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爱文里百分百走进BG路线[快穿]》 1、绿帽奴1 邻桌坐着的女人很漂亮,点的咖啡很好喝,咸芝士的味道顺着蒸腾的热气向上蔓延,混着坚果香气。 她垂着眼眸,一点点搅动着杯中热烫的咖啡,指尖被杯壁烫红都未曾有反应。 窗外是细细密密的雨。 她没有带伞。 手机屏幕亮着放在一旁,上面是她二十分钟前给备注为“老公”的联系人发出的消息。 :“阿近,还没下班吗?” [已读] 这家咖啡店位于市中心,店内环境静谧雅致,颇有小资风范,不少人都慕名前来打卡。 齐穗很少来,这样的生活似乎只属于那些工作努力的业界精英,而不是她这样的人。 她脸色憔悴而苍白,出门前只来得及仓促扑了一层散粉,好让脸色不那么难看。 透过丝丝绵绵的雨滴,对面恢弘的公司大楼亮着一整栋楼的灯,那是丈夫工作的地方。 她死死盯着停车场出入口,直到看到熟悉的车牌号才放松肩膀,掩饰般地举起咖啡杯抿一口。 只是车却没有朝着回家的方向开,反而慢吞吞地停在公司正门口,里面下来一个西装革履、头发被精致地固定,不油腻甚至还显露出几分利落干练的男人,长着一张齐穗熟悉的脸。 他的丈夫称得上绅士地拉开车门,请一位男士坐进车里。 雨下得越发大了。 咖啡店的暖气蒸腾,使得落地玻璃在外侧凝结一层薄薄的雾。 并不厚,只是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副驾驶男人的脸。 看身形。 高挑、瘦削,打湿的西服外套被他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拢在臂弯里,礼貌地拒绝丈夫伸出来的手,轻轻点头示意之后才坐进车里。 多么有礼貌、多么有距离感的男性。 如果她没有看到那些暧昧不清的短讯,齐穗不会对他产生半分恶感。 手机振动一下。 男人敷衍的回复在屏幕上闪动。 :“今天加班,先不回。” 齐穗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急忙忙捧起手机。 她好想问啊。 他是谁? 为什么要对他用那样的语气说话? 为什么要对他说“想你了”? 又为什么要送他领带、送他回家? 指尖颤抖着想要打下些什么,却又无力地放下手机。 好像比丈夫其实从来不爱她这件事情更难以接受的,是她输给一个男人。 一个漂亮的、年轻的,又强大的男人。 丈夫把和那个男人的合照藏进私密相册里,那是一张他们部门的集体合影,丈夫笑得很开心,和男人肩并肩站在一起。倘若除去这层感情,他们似乎只是看起来很要好的朋友。 那个男人眼尾垂下,是一个柔和婉转的弧度,未笑,眼尾却带着细密的笑纹。他的神情好似有些疏离,侧着半张脸让人看不明晰他的模样,但优越的下颌轮廓和弧度已经足够昭示——这是个俊美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漂亮的男人。 丈夫把两人的照片单独截出来,在她没有资格触及的地方反复感念这段情感。 女人的手指用力攥紧用来搅拌的小勺子,脸色苍白无力,眼睛直直瞪着屏幕上丈夫发来的信息,就差那么一刻就要撕心裂肺地怒吼。 好恶心。 好恶心。 好恶心。 原来那么多年的相敬如宾是假的。 什么天长地久更是假的。 齐穗不过是一个可怜虫。 她坐立不安,开始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嘲笑她。 想要一口喝掉那杯咖啡,却被烫嘴的温度灼伤喉咙,只能狼狈地坐在原地呛咳着,脸憋得通红,眼泪含在眼眶里。 看着玻璃反射出自己的模样,朴素、苍白,手指上能摸到薄薄的茧。 连她自己看了都心生厌烦。 没有人会再爱齐穗,自从世界上唯一爱她的人离世之后。 她变成女人,变成妻子。 就算她发了疯一样地渴望别人爱她,也是徒劳。 她在家庭和社会里绞尽脑汁地想要寻找自己的位置,却被残酷的真相撕碎。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齐穗也想问这个问题。 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擦掉脸上流泪而花掉的浮粉,玻璃中的女人变得冷静而沉郁。 这种名存实亡的婚姻,哪怕忍受一天也是差劲到极点,更何况这个女人硬生生忍受六年之久。 假如用另一种眼光看待这个世界,故事剧情似乎就变得全然不一样。 钱近,非传统意义上的凤凰男。年少时他为了报答大学教授的恩情,娶齐穗为妻,多年来一直当一个好丈夫。然而事实上,他并不喜欢女人,却始终无法对妻子全盘托出。 在妻子唯一的亲人离世之后,他对妻子的态度便急转直下。 但这并非他本愿。 他很痛苦、很挣扎,始终想把所有真相都说出口,但当他看到妻子那张欣喜的笑靥时,却不忍心了。 他怀着这样复杂又矛盾的心情,在公司的岗位变动中迎来一名空降的上司。 新的直属上司年轻又漂亮,钱近起初对他不服气,但却在后面的相处中渐渐发觉,自己似乎对向瑜这个新上司产生出某种不该有的感情。 他又一次痛苦挣扎,最终还是选择将这份情感倾泻。 幸运的是,他得到了心上人的回应。 至于妻子齐穗,却被他全都抛到脑后。 反正他并不爱她。 在年少未能满足的情感需求和长期陪伴的妻子中,他选择成全自己。 齐穗在这种畸形的关系中彻底绝望,一次次对他们之间这段感情质疑和谩骂,换不来丈夫的回心转意,只让他越走越远。 在这段感情中,最可笑的就是这个冠冕堂皇的男人。他一边对着妻子好言相劝,坦然得好似自己是这段婚姻中的受害者;一边又和别的男人甜甜蜜蜜,罔顾这个可怜的、原本应该拥有话语权的女人。 “好可怜。” 齐穗摸摸玻璃上那张憔悴羸弱的面容,瞳孔呈现淡棕色,显得她更有几分柔软。 是个漂亮的女人。 更悲哀。 在可怜自己的那一瞬间,她似乎改变了。 她任命地捧起手机。 齐穗并不算聪明,年少时她被自己的父母保护得很好,否则也不至于一遇到钱近便头也不回地摔了进去。 但是女人有着天生的直觉,更何况是在一段本就不幸福的婚姻当中。 她指尖点开相册,里面有一张被以第三视角拍下的男人照片,以及一张屏幕截图,上面是个陌生的联系方式。 头像是一只看不出品种的卡通小猫举着伞,斜着身子去遮挡细细密密的雨滴,下面还附上他的企业微信联系方式——向。 齐穗一点点比对着那串她看不懂的英文乱序字母,才终于在搜索栏里出现他的头像。 她迟疑着,像是在努力分辨自己的行为到底是对是错。 一个挑拨离间、歇斯底里的女人,在她做出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无法再挽回丈夫。 她自嘲地笑笑,想来钱近也不愿意再挽回这段婚姻了吧? 那么这份体面,谁爱要谁要吧。 咬牙狠心点下“添加好友”的那一刻,齐穗突然变得无比轻松,她感觉自己终于在一瞬间从长达六年的牢笼中解脱出来。 几乎是怀着恶意,她敲敲打打、洋洋洒洒,把这份怒气尽数发泄给屏幕对面的男人。 有什么所谓呢? 反正那是个第三者。 【您好。 您是向瑜是吗?钱近应该没有对您提起过我的名字,那就让我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齐穗,是和他保持婚姻关系已经长达六年的妻子。】 【我发这些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告知您:我已经打算和钱近离婚并要求他净身出户。我们没有孩子,几乎没有共同资产,他住的房子和车子都是我曾经的存款,好在户主都是我本人。】 【我不理解但尊重你们的关系,但是他在婚内出轨的行为让我很不爽。听说您是他的上司,那么我想问问,向先生,先不论办公室恋爱是否被允许,您在知晓他有家室之后仍然选择接受钱近的靠近,如果非要使用一个词语来形容自己,您觉得会是什么呢?】 黑压压的房间里,只剩一点点电子屏幕的光笼罩着男人的脸。他顺手滑开屏保,物理制止了手机持续不停的震动。点进社交app,屏幕才慢半拍地一股脑弹跳出四条信息。 他挑着眉头点进去,只看到最后两个字—— “婊子。《 》 2、绿帽奴2 消息没有被回复。 一长串的、象征着一个女人真正崩塌的瞬间的信息被淹没,恐怕对方看到了,但却毫不在意地略过,又或者他只是肆意地勾起唇瓣嘲讽屏幕对面的失败者,欣赏这场精彩的演出。 想也是。 小三、贱人、下三滥,没有一个人愿意接受这样的贬低。 齐穗的语气绝对算不上好,但已经给对方留足了面子。 倘若她没有看到对方与老公的聊天记录中,那些似是而非、欲拒还迎的消息,她可能只会认为是钱近的一腔热血。 但不是—— 绝对不是。 向瑜用甜蜜的、温柔的语气和钱近抱怨着工作辛苦、家事繁忙,没空和他一起吃饭,还抱怨自己这个妻子的身份耽误了两人调情约会。 齐穗感觉到一身的恶寒。 而这种恶寒不是冷、也不是恐惧,而是厌恶、反胃,一想到那些亲昵的聊天记录,那些扭曲的字眼就反反复复地在脑袋里放大又缩小,一遍遍侵蚀她的心脏。 比朝夕相处的枕边人不爱她这件事情更难以让她接受的,是他会用这样的词语迎合对方——贬低一个为他付出真心的女人。 她披着满身的疲惫回到家里,大而空旷的客厅,是用她的积蓄全款买下的房子,是离世的父母留给她的最后一份体面。把出门时随手背的包甩到玄关的鞋柜上,齐穗弯下腰,冰凉的侧腰传来阵阵让人咬牙的痛感,脑袋也一阵阵发麻。 今天只请了一天假,明天还要正常到公司上班。 和钱近那种外表光鲜亮丽的工作完全不同,齐穗虽然和丈夫就职于同一个公司,但不是什么重要岗位,她选择这个职位的目的也很简单。 她经常会做两人份的午餐,然后在午休期间送到他的部门。钱近不愿意背着饭盒上班,他似乎认为这种东西会让他的形象受损。 她重重地喘息着。 站不起来,也蹲不下去。 就那样弯着腰站在原地,手指发白地勾着门口的衣架,让自己不要第一时间狼狈跌倒。 漂亮的脸因为过低的气温而变得苍白,无神的眼睛望来望去,只看到墙面上那张端庄典雅的婚纱照,上面的她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身后的男人环着她的腰,手伸到前面同她一起握着那束漂亮的捧花,象征着纯洁无瑕的爱情。 喉咙里是咖啡的苦香。 齐穗讨厌喝咖啡,尤其讨厌各种各样类似烘焙过的焦香味,所以咖啡、熏肉这些类似味道的食物她从来不吃。 是为了折磨自己吗? 今天才喝了咖啡。 明明和爸爸妈妈约定好以后会永远幸福,难道是她的错吗? 没能得到幸福,没能得到丈夫的爱,是她的错吗? 因为她不是个男人? 脱力。 齐穗一下子蹲坐下去,腰部发出细微的骨节摩擦的声响,她抱紧自己,不愿意再看到这个家里的任何一处地方,也不想再看到那张脸。 包里的手机在震动,似乎是谁给她发来消息。 她懒得看。 甚至不想打开包,也不想站起来,只想在这里蹲到天荒地老。 手机停止了震动。 齐穗就这样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抱紧自己。 就像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手机又震动一声。 接着又是一声。 好烦。 好烦。 烦死了。 她抬起苍白的脸,眼圈通红,绝不愿承认自己因为这种恶心的事情而哭泣。 踉踉跄跄站起来,打开手提包,手机屏幕亮起来。 那个名为“向”的联系人回复了她: 一分钟前 【?】 刚刚 【你还好吗?】 【发错人了?】 在装傻吗? 齐穗不知道为什么,怒气和恶意从心底里一下迸发出来。 但这怒气绝大部分都是冲着墙面上那个笑得幸福而虚伪的男人。 钱近不爱自己。 或许齐穗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钱近主动靠近她,把自己装点得温柔儒雅,像个好好先生。母亲临终前,他那双坚定的眼睛就像是镜花水月,他握着母亲的手感念伤怀,发誓要给齐穗幸福。 她是真的以为——即便没有感情,两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 但她以为这样的平静总能维持,只是最近发生的事情把她的一切希望悉数打碎。 她忽略手机那边似乎距离过近的问话方式,因为她实在无法察觉出这份区别。 拨打电话,破口大骂——不,好歹还稍微知道注意一点,并没有说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只是把前面的聊天记录反复说,像是语无伦次一样。 “第三者,混蛋,你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吗?” “这么下贱,你是喜欢吃别人碗里吃剩下的东西吗?” “堂堂正正地站到我面前,我或许还会赏你一个巴掌。” “……” 电话那头始终沉默。 只是沉默。 直到齐穗抽泣着,连句子都没办法连起来,她吸着鼻子想要直接挂断电话,那头的男人才回答她。 “嗯,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齐穗站在原地,脑袋里无法处理这句话的意味。 什么意思? 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所以必须要把我老公叫出去和你调情?还是说,今天是我生日而我老公却不在我身边而在示威? “你想要个礼物吗?”男人的声音通过电话的听筒之后有些失真,但依旧保留着沙哑的疲倦感,齐穗只见过一张他年少时的照片,无法想象到这个小三此刻到底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 但她想起刚刚在咖啡厅外看到的那个瘦削却挺立的身影,始终无法和这样的声线对上。 “你……什么意思?” 男人耐心地再次问:“你不是说是你生日吗?” 他解释着:“钱近没有和我提过这件事。抱歉,我今天留他加了一会班,假如你介意这件事情,我明天可以给他开一个调休假,让他早点回去陪你。” 他真像个善解人意的上司,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又说:“或者,如果你很难过的话,我以上司的名义给你买个礼物也可以,你想要什么?” 齐穗完全搞不明白电话那头的男人在说些什么。 他说的话自己听不懂,而他好像也没理解自己是在骂他,只是很好脾气地把貌似可以让一个女人消气的手段摆在她面前。 男人的那边传来翻动手边资料的声音,然后他似乎又在敲击键盘,用沙哑的声线——甚至在齐穗听来,那股声音似乎带着一点点安抚的意味: “我这边有钱近之前留下的公共地址,我给你订个蛋糕吧,你可以去取吗?抱歉让你的心情感到不快,但是我现在有点忙,假如有什么事情,你之后给我发消息就好,我看到会回复的。” 说罢,他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齐穗的脾气还没有发泄出去就被迫卸掉,像是一个没吹满就被扎了一针的小气球。 她呆呆地坐在原地,又慢吞吞地从地面上爬起来,脑袋里面想象着—— 向瑜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在工作…… 那么,钱近也在吗? 是不是也听到了自己打电话的声音? 他会生气吗?会不会打电话来骂她?又或者像以前那样,对她爱答不理,然后齐穗再凑上去安抚直到两人的关系恢复正常。 想到那样的场景,齐穗莫名地觉得不那么难受了。 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地抱怨钱近不爱自己。可能是因为,她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 其实他们之间从没有爱意存在过。 她撑着自己的身体,拿着一个透明的、上面还印着粉白小熊的杯子接水喝。钱近也有一个一样的杯子,是蓝白色的小熊,是当初他们恋爱时,在游乐园区买的情侣联名水杯,但一直都只有齐穗一个人在用,钱近的杯子落了灰齐穗又清理干净,然后又落了灰。 一直放在不被人看到的角落里。 她捧着水杯,靠在冰箱门上,硬挺的材料撑起酸痛的腰,让她整个人能够勉强直立着站在原地,眼睛落在那个积灰的水杯上,第一次有想要直接砸碎的冲动。 脾气小,人也很温和,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傻傻地相信,想必这就是钱近选择和她结婚的原因吧? 一个杯子能证明什么? 砸碎了就能证明她封心锁爱了吗? 