便打断了她的思绪。 管理层二号大声反驳道:“可是,博林男爵为我们提供了很多骷髅女仆和活人偶。”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有资格加入《地窟前线》节目组, 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 “那是因为,她想要制造出符合条件的生物, 去打开那扇大门!”管理层一号迫不及待地打断了管理层二号的话, “假如让她继续待在地下九层之中, 早晚有一天, 我们都会后悔的。” “博林男爵知道, 哪怕打开了大门, 她也没有办法离开地窟世界吗?” “她当然知道了! “哪怕知道,也没有什么用处, 她还是想要开门—— “这是她的执念!兄弟,你知道‘执念’一词代表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 “没有‘只是’!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她知道那扇大门在哪里!” “她都已经变成诡异了!哪怕就站在门口, 都没办法看见那扇大门!” “……但是她知道那扇大门在哪里。当她还是人类的时候,她曾经见过一次。” “就是她临死之前的那一次?” “就是她临死之前的那一次。” “……” “……” 话已至此, 就没什么可聊的了。 争论不休的两名管理层齐齐停下,望向最后一神。 管理层二号不服气道:“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认为……他说的对。”管理层三号打开了身侧的木门,“先进办公室里再聊吧……别在外面吵了,丢不丢人?” “……我才没有吵!” 管理层二号恶狠狠地瞪了祂一眼,径直走入门中。 另外两名管理层互相对望片刻,耸了耸肩膀,紧随其后。 伴随着祂们的离去, 走廊中安静了下来。 无人理睬的大门缓慢合拢, 发出“嘎吱”一声。 它于途中卡顿一秒,随后继续前行, 直至弹出锁舌。 顾磊磊无声潜入办公室中,注视着桌前的三神。 祂们还在争吵,不肯善罢甘休。 “区区一名诡异,就能让你们怕成这样!神祇的脸面,全都被你们丢光了!” “我们怕的是博林男爵吗?我们怕的是她脑袋一抽,突然发疯,把地下九层搅得鸡犬不宁!” “她甚至都看不见那扇门! “光是知道位置,又有什么用处? “我还知道那扇门在哪儿呢,你们怎么不担心我呢?” “你又没疯……不过,你说的对。”管理层三号举起右手,制止了新一轮的争执,“我们是不是应该去门那边看上一眼?” “我的意思是,博林男爵才刚离开地下九层没多久。” “要是她在‘门’那边动了什么手脚,我们也好早点儿发现,及时止损。” ……祂们要去门那边看看了? 自己有那么好运吗? 追寻许久而不得的线索忽然空降下来,就像是一块馅饼那样,砸中了顾磊磊的脑壳。 顾磊磊喜出望外,情难自禁。 她的双手猛得攥紧,一股无法抑制的热意从掌心中蒸腾而起,直直钻向头顶。 顾磊磊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努力保持镇定。 冷静! 现在还没到庆祝的时候! 她暗暗告诫自己:再坚持一会儿。 只有当自己亲眼看见大门,并将其打开之后,才能放松警惕,庆祝自己的成功! 正想着,管理层一号伸出右手,大力拍打了一下桌面。 “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祂高声叱责道,“知道‘门在哪里’的神祇本就不多。” “假如你们还想保守这个秘密,就应该尽量远离那里才对!” 见管理层一号吃瘪,管理层二号愈发得意起来。 祂身体前倾,朗声说道:“博林男爵已经在地下九层中住了整整三周。” “要是你一点儿都不担心现在的门,那么,你也不应该担心之后的门才对。” “这可是整整三周啊!” “她要是想动手的话,早就已经动手了。” 管理层一号面露迟疑之色。 祂垂下眼眸,思索片刻,终于松口:“那么,我们明天晚上在大门口集合,去门那边瞧上一眼吧。”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得声明一点:我绝对不会允许博林男爵,再次踏入地下九层哪怕一步!” 管理层二号还想开口,却被敲门声打断。 管理层三号主动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我来开门,我来开门——” 咚咚! 咚咚! 咚咚! 急促的心跳声突兀响起。 恐慌的悸动感再次传来。 顾磊磊心头一紧,匆忙环顾四周。 这间办公室的面积挺大,可供躲藏的地方却很少。 ……没办法了! 就这样凑合着躲躲吧! 顾磊磊咬紧牙关,侧身蹲下,绕开了四条长腿。 她小心翼翼地钻到办公桌底下,蹲在了阴影之中。 两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顾磊磊的身前。 顾磊磊的心脏砰砰直跳,好似要从口中蹦出。 耳熟的声音透过办公桌的木板,传入耳膜之中。 顾磊磊听见自己的声音于办公室中清晰响起:“我已经参观完整栋大楼了,现在,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这是她的声音!顾磊磊手撑木板,无声想到。 原来,曾经有一个她加入了《地窟前线》节目组,成为了祂们之中的一员! 诡异的心情从脑海中喷涌而出,叫顾磊磊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办公桌上,普普通通的对话持续进行,并没有给她留下太多平复心情的时间。 管理层三号笑眯眯地说道:“没有了。” “明天晚上,我们三个人都不会来办公室里坐班。” “如果你碰到了什么麻烦的话,自己解决就好。” “顾磊磊”答应一声,又问:“要是死人了呢?” 管理层三号停顿一秒,笑意不减:“只要死的不是组长就行。” “顾磊磊”不再说话。 她干脆利落地走到门口,与三名管理层告别。 啪嗒。 办公室的大门再次合拢。 顾磊磊喘息一声,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双手撑地,从办公桌下爬出,看着那三名管理层又开始说说笑笑,仿佛已然重归于好。 顾磊磊瞥了祂们一眼,朝着一楼走去。 她不可能站在这里,等待明天晚上的到来。 她得返回厕所之中,重新选择想要前往的时间节点…… “不过……过去的我原来是这种性格啊!” 顾磊磊挠挠脑袋,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 “倒是和血手屠夫很有话可聊——两个人都喜欢把‘杀人’挂在嘴边,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要命的大事!” 现在的顾磊磊很有道德观念。 她接受不了这种“杀人如切瓜”的扭曲三观。 于是,在下楼的过程中,顾磊磊沉痛反思了一下“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最终得出结论: 一定是因为过去的顾磊磊没有碰到那么多心仪的队友,才会被地窟世界折磨成这般冷酷无情的模样! 顾磊磊痛心疾首,无比虚弱地推开了厕所大门。 她盯着光亮瓷砖上的模糊倒影看了片刻,方才重返时空的缝隙之中。 “那么……下一站是——明天晚上!” 顾磊磊拨动时针,踏入了新的时间。 …… 夜晚的厕所和白天相似,依旧灯火通明。 顾磊磊走出厕所,来到走廊之中。 她避开了上班的人流,直奔大楼的出入口。 “祂们应该还没有出发吧?”顾磊磊有些忐忑不安,“好歹也算是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应该赶得上才对!” 她站在门口处,耐心等待起来。 半个小时后,三道人影从大楼中悠然踏出。 祂们钻入了街旁的马车,驶向堕落街的尽头。 “果然赶上了!” 顾磊磊毫不犹豫,跳上车顶。 她摇摇晃晃地趴下,俯身于马车之上。 微凉的夜风拂过身躯,卷走了大半的体温。 好在,身为“神祇”,顾磊磊并不需要体温这种东西。 数分钟后,管理层的马车抵达堕落街的尽头,朝着下一个路口驶去。 顾磊磊一边迎风招展,一边掏出纸笔,记下了马车前进的方向。 “咕噜噜”的车轮滚动声时轻时重,华丽的马车左拐右拐,驶入了无人的荒野。 “果然是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吗?” 顾磊磊难掩激动之色。 她扒拉着车厢的边缘,刚想掏出望远镜,找找哪里有门,便听见一道微弱的电流声从耳畔处突兀响起。 滋啦—— 电流声又轻又快,宛若幻觉。 顾磊磊手中一空,蓦地向下坠去,却又被重新出现的马车车顶用力托起,恢复原本的姿态。 “什么情况?” 顾磊磊呆愣一秒,赶紧低头。 身下,原本还不透明的马车忽明忽灭,好似卡壳的电视节目。 每当它变得透明之时,马车便会原地消失,化作一团空气。 顾磊磊瞠目结舌,暗叫不妙! 她刚想从马车上跳下,却被一股大力扯入了时空的缝隙之中! 光怪陆离的色带从眼前飞速闪过。 无数画面映入眼帘,撑得她几欲作呕。 记忆之触的诡异气息愈发浓郁。 祂似乎是感知到了顾磊磊的邪恶想法,正在拼命地将她挤出自己的体.内。 强烈的排斥感让顾磊磊大脑眩晕,几乎要失去全部意识。 突然! 一阵浓郁的玫瑰香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隔开了记忆之触的气息。 几缕金子般的长发诱人垂下,于顾磊磊的锁骨处堆积成一汪金色的水泊。 歌剧之神浅笑一声,抓住了顾磊磊的手臂。 “顾磊磊……”悦耳的低吟声从身后靠近,直至贴上背部,“你是特地来这里找我的吗?” “我好开心。” “简直迫不及待地,就想要与你好好叙旧了呢……” 地下九层(八) 歌剧之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管怎么想, 祂都不应该会出现在这里才对! 祂的老家欢愉剧院,不是建在地下四层之中吗? 而地下四层,距离地下九层很远。 顾磊磊瞪大双眼, 浑身僵硬,百思不得其解。 熟悉的过电感于神经末梢迅猛穿梭, 犹如一道闪电顺着金发蜿蜒向下, 击中了她的身体。 婉转哀叹的低吟声并未在意顾磊磊的沉默。 祂自顾自地往下说道:“与你分别之后的每一个日夜, 你的身影都在我的眼前辗转出现。” “我一直在想, 我何时才能与你共叙前缘。” “好在, 这个机会来得比我想象中的更快……” “老实说, 我也没有想到,我居然会在这里和你再次相见……” 伴随着歌剧之神的不断靠近, 金子般的长发越堆越多,逐渐超出了锁骨的容积。 它们顺着顾磊磊的皮肤一路下滑, 留下酥麻的痒意。 周遭的玫瑰气息愈发甜腻起来, 使人呼吸不畅。 要是顾磊磊在还是“人类”的时候,遭遇如此绝境…… 恐怕她将毫无还手之力, 只能束手就擒。 然而,此刻的顾磊磊今非昔比。 自从升级为“神祇”之后,她对诡异力量的抗性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不会再因此而失去活动能力。 顾磊磊懒得和歌剧之神废话。 她反手挣脱了歌剧之神的桎梏,与祂拉开距离。 顾磊磊皱眉问道:“你不是应该在地下四层中享受人生吗?为什么会跑到地下九层来?” 歌剧之神失望收手:“那么久没见……你就只想问这个?” 顾磊磊抬起下巴,没有说话。 歌剧之神叹息一声。 旖旎的目光从祂的脸上无声浮起,像拉丝一般扫视左右。 祂眼神眷恋, 呢喃低语:“当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先看看你的四周呢?” “看看这些玫瑰,嗅嗅这些香气……” “欢迎来到我的玫瑰园, 我未来的同僚。” 顾磊磊蓦地一愣。 猛然间,就好像是遮蔽真相的穹顶被谁击碎了一般。 大片大片的玫瑰花丛于顾磊磊的脚下群芳竟放,绽开了一朵又一朵的浓郁鲜红。 长满尖刺的荆棘花藤遍地都是,几乎占满了全部的空间。 顾磊磊小腿微动,想要后退,却不知道该退向何处才好。 到处都是绽放的玫瑰…… 到处都是歌剧之神的欢愉气息…… 顾磊磊怔怔地望向四周,将心中的惊疑狠狠吞下,恢复往常的神容。 她平静开口:“所以……那片荒野,在日后成为了你的玫瑰园?” 顾磊磊能够感受到,她所处的地理位置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变化的只有“时间”。 歌剧之神欣然点头:“那么大的一片土地,要是不好好利用的话,不就太过浪费了吗?” “我爱惜一切美丽的东西……当然也包括你。” 说这话时,祂纤长的睫翼轻轻扇动,目光柔和,注视着顾磊磊的脸庞。 顾磊磊的手臂上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她不动声色地凝聚着自己的诡异力量,努力保持友好:“那么……玫瑰园的主人,请问你愿意放我离开吗?” “我还有事要做,不能在这里逗留。” 歌剧之神眼含春水,轻轻一笑。 祂没有正面回答顾磊磊的问题,而是微微侧头,嗔怒反问道:“刚来就要走?我的玫瑰园,有那么糟糕吗?” 看来,歌剧之神是不打算轻易放自己离开了。 顾磊磊了然点头,直白问道:“你希望我在这里逗留多久?” 歌剧之神弯起眼眸,愉悦回答:“永远留在这……” 话音未落,顾磊磊的拳头便出现在了祂的眼皮之下。 呼啸的拳风吹散了玫瑰的香气,带着冷冽的寒意落到了歌剧之神的脸上。 歌剧之神笑容一僵,匆忙偏头躲避。 但祂只躲开了顾磊磊的第一次攻击,却没能躲开紧随而来的第二次攻击。 只听得“砰”得一声,顾磊磊一拳砸在歌剧之神的胸前,逼得祂后退了几步。 歌剧之神捂住胸口,惊讶抬眸:“你居然舍得打我?” 顾磊磊冷声回答:“别忘了,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我了!” “现在的我,同样也是神祇!” 既然是神祇,歌剧之神的欢愉之力便没有那么有效了。 尽管顾磊磊还是会被浓郁的玫瑰香气所吸引,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她想要一拳砸上歌剧之神的脸庞。 歌剧之神眼波流转,沉痛低语:“我明白了……爱之深,恨之切。” “你打我,同样也是爱我的证明!” 就在祂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刹那,无数荆棘从玫瑰花丛中喷.射而出,攻向顾磊磊的身影。 顾磊磊匆忙召唤出了一把矿镐,挥手砍断花藤。 深绿色的花藤纷纷扬扬落下,砸得满地都是。 一抹心疼之色从歌剧之神的脸 上悄然浮出,很快便化为了更加深沉的疯狂。 “这里有很多玫瑰。”祂微垂眼眸,危险开口,“你想砍多久,就能砍多久!” 说罢,更多的玫瑰花藤席卷而来,于天空中交织成网。 旖旎的氛围早已消失不见。 哪怕花香依旧氤氲,也无法掩盖周遭的肃杀之意。 顾磊磊挥手砍断部分,紧接着就会遭遇更多。 在连续不断地砍了五六分钟之后,她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玫瑰花确实多到数不清。 而这种永无止境的“砍砍砍”运动,还是更加合适血手屠夫一些。 她不喜欢这样。 她不喜欢砍个没完没了,无休无止。 她更想找到一个合适的突破口,将自己从无效劳动中解救出来。 还未等她想出具体的解法,新一轮的藤蔓攻击便再次袭来。 顾磊磊眼眸一凝,飞速挥动矿镐。 她用力砍出了一道缺口,随后咬紧牙关,朝着歌剧之神猛冲而去。 歌剧之神哈哈大笑,向后退去:“我就知道。” “终有一天,你会忍耐不住内心的渴望,主动投.怀.送.抱……” “可惜,目前的我没有这样的心情。” “等到你喜欢上这里之后,我们再共赴欢愉吧?” 祂丝滑地飘向玫瑰花海的深处,不忘朝顾磊磊抛出一个飞吻。 顾磊磊脸色一沉。 她又挥舞了几次矿镐,将席卷而来的藤蔓劈成一地的碎片。 “不行。” “这些藤蔓的攻击频率越来越高了!” “而且它们的数量漫山遍野,怎么砍都砍不完!” 虽然它们暂时还无法对顾磊磊造成明显的伤害,但是顾磊磊同样也没办法从它们的围攻中顺利脱逃。 “只要拖成持久战,输的人就一定会是我!” 顾磊磊咬牙切齿,努力保持冷静。 “别慌!肯定会有办法的!” “大家都是神祇,没道理我会连逃都逃不掉!” 她劈碎靠近的藤蔓,停下追逐的脚步。 “先不要朝着歌剧之神靠近了……只要我不靠近祂,这些藤蔓的攻击频率就会下降一些,变得好对付不少。” “如此一来,我也就能拥有更多的思考时间……” “咦?这么一想的话,现在的‘藤蔓攻击’应当不是歌剧之神的最强攻击手段。” “祂并没有使出全力……” 顾磊磊转动眼珠,捕捉到了一丝灵光。 “毫无疑问,假如是正面交锋的话,歌剧之神的攻击手段应当不会如此柔弱才对。” “可见,祂的目的并不是杀死我,而是缠住我,消耗我的体力,把我留在这里……” “把我留在这里……?” 顾磊磊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破局之法。 她收起矿镐,腾出双手,硬抗了几回攻击。 正如她所料想的那样,藤蔓的攻击强度并不算大。 比起正儿八经的战斗,这更像是高位者对于低位者的戏弄。 “不过,这种戏弄……恰好可以让我腾出双手,干一些更为重要的事情……” 顾磊磊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她猛得用力,撕开了时空的缝隙! “希望你还呆在那里,没有到处乱走……” “过来吧!” “糜烂花童!” 交织成束的诡异力量探向无尽远处,叩响了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的大门。 长满尖刺的藤蔓本不想理会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但是,它嗅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生厌的玫瑰香气。 “歌剧之神……” 一秒之后,腐烂的甜味顺着顾磊磊的诡异力量蠕动而来,跨越千山万海,钻入了地下九层。 暗色的蔷薇于艳丽的玫瑰花海中无声绽放,透出了阴冷的气息。 糜烂花童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复仇的诱惑。 它循着鱼饵而来,落入了陷阱之中。 “……糜烂花童?” 显然,歌剧之神也没有忘记这位老熟人的名字。 俯冲而来的玫瑰花藤呆愣一秒,当即调转“车头”,碾向新来的客人。 糜烂花童毫不畏惧,挺身而上。 顾磊磊站在一旁,看着糜烂花童怀揣着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场冲向歌剧之神。 她悄咪咪地收回了自己的诡异力量,将撕开的缝隙合拢。 “现在,你总算有事可忙了。” 顾磊磊垂眸低语,朝着玫瑰花海的边缘处跑去。 歌剧之神忙于对付狗皮膏药一般的糜烂花童,没空理她。 半小时后。 祂终于将糜烂花童丢回了地下四层。 但顾磊磊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歌剧之神站在花海中央,阴沉着脸庞,环顾空荡荡的四周。 祂再一次,十分屈辱地,弄丢了自己的猎物。 …… “……真没想到,歌剧之神的玫瑰花园居然霸占了那么大的一片土地。” 顾磊磊站在花田之外,眺望远方。 无边无际的花海接天壤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神色凝重:“如果这片荒野全部都是歌剧之神的地盘,那我要如何穿越这里,抵达‘门’的附近?” 地下九层(九) 远处, 歌剧之神与糜烂花童的对抗似乎马上就要宣告终结。 暗色蔷薇的面积越来越小,逐渐被鲜艳的玫瑰逼入了角落之中。 顾磊磊眯起眼眸,望向花海中央:“果然, 半神和神祇的差距非常明显。” “哪怕糜烂花童用尽了全力,也无法打败歌剧之神, 完成它的复仇。” 不过, 即便如此, 糜烂花童依旧为顾磊磊的脱逃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假如没有它横插一脚的话, 此时此刻, 顾磊磊还将陷在无穷无尽的藤蔓之中, 奋力挣扎。 顾磊磊站在花田之外,朝着战况最为激烈的方向颔首致意。 “辛苦了。”她转过身去, 走向远方,“我不会忘记你的付出的。” 一直走到玫瑰花海从余光中彻底消失, 若有似无的玫瑰香气再也没有办法嗅见…… 顾磊磊方才停下脚步, 观察起了周遭的情况。 在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另一片渺无人烟的荒野之上。 这里一片寂静, 似乎没有任何活物存在。 “这里又是哪里?”顾磊磊颇为困惑。 她异常严肃地琢磨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了“迷路”的事实。 顾磊磊叹了口气,无奈想道:“比起在这种鬼地方闷头乱走,不如直接返回厕所之中,与众人汇合。” 说干就干。 顾磊磊闭上双眼,搜寻记忆之触的气息。 记忆之触很爱闲逛,因此非常好找。 没几分钟后, 顾磊磊便从时空的缝隙中找到了它的踪迹。 她厚颜无耻地“黏”了上去, 就像是一枚挂件那样,重新挂回了记忆之触的身上。 强烈的抗拒感从半透明的触手上明显传来。 顾磊磊死皮赖脸, 无视了祂的抗议。 “把我送回之前的时间节点!”她一边回忆着大致的时间范围,一边挤进了半透明的触手之中,“我还没有看见那扇大门的影子呢,可不能就这样离开。” 光怪陆离的彩带再次出现。 顾磊磊一回生,二回熟,逐渐习惯了这种宛若滚筒洗衣机一般的古怪眩晕之感。 她被半透明的触手踹回了过去,摔到黄沙之中。 “咳咳!” 顾磊磊大声咳嗽几声,从地上爬起。 她眼尖地瞅见了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我来了!” 顾磊磊不假思索,飞快地冲向目标。 蹬蹬蹬! 她大步流星,向前跑去,跳上了熟悉的车顶。 呼呼—— 微风拂过身躯,带来少许暖意。 顾磊磊放缓呼吸,趴在车顶之上。 她抓着车厢边缘处的凸起,和着马车的节奏,一起左摇右晃。 舒适的节拍让莫名的困意拢上了顾磊磊的心头。 她默默想到:比起玫瑰花田,果然还是马车的车顶,更加让自己安心。 哒哒,哒哒。 身下,马车平稳前进,不急不躁。 顾磊磊意识模糊,几乎就要睡着。 终于,在她彻底入睡之前,一扇巍峨的巨门映入眼帘,落入余光之中。 顾磊磊的精神为之一振。 她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注视前方。 “这就是我要寻找的那扇‘门’吗?” “我能感受到,无穷无尽的诡异气息从门后涌出……就好像是,那里隐藏着另一个地下九层一般。” 还未等顾磊磊将这扇大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仔细观察一遍,熟悉的危险预警便从大脑中蜂鸣响起。 “糟糕!” “记忆之触!” 记忆之触和她之间的链接突然变弱,似乎马上就要断开。 假如失去了记忆之触的诡异力量,顾磊磊便会彻底陷在过去的时间节点之中,再也无法返回! “看来,这里就是时间的终点了!” 顾磊磊当机立断,选择先行撤退。 她最后瞅了巨门一眼,一把抓住了快要溜走的半透明触手末端,和它一起重返“现在”。 啪嗒! 光怪陆离的色带再次出现。 顾磊磊眼前一亮,又眼前一暗,摔到坚硬的瓷砖之上。 她痛呼一声,抱住肩膀,从厕所中缓缓爬起。 洁净之主就站在不远处,散发着无比清冽的气息。 祂轻轻挥手,抹去了墙上的血迹,随后转过身来,望向顾磊磊的身影。 “你回来了?”洁净之主随口问道,语气略显疲惫。 顾磊磊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四周。 早些时候,被洁净之主一“刀”砍断的半透明触手全然消失不见。 它早已被顾磊磊吃干抹净,化作了穿梭时空的力量。 但是…… 顾磊磊眨眨双眼,望向地上的残骸。 一片污浊的血迹凝固在瓷砖之上,显得分外突兀。 她张了张嘴巴,指向血迹:“……这是?” “啊!这个啊!” “这是哪个诡异或是神祇留下来的脏东西吧?” “不小心被我漏掉了而已。” 洁净之主毫不在意,挥了挥衣袖。 伴随着悄然腾起的清冽洁净之意,污浊的血迹凭空消失,全体瓷砖焕然一新,倒映出了顾磊磊的脸庞。 顾磊磊盯着瓷砖,看了一小会儿。 她平静抬头,又检查了一遍厕所。 在厕所之中,除了地上的大洞之外,就只剩下了自己和洁净之主的身影。 顾磊磊费解挠头,望向洁净之主:“付红叶呢?” 洁净之主“啊”了一声,指向那个大洞:“啊!付红叶啊!” “你是在说那只迷你版的尸体吗?” “就在我们打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跳下去了,好像是‘楼下’出现了什么状况吧?” 