齐穗很经常地看一些乱七八糟的狗血电视剧,但当这样的狗血情节真的发生在她身上时,她只觉得荒谬不真实。 电视剧里的女主角总会反复证明出轨的丈夫还爱自己,而悲哀的是,齐穗自己竟然如同她们一样还想要挽回。 被紧紧攥在手掌心的手机又发出接受消息的响动,她带着疲惫低头查看,不是钱近,而是他们夫妻二人的一位同友,是两人上大学时的同班同学,当时这个女生甚至和齐穗同寝室,二人的婚姻有一半都是这位老同学撮合的。 往上滑,是自己一个小时之前给她发去的消息。 大概就是自己发现钱近似乎出轨,然后想要离婚的意向。 对面的女性先是适时地表达了自己的惊讶,又为钱近开解。 “是不是你看错了?” “老钱不是这样的人。” “他上大学那会你不是最了解了吗?追你都在咱们院追出名声来了。” “你是不是听了谁在你耳朵边上说了什么呀,你得相信他才行。” 齐穗麻木地看着她这些说辞,只问了一句话: “朵朵,你知道钱近不喜欢女人吗?” 陈朵可能是被这消息炸住,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地想要找借口搪塞自己,总之她很久没有回复。 齐穗敲击键盘,又发出一条消息: “我会找到证据的。” 并不是“会找到”,而是已经有。 齐穗并不傻,她只是好说话加天真而已,否则也不可能考上全国top5大学。自己说的话,陈朵很有可能转头就会告知钱近,所以她还不能说的太直白。 可能,潜意识里,她还在为钱近找借口吧?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事实。 手机长长地震动起来,接通之后那边传来很礼貌的询问: “您好,请问是齐女士吗?您订购的蛋糕我给你放到公共地址了,动物奶油长时间放在气温较高的地方可能会化掉导致口感变差,请您尽快享用,打扰了。” “啊……嗯,好。” 微信适当地传递来消息: 【蛋糕,记得取。】 【不甜,口味是荔浦芋泥。】 跟报备似的。 莫名其妙。 齐穗恨不得跑到屏幕那头,把这男人揪出来,大声指着他脑袋骂: “你他吗谁啊?” 脑袋懵懵地出了门,脑袋懵懵地在楼下冷餐柜里取出蛋糕,又脑袋懵懵地坐在餐桌前,打开蛋糕—— 低头。 蜡烛是富有童趣的糖果炫彩色,还特意选了属于她自己的年龄。 28岁。 蛋糕盒里心细地配了一个小小的打火机,也是很童趣的款式。 她把蜡烛插进白紫色的蛋糕里,坐在原地呆呆地注视着蛋糕的模样,莫名地对着蛋糕拍张照片,打开自己许久没有分享动态的微信,鬼使神差一样发了出去,还配了个幼稚到可笑的文案: 18岁生日快乐。 没有人第一时间点赞。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合拢手掌许了个愿望。 实在不知道许什么愿望,干脆就在脑袋里恶毒地幻想着—— 最好让钱近喜欢的那个小三莫名其妙喜欢上女人,祝他们情人终成兄弟。 然后怀着错综复杂的心脏吹灭蜡烛,切下一小块蛋糕,放进嘴巴里。 她不喜欢吃甜腻的东西,也很少吃这类型的蛋糕,于是对蛋糕的印象还停留在那种口味腻歪难吃的甜点上面。但是眼前这一份,似乎是用材很高档的原因,总之吃起来很不一样。 芋泥绵密丝滑,混合着一点点板栗的香气,蛋糕胚里并没有掺杂多余的果酱或过量的糖,吃起来就像是从芋泥和板栗混合之后释放出的甜味,还带着一点点冷藏之后的冰爽。 瞬间把嘴巴里苦涩的咖啡味道压得死死的。 好吃。 出乎意料的。 好吃。 她怀疑自己没心没肺。 明明老公可能现在在别人的身旁,自己却捧着小三送来的蛋糕吃得干干净净。 胃被结结实实地填满,用不甜腻的蛋糕和少有的饱足感。 她拿起桌面上的手机。 随手刷新动态,弹出来一条消息: “向”评论了你: 8岁生日快乐。 …… 在嘲笑她吗? 果然是小三,没素质。《 》 3、绿帽奴3 齐穗不是一个很坚定的人。 应该说,她有很多缺点,以至于让她看起来柔软又好骗。 说话声音温吞,外表柔弱可欺,学不会拒绝,这样的她曾经在朋友们中间,也是最容易被塞传单的人。 就像现在。 她站在厨房。 手指已经习惯性地拿出两颗生鸡蛋,一颗随随便便用蒸蛋器弄熟,另一个要做蒸水蛋,因为钱近爱吃。 钱近从前也不是爱吃蒸水蛋的人,他们大学时一起出门吃饭,钱近嫌弃蒸水蛋有一股去不掉的鸡蛋腥味,把一整份都放在齐穗面前要她吃。 她都吃完了,因为学不会拒绝,还认为那是爱的表现。 她愣了愣。 钱近昨天晚上没回来,不然她应该一起床就能闻到那股浓重的香水味。 齐穗把一颗鸡蛋放回冰箱,顺手把剩下的那颗鸡蛋洗干净塞进蒸蛋器,另一只手点开摊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发现半夜的时候钱近居然给她回了一条信息。 老公:明后两天出差。 命令的、居高临下的语气。 齐穗突然觉得这语气太碍眼,她顺着往上翻翻,指尖滑动,绿色的信息条占了多半,钱近回复的少之又少。 从前只觉得钱近这副做派是外人口中的“高冷”“不苟言笑”,但事实上呢,他用下贱恶心的调笑字眼和那个向瑜调情的时候,应该会比这张聊天记录热情很多吧。 她眨眨眼睛,发出一条消息: 等你回来,我们聊聊。 接着顺手取消置顶。 备注为“老公”的联系人没有回复,只是齐穗已经不再把他当做第一位。 换好衣服,把昨天做好的便当塞进包里。 她把头发扎成干脆利落的高马尾,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多了几分朝气,脸色依旧有点苍白,她于是用唇油点了点嘴巴,终于好看些。 直到坐在工位上,齐穗才长长地呼了口气。 她对着镜子打理几簇颊边的发丝,让自己看上去尽可能地体面一些,只是眼下浅粉色的黑眼圈还是让她看起来疲倦虚弱。 同事拍拍她的肩膀,要她帮忙把文件送到16楼,语气熟稔、又带着理所应当: “拜托你啦,小齐,我看你不是经常往16楼跑吗?你就顺顺腿帮我送一趟。” 没等齐穗拒绝,那人转身离开,连句谢谢都没有。 齐穗垂下眼眉,目光空落落地盯着桌面上的那封文件,心里什么都没想。 她和钱近同为top5大学毕业出来的学生,按道理来讲,她不应该只是干点杂活。但是齐穗这个人,没什么人生理想,也没有其他同龄人的那种紧迫感。 能够幸福平淡地过一辈子,对她来说就足够。 她抱起文件,把座位上的工作牌翻到“暂时外出”那一面,又把昨天请假堆积的文件一起拿起来,送到16楼找人签字。 她熟门熟路,一方面是因为她的工作区域确实和钱近部门的部分内容重合,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二人的关系。 值得一提的是,钱近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袒露过二人的关系。 齐穗当然问过他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向你的同事们介绍我呢?” 这个不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甚至在刚入职时,她也把这条信息和人事坦白交代,但是直到现在,都没有人认为他们二人有什么关系。 齐穗注视着缓缓变化的数字,电梯内反光的镜面把她憔悴的脸照得清晰。 她有些嘲讽地想: 是啊,就连送饭都要偷偷摸摸地藏在茶水间,甚至午休时间可能都见不到一面,这样的关系,知道的人明白是夫妻,不知道的人估计会以为她是田螺姑娘吧? 电梯“叮”的一声开门。 齐穗脸上那种疲倦又冷漠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卸下去,迎面就撞上一个男人,皱着眉头打电话,语气冷硬。 眼神匆匆忙忙瞥她一眼,又落在她怀里抱着的文件堆上,后又转身,指尖顺着电梯按钮滑下来,在16的下方按下19,站定在原地。 “我已经和他对接过了,这部分内容的具体信息我全都已经转交,有什么问题你去找负责人。” 男人轻轻咳嗽一声,嗓音带着沙哑: “嗯,好了,我知道了,下午见面聊。” 他放下手机,安静地站在原地,几乎不动。 如果不是听到他的呼吸声,以及偶尔几声低低的咳嗽,齐穗可能甚至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声音有些耳熟。 齐穗这么想。 她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对面的镜面里,那个装束整齐的男人身上。 公司里不明确要求要穿正规制服,这家外企也没有什么公司制服的规定,不过有些人愿意穿宽松舒适的衣服,有些员工也愿意穿正经又漂亮的西装。 这男人身上的,就是齐穗认为的那种正经又漂亮的西装,看起来是属于处处都很合身的材质,袖口甚至精致地缀着两颗奇怪模样的袖口,但离得太远,齐穗看不明晰。 男人又低低地咳嗽两声,他用手掌侧着挡住唇边,小声又轻慢地咳嗽着。 齐穗发着呆,突然想起自己外套口袋里有一瓶用过的止咳喷雾。 只剩半瓶。 是上周她生病咳嗽时临时去药店买的,药效不算特别好,但她一直揣着,时不时拿出来喷一喷,就忘记放到家里药箱。 她把手伸进外衣口袋里,捏着那半瓶喷雾,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 止咳喷雾是很私人的东西。 至少齐穗认为是。 这类型的东西,诸如口腔清新剂、止咳喷雾、又或者是唇油,她都是不会和其他人混用的。 毕竟是需要接触皮肤外表的东西。 但是这一瓶药效确实不怎么样,她本来也是打算丢掉的。 男人正弓着背,西装外套被他撑起一个小小的拱形弧度,并不显佝偻邋遢,只是轻轻地咳嗽着,还带着微小的颤抖频率,看起来相当可怜脆弱。 最重要的是—— 脸确实好看。 齐穗这么想。 哪怕是刚进电梯时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也显得标致。 数字不断增大。 到16楼的时候,电梯门打开,齐穗迈开脚步,顺手将自己手中的止咳喷雾递出去,轻声道: “不介意的话,用这个吧。” 她看到男人微微抬头,眼神上抬看她一眼,眼尾狭长的弧度带着一点点圆润的角,因为咳嗽而泛红。 他捂着嘴巴,闷声说了句谢谢,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止咳喷雾,并且注意着让自己的手掌不要和齐穗的皮肤接近。 男人站直身体。 齐穗点点头,只在很小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他胸前的铭牌,胸前鼓起的弧度上,别着一个金色边框的铭牌,上面刻着三个英文字母—— leo。 这名字让她感到不适。 但男人好看的脸又极好地弥补了这一部分。 只是,叫leo的有这么多吗? 她一边在脸上营造着温和可亲的笑容,一边若有所思地想着,脑袋里乱糟糟的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站定在行政处门口,她敲敲大敞的玻璃门,走到自己熟悉的同事旁边签字。 同事拿起那份齐穗代为转交的文件,研究半天,又重新放回她手里,告诉她: “这份文件我签不了,你去19楼看看吧,找找副总,或者找找leo也行。” “leo?”齐穗反问道,“leo是?” 同事敲敲脑袋,拨打座机。 齐穗清楚地看到他的手指按下四个按键—— “7459”。 “leo,这边有个文件要你签一下,你在吗?”他问道。 座机那边似乎回复了什么,同事点点头,挂断电话。 把那份没被签字的文件放到齐穗手里,他食指朝上指了指,“19楼1901,左手边走廊尽头那一间,你去找他签就行。” 齐穗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就走开。 身后的同事看着她的背影,又重新低下头工作。 旁边有人拍拍他的肩膀,调侃道:“怎么了,吴工,对人家有想法啊?” 被称作“吴工”的男人笑骂一声: “什么玩意,别不尊重人啊,我是好奇呢。” 那人问:“好奇什么?” 吴工轻声回答:“我有一次看到这姑娘在走廊里和钱近聊天呢,看着怪亲密的,我以为他俩是一对呢,但是钱近也没和我们说过他有女朋友啊。” “钱近?”那人挠挠头,“钱近不是结婚了吗?” 吴工:“啊?” 那人说:“人事告我的,还说他老婆也是咱公司的,但我没见过啊,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吴工:“嘿,这钱近,真是神了。” 齐穗当然不知道他们在聊自己,她乘坐电梯来到19楼,按照同事给她的指引走到走廊尽头那一间—— 1901. 迟疑一下,她弯曲手指,敲响门,礼貌地叩三声。 那道刚刚听过的沙哑声线扬声道: “进。” 确实是那个leo。 男人此刻转头看她一眼,又在打电话。 leo比划出一个手势,示意齐穗先坐在一旁,自己则是转身靠在办公桌上继续和电话那边的人沟通。 他应该是脱掉了西服外套,因为室内温暖的温度穿一件衬衣足够。 衬衣外面还严丝合缝地套着一件暗棕色的条纹马甲,刚刚好勒出腰线和肩颈处的弧度,一点点凹陷的弧度。 光线从落地窗扫进来,他面光靠在办公桌上,只留给齐穗一个背影。脸和声音都模模糊糊的,但身板却干净利落得很明显。身形瘦削,身材却不单薄,甚至能看得出肌肉线条起伏的形状。 臀部正好靠坐在办公桌上,挤出一点挺翘的弧度。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手指撑在桌角,拱起一个小小的三角空间。 呃。 齐穗坐在他办公室里的沙发上,腿上放着几份文件,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只能老实本分地落在地面上,研究着地板的花纹。 这个地板,它怎么就这么地板呢。 “抱歉,久等了。” leo挂断电话,转身坐下。 行云流水地拿出桌面上的签字笔,开门见山: “是有文件需要我签署,对吗?” “嗯。”齐穗急忙站起身来,把文件递过去。 呃…… 这个站位,男人身上的布料能被看得更加清晰。 暗棕色的马甲,前胸是半片式,只有固定腹部的布料,而胸部却空空如也。 轻巧一勒,身形是很笔挺帅气,但胸前的弧度却显得十分明显。 ——饱满的、丰硕的,甚至有些突出。 齐穗顿觉尴尬。 这是这位leo的穿衣风格吗? 她不能说不好看。 也不能说很好看。 她看着男人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顿了顿,问道: “你是行政部的吗?” 齐穗摇摇头,说:“我在三楼。” leo把文件合上,递给她,干脆利落道: “文件还有点问题,谁写的让他找我,我的座机号7459,你有问题也可以找我。” 齐穗点点头,抱起文件准备走人。 指尖接触到门把手时,听到男人低低地咳嗽两声,小声说:“等一下。” 她转头。 leo手指抓着小小的止咳喷雾瓶,显得那瓶药有些局促,他浅浅地抿着嘴唇,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和善一些,眼角狭长的弧度扬起一点小的纹路。 他闷声问: “这个,要怎么用?”《 》 4、绿帽奴4 齐穗有个医生朋友,上大学的时候去蹭过几节她的专业课。记忆里的知识点已经不太清晰,只记得那堂课是讲人体,说喉腔是个相当敏感的器官,甚至男性超过女性。 因为脖颈外部包裹着甲状软骨,脆弱的喉腔和口腔因此被保护,而男性激素刺激甲状软骨生长出一处圆顿的突角,庇护发声器官。这是他们天生要比女性多出来的软骨组织,突出部分可以称之为无伤大雅的“畸形”。 齐穗放下手里的文件,重新站在男人身旁,一步步指导他如何使用这瓶小小的止咳喷雾。 止咳喷雾通常都会配备一根细长的喷头,用来深入口腔,引导药液方向。药液的味道又苦又涩,但假如只是匆匆喷进去,然后再一口气全都咽进肚子里,那这药还不如不喷。 “要对准红肿发炎的位置,然后轻轻喷两到三下,药液要先含在嘴巴里,不能吐掉或是咽下去。” 说到这里,齐穗才顿觉不妥。 这止咳喷雾只剩半瓶,前半瓶是她喷过的。她送出去的时候可没想过自己还要站在这里指导别人,甚至还是自己的跨级领导。 她仓促摸摸口袋,上衣和牛仔裤摸了半天,才从屁股兜里找到一片清洁棉片,是她平时用来擦手的。 她伸出手递过去,尴尬道: “这个——先把喷头擦一下,不然……” 说到这里,她也开始不安起来。 该怎么说? 难道要说,“你不要吃我的口水哦”。 好在leo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 男人的手指微微蜷缩一下,才小心从她掌心拿下棉片,把喷头清洁干净,微微仰头,半眯着眼睛按动两下。 安静的办公室里能听到气雾喷射的“哧哧”声,几乎是一瞬间,leo又开始轻微地咳嗽,有些狼狈地俯趴在办公桌上,齐穗简直对他感同身受。 止咳喷雾这种东西,和平常用的含片差别很大。通常的含片或是肠溶片基本都是内驱性药物,要让它们乖巧地跑到肚子里,才能通过渗透作用到达药物部位。 但喷雾和药膏就相当简单粗暴,直达作用部位,药效要多快有多快,越快越好。 带着薄荷成分的清凉药液喷到红肿发炎的创口上,那酸爽简直无法想象。 leo狼狈地呛咳着,手掌侧着捂住口腔,但深棕色的药液还是顺着指尖的方向渗出少量,埋着头的模样既可怜又脆弱。 哎呀呀,好心办坏事了? 齐穗僵硬地站在原地,倘若是钱近,这时肯定上前两步,先是自责反省,再给上司找个体面的借口度过难关,毕竟他就是这么一个在职场上左右逢迎的角色。 但齐穗可不是。 她迟疑半天,微微俯下身,小心用手拍拍男人的背脊,轻声问: “还好吗?” 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齐穗第一次用止咳喷雾也像他这么狼狈,跑到卫生间呕吐半天,才把那股刀割般的疼痛感咽下去。 男人猛地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带着莫名的急促,弯下腰去,把自己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水……” 他背脊拱起,像一座小小的桥。 一看这模样就相当有包袱,自己如何丑陋狼狈的模样是绝对不能被外人所看见的。 办公桌上只有一个带着磨砂花纹的玻璃水杯,齐穗抄起杯子,哒哒哒跑出门,溜到茶水间给他接了杯凉白开。 兵荒马乱无人可知。 总之leo皱着眉头,用凉白开把嘴巴里苦涩的味道压下去之后,齐穗正相当乖巧地站在他对面,直愣愣得像棵蔫头蔫脑的小绿葱。 说呆不呆的。 他捂着嘴又咳嗽两声,瞥她一眼,意义不明地说: “不好用。” 顿了顿,又问:“是我用错了?” 职场人的条件反射就这样。 不能忤逆上司,不能顶撞上司。 齐穗冷不丁地站得更直,发觉自己的声线莫名其妙带上一股谄媚,抿唇带着窘迫回答, “没有,是这个药疗效太差,我本来打算扔掉的。” “嗯。” 齐穗看他垂着眼睫,似乎正在仔细透过瓶身上那几行小小的字,反复斟酌自己的操作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狭长的眼尾带上一点点微红,不带任何笑意,细微的纹路却明显上扬,竟让齐穗产生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这张脸在哪见过,却又模模糊糊不太明晰。 他抬起眼睛,下眼睑圆顿的弧度显得情绪稳定又从容。轻微的、无法抑制的咳嗽虽然尴尬,但他镇定的表情又让齐穗觉得这不是丑态。 他正伸出手,宽大的掌心里躺着那瓶药,应该是示意她收回去。 嘴巴先一步越过大脑,齐穗问: “要不——我帮您?” leo肉眼可见地愣了愣。 他的视线终于不再那么平静,而是下落看了看自己手里小小的药瓶,又从下到上扫过齐穗,最终对上那双柔弱中显得憔悴的双眼,似乎想要拒绝,但又下意识顺从: “嗯,可以吗?” 话都放出去了,再说不可以岂不是驳了上司的面子? “可以的。” 齐穗深吸一口气,接过leo手里的药瓶,将引导喷头掰成120度左右稍微倾斜的状态,另一只手搭着办公桌,朝他俯身,leo也就顺从地微微仰头,张开嘴巴。 齐穗小声要求: “嗯……可以稍微再抬一点头吗?” 男人顺从地抬头,眼睛从睁开转变为半眯,模模糊糊地盯着女人的手,自上而下地观察。 她又要求: “轻轻咽一口。” 他同样乖顺地做。 视线中,牙列结束的部位因为吞咽暴露出来,是一小片红肿发炎。 齐穗问他:“是流感吗?” 男人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又摇摇头,意思是否定。 齐穗于是自言自语:“那就是普通感冒啊。” 怪不得声音听起来有些厚。 她抬起手来,捏着引导管,还要小心注意到不要让自己的手指真的触碰到上司的任何一处皮肤,喷头的位置对准患处,轻轻按动,药液均匀覆盖上去。 他又想咳嗽。 齐穗先他一步,弯曲食指,用曲起的关节处抵住男人的下巴,强制要他关闭口腔,把药含在嘴巴里。 她已经尽可能地控制两人之间的肢体接触。 齐穗言简意赅:“好了,不要张嘴,不要吞咽,就这样含着。” 男人的眼睛里泛起水雾。 胸膛带动着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还混着一两下轻咳。 正竭力控制自己。 齐穗单手抵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身体往前靠支撑重心,默数几秒之后才如释重负般放下手。 一板一眼地, “止咳喷雾的疗效只能维持一段时间,最好还是多喝温水润喉,吃适当的药物,让发炎尽快消下去。” 趁leo没有回答,齐穗赶紧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一股脑抱在怀里, “那么我就先下楼了,之后文件的问题我会让同事和您沟通的。” 那瓶握在手里的药,她顿了顿,还是乖乖放在办公桌上,转身离开。 随手抓起的高马尾柔顺地搭在后颈上,落在男人眼里。 直到门被关上,他往后靠,松弛地倚在柔软靠背上,单手抬起遮住眼睛,嘴巴里苦涩又刺痛的滋味去不掉,红肿发炎的喉腔让他又想咳嗽,又想吞咽,硬生生止住了痛痒。 太狼狈。 尤其是在下属,还是女性面前露出这种丑态。 他深吸气,觉得自己整条喉腔里充斥着清凉的薄荷味道。 好在下午的会议应该没问题了,只是谈话,他认为自己的状态应该不算差。 冰凉的指关节的触感还残留在下巴上。 向瑜若有所思。 人看起来憔悴又瘦弱,但是手法却很利落果断,刚才眯着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那双瘦弱的手时,那种被掌控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微妙。 视线落在被留在办公桌上的药瓶。 他犹豫几秒,才用指头捏着瓶身,拉开抽屉扔了进去。 另一边。 齐穗回到三楼,把那封签有“leo”的文件递给同事,看他一脸“麻烦大了”的表情。 “leo说要你自己和他沟通,文件里还有问题。” 她顿了顿,又放小音量说:“他的座机号是7459。” 同事紧张地搓搓手,问她:“有说是什么问题吗?” 齐穗莫名其妙,只是摇摇头: “没有,只说让你自己和他沟通。” 同事大叹一声,唉声叹气地开始在乱七八糟的桌面上翻找材料,一边嘴巴里还念念有词: “至于吗……这文件我都写了几次了,有什么问题不能一次性说清楚啊。” 又纳罕: “leo?leo是谁啊?又换人和我对接了?” 一旁的女同事蹬了一脚地面,转椅转过来,看了看被摊开来的文件,一脸感兴趣的模样: “是leo?那个新来的副总吧,这项目居然换成他了?能行吗……” 不知谁接了一句: “咱们公司要完蛋了?副总还空降啊?” 女同事轻笑一声: “放什么屁呢,你死了公司都倒不了。” “听说是总公司派来的呢,业务能力不错,15楼国际部已经被全部移交给他了,惨得嘞。” 女同事看一眼那文件的内容就明了了,一副笃定的模样: “最近国际部要开展新业务,你这文件正好卡着他们的项目,还被leo接手,不磨层皮可过不了。” 同事哀嚎一声,“关关,关姐,支个招吧,实在不想改了。” 关关眼睛一转,若有似无地提醒, “你找个相关专业的呗。” “我看看啊,医疗器械类的,你找个生物相关专业的人帮帮你呗。” 说者似乎无心,但听者绝对有意。 整个办公室,毕业专业和生物挂钩的,就只有齐穗一个人。 同事“嘿嘿”一声,齐穗只听到他站起身来,又一次朝自己走过来。 平心而论。 这办公室对待她并不算太差,偶尔跑腿也只是上下楼送送文件,至于职场霸凌更是不至于。 她一边敲键盘回复其他部门的信息,一边分心,稍微侧脸,表示自己在听。 同事:“小齐呀,你看看,你要不帮帮忙?我手头还有不少活,这文件的主体我都差不多写好了,剩下的核对和修订就你来呗,反正你也见过leo了,在他那应该好说话。” 他这话轻飘飘地放下了,可是让齐穗去做修订,意味着她要整体把这个项目重新再过一遍。大家都说自己忙,可谁手里不是一堆活? 齐穗叹口气。 放下打字的手,转身平静地盯着他,半刻后才开口,带着犹豫和斟酌: “宋工——” 还没等她说什么,宋工拍拍胸脯打断她, “这样吧,你把企划部的东西交给我一部分,这个文档你帮我弄呗,你看看这样可以不?” 企划部,就是钱近所在的部门。 齐穗思及此,想到手机里还没被回复的消息,慢吞吞地点点头。 “好吧。” 宋工喜笑颜开地把文件转交给她,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留齐穗坐在电脑前面发呆。 手边的手机“嗡嗡”振动两声,她拿起来点开讯息。 :“穗穗呀,过两天是阿近他爸生日啦,你看看今年咱们怎么过呀?还是我们两口子去你们家?” 齐穗回想着,从自己脑袋里扒拉出来这部分记忆。 钱近是老来子,他父亲年近七十,几乎每年的生日齐穗都办得妥帖,今年是个例外。 她点点屏幕,还是决定先不告诉钱近母亲——关于他俩感情破裂这件事。 不,她自嘲自讽,根本没多少感情,哪来的破裂? 关于钱近的性向,她更是觉得头大无比,一想到就又恶心又麻烦。 麦穗:“他这两天出差,等他回来我们商量一下。” 那头的老妇人慢吞吞发来个开花表情包,浑然不觉往日温婉和善的儿媳妇此刻话语里冷漠更多。 还是老老实实先干活吧。 齐穗沉下心把那封文件翻了一遍,又借来公司历年的简章册统一阅览,确实发现几个问题。 她抬头张口想问问宋工,又突然想到19楼那位副总那双眼睛—— 半眯着,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副即便暴露弱点也不容置疑的模样。 要不…… 先问问他? 齐穗的手指搭在座机上,缩了缩。 “7459” 她把自己要问的问题挨个记在纸上,座机那边传来沙哑的声线,但听起来已经薄了很多。 “您好,副总,现在有空吗?我想和您商量一下关于刚刚那封文件的问题。” 那边沉默一秒,问: “三楼的?” 又问: “不是说你同事负责?” 齐穗不欲和他解释职场里的弯弯绕绕,只回答说: “现在是我负责。” 那边传来一点模糊的、衣物之间摩擦的声音,那道低低的男声道: “等一下。” 他似乎在纸上写下什么东西, “3651?” 齐穗停了停,意识到他在记自己的座机号。 “嗯,是的。” “有什么问题,现在问,等会饭点。” “好的,副总,是这样的——” 那边打断, “叫leo就行。” 齐穗:“嗯……好的,是这样的。”《 》 5、绿帽奴5 两人沟通很久。 leo此人的形象也从齐穗一开始认为的——不容置疑、或者说有些强势,变了个样子。 他出乎意料地尊重他人的想法,也很擅长沟通和表达,齐穗提出的意见并不是没有意义的,反而经常能够引他沉思很久。 男人清清嗓子,因发炎而显得厚重的声音在座机里失真严重。 “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先午休吧,下午3点你来一趟15楼,国际部的例会你旁听。” “嗯,好的。” 齐穗放下电话,端起旁边被冷落许久的蜂蜜水,抿了一口润喉。 身后的女同事关关拍拍她的肩膀,问她: “忙完啦?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去吃?” 齐穗摇摇头,拍拍自己的背包,“我自己带了。” “哇塞,你也太贤惠了吧。”关关略显夸张地夸赞她,目光下落到她的左手上,勾唇轻笑。 “欸,我都一直没问过你呢,穗穗你是结婚了吗?怎么戒指都戴上了?” 齐穗下意识地蜷缩手指,那枚小小的钻戒在她左手无名指上闪耀,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局促握拳的手掌上。 她含含糊糊地, “嗯,嗯……结了。” 宋工大声感叹:“哇塞,难道美女全都英年早婚?” 关关被他怪里怪气的语气逗笑,连带着一个办公室的同事都笑话他。 “人家小齐长得漂亮,结婚早是应该的,宋工你多等两年也不为过。” 关关的视线又落回来,语气表意不明, “还真没见过你老公呀,什么时候带我们认识认识?都是同事关系这么久了,感觉穗穗你是我们办公室最神秘的。” 宋工接茬道:“嘿,还真是,这怎么这么漂亮的老婆,连下班都不接送一下?” 齐穗勉强勾起唇瓣来露出礼貌的笑,面色白净温和,几缕发丝垂在颊侧,唇色是淡淡的粉白,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像是完全不介意大家如此探讨她的家庭。 “他……平时比较忙,我们日常都见不了几次,不想麻烦他。” “哦哦,行吧,那有机会再说吧。”关关笑嘻嘻地,身后跟着几个同事,一群人浩浩荡荡。 不知谁提了一嘴: “没想到小齐都结婚了,真看不出来。” 关关理所当然地,“当然,我第一天就看到她手上的戒指了,就是没找到机会问呢。” “哎呀,那怎么从来没见过她老公呀。” “谁知道呢,”关关耸耸肩,“这年头,夫妻俩之间的事情复杂着呢,我看她也不像那种能笼络得住男人的模样。” “嘶,你是说……” 关关嬉皮笑脸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啊,我可不知道,别乱说。” “哎呦,看来长得漂亮也没啥用啊……” 办公室里空落落的,只剩下齐穗一个人,这安静的范围莫名让她感到安心许多。 她单手支着脑袋,把那份文件重新看了一遍,把自己总结出的问题记录下来,改成文档存在手机里,才松口气,拿着饭盒到茶水间热了热,匆匆忙忙地打开塞几口。 手机在外衣里震动,等她重新坐回工位上时,社交软件已经恢复了寂静。 公司内部是不提倡使用私人通讯工具进行联络的,因此这消息是谁发的,齐穗心里跟明镜一样。 老公:“你要谈什么?” 老公:“我爸下周生日,我和我妈说了,咱们一起凑着吃个饭,地点你选好了吧?还是在翠月居?我记得你是他们会员,记得挑两个上档次的菜。” 老公:“我舅母他们也要来,多订两间房,来不及的话住咱们家也行,你记得安排妥当。” 齐穗一目十行地扫视他发过来的消息,没有一句是对她的关心,眼神冷淡得可怕。 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来敲去,只回他两句简短的话—— 麦穗:没定。 麦穗:等你回来再说。 旋即把手机改成免打扰模式。 距离开例会还有一段时间,她低下头处理掉一部分堆积的流程,确信一个个都走完之后,才抱着文件和笔记本,慢悠悠往15楼走。 迎面正好遇到走楼梯下来的leo,他面色匆匆,似乎刚处理完什么事情,身后还跟着个高挑的身影。 中长发,戴眼镜,腰细腿长,穿着一身死板的职业套装也不显老土。 leo脚步匆匆,全然不在意自己身后还跟着个女性,只在看到齐穗的时候才停下脚步,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 齐穗乖巧跟上。 那位戴眼镜的女士瞟她一眼,目光落在齐穗胸前的铭牌上,很快又移开视线。 会议很快开始。 人头乌泱泱,密集到齐穗觉得整个国际部全都到场。 她和那位戴眼镜的女士一齐坐在第一排,上方是站立在讲台旁的leo,他脸上的神情很冷静,目光落在下面就像在看一群大白菜。 他言简意赅,把新项目的内容汇总讲得清晰明了,结束发言时,齐穗身旁的女性抬抬手,甚至欣赏似的给他几下掌声。 leo的目光下落,由左至右,齐穗注意到他的视线扫过自己的脸,继而微微半眯,刚刚凌厉的气质消散几分,像是大猫般的慵懒泄露。 “接下来,由selina女士发言。” 他摊开掌心,邀请般指向齐穗旁边的女性。 selina颔首,上台,继而表现出不亚于leo的专业态度。 “selina会负责整个项目的审核,她是总公司派来的督察员,这个项目完工之后会由她送返到总部下发执行。”leo在齐穗耳边解释。 他接着道:“等会你把你的问题也上台分享一下。” “啊,我吗?”齐穗指指自己,迟疑道:“我那些问题,都不值一提……而且,我也不是国际部的啊。” leo抱臂,一脸平淡地否定:“我不认为是没有价值的,起码你提出来的部分问题确实引发了我的思考。既然你提出来了,那么整个项目中的每一个人都需要从你的视角考虑。