洁净之主耸了耸肩膀,潦草回答:“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的原因啦!” “当时,我正忙着清理厕所,忙得不可开交呢——哪有空在意一具无害的尸体?” 顾磊磊无话可说:“好吧……” 洁净之主的解释无可厚非。 哪怕换做是她,她也没有办法一边打架,一边观察队友们的动向。 顾磊磊嘴角一抽,接受现实,走到大洞的边上。 “是从这里跳下去了吗?” 她蹲下身子,望向“楼下”。 透过大洞向下望去,顾磊磊只能看见一片暗红色的阴影时深时浅,交替变化,宛若蠕动的活物。 除了这片阴影之外,顾磊磊没能瞧见任何家具的踪影,也没能听见任何活人的动静。 这或许是因为洞口的面积太小,导致她能看见的视角有限。 但无论如何,《地窟前线》节目组的“楼下”都是一片颇为诡异的地带。 顾磊磊沉默数秒,俯身向下,嗅了嗅洞口的空气。 平平无奇的空气钻入鼻孔,甚至还带来了几丝微凉的感觉。 除了少许本就应该存在的血腥味之外,顾磊磊并未没有嗅见任何值得在意的气味。 “没有什么异味,也没有什么需要警惕的诡异气息。”她对洁净之主说道,“要不要下去看看?” 洁净之主欲言又止。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茫然问道:“怎么了?” 洁净之主艰难开口:“那个……你有没有感觉,你的身体,好像出现了一点儿问题?” 她伸出手指,指向顾磊磊的脸庞。 顾磊磊眨眨双眼,抬手摸上脸颊。 柔软的皮肤略显冰冷,但还算正常。 她不得不主动追问洁净之主:“我怎么了?我没感觉有什么问题啊?” 话音落下,一股粘稠的凉意突然从鼻孔中蜿蜒流出。 顾磊磊呆愣一秒,伸出食指,擦了擦自己的鼻下。 暗红色的血迹出现在食指上方,与原本的肤色泾渭分明。 顾磊磊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随后走到镜子前方。 透过锃亮的镜面,她无比清晰地瞧见: 有两条暗色的血迹从鼻孔中缓缓流下,落到唇瓣之上。 自从变成了“神祇”之后,顾磊磊便和这种小毛小病彻底分道扬镳。 她不可能会突然“流鼻血”,也不可能会突然“偏头痛”。 然而,一秒之后,就在顾磊磊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个不停之时,一阵叫人难以忍受的头疼之感瞬间涌入神经。 就好像是被封印已久的感受一口气浮出了水面。 顾磊磊一点一点地张开唇瓣,瞪圆了双眼。 眩晕与昏沉紧随而至,顾磊磊双腿一软,向下坠去。 “顾磊磊?……小心!” 模糊的喊叫声于耳膜中远远炸开,叫人听不真切。 顾磊磊怔怔地望着前方,几近失神。 在朦胧之中,她看见洁净之主惊呼一声,朝着她冲了过来。 祂伸出双臂,接住了倒下的自己。 清晰的轮廓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色块。 顾磊磊眼皮开合,挣扎数秒,最终还是闭上了双眼。 “……” 可怖的死寂降临厕所。 洁净之主站在镜子前方,难以置信地抱着顾磊磊,当场傻眼。 数秒之后,一道轻柔的呼唤声从空气中犹疑响起。 “……顾磊磊?” “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顾磊磊?”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洁净之主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祂条件反射般地往顾磊磊的身上丢了几团洁净之力。 但洁净之力并不具备明显的治疗效果。 因此,这些诡异力量在触碰到顾磊磊的皮肤之后,统统石沉大海,没能起到半点儿作用。 “顾磊磊……” 洁净之主低喊一声,半蹲了下来。 祂将怀中的躯壳摆到地上,整理出了一个“平躺”的姿势。 …… 于是,当顾磊磊从昏迷中再次睁开双眼之时…… 第一个感受到的,便是位于后脑勺下方的、又凉又硬的瓷砖。 冰冷坚硬的瓷砖加深了头痛欲裂的痛苦。 顾磊磊艰难起身,看向洁净之主。 她一字一顿地问道:“我刚才晕过去了?我晕过去了多久?” 洁净之主眼巴巴地蹲在一边,比出了一根手指。 顾磊磊紧张起来:“……一天?” 洁净之主摇摇脑袋,低声说道:“只有十分钟而已。” 祂伸出手来,拍了拍顾磊磊的肩膀:“你醒得好快啊,鼻血也没有流了。” 伴随着洁净之主的说话声,一团清冽洁净的气息从祂的指缝间无声飘出,抚上了顾磊磊的脸庞。 由于流鼻血而带来的粘稠不适感瞬间消失。 顾磊磊低声道谢,伸手揉向后脑。 后脑勺处,影影绰绰的针刺感连绵不绝,没有消散的迹象。 她安静片刻,接受了“这份头疼或许会持续很久”的事实。 休息了一会儿之后,理智重新归来。 顾磊磊活动四肢,来到大洞前站定。 洁净之主皱起眉头,问顾磊磊:“你还是想要下去吗?” “你的精神力和诡异力量都已经严重透支,应该好好休息才对。” 顾磊磊垂下眼眸,凝视洞中的暗红:“既然付红叶和血手屠夫都在下面,那我总不能独自离开,弃他们于不顾。” 洁净之主气愤说道:“可是,是他们先往洞里乱跳,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的!” 顾磊磊缓缓摇头:“血手屠夫之所以会往下跳,是为了帮我引来记忆之触。” “付红叶之所以会往下跳,想必也有其不得不跳的原因。” “我相信他会给出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来解释他的行为。” 她目光坚定,直视洁净之主的双眸。 洁净之主与顾磊磊对视片刻,挪开了自己的视线。 祂喃喃低语:“一开始听他说的时候,我还不太相信。”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会愿意相信一个并不了解的存在。” 顾磊磊纠正洁净之主的说辞:“我确实不了解他的过去,但是我了解他的现在。” “这就好比是,我同样也不了解你的过去,但是我依旧会选择相信你一样。” 洁净之主哑口无言。 顾磊磊拍了拍洁净之主的肩膀,低声问道:“在我跳进洞里之前,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事情吗?” “比如……你的第二次机会?” “要知道,假如我死在了下面,就没办法实现我的诺言了。” 洁净之主缓缓摇头:“没关系,你不会死的。” 顾磊磊挑起一根眉毛。 显而易见的是,洁净之主一定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只可惜,祂并没有什么想要解释的想法。 顶着顾磊磊的困惑注视,洁净之主头也不回,便纵身一跃,跳进了洞中。 顾磊磊有些无语:“……说什么‘其他人都在往洞里乱跳’,你不也一言不发,就在往洞里乱跳?” 她深吸了一口空气,同样跳进了洞中。 啪叽! 软趴趴的踩屎感从脚下传来。 顾磊磊站立不稳,险些摔倒在地。 洁净之主伸出右手,挡了她一下。 顾磊磊重新站直身体,探究地望向地面:“这就是大楼诡异的肉吗?” “踩上去Q.Q弹弹的,就像是蹦床一样。” “……只不过,它要比蹦床更软一些,因而也更难站稳。” 她轮番抬起双腿,“啪叽啪叽”地踩踏数回,试图习惯“楼下”的崭新地貌。 洁净之主扇动鼻翼,望向暗红色的深处:“他们在这边……跟我来!” 顾磊磊答应一声,小心抬腿。 伴随着重心的改变,软软的肉块左歪右斜,倒来倒去。 顾磊磊小跑几步,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前进姿势。 她不再走路,改为跳跃。 啪叽!啪叽! 顾磊磊蹦蹦跳跳,追上了洁净之主的身影。 洁净之主懒懒散散,状似散步。 祂偏了一下脑袋,对顾磊磊说道:“在付红叶离开之前,他好像确实对我喊了一声什么。” 顾磊磊好奇问道:“所以,他喊了一声什么?” 洁净之主睁大双眼,理直气壮:“我不记得了!” “和记忆之触打架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丢掉一些记忆。” “更何况,我一个人要单挑那么多的诡异和神祇,哪还有心思听别人说话?” “不过嘛!” “应该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吧?” “如果非常重要的话,他肯定会再多重复几遍的。” 洁净之主的判断不无道理。 顾磊磊点了点头,望向肉块的深处。 她眯起眼眸,伸手按向“墙壁”。 微弱的颤动感从掌心下隐约传来。 越往前走,颤动感越明显,仿佛正在逐步靠近震中。 顾磊磊压低声音,将自己的发现告知洁净之主。 洁净之主微微一愣,侧跨一步,将顾磊磊挡在身后。 祂摆出戒备的姿态,细心叮嘱道:“保护好自己,不要插手战斗!” “像这样的诡异,我一个人就可以应付得了,不需要你的帮助!” 顾磊磊乖巧点头。 如今,她的大脑头疼欲裂。 哪怕有心插手,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与其寻死觅活,不如明哲保身——更何况,她对洁净之主的战斗力很有信心。 在几近消失的呼吸声中,顾磊磊跟随着洁净之主的步伐,来到震源中央。 一块巨大的、筋肉纠葛的暗红色肉柱顶天立地,杵在空洞的中央。 熟悉的污秽气息遍布空气。 血手屠夫面容狰狞,浴血奋战。 他大叫着挥舞屠刀,砍断了一根肉筋。 但很快,更多的肉筋又从地底钻出,纠葛成粗壮的“树根”。 血手屠夫没有停歇,再次挥刀砍下。 粘稠的血水如喷泉一般向上飙起,又从空中当头淋下。 血手屠夫仰天大笑,任凭鲜血浇满全身。 洁净之主旁观片刻,厌恶挥手:“这就是我讨厌地下九层的原因之一。” “这里到处都长满了恶心吧啦的东西,还喜欢把垃圾四处乱丢。” 祂一脚踢飞了一块残肢,朝着血手屠夫走去。 清冽洁净的气息肆意扩张,将滑腻腻的血迹消抹殆尽。 没几秒后,洁净之力便侵蚀到了血手屠夫的身上。 血手屠夫缓缓放下屠刀,目光恢复清明。 满地乱爬的肉色树根迅速收拢,钻回了地底深处。 眨眼间,如恐怖片一般的场景消失不见,一切恢复平常。 血手屠夫转过身来,语气冰冷:“你怎么也下来了?” 洁净之主退开一步,指了指身后。 血手屠夫眼珠微转,落在顾磊磊的身上。 他死气沉沉地点了点头,不再出声。 顾磊磊张望片刻,小声问道:“付红叶呢?” 血手屠夫一刀扎进地底,冷漠回答:“下面。” 说完这两个字后,他挺直腰背,闭上了双眼。 湿透的发丝黏在血手屠夫的脖颈之上,凭空增添出了几分憔悴的感觉。 顾磊磊瞅了瞅血手屠夫,又瞅了瞅由肉块组成的地面,安静地闭上了嘴巴。 在暗红色的地底,三个人间隔站立,两两对望,活像是三座雕塑。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之后,一片盈盈的碎光钻出地底,打破了诡异的沉默。 付红叶恢复原貌,高举一只肉球,兴奋靠近。 跑着跑着,他颇为困惑地扫了一眼众人,但很快又高兴了起来。 “咦?你怎么也跳下来了?”付红叶冲着顾磊磊惊奇喊道,“不过,你来的正好——” “快!” “赶在大楼发现之前,趁热把它吃掉!” 地下九层(十) ……趁热把什么吃掉? 顾磊磊迟疑片刻, 艰难望向肉球。 那是一团暗红色的、好似肿瘤一般的存在。 在粘稠拉丝的恶心外表之下,还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疙瘩和裂口。 一呼一吸间,肉球起起伏伏, 宛若一只活物。 微妙的热意与腥臭味不断传来,令人几欲作呕。 顾磊磊接过肉球, 痛苦地发现: 它要比她的两只拳头加起来, 还要再大上一圈。 那么大的一坨生肉! ……居然要全部吃掉? 顾磊磊掀起眼皮, 望向付红叶。 付红叶鼓励点头:“虽然看上去有些恶心, 但这可是大楼诡异的精华所在!” “你在时空的缝隙中逗留了那么久, 肯定消耗了很多精神力和诡异力量。” “只要把它统统吃掉, 你就能补全能量,重回巅峰状态了!” “来, 快一点,咬一口就好……” “像这种由纯能量构成的造物, 一旦被人轻轻地咬上一口, 自然而然就会化为一汪暖流,流入你的腹中。” 顾磊磊抿紧嘴唇, 脑补了一下生肉的味道。 反胃感从腹中倒流而出,让她难以接受。 “不管了!” “良药苦口,闭眼硬吞吧!” 顾磊磊深吸了一口洁净之气,屏住呼吸,刚想殊死一搏…… 便看见手中的肉球突然改变样貌,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苹果。 巨大的苹果份量十足,沉甸甸地躺在她的手上。 顾磊磊摩擦指腹, 只摸到了光滑的果皮, 却没有摸到任何和“粘液”有关的触感。 她困惑抬眸,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双手一拍, 笑眯眯说道:“差一点儿就忘了,你一直是一名人类。” “怎么样?” “变成苹果之后,是不是好下口了许多?” 顾磊磊看向手中的苹果。 她抬起手来,咬了一口。 软乎乎的生肉质地从牙齿尖端传来,诡异的腥味沾上味蕾,于舌头表面不断扩散。 事实证明,哪怕看上去像一只苹果,它也不是一只苹果。 顾磊磊干呕一声,刚想将肉球吐出,却被付红叶眼明手快地捂住了嘴巴,硬生生地将肉块吞了下去。 恶心的质感滑过食道,坠入胃囊之中。 巨大的苹果消失不见,彻底被她咽下。 顾磊磊赶紧取出一瓶橙汁,大口大口地吞咽。 好半天后,可怖的肉腥味才被酸甜的果汁成功稀释,变成了她勉强可以接受的存在。 顾磊磊捂住肚子,半蹲下来。 诡异的热流从腹腔中扩散开来,驱散了大脑中的疼痛。 难以忍受的阵痛感变成了酥酥麻麻的刺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抛开肉球那极端恐怖的味道不提,身为“药物”,它确实十分有效。 顾磊磊蹲了片刻,便站起身来,恢复昔日的神容。 付红叶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问出心中的困惑:“这也不是你第一次吃这种东西了,为什么这一回的反应那么强烈?” 顾磊磊无奈开口:“一个是在战斗之中,一个是在生活之中,这能一样吗?” 激烈的战况让她无瑕顾忌食材的味道。 但平静的日常却能让她品出全部的风味。 付红叶挠了挠头发,明显没有听懂。 但他依旧无比丝滑地转移了话题,将顾磊磊的注意力从肉球上挪开。 “对了,你在时空的缝隙中,都发现了一些什么?”付红叶斯文问道,“你在半透明的触手中逗留了很久,不像是一无所获的样子。” 顾磊磊环顾四周:“要是在这里说的话,肯定会被大楼诡异听见吧?” “真的没有关系吗?” 付红叶轻轻摇头,跺了跺地面:“就连记忆之触都落荒而逃了,这只诡异哪还敢来找我们的麻烦?” “不过,如果你实在是不放心的话,我们就出去再说。” 说罢,他带头走向洞口,返回厕所之中。 顾磊磊一行人没有在厕所里多做逗留。 大家行色匆匆,返回了投诉中心的旧址。 顾磊磊关拢门窗,示意付红叶用他的诡异力量笼罩住整个一楼。 确保安全之后,她清了清嗓子,神秘说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洁净之主的眼睛眨都不眨,迅速做出选择:“好消息!” 血手屠夫和付红叶保持沉默,没有抗拒的意图。 顾磊磊轻咳一声,委婉开口:“我找到了‘门’的位置。” 洁净之主眉毛飞起:“假如这是好消息,那么,坏消息又是什么?” 祂紧张起来,将沙发抠出了五个深洞。 顾磊磊摊开双手,遗憾宣布:“坏消息是,假如我们想要抵达‘门’的附近,我们就得穿过歌剧之神的玫瑰园。” “祂死性不改,仍旧没有放过我的打算。” “祂啊……”洁净之主十指交叉,皱起眉头。 显然,“歌剧之神的玫瑰园”同样让祂感到头疼。 顾磊磊耐心等待片刻,又道:“其实,当我在‘过去’的时间段里靠近大门之时,就已经被现在的歌剧之神发现踪迹,拉入玫瑰园中了。” “祂的实力要比我强上许多——我是靠着‘把糜烂花童拉入玫瑰园中,祸水东引’,才勉强得以逃脱的。” 洁净之主呢喃低语:“糜烂花童……它不是歌剧之神的对手。” 顾磊磊耸耸肩膀,承认悲伤的事实:“确实不是,它只能为我争取一些用来逃跑的时间,但没办法造成本质上的变化。” “歌剧之神的玫瑰园很大。” “如果我们的目的是‘横穿玫瑰园,抵达更深处的荒野’,那么,糜烂花童就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了。” 血手屠夫沉声开口:“绕路呢?我们能不能绕开玫瑰园,从别的地方走?” 顾磊磊双手合十,坦诚相告:“我还没有试过。” “不过,哪怕行得通,我们也会面临另一个窘境。” 血手屠夫垂眸低语:“……更长的旅途,更久的时间。” 顾磊磊接上话茬:“还有更多的中场休息次数。” “在地下九层逗留得越久,我们可能会碰到的麻烦就越多。” “再说了,你的时间有限,撑不了那么多天。” 血手屠夫没有说话。 客厅中安静了下来。 十来分钟后,付红叶举起双手,指向自己。 “我可以帮你们驱逐歌剧之神。”他爽快提议,“但前提是,在这之后碰见的麻烦,就得靠你们自行解决了。” “怎么样?” “是绕路,还是强冲?” “这取决于你们的选择。” 顾磊磊靠在沙发上,低头沉思:“想要阻止我们打开那扇门的神祇,数量肯定很多。” “祂们的单体战斗力或许不如歌剧之神,但总体战斗力说不定还会比歌剧之神更强一些。” “你们有把握吗?” 洁净之主痛苦悲鸣:“没有!” “就算我的战斗力很强,也没可能单挑那么多的诡异和神祇……” “不过,我大概可以把那几条鱼叫过来,祝我们一臂之力。” 血手屠夫抬起眼眸:“那几条鱼?” 洁净之主的回答声有气无力:“就是新大陆世纪餐厅的厨师长和他饲养的那堆深海眷属们。” “如果告诉他,他能有机会亲眼目睹别人离开地窟世界的话……” “他大概还是愿意来露个脸,凑凑热闹的。” “啪塔啪塔”拍打地面的不耐烦触手从顾磊磊的记忆之海中卷曲探出,撩起了一片水花。 她窘然回忆起了厨师长的勉强之色。 “假如他跑来地下九层的话……真的不会当场反水,变成我们的敌人吗?” 顾磊磊偏过头去,询问洁净之主。 洁净之主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子,方才说道:“他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有希望加入的诡异了。” “至于其他人选……” 祂尬笑几声,不再说话。 顾磊磊从洁净之主的眼神中读出了话里的深意: 只怕是,自从洁净之主复活之后,祂就忙着到处寻仇,努力打架了。 好朋友是一个也不会有的,敌人倒是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顾磊磊叹息一声,刚想放弃,却忽然坐直了身体。 洁净之主确实没有多少好朋友,但是她有啊! 在《好友录》中记载着的那些——除了歌剧之神这个变态之外,应该都能算是她的好朋友吧? 尽管大部分好友并非神祇,只是诡异、眷属或是信徒。 但是,她们即将会面临的危险,也没有到全员“神祇”的地步。 哪怕只能尽一些绵薄之力,也能缓解顾磊磊一行人的压力。 顾磊磊一拍扶手,朗声宣布:“我要回起始点一趟——付红叶,这里就交给你了!” 虽然从地下九层返回起始点中,实属冒险之举。 但是,既然顾磊磊都已经决定去寻找那扇大门了,那么,不管她冒不冒险,都会被神祇们盯上。 当一个人即将遭遇更大的危险之时,原本的弱小危险便不再算数,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顾磊磊坦然撕开了一条时空的缝隙,重返起始点中。 幽幽白光从门后探出头来,小心询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碰到了什么麻烦吗?” 顾磊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一边翻开《好友录》,一边将自己的困境坦诚相告。 幽幽白光的胆子很小,战斗力也不强。 顾磊磊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找它帮忙的想法。 她的目标是《好友录》中的其他选手。 自从通关了【副本:许愿井】之后,顾磊磊就再也没有翻开过《好友录》了。 但是,即便她不翻开《好友录》,《好友录》也会自然增长,记录新的朋友。 顾磊磊向后翻去,望向新的一页。 她皱起眉头,凝视资料上的名字。 “……万物真理?”顾磊磊难以置信。 她对万物真理的印象,还停留在“它把她一脚踹出了自己的星空,责备她三心二意”的时候。 “没想到,自从我晋升为了‘神祇’之后,祂竟然又想和我交朋友了。” “啧啧……这些神祇可真够看人下菜的。” 顾磊磊瞅了一眼照片,阅读纸上的资料。 【万物真理】 【好感级别:友善】 【顾磊磊在???中结识到的好友。 祂曾经想把你变成祂的信徒,现在又觉得你颇具潜力,值得深入交流。 不过,祂依旧没有放弃彻底占有你的野望。】 【出没地点:???】 【信物:“万物真理读书会”徽章】 【顾磊磊的送礼记录:……[展开]】 【备注:一名神祇无法将另一名神祇占为己有,但假如你有求于祂……说不定就能达成一项史无前例的成就了!】 【留言】【礼物】【来看看我吧?】 顾磊磊眼皮一跳,反手合拢书籍。 有那么一个刹那,她仿佛感受到万物真理的注视从天而降,矜持地扫视着她的全身。 “这些神祇,真是一个比一个变态!” “和祂们一比,我简直就是一名五好青年,善良又无害。” “……至少我没有把什么奇怪的东西占为己有的欲望。” 顾磊磊冷静片刻,再次翻开了《好友录》。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了【留言】。 【顾磊磊】 【你好,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不!交易内容不是我!】 【我觉得,比起我,你应该对热爱知识之人,更感兴趣一些……】 …… “……大概是因为我不够变态,所以我和这些神祇们格格不入。” 数小时后,顾磊磊彻底关上了《好友录》,将它弃置一边。 她仰面躺倒在沙发之上,瞪大双眼,凝视吊灯,感到身心俱疲。 “和这些神祇们做交易,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话又说回来,要是我没有翻开《好友录》,查看新增书页的话。” “我都不知道居然有那么多听说过的、没有听说过的神祇盯上了我。” “是‘新增神祇’太过罕见了吗?” “这群神祇一个个都闲得蛋疼,问东问西,恨不得把我连身体带灵魂一起打包带走。” 顾磊磊呼出一口浊气,放空了大脑。 好消息是,并非所有的神祇都在意“开门”一事。 还是有那么几位神祇看热闹不嫌事大,愿意伸出援助之手的。 “幸运之神和霉运之神啊……” 顾磊磊原地翻身,喃喃低语。 “果然,喜欢在弹幕中放飞自我,到处打架的神祇,也会在现实中放飞自我,到处打架。” 这两位神祇的“加盟”出乎顾磊磊的意料。 尽管,“雇佣”祂们的代价,同样出乎顾磊磊的意料…… 小歇片刻之后,顾磊磊重新打起精神,准备返回地下九层,继续漫长的征途。 幽幽白光扭扭捏捏,来到她的面前。 “你是不是找到了真正的‘通向地表之门’,马上就要离开了?”它小心翼翼地问道,“今日的重聚,就是你我之间的最后一面?” 顾磊磊点了点头,坦诚相告:“无论成不成功,我都不会再回来了。” “这片领地,就送给你吧——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幽幽白光幽幽问道:“那洁净之主呢?” 顾磊磊好笑回答:“祂从来就没有弄丢过自己的领地。” “祂只是找了一个难以戳穿的借口,想要留在我的身边而已。” 在还没有变成神祇的时候,顾磊磊真的相信了洁净之主的托辞。 但自从变成了神祇之后,顾磊磊才发现: 就按照洁净之主的战斗力来看。 哪有别人抢洁净之主领地的机会,洁净之主不去抢别人的领地,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幽幽白光低低地答应一声。 它踌躇片刻,鼓起勇气,开口问道:“那……我可以加入你们的战斗吗?” “虽然我的战斗力不算很强,但是,我可以牵制追来的诡异,让它们无法找到你们的位置。” 顾磊磊很是惊讶:“你活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参和其中?” “身为诡异,你分分钟就会被神祇杀死,甚至毫无还手之力。” 幽幽白光哑然失声。 它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在地表世界中生活,一定非常幸福吧?” “我是没有机会体验这种人生了。” “但是我希望,至少你可以夺回你原本的幸福生活,让人生重回正轨。” “还记得雷十六吗?” 顾磊磊默默点头。 幽幽白光平静开口:“她继承了你的一部分记忆。” “她告诉我,你曾经拥有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 “你的父母很爱你,你的朋友很多,你可以去游乐场里肆意玩耍,而不会遭人厌弃。”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值得一个更好的世界。” “你不应该在地窟世界中,蹉跎人生。” “你不属于这里,顾磊磊,你不应该留下来的。” “我希望你能打开那扇大门,过上我想过的生活。” 顾磊磊沉默不语。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答应下来。 “如果你真的想这么做的话……”顾磊磊对幽幽白光说道,“那就来吧。” “但只要你有一丝一毫的后悔,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她没有给幽幽白光留下任何许诺。 只是微笑点头,与它挥手道别。 …… 再次返回地下九层之中,顾磊磊的心情沉重了不少。 付红叶敏锐地发现了她的异样,凑近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哪怕失败了,也没有什么关系——你还会有下一次机会的。” 顾磊磊轻轻摇头,沙哑低语:“我可以重来,但是我认识的人不能。” “而且,我会把大家统统忘掉,变成一张全新的白纸。” “走吧,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是时候出发了。” 付红叶默默起身,不再劝说。 血手屠夫眼神冰冷,直白问道:“那么,你的选择是?” 顾磊磊眺望远方,平静开口:“我们直接走最近的路线,以免夜长梦多。” “……哪怕是对于我而言,这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我会拼尽全力——绝不轻言放弃!” 数分钟后,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马蹄下泛出。 顾磊磊坐上马车的横板,挥动缰绳,驶向远方。 呼啸的冷风吹过脸庞,卷起乌黑的长发。 付红叶坐在她的身侧,突然开口:“我会在门后等你的。” 顾磊磊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开口说话。 付红叶停顿一秒,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我们来打一个赌吧。” “假如你成功了,我就再实现你一个愿望。” “假如你失败了……那么,你就要留下来陪我,直到永远。”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继续驾驶马车:“你能实现什么样子的愿望?” 付红叶笑出两个酒窝,轻声回答:“任何愿望。” “包括让你杀了我,成为更强的神祇。” 顾磊磊嘴角抽搐,敬谢不敏:“我经常因为不够变态,而感到和你们格格不入。” “不过……假如我杀了你的话,你真的会死吗?” 付红叶轻笑一声,没有正面回答。 “先等你成功了再说吧。”他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到时候,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纠结,我不会催你许愿的。” 地下九层(十一) 隆隆的车轮滚动声驶过残破的街区。 正午的阳光当空罩下, 倾撒在石板路上。 顾磊磊一行人正式离开了投诉中心的旧址,朝着不远处的分岔路口徐徐前行。 就在马车车厢驶过堕落街旁的最后一条小巷时,一道眼熟的影子一闪而过, 宛若错觉。 “等等?!” 顾磊磊拉紧缰绳,停下马车。 突如其来的惯性让所有人都向后倒去。 洁净之主撩开车帘, 好奇探头:“怎么了?” 顾磊磊凝眸不语。 她偏头望向小巷。 昏暗的小巷中空无一物, 只有斑驳的阳光洒在地上, 照亮了周围的墙壁。 这里没有堆积成片的杂物, 没有花草树木, 自然也没有眼熟影子的踪迹。 顾磊磊收回目光, 犹豫不决:“我好像看见了一道影子。” 洁净之主费解问道:“什么影子?” 顾磊磊简单解释:“我怀疑是被关押在地下八层里的克莱儿。” “祂看上去就像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洁净之主皱起眉头:“是她?她怎么会来地下九层?” “她讨厌着这里的一切——甚至包括空气!” 顾磊磊缓缓摇头,重新扬起缰绳:“那大概是我看错了吧?” “毕竟, 早在我们抵达地下九层之前,祂就已经原地炸开, 变成了一片污秽的烟花……” “……从理论上来讲, 应该已经死透了才对。” 伴随着朦朦胧胧的说话声,黄金马车继续前行, 没有在此逗留。 大半天后,若隐若现的玫瑰香气从远处不断袭来,原本明媚的太阳逐渐西沉,消失在地平线下。 白天已然过去,夜晚即将到来。 顾磊磊将马车停在一间废弃的小屋旁边,回首望向身后。 身后的车厢之中,血手屠夫目光冰冷, 眼神狰狞。 丝丝血色从他的眼眸中不断涌出, 泛起了晦暗的色彩。 显然,血手屠夫的理智值风雨飘摇, 急需温泉水的缓解。 顾磊磊打开手机,瞥了一眼时间。 她认真提议道:“天都已经黑了,地下九层的土著们也快要集体出笼了。” “今晚就在这里歇下吧,剩下的路程,我们明天再走。” 无人反对。 于是,顾磊磊收起了黄金马车,带头走向小屋。 这间小屋应当是许久未有人住过了。 刚一推开房门,无数灰尘便像孢子一般喷射而出,呛得人咳嗽连连。 “咳咳!这什么破地方啊!” 洁净之主一边摆手,一边绕着房屋走了一圈。 在祂无比嫌弃的嘀咕之中,尘埃与蛛网纷纷散去,小屋恍然一新,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顾磊磊逐一抓住各色家具,用力摇晃一遍。 她欣喜开口:“家具还是好的,全都能用!” “今晚,我们都可以睡床了,不需要再睡地板或是桌椅!” 对于疲惫不堪的众人而言,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 顾磊磊大手一挥,先将血手屠夫放去泡澡。 随后,她又点燃了客厅中的壁炉,将一只装满牛奶的铜壶挂到了火焰上方。 几分钟后,铜壶里的牛奶沸腾了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暖融融的奶香遍布四周,驱散了糟心的玫瑰香气。 顾磊磊从【仓库】里拿出两条黑巧克力,将它们一一掰碎,丢入壶中。 馥郁的巧克力香气腾腾升起,带来温暖的气息。 顾磊磊慢吞吞地搅拌了一会儿壶中的液体,便将铜壶从火焰上取下,放到了木桌中央。 粘稠的棕色液体缓缓倒出,分别流向了四只茶杯。 洁净之主兴奋扑来,抢走了第一杯热巧克力。 她用力猛吸一口,发出舒适的轻叹。 顾磊磊把第二杯热巧克力推给付红叶,把第三杯热巧克力推到自己面前,随后把第四杯热巧克力留在了木桌中央——那是为还在泡澡的血手屠夫准备的。 分完热巧克力之后,顾磊磊端起杯子,烘了烘手。 滚烫的热意透过茶杯,传入血液之中。 顾磊磊没感到温暖,也没感到寒冷。 她盯着热巧克力中的漩涡看了一小会儿,将嘴唇凑近茶杯,一口气喝掉了大半。 浓郁丝滑的液体淌进口中,带来了十足的能量。 顾磊磊闭上双眼,享受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 从卫生间里透出的隐约水声忽然消失不见。 坐在木桌两旁的洁净之主与付红叶亦凝固在了空气之中。 顾磊磊心下一沉,暗叫不妙。 无论来者是谁,洁净之主与付红叶都不可能会如此轻易地中招,失去行动能力。 因而,在排除了一切不可能之后,真相只有一个: 受到袭击的人,并非是她的队友,而是她本身。 “……” 顾磊磊站起身来,望向不远处的门缝。 在无比黑暗的门缝下方,一片薄薄的影子似月光般流淌而来,晃荡出微妙的涟漪。 顾磊磊目光一冷,唤起了自己的诡异力量:“克莱儿!果然是你!” 模糊的影子哈哈大笑,于空气中显露身形。 祂高举双手,怨毒低语:“你知道吗?你就快死了。” “而我特地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欣赏你的死亡!” 说罢,还未等顾磊磊反应过来,一柄细剑便从身后戳出,将她捅了个对穿。 锋利的剑刃一路穿透心脏,出现在了她的眼皮之下。 模糊的影子目睹了“顾磊磊遇袭”的全部过程,笑得愈发大声。 祂的身体前俯后仰,左歪右斜,再难保持稳定。 终于,在“啪”得一声过后。 模糊的影子如气球一般炸开,散成了纷纷扰扰的黑线。 锋利的细剑随之收回,于顾磊磊的胸口处留下了一个血洞。 顾磊磊踉跄一步,转身开.枪。 炙热的子.弹裹挟着些许诡异力量,击中了不速之客的头颅。 它从额头处钻入,又从后脑勺处钻出。 淋漓的鲜血四处飞溅,有一部分顺着脸颊蜿蜒流淌,渗入了墨绿色的长裙之中。 饶是遭到了如此致命的一击,博林男爵依旧睁着双眼,没有倒下。 她手握细剑,矜持低语——就好像是未曾受伤过一般:“好久不见,我那完美的……客人。” 死去多时的博林男爵终于卷土重来——顾磊磊当然料想过这一幕的发生。 但是,她从未料想过,这一幕居然会发生得那么晚。 晚到,顾磊磊早已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再也不会被一记穿刺所击垮。 而博林男爵也不再是过去的“博林男爵”了。 她甚至都不需要长出大大小小的眼球,便能让伤口恢复原样。 博林男爵的自愈能力在复活之后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 其代价便是,原本属于人类的皮肤亦随之不见,变成了由无数肉须编织而成的邪恶造物。 如今的博林男爵就连看上去也不再像是个人类了。 她的皮肤微微蠕动,卷起细小的一角。 顾磊磊注视着她的脸庞,神色颇为凝重。 污秽的诡异气息正从博林男爵的身上不断散出,浓郁得有如实质。 这不像是一名神祇信徒所能达到的浓度。 这更像是贪婪眼魔假借着博林男爵的躯壳,重生到了此处…… 正想着,博林男爵上前一步,嘶哑说道:“你是在寻找你的队友们吗?” “我对他们的印象非常深刻。” “很可惜,这一次,他们不会再来救你了。” 顾磊磊收回目光,平静低语:“我也不需要他们来救我了。”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凭空而起,吹向顾磊磊的胸.口。 顾磊磊侧身闪过触手的袭击,一步跨到博林男爵的面前。 博林男爵没有躲开,反而面带微笑,迎面接上。 她似乎是对自己的实力非常自信,并坚定不移地认为:顾磊磊绝对没有办法伤害到她。 这份自信终止于一秒之后。 当顾磊磊的双手触上了博林男爵的肩膀,博林男爵惊恐地发现: 她体.内的诡异力量正在迅速消失,宛若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 她挣扎着想要退开,却被顾磊磊抱得更紧。 顾磊磊附耳低语:“你真的还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吗?” 博林男爵浑身一僵,瞳孔缩紧:“你说什么?” 顾磊磊十分好心地解释了起来:“你的体内是空的。” “你没有内脏,也没有器官,只有一缕执念,支撑着身体的活动。” “比起独立的个体,你更像是一只傀儡——怎么?当贪婪眼魔复活你的时候,祂没有把这一点告诉你吗?” 博林男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正在思考。 当她再次开口之时,原本嘶哑的嗓音消失不见,变成了一声诱人的娇嗔。 “真讨厌啊……那么敏锐,都不好玩了!” 滑溜溜的触手从博林男爵的身上蜿蜒探出,缠住了顾磊磊的腰肢。 她于顾磊磊的眼皮之下飞速融化,从身体内部挤出了无数的眼球。 “啵~”“啵~”“啵~”“啵~” 舒适的声响不绝于耳。 大大小小的眼球于触手内侧来回翻滚眨动,带来了一副迷幻失魂的画面。 顾磊磊别开目光,捏碎了一截触手。 她与贪婪眼魔拉开距离:“果然是你。” “真没想到,你居然连自己的首席信徒都坑。” 贪婪眼魔扭动身躯,不满哭诉:“……为什么要从我的怀中逃走?你摸摸我呀?” 说话间,贪婪的渴望如洪水般倾斜而下,交织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网。 顾磊磊躲闪不及,被沉重的触手压到地下,吐出了一口鲜血。 娇滴滴的呢喃声从头顶处传来,听得并不真切。 贪婪眼魔似歌似泣,描绘着祂幻想中的未来:“……你也可以变成我的首席信徒……她也可以变成我的首席信徒……” “你们都将变成我的首席信徒……我将要拥有更多的首席信徒……” 和着诡异的曲调,数条粗壮的触手拨开石块,探到顾磊磊的身侧。 顾磊磊刚一睁开双眼,便看见了几十颗相似的眼球一眨一眨,齐齐盯向自己。 “……” 这可真是一种毛骨悚然的体验。 顾磊磊呼吸一顿,又听见贪婪眼魔的娇嗔声从头顶处悠然响起:“哎呀!你怎么还活着呢?” “快点去死吧!等到你死掉之后……就可以变成我的信徒了……” 刺啦! 粗大的触手捅.穿了顾磊磊的胸腔,将心脏无情碾碎。 稀稀拉拉的鲜血从空中滴落,砸在她的脸上。 顾磊磊张开唇瓣,陷入了无尽的永夜。 在黑暗之中,温柔的叹息声轻轻响起:“回去吧!你还剩下最后七天的生命。” 柔软的白布拂过脸庞,带回了生命的气息。 顾磊磊重新睁开双眼,于第一时间释放了自己的诡异力量。 蓬勃涌出的执念窃窃私语,困住了神祇的投影。 贪婪眼魔尚未反应过来,呆呆地望向天空。 祂拼命喊道:“不是这样的……我应该留在这里……” 但储存在博林男爵体内的诡异力量十分有限。 而且,在“杀死顾磊磊”的过程中,已经被消耗了太多。 遍布四周的眼球一个接一个地合拢,最后只剩下了位于博林男爵脸上的那两颗依旧垂死挣扎。 贪婪眼魔愤怒低语:“……你最好不要再让我看见……” 祂闭上了倒数第二颗眼球:“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祂闭上了最后一颗眼球:“但是,我得先回家一趟……” 砰! 沉重的躯壳向后倒去,激起了浓浓的尘埃。 博林男爵停止呼吸,陷入了安详的永眠。 顾磊磊站起身来,低头俯视尸体。 鲜活的生命力正在她的体内不断流淌,好似源源不绝的清泉。 【死神的眷顾】让她起死回生,但并非没有代价。 “要是没有七天的限制就好了。” 顾磊磊自嘲一笑,取出了一把矿镐。 她高抬双手,用力砸下,毁去了博林男爵的躯壳。 地下九层(十二) 砰!砰!砰! 三下过后, 博林男爵的墨绿色长裙上沾满了深色的污渍。 顾磊磊丢掉矿镐,环顾四周。 早些时候,凝固在木桌两旁的洁净之主与付红叶已然消失不见。 受到袭击的人, 果然不是她的队友,而是她本身。 ……又或者, 也许是她的队友们同样遭遇了袭击。 只是, 她们身处于不同的时空之中, 因而才看不见彼此。 顾磊磊伸出双手, 握住了虚无的空气。 她的手指轻轻用力, 很快便撕开了一条缝隙。 就像是漂浮在太阳底下的肥皂泡唐突破裂一般。 眨眼间, 沉默的风景骤然起身,变得活蹦乱跳起来。 一道闪光从顾磊磊的头顶“嗖”得飞过, 炸碎了远处的墙壁。 激烈的打斗声由远及近,愈来愈响。 顾磊磊左右张望, 惊叹不已:“没想到, 他们这儿的战况那么激烈!” “倒显得我那边异常安全了。” 一望而知,她的三名队友正在和五花八门的神祇们短兵相接, 大打出手。 虽然,从周遭的污染程度上来看,他们遭遇的袭击并没有多强,反而弱得可怜。 顾磊磊放松警惕,向前跨出一步…… 一条半透明的触手猛得下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罩住了她的头顶! 是记忆之触! 祂一直躲在时空的缝隙里,等待着顾磊磊的到来! 顾磊磊不慌不忙, 反手探向对方。 她微抬下颚, 淡然低语:“原来是你。” 饶是记忆之触立刻绷紧了触手,从顾磊磊的眼前消失…… 祂也没能逃过“被顾磊磊吸走一大口能量”的命运。 不可名状的声音从顾磊磊的大脑中仓皇响起:“你为什么没有丢失记忆?这不科学!” 顾磊磊合拢书籍, 拉开外套:“地窟世界本就不太科学。”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别在外套内侧、正如星尘一般旋转的徽章展示给记忆之触看。 记忆之触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一幕。 祂失声“尖叫”道:“你都已经是神祇了!万物真理不可能再庇护于你!” 顾磊磊放下外套,站起身来:“你要学会接受那些不可改变的现实。” “就好像是:比起你而言,万物真理更喜欢我。” 说话间,万物真理的气息如雾般散开,渐渐渗入当前的时空之中。 记忆之触又发出了一声极为尖锐的“惨叫”,似水流一般遁走。 目标顺利达成。 万物真理停下了入侵的脚步,不再浪费自己的诡异力量。 墨水味的声音于顾磊磊的大脑中愉悦响起:“别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易。” “如果你不能为我带来更多的、热爱知识的人,那么,你就会归我所有。” 顾磊磊面不改色,平静回答:“耐心一点,我向来信守承诺。” 墨水味的声音满意极了:“请记住,我一直在注视着你——哪怕你离开了这个世界,也无法从交易中逃脱。” 撂下狠话之后,万物真理收起了自己的诡异气息,从地下九层中离开。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面朝众人站定。 就此刻而言,场内的战斗已然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 尽管来袭的诡异与神祇们都不是什么特别强力的存在,但只要数量够多,就连蚂蚁也能咬死大象。 若隐若现的玫瑰香气愈发明显。 顾磊磊扇动鼻翼,决定速战速决。 她闭上双眼,集中精神,释放出了全部的诡异力量。 强烈到难以忽略的执念席卷而来,驱散了周围的一切。 诡异与神祇们纷纷转身,朝着来处跑去。 数秒过后,一片狼藉的小木屋中只剩下了顾磊磊四人。 她们彻底安全了。 紧绷的神经很快放松下来,顾磊磊低低地喘了一口气,伸手扶向木桌。 就在她解除了自己的诡异力量之后,针扎般的疼痛感再一次从后脑勺处燃起,近乎要烧毁她的灵魂。 顾磊磊双腿发软,难以站稳。 更糟糕的是,那张救命的木桌并没有呆在它该呆的地方。 顾磊磊踉跄一步,摸了个空,险些摔倒在地。 一双冰冷的手掌从旁探出,扶住了她的肩膀。 顾磊磊缓缓站直身躯,保持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针扎般的疼痛感逐渐缓解,笼罩在眼前的黑暗亦随之消失。 顾磊磊轻眨双眼,重新看见了眼前的一切。 洁净之主凑到她的面前,满脸担忧:“你又开始头疼了吗?” 顾磊磊沉默点头。 洁净之主有些费解:“不应该啊,你都已经是神祇了,怎么还会头疼?” 对于这个问题,顾磊磊同样感到费解。 她低头看向双手,心中大致有了一些猜测: 这或许是因为,目前的她还只是一名“新生的神祇”,尚未完全长熟。 她得等到自己彻底成熟之后,才能泰然自若地使用诡异力量。 假如真是如此,那么急也没用。 顾磊磊走到硕果仅存的餐椅旁坐下,抬头望向众人。 付红叶和洁净之主只是略显狼狈,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血手屠夫双眼发红,状若癫狂,但还勉强可以自控。 “很好。”顾磊磊双手一拍,欣然开口,“既然大家都没事,那么,我们就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至于别的问题……等到明天起床之后再说吧!” 她的大脑还有些昏沉,不适合用力思考。 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其余人的口中先后响起。 顾磊磊并没有在意他们的回答,而是潦草地点了点头,随意找了张床铺躺下。 她闭上了双眼。 淅淅索索的动静从耳畔处不断传来,就像是一首摇篮曲那样催人入睡。 顾磊磊没能抵抗太久。 她很快便陷入了梦乡之中。 …… 待到再次苏醒之时,太阳早已高悬。 顾磊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多啊……我一口气睡了十几个小时?”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好半天才恢复理智,意识到: 不对!神祇们不需要睡觉! 所以说,她这是精神力消耗过大,直接晕过去了? 顾磊磊喝了几口冷水,试图恢复清醒。 考虑到她确实经历了一个多灾多难的昨天,顾磊磊觉得,“精神力透支”的可能性占比挺大…… 正想着,代表着热巧克力的温暖香气从身前传来。 顾磊磊抬起眼眸,接过了付红叶递来的茶杯。 一口热腾腾的巧克力咽下,绵软的四肢重新焕发活力。 顾磊磊从床边站起,目光左顾右盼:“谢谢……血手屠夫呢?” 付红叶抬起手臂,指向木屋深处:“他在泡澡。” 话音未落,白茫茫的水汽便从远处飘来。 血手屠夫衣着整齐,于客厅中央停下脚步。 他声音低沉,略显疲惫:“我已经泡完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一丝急不可耐的紧迫感从他的眼神中透出。 顾磊磊抿了抿嘴唇,望向洁净之主:“你呢?你准备好了吗?” 洁净之主单手托腮,摇晃小腿:“我一直都做着准备呢,亲爱的。” 顾磊磊望向付红叶。 付红叶浅浅一笑,冲着她点了点头:“我在门后等你。” 顾磊磊叹息一声,朝着门口走去。 她本想说一些鼓舞气势的话语,却发现自己舌头僵硬,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当她即将跨过门槛之时,顾磊磊停下脚步,用尽全力说道:“希望我们还能再次相见。” 高低不一的应答声此起彼伏。 顾磊磊飞也似地逃走,不愿意去听队友们的道别。 假如她没能打开最后的大门,那么,这一次的道别就将会是一次真正的道别。 假如她成功地打开了最后的大门,那么,这一次的道别也将会是一次真正的道别。 顾磊磊很清楚,“地表世界”并非是她的“家乡”。 因此,她要去的地方与大家都不一样。 然而,即便如此,顾磊磊依旧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 她艰难但执着地摆动双腿,一直走到玫瑰花田附近,方才停下。 馥郁的香气挥之不去,却没能撩动任何人的心弦。 付红叶笑眯眯地问道:“就是这里了吗?” 顾磊磊眺望着玫瑰色的红云,点了点头。 付红叶拍了拍顾磊磊的肩膀,无声远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玫瑰花田之中。 顾磊磊闭上双眼,默数数秒。 惊人的欢愉之力从四面八方猛得炸开,随即归于平静。 顾磊磊的心脏猛得一跳,活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存在忽然伸出手来,无情地捏了它一把。 她睁开双眼,看见娇艳的玫瑰花田迅速枯萎,变成了一地的枯枝。 顾磊磊蠕动嘴唇,低声说道:“我们走吧。” 就像是往常一样,她召唤出了自己的黄金马车,坐到了横板之上。 只是,这一次,洁净之主和血手屠夫都没有钻入车厢。 他们一左一右,端坐在顾磊磊的两旁。 洁净之主认真开口:“等你抵达那扇门附近的时候,肯定会碰到大量的诡异和神祇。” “你不要回头,也不要停下——把它们交给我们就好。” 清脆的声音叽叽喳喳,不绝于耳。 顾磊磊扬起缰绳,冷静问道:“这应该是你与我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了。” “我应该在什么时候,给你第二次机会?” 洁净之主小腿纠缠,摆出少女姿态:“等到你打开大门之后吧?” 她声音渐低:“到时候,你就把房安娜叫出来,问她,‘你究竟是想当人类?还是想当神祇?’。” “无论她想当哪一个,你都不必纠结。” “只需要满足她的愿望即可。” 顾磊磊答应下来。 她没有追问“自己如何才能召唤出原本的房安娜”。 她明白,既然洁净之主会这样说,就说明: 当她推开大门之后,一定会有能力做到这件事情。 “隆隆”的车轮滚动声于荒野上悄然响起。 微凉的清风拂过脸庞,带来萧瑟之感。 坐在车前横板上的三人,谁也没有出声。 死寂一般的沉默伴随着黄金马车,驶向无尽的远方。 终于,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之后,污染的气息从前方滚滚而来。 洁净之主轻笑一声,跳下了马车。 清冽洁净的气息无比熟悉。 在过往的岁月之中,顾磊磊从未见过洁净之主使出全力的模样。 但今天,她见到了。 那是一种怎样可怖的力量啊! 无穷的冷意遮天蔽日,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污染尽数抹去。 短短一眼过后,顾磊磊收回思绪,用力挥动缰绳。 她没有为洁净之主做任何的停留,而是继续加速,驶向更远的远方。 