如果我们无法解决这些问题,我们也无法使任何一个使用这些产品的用户信服。” “还是说,你不相信我?” 他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很真诚,下眼睑的弧度圆润而眼尾却微微上扬,给人一种无论何时他似乎都在微笑的模样。 眼睛里面冷冷的,似乎什么都没有,疏离的人脸上却长了一双笑眼,这才是令人感到反差的地方。 “不,没有……”齐穗抿唇,“我知道了。” leo云淡风轻,点头的动作显得很肆意,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拆掉,瘫倒的衬衫领口此刻不再死板,而是渗透出男人明显的张扬。 合身的西装外套扣到最顶端,整个场地里,应该只有齐穗知道,这件外套下面是何种光景。棕色暗纹马甲将线条勾勒清晰,颠倒的锥状身材是相当标准的、甚至超出规格的审美典型。 啊,又在想什么呢? 齐穗侧头,像是鞭挞自己一般,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却错过男人的目光落在她指间那枚已经不那么闪亮的钻戒上,微微停住,又很快转移。 “希望大家鼎力合作,尽快完工。”台上的女人尽管脸上带着笑意,面貌却并不像好说话的模样。 台上按照顺序一个个发言,selina坐下来,眼神斜着瞥了一眼leo,开口问: “这项目要多久?” leo露出几分思索的神情,“一个月吧。” “太慢。”selina表露不满。 leo哼一声,“s姐,你不能要求一个子公司的处理效率。” selina:“这么嫌弃还要申请来?” “没有,事实而已。”leo结束对话。 selina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打量齐穗,脸上扬起笑意,伸出手,“你好,陈佳琳,叫我selina或者s姐都行,之后你就跟着我?” “啊?”齐穗匆匆伸出手,眼神有些无措地看了leo一眼,才握上对面女性,“齐穗——s姐叫我小齐就行。” 那枚婚戒在她手上闪闪发光,s姐看了一眼,目光又饶有趣味地移开。 leo:“齐穗,你之后就跟着s姐,和国际部一起统查,我之后让你们主管把你的资料先调过来。” 齐穗磕磕绊绊答应下来,“好,好的。” 这算什么? 上了贼船吗?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 起码这一刻,齐穗心里竟然还稍微有些惊喜。 只是一份平平无奇的文件,她认为自己的能力也没有惊艳到让leo刮目相看的地步。 但是—— 有点开心。 不是毫无价值的,也不是钱近说的那样…… “穗穗,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出去上班比较好,又上不出什么名堂来。” 轮到齐穗上台,她深吸一口气,才强装平静地走上去。 真的站在这里之后,才发现leo和s姐的淡然是多么难能可贵的表现,一大群人的眼睛盯着你,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他们当成呆呆的大白菜。 s姐注视着讲台上局促的女人,笑道: “和我以前还挺像。” leo平淡反驳:“你以前这样的?好像不是吧。” s姐:“你怎么和长辈说话呢,小玉。”女人语带威胁。 leo急促咳嗽一声,“在公司别这么叫我。” 她换了个话题:“过敏还没好?” “快了。” s姐啧啧,“比你之前好的快啊。” leo“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摸了摸已经变得舒服很多的喉咙,轻轻吞咽一下,只感受到一点微弱的钝痛。 想起被他扔进抽屉里的止咳喷雾,又想起从半眯的视野中,那双漂亮精致却苍白的、女人的手,好似怎么忘也忘不掉,那种微妙的感觉让他不自在地支着下巴,注视讲台上的女人,她的发言虽然紧张却条理清晰。 “挺像样的哈。”s姐总结道。 她本以为不会得到回应,但leo轻轻嗯了一声,说话的语气在她听来—— 那是要多怪有多怪。 “还行吧。” 其实文件里的问题很简单。 国际部想要开发的新项目主要是一批新型的医疗器械。公司内部现有的医疗器械基本都是总公司的产物,然后批皮套个货号品牌,拉出去当子公司的卖。 但是国际部要开发新的海外市场了,国际政策不同,这么一套行不通,所以紧急和研发部用之前的代码开发出一批新型号的医疗器械。 这问题说小不小,说大不大。 只是研发部门显然没有考虑到海外市场的客户差异。 齐穗整理着自己的思路,一字一顿地说出她的诉求: “例如联排吸管,成本很低,在国内的客户反馈也都很不错。但是人种之间的差异是很明显的。联排吸管的针头是塑料针,不是玻璃针,针对于白人种,他们的皮肤厚度和黄人种不同,很有可能出现无法刺穿皮肤取不到血的现象,这部分我认为还需要再改进。” 一条条的问题不止多,还很琐碎,就连selina也皱着眉头记录半天。 “我怎么觉得这不是一个月的活啊。”s姐脸上少见地露出一点无奈。 leo轻咳两声:“我也没和你打包票说一个月能干完吧?” 齐穗无措地看着他们沟通,想插嘴却不知道怎么插嘴的模样让selina觉得有点滑稽。 “小齐,你是哪毕业的?”她问。 齐穗回答她。 眼看到面前的女人露出惊讶的表情,selina看了一眼leo,才开口道: “这么巧啊,我和小……我和leo都是那毕业的。” 她脸上终于带上一点笑眯眯的和善。 “原来是学妹啊,我是学财管的,leo是数学系。” 齐穗:“学……学姐好,学长好。” 来不及惊讶看起来很懂得灵活变通的leo居然是学数学的。 毕竟他不止思维逻辑很有条理性,对事对人也相当圆滑,实在不太符合齐穗脑海里对于数学系的刻板印象。 selina半托着脸,随便好奇般开口问:“小齐你结婚了呀?” 她的视线懒洋洋落在齐穗左手上,努努嘴, “戒指都戴上了。” 一天之内被连续两次问到这个问题,第二次还是在上司面前,齐穗窘迫地点头承认。 只是心里却冷漠地思考—— 估计也要不了多久就不是了。 selina声音语调拉长,语意不明地感叹: “英年早婚哦……” “行了,差不多了,s姐你把你的邮箱给她,有什么问题你俩沟通。” 会议结束,leo率先站起来,身形高大,能高齐穗半个头多,高挑的selina穿上高跟鞋也矮他一截。 他敛下眼睫,给两人留出空间交换联络方式,脸上的疏离很明显,却又不似亘古不化的寒冰。 齐穗记下对方的邮箱,冲着他们摆摆手,乘坐电梯下楼。 刚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座机下一秒就响起,熟悉的“7459”甚至让齐穗养成一种习惯,刚刚的紧张感荡然无存。 “挺好的。”男人在那头直截了当地总结她的发言。 “有问题还是问我,或者你找s姐也行。她平时比较忙,有紧急的直接找我就行。” 他迟疑一下,又补上一句, “s姐和我一起工作挺久了,把她当——当前辈就行,有什么事情大胆讲。” “嗯,好,我知道了。” 齐穗握紧座机听筒,憋半天。 那头的leo似乎意识到她有话要说,沉默地等她开口。 “谢谢。” 齐穗憋了一口气。 “谢谢你帮我,leo。” 那头“嗯”了一声。 不知道在想什么。 齐穗的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画圈圈。 他的声音又厚又沉,像是一团沾了水被打湿的棉花糖,又因为发炎而显得尾音黏糊糊,从听筒传出来似乎增添一份奇怪的氛围感。 “你——第一次喊我名字。” “呃……不是,”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 “就这样喊吧,我听得习惯,不用太拘束,希望我们是以平等的姿态来工作。” 齐穗挂断座机。 她低头看自己在空白纸张上画出来的东西,一团团的线条。 像颗棉花糖。《 》 6、绿帽奴6 一下班,打卡出公司大门才发现,外面的雨下得越发大,比昨天那阵雾蒙蒙的细雨要更大。 夏天一到就是这样,沿海地带的阵雨下得令人心烦。 齐穗抱着怀里的背包,琢磨着是直接冲出去,还是再等会,等到雨势渐小。 她家离公司不远,她通常都是在街边扫个共享单车骑十几分钟就到,只是现在豆大的雨点硬生生拦住她的脚步。 气温又闷又热。 她张开手,雨点就滑进她手心,牛仔裤边都被地上飞溅起来的雨水打湿,黏糊糊让人不爽。 有人在街对面叫她,齐穗抬头一看,是笑得跟花一样的关关,她身旁一个男人撑着伞把她护在怀里,她正朝着自己招手。 “穗穗,你还不回家啊?” 齐穗也跟她一样,抬高声音大声回应:“我等雨停了再走。” 街对面的两人坐进车里,齐穗甚至还勾起唇瓣冲关关摆摆手。 车一走,她的笑容立刻落了下来,发愁地盯着布满灰翳的天空,雨滴绵绵不断,短时间内怕是停不了。 实在不行就只能先淋着回家,毕竟这时候能不能打到车都是个问题。 “哔” 轻声的、只响了一下的喇叭声。 齐穗低下头,轰隆隆的雷声在头顶响起,一辆高大的suv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那双疏离的眼睛。 雨声太大,齐穗只看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她迟疑着,接着凑上去,将自己靠在半开的车窗上,像只被挂在玻璃边缘的仓鼠。 男人的唇边浮现一丝笑意。 “上车,我送你。” 她终于听到了leo的声音。 这简直是天籁福音。 齐穗先把自己身上被打湿的衣物拍了拍,确保自己变得稍微干爽起来,才开门坐上去。 车内的气温是恰到好处的干冷,中控台上还端坐着一台小小的除湿器,使得车内环境凉爽清新。 “太感谢你了。” 齐穗道谢,她在职场学会的第一条守则就是—— 不要装模作样。 面对这种情况没必要扭捏。 “没事。” 男人单手撑着方向盘,侧着脸去看自己手边的倒车镜,方向盘外旋两圈,汇入主干道之后,他又正常回转,车就行驶在汹涌的车流里。 “怎么没人接你?” 这话问的不明不白。 齐穗透过后视镜看他的表情,leo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支着自己的脸,车内光线模糊,光影的交界处落在他下颌线上,只能细微看到他的唇线,平坦的,看起来没什么情绪。 齐穗只能回答:“他出差了。” “是吗?”男人低吟一声,“下次记得提前看天气预报。” 车内安静下来。 齐穗吸吸鼻子,嗅闻到一股草木的香气。这味道不是那种市面上大热的香水味,也不是食物或药材的气味,闻起来更像是一种—— 衣物? 或是洗剂的味道。 是一种竟有些朴实的气味,像是用肥皂轻轻揉搓过的衣物,晒干之后会散发出的气味,让她努力工作一天之后的疲累感缓解下来。 这味道和leo的形象反差太大。 人在没事干的时候就会显得很忙。 齐穗也是。 她开始漫无目的地观察着车内的装饰,左看看右看看。 中控台上的除湿器是冷淡的黑灰色,手边的杯架上夹着一瓶矿泉水,控制台下面连着一根数据线,应该是用来充电的,除此之外,这车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多余的爱好。不抽烟不喝酒,车也是很普通的suv,不是什么豪车,气味和性格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让她想起钱近的车。 烟、打火机、汽车香氛、香水、发胶……几乎什么东西都往车里堆。 齐穗很少坐他的车。一个原因是他不怎么接送自己,另一个原因就是钱近车里的味道太难闻也太杂,她不喜欢那种味道,闻多了觉得头疼。 想到这里,她无意识地捏捏太阳穴。 “头疼?”leo突兀地问,然后轻声说:“你前面的扣手打开,里面有止痛药,手边的矿泉水可以喝。” “嗯,好……” 她确实有点头疼。 打开扣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堆药,齐穗手指顺着盒子往下滑,在最下面抽出一盒布洛芬。 扑尔敏,氯雷他定,盐酸西替利嗪……全都是抗过敏的药。 “你过敏很严重吗?”齐穗问。 leo“嗯”了一声,“也不算特别严重,就是不能乱吃东西。” 他像是分享趣事一样:“我唯一不怎么过敏的东西就是鸡蛋,之前刚到这边的时候硬生生吃了一个月蒸水蛋。” 齐穗垂下眼睫,“蒸水蛋”这个名词又让她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那你测过过敏源了吗?” leo的声音里含着无奈:“测过了,但是过敏源这个东西,环境变了它也会跟着变。” 齐穗附和道:“是了,只能吃点过敏风险低的。” leo点头,手指了指后座, “只能自己做饭吃。” 齐穗随着他手指的方向转头,后座上还真放着一堆食材,基本都是分装的小份,用保鲜膜和餐盒分装之后再叠得整整齐齐。 从外包装上看,都是基因组织比较稳定的蔬菜和肉类。 这个男人。 出乎意料的—— 怎么形容呢? 关关的话一瞬间滑过齐穗的脑袋,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口: “你真贤惠。” 啊。 话一说出口,她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默了默之后闭上眼睛,一脸安详地靠在座椅靠背上。 让她死吧。 “哈?” leo的语气有些复杂。 听起来倒不像是不开心,就是有些诧异。 “呃……” 他的声音还是带着沉闷的厚重,心情应该不差,所以被齐穗这么说竟也没觉得被冒犯,新奇一般回答: “这么形容,好像也对。” “不过,只是给自己做饭就能叫贤惠?” 他语气平淡坦然,“那你也挺贤惠的。” 话被堵过来,但这个顶头上司似乎没有因为自己的话生气,齐穗原本紧绷的心情变得放松下来。 她抿着嘴笑一声,“那我谢谢您夸我。” 男人的目光穿过后视镜,落在她的脸上。 一个苍白瘦弱的女人,抿嘴笑的时候颊边有一点微微下陷的纹路,指间婚戒上的钻石小小一颗,怯懦的模样和他印象里的齐穗差别有点大。 笑起来很含蓄,粉白的脸上毛孔很少,毛细血管也不密集,血色于是就不怎么突出。他想起齐穗指尖的颜色,是带着肉粉色的白,骨节细瘦,触感又凉又骨感,朝着他的脸伸过来—— 像条细白冰凉的蛇。 让他一时间愣在原地。 他觉得不大对劲,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送你到哪?”leo问。 齐穗:“中南街北就行。” 雨稍微小了。 齐穗站在车边,露出标准而礼貌的微笑,和他道别之后转身朝家走。 她住在12楼,是整栋小区里面积最大的户型,但地理环境一般,不仅是小区里最外层的楼,旁边还正靠着人民广场,半夜难免有些吵闹。 深黑色的suv在原地停了很久。 车的主人注视着女人的身影走进小区,又看她右拐,走进右边唯一一栋居民楼的楼宇门。 那双下眼睑微顿的眼眸眨了眨,眼球里有红血丝,他困倦地抬眼,半分钟之后,看到12楼的右户门灯亮起。 suv发出轰鸣声,朝着反方向驶离。 …… 等到终于回家,卸下一身的疲惫。 齐穗慢吞吞从自己包里掏出手机,才突然意识到她还没有关闭手机的免打扰模式。 刚一关闭,手机就开始震动,好十几条消息蹦出来,其中还夹杂着几个通话记录,只是她统统没接到。 老公:? 老公:你什么意思? 老公:齐穗,你现在对我都这么不耐烦了? 老公:【通话记录未接入】 老公:电话都不接?你忙什么呢?你上班有这么忙?天天坐在工位上不是聊天就是打杂,你有什么可忙的? 老公:【通话记录未接入】 …… 密密麻麻一堆消息,言语里除了指责就是抱怨,这个被备注为“老公”的人,将齐穗的生存价值贬低到一塌糊涂。 记忆里的钱近也是这样。 不,应该说,他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大学期间,钱近的导师是齐穗的母亲,二人以这样微妙的关系认识,钱近的擅自靠近被齐穗误认为是喜欢,钱近的真情表白被齐穗误认为是真爱。 齐穗不是没有过怀疑,但钱近的情话说的太好听,做事又体贴温柔,即便对他没有纯粹的爱意,这样的为人也足够动摇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 齐穗的眼眸中是冰冷的疲惫。 她不想回应钱近,也不想像从前那样和他大吵一架,再去践踏自己的尊严。 假如他不爱自己,那么无论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不应该擅自来靠近自己。只是现在,这段婚姻正好走到了最难堪的地步而已。 她洗了澡,把头发吹干,把家里从里到外打扫干净。 擦拭结婚照的时候,她看着里面女人的笑靥,愣了很久才摘下来。照片后面,是两颗打进墙体里的膨胀螺丝,齐穗费了好大功夫,把螺丝拆出来,墙体上却留下两个难看的洞,怎么补都补不平整。 真晦气。 她索性把结婚照藏起来,压在过期旧衣物的最下面,不再看一眼。 齐穗整个周末,都闷在被子里睡大觉。 钱近如何跳脚她不在乎,也没有回复那十几条处处贬低的消息,等到周日晚上,防盗门被“嘭”的一声关上,她才慢悠悠从床上爬起来,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看着门口那个一脸怒气、风尘仆仆的男人。 一身西装被雨水淋透。 头发做了造型,此刻却乱得有点好笑。 脸很工整,是一样看上去就儒雅温和的类型,只是现下,眼神里却仿佛要冒出火来。 “齐-穗!” 男人快走两步,捏着齐穗的手臂,气急了一般一句连着一句输出: “你什么意思?” “消息不回、也不来接我?连我爸妈都不搭理?你要上天?” “你这什么德行?一个女人不管老公也不管父母,你还算是女人吗?” “咱们这才结婚多久,你就这副德行?你让你妈九泉之下能安心吗?” 齐穗的目光冰凉。 钱近说什么都好,就是不该提起她母亲。 齐穗的父亲早年去世,剩下母亲把她拉扯长大,但是她却并没有因为单亲家庭而缺爱。唯一的母亲用爱浇灌齐穗长大,让她生活得无忧无虑,更是为女儿操碎了心。 齐穗和钱近二人的婚房,是齐穗的母亲重病去世之前,卖掉自己的老院子,给女儿的最后一份礼物。她戴着呼吸机,握着钱近和齐穗的手,要他们好好过日子,要钱近发誓会对齐穗一辈子好。 可是钱近呢? 眼前这个怒发冲冠、毫无风度的男人是谁? 还是那个在病床前感怀落泪、许下誓言的男人吗? 齐穗眼中含着讽刺,像是完全撕破脸。 “那是我爸妈吗?” 钱近愣住,继而爆发出更大的怒气: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父母不是你父母?他们老两口可怜你没有爸妈,这么多年有亏待过你吗?” 他摇摇头,使出自己的惯用伎俩:“你太让我失望了,穗穗,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是我太宠溺你了吗?” “你如今的模样,真让我接受不了——” 齐穗没耐心地打断了他: “接受不了就滚,接受不了就离婚。” 男人瞪着眼睛,被她一下子堵住。 齐穗抓着他的领口,在他开口之前抢先,用质问的、不容置喙的语气问: “你先回答我,向瑜是谁?” 女人的声音在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既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抱头痛哭,她只是冷静沉着地问: “钱近,你是同性恋吗?” “那么喜欢那个男小三,要不我成全你们?好过你们天天惦记我。” “穗……穗穗,你在说什么啊……” 齐穗说: “钱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肮脏、恶心、下三滥,钱近,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 7、绿帽奴7 他必然不知道,一个在一瞬间世界崩塌的女人,是如何目眦欲裂地看着他和别人调情的字眼,又是如何看他用那副冠冕堂皇的态度居高临下。 齐穗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温柔的,她只是被生活和婚姻磨平,但钱近却要她硬生生地变得尖锐。 结婚那天,他搂着齐穗的肩膀,女人的脸上是湿漉漉的泪,透过白色的纱帘,齐穗看到这个男人脸上的动容和坚定。 但结婚的第一年里,齐穗瘦了十斤,身上掉的肉就像本不多的感情一样,哗啦啦地流走。 不爱没关系,别有目的没关系。 只要能把日子过下去,只要他们彼此客客气气,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婚姻中的第三者、丈夫的冷漠高傲、生活中的事事琐碎…… 那张模糊的照片,丈夫在聊天记录里难听的话—— “我老婆?你别考虑她的事。” “她和摆设没什么区别,要不是因为陆教授,你真以为我想娶她?” “现在我们太难了,有个她也好,就当给我当挡箭牌了。” 齐穗眼睛突然有些热,她抓着钱近的领口,指尖都攥出血色,她咬牙切齿: “钱近,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近在咫尺。 齐穗看到那张脸上先是愤怒和耻辱,他闭着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微弱的无奈,像是还有些不死心: “穗穗,你在说什么呢?你是不是又看了什么不该看的?” 齐穗冷声道: “是,我是看了不该看的。” 她的手放下,轻轻拍拍。 像是拍走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也像是在钱近脸上扇了几个耳光,让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女人瘦小的身子站在玄关处的台阶上,直着身子竟然比他还要高一点,向来柔弱美丽的双眸中是刻骨的冷,让他感到陌生极了。 “看到你说爱他,看到你说要把我甩了,还看到你和他开房。” 齐穗轻哼一声,分不清是觉得气恼还是好笑,那模样锐利得不似她。 “你喜欢人家?怎么不早说啊,”女人的声音扬得又细又尖,“我好卷铺盖滚蛋,给你们腾位置啊。” “还你爸妈?钱近,你爸妈知道你喜欢男人吗?你爸妈知道你骗婚吗?你爸妈知道你有了家庭还在外面乱搞吗?” “够了!”钱近手里的行李被他恶狠狠甩在地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他深呼吸,胸膛起起伏伏,脸上的表情更是狰狞又扭曲。 齐穗没想到,她已经说成这样,钱近竟然还能在脸上露出几丝讨好的笑意,只让人看着觉得恶心。 “穗穗,咱们先好好聊聊,好吗?”他走上前几步,像是要抓着齐穗的手。 齐穗退后几步,他又上前。 “你别意气用事。” 齐穗冷笑:“我还要不意气用事到什么时候?” 她伸出手,直直戳着钱近的肩膀,声音像把剑,直插进钱近的心里,“倘若我意气用事,我早就把你这档子破事传播出去了。” “上司是吧?我倒要看看是你哪个好上司,干得出这种插足别人家庭的烂事。” 钱近急进几步,大声制止她,“齐穗!差不多得了,这件事——”他粗喘,才艰难说出后面的话,“这件事和他没关系!是我——是我自作多情。” 脸上很难看,像是不得不承认什么他不愿承认的事实一样,近乎有些哀求, “你不是看过聊天记录了吗?” “是我!是我一直缠着他!是我说了那些不三不四的话,都是我干的。” 他狼狈的模样,齐穗几乎是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见,但却不觉得心里爽快。 他从未对齐穗这样过。 翻翻脑子里那些过去,钱近对她的态度从未这样低三下四过。可是就这么一次,竟然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一个插足者百般维护。 齐穗深呼吸。 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啪”地一声。 声音响得像是外面轰鸣的雷闪。 “你真让人恶心。”她转身,脚步不停,像是宣判,“明天你就搬出去,冷静期之后我们离婚,房子和车跟你一分钱关系没有。” “穗穗……”男人站在她身后,声音像是哀求,难以启齿般,“下周我爸生日了,能不能——能不能先过了这个日子再说?” 齐穗站定。 “你的意思是,还让我陪着你在你爸妈面前演戏?”她冷笑一声,“你怎么不叫你的好宝贝陪你?你觉得我脾气太好?” 钱近:“我爸……” 他竟然吸吸鼻子,声音带上哭腔,“我爸上个月高血压住院,我不想让他因为这件事情再进一次医院,穗穗,算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再等等,等我爸情况好一点,我们再去离婚。” 齐穗…… 齐穗没什么想法。 她只觉得心里冰凉。 她转身就走。 “最迟下个月。” 但钱近并没有觉得庆幸,因为女人的声音再一次传来:“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你自己安排,你爸妈也不用来家里吃饭,就在外面吃。” “至于你,两天之内给我滚蛋。” 这房子是齐穗自己的,房产证上的名字也只有她一个。陆教授去世之前说是婚房,但还是找人帮她做了公证,这个母亲就是帮她把所有的退路都想的明明白白。 可惜…… 只可惜原来的齐穗却一脑袋糊涂地掉进钱近这个深坑里,再也没爬上来。 她不是原来的齐穗。 但想要完善剧情,不必要成为原来的齐穗。 她扮演的不过是个可怜巴巴的离异女人,等到向瑜和钱近二人走在一起,这世界就没她什么戏份。 齐穗走进房间,把自己房门锁上,径直闭上眼睛躺进被子里,平静闭眼睡觉。 外面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但也很快安静下来。 等到齐穗的闹钟响起,门外早就没了人影。 齐穗所在的部门和企划部的上班时间不一样,不仅如此,企划部作为公司业务范围最大的部门,经常加班调休,比其他部门更累更紧张。 钱近上班很积极,不管婚姻还是生活,他就是这么一个铆足了劲往上爬的人。说不好是从前家里穷怕了还是怎么样,总之这人的上进心比谁都强,怪不得当年齐穗的母亲陆教授,在一堆学生里最看好他。 但这些都没用。 齐穗愣了愣,才发现自己手头的便当又多准备了一份。 她叹气,干脆把两份都塞进自己背包里,等到公司找个空闲时间拿去喂野狗野猫,好过像从前那样热脸贴冷板凳。 刚一坐在工位上,就有人敲敲门,轻声问: “请问一下,齐穗在吗?” 关关率先抬起头,笑得很有活力, “你找穗穗呀,在呢。” 她拍拍齐穗的办公椅。 齐穗抬起头,把手头的资料整理妥当,脸上的表情平静自然, “走吧。” 来人愣了愣,“哦哦,好的,跟我走吧。” 心里还在纳闷,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同事,居然要和leo一起督查,来的还是s姐。 s姐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之前和她合作过的国际部可不能不知道。去年一个项目被selina卡了半年,就因为一个小错误被抓着不放,来来回回投诉他们,硬生生磨掉一层皮。 这回就更吓人了。 要面对leo和s姐两个人,内忧外患双重打击。 来人叹口气,又看看后面跟着、泰然处之的齐穗,看她瘦瘦弱弱的,脸上的镇定冷静却很能唬人,希望这回能顺利点。 关关注视着齐穗的背影,身旁有同事拍拍她,问发生什么事,她只是摇摇头,声音也很疑惑: “不晓得呀,可能有事找她帮忙吧。” 关关笑眯眯的,“穗穗不是总干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嘛,咱们还是好好工作吧,等她回来我问问。” 国际部的女同事领着齐穗坐在临时工位上,态度倒是挑不出错来: “你先坐这边吧?s姐还没来,估计和leo哥在楼上谈话,下午s姐要去一趟厂里,你就和她一起去吧,到时候估计要你帮忙记录一下。” 齐穗点点头,“嗯,可以的。” 她拍拍凳子,又把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了一遍,才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准备把手头的工作先做一部分。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相当快。 等齐穗抬起头来,身旁的同学都说说笑笑往公司食堂走,偌大的办公室就剩她一个。 也行吧。 她任命地站起来,把窗户打开通通风,站在窗边把早上剩下的牛奶喝完,抄起便当去茶水间热一热。 “咚咚咚” 沉闷的叩响。 齐穗顺着声音抬头,来人皱着眉头,眼底的疏离还是薄薄一分,他直直盯着齐穗,问: “你怎么没去吃饭?” 他顿了顿,了然道:“自己做了?” “嗯。”齐穗点头,“你不吃饭?” 闻言,男人的脸上有一丝尴尬,“昨天太忙,今天来不及做饭。” 这么一个位置的男人,竟然自己做饭—— 不,也不能这么说。 但是外人口中,leo好歹是个副总,也好歹是公司总部相当看好的职员。 这和齐穗印象中的“霸总”不太一样。 不是有那种设定吗? 什么挥金如土,家里保姆成群—— 雨夜、高架桥、迈巴赫。 那也是总,这也是总,但眼前这个总,偏偏就有点太识人间烟火。 她一边想着,一边从自己背包里抽出一个蓝色小熊的便当盒,和家里那对情侣杯一起买的,但钱近从来没用过,今天她一边发呆一边做饭的时候,不小心拿出来装饭。 “要不——你尝尝这个?” 齐穗竟然心里带着一点忐忑,她把便当放在双手里,递过去,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想起来的, “呃……里面是蒸水蛋和小炒牛肉,都是不辛辣的菜,你应该能吃吧?” “能吃。” 对面的男人眼神莫名深邃几分,他低头看看齐穗递过来的便当,又抬头看着齐穗的眼睛。 一双柳叶眼,却一分都不多情,反而总是平淡自持的模样。 这样的齐穗,反而和他记忆里的更像了,不是那副卑躬屈膝的姿态,也不是在下雨天可怜巴巴的模样。 他问:“一个蓝的,一个粉的。” 声音却像是深沉的肯定。 说的是便当盒的颜色。 一个粉色小猫,一个蓝色小熊。 单个拎出去就是普普通通的便当盒,可要摆在一起,任谁看都知道是情侣的。 齐穗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一股想要解释的意味: “这个,从来没用过。” 这话的含义太值得深思了。 但面前的leo定定看她很久,伸出手来接过便当盒,才轻声问: “我要是不吃呢?” “……” “那就喂狗了。”齐穗回答。 “呵。”面前的男人笑笑,眼里的疏离顿时消散,“楼下的狗都是警卫在喂,还是别浪费粮食了。” …… 寂静的茶水间里,今天怎么就那么刚好,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气氛尴尬得齐穗想抽刚刚的自己两个嘴巴。 怎么那么多嘴,又是情侣便当,又是喂狗的…… 这张嘴真是不能要了。 leo接了杯热水,顺带把便当盒叠起来,递进微波炉里,再按下加热键,微波炉就嗡嗡作响,开始工作。 他主动开口:“下午和s姐去厂里,国际部的和你说过了吧?” 齐穗点点头,嗯了一声,“我就去做个记录吗?” leo的发炎应该好了一大半,总之今天听他说话,声音不仅薄了很多,嗓音也不那么闷,反而透出清亮。 “顺带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男人又问:“你什么时候转正的?” 齐穗想了想,“好像是去年。” leo:“有别的打算吗?” 齐穗怔住,微波炉停止工作,她注视着leo戴着隔热手套,花花绿绿的手套戴在他手上,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可这男人脸上的平淡冷静,却又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打算是?” leo说:“你不打算往上干?” 齐穗她…… 她还真不打算。 其实等她和钱近离婚,她就应该退出这片主场了。找个地方销声匿迹,彻底完成自己的使命。 但这话该怎么说? 能不能说? leo皱眉转身,把粉色小猫的便当盒放在她手边,嘱咐她还很烫先晾一晾,才打量她的神情。 “没有进取心也不是你这么个没有法吧?” 资本家的锐利显现出来:“你那点工资够你花?” 齐穗的目光空了一刹那。 她心中突然涌起无限的诉说欲,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女人的指尖交缠在一起,似乎有些纠结,面上的表情却不显。 leo干脆直说: “我在这边待不了多久。” 齐穗抬起头,他皱着眉似乎在思索该怎么说,最终还是放弃含蓄的说法,开门见山: “这个项目不错,如果做得好,可以给你稍微升一升。