在天地交融的尽头,一扇宏伟的巨门若隐若现,藏在云雾之中。 它闪烁着柔和的白光,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顾磊磊眯起眼眸,望向巨门下方。 饶是距离尚远,她仍然可以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那是留守在“大门”附近的最后力量。 一直到圣洁的轮廓整个出现,洁净之主都没能再次追上黄金马车。 祂永远地留在了荒野之中,身处过去,无法前往未来。 顾磊磊松开缰绳,想要释放出自己的全部力量,驱逐门下的守卫。 然而,一只温热的手掌压上肩膀,阻止了她的行动。 血手屠夫语气冰冷,但掌心滚烫:“你必须保持清醒,才能打开大门。” “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污秽的气息油然升起。 鲜红的血液不断滴下。 哪怕没有回头,顾磊磊也能感受到从血手屠夫身上散发出来的癫狂气息。 他飞速地跃过了最后的界限,将自己的人性拱手上交,换取更强的力量。 顾磊磊心头一颤。 还未等她开口,血手屠夫便站起身来,拔出了屠刀。 他大声喝道:“别发呆了,快走!” “你欠我的次数已经还不清了,下辈子再说吧!” 狂风吹起了满地的肃杀之意,倒映出一片血红。 由诡异残肢组成的大雨倾盆而下,掩去了明媚的日光。 顾磊磊咬紧牙关,冲过淋漓的战场。 她朝着大门疾驰而去,没有回头。 渐渐的,兵戈相交声于不知何时黯然退场。 渐渐的,暗红色的天空突然放晴,血雨再也没有落下。 渐渐的,污染气息随风逝去,带走了周遭的一切。 渐渐的,梦寐以求的大门触手可及,只差一步之遥。 顾磊磊跳下马车,小跑几步,握上了无形的把手。 她的右手轻轻转动,唤起了一片星尘。 白色的巨门向内推开,缝隙越变越大。 追寻已久的希望,终于在地下九层的尽头,朝着顾磊磊敞开怀抱。 未知的世界藏于门后,等待着她的光临。 ……从没有人踏入过这扇大门。 至少,从没有情报传出。 顾磊磊屏住呼吸,迈步向前。 地下十层(一) 柔和的白光吞没了顾磊磊的身影, 又将她重新吐出。 刺目的光线黯淡下来,视野逐渐模糊。 顾磊磊抬手挡住双眼,适应突变的环境。 数秒之后, 她放下右手,环顾四周。 意料之中, 情理之外。 入目所及之处皆为嶙峋的岩壁。 凹凸不平的石头缝隙中渗出清澈透明的泉水, 它们肆意滴下, 飞溅起零散的水花。 阴冷潮湿的感觉就像毒蛇一般蜿蜒爬来, 在小腿处的温热皮肤上留下道道湿痕。 眼熟的山洞再次出现。 顾磊磊记得这片迷宫。 七个通道, 七个方向……这是通向许愿井的道路。 只不过, 当时的顾磊磊有许多队友相伴。 而此刻的顾磊磊孤身一人。 她抿了一下嘴唇,抬腿向前走去。 除了人数变少了之外, 煤油灯同样消失不见。 好在,自从成为了“神祇”之后, 她不再需要光照, 也能窥见黑暗中的轮廓。 尽管黑暗中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顾磊磊并不在意这些细节。 她轻抚身侧的岩壁, 漫步前行。 踏。踏。踏。踏。 空灵的脚步声在山洞中无尽回荡。 顾磊磊目不转睛,朝着更深处的黑暗走去。 这条道路她已经走过一回,假如算上梦境中的时刻,那么便是两回。 可怖的黑暗无法将她吓跑。 她能够感受到,她的目标,正坐落于黑暗的尽头。 一成不变的风景让时间变得很长。 大约一天之后,“顾磊磊究竟走过了多少路程”已经变成了不可考证的谜案。 地下九层中的山洞似乎要比地下三层中的更深。 “又或许, 其实这两个山洞是一模一样的。” “只是我的心态变了。” 在一次漫长的急行军后, 顾磊磊停下脚步,靠坐在石块之上。 她喝了一点水, 吃了一点食物——这并非是出于口渴或是饥饿,而是出于一种想要“维持人类正常生活状态”的野望。 每当顾磊磊停下脚步之时,总会有无数的面孔从黑暗中一闪而过。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面带微笑的,满脸怒容的,轻松自在的,紧张拘束的…… 各式各样的。 ……无法摆脱的。 顾磊磊怅然若失,举起矿泉水瓶。 清冽甘甜的水源从唇前滑过,流入齿缝之中。 顾磊磊喝了几口,忍不住向后望去。 遥远的巨门已经变成了黑夜中的一颗星星,黑板上的一抹白点,黑色大衣上的一片灰尘…… 只要眯起眼眸,便会消失不见。 顾磊磊盯着过去的世界看了一会儿,拉下了胸.口处的拉链。 莫名其妙的,她感觉有些呼吸困难,急需更多的氧气。 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了几回之后,顾磊磊站起身来,继续前行。 尽管,“想要回去帮助队友们”的念头正从她的内心深处不断涌出。 但是,她的理智告诉她,她已无路可退。 现在,她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前行,更是为了他人前行。 她不可能转过身去,轻言放弃,将其余人的牺牲弃之不顾。 顾磊磊扭动脖颈,望向前方。 她打开了一个新的闹钟:“等到闹钟的铃声响起之后,我就应该原地坐下,好好地休息上一会儿了。” “下一次做准备的时候,一定不能忘记多带一些书本杂志。” 顾磊磊自嘲一笑,把手机塞回衣兜之中:“现在,哪怕我只是想看一点儿闲书,都做不太到。” 她整理了一下衣装,再一次朝前走去。 如此反复多遍,一直到顾磊磊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彻底遗忘之后。 漫长的旅途终于迎来了它的尽头。 一道朦胧的白光愈来愈亮,愈来愈宽,直至将整片黑暗全都占为己有。 顾磊磊目光淡然,走入其中。 新的白光当头淋下,带来“沙沙”的轻响。 顾磊磊闭上双眼,又睁开双眼,很快便找到了轻响的源头。 散发着盈盈碎闪的海浪从远处奔腾而来,撞上她的双腿。 微凉的水花裹挟着略显沉重的撞击感,落在皮肤之上。 顾磊磊怔怔地望向脚下,抬腿撩动水花。 几片晶莹剔透的水花如绢纱般皱起,拢成一簇波涛。 夺目的光泽从中泛出,好似有金线银线编织其中。 不一会儿后,水花落下,发出玉碎般的响声。 浅浅的波纹掠过脚面,又如呼吸一般退去。 她正站在一片临海的礁石之上,面朝无边无际的大海。 广阔的水域表面全都流淌着光怪陆离的色彩,活像是一片婉转旋转的星尘。 一时之间,顾磊磊竟不知道,她看见的究竟是一片海洋,还是一片星空,亦或是一场幻梦。 和早些时候的昏暗洞穴相比,门后的世界简直美好得不似人间。 ……不,这里本就不是人间。 “这里是地下十层。” 顾磊磊的大脑瞬间清醒,冷静下来。 她从震撼中脱出,重返现实之中。 当下,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寻找周围是否会出现什么具有威胁性的生物”。 她要做的第二件事情,便是“寻找离开地窟世界的最终方法”。 在影影绰绰之间,顾磊磊可以感知到: 只要她朝着海洋的深处不断行走,她就能触碰到那个与“外界”相连的时空薄弱点。 就像是她已经练习过成百上千次的动作那样…… 她只需要伸出双手,轻轻一撕,便能将时空分开。 顺着缝隙一路前行,找到她的世界。 “回家”的希望就在眼前,近乎触手可及。 顾磊磊向前迈出一步,踏入了微凉的潮水之中。 哗哗—— 怡然的水声不绝于耳,叫她想起来了在地表世界中常听的“白噪音”。 顾磊磊又迈出了一步。 现在,她的小腿已然被海水浸没,变得冰凉起来。 顾磊磊踢动小腿,自言自语:“我还有第三件事情要做。” 那就是“寻找付红叶的踪迹”。 在临别之际,付红叶曾与她说过,他将会在门后等她。 可如今,她已经抵达了门后,却没能看见付红叶的身影。 顾磊磊眯起眼眸,环顾四周。 不管怎么看,地下十层都是一片晶莹剔透的星尘之海。 流光溢彩的细闪明灭不定,让整片水域都像是珠宝一般熠熠生辉。 顾磊磊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呼唤起来:“付红叶?” “你在这里吗?” 哗哗—— 怡然的潮水声不急不躁,悦耳低吟。 顾磊磊耐心等待片刻,又尝试呼唤数次。 她始终没能等到任何一句回应。 顾磊磊叹息一声,气恼地踢了一下面前的水花。 “真是不靠谱啊!”她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折腾那么半天,还是得靠我自己去找。” 说罢,她屏气凝神,回想付红叶的脸庞。 朦胧的直觉指向海洋深处。 顾磊磊卷起裤腿,走入水中。 越往前走,水面越深。 冰冷的湿意从小腿处蔓延而上,直到浸没腰部,方才停下。 顾磊磊下意识地挥动双手,想要驱散身侧的水流。 水流逐波远去,很快又原路返回,轻轻拍上皮肤。 顾磊磊拨弄了一会儿水面,便不再纠缠于此。 泡在水里就泡在水里吧。 反正,她马上就要回家了。 顾磊磊深吸了一口气,望向水面之下的一抹鲜红。 地下十层的海洋清澈见底。 除了喜欢发光之外,几乎不存在任何阻碍视线的东西。 因此,她很快便瞧见了这抹不应该存在于荧光海中的鲜红。 “是血吗?” “付红叶受伤了?” 顾磊磊的心脏停跳一拍,好半天才恢复正常。 她集中精神,做好了攻击的准备,方才沿着鲜红的血迹徐徐前行。 大约五六分钟之后,血迹渐深。 它从细细的一根线,变成了浓稠的一滩。 顾磊磊屏住呼吸,望向水面之下。 在无比清澈的水面之下,付红叶十指交叉,平放于小.腹之上。 他安静地闭着双眼,躺在水中,宛若熟睡。 ……或者说,宛若一具尸体。 顾磊磊眼皮一跳,下意识地小跑几步,来到他的身侧。 她伸出手来,把付红叶的身体从海水中捞出。 莹莹碎闪沾在他的皮肤之上,活像是打了一层浅浅的高光。 顾磊磊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忍不住去摸他的脉搏。 没有脉搏。 这倒不是什么叫人惊奇的事情。 毕竟,在地窟世界里自由活动的时候,付红叶也没有多少脉搏。 顾磊磊拍了拍他的脸庞,又呼唤了几声名字,见付红叶依旧没有什么反应,便干脆将他扛起,原路返回。 她毕竟不是水生生物,无法在水中呼吸。 因而,如果想要好好地检查一下付红叶的身体的话,还是得返回岸边才行。 顾磊磊拖着尸体,朝着岸边蹒跚走去。 轻微的疲劳感从心中涌出,又被清凉的海浪扑灭,汇聚成坚定不移的步伐。 半个小时,顾磊磊和付红叶都上了岸。 顾磊磊将付红叶的尸体摆放整齐,平铺在礁石之上。 她略显惆怅地摸向衣服上的口袋,寻找蛛丝马迹。 “如果你还活着的话,为什么不快点出来呢?” “我觉得,只是驱逐歌剧之神而已……应该还不至于让你死亡。” 顾磊磊一边嘀咕,一边翻遍了每一只口袋。 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她撸起袖子管,摸向第一颗纽扣。 啪嗒。 第一颗纽扣被手指灵巧解开,拨向一边。 顾磊磊行动迅速,很快便完成了第一道工序。 白皙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之中,露出深深浅浅的沟壑。 顾磊磊惊讶低语:“真没想到,在脱掉了衣服之后,你居然还挺有料的。” “……不对,应该是这具尸体还挺有料的。” 她俯下身体,凑近端详。 “没什么致命的伤口……” 顾磊磊将付红叶翻了个面,面朝下方摆放。 “原来是被捅.穿了后脑勺。” “嘶——歌剧之神的手居然那么黑吗?” “还真是没有发现。” 顾磊磊拨开湿漉漉的黑发,上上下下地瞅了伤口几眼。 “看上去像是被藤蔓贯穿了脑髓,所以才会失去意识。” “不过,在临死之际,付红叶也是非常的负责啊!” “他没忘记驱逐歌剧之神,为我们搏出一条生路。” 要是没有付红叶的话,顾磊磊一行人还得和歌剧之神大战一场。 歌剧之神其实还挺强,是一个棘手的货色。 一边想着,顾磊磊一边放下尸体,茫然望向远处。 “这具尸体真的只是一具尸体了……那么,付红叶呢?” 哗哗—— 潮汐声怡然自乐,丝毫不在意顾磊磊的沉重心情。 顾磊磊盘腿坐在礁石之上,任凭水流冲刷大.腿。 她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始终没能想出任何线索。 一声轻笑从背后传来。 “你都已经找到离开的大门了,为什么不直接离开呢?” 地下十层(二) 是付红叶的声音! 顾磊磊睁大双眼, 没有立刻回头。 她先是感受了一下从身后传来的诡异气息,在确定安全之后,方才站起身来, 转过了一百八十度。 哗哗—— 海浪拍打礁石,溅起轻盈的水花。 付红叶笑意盈盈, 浸泡在碎光之中。 他的上半身浮在水面之上, 沾上了零星的水珠, 泛起了一层湿漉漉的光泽。 海中的细闪如珠宝一般点缀着他的皮肤, 更衬得付红叶超凡脱俗, 好似正在发光。 顾磊磊目光下落, 停在他的脸上。 她还是头一次发现,付红叶的肤色白皙得过分, 甚至还带出了几分半透明的感觉。 而且,这一回, 他没有戴他的眼镜。 浓密的睫毛被水沾湿, 显得愈发乌黑。 付红叶歪了一下脑袋,单手托腮, 靠到礁石之上。 他再一次开口问道:“你都已经看见大门了,为什么不直接离开?” 顾磊磊低头望了一眼“付红叶的尸体”,坦诚相告:“我还有事要做,暂时不能离开。” 付红叶好奇凑近:“还有什么事情比‘回家’更加重要?” “这不是你的执念吗?” 顾磊磊直视付红叶的双眼,目光无比坚定:“我还没有给房安娜第二次机会,还没有拯救牺牲的血手屠夫,还没有把其他人带离地窟世界……” 她停顿一秒, 又道:“……还没有拿走我应得的奖励。” 付红叶缩回水中, 叹息一声:“你果然还是想要杀我的。” 顾磊磊挑起眉毛,发起无声的询问。 付红叶露出半张脸庞, 气鼓鼓地吹出了一串气泡。 气泡璀璨夺目,如钻石一般闪烁。 顾磊磊眯起眼眸,抬手挡住了光芒。 冰冷的触感从小腿上传来。 顾磊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握得更紧。 付红叶拍了拍她的小腿,朗声提议:“坐下来聊吧!” “你站得那么高,仰得我脖子疼。” 付红叶也会脖子疼吗? 他看上去甚至都没有下.半.身。 顾磊磊垂眸下望,思索片刻,决定接受他的提议。 原因很简单:当她站直身体的时候,她根本就看不见泡在水中的付红叶。 于是,顾磊磊干脆利落地撩起衣摆,重新坐回了礁石之上。 她的两条小腿浸入水中,驱散了付红叶所带来的凉意。 哗啦—— 付红叶爬出水面,坐到了她的身旁。 纤长有力的双腿蜷缩盘起,散发着微弱的碎光。 顾磊磊忍不住看向这双和电灯泡有得一拼的腿。 她敢赌咒发誓:当付红叶泡在水中的时候,这两条修长的人腿绝对没有长在他的身上。 他的下.半.身完全就和海水融为了一体,根本不存在半点儿区别。 顾磊磊吞咽口水,头一次开始思考“付红叶究竟是什么物种”。 虽然知道他是神祇…… 也知道他在融化之后,看上去就像是一片碎光…… 但是,总体来说,她还没有正式地见过付红叶的原型。 正想着,付红叶的手臂蓦地凑近,在顾磊磊的眼前挥动数下。 他诧异问道:“你怎么了?我总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是在担心血手屠夫的安危吗?” “你不用担心,他早就没救了。” 顾磊磊眼皮一跳:“什么叫作‘他早就没救了’?” 付红叶耸耸肩膀,自然回答:“虽然我早早地离开了地下九层,但是,我一直在关注着你们的动态。” “血手屠夫把自己当成祭品,换取了更强的力量——现在,他已经是血腥领主的所有物了。” “……他的情况和温良不一样。” “你无法从血腥领主的手中抢走已成定局的财产。” 揶揄的目光从付红叶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他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顾磊磊的脸庞:“但是,凡事皆有例外……假如你真的很想救他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 ……现在的付红叶就像是一块冰块。 只要靠近一些,就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凉意。 顾磊磊微微后仰,低声问道:“代价是什么?” 付红叶轻快开口:“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 “我欠你一个愿望。” 顾磊磊若有所思:“但只有‘一个’愿望,是吧?” 付红叶道:“是的,只有一个愿望。” “虽然你有很多心愿,但是你只能选出最想实现的那个。” 他缩回水中:“看上去,你得再纠结好一阵子了。” “假如你做出了决定,直接喊我就行。” 顾磊磊垂下眼眸:“只要我喊你,你就能听见?” 付红叶欣然点头,撩起一串水花。 顾磊磊若有所思。 数秒后,她扭头望了一眼尸体,冲着付红叶喊道:“在许愿之前,我能先问你几个问题吗?” 付红叶点了点头:“当然,你想问什么都行。” “这是对赢家的奖励。” 顾磊磊直白问道:“这是你之前的身体?” 付红叶道:“没错。” 顾磊磊又问:“现在的你恢复了原型?” 付红叶看向自己的双手:“你可以这样认为。” “那么……”顾磊磊摆动小腿,撩起一片水花,“这一片……都是你的原型?” 她把小腿从水中提起,甩了甩皮肤上的水珠。 付红叶舔了一下嘴唇,饶有兴趣地问道:“假如我说‘是’呢?” 他的目光在顾磊磊的小腿上打了个转儿,很快又收了回去。 顾磊磊目光平静:“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地下三层的许愿井,同样也归你所有?” “当我们对着井水许愿的时候,其实是在对你许愿?” 付红叶“啪啪”鼓掌:“没错,的确如此。” “那么,你想要生气吗?你可以生气的,这很合理。” 顾磊磊轻轻摇头:“我只是在思考你早些时候的提议。” “假如你能同时出现在地下三层和地下十层,那么,你的力量应当很强,至少能和记忆之触打个平手。” 付红叶撇了一下嘴角,没有反驳。 顾磊磊眼尖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快速问道:“既然记忆之触是维持地窟世界副本正常运行的根本条件之一,那么,你又是在维持着一些什么?” “你答应过我的,你会回答我的提问。” 付红叶直勾勾地看了顾磊磊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他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随口提议道:“反正你的时间还有很多,不如来猜猜看我的职责?” “假如你猜对了的话,我就多告诉你一点儿秘密,如何?” 顾磊磊爽快点头:“既然是许愿井的一部分,那么,你肯定肩负着‘实现愿望’的职责。” “其次,你可以穿着尸体自由活动……你的权限要比记忆之触更大一些?” 顾磊磊皱起眉头,认真思考:“你知道很多秘密。” “你经常在地窟世界里来回穿梭,假装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冒险家或是普通的诡异。” “我记得你有提到过,你曾是GM中的一员——或许现在仍旧是GM中的一员,只要你想回去,你随时都可以回去。” “……还有,你的领地位于地下十层,刚好将离开地窟世界的通道包裹其中。” 付红叶笑意渐浓,似乎并不认为顾磊磊有猜中任何涉及“机密”的部分。 顾磊磊抬起头来,严肃开口:“你说过,你可以让我杀了你。” “这不仅仅是‘杀了你’那么简单的事情吧?” “当你死去之后,你的权限将得到转移……它们会转移到杀害你的凶手身上?” 顾磊磊快速扭头,环顾四周。 视线中的大海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实在是很难想象,自己要如何杀死一片大海。 她似乎只能攻击到付红叶的一小部分,也没有办法找出大海的弱点…… ——这片大海就像是复制黏贴一般,近乎一模一样! 再说了,大海能有什么弱点? 大海不就是一堆水吗? 猛然之间,一道灵光从顾磊磊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顾磊磊福如心至,突然开口:“你就是海洋的弱点。” 付红叶轻哼一声,散成了一地的碎光。 碎光融入水中,彻底消失不见。 斯文的嗓音从四面八方诡谲响起:“现在呢?你又要如何寻找我的本体?” 顾磊磊没有回答,而是仔细观察四周。 闪闪发亮的浪花高高跃起,冲刷着礁石的表面。 明灭不定的碎光此起彼伏,缭乱人眼。 光从表面上来看,付红叶确实已经与大海融为了一体,难舍难分。 但是。 正如人类的肢体总是由大脑支配一般。 这片海洋,一定也拥有它的“大脑”。 顾磊磊屏气凝神,冒险唤出了自己的诡异力量。 她的精神力虽然已经透支多时,但依旧可以进行一些简单的调用。 顾磊磊没有一味地将自己的诡异力量平铺开来,试图笼罩住更多的面积。 取而代之的是,她将它们凝聚成了一个小点,触向平静的水面。 就如同是一块碎石坠入湖泊之中。 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层层叠叠,向远处散去。 付红叶没有出现,他安静如初。 顾磊磊甩了甩手臂,说出新的猜测:“在地窟世界中,只有两种存在可以抵抗得了我的执念。” “第一种是没有家的人,第二种是已经回家的人。” “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付红叶轻笑一声,荡出细密的碎光。 他从顾磊磊的眼前流走,绕着礁石转了一圈。 顾磊磊坐在原处,自问自答:“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才是这里的土著。” “联系起那些我曾了解过的情报……” “‘地窟世界是由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世界拼凑而成的。’” “每当一个全新的世界被地窟世界吸入体.内,它就会面临一次全民参与的挑战。” “只要无法在限定的时间中,找出‘脱离地窟世界’的正确方法,沉降其中的生物便会成为地窟世界里的一员。” “而那个世界,也会被地窟世界所吸收,成为其中的一片土地。” “……或是一个副本。” 顾磊磊凝视水面,喃喃低语:“这份情报,早在新手副本的日记中,便已经公开说明了。” “可惜,当时的我们全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因而过了那么久,才意识到了它的存在。” 哗哗—— 潮汐拍打礁石,发出怡人的声响。 顾磊磊停顿片刻,发现付红叶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来,直视大海:“无论有意无意,你都是把我们拖入地窟世界的罪魁祸首。” 浅浅的笑声空灵传来。 付红叶于顾磊磊的前方显露身形。 他颇为赞叹地扫视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顾磊磊的身上。 顾磊磊做好了付红叶怒而发难的准备,但付红叶没有。 他情绪稳定,目光清澈。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付红叶歪了一下脑袋,展开双臂,为顾磊磊腾出空间。 湿透的衬衫黏在他的皮肤之上,透出白皙的底色。 修长的肌肉若隐若现,燃起暧.昧的氛围。 顾磊磊嘴角一抽,别过脸去:“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我们正在讨论一个非常严肃的话题!” 付红叶光明磊落,心胸坦荡:“衣服沾水,就会湿透——这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但你明明可以不让衣服变湿…… 毕竟,这件衣服只是大海的一部分,又不是真的衣服! 顾磊磊吞下反驳之辞,绕开这个毫无意义的话题。 她继续往下说道:“不过,就从你的表现上来看。” “我猜,这些世界并非是你主动吸引过来的。” “你只是一块磁铁。” 付红叶拢了拢衣领,将头发撩到耳后:“那你又要如何解释《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存在呢?” 顾磊磊坦诚说道:“虽然这些世界都是被动吸引过来的,但是你依旧觉得这件事情非常有趣。” “所以,你顺手推舟,成立了最初的节目组——用来排遣寂寞。” “然而,伴随着神祇的增加,节目组的运行逐渐失控,转向了另一个轨道。” “你无法阻止他们——你只能在‘接受现实’和‘毁掉一切’之间做出选择。” “我猜,你确实有能力让所有世界重回原位。” “但代价是……” “……这里只会剩下我一个人。”付红叶接上话茬。 顾磊磊沉默以对。 付红叶眨巴双眼,委屈说道:“即便如此,你也希望你们的世界能够重回原位吗?” “当你们获得幸福,阖家团圆的时候……” “别忘了,我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这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寂寥的夜晚。” “难道说,你就忍心牺牲掉可怜的我吗?” 