你不想在这里,也可以找机会转到总部。” 齐穗:“……” leo接着说:“我的建议是你转到总部,我帮你一起提,正好我要不了多久也要走。” 他话语中的含义让人很难以思考。 不是因为信息量太大,而是太直白。 齐穗很明白一个道理,无亲无故的人没有理由帮你,也不可能无私奉献。 但眼前的男人呢? 一个仅仅是工作做得有些突出、在他口中“还不错”的同事,值得他这样费心吗? 如果再加一条,这个同事是女同事呢? 假如是原来的齐穗,她和leo这样的人是一辈子都碰不到一起去的。 她说不出话来,是紧张、也是恐惧—— 这是一个小小的变动,但是倘若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变动影响到整个世界,那就不小了。 齐穗做过很多次任务了。但这是她第一次走这种维护世界观类的主线,“蝴蝶效应”太出名了,干她们这一行的更是铭记在心。 不能做出格的事情,不能当搅乱世界的那只蝴蝶,这是被再三强调的事情。 “我——我要考虑一下。”齐穗最终这么回答他。 这和主动要求和钱近离婚不一样。 故事的最后,齐穗的下场是众叛亲离,工作丢了、婚姻散了,身边更是没一个好友。 但是齐穗记得,钱近后面也是通过这种方法转去总部,甚至在公司总部混得风生水起。 leo颔首。 “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该争取的就要争取。” 明明是在说工作的事情。 可是他神态自若地夹了一口炒牛肉,吃相很自持的模样,听起来又不仅仅是在说工作。 齐穗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大了一圈,她总是无意识地用指尖拨弄着转来转去,却也没注意到—— 对面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的钻戒上,看着她纠结地转来转去,却什么也没说,静悄悄地把饭盒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末了轻声夸她一句: “真好吃,比我做的好。” 齐穗抿唇,稍稍透露出一点开心。 最起码钱近没这么夸过她,有时候觉得,给他吃还不如给狗吃。 不过她还是奉承了一句: “那也比我强,我一个人的时候不喜欢做饭吃。” leo“嗯”了一声,“那咱们凑一块应该还行。” 齐穗僵住。 她无意识地观察leo的行为,他正垂下眼睛,细心地把餐盒清洗干净,旁边放着公司统一批发的洗洁精,他不嫌油污,挤了两泵把便当盒内部也洗干净,还把外壳上的小熊擦干,才重新扣上还给她。 脸色很平常,就像是在说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眼尾的细小弧度上扬着,就是寻常时候的模样,但是眼底没有疏离、没有冷淡,更像是一种亲近。 他抬起眼,轻声问: “便当盒你要拿回去吗?” 皱着眉,又思索一下,才说:“这个我已经用过了,最好别给别人用了,不然——我怕别人介意。” 那双眼睛怎么看,都没有半分尴尬,泰然得让齐穗认为,是不是她理解错了? 还是她耳朵不好使,听错话了? 正好。 有人敲敲门,解救齐穗于水火之中。 熟悉的声线响起: “我没打扰你们吧?” 齐穗松了口气,看向来人。《 》 8、绿帽奴8 偌大的厂区里,除去机器的轰鸣声之外,属于人的嘈杂很微弱。 部分自动化机器已经取代人工流水线,因此公司厂区的负责人员并不多,齐穗跟在selina身后,听他们互相沟通,自己则是记录一些相对而言比较重要的信息。 selina抱臂,从容自在和负责人交流的模样全然看不出她刚刚打破leo和自己的尴尬氛围。 齐穗暗叹一口气。 “有什么问题吗?” 回过神来的时候,selina正站在她身后,眯着眼睛审视她记录下的资料,“看起来好像没有太大问题吧?” “嗯。”齐穗打起精神来,“有一些数据好像和文书上的有出入,其他的问题不大。” 厂区负责人还有一部分工作没完成,先行离开。 selina长腿一迈,抽出椅子坐在她旁边,脸上饶有兴味的模样。 她睨一眼齐穗无名指上的钻戒,笑眯眯地,似乎很是好奇,“你应该不会干着干着就去生孩子了吧?” “唔?”齐穗瞪大眼睛,不理解她此番问话的含义,“我……应该不会。” selina叹口气:“之前我手底下有个小姑娘,也是说好了和我干,结果刚结婚三个月,就怀孕了,那个项目就她最上手,后来硬生生拖了半年。” “我,不会的。” 齐穗语气艰涩地,并选择主动撕开自己的伤口,“我已经结婚6年了,没有孩子。” selina仿佛没有听出她的迟疑和迷茫,仍然刨根问底,“你丈夫很忙?” 却只看到眼前瘦弱的女人垂下眼睫,出神地望着自己指间那枚钻戒,喃喃道: “嗯,应该是很忙的,不过以后就不忙了。” selina沉默片刻,语气变得飘忽不定起来,“我也结过婚。” “过”这个字眼很平淡,却让人不得不注意到。 齐穗抬起头看她,又条件反射地去看她的手指,却没在上面看到任何婚姻留下的痕迹。 selina笑笑:“不过我俩不一样,我俩是两方都太忙,最后才越走越远。” selina没说的是,她的上一段婚姻虽然短暂,但却并不代表不幸福。而眼前的齐穗,却像极了一段婚姻中被忽视、被冷落的模样,就如同一朵未被精心照养过的玫瑰,正一天天地逐日枯萎。 漂亮又珍贵的物种,才更应该被好好珍惜,而不是沦落到现在的模样,凋零、脆弱,香气都被消磨殆尽。 不过,对于小玉到底在想什么,她不做评价。 selina半眯眼睛,想起刚刚自己看到的模样。 冷漠疏离的向瑜,除了大学时候家里的变故之外,selina再也没看到过他对哪样东西表现出迫切的渴望。 这不代表他不渴望,只是像长大的孩童一样,像每一个成年人一样,把自己的渴望和情欲都藏进心里。只是在刚刚那一刻,selina看到了而已。 他跨过人际交往的正常距离,亲自把那个和他一点都不搭的蓝色饭盒放在女人的手上,看她低垂着头,眼眸深邃。 两人背着光,男人的身形把那个瘦弱的女人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裹着牛仔裤的纤细双腿自男人双脚间,局促地并拢脚跟靠在茶水间的公共桌台边,苍白的皮肤和稍暗一些的肌理交织。 selina看不清女人的表情,只能看得到向瑜又争又抢。倘若来人不是她,那么这幅场景明天就会像空气一样被传播到公司的每个角落。 他在想什么呢? 难不成还想着等人家离婚啊? 简直荒谬。 这和逼宫又有什么区别? 她倒是想给向瑜擦屁股,但人家看着也不乐意啊。 selina叹气,深藏功与名。《 》 9、绿帽奴9 负责人领着另一批人四处参观。 厂里的大部分工程都是分批次进行的,除去小片需要人工的流水线在办公房里,其余的都按照规章制度分割成区块,方便管理。 齐穗抱着笔记本,跟在selina身后,迎面撞上来参观的企划部。之前给齐穗签字的吴工也在里面,他抬头朝齐穗招招手。 “小齐,你也在啊?” 齐穗礼貌地笑。 她和整个企划部的关系,除去钱近和她是夫妻这一层关系之外,只能算得上见过,所以碰面的时候能够打声招呼。 钱近当然也混在其中,他在企划部相当受欢迎,能吃苦又上进,这样的人在上司眼中是潜力股,不可能不带他一起。 只不过现在他正低着头,听到她的名字也只是迟钝地愣在原地,齐穗不看他,他便出神地盯着地板,直到她视若无睹地走过。 他张嘴想要喊一声什么,抬起手,却看到自己指间空无一物。 他们结婚了。 但钱近从来不戴属于二人的婚戒。 对内,他劝解齐穗,怕这枚婚戒被别人看到影响不好;对外,他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甚至连公司内部的婚假也从来没申请过。 selina睨一眼企划部,同样也只是礼貌笑笑。 国际部手头的项目和企划部关系不大,只需要外销不需要在国内开展,所以企划部对她不熟知。 吴工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拽了拽钱近的胳膊,有些疑惑地问: “你和小齐不认识吗?怎么都不和人家打招呼?” 钱近有口难言,只能搪塞过去。 走进电梯,selina按亮屏幕。 “饿了吗?”她问齐穗。 齐穗愣神,反应过来之后才低声说:“有点。” selina:“公司楼下有家咖啡店,去买点吃的吧。” “不用——” selina打断她:“我饿了,公司不是让你卖命的地方。” “好。” 再一次坐在这家咖啡店里,坐在相同的位置上,齐穗已然是不同的心态。她双手握着有些烫手的小巧瓷杯,望着里面玫瑰状的拉花出神。 对面的selina优雅地抿一口苦涩的咖啡液,看着她这副呆呆的模样,悠然开口: “刚刚那个企划部的,是你老公?” “啊?”齐穗抬头,“吴工吗?不……不是的。” selina敲敲桌子:“我说那个后面站着的,头发抹得跟被牛舔过的那个。” “呵”齐穗被她逗笑,点点头,“嗯。” “很明显吗?” selina“嗯”了一声,“还行,只有我看得出来。” 齐穗喝了一口热巧克力,甜腻中带着一点轻微的苦涩,她眯起眼睛,像是品味那一点微不可见的苦。 她放下杯子,像是下定决心,“s姐,我要离婚了。” 不知为何,她生出一点点想要诉说的欲望,可能是面对着对她友好的女性,也有可能是这么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苦涩。 “他出轨了,我昨天和他大吵一架,让他两天内滚出我家。” selina脸上却是平静淡然,不带着一丝情绪。 “嗯,那挺好的。” “他不像个安分的男人,而你看起来太安分。” “是吗?”齐穗喃喃道:“我太安分,也是我的错吗?” selina没有发表自己的见解,只是沉默地盯着她。 “其实以前我们就没什么感情。”齐穗顿了顿,调整自己的言语,“应该说,是他对我没什么感情。不过他装得比较好而已,我还以为他能装一辈子。骗我一辈子,他也算是个好男人。” “我就是,有些不甘心。” 齐穗自嘲般反问:“很可笑吧?” “我不甘心,我们离婚,他还能潇洒地和小三在一起,而我,却还要被困在这段婚姻里不知道多久。我也想学他那样没良心,可是我就是做不到。” selina道:“你不甘心?” “那你也学他,去玩男人。” “他搞婚外情,你就搞男人,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我是很支持开放性关系的,这问题在我看来很容易解决。” “啊?” 齐穗一时间都忘记自己想要说些什么,反而对面前这位上司的言论瞠目结舌。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selina自然地接过她的话头,“你就是气愤他这样侮辱你,不是吗?” “你好看、家世好,能力也不错——” “说到这个,”selina迟疑地顿住,“他难道是gay?假如我是男人,我肯定不去外面乱搞,因为我舍不得你。” “不,不是。”齐穗无奈却又有些心惊,“不,我的意思是,这和他是不是同性恋没关系,喜欢乱搞的男人和谁结婚都会乱搞。” “好吧。”selina抱臂继续道,“那么这就很容易理解了。” “你只是不接受他这样侮辱你嘛。那就再简单不过了,你也打扮得漂漂亮亮,找几个年轻小男生玩玩不就好了?最好还能让他看见。” “s姐,你这是在添乱……”齐穗已经没了和她诉苦的心情,反而觉得无比无奈。 “我说真的。”selina无辜得很,随手在咖啡店里指着前台正在拉花的男实习生,“喏,到处都是,实在不行,你找leo也行。” selina悠然自得地撑着自己的脸,带上点笑模样,“leo和我的观念差不多哦,你找他玩也一样的。” “leo?”齐穗的声音莫名低了下来,带着一点八卦的心理状态,迟疑半天才问:“leo,和你差不多?” “他结婚了?!” selina斜她一眼,“当然没有。” 她坐直身子,笑眯眯地:“实话和你讲,我和leo是表姐弟,我姑父是德国人,家里家风很开明。” 她又解释,“当然,没有开明到可以乱搞男女关系,只是我和leo对婚姻不太看重。” “leo和我不一样。他没谈过恋爱,看那模样也不想结婚。以前我以为他是gay,结果他转头就和我说他对大学一个女同学有好感,我还看过人家照片,确实好看,只不过那女同学结婚结的早,后来没下文啦。” “哦,哦……” 齐穗慢吞吞地消化着属于自己跨级上司的八卦。 虽然不懂s姐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不过leo的形象倒是在她心里翻了个面。 “所以说,我很支持你去找leo搞搞男女关系。”selina带着一股大义灭亲的架势怂恿她。 “不,”齐穗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已经被带进弯路,只皱着脸反驳,“他不行。” “为什么不行?”selina立刻追问。 “是他长得不好看?” “还是他不够有钱?” “又或者,他身材不好?” selina没给她回答的机会, “leo脸还算得上好看的类型吧?好歹也混了点白人血。钱也不算少,你别看他整天抠门的架势,但那是因为小时候家里穷,现在这家伙老婆本不少了。” “至于身材,你也看得出来吧?” 齐穗只能回答她:“我只是觉得,leo不像是会轻易走入一段恋情或者一段婚姻的人。他看起来很正派。” 当然,“最关键的是我,我不想因为这种可笑的原因追求任何人,也不想草率地在没有彻底了结一段感情之前,就拉别人下水。” 她抬头,认真严肃地直视selina的眼睛:“s姐,你明白的吧?我和leo不适合。当然,我也不会自信到认为,只要我去追求他,他就会答应,所以我们聊的这一切都只是假设。算我恳求你,别再说这种话啦。” 齐穗的眼睛很清澈,selina认为她是个相当安分的人。也正是因为太过安分,所以才会在别人伤害她的时候反复心软、反复选择原谅。 那张留存着leo青涩时光的照片,假如不是selina执意要看,可能这辈子她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弟弟曾经在大学时,反复注视过同社团学妹的笑靥。 他们是一样的人。 怎么就不适合呢? 他们是一样的。 都是会因为别人的幸福而牺牲的人。 而只有这样懦弱又自卑、但又全身心爱着他人的人,才值得得到幸福。 “好吧好吧。”selina甩甩手,“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你们下个月离婚?” “嗯,”齐穗乖乖地把杯子里的热巧克力喝完,才点点头,“等他爸生日过完,我们就去申请,离婚冷静期之后就能办结了。” “那万一他反悔呢?”selina问。 齐穗脸上浮现纠结的神态。 只能坦白道:“说实话,我认为他一定会后悔,所以我还在考虑,要怎么处理他。” 想到s姐刚刚的豪言壮语,她又赶紧补上,“我不考虑以进入一段新恋情为手段!” s姐不愧是s姐,雷厉风行。 她道:“这还不简单?” “搞到那个小三的信息,直接捅出去,告诉他爸妈,你儿子是个搞婚外情的烂人。实在不行,在公司里也捅一遍,他还有脸拖着你?” 见齐穗脸上有纠结和挣扎,selina直接揉揉她的头,“别想了,他搞婚外情的时候有给你留过脸面吗?他爽的时候可没想过家里还有个老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甚至觉得你还不够狠心。” “假如是我,我是要这家人都抬不起头的。” 想也知道。 能培养出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的家庭,又能是什么好人? 齐穗点点头,只能说: “我会考虑的。” 齐穗抢先结账。 面带笑容的男实习生声音清亮: “您好,一共367,这边扫码支付。” 身后的咖啡师高声道:“小向,后台桌子清理一下。” 于是男实习生又露出甜蜜的笑容,等齐穗买单之后,匆匆埋头清理桌面。 齐穗整理完一天的资料,拎着东西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三层的部门人员很杂,上下班时间也不太一致。她坐在自己工位上时,已经有人收拾东西准备打卡下班。 坐她背后的关关转过身来,好奇地问她: “穗穗,你是请假了吗?” 齐穗一边把资料归位,一边回复她:“没有,之前宋工不是匀了一个国际部的项目给我吗?那个项目要我去实地考察,我就去看了一眼。” “奥,这样啊。”关关凑过来轻声和她说: “今天下午你座机响了,我帮你接了一下,是7459,我没记错的话,这是19层的座机号吧?” 