顾磊磊一针见血:“是你先为了你自己的幸福,牺牲掉了我们。” 付红叶满脸坦然,毫无愧疚之色:“换做是你,你也会这样做的。” 顾磊磊诚实点头:“我确实会这样做。” 付红叶耸耸肩膀,走上礁石。 他解开衬衫的纽扣:“那么,来吧!” “我言而有信,从不抗拒自己的命运。” “杀了我,夺走我的权限,结束这场游戏。” “然后,你就可以和你的小伙伴们一起回家了。” 说罢,他还调整了一下姿势,戳了一下自己的胸肌。 柔软的肌肉被戳出了一个浅坑,但很快又恢复原样。 顾磊磊面露迟疑之色。 付红叶抬起下巴,握住了她的右手。 一把闪闪发亮的匕首出现在顾磊磊的手中,透出刺骨的寒意。 付红叶的声音中夹杂着几丝笑意:“怎么?事到临头,你又下不了手了?” 顾磊磊轻轻摇头:“不……我只是在想。” “现在的我已经是一名神祇了。” “当其他人回家的时候,我真的还能回家吗?” 付红叶微微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他眯起眼眸,残忍说道:“不,你不能,你回不去了。” “还记得吗?” “神祇只能以‘投影’的方式出现在人类社会之中。” 顾磊磊皱眉低语:“除非,那个世界就是我的领地。” “我记得,我的世界里并没有神祇。” “如此一说,‘把它变成我的领地’,也不会是一件多困难的事情。” 付红叶惊叹不已:“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残忍。” “说说看吧,假如你拥有了那个世界,你想要做些什么?” 顾磊磊沉思片刻,得出结论:“继续开我的心理咨询室。” 她飞快地瞥了付红叶一眼:“事实上,我觉得,你也需要来我的心理咨询室里多转上几圈。” 付红叶兴致勃勃:“以一名朋友的身份?” 顾磊磊委婉反驳:“以一名病人的身份。” 付红叶哑然失笑:“难道我看上去很有病吗?” 顾磊磊刚想解释,便发现付红叶已然接受了他的新身份。 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答应了顾磊磊的玩笑:“我会来的。” “你下手轻点,我就能早一点复活了。” 顾磊磊握住匕首,好奇问道:“你要多久才能复活?” 付红叶认真思考:“也不会太久……这取决于伤口的大小。” 说话间,顾磊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揽住了他的腰肢,把匕.首捅了进去。 稳,准,狠。 堪称一刀毙命。 点点碎光从伤口处飘散开来,宛若轻飘飘的雪花。 付红叶错愕抬头,与顾磊磊直直对望。 顾磊磊半蹲下来,调整姿势。 她低声说道:“别怕,我会等你复活的。” 付红叶:“……” 他含恨闭上双眼,化成了一地的碎光。 还没来得及为死去的付红叶认真哀悼,浓郁的诡异力量便从碎光中喷涌而出,钻入了顾磊磊的体内。 刹那间,难以忍耐的疼痛感与眩晕之意席卷而来,近乎要将顾磊磊的大脑搅成碎片。 顾磊磊咬牙忍住冲动,保持心绪平稳。 她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我要回家”,于狂风骤雨中屹立不倒。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之后,激荡的诡异力量平静下来,变成了透亮的湖泊。 顾磊磊全身湿透,屈膝坐在礁石之上。 付红叶真的没有骗她。 当她将付红叶杀死之后,她果真取得了地窟世界的“控制权限”。 现在,顾磊磊只需要一个非常简单的念头,便能让众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无论是人类、诡异还是神祇,都拥有自己的家乡。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做。 顾磊磊伸出右手,透过时空的缝隙,找到了还是人类的房安娜。 “你是想当人类,还是想当神祇?” 顾磊磊认真问道。 房安娜呆愣一秒,惊讶回答:“那当然是神祇了。” “神祇能做到的事情,人类终其一生也无法做到。” “而人类能做到的事情,神祇都能做到。” “你这个问题,问得也太可笑了一些。” 还没有当过神祇的房安娜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顾磊磊颇有耐心,将各种后遗症娓娓道来。 房安娜的脸色愈发凝重,笑容渐渐消失。 最后,她陷入沉默之中,不再说话。 顾磊磊没有着急催促,而是耐心等待。 现在,她的时间无穷无尽,可以肆意挥霍,而不会感到心疼。 几个小时后,房安娜抬起头来,郑重提问:“假如我不愿意当神祇的话……” “水晶镇上是不是就没有神祇了?” 顾磊磊点点头,给予肯定的答复。 房安娜咬咬牙,跺跺脚,拼命摇头:“那肯定不行……” “这样的话,水晶镇一定会被其他神祇欺负的!” “我不能这样做!” 顾磊磊平静开口:“洁净之主给了你第二次机会,就是希望你能够依照自己的心情做事,而不必顾及其他。” 房安娜抿紧嘴唇,沙哑低语:“当我变成了洁净之主时,洁净之主也变成了我。” “这是互相作用,不可分割的。” 顾磊磊挑起一边眉毛:“所以,你的决定是?” 房安娜下定决心,大声喊道:“我选择当神祇。” “刚好,我也很想试试看做神祇的滋味。” 好不容易发生改变的轨迹再次重返原处。 顾磊磊叹息一声,将房安娜的意愿传递给了洁净之主。 洁净之主的双眼一眨不眨,盯着顾磊磊看了很久。 顾磊磊挥手断开链接:“现在,你也是她。” “你所做的任何决定,都有她的影子。” “别再纠结这种事情了,好好享受人生吧!” 一抹清冽洁净的气息悄然落下,倾撒在顾磊磊的眼前。 顾磊磊弹指挥去,将洁净之主“顺利遣返”。 处理完这件小事之后,她闭上双眼,开始处理正事。 “不管付红叶醒来之后,会不会生气,我都得把这些世界统统分开!” 顾磊磊弹动手指,撕开了黏成一团的“浆糊”。 “别再搞什么挑战了,都给我回去!” 眨眼间,地窟世界分崩离析,各自散开。 顾磊磊犹豫一秒,将时针拨回起点。 那是地窟世界还未变成“吸铁石”的时候。 各个世界依旧呆在自己的轨道之上,平稳前行。 无数画面重叠交错,出现在顾磊磊的眼前。 她略过了那些并不熟悉的世界,将目光投入了地表世界之中。 没有经历过地窟世界的队友们宛若一群永无交集的平行线。 他们各自前行,奔赴不同的人生。 顾磊磊无声地观察众人,就像是在看一场没有尽头的电影马拉松。 她看见拜庄赢下棋赛,拿到了全国冠军; 她看见血手屠夫意气风发,被人群簇拥在聚光灯下; 她看见军师换上了浅蓝色的手术服,切开了患者的皮肤; 她看见画家和她的男友双手紧握,步入婚姻的殿堂…… 还有更多的熟人来到十字路口的前方,步履匆匆,走向不同的方向…… 顾磊磊保持沉默,充当一名不为人知的旁观者。 只有极为偶尔的时刻,她才会感到孤独,想要将时针拨回原处。 但“哗哗”的浪涛声一直陪伴着她。 顾磊磊几次抬手,都没能下定决心。 …… 漫长的岁月就此流逝,顾磊磊遵守承诺,没有离开。 好在,付红叶复活得很快。 当顾磊磊将第三十瓶矿泉水取出仓库,摆到礁石之上时,付红叶睁开双眼,重新凝聚成型。 他哼着悲伤的小曲,走到熠熠生辉的水边。 付红叶低头望向水面,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倒影。 他非常自然地转了一圈,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咳!”一声轻咳从不远处突兀传来。 付红叶转过身去,看向不速之客。 顾磊磊捏着一只包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 话未出口,一袭长袍凭空登场,裹住了付红叶的身躯。 付红叶惊声尖叫:“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你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死一般的寂静在空气中无声回荡。 就连波涛都不再拍打岸边,陷入了僵直之中。 顾磊磊收起包子,尴尬回答:“我答应过要等你复活的。” 她摸摸鼻子,小声补充:“毕竟,我已经让所有的世界都回归了起点。” “我总不能让你独自醒来,面对这个残局。” …… 先是被友人捅死,然后在废墟之中复活。 睁开双眼看见的第一幕,便是毫无人气的家。 所有能够陪伴自己玩耍的生物全都已经卷铺盖跑路,甚至就连土地也一并打包带走,就此不见了踪影。 平心而论。 顾磊磊觉得,假如是她面临了此等窘境,一定会当场黑化,成为毁灭世界的超级大BOSS。 为了拯救世界,也为了拯救付红叶,把未来的超级大BOSS按死在摇篮之中。 顾磊磊当仁不让,需要遵守自己的承诺…… 付红叶听完她的解释,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为自己换了一套更加合身的衣服,矜持问道:“这就是你一个人在地下十层,住了整整一个月的原因?” 顾磊磊不好意思地挠头:“主要是,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地窟世界惨遭遣散,距离她最近的游乐园毁于她自己的手中。 顾磊磊除了蹲在地下十层里长蘑菇,再也没有其他去处。 她总不能真的以神祇的身份,入侵原先的世界吧? 她没有忘记: 当她撕开时空的缝隙,返回原先世界的时候,其他神祇们同样也能撕开时空的缝隙,循着味儿赶来。 顾磊磊很有自知之明。 她可是毁掉了《地窟前线》节目组的罪魁祸首! 在理智尚存的情况下,还是不要把灾难带去自己的老家为妙。 付红叶夸张叹气,用力鼓掌:“现在,你应该知道,遣散《地窟前线》节目组,是一件多么无聊的事情了吧?”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和我。” 顾磊磊惆怅叹息:“马上就要只有你了。” “既然你已经醒了,那么,我也是时候安心回家了。” “虽然说,有一部分神祇会跟着我一起回家,但是,你也可以帮我吸引掉一大波的火力……” 付红叶脸色一黑。 顾磊磊轻快改口:“或者,也许你有什么特殊的方法,可以掩去我们的行踪……” “这样一来,你就可以来我的心理咨询室里做客了。” “多的不敢说,包吃包住还是没有问题的!” 付红叶兴趣盎然:“那里好玩吗?” 顾磊磊拍胸保证:“至少有我。” 付红叶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他举起右手,竖起了一根食指:“嘘!我还真的存了一些好东西,可以帮上你的忙。” 他眨了一下右眼,消失在顾磊磊的前方。 十分钟后,一具鲜活的女尸在水中摇摇晃晃,飘荡向礁石。 顾磊磊好奇探头,发现那是自己。 顾磊磊:“……” 饶是身经百战的她也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顾磊磊皱起眉头,仔细端详尸体的脸庞:“这人和我长得很像吗?” 付红叶撸起袖子管,把女尸搬上礁石:“不能说是长得很像吧……” “你认不出来吗?这就是你啊!” 他半蹲在地上,十分随意地戳了戳“顾磊磊”的脸颊。 顾磊磊深吸一口空气,努力保持冷静:“这是……之前的我?” 付红叶愉悦摇头:“不,这就是你。” 他抬起手来,从上到下,隔空滑过顾磊磊的身体:“而你现在所用的身体,其实是我做出来的傀儡。” “人类的肉.体十分脆弱,承受不了一遍又一遍的重来。”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在你的灵魂崩溃之前,你的肉.体就已经要腐烂了。” 付红叶拍拍“顾磊磊”的肩膀,又捏了捏“顾磊磊”的手臂。 他十分自豪地将自己的成果展示给顾磊磊看:“瞧!在我的精心呵护之下,你的肉.体完好无损,随时都可以使用。” “你只需要离开现在的身体,返回原来的身体之中,就可以躲过神祇们的通缉了。” “毕竟,在祂们的眼中,这只是一具平平无奇的人类躯壳。” “是万万不会想到,里面居然藏了一名神祇的。” 顾磊磊嘴角抽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但很快,她便反应了过来:“当初,在地下五层的时候,博林男爵寻死觅活地想要通缉我,就是因为我的身体其实是一具傀儡?” 付红叶得意纠正:“是地窟世界中最完美的一具傀儡。” 顾磊磊脸色一黑,很想杀人。 她左右互搏片刻,成功恢复冷静:“谢谢你的帮助……那我就不客气了。” 顾磊磊接过自己的尸体,闭眼交换了灵魂。 当她从人类的躯壳中睁开双眼之时,顾磊磊弯曲手臂,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不同。 “这具身体的力量不如傀儡强大,但适配度更好,用起来更加舒适。” “我感觉我的精神力正在趋向平稳……” “使用自己的尸……身体,居然会有这样的好处吗?” 付红叶坐在水面上,积极解释:“因为你的灵魂和肉.体得到了同调,自然不会再出现无用的损耗。” “不过嘛……你都已经是神祇了,哪怕出现一些损耗,也无伤大雅。” 顾磊磊沉着点头,突然释放了自己的诡异力量。 紧紧相随的头疼与眩晕感果然没有出现。 现在的她使用起自己的诡异力量,就像是吃饭喝水那样简单。 顾磊磊满意点头:“这才是一名神祇应有的体验。” “……好了,你还有什么要收拾的吗?” “我想要快点儿离开这里,赶紧回家了。” 付红叶的回答即干脆又响亮:“没有!我没什么需要收拾的行李。” “倒是你,你确定你没有漏掉一些关键的事情吗?” 顾磊磊困惑挠头,细心检查了一番。 她摇摇脑袋,奇怪问道:“还有什么关键的事情要做?” 付红叶目光闪烁:“你不打算把她们的记忆还给她们了吗?” “如果你只是简单地拨动指针,让一切返回起点……” “那么,你就要损失一大批新认识的好朋友了。” 顾磊磊踌躇片刻,黯然回答:“可是,这并不是什么值得保留的记忆……” 付红叶诱惑低语:“为什么不去问问看呢?也许,对于他们而言,这就是一种值得保留的记忆。” 顾磊磊要问的人不多。 再加上,和她产生交集的人类,大多都居住在“地表世界”之中。 因此,她的行程非常简单明了——只需要跑一个世界就够。 顾磊磊耐心等待夜幕降临,方才钻入了队友们的梦中。 她于梦中唤醒了过去的记忆,半是期待,半是紧张地问道:“你想要保留在地窟世界中经历的一切,还是让这一切归于虚无,从记忆深处抹去?” 出人意料的是,没有人选择“抹去”。 就连血手屠夫都选择了“保留”。 顾磊磊不得不提醒他们:“地窟世界中充满了血腥与死亡的气息,这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记忆。” “如果你们非要保留的话,很可能会对你们的心理健康产生一定的影响。” 劝阻无效。 甚至还引发了更大的轰动。 当一名调查记者在网上发出贴子,询问众人“是否想要知道真相?是否想要记起那名承载着希望的救世主?”时—— 所有人都选择了“是”这个回答。 蝴蝶扇动翅膀,引发了一场飓 风。 在顾磊磊从地表世界中狼狈离开之前,她的黄金雕像重新塑起,留在了东区综合大学的广场之上。 “……超尴尬的。”顾磊磊脚趾抠地,试图忘掉自己的雕像,“我还想回归正常生活呢!” 付红叶拍拍她的肩膀,欢快指向海中:“你不是已经处理完全部的麻烦了吗?” “看!你的家乡正在朝你招手!” 是啊! 期待已久的回家之旅终于告一段落。 顾磊磊心情激动,手指颤抖,走向地下十层的中央。 她哆嗦着撕开了时空的缝隙,与连绵不绝的波涛声就此道别。 …… 嘈杂的喧闹声从远处传来,间或响起了几声汽车喇叭的催促。 顾磊磊睁开双眼,回到了久违的心理咨询室中。 虽然她已经离开了很久,但这里的时间只流逝了短短的一秒。 顾磊磊卡着点回归,没有错过任何新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期待已久的宣称。 “我终于……” “回家了!”《 》 460-465 第 409 章 回家之后(一) 扭头环顾四周。 柔和的阳光从天空中洒下,一路穿透窗帘,将奶油色的墙壁映照出明媚的色泽。 在地窟世界中历经的艰险,并未对此处造成任何影响。 时隔“一秒”,这里依旧安稳恬淡,散发着宁静的气息。 顾磊磊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拂过桌面。 触.手温暖的原木色桌面干净如初,好似刚刚才被人清理过一般。 而在顾磊磊的记忆中,这都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 漫长的岁月将细节染得模糊不清,就连熟悉的陈设也变得陌生了起来。 好在,当顾磊磊绕着心理咨询室转了几圈之后,封沉已久的记忆再次复苏,重归大脑之中。 她伸出手来,擦了擦书架表面,颇为感慨地说道:“这里甚至都没有灰尘落下。” 付红叶跟在顾磊磊的身后,轻快回答:“这不是很好吗?这样一来,你的父母就不会担心你的失踪了。” 确实如此。 顾磊磊点了点头,走到窗前站定。 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探头望向下方。 热闹的声音轰得响起,宛若一锅炸开的爆米花。 鲜活的香气从“这锅爆米花”中徐徐传出,让顾磊磊忍不住闭上双眼,深呼吸了数回。 尽管窗外的空气平平无奇,但她就是觉得异常香甜,惹人迷醉。 停顿数秒之后,顾磊磊转过身来,冲着付红叶挥手:“我记得,我还欠你一次‘逛街’?” 付红叶眨眨双眼,没有说话。 只是,明显的期盼之意从他的眼眸中无声透出,叫人难以忽略。 顾磊磊继续往下说道:“当初,在黄金枢纽里的时候,我们急着去地图的尽头,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因此,根本就没有好好地享受逛街的乐趣。” “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了。” “来吧,我带你逛逛真正的人类世界——真正的、只属于人类的世界。” 付红叶喉结滚动,略显迟疑:“我看见你的大门上贴着营业时间。” 顾磊磊挑起一边眉毛。 付红叶补充说道:“今天下午,你还是要开门营业的,不是吗?” 顾磊磊笑出声来:“一天不止有上午和下午,还有晚上。” “当我的客人离开之后,我的时间就都属于你了。” 她看向一扇隐蔽的小门:“现在,你是想自己出门玩一会儿,还是去休息室里等我?” 付红叶左顾右盼:“我不能在这里等你吗?这里有很多座位,足够我们坐了。” 顾磊磊微笑摇头:“我的客人需要隐私,他们并没有做好看见你的准备。” 付红叶理解点头。 他没怎么犹豫,便指向小门:“那我就在休息室里等你吧……” 现在是下午一点。 距离心理咨 询室正式营业,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顾磊磊匆匆走到门后,将床铺上的衣服揉成一团,塞进脏衣篓中。 随后,她又检查了一遍床头柜与书桌,把不该出现的东西统统扫进箱子里,合上盖子,眼不见为净。 十分钟后,顾磊磊从休息室里离开,又为付红叶准备了一些饮料和零食。 她将电脑打开,调到静音模式:“这里的书和电脑,随便你玩。” “但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 “如果累了的话,还有张床可以睡……” “用不着脱.衣.服,等到营业结束之后,我会叫楼下的干洗店上来拿床单和被罩的。” 付红叶乖巧点头。 顾磊磊想了片刻,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假如你实在是闲得无聊,想要出门玩的话,记得隐身。” “这里不是地窟世界,没有人会突然出现,突然消失。” 付红叶再次乖巧点头。 他举起右手,庄严宣誓:“我不会随便出门的,更不会让这里的人类发现我的存在。” 如此甚好。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返回心理咨询室中做最后的准备。 一般来说,她的客人们都不会准时到达…… 她们喜欢提前一会儿,以免浪费时间。 尤其是今天的客人。 顾磊磊翻开预约日历,查看客户信息:“今天下午只有一位客人……” “因为工作压力过大和同事关系紧张而导致的轻度焦虑症。” “恐惧社交,害怕接听电话,夜间难以入睡……偶有惊恐发作的情况,但并不频繁……” “在坚持治疗了二个月之后,她的焦虑症得到了显著的缓解……” “现在,她已经可以参加短暂的社交活动,而不会感到头疼恶心了。” “恢复得还挺不错的——主要是她比较配合,也愿意敞开心扉。” 顾磊磊从文件夹中找出对应的资料,将它们平铺在茶几之上。 刚做完这一系列的准备,挂在大门上的风铃便“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摆出了职业化的微笑。 她抬头挺.胸,望向客人…… 情况有些不妙! 这位“恢复良好”的客人顶着两只巨大无比的黑眼圈,神容仓皇,惴惴不安。 她的上衣皱如咸菜,裤子松松垮垮,样式明显不搭。 顾磊磊的心中警铃大作。 她笑容不变,将战战兢兢、一步二回头的客人引到沙发前坐下。 “想要喝点什么吗?这里有红茶、柠檬水和热牛奶。”顾磊磊熟络寒暄。 客人双手紧握,死死盯向地板。 她嘴唇干涸,沙哑开口:“医生,我的病情恶化了。” “就在昨天晚上,我好像……见诡了。” 顾磊磊:“ ……” 有那么一个刹那,顾磊磊险些就要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地窟世界之中,正在经历副本。 好在,她很快便回过神来,意识到这里是“现实世界”。 而在“现实世界”之中,没有诡异和神祇的存在。 大家都是“人类”,也只是“人类”而已。 顾磊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摆出柔和的微笑。 她前倾身体,认真提问:“那么,你是在什么情况下,看见的诡异呢?” 客人咬了咬嘴唇,艰难反问:“你相信我吗?” 顾磊磊轻轻点头,鼓励她畅所欲言。 心理咨询室中安静下来。 足足过了十来分钟,这名客人才鼓起勇气,小声说道:“那是昨天晚上七点左右,我从公司下班回家,一个人走进了小区。” “我居住的小区很新,还没有多少人入住。” “尤其是我住的那一层楼……” “……我是唯一的住户。” 她用力搅动双手,显得焦躁不安:“紧接着,当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一小片人影从余光中拂过,就好像是……”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顾磊磊不得不打断她的叙述,为她倒上一杯牛奶。 客人握住杯子,紧张地抿了一口。 她渐渐平静下来,低声说道:“就好像是恐怖片中的场景一样。” “一道陌生的人影从楼梯口飘过,但那里没有人。” 顾磊磊安抚问道:“会不会是住在其他楼层里的人?” 客人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 顾磊磊鼓励说道:“或许是新搬来的邻居,也有可能是路过的陌生人……”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每个人都有可能会碰到。” 客人呼吸艰难:“但是……我感觉那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类,那是我的幻觉。” “我有那种感觉,你能理解吗?我就是有那种感觉。” 顾磊磊握住她的双手,低声说道:“我能理解……你有朋友吗?” 客人缓缓摇头。 顾磊磊思索片刻,开口问道:“那么,你们小区有保安吗?” 客人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顾磊磊轻声说道:“你愿意问你们小区的保安要一个联系方式吗?” “假如你感到不安的话,你可以向他们求助。” 客人面色苍白:“我……我有些害怕……” 顾磊磊拍了拍她的手:“你有我的手机号码,对吧?” 客人迟缓点头。 顾磊磊道:“假如你碰到了危险,你可以打我的手机。” “我会来救你的。” 客人呆愣一秒:“这不符合我们的合同。” 顾磊磊道:“对,这不符合我们的合同。” “所以,我是以一名朋友的身份来帮你,而不是你的医 生。” 客人惊讶低语:“你……你就不怕我缠上你吗?” 顾磊磊笃定摇头:“不怕。” “你放心好了,你不会这样做的。” 现在的顾磊磊拥有足够的力量抹去对方的记忆。 因此,相较于之前而言,她可以尝试一些更为激进的方案。 再者…… 刚刚从地窟世界归来的她,对于“诡异”的出现十分敏.感。 她想要确认这名客人究竟是产生了幻觉,还是真的碰到了诡异…… 淡淡的污染力量从客人的身上不断传出,若有似无,宛若云雾一般。 顾磊磊垂下眼眸。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第一次沉降地窟世界的她,可还没有穿越到地表世界之中。 也就是说,在无数次的轮回之前,她的世界也一定遭遇了地窟世界的吸引,被迫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到底是真的‘见诡了’,还是假的‘见诡了’?” “难道说,在这个世界之中,还有其他诡异的存在?” 顾磊磊皱起眉头,难辨真假。 “要是我的记忆能够毫无代价地回来就好了……” “这些秘密,肯定都隐藏在我失去的记忆之中。” 顾磊磊于内心深处沉痛叹息。 不过,她的职业操守让她没有在客人面前表露出半分犹疑。 她井然有序地保持冷静,温柔而坚定地安抚着紧张的客人。 两个小时后,顾磊磊将这名客人送走,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她打开了休息室的大门。 付红叶正坐在书桌前方,饶有兴致地翻阅着一本书籍。 顾磊磊凑近一瞧,发现是《心理咨询与治疗导论》。 大概是听见了顾磊磊的脚步声,付红叶抬起头来,扬了扬手中的书籍:“这是你的业余爱好吗?” 顾磊磊好笑摇头:“这是我之前考证的时候学习的教科书。” 付红叶合拢书籍:“考证?” “嗯,想开心理咨询室的话,就需要拥有专业的资格证书——这不是谁都能开的。”她收走了付红叶手中的书籍,将它塞回书架,“出来吧,我的客人已经离开了。” “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 “你想喝点儿什么?我这里有很多饮料,任君选择。” 顾磊磊转过身体,朝着吧台处走去。 付红叶屁颠屁颠地跟上:“有什么是地窟世界里喝不到的?” 顾磊磊拉开冰箱门,扫视了一会儿,取出了一瓶老山蛇草水。 付红叶好奇凑近:“它看上去和普通的矿泉水没有太大的区别。” 顾磊磊扬起嘴角,打开瓶盖:“但喝上去很不一样。” “给。” 她把瓶子推到付红叶的面前。 付红叶接过玻璃瓶,喝了一大口。 顾磊磊兴.奋了起来。 她仔细地观察付红叶的神色。 饶是一口气喝掉了半瓶老山蛇草水,付红叶仍然面不改色。 他颇有趣味地观察着瓶身,倍感欣慰:“的确是地窟世界中喝不到的口味。” 顾磊磊十分失望:“你的味觉和人类一样吗?” 付红叶偏过头看她:“基本一样。怎么了?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顾磊磊没有说话,但她对此表示怀疑。 她盯着付红叶看了一会儿,很轻易地便从他的眼眸深处瞥见了一丝戏谑之色。 顾磊磊锤了付红叶一拳:“你早就发现了!” 付红叶详装吃痛,向后倒去。 “我没有‘早就发现’!”他为自己辩解,“但你都问我‘味觉是不是和人类一样’了,我自然能猜出一二。” 他半躺在沙发上,摇晃玻璃瓶:“你们人类很讨厌这个吗?” “其实,我真的感觉还好。” “它没有那么难喝。” “至少,在地窟世界里,还有很多更加难喝的东西。” 顾磊磊重新取出一听汽水,将它递给付红叶:“也有不少人爱喝,只是,大部分人都不太喜欢它。” “给,这是大部分人都喜欢的汽水。” 付红叶接过汽水,拉开了拉环:“它看上去和地窟世界里的汽水没什么区别。” 顾磊磊也为自己拿了一听同样的汽水。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侧上,悠然开口:“因为,绝大部分好喝的东西,都已经被融入地窟世界的人类复制出来了。” “如果还有什么饮料没有被复制的话,那它一定不太好喝。” 顾磊磊高举汽水,和付红叶轻碰一下。 她朗声宣布道:“我知道这条街附近的所有美食。” “今天晚上,我会带你去吃一顿大餐!” “然后,再让你见识一下人类世界的夜景……” “虽然说,它确实和黄金枢纽差别不大——只是没有那么多奇形怪状的诡异和神祇而已。” 说罢,顾磊磊站起身来,把喝空的易拉罐丢进垃圾桶中。 她瞅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招呼付红叶起身:“我们现在就要出门了。” “那家餐厅很热门,如果不早点去的话,很可能会排不上座位。” 付红叶老老实实地站起身来:“你都已经是神祇了,就不能命令老板给我们留个位置?” 顾磊磊伸出食指,于空气中左右摇晃:“人类世界不是这样玩的。” “再说了,我也不打算让这个世界的人类了解太多。” “有些秘密,就应该是永远的秘密。” “既然他们已经忘记了,那就永远地忘记吧!” “别再想起来了。” 付红叶眨眨双眼:“但你恢复了地表世界的记忆。” 顾磊磊摊开双手,:“那是 因为我还记得他们。” “而我已经不再记得第一次进入地窟世界时的情景了。” “假如我想要保持现在的自我,我就不能恢复那段时间的记忆。” “‘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和‘只有我一个人忘记’,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付红叶上前一步,拍了拍顾磊磊的肩膀:“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吗?” 顾磊磊沉默转身,望向茶几上的全家福。 照片上,她和父母笑靥如花,尚未被地窟世界所侵蚀。 顾磊磊轻轻摇头:“没有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只希望我能够保住现在的生活,不要再出现更多的意外了。” 付红叶直白问道:“你是在‘自我否定’吗?” 顾磊磊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付红叶道:“我看了那本书,那本书上把‘不愿意接受过去的回忆’称为‘自我否定’,是一种负面的心理状态。” 顾磊磊哑然失笑:“我没有‘自我否定’,我只是猜出了大部分真相。” 她竖起二根手指:“我的世界就和地表世界一样,也曾‘沉降地窟’过。” 顾磊磊弯下了第一根手指:“只是,和这一次不同,在之前的几次轮回中,人类阵营都失败了。” “我们没能找到‘脱离地窟世界’的方法,因而惨遭融合。” 顾磊磊弯下了第二根手指:“我在许愿井中许下的愿望,使我可以反复重来,不断地尝试新的途径。” “这就好像是,假如让一只猴子不间断地打字,那么,它迟早会打出莎士比亚的巨作一般。” “再微小的概率,在无限长的时间之中,也会变成必然的存在。” “只要让我不停地反复重来,我迟早能找出‘脱离地窟世界’的真正方法。” “前提是……” 付红叶轻声接上:“前提是:你的意志不会就此崩溃。” 顾磊磊自豪点头:“很显然,我拥有钢铁一般的意志,能够承受得了这种酷.刑一般的折磨。” “然而,和我的意志力相比,我的肉.体就显得有些孱弱不堪了。” 顾磊磊弯下了第二根手指:“至于‘我在地表世界中的经历’。” “我猜,那是被你捏造出来的,用来蒙骗地窟世界的东西。” “毕竟,地窟世界不会允许一位冒险家毫无代价地复活。” “因此,我必须得拥有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和过去毫无干系的身份。” 说到这里时,顾磊磊自嘲一笑:“‘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应该就是我复活的代价吧?” “每当我复活之时,我便不再是过去的我了。” “虽然我们都叫‘顾磊磊’,但是,我们的生活环境、精神状态和性格特征却都不太一样。” “我们是不同的个体。” “只 不过,都拥有‘回家’的执念。” 二根手指弯下,顾磊磊右手握拳,举在半空之中。 她垂眸凝视自己的拳头,将它缓缓收回:“至于顾叔。” “它八成是和你一样的存在。” “你有那么多的尸体,贡献出两具还算不错的,充当我新身份的监护人,倒也不值得奇怪。” 付红叶赞叹鼓掌:“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顾磊磊耸耸肩膀,平静开口:“我熟悉的那个顾叔哪怕瘦下来了,也不可能会变成地下六层中的模样。” “他这根本就不是减肥成功,而是直接换了一具身体。” “你瞧……想要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话,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另一个你’。” “反正,你的切片到处都是,也不在乎增加一个新的了。” “倒是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付红叶无奈叹气:“我就不一样了——我一直到恢复记忆,才想起来那抹意识的存在。” “为了骗过地窟世界的规则,我让他忘记了过去的一切,成为了一个全新的人类。” “因此,严格来说,他也不是我。” “他就是‘顾叔’。” “只是他拥有和我同样的、‘能够附身于尸体之上’的能力而已。” 顾磊磊呢喃低语“……记忆决定身份。” 她快步走向大门:“回来之后再聊吧……” “现在再不走的话,我们就要来不及了!” “那家餐厅真的非常火爆——必须早点去排队才行!” …… 漫长的排队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顾磊磊与付红叶苦尽甘来,享受了一顿美味的大餐。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顾磊磊放下筷子,舒服地靠上椅背:“这家店绝对是方圆百里之内最好吃的川菜。” 付红叶津津有味地扫荡残羹:“我们可以把这家餐厅买下来吗?它唯一的缺点就是人多。” 顾磊磊认真地思考起了这项提议。 就在她面临诱.惑,并为之而摇摆不定的时候,一串响亮的手机铃声唤回了顾磊磊的神智。 顾磊磊竖起食指,示意付红叶暂且保持安静。 她看向来电显示——非常不幸,这通电话来自“下午时分的客人”。 朦胧的预感浮上心头,顾磊磊以最快的速度,按下了接听按钮。 还未等她开口,一连串急促的呼吸声便从话筒那头传来。 无论是谁,只要看过几部恐怖电影,都会对这样的呼吸声感到熟悉—— 这就是恐怖电影主人公在遇见危险时的,标准恐慌呼吸。 第 410 章 回家之后(二) “嗬——嗬嗬!” 恐慌的呼吸声预兆不祥。 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顾磊磊都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自过去一趟。 她一边招手,示意服务员尽快埋单,一边压低声音,小心问道:“你又看见它了?” “对……对!”客人的声音从手机那头颤抖传来,透出无尽的恐惧。 “那道白色的影子!”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它……它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好像……好、好像直接跟进来了!” 直接跟进来了? 是跟着客人回家了吗? 顾磊磊站起身来,朝着餐厅门外走去。 她平静开口:“它有发现你的存在吗?” 客人沉默片刻,不确定道:“应、应该没有吧?” 顾磊磊又问:“现在,它在哪里?你又在哪里?” 几声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耳边响起,客人一边哽咽,一边努力保持冷静。 “现在,我躲在卧室的衣柜里,不敢开门。”她声音听上去闷闷的,还带着些许回响,“至于它……它应该是在客厅里徘徊不定吧?” “至少,当我躲进这里的时候,它还没有进入卧室之中。” 顾磊磊想了一会儿,冒险提议道:“卧室里开着灯吗?” 短促的应答声从听筒中有力响起:“嗯!” “很好,那你的衣柜门上有缝隙吗?” “有……有吧!我明白了……” 轻微的衣服摩擦声隐晦传来。 顾磊磊等了片刻,见没有任何惨叫声从手机中传出,便径直打开车门,示意付红叶赶紧上车。 她给付红叶扣上安全带:“下午的那名客人好像出事了,你要一起去看看吗?” 付红叶低头望向下方:“你好像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 顾磊磊缩回双手,握到方向盘上:“那么,你会拒绝我吗?” 汽车缓缓起步,朝着十字路口驶去。 付红叶的声音含笑响起:“我怎么会拒绝你的热情邀约呢?” 顾磊磊瞅了付红叶一眼,伸手打开导航。 她知道这名客人的详细住址——这是治疗合同中的必填信息之一。 这名客人居住的小区距离今晚的餐厅不远。 假如道路足够通畅的话,只需要十五分钟,顾磊磊和付红叶便能抵达她的楼下。 在驾驶的过程中,轻轻细细的回应从扬声器中响起。 这名客人依照顾磊磊的要求,进行了一次小小的冒险。 “我没有看见白色的影子。”她吞咽口水,精神愈发紧绷,“只是,这个衣柜的门缝很小,它很可能会藏在我的视野之外。” 顾磊磊语气笃定:“没关系的,你休息一会儿吧,我们马上就到。” 客人流露出明显的感激之色。 不过,很快,这份 感激便化为了焦虑。 她喃喃低语:“我进屋的时候……把门给锁了。” “还有,在我们的楼下,也有一扇铁门需要钥匙来开。” 顾磊磊用余光瞥了付红叶一眼:“我猜,你应该不介意我带个开锁师傅上门吧?” 客人当然不会介意这种小事。 既然她选择了向顾磊磊求助,自然便做好了“顾磊磊破门而入”的准备。 在得到了客人的首肯之后,顾磊磊不再出声,而是专心开车。 付红叶转过头来,稍显困惑:“开锁师傅?” 顾磊磊点了点头:“就是你。” 付红叶呆愣一秒:“我吗?” 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甚至麻溜儿地为自己换上了一套宛若电影中侦探的服装。 付红叶叼起烟斗,摆出侦查的姿态:“我们是不是要去破案了?” 顾磊磊于红灯前停下,伸手拿走烟斗:“我们只是去看看她是否安全……还有,这年头没有人用烟斗。” “你能不能换成一套稍微正常一点的服装?” 付红叶虚心求教:“什么是‘稍微正常一点的服装’?” 顾磊磊思索片刻,爽快回答:“毛衣和牛仔裤。” 付红叶依言照办。 穿着“毛衣和牛仔裤”的付红叶,至少要比穿着“领结、风衣和皮手套”的付红叶低调一些。 顾磊磊收回目光,再次踩下油门。 十来分钟后,顾磊磊将车停在路边,和付红叶一起走入了小区之中。 站在保安亭里的保安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犹豫片刻,最终并未选择阻拦。 顾磊磊面不改色,沿着小区的街道一路前行。 这名客人租住的房子,位于这座小区的最深处。 当顾磊磊从无人的街道中快步走过之时,“莎莎”的脚踩树叶声,便成了陪伴着她不停迈步的唯一动静。 付红叶左右张望,兀自感慨:“人类世界里的小区,和地窟世界里的副本,好像也没有多大的区别嘛!” “都阴嗖嗖的,没什么生气。” 顾磊磊的目光从成片的爬山虎上掠过。 这些茂密的绿色爬藤植物并未给小区增添多少活力,反而愈发衬得这座小区鬼气森森,不似人间。 她随意评价道:“只是这座小区特别冷清罢了,也难怪她会怕成这样。” “哪怕换作是‘进入地窟世界之前的我’,我也一定会选择立刻搬走,以免夜长梦多。” 付红叶狐疑问道:“你的世界中,不是没有诡异吗?为什么也会感到害怕?” 顾磊磊停顿一秒,耐心解释:“虽然没有诡异,但是也有坏人。” “对于人类而言,这些坏人非常可怕,其破坏力不亚于地窟世界中的诡异。” “好了,我们到了。” 她停下脚步,仰头上望。 刚刚才建好没多久的住 宅大楼外表简洁,尚未遭受过岁月的磋磨。 乍一眼望过去,倒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住处。 只是,在大楼的外墙之上,无数黑洞洞的窗户整齐密布,只有零星的灯光夹杂其中。 顾磊磊举起右手,逐一清点楼层:“一、一、二、四……十一层。” “她真倒霉。” “无论是第十层,还是第十一层,都没有其他人居住啊!” 上下两个无人的楼层将孤零零的第十一层夹在中间。 小小的暖黄色光晕彻底陷入了黑暗的包围圈内,挣扎着透出少许生气。 这些明亮的色彩是那么的稀少,以至于非但不能给人一种家的温馨,反而更显孤寂。 顾磊磊走到楼下,伸手推了推铁门。 好消息,至少这扇铁门还牢牢地锁着,没有放任过路人自由出入。 顾磊磊打开铁门,步入大堂之中。 付红叶兴致勃勃地跟上:“我们是走楼梯,还是坐电梯?” 顾磊磊没有犹豫,朝着电梯走去:“当然是坐电梯——这可是十一层楼啊!” 对于顾磊磊和付红叶而言,无论这栋大楼有没有闹鬼,都不会对他们的生命造成任何威胁。 因而,比起劳累地爬个没完,不如直接按下电梯的按钮。 再者,当她的客人上楼的时候,肯定也不会选择“楼梯”。 毕竟,“在无人的大楼中独自攀爬”,要比“乘坐电梯”更加可怕。 “叮咚——” 电梯顶上的鲜红数字连续跳动,最终抵达一楼。 崭新透亮的金属双开门缓缓敞开,邀请来者步入其中。 顾磊磊与付红叶没有犹豫,很快便走了进去。 他们按下了代表着“第十一层楼”的圆形按钮。 在略显阴寒的空气里,顾磊磊转过身去,照向电梯背面的镜子。 她凑近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身影,毫不意外地嗅到了少许污染气息。 “这里好像真的闹鬼了啊!” 顾磊磊小声嘟哝。 付红叶左顾右盼,探头探脑:“但只有些许余痕……它们似乎并没有在电梯中逗留太久。” 如此一来,客人的说法似乎成为了现实。 顾磊磊与付红叶提高警惕,踏入了十一层楼的走廊。 幽幽风声从半开的窗户外呼啸传入,带来寒冷的气息。 顾磊磊走到目的地前,伸手敲响大门。 咚咚咚。 富有节奏感的敲门声于走廊中鲜明响起。 顾磊磊耐心等待片刻,见始终没有人应答,遂故技重施,撬开了这扇房门。 清冽洁净的冷风钻入鼻孔之中。 顾磊磊循着气流,走到阳台之上。 阳台上的大玻璃窗肆意敞开,带来些许暗示。 顾磊磊低头望了一眼下方,反手关上窗户。 付红 叶好奇问道:“它们从窗户里跳出去逃走了?” 顾磊磊缓缓摇头:“没有,这只是一个障眼法。” 她眯起双眼:“而且,我总觉得这里的气息有些熟悉……” “……有点儿像是从地窟世界里带出来的小尾巴。” 付红叶紧紧跟上:“你是说,你的客人并没有发疯?也没有产生幻觉?” “她只是非常倒霉,碰到了一些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诡异?” 顾磊磊走向卧室:“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确实如此。” 她打开卧室的大门,找到了衣柜里的客人。 倒霉的客人缩在衣服堆中,战战兢兢,好似鹌鹑。 她目光涣散,嘴唇苍白,明显被吓得不轻。 顾磊磊把一瓶橙汁递给她,柔声说道:“没事了,快出来吧。” “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呢。” 客人抬起眼皮,失神地望了片刻。 她机械般地接过橙汁,吞下了一口饮料。 好半天后,客人从衣服堆里踉跄爬出,扑到了顾磊磊的怀中。 她哽咽问道:“你看见白色的影子了吗?” 顾磊磊实话实说:“没有,但是我感受到了它残留下来的气息。” “在我们抵达这里之前,它就已经离开了。” 客人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哭泣。 她持续不断地追问顾磊磊——同样也是在追问她自己:“我应该怎么办?” “我不敢在这里住下去了。” “可要是白色的影子跟着我去了别的地方……难道我要一直搬家吗?” “我还有工作,我还要上班,我不可能一直搬家的!” 顾磊磊轻拍客人的背脊,将她扶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她低声说道:“我们会解决这件事情的……放心,等到我们处理完之后,白色的影子就不会再次出现了。” “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或者,换一个热闹一些的小区。” “热闹的环境有助于保持身心健康,这对你的康复更加有利。” 客人一边擦拭眼泪,一边点头。 顾磊磊挥手招来付红叶:“她就拜托你照顾了。” 付红叶接过客人,失望垂眉:“你不需要我帮忙吗?” 顾磊磊撸起袖子管,自信回答:“我觉得,这一回的诡异,哪怕是我一个人,也能够对付得了!” 她将付红叶和客人送离房间,随后,隐去了自己的诡异力量。 眨眼间,顾磊磊的气息变得与常人并无两样,活像是一名普通的人类。 只要前来的诡异尚未迈入“神祇”的阵营,它们就无法发现顾磊磊的异样之处。 顾磊磊环顾四周,呢喃低语:“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应该是脱下外套,换上睡衣吧?” 这里没有她的睡衣。 顾磊磊脱下外套,将它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第一件事情,去洗手间里洗手,顺便上个厕所。” 她走向洗手间。 踏。踏。踏。踏。 轻快的脚步声在客厅里不断回荡。 顾磊磊打开卫生间的大门,于梳妆镜前站定。 她伸手拧开了水龙头。 “哗啦啦”的流水声遍布周遭。 顾磊磊弯下腰来,于透明的水柱中窥见了一抹白色。 她猛得回头—— 幽幽白光躲闪不及,只有半边身子成功没入墙中。 顾磊磊:“……” 幽幽白光:“……” 这真是一次异常尴尬的见面。 顾磊磊拧上水龙头,屈指敲击台面:“说说看吧,你为什么要跟踪这位倒霉的女士?” 幽幽白光嗫嚅了一会儿,忽然指向天花板上的吊灯。 它毫不犹豫地出卖了队友:“这都是洁净之主的主意!” “……” 出租屋的客厅彻底陷入死寂。 洁净之主和幽幽白光排排坐正,等待着顾磊磊的宣判。 顾磊磊双手抱胸,来回踱步:“你们两个,为什么要跑过来吓唬一名普通的人类?” “你们就没有自己的世界可去吗?” 她指向幽幽白光:“我记得,你的世界和这里差不了太多,都是和平的现代社会。” 她又指向洁净之主:“我记得,某人曾经说过,她绝对不会抛弃自己的水晶镇,让镇民受到其他神祇的侵扰。” 洁净之主和幽幽白光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顾磊磊轻咳一声,冷声提醒:“假如你们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要把你们驱逐出这个世界,各自遣送回家了!” “据我了解,你们不像是那么无聊的人!” “所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洁净之主和幽幽白光互相对视一眼。 就在顾磊磊的耐心即将告截之时,他们两个诡异同时动手,指向彼此。 洁净之主:“它说它知道你去了哪个世界,它可以通过仪式法阵,将我们传送到你的世界之中!” 幽幽白光:“祂说祂从这名人类的身上嗅到了你的气息,只要跟着她走,就一定可以找到你的踪迹!” 两个人同时说完,同时皱起眉头,不满地看向对方。 洁净之主脸色涨红,大声抗议:“我确实从那名人类的身上嗅到了你的气息!” “你瞧!我的计划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你也确实因此而露面了,省去了我们大海捞针的麻烦!” 幽幽白光也想大声抗议。 但洁净之主向它投去了无比险恶的死亡凝视。 因而它决定暂时屈服,乖乖闭嘴,背上这口大锅。 顾磊磊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那你们为什么不能好好登场?非要装鬼吓人?” “你们两个都拥有 正常的人形!” “你们大可以乖乖敲门,向她询问我的去向!” 幽幽白光丧气开口:“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然后,这名可怕的人类猛得举起了一把菜刀,险些将我们一劈两半。” ……联想到这名客人的焦虑症。 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倒也不值得奇怪。 顾磊磊眨眨双眼,问沙发上的一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洁净之主掰了掰手指,努力回忆:“大概是二天前的事情吧!” “幽幽白光的仪式很不靠谱,只能给出一个非常模糊的时间范围。” 二天前吗? 那个时候,自己还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人类,甚至都没有听说过“地窟世界”的存在呢! 也难怪她们无法凭借诡异力量,找到自己的行踪。 顾磊磊挠了挠脑袋,无奈开口:“你们来早了。” “二天前的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 洁净之主尴尬地“哦”了一声。 