齐穗于是也小声回答她:“嗯,就是之前的那个副总leo,这个项目要过他的手。” “行,没出事就好。” 关关的声音带着一点怪异的语调: “因为穗穗你干活不是太积极嘛,我还以为你要被辞退了,接起电话的时候还想着帮你‘狡辩’一下呢。既然情况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她的脸上是调侃的笑容,但齐穗并没有因此而觉得舒心半分。 关关的年纪比她小一岁,但她大学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算是半个老员工,平日里齐穗对她的态度说不上是尊敬,但好歹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她整理文件的手顿住,片刻之后才轻声反驳一句: “关关你也是,别总是找我补假,不然主管那边我不好交代。” 关关僵住,片刻之后才低低地“嗯”一声,听不出她什么情绪。 齐穗才不管这些,她和办公室里其他人不一样,既没有什么亲属,也不存在干活有疏漏的问题。她只是不上进不突出,但不代表她没有认真工作,要不然宋工也不会放心把这些零碎的文件交给她干。 等到下班时间一到,她立刻站起身离开办公室,在门口打完卡转身离开,一如既往的沉默。 有人走到关关身边,拍拍她的肩膀问: “关关,你怎么还不下班?” 关关仍然笑眯眯地:“上个月不是调休了嘛,我把假补上再走。” “真新鲜,还没见你补过假呢,那我先走啦。” …… 齐穗回到家,钱近还没下班。 正好。 她埋头把钱近的衣服和生活用品全都翻出来,乱七八糟给他塞进包里,直接扔在门口。 甚至连电话都懒得通,随手撕张便条,留言让他拎包滚蛋。 她点了外卖,坐在沙发上,在网上找到家具厂,直接买到一扇新防盗门,让工人明天就过来换。不仅把家里整扇门都换掉,指纹锁和密码锁自是全都换成新的。 selina的话提醒了她。至少在她眼中,钱近不是个有骨气的人。在他后悔之前,让他没法后悔,这才是齐穗认为自己最该做的事情。 至于selina说的其他。 齐穗抿嘴,想起leo的脸,想起他半眯眼睛时迷离的瞳孔,只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她不觉得自己有多大魅力是一回事。但另一方面看,leo的表现也很奇怪。 齐穗站在镜子面前,反复审视着这张白皙瘦弱的脸。坦白来讲,是张很好看的脸,甚至于在记忆中的大学时光里,齐穗是从来不缺追求者的。 齐穗大学时和现在很不一样。 她更加个性,也更加张扬,有自己的主见和对人生的看法。但在毕业后,她作为人妇,被迫地进入这条不属于她的世界线中,才把整个人的个性全都磨灭殆尽。 镜子里的女人摸摸自己的眼角,纹路稀少而平整,脸颊带着少许的血色,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尚处于鲜艳时期的女人。 不可能没有人爱她。 齐穗的愿望很普通、很平凡。 她想要远离自己钱近,想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最关键的是,她想要别人爱她。 真心实意、坦诚明白地爱她。 这很难。 齐穗叹口气,摊在软乎乎的沙发上。 厨房里,粉色小猫和蓝色小熊的便当并排挨在一起,正小声聊天。 祸害。 所以说,男人就是祸害!《 》 10、绿帽奴10 天光大亮。 上班时间久的后果就是,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幸好齐穗已经改掉自己早早爬起来做早餐的习惯,更别提这习惯没能造福她自己,反而便宜了狼心狗肺的渣男。 坐在工位上的时间也不早不晚,抱着文件照旧来到15楼国际部,电脑打开,文件归拢,照例去一趟15楼走廊最里面的房间。 selina不在。这间办公室原本废弃许久,selina来这边办公,碍于总部督察员的架势,专门给她安排一间用来处理业务的办公室。 她到处看看,只看到selina的包放在沙发上。 算了,等她回来再说。 周二的早上令人头昏脑涨。 这是一个非常讨厌的工作日。倘若是周一,齐穗就能靠怀念周末的放纵来安慰自己;倘若是周三,齐穗也能说服自己新的一周已经过去一半。 可偏偏它是周二。 一个正正好好、堆满工作的工作日。 她抬起埋在水池里的脸,用冰凉的手拍拍还糊着睡意的脸蛋,硬生生要把自己从美梦中拍醒。 挤一点手边的消毒洗手液,味道有些刺鼻。这味道不是浓重的酒精味,也不是香到熏人的木香花香各种香,而是用木香花香遮盖着的浓重酒精味,这比任何一种单一的味道都来得恶心,也都更加提神。 齐穗叹口气,苦兮兮地用指腹揉搓掌心,双手交错着,十指交叉清洁指缝,把手洗得越干净,就越不想回去上班,那股令人讨厌的味道也就更重。 齐穗猜测自己的脑压应该比寻常人高一些,因此她总是在嗅闻到一些浓重的香味、亦或者自己讨厌的味道时感到火大。但这病又无法根治,因此她习惯于买一些味道清淡的洗剂。 说起这个,她就又想起自己的丈夫,不对,是前夫。 钱近总是买一些味道浓烈的香水味,不管是他的衣服上,还是车里,都是那股令齐穗反胃的味道。 与其相比起来…… leo身上的味道就让她更加适应。 如何形容呢? 就好比吞人入腹的大王花,和清清淡淡的白茉莉,谁都知道选哪一个更好。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鼻子连着脑袋,这么想的同时,鼻子里也闻到清淡的洗剂香,像是感官被激活了似的。 “咔哒咔哒”,是鞋跟踩着地面的声音,稳重轻缓,莫名有些悦耳。男人面不改色地跨进洗手间的时候,正好对上齐穗那张水淋淋的脸,水珠顺着颊侧滑下来,那双震惊的眼眸不止滑稽,还有点可爱。 leo扬眉,“你在……洗澡?” 然而齐穗当下想的是: 好家伙,她当真长了个狗鼻子。 齐穗用手擦去自己脸颊上的水珠,忙摇摇头: “我来洗手的。” leo便问:“洗手?用得着把自己的脸也泡进去吗?” 他靠得更近,整个人斜着依在一旁的大理石台上,转过身来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距离莫名近了一大段。 那股熟悉的、令人舒心的味道再次扑面而来,扑得满满的。 他换了身衣服。齐穗觉得,这男人的衣柜里应该不少漂亮衣服,不然也支撑不住他一天一身得换。 leo一身暗蓝色的斜纹西装,外套和裤子很配套,里面的衬衫就是很朴素的衬衫,却搭了一条有些——骚气的深红色领带,领带花纹还是水云纹,相当显白。 他一条小腿曲起,脚就斜着点在反向,看起来有些悠闲,脸上的表情也带着懒散,眼睛半眯着,习惯性地敛着眼皮看人,因此才带上浓重的距离感。 只是齐穗不怎么畏惧他,也不因为他清高的模样而远离他。 “怎么?大早上在公司浪费水电?”这当然是调侃,这么大个公司,不至于这点水电都供不起。 齐穗抽了张纸巾,把自己整张脸都盖住,闷闷地反驳:“早上起来没精神,洗把脸让自己冷静冷静。” 她擦脸很胡乱,只是大概感觉没什么水感就低头把纸巾扔掉,再接着抽一张把手擦得仔仔细细。 闷热的夏天,手很容易出汗,齐穗相当讨厌那种手心黏腻的感觉,所以连护手霜都不擦。更别提她还要每时每刻坐在办公桌前面敲打键盘,于是她对待手比对待脸仔细很多。 等擦干净手的时候,才发现对面的男人一动没动,只是用那双眼睛盯着她的脸,固定在一个地方,像是眼睛钉在那,瞳孔无神地发着呆。失去些迷离,而是变得呆滞,看起来甚至变得容易接近。 齐穗好奇地摸摸,“我脸上还脏?” “嗯。”leo声音低低地,脸的水平位稍微降了降,掩住下颌以下的肌理,齐穗却从镜面的反射中明明白白看到,他的喉结轻微滚动。 “有,纸屑。” “哦。”齐穗转过头去,对着镜子摘了半天,却没看到leo的手抬起来,指尖蜷了蜷,又很快放下。 她只听到leo轻轻咳了一声,就条件反射地问: “你的过敏还没好吗?” “嗯,快了,就是喉咙还有点痒。” 氛围莫名进入寂静。 齐穗拍拍自己胸领蹭上的水珠,湿漉漉的水滴在拍开之后没有飞走,反而在衬衣的领口上留下一圈圈晕开的水渍。 她听到leo问: “昨天……s姐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这话让齐穗无法回答。 也让她迟钝的神经复苏。 什么“搞搞情爱”,什么“家风开明”,什么s姐大义灭亲,光这些就让她开不了口。 更别提故事的男主人公就站在这,眼神沉静。 “没有。”齐穗直接否认,“就是工作上的一些事情。” “我整理好资料发给你。” 没想到leo直接道: “那你在这里等等我,一会直接和我去19楼,我了解一下项目的进展。” 你是小女孩吗? 上洗手间还要别人等等你? 这样的吐槽自然是说不出口的。 齐穗只能忍气吞声地“哦”了一下。 她埋着头站在洗手台旁边,慢吞吞地左手圈右手,右手圈左手,才发现自己今天连戒指都忘记戴。不过很快,她又把这件事情抛在脑后,连这段婚姻都碎成两半,更何况是一枚小小的戒指。 两人之间几乎一句话没说,齐穗抱着文件跟着他坐电梯,一路走到挂着“leo”铭牌的办公室。 她盯着那个牌子,短暂地好奇一下—— leo中文名叫什么? s姐中文名是“陈佳琳”。 外企职工相对比中文名,他们更习惯使用英文名,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对接的海外客户多。就连齐穗也有个像模像样的英文名—— gloria。 当然,这英文名她入职后从来没用过,就只在大学时参加模拟联合国时用过,她辩论还稀烂,后来觉得丢人就不再用过。 但leo,好像从来没提过自己的中文名,就连签名都是用的英文。 不过齐穗又联想到,他的父亲是德国人,很有可能leo的中文名也是处于不怎么使用的状态,这下她就勉强能够理解。 她无所事事地坐在办公室沙发上,情绪已经比第一次来时放松百倍。 目光落在认真阅读文件的leo脸上,鼻梁高挺、眉骨和山根都相当突出,leo脸上足以证明他混有外国人血统的标志就这么一点,其余的就数不出什么。但只有这一点,也足够把他的脸拉高到不普通的水准。 目光下移,就忍不住不去看他鼓鼓囊囊的前襟。 相当开阔,相当奢靡,也相当大方。 s姐说他身材好,并没有夸大其词。 而且leo肯定也属于那种很欣赏自己的身材、也很俏皮的男人。 用“俏皮”这个词语形容男人未免有些微妙,但齐穗并不会吝啬用这样的词汇去描绘一个漂亮的男人。 他经常锻炼,也喜欢打扮,穿出来的衣服多数质感好、搭配也令人舒心,身上的气味清淡寡弱。 即便他不穿凸显身材的马甲内衬,也能看得出他的慷慨。 这样的男人,如果不是知道他没有结婚的打算,齐穗可能会以为他意图不轨。 齐穗从来不健身,她不止觉得累,还觉得自己身上就这二两肉,怕自己练着练着肉没了。 不过她多少也是了解过的,从短视频平台里。女性健身要柔韧,而男性健身大多要丰/满。女性厌恶的斜方肌、粗大腿,男性却频频追崇。 这是审美使然。 leo就是一个纯粹的、被男性审美从内到外地雕刻过的男人。 等到她心底里冒出来这句话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走神了不止一刻钟。而那个被她在心底里评价过一遍的男人,正用那双狭长的眼眸注视他,眼角平整,没有带一点笑意。 “齐女士,你在想什么?” 这句话可以有两种解读方式。 一,他生气了,正在质问自己。 二,他没生气,单纯地感到困惑。 但齐穗却看他低下头,反复审视自己的前胸,那是刚刚她的视线停留的地方。 leo状似好奇地问了一句: “很好看?” 他很快又接了一句,“你喜欢看这个?” 齐穗心跳骤停。 有什么比在上司面前发呆更可怕的事情呢? 有的,是在上司面前边看他的胸肌边发呆,还被他发现了。 却见leo用食指顺着衬衣滑进去,拨起自己那条深红色的领带,歪头问: “虽然是男士的,长度也不太匹配女士西装,不过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在哪个门店买的,他们的sales前天通知我这两天在打折。” 那条领带晃晃悠悠的,正垂在胸间,衬得他呼吸起伏微弱,却让齐穗眼花缭乱。 她摆摆手,尴尬地为自己开脱: “不,不用了,是挺好看的,但是我用不到。” 这说辞让leo想起昨晚表姐说的一大堆让他头疼脑胀的话,他顿了顿,放下领带,双手交织撑着下颌,慢吞吞地组织语言。 “你的事,s姐和我说过了。” 他似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很快又补上一句解释: “我的意思是,你别怪她多管闲事,她有时候有点心大,如果你因此感到不快的话,那我就先向你道歉。” 齐穗这下放心了。 让上司知道自己在办理离婚手续,比让他知道自己在盯着他胸肌看体面多了。 齐穗心中泪流满面,她说真的。 leo也是第一次应对这种事情,他沉吟半天,问道: “你觉得,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忙的吗?” 齐穗看不到的地方,leo莫名紧张地吞咽,喉咙靠近牙关的地方还有点交织的痒,光靠吞咽的动作是无法缓解的。 他有点畏惧齐穗说出那个不齿的答案,但又紧张她不说出那个答案,而让他更加心绪不宁。 哪怕是混血,但自小接受的也是中/国式教育。对于感情,国人含蓄内敛更多,他也耳濡目染。 不能如此直白地说出“下三滥”的话,毕竟他已经被齐穗骂过一句“婊子”。但他又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倘若不直说的话,那岂不是齐穗一辈子都不明白? 是了。 肯定不能如此不值钱,不能上来就说爱她爱得死去活来。 如果那样,是必然又要再被骂的。 不过让他失望的是,齐穗只是愣愣,然后摇摇头,诚恳真实地回答他: “我不觉得,你能帮我什么。” 她赶紧补上两句,像是打圆场,“当然,工作上还是需要您的帮助的,我昨天记录的信息有什么地方有疏漏吗?” 自然而然地把话柄转移到了工作上。 齐穗为自己骄傲。 于是leo点点头,把电脑里的文件调出来,指着其中的条例,一条条地和她说清楚。 文件内容要怎么改,主线梗概哪里有问题,以及和国际部现在项目相关性的矛盾,基本上是主干大修、细节小修。 开完“小会”的时候,齐穗整个人已经瘫在沙发上,像一片脆皮煎饼,轻轻一碰,整个人就碎掉了。 工作上的事情,leo下手是绝不会含糊、也绝不会留任何情面的。 他皱着眉头,翻看着之前的文档,满脸不愉: “这个文件太粗糙,里面的条例公司内部也早就更改过很多次,我希望你再多翻看翻看最新的文件,不要犯这种低级错误。” 太痛苦了。 齐穗咬牙切齿,心中对s姐产生一种恨意。 谁会想和上司谈恋爱?谁会想和这种吹毛求疵的越级上司搞男女关系?她此时此刻恨不得把工作牌甩在leo脸上。 但不行。 齐穗如同一只泄了气的气球,双目无神。 leo注视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扬起一点笑意,眼神深邃,像是想起什么。 青涩的大学时光里,假如有什么能让leo印象深刻,那应该就是她这副生机勃勃的模样。 每天朝气蓬勃地来,偃旗息鼓地走。 明明不适合待在模拟联合国,却还是坑坑巴巴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leo很欣赏这种人,但也没办法昧良心地说她的辩论水平很高超,所以只能在部长询问他意见的时候,象征性地表扬她—— “她应该是个很有活力的学妹。” 部长笑笑,没有让她走人。 只是齐穗下半学期却再也没来过。 当时的他没有齐穗的联系方式,等到再听到她消息的时候,她已经嫁人作人妇。 兜兜转转。 连他都要感叹一句“岁月易逝”。 “难办吗?”他难得升起一点开玩笑的心态,“我帮你办?” “可以吗?” 齐穗的眼睛亮晶晶。 leo艰难地从那双漂亮的柳叶眼上移开。 他道:“你觉得呢?” 齐穗撇撇嘴。 大胸肌男人,却长着一副小心眼。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坦白来讲,至少他已经比大部分上司强。齐穗现在部门的主管,要她做什么事情都只管吩咐不管实操,至少leo还教她每一部分该怎么写,这实属不易。 男人俯首于案,轻描淡写问了一句: “真的要离婚?” 齐穗愣怔,然后“嗯”了一声。 “舍得吗?”他又如此不明不白地问。 齐穗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扣弄着文件纸的页脚,轻声说:“舍得。” 