她用手指卷了卷自己的金发,小声问道:“那……二天后的你,应该是认识我们的吧?” 顾磊磊默默点头。 洁净之主十分得意地笑了起来。 她用力锤了一下幽幽白光的肩膀,大声说道:“瞧!我们终于不用睡吊灯了!” “顾磊磊,你应该有客房,可以借我们暂住的吧?” …… 来的时候只有顾磊磊和付红叶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就多了一只洁净之主和一只幽幽白光。 刹那间,小小的汽车被塞得满满当当。 付红叶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满回头:“顾磊磊,你真的要多养她们两个……不速之客吗?” “你的家里住得下那么多人吗?”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好心提醒:“别忘了,你也是不速之客。” 付红叶略表抗议:“可是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而她们还有自己的老家!” “这不公平!” 顾磊磊轻笑一声,朝着马路尽头驶去。 她的声音于夜空中悠悠飘荡:“我还挺有钱的,多养两个小朋友,不是什么大事。” 付红叶不肯善罢甘休:“那她们吓唬普通人类的事情呢?就这么过去了?” 顾磊磊慢吞吞道:“她们已经道了歉,洁净之主还治好了那个人的精神疾病,也算是给予了补偿。” 付红叶鼓起腮帮子,怒视身侧的后视镜。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耐心解释:“她们也不是白住我家的。” “她们都有事要做。” 付红叶眼巴巴地望向顾磊磊:“什么事情呢?” 顾磊磊道:“洁净之主的诡异力量可以帮助患者缓解精神上的痛苦,获得短暂的安宁。” “而幽幽白光的仪式非常好用,它可以帮助我监视那些真正的不速之客—— “在地下九层的时候,我和很多神祇做了交易,以换取祂们助我一臂之力。” 付红叶若有所思:“你是说……当你被贪婪眼魔困住之后,特意跑过来帮我们打架的那些家伙?” “我就说祂们怎么会那么好心!” “不过,你到底和祂们做了什么样子的交易?” 顾磊磊将汽车开入地下车库之中:“只要祂们愿意假装人类,就可以来我的世界中玩耍。” “但只要被其他人发现了祂们的真实身份,祂们就得乖乖回去,再也不许过来。” 付红叶惊愕低语:“这些神祇居然愿意假装人类?” 顾磊磊打开车门,示意众人下车:“事实上,祂们确实愿意。” “你不也对人类世界的生活充满了兴趣?” “显然,和你拥有同样爱好的神祇不在少数。” “来吧,房安娜和幽幽白光,我带你们去你们的新家。” 她走进大楼,将两位“小朋友”安置在一套公寓之中。 随后,顾磊磊转身返回车内,重新系上了安全带。 付红叶目光闪烁:“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顾磊磊踩下油门,理直气壮:“回家——那么吃惊干什么?我当然不止一套房子。” “你的危险程度比它们更大,不把你放在身边,我很不放心。” 付红叶无辜眨眼,凑近询问:“我哪里危险了?我简直人畜无害!” 光怪陆离的色泽于他的眼眸中悄然炸开,散发出迷离的气息。 顾磊磊面不改色,道出实情:“我不想一觉醒来,突然发现某间医院的停尸间惨遭失窃。” “死去的人类莫名复活,开始在大马路上招摇过世。” “人类世界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玩。” “而当你感觉这里并不好玩的时候……” 她垂下眼眸,俯视付红叶的脸庞:“你就会开始给自己找乐子了。” 付红叶委屈眨眼:“在你的心中,我居然是这样的形象吗?” 顾磊磊没有回答。 她用沉默表示肯定。 付红叶毫不在意顾磊磊的沉默。 他志得意满地调整了一下安全带,兀自开口:“我还以为,你是舍不得我的诡异力量呢!” “毕竟,只要有我在的话……每天醒来,都将会是崭新的一天!” “我并不需要尸体,就可以变形。” “我以为你知道这件事情的……” “人类世界很无趣吗?不如一起来找点乐子玩吧……” 第 411 章 回家之后(三) 哗啦—— 诡魅的水声裹挟着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 顾磊磊从冰冷的地面上惊醒,睁开双眼。 浓郁的黑暗包裹四周,好似失去视觉。 又做噩梦了,她想。 自从返回现实世界之后,地窟世界的经历便有如附骨之疽,阴魂不散。 每每躺到床上,顾磊磊总会在睡梦之中重返地窟,开始全新的冒险。 但梦境世界毕竟不是地窟世界。 它维持不了太久,便会自行消散。 顾磊磊娴熟起身,盘腿坐下,闭目沉思。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之后,清脆的闹铃声从耳畔处响起。 顾磊磊睁开双眼,看见了熟悉的天花板。 “果然只是梦而已。” 她反手关掉闹钟,从床上坐起。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悄悄缩回,假装无事发生。 顾磊磊揉了揉太阳穴,看向卧室里的不速之客:“付红叶!你不能随随便便就跑到我的卧室里来!” “这一点儿也不礼貌!” 付红叶困惑挠头:“为什么呢?在地窟世界里的时候,我们甚至会睡在一间房间之中。” 顾磊磊停顿一秒,耐心解释:“那是因为,在地窟世界里的时候,我们没有那么好的条件。” “而在这里,我都已经分给你一间完整的卧室了!” “你拥有自己的卧室,自己的床铺,不需要和我挤在一起!” 付红叶歪了一下脑袋,找出顾磊磊话语中的漏洞:“但是,当你的朋友来家里做客的时候,她就会和你睡在一起。” 顾磊磊深深叹气:“她是女的,我也是女的。” “在现实世界中,男女有别,不适合睡在同一间房间里。” 付红叶恍然大悟:“如此一说,假如我想和你睡在同一间房间里的话,我只要变成你的朋友就可以了!” 顾磊磊瞪大双眼。 她还没来得及阻止付红叶的胡作非为,便眼睁睁地看见她的“朋友”堂皇出现,一下子跳到了床上。 柔软的双人床发出“嘎吱”一声,近乎原地坍塌。 顾磊磊抬手捂脸,把付红叶一脚踹了下去。 “哪怕你变成了我朋友的样子,我也知道那不是她!” “够了,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付红叶灰溜溜地蹲在地上,有如丧家之犬:“我能感受到你的灵魂并不稳定。” “我怀疑是你的身体出了问题,所以想要详详细细地检查一遍。” “而最好的检查方式,就是趁你睡着之后,触摸一下你灵魂的强度。” 顾磊磊身体一僵:“原来是这样吗?” 她心虚地挪开一些位置,腾出少许空间:“是我误会了——上来吧。” 顾磊磊拍拍身侧的床铺。 付红叶委屈眨眼,小 心翼翼地爬了上来。 他端端正正地坐直身体,偏头望向顾磊磊的侧脸:“你还能睡得着吗?” 顾磊磊缩进被子之中,含糊回答:“大概吧……” “其实,我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并没有彻底睡饱。” “所以,现在也只是尊崇本心,再睡个回笼觉而已。” 话音未落,头顶的灯光悄然熄灭。 付红叶抚平身侧的被角,低声说道:“那你睡吧……晚安。” “祝你做个噩梦。” 这可真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祝福。 顾磊磊闭上双眼,将思绪清零。 由噩梦带来的疲惫之感不断地冲刷着神经,卷起连绵的困意。 在无知无觉中,她再一次沉入梦乡,重返地窟世界。 这一回,她刚一睁开双眼,便出现在了一片诡异潮前。 遮天蔽日的污染从身后涌出,宛若滔天的巨浪。 顾磊磊逃无可逃,只好转过身来,直面可怖的袭击。 身为神祇,弱小的诡异绝非她的对手。 但饶是大象,也不愿意碰见无穷的蚁潮…… 永无止境的战斗让顾磊磊身心俱疲。 就在她想要放弃挣扎,等待自然苏醒的时候,一股大力从空气中蓦地袭来,用力摇晃她的肩膀。 “快醒醒!我已经检查完了!你可以醒过来了!” 付红叶像闹钟一样喊道。 顾磊磊抬起沉重的眼皮,直勾勾地望向天花板。 她疲惫起身:“检查下来的结果如何?” 付红叶挠挠下巴,似乎有些困惑:“很奇怪,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污染的气息……” “你的灵魂也好好地和身体黏在一起,并未发生损坏。” “我不知道你这是怎么了。” “你的噩梦不合常理。” 顾磊磊盯着被子看了半天,翻身下床。 她摇摇晃晃地走向洗手间。 “不必纠结了。”顾磊磊对付红叶喊道,“我已经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说是“不必纠结”,但付红叶的好奇心异常顽固,难以抹消。 在被他用亮晶晶的双眼注视了许久之后,顾磊磊举起双手,宣告投降。 她拍了拍心理咨询室中的沙发:“过来吧,我告诉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然后,顾磊磊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牛奶。 付红叶乖巧坐下,虚心求教。 顾磊磊思索数秒,从身侧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教材。 她将教材递给付红叶,裹住了柔软的毛毯:“创伤后应激障碍,一种非常常见的心理问题。” 付红叶接过教材,找到了对应的页码。 他认认真真地阅读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来,困惑问道:“你都已经是神祇了,为什么还会患上人类的疾病?” 顾磊磊喝掉牛奶 ,平静开口:因为我的灵魂还属于人类。 付红叶歪了歪脑袋,面露茫然之色。 身为天生的神祇,他无法理解顾磊磊的困扰。 ……但他知道谁可以理解。 付红叶合拢书籍,将它放到茶几上:“你要不要和别人聊聊?我是说……和能够理解你的人聊聊。” 顾磊磊迟缓摇头:“我的朋友们都不记得在地窟世界里发生的事情了,我没办法和她们交流这些——我会被当成疯子的!” 付红叶前倾身体,趴在扶手之上:“我不是指那些生活在这个世界中的朋友。” “我是指那些……生活在地表世界中的朋友。” “你还记得他们吗?他们可没有忘记在地窟世界里发生的事情。” 顾磊磊转动眼珠,望向付红叶的脸庞。 付红叶干脆起身,坐到顾磊磊的身侧:“回去一趟吧!” “虽然你想要回归正常的生活,但是你已经不再是一名正常的人类了。” “接受自己的异常,同样也是维持心理健康的重要环节之一。” “你无法逃避已知的困境,只能举起拳头,正面痛击敌方。” 顾磊磊忍不住笑出声来:“你都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 付红叶指指书架:“你的教材……当我无聊的时候,我就会随机抽取一本,尝试了解人类的内心。” “事实证明,人类的内心要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复杂。” “哪怕把这些书籍全都通读了一遍,我也还是没有办法理解你们的真实感受。” 付红叶伸出右手,摸向顾磊磊的指节。 他展开五指,与顾磊磊五指交叉:“这就好比,不管怎么做,我的体温都会比你更低。” 冰冰凉凉的指尖触碰到手背之上,其实还挺舒服的。 顾磊磊开玩笑道:“假如现在是夏天的话,你一定很受欢迎。” 付红叶轻松一笑:“但现在不是夏天,现在是深秋。” “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我去帮你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到门上。” 付红叶站起身来,走向大门口。 顾磊磊垂眸沉思片刻,决定“择日不如撞日”。 “就今天好了!” “我速去速回!” …… 重返地表世界,顾磊磊心情复杂。 这不单单是因为那座伫立在东区综合大学广场上的浮夸雕像,更是因为她主动放弃了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选择回归现实。 等到和过去的队友相见之后,她又应该说些什么? 假如这些人都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生活,那么她就不该把这场噩梦重新提起,唤回那些可怖的记忆。 顾磊磊面朝十字路口站定,感觉自己无处可去。 她看着马路上的车辆来来往往,留下喧闹的痕迹,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走向何方。 最终,顾磊磊放弃前往某个已知的地点,转而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前行,将自己的终点交给命运。 走了半个多小时之后,一块略显古怪的牌匾映入眼帘之中。 顾磊磊停下脚步,读出咖啡厅的名字:“许愿井。” “……” 真是一个耳熟的名字。 顾磊磊扭头环顾四周,很快便瞧见了东区艺术大学的正门。 在不知不觉中,她成功地找到了第一名旧友。 顾磊磊推开了咖啡厅的大门,走到吧台前方。 她礼貌询问店员:“你们的老板是不是姓李?” 店员并不认识顾磊磊,但她认识顾磊磊的脸庞。 她缓缓瞪大双眼…… 顾磊磊举起右手,将食指竖于唇前:“嘘——” 店员深吸一口气,同样将食指竖于唇前:“嘘——我明白的,低调。” 她胸腔起伏,拨通了老板的电话。 十五分钟后,气喘吁吁的李玲从咖啡厅外跑入,一头撞进了顾磊磊的怀中。 她拉扯着顾磊磊的衣领,无声尖叫许久。 “顾磊磊!你终于回来了!”李玲压低声音,难掩激动之色,“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我还去你的学校里找过你。” “但是,你们的辅导员说你已经办了休学手续,很久没有来上课了!” 努力压低的声音依旧很响。 顾磊磊眼尖地瞅见,不少顾客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自己。 她轻咳一声,用眼神示意李玲:“别在这里聊……大家都在看我们了。” 李玲大口吸气,一把挽住了顾磊磊的胳膊。 “好说!”她用力拍打胸口,“我的车就停在外面,直接去我家细聊吧!” “再叫上军师、霍教授和血手屠夫!” “你知道吗?霍教授已经从西区搬过来了。” “现在,他常驻东区。” “对了,还有画家和酒鬼……” “嗯,这两个家伙满世界乱飞,也不知道现在究竟在哪个城市里游荡……” 絮絮叨叨的声音不绝于耳。 顾磊磊偏过头去,望向身侧。 李玲的车还是那辆亮红色的越野车。 当它在马路上风驰电掣的时候,就差摆个大喇叭高喊:“快来看我了!” 顾磊磊沉默地坐到副驾驶座上,看着李玲目视前方,神采奕奕。 李玲似乎已经彻底忘记了她在地窟世界中的悲惨遭遇。 她以一种生机勃勃的青春活力,将自己的人生扭回了正常的轨道之上。 现在的李玲看上去就和普通的大学生并无两样。 前途光明,性格开朗…… 只要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便能用叽叽喳喳的欢快语调填满听众的大脑。 顾磊磊耐心听着,间或应和几句 就在这种热情洋溢的气氛之中,越野车穿过道闸,于车库中停下。 李玲跳下越野车,将顾磊磊拉进屋内。 她一口气抱出了一箱饮料,递到顾磊磊的面前。 “你想喝什么?我这里什么都有!”李玲豪情万丈地说道,自从去地窟世界里走过一遭之后,我就无师自通了“须行乐时且行乐”的道理!?_” “什么减肥……什么健康……” “滚一边儿去吧!” “我要快乐!” 说罢,她用力拉开了甜牛奶的拉环,一口气喝掉了半听。 顾磊磊忍俊不禁:“那你还学舞蹈吗?” 李玲瞬间颓废:“不要在我喝饮料的时候提这个啊!” “这听饮料价值半个小时的跑步机呢!” “我要在快乐的情绪中享受它的美味……至于体重,到时候再说吧!” 顾磊磊大笑出声。 她挑出一听拿铁,喝了一口。 “你现在的生活看上去很棒?”顾磊磊意有所指。 李玲欣然点头:“自从你找到了‘脱离地窟世界’的方法之后,我们就从那该死的阴影中顺利解脱了。” “再也没有什么狗屎的副本,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诡异,更没有恶心吧啦的污染!” “现在的生活是如此的美好,直叫人潸然泪下。” 她摆出夸张的神容,伸手擦去并不存在的眼泪。 正当李玲肆意展示自己的演技之时,别墅的门铃快速响起,宣告访客的到来。 “他们到了!” 李玲停下表演。 顾磊磊站起身来,和她一起走向门口,打开了别墅的大门。 门外,霍教授、军师和血手屠夫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几乎堵住了全部的阳光。 他们组成了一个明显的“凹”字型。 但好在,军师并不在意这些微妙的细节。 他抬起眼眸,仔细端详顾磊磊的神色:“好久不见,顾磊磊。”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决定重返地表世界?” 顾磊磊挑起眉毛:“你不欢迎我吗?” 军师摇动两根食指:“不不不,我很欢迎你。” “但是,我更好奇你改变态度的原因。” “难道这只是一次简单的到访吗?我并不会这样认为。” 顾磊磊耸耸肩膀,为二人让开一条道路:“或许,这就是一次简单的到访。” 军师眼珠轻转,低笑一声:“就让时间说出一切吧!” 顾磊磊面不改色,看着军师自然落座。 她收回目光,望向霍教授与血手屠夫。 和轻挑的军师相比,这两位旧友给顾磊磊留下的印象,就要成熟稳重得多了。 霍教授身披一件令顾磊磊倍感眼熟的黑色风衣,冲着她颔首示意。 “好久不见。”霍教授平静开口 ,“你最近过得如何?” 他目光锐利,直指核心。 顾磊磊礼貌微笑,条件反射般地避开了真实的回答:“还不错,你呢?” 霍教授语气淡漠:“和之前一样。” “地窟世界给我带来的影响没有那么容易消去。” “但我比较幸运,因为在进入地窟世界之前,我的情绪就很稳定,极少发生波动。” 他俯下身子,抽出了一听黑咖啡。 顾磊磊挠挠头发,望向最后一人。 血手屠夫仍旧是那副西装革履的打扮。 他神容冷漠,瞳色幽深,就像是满溢的湖泊那样,难以自控地泄出了几丝疯狂之色。 恍惚间,顾磊磊差点儿就要以为: 血手屠夫即将举起屠刀,在别墅区里乱砍一通了。 但现实世界中的血手屠夫只是走到沙发前坐下,并没有做出任何异样之举。 霎时间,空气冻结,客厅陷入死寂。 数分钟后,军师轻拍几下手掌,打破了危险的沉默。 他含笑开口:“血手屠夫,你还记得,你上一次出现在这里的时候,穿着怎样的衣服吗?” “简直令人惊艳——” 血手屠夫冷漠地打断了他的玩笑:“如果你想试试看的话,我很乐意帮你一把。” 军师果断闭嘴。 他抬起右手,于唇前比出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顾磊磊望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转动眼珠,直视顾磊磊的双眼。 顾磊磊轻咳一声:“当你重返地表世界之后,你有没有去看过心理医生?” 血手屠夫收回目光:“我以为,你是最没可能问我这种无聊问题的人。” 军师笑眯眯地接上:“他没有。” “血手屠夫的问题,不是简单的心理咨询可以解决的。” “我猜,你也明白这一点吧?顾磊磊。” 顾磊磊无声点头。 她略过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现实世界中的日常。 毫无疑问,比起追忆可怕的地窟世界,大家还是对美好的现实世界更感兴趣一些。 尤其是,当军师听见顾磊磊在现实世界中,不但拥有一间独立的心理咨询室,更拥有至少两套房产之时,他忍不住双手握拳,用力捶打沙发。 “难道说,在在场的众人之中,我竟然是最穷的那个?”军师难以接受这个现实,“这不科学!” 李玲伸出手来,拍了拍军师的肩膀。 她语含同情之意:“没关系的,只要你努力工作,一切都会有的。” 军师两眼发直:“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顾磊磊可是成功保住了自己的神祇身份啊!” “而且,付红叶好像也跑到了她的现实世界中,和她一起生活。” “两名神祇啊!只要她们想,整个世界都是她们的。” 他瞬间鲤鱼打挺, 坐直了身体:“你和付红叶真的没有什么统治世界的欲.望吗?” 军师的目光在顾磊磊的脸上扫来扫去:“换成是我的话,一定会这样做的!” 顾磊磊好笑摇头:“没有!” “如果有的话,我们只要保持地窟世界不变,不就可以了吗?” “我很享受现在的生活。” 军师无情指出:“但你的黑眼圈不是这样说的。” “是吗?”顾磊磊摸了摸自己的眼睑,将肤色恢复原样。 明显的黑眼圈瞬间消失。 李玲和军师两眼发直,再也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李玲气息奄奄,拉住了顾磊磊的手臂。 “帮我……”她哀哀叫道,“……帮我把最近胖上去的两斤脂肪拿走!” 顾磊磊颇为无语。 她义正言辞地指出:“你这是作弊!” 李玲厚颜无耻,没有放弃:“作弊又如何?我可是神的朋友啊!作个弊怎么了?” “帮帮我嘛……我真的不想减肥了……” 她眼泪汪汪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别过脸去,满足了她的愿望。 随后,她又抹去了军师脸上的细纹,让他重回年轻本色。 军师美滋滋地照了一会儿镜子,瞥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冷淡转身,别开目光。 军师转移目标,又瞥向了霍教授。 霍教授平静开口:“我喜欢岁月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 军师失望低吟,生无可恋地瘫倒下去。 欢快的时间转瞬即逝。 顾磊磊一行人聊得起劲,一直把太阳聊成了月亮。 最后,李玲和军师打着哈欠,趴在沙发上,成功入睡。 顾磊磊看向霍教授和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站起身来,低声说道:“我去天台上吹吹风。” 他快步离开客厅。 一时之间,硕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了顾磊磊和霍教授,姑且保持清醒。 霍教授整理衣袖,低声开口:“你还没能摆脱地窟世界所带来的影响?” “我观察到,在聊天的时候,你有些心不在焉。” 顾磊磊无声点头。 她犹豫片刻,决定实话实说:“我一直在做和地窟世界有关的噩梦。” “我觉得我的心理素质已经非常强大了,但是,它好像还是不够强大。” “至少没有强大到能够对过去的经历无动于衷。” 霍教授严肃开口:“对过去的经历无动于衷,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当你的情感逐渐趋于麻木的时候,你同样很难从日常生活中汲取快乐和幸福。” 顾磊磊取出名片,递给霍教授。 霍教授诧异抬眸。 顾磊磊公事公办:“跨界心理咨询服务。” “如果你有需要的话,直接拿着名片 喊我就好,我能够听见的。” 霍教授哑然失笑。 他收起名片,一本正经地道了一次谢。 随后,他直视顾磊磊的双眼,低声劝道:“当你走得比大家都要远时,你所承受的痛苦也要比大家更深。” “你知道有谁和你一样痛苦的。” “去找他聊聊吧,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们能够理解彼此了。” 顾磊磊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手中的拿铁。 霍教授同样安静下来。 他严肃地盯着顾磊磊看了很久,直到顾磊磊终于松动意志,朝着天台走去,方才挪开了目光。 …… 李玲应该不常在这栋别墅里居住。 因为,这栋别墅里的大部分家具都罩着一层厚厚的防尘布。 甚至,有不少房间仍旧是空的。 它们只是刷了层墙漆,铺了层地板,就没有再做更多的改动了。 顾磊磊沿着楼梯一路上行,来到天台之上。 她一抬眸,便瞧见了血手屠夫的背影。 此时此刻,血手屠夫正双手抱胸,站在天台的边缘处,眺望远方。 顾磊磊缓步靠近。 然而,还未等她走上几步,血手屠夫便警惕地转过身来,望向不速之客。 他的视线扫过顾磊磊的脸庞,肌肉骤然放松。 血手屠夫微抬下颚,没有说话。 顾磊磊深吸一口寒风,主动开口:“自从离开了地窟世界之后,我就一直在做和地窟世界有关的噩梦。” 血手屠夫目不转睛地听着。 顾磊磊走到栏杆旁边,俯身望向下方:“霍教授建议我来找你聊聊。” “因为,当我走过最后一段路程的时候,只有你陪在我的身边。” 血手屠夫终于开口:“还有付红叶和洁净之主。” 顾磊磊缓慢摇头:“他们不是人类。” 血手屠夫眸色淡漠:“你也不是人类。” 顾磊磊沉痛反驳:“但我之前是人类。” “而且,哪怕我拥有了神祇的力量,我的灵魂依旧归属于‘人类’的阵营。”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那你未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毕竟,神祇的寿命无穷无尽,而人类的寿命却很短暂。” 他抬起眼眸,眺望黯淡的月光:“我只需要忍受几十年的痛苦,便能享受永恒的平静。” “但这些岁月对于神祇们而言,应该只是弹指一挥间吧?” 顾磊磊没有回答。 血手屠夫安静片刻,又道:“不过,在短暂的几十年中,我还是能够与你共享痛苦的。” “说吧,你碰到什么麻烦了?” 顾磊磊叹了口气,直白说道:“我没办法忘掉地窟世界里的恐怖岁月。” “虽然我身处安全的世界之中,过着平静的生活,但我无法忘掉那些该死的记忆。” 血手屠夫道:“你可以封印这些记忆。” 顾磊磊捂住脸庞:“可我不想忘掉你们。” 血手屠夫挑起眉毛,诧异地望向顾磊磊:“他们甚至都无法理解你的痛苦。” 顾磊磊小声说道:“他们只是无法理解我的全部痛苦。” “但他们可以理解和我共同经历过的那些痛苦。” “当然,也许不止有痛苦,还有一些美好的回忆。” 血手屠夫想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我也回不去了。” “当我走在人群里的时候,我总感觉自己手指颤动,想要拔刀。” “那种难以忍耐的狂躁之感,好像已经变成了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军师只说对了一半。” “现在的我确实已经放弃了心理治疗,但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放弃这件事情。” “我找了很多的医生。” “你知道的,我很有钱,我可以找遍全世界最好的心理医生。” 他垂下睫翼:“但这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污染,不是人类所能够染指的区域。” “我能够感受到,血腥领主并没有死去,祂依旧存活在宇宙的某个角落之中,随时都有可能复苏。” “这种恐惧与压力让我无法释怀。” 顾磊磊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最后,她把另一张名片递给血手屠夫:“如果你不小心杀人了,记得喊我善后。” “我会把时间倒流到意外发生之前的。” 血手屠夫嗤笑一声,没有伸手:“你要一直盯着我吗?” 顾磊磊纠正他的说辞:“并不是一直盯着你。” “我已经是神祇了,时间与空间的隔阂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 “只要你呼唤我,我就能够听见。” 血手屠夫饶有兴致地看向名片:“所以说,当我拿着名片,呼唤你的时候,我其实会变成你的临时信徒?” 顾磊磊欣然点头:“可以这样理解,但我不会要求你付出任何代价……” “把它当成是一项福.利就好。” “一项陪你走到最后的福.利?”血手屠夫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夹住了薄薄的名片。 他把名片塞进西装口袋里,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不在乎付出一些代价的,顾磊磊。” “我的人生早就已经被地窟世界毁得一干二净了。” “因此,假如你想要找人聊天的话……哪怕在我死去之后,你也可以将我重新召回。” 顾磊磊吃惊地望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的眼中略含笑意,但数量不多。 他缓声说道:“留你一个人独自承受无尽的痛苦,那未免也太过分了一些。” “你理应拥有一名同伴。” “一名与你一样痛苦的同伴。” “我对你的遭遇感同身受。”血手屠夫一 边低语,一边展开双臂,“但是,我们一定能够走过去,恢复原本的生活。” 这是血手屠夫第一次主动拥抱顾磊磊。 他的手臂极具力量,仿佛是想要将什么糟糕的东西阻隔在外。 …… “所以说……血手屠夫自愿变成了你的信徒?”付红叶“咔嚓”一声咬碎薯片,摆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这算什么?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惺惺相惜吗?” 顾磊磊轻快摇头:“他还没有死呢。” “再者,如果能在漫长的岁月之中,多出一名熟识的同伴……” “这难道不算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付红叶掏出一片全新的薯片,将它一口咬碎。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他含糊不清说道,“但假如你为此而感到高兴的话,那就这样做吧。” 顾磊磊将右手探入薯片袋子里:“你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付红叶大声抗议:“当然!我当然不会高兴了!我为什么会因此而感到高兴?” 顾磊磊吃掉薯片,舔了舔指尖的粉末:“为什么呢?你和他甚至都没有什么交集。” 付红叶茫然一瞬,但迅速恢复原样。 他理直气壮地反问道:“不高兴也要理由吗?” “人类的情绪多种多样,从来就没有什么理由。” “我想高兴就高兴,想不高兴就不高兴。” “不过……”他迟疑片刻,仰面躺倒在了沙发之上,“如果他能够让你多高兴一会儿的话,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一名未来的信徒而已——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 【终章】 第 412 章 回家之后(四) 转眼间,气温高涨,百花竞放,时间已至初夏。 顾磊磊送走了最后一名客人,锁上大门,宣告“今日歇业”。 身后,付红叶举着一本笔记本,从休息室里庄严走出。 他一本正经地读道:“……自从和老朋友们定期聊天之后,你做噩梦的频率降低了不少。” “在最开始的一个月内,你几乎每天都会做噩梦。” “而现在,你已经有整整六天没有梦见任何和‘地窟世界’有关的东西了。” 听起来不错。 顾磊磊懒懒散散地躺在沙发上,吸溜冰镇汽水:“你还记了这些?” 付红叶自豪点头:“那些教科书告诉我要‘每天记录患者的情况’,这样才能‘更加准确地了解患者的病情变化,更加及时地评估方案的治疗效果,以此来达到动态、有效、精准的最终目标’。” 顾磊磊越听越耳熟,忍不住将他打断:“这都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付红叶合拢笔记本,诚实回答:“被压在书架最 顾磊磊双手捂脸:“……那你有没有在封面上看见我的名字和一行小小的日期?” “那是我大学时期的课堂作业——才不是什么正儿L八经的教科书!” 付红叶凑近一些,认真反驳:“但是,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只要是对的,就应该好好学习,不是吗?” 他俯下身子,直视顾磊磊的双眼。 点点碎光在乌黑的眼眸中安静流转,散出一片群星般的色彩。 顾磊磊别开目光,用气声说道:“你高兴就好。” 她拍拍身侧的沙发,示意付红叶坐下:“别傻站着了……昨天教你的东西,你都学会了吗?” 付红叶的注意力瞬间转移。 他颇为自豪地回答道:“那当然是都学会了的。” “区区常识,还能学不会吗?” 顾磊磊随口就问:“假如有人告诉你,他是神祇的化身,你应该如何作答?” 付红叶挺起胸膛,流畅开口:“把你的名片递给他,然后告诉他‘我认识一名很厉害的心理咨询师,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 顾磊磊换了个问题:“假如你在快餐店里吃完了想吃的东西,应该怎么处理剩下的包装?” 付红叶拍打胸口:“把垃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中,绝对不能胡乱挥手,让它们凭空消失!” 顾磊磊翻了个身,侧躺在手臂上:“假如有人不幸目睹了你使用诡异力量的场景,你应该如何处理这个突发事件?” 付红叶思索片刻,理直气壮道:“什么也不做,就当作无事发生就好。” 顾磊磊又问:“假如被人用手机偷拍了呢?” 付红叶看向顾磊磊:“还是‘什么也不做,就当作无事发生就好’。” “如 果引起热议的话,只需要说是‘新特效’或是‘新魔术’就行。” “反正,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被新的热点转移,并不会深究太久。” 他竖起一根手指,于空中微微摇晃:“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我绝对不能当场删除路人的记忆,绝对不能当场删除路人的视频或是手机……绝对不能让自己凭空消失,变成一片碎光。” “——假如这样做的话,我非但不能消除他们的疑心,反而会引起更多的关注和麻烦,导致事与愿违。” 顾磊磊打了个响指:“很好,我宣布,你已经能够熟练地融入现实世界,扮演一名‘人类’了。” “那么,新晋‘人类’付红叶,你想不想出门逛逛呢?” “今天天气很好,是个散步的好时光。” 付红叶欣然点头。 他看着顾磊磊从沙发上爬起,跑回休息室里更换了一套衣服。 随后,她又把另一套衣服递给付红叶,示意付红叶赶紧换上。 付红叶接过衣服,有些困惑:“为什么要给我买衣服?我可以直接改变我的外貌,根本不需要换上这些。” 顾磊磊轻拍手掌:“我不想和一个‘正在裸奔的人’一起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付红叶提起衣领,试图反驳:“我明明有穿衣服的!” 顾磊磊指出重点:“可‘你的衣服’也是你的一部分,不是吗?” “从本质上来说,它们和你的身体并无半点区别。” 她目光坚定,摆出了一副决不妥协的姿态。 付红叶大声叹气,不情不愿地朝着休息室走去。 五分钟后,他从休息室里走出:“人类的衣服并不舒服,在这方面,我感觉还是做‘神祇’更加开心一些。” 他目光微闪,看向顾磊磊:“……要不要来试试看神祇们的穿衣方法呢?” “你应该也可以用诡异力量变出衣服的吧?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温柔的教唆声不绝于耳,付红叶满脸期待。 顾磊磊断然拒绝,朝着门口走去:“我还是更喜欢好好地穿衣服,当个正常人。” “你什么也不穿的时候,真的不会有一种‘被人看穿’的尴尬情绪吗?” 付红叶无辜回望,好似不明白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顾磊磊一拍脑袋:“我差点儿L忘了你只是一滩水,显然,一滩水是没办法穿衣服的……” 付红叶纠正她的措辞:“我现在是人,还可以是‘不止一个人’。” 顾磊磊转过身去:“但你之前是水,而且做了很久的‘水’。” “这一点,你没办法反驳吧?” 付红叶鼓起腮帮子,佯装气恼。 顾磊磊哈哈大笑:“好了,你是人,是人总行了吧?” “走吧,至少在今天,你得好好地当个‘人’了。” “还记得我妈昨晚的电话吗?” “她希望我 尽快找到一个男朋友,带回家看看。” 付红叶抓住重点:“……男朋友?” 顾磊磊放慢步速,将手掌搭上他的肩膀。 她不怀好意地解释道:“我寻思你是个男的——至少看上去像是个男的。” “又在现实世界里,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感情纠葛……” “这样一想,让你来扮演我的‘男朋友’,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我是说……你应该不会介意帮我这一把吧?” “我不想和我妈吵架,尤其是在这件事情拥有一个‘完美解法’的情况下,就更加不想吵架了。” 付红叶停下脚步,失望垂眸:“原来,你并没有把我当朋友看待啊!” 顾磊磊不解其意:“什么?!” “不,我当然把你当朋友看待了!” “如果我不把你当朋友看待的话,怎么会让你帮这种……非常私.密的小忙呢?” “假扮我的男朋友,可是要跟我一起回家的!” “搞不好,我妈还会希望你在我家多住上几天,好好地熟悉一下彼此呢。” 付红叶歪了一下脑袋,慢吞吞掰动手指。 他绕过了顾磊磊的解释:“首先,我是你的朋友,对吧?” 顾磊磊乖巧点头。 付红叶又道:“其次,我是男的,对吧?” 顾磊磊欲言又止。 付红叶不得不大声强调自己的性别:“我!是!男!的!” “难道你没有发现吗?” “虽然神祇们可以随意改变外貌,但我们同样也有初始的性别设定!” “这就好比,洁净之主无论如何转世,都是以‘女性’的身份复活一样……” 顾磊磊举出反例:“万物真理是男的还是女的?” 付红叶呆愣一秒,艰难回答:“它是一本书……” 顾磊磊摊开双手:“你瞧……好啦,别哭别哭!既然是我找你帮忙,那自然是你说了算。” “你说你是男的,那你就是男的吧!” 付红叶停下假哭,认真问道:“既然我是你的朋友,又是一名男性,那么,我当然是你的‘男性朋友’了。” “我总不见得是你的‘女性朋友’吧?” 啊……这么说也没有错啦! 顾磊磊抓抓头发:“我说的‘男朋友’不是这个意思。” 付红叶挑起眉毛,看上去有些较真:“难道说,你是想要让我假扮你的‘恋人’?” “在现实世界中,这似乎并不是什么有道德的行为吧?” “更何况,你骗的还是你的父母。” “从你的教科书上来看……每一个谎言都会带来更多的谎言,直至再也无法触及真实。” “虽说人类的寿命很短,但你也要和他们相处几十年之久……” “你真的想要骗他们一辈子吗?” “……一辈子 都生活在谎言之中?” 顾磊磊竖起食指,略表异议:“我已经生活在谎言之中了。” “我可是欺骗了全世界呢!” “但假如把真相告知大家,这个世界就无法得到安宁。” “你应该没有忘记那些和‘神祇’有关的规则吧?” “当诡异与神祇被频繁提及之时,便是祂们再次登场之日。” 付红叶耸耸肩膀:“或许,你也应该给现实世界的人类一次机会,问问他们‘想不想要知道真相?’。” “说不定,他们的选择会和地表世界一样呢?”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在一起了……” 顾磊磊语气严厉,眼中渐渐泛起疯狂之色:“重回地窟世界的状态吗?我才不要!” “只有这个不行。” “这是我的执念,我是绝对不会让任何存在,对现实世界产生影响的!” “我将不择手段地避免这个结局!” “不择手段!” 冰冷的手掌从空中无声探出,牢牢地握住了顾磊磊的手腕。 顾磊磊做了几次深呼吸,缓缓恢复平静。 付红叶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道:“你知道的,我肯定会选择帮忙。” “只是,我从来都没有恋爱过,所以并不知道该如何扮演一名‘合格的恋人’。” 他睫翼轻扇,拉着顾磊磊走向电梯:“关于这件事情,你得教教我才行……” …… “扮演‘男朋友’的第一条法则:千万不要告诉我爸妈你只是我的‘男性朋友’。” 顾磊磊一边开车,一边叮嘱付红叶:“他们不傻,肯定会怀疑你身份的真假。” 付红叶好奇问道:“为什么呢?以你的年龄来看,‘拥有一名男朋友’其实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吧?” 顾磊磊沉痛回答:“但是,在我妈催我之前,我根本就没有谈过任何一次恋爱。” “这件事情,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 “你想想看,她刚催完我,我就拉出来了一个谁也没有听说过的男朋友……” 付红叶想了一秒:“……确实挺可疑的。” 顾磊磊叹了口气,继续叮嘱:“如果我爸妈问你,你是在哪里上的大学。” “你就说‘是在国外,读的水校’。” “如果他们问你,你的工作是什么。” “你就说‘我没有什么正经工作,只能靠收租过活’。” 付红叶转过头来,直白抗议:“……没有什么正经工作?” “这听上去就不像是什么正经人!” 顾磊磊平静回答:“你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啊。” “如果说了一份正经工作,又回答不出具体的公司名称,岂不是更加尴尬?” 付红叶一边点头,一边转动眼珠:“似乎有点道理……” 顾磊磊警 惕起来:“那我再问问你,如果我爸妈问你‘你的房子在哪儿L’,你要怎么回答?” 付红叶笑道:“也在国外——对了,你想不想拥有一名国王男友?” “反正,只要是国外就可以了吧?” “我可以把一座无人岛传送到大海中央,自称是岛上的国王。” 顾磊磊砸了一下方向盘,有气无力道:“不要多事!” 付红叶眯起眼眸:“但你不觉得,假如我按照你的说法来说的话……我真的很像一个骗子吗?” 顾磊磊停顿一秒。 她转动方向盘,靠边停车。 “……的确很像一个骗子啊。”顾磊磊皱起眉头,喃喃低语,“可是,除非我们为你伪造出一套完整的出生证明,要不然,你怎么都会像是一个骗子啊!” 付红叶凑到顾磊磊的身侧,小声提议:“反正,只有你的父母而已……” “要不就动用一次诡异力量吧?” “比起天天怀疑‘自己的女儿L是不是被人骗了’,果然还是生活在幻梦之中,更加合适一些?” 顾磊磊望向前方,踌躇不定:“我不想篡改他们的记忆。” 付红叶低声说道:“那就不改……只要让他们下意识地忽略掉我的学历和工作,不就可以顺利解决了吗?” 这倒也是一个方法。 顾磊磊点了点头,重新踩下油门。 …… 事实证明,抛开“学历和工作”不提,付红叶堪称完美。 他长着一副斯文精致的外表,说话彬彬有礼,却又悦耳动听,直把顾磊磊的父母哄得眉开眼笑,心花怒放。 几个小时后,餐桌上热意渐消。 顾父顾母端起盘子,招呼两人留宿。 顾磊磊不想冒险,便试探问道:“我和付红叶能先回去吗?” “等到下一次,大家都有空的时候,再过来一起吃饭……” 她瞅了付红叶一眼。 付红叶配合开口:“磊磊的心理咨询室距离这里很远。” “如果要留宿的话,估计得很早起床,才能赶上第一位客人吧?” 顾母笑容一僵。 她还想劝顾磊磊留下,却又心疼顾磊磊早起,只好嘟嘟哝哝地抱怨起来:“你们这群年轻人哦!一天天的,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只是在家里小住几天而已,都没有时间吗?” “小付也是,你可是第一个被我们家磊磊带回来的男朋友啊!” “要好好对她,听见没有?” 付红叶笑眯眯地称是。 顾磊磊脸颊滚烫,低头不语——谎言被家人当真的感觉异常古怪,她已经开始头疼日后该如何圆谎了。 付红叶今天的表现超乎她的想象。 她爸妈对他的印象非常不错,满眼都是欣喜。 要是回头告诉家里人‘自己和付红叶分手了’的话,又不知道会引 起多少波澜。 顾磊磊头疼片刻,很快释怀。 大不了就“不分手”了。 反正,付红叶在现实世界中没有任何眷恋。 继续配合自己演戏,想必不成问题。 这样想着,顾磊磊勉强打起精神,从餐桌旁站起。 她指指墙上的挂钟,大声喊道:“妈!爸!都已经九点多了!” 顾母翻了一个大白眼,扫兴极了:“不留宿就算了,还那么早就走。” “干嘛?晚上有事情要忙啊?” 顾磊磊眨眨双眼,刚想寻找借口。 却看见她爸突然拉住了她.妈的袖口,凑到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起来。 眨眼间,顾母脸上阴霾散去,春暖花开。 她喜滋滋地摆了摆手,瞬间改变了想法:“哎呀!要不是你爸提醒我,我都要忘了这事儿L了!” “你们两个人快点儿L回去吧,别在这里杵着了……” “碍眼!” 顾母抓起顾磊磊和付红叶的袖子,把两个人推出家门。 顾磊磊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有些吃惊。 她刚想问她爸到底对她妈说了一些什么,却看见身侧的付红叶反手揽住了她的肩膀,高高兴兴地与顾父顾母道别。 “我们一定会珍惜夜晚的时间的。”他庄严宣誓。 顾磊磊顿觉不妙。 她拼命朝着她妈眨眼:“我爸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你们肯定想多了!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 顾母笑得又含蓄又灿烂,“啪”得关上了大门。 她的声音从门后遥遥传来:“哎呀!不要害羞嘛!” “别看你妈这样,你妈还是很开明的!” “年轻人就应该去做年轻人的事情,我又不是什么老古董!真是的……” 顾磊磊锤了一下大门。 但她的父母心意已决,不愿听她多言。 她只好闷闷不乐地说了一声再见,朝着大门口走去。 付红叶紧紧跟上:“你的爸妈很爱你啊,你果然拥有一个幸福的家。” 顾磊磊气得锤树:“什么‘爱我’?爱我还不把话听完!” 付红叶慢条斯理道:“要怎么样才算听完呢?” “难道说,你要告诉他们,我其实是被你拐来的无辜帮凶,正在陪着你一起说谎骗人?” 顾磊磊怒叫一声,朝着汽车快步走去。 她打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 付红叶无声靠近,轻叩车窗:“开门啊,我这边的门还锁着呢!” 顾磊磊深吸了一口气,解锁车门。 咔哒。 车门打开。 一道阴影从身侧罩下。 付红叶坐到副驾驶座上,随手关闭车门。 他为自己系好了安全带,方才开口说道:“你的谎言很成功,并没有被他们戳穿,你 应该感觉高兴才对。” 顾磊磊茫然望向前方,没有说话。 付红叶的声音从耳畔处传来:“你后悔了吗?” “假如你后悔了的话,我可以再陪你一起回去,把真相告诉他们的。” 顾磊磊沉默数秒,轻轻摇头。 “我只是很不爽。”她低声解释道,“我的爸妈很喜欢你,可你甚至都不是人类。” 付红叶恍然大悟:“你吃醋了?” “好不容易才从地窟世界里顺利脱逃,历经艰险,回到家中。” “结果,却发现:你父母对你的遭遇一无所知,甚至还对我这个外来人笑脸相迎。” 他伸手揽住顾磊磊的肩膀,低头望向她的双眼:“你讨厌我了?” 顾磊磊垂下肩膀:“我只是累了。” “你表现的太好了,我本不想让你表现的那么好的。” 付红叶低声说道:“那下一次,我表现的差一些,如何?” 轻柔的声音如羽毛一般搔.过顾磊磊的耳垂。 顾磊磊偏过头去,想要避开:“没关系的,你继续这样表现就可以了。”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的表现确实很好,我应该感谢你才对。” “走吧,明天晚上,我请你吃一顿大餐……” 付红叶没有立刻回答。 愉悦的轻笑声从顾磊磊的脖颈处悄然拂过,宛若温暖的春风。 冰冷的指尖触及皮肤,却带来滚烫的热意。 付红叶转动眼眸,提出了新的建议:“又或者,我们干脆假戏真做,让谎言成真,如何?” “你瞧,在整个现实世界之中,只有你我的寿命相等,不会招致离别的痛苦……” “再者……”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化为了一.汪.春.水:“我发现,我对你父母的提议非常心动。” 说到这个…… 顾磊磊皱起眉头:“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付红叶眨动双眼:“你听不见吗?你应该能听见的。” 顾磊磊困惑摇头:“当时,我在走神……” 话音未落,冰冷的指尖便从脖颈处蜿蜒而上,竖在了她的唇前。 无声的回答溢于言表。 顾磊磊先是一愣,转而涨红了脸庞。 “我就知道!我爸肯定对我妈说了一点儿L非常糟糕的东西!” “她们都那么大年纪了,怎么还那么不正经呢!” “她……” 付红叶的手指正在融化成迷.离的碎光。 顾磊磊瞬间嘘声,连带着四肢都变得僵硬了起来。 付红叶的低语声从近处燃起,一路燎向远方的草原。 “你并不是完全不想,对吗?”他礼貌问道,但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你知道的,无论你提出了怎样的要求,我都会予以满.足……” “而神祇的力量不只有‘对抗诡异’这一种用途。” “它还有很多种不同的用法……” “足够满足你的全部想象。” 夜色沉沉。 明亮的星光微微摇晃,召来了诱惑的细雨。 顾磊磊的汽车无比安静,空荡荡地停在路旁。 …… “所以说……哈……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情的?” “大概是,很早之前吧。” “……什么?” “嘘,你是在走神吗?……假如一个我无法满.足你的话,我还可以变出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