她是真心的。 leo当下就如此认为。 齐穗是个藏不住事的人,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 当下也是。 她的脸上没有不舍,也没有从前他窥探到的那种“虚假”的爱意,她此刻没有蒙骗自己。 但他仍有些不甘心。 带着莫名的情绪说: “可那是六年。” 从一个女人的22岁,到她的28岁,完完整整的六年。 他并非不甘,而是委屈。 可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委屈来得没有道理。 “那怎么了?”齐穗条件反射地反驳道,“只是六年而已。” “那六年对你而言——”男人艰难地接下去,“很重要。” “是啊,很重要。” 齐穗叹口气,胳膊撑着自己的身体,懒散地半靠着。 “但我没觉得有多幸福。” leo于是更加不甘心。 “不幸福还在一起六年?”他顿住,不继续往下说。 齐穗笑笑,“那时候我很傻嘛。” “不傻。”leo道。 齐穗问:“你又不认识我,你怎么知道我不傻?” 这让leo如何说出口? 我认识你,我不仅认识你,我还暗恋你,我还不要脸地想要插足你们的婚姻,被你骂了声“婊子”之后,我不觉得可耻,反而暗自窃喜。 这些话,他吞了又吞,喉咙里微微的痒转变成疼痛。 他没说出口。 人贵在自重。 而这些自轻自贱的话一旦说出口,齐穗会给他两个巴掌。 最关键的是,他不想用这种话侮辱她。《 》 11、绿帽奴11 第一次没说出口的话,第二次第三次就再也说不出口。最终,leo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 “不傻,起码工作能力还不错。” 齐穗撑着脑袋,闻言便抬起头,空气中尴尬的气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当然,假如selina在这里,她就会笑着纠正她的理解错误,这气氛并非尴尬,而是两个身份不合适的人讨论了不适配的话题。 其中一个包藏祸心,而另一个还懵懵懂懂。 齐穗只能匆匆结束这个话题,她简单地盖棺定论: “我会不让这件事情影响到工作的。” leo“嗯”地点点头,迟疑道: “我没经历过这种事。”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s姐当时离婚的时候——”leo的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总之是看她心情很差劲。” “遇到烂人就是这样。”齐穗低着头说。 “嗯,对。”leo也赞同她的观点,甚至言语中带着一点莫名的情绪道:“不靠谱的人到哪里都不靠谱,但走进不靠谱的婚姻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你只是没有看对人而已。” “假如选择了一个靠谱的人……” 后面的话他自己也说不下去。 selina警告过他,不明不白的话最好少说,他没有表姐那么懂人情世故。看着齐穗略显失落的脸色,也不可能说出安慰的话语。 齐穗屏住呼吸。 或许是s姐之前说的话太过惊世骇俗,让她有种微妙的错觉。也或许女人天性如此,在感情问题面前敏锐又细心。 leo没有谈过恋爱,也不知道怎么分析起别人的婚姻来,反而说得头头是道。 齐穗听到他又说:“假如是我,我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情的。” 齐穗用稀奇的目光看他一眼,又埋下头去,“嗯,我相信你。” 她已经开始胡乱搪塞了。 看得出leo想要安慰她,但她只能在心里腹诽—— 安慰得很好,下次别安慰了。 除了推销自己一通,其余的什么也没干,是想让她给自己介绍结婚对象? 那应该去婚介所啊。 齐穗只能站起身来,左手向他的方向伸,想要回leo手里的笔记本。 指节纤瘦光滑,延伸到指尖的部位,甲面是细润的粉白色,月牙明显,往日被钻戒遮盖的无名指上,有一颗浅棕色的小痣,莫名地晃眼。 这就不戴戒指了? leo看着她的手,发呆。 心中迟钝地生出一些喜悦。 直到视野中的那只手不耐烦地甩了甩,女人也凑上来,俯身看他的表情,齐穗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 “麻烦把我的笔记本递给我,我上午还要去国际部开例会,假如还有问题的话,我们邮件沟通可以吗?” “嗯,好。” 下一秒,那本小小的本子就被放在她掌心。 齐穗站直身子,之前洗手时溅在胸领上的水珠渗下去,顺着身体的动作拓到胸衣上。夏日的高气温不会让它更快干燥,反而使它变成又湿又黏的潮气。 在如此充斥着异样的环境里,黏糊糊的衣服都像是被怪异的气氛挤压,如同蛹衣般包裹着她,让她感到烦躁急切。 随手抄起一堆资料转身要走。 leo却抬着头发呆。 他的眼睛雾沉沉的,眼仁是纯粹的黑,和他混血的身份很不搭,直勾勾地盯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除去脸上那点漂亮的异域风情,他浑身上下和混血挂钩的地方屈指可数。 齐穗居高临下。 甚至能从他扣到最上方的领口处,从那片薄透到突出一点肉色的地方,窥探到一点前胸拥挤的弧度。 真是大方。 她不得已再一次感叹。 假若抓着领口,稍稍拉扯,几近能看到平直的骨骼和狭长的肌肉群,这处的肌肉形状扁平而柔韧,因为经常活动而显得灵巧。 不能再多看了。 再看要被男狐狸精掏心。 齐穗干脆利落地抱着文件走人。 等回到国际部,一整层楼都相当热闹。 齐穗坐在旁边听了一嘴,原来是国际部的副主管请全部门喝咖啡,因为最近新开设的外销项目,部门全都加班加点,要争取在这个月底把项目的条款理清楚。 项目是划分到每个人头上的,完成之后会按照贡献度分配奖金,部门人员每个都很积极。 副主管走到她身边,敲敲桌子问她喝什么,齐穗笑着说自己不喝咖啡,可以只点他们部门内部的就好。 “那不行。”副主管拉着她要她点杯热巧克力,“文档之前是我和宋志斌交接的,我最知道他写成什么样子,但是项目没落实,我也没办法总是抓着他改。你来做,也就权算作我们部门的一份子了。” 宋志斌,就是宋工,也就是之前把这个文书推辞给齐穗的同事。 “不过,企划部那边不忙吗?” 副主管接着解释道:“之前你们三层不是和企划部的工作交接比较多吗?我还好几次看到你和那个……钱总监吧?你们好几次都在一块交流工作。” 齐穗愣了愣,低声回答:“那部分工作我都转到宋工手上了。” “也好。”副主管感慨道。 “其实企划部之前就是群龙无首。leo前段时间转过来之后,兼着管理了一段时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看企划部之后的总管,很有可能就是钱总监了。” 她又安慰齐穗:“你不去掺和他们挺好的,现在分公司要向总部靠拢,搞区块化管理,事情又杂又乱。” 齐穗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她只抓住副总管话语中的一处提问: “leo?”她换个说话,“就是那个新来的副总leo,他之前还代管过企划部吗?” 副主管靠在她的办公桌前,懒洋洋地把部门内的咖啡都下单,才状似思考之后嗯了一声: “虽然比不上主管吧,但是也算是半个上司。” 她拍拍脑袋,和齐穗科普:“你之前一直待在三层,应该不知道。企划部之前的主管被调派到总部去,说是调派,其实就是升职。副主管kevin嘛,兢兢业业老老实实,但是有点管不住职员。” 齐穗没有关注这些。 她脑袋里在想别的,有关于钱近的。 其实当初,她趁着钱近睡觉偷偷翻看他手机时,除出看到那些令人反胃的聊天记录时,还看到一个被他置顶到第一位的联系人,也就是自己前两天添加的那个“向瑜”。 钱近的微信里,同时存在着两个和他联系密切的账号,属于“向瑜”的那个聊天记录空空如也,只有少数几句钱近的消息,看口吻还很像是下级对上级汇报。 而当齐穗退出钱近手机上的账号时,她却发现钱近还有一个用备用号码注册的账号,登录上去,备注着“yu”的账号里,两人的聊天记录情意绵绵。 同样的头像,同样的备注,同样的置顶。 钱近的头像还是一只淋雨的小狗。 这怎么能让齐穗不多想呢? 齐穗当下冷笑一声,只觉得这男人又蠢又坏,可偏偏齐穗却踩进坑里,站都站不起来。 那种一个男人两台手机,一台家用、一台公用的社会逸闻还少吗?更何况两个硬邦邦的男人,说起情话来又黏腻又恶心。假使他们不提到齐穗也就作罢,可偏偏齐穗看到那段最让她头皮发麻的记录。 什么“你老婆真不知足,有你这么个好老公还天天怨天尤人”。 什么“要是我们能光明正大在一起就好了”。 真是痴心妄想。 齐穗抿紧唇瓣,突然觉得自己是得考虑考虑,考虑一下s姐提供的方案,闹得钱近和那个男小三鸡犬不宁才算好事。 “等会到了你帮忙分一下,我正好和他们交代一下,让他们以后开例会带着你。”国际部副主管拍拍齐穗的胳膊。 齐穗的思路被她打断,点点头称自己明白。 不过多时,副主管冲她招招手,满脸歉意道: “部门订的咖啡太多了,要小齐你专门下去取一下,不过不麻烦,隔壁的杂物间有我们取样时候用的小推车,你推着那个去,实在是麻烦你了。” 齐穗答应下来。 推着小推车下楼,迎面撞上一张朝气蓬勃的脸。脸上带着甜蜜的笑意,穿着咖啡店的专属围裙,上面还刻着咖啡店的品牌版画,头发上围着头巾。 “姐,用我帮忙不?”正好是之前在咖啡店里,被s姐指认过的所谓“年轻男人”。 他正左右手提着老大的两个保温箱,蹲在地上掀开盖子,露出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百多杯咖啡,抬起头来冲齐穗笑得灿烂。 “呃,不用,你……”齐穗迟疑地看着保温箱里装得整齐的咖啡。 实习生笑眯眯道:“叫我小向就行。” 接着撸起袖子,看起来干劲十足。 “我帮姐放上去吧。” “行……麻烦你了,小向。” xiang? 哪个xiang? 齐穗的情绪现在正处于草木皆兵。 她复杂地看着小向嘿咻嘿咻地把一百多杯咖啡垒得整整齐齐,帮她放在小推车上,然后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带着些许孺慕抬头,大声惊叹: “姐,你们这公司可真大啊。” 齐穗:“还好还好。” 她想赶紧转身走人,小向却自顾自地攀谈起来: “说起来,我当时投简历的时候也投过你们公司呢,可惜面试的时候准备得不够好,被刷下来了。” 他语气相当真诚:“姐,你可真厉害啊,要是我也能进这家公司就好了。” 齐穗能说什么? 她只能打个哈哈,转身推着小推车就走。 小向在背后相当热情地冲她挥手。 她不是什么擅长攀谈的人,更加不会处理这种一上来就过度热情的类型。 直到进入电梯,她才松了口气。 再转头,正正好碰上个挑眉抱臂的男人。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除外,眼皮也习惯性地耷着,半眯着眼看她,好似不认识一样。《 》 12、绿帽奴12 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问:“怎么不在下面和人家再聊个二十分钟的?” 齐穗叹口气,难得地生出吐槽的心,“他好热情,我好招架不住。” leo就道:“哦?热情就能让你招架不住了?” 他的话里好似有什么含义,那种马上就要说出一句齐穗更招架不住的话的意味,让她头皮发麻。 她连忙摇摇头:“您别扣我工资怎么都行。” leo意味不明地笑笑,眼神中却半分笑意也无。 “出门在外小点心,不只是提防不法分子,也得提防祸心小人。” 齐穗蔫头呆脑地哦了一声。 leo副总大发慈悲抬抬手,放过了她,接着看眼手机,言简意赅: “你下周有空吗?” 遂又解释:“不是空闲时间,是想问你手头有没有要紧的工作?” 齐穗摇摇头:“暂时没有。” leo点点头。 “估计要出个短期的差务,不过还没定好。我带你也成,s姐带你也成。” 齐穗问:“s姐带我不是更方便吗?” leo脸上的表情更冷,他皱了皱眉问道: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齐穗的态度不明显,但是leo这种久经职场的半老油条,怎么都能从她对人处事的态度中看出一点问题。 他不知为何犹豫,才小心试探:“是因为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些话吗?” “你别误会——”他顿住,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叫齐穗别误会? 可是她误会了其实也没错。 他就是又争又抢,佳琳姐说的没错。 喜欢的人和别的男人结婚了,可如今她过得不幸福,既然有争取的空间,为什么不去争取呢? 佳琳姐说过,他这个人除去死脑筋之外,没什么别的缺点。但在商场上死脑筋没什么坏处,在感情上却千不可万不可。 可在leo看来,遇到喜欢的人,和看上有前途的项目没什么区别,既然有想法,那就要死命地争抢。 他知道他的想法是有点疯癫。齐穗还没离婚,在法律上她还是人妇,他们的婚姻还存在被保护的权益。而自己这样的行径,就是彻头彻尾的男小三,放到过去是要被抓起来判流氓罪的。 但话又说回来。 那又怎么了? 别人插足也是插,他插足也是插。 可倘若插足成功了,初恋也是他的,老婆也是他的,被骂一句男小三又怎么了? 不会少块肉吃。 但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不,应该是不敢和齐穗这么说。 说不好是羞涩还是什么情绪,虽然leo自己并不承认他还存有这种少男情结。但是在初恋面前,堂而皇之地承认自己想当男小三,这不是下贱得很吗? 齐穗虽然性格软,但不代表她不会扇人巴掌。 他可以伸着脸由她扇,但事后齐穗肯定会跑得远远的,这笔账一点都不划算。 齐穗只看到leo顿住,然后后面的话也没说完。 她急忙解释: “不是的,是因为——我觉得和s姐比较投缘,而且……” leo于是就皱眉问: “你是觉得我和你不投缘?” “比较!比较!”齐穗崩溃地重复,“而且,你要出差的话,不应该是带秘书一起去吗?我和s姐的身份比较适合一起出差吧?” leo于是一摊手,“我没有秘书。” “之前在总部有,来了这边之后,想着反正也待不了多久,就没有招秘书。” “那,是关于什么事情要出差啊?”齐穗讷讷。 leo这下总算正派点,没有继续追问齐穗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之前不是说过,现在子公司的牌子大部分都是总公司的贴牌产品吗?这次国际部的大项目,准备签一家新的物料提供厂,所以想着最好是有个小领导专门去参观研究一下。” 他脸色严肃下来:“你和s姐去没问题,但是s姐不算是子公司的职员,她过去把合同签订下来,子公司可能不会轻易松口,所以最好就是我去。” 齐穗看了看他黑沉沉的眼睛,慢吞吞问: “那……非得我跟着去吗?” leo扬眉问:“有加班费,算外勤,吃住公司全包,你有什么别的不满吗?” 当然有,最不满就是你这个上司。 齐穗低下头,轻声说:“没有了。” leo点头:“没有了是吧?没有了就按电梯。” 齐穗抬头一看,屏幕还是暗的。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电梯里聊了将近十分钟。好在这段时间是办公高峰期,中间没有其他人要用电梯。 leo看着她推着一推车的咖啡,问道: “他们没有总是给你分配这种杂活吧?” 齐穗不明所以,摇摇头:“没有,这次才第一次。” 这已经比她之前在三层时强很多。那时的齐穗基本上是五分钟一小趟,十分钟一大趟,指挥得齐穗到处跑。虽然活很轻松,但是没什么意义。 leo点头:“那就行。遇到事情别那么笨,不是你干的你不干也没事,只是暂时搭伙一起工作,不是一辈子都在一起。” 齐穗悄悄从反光的镜面看他一样。 他正抱着胳膊靠在电梯栏杆上假寐,眉间是一点轻微折叠的纹路,眼皮泛着浅红色。 他的气质又莫名其妙掉下来一大截。 但不是坏事。 齐穗心里,觉得他这个副总虽然总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也总是吹毛求疵。但人却相当务实,没有那种什么“霸道总裁”的架子,也不高傲自大。 和她印象里或者影视剧里的霸总不同,他更像个活生生的、就生活在这烟尘里的人,一眉一眼一言一语都生动活泼。 有点像那种大学社团里的好心学长,教你怎么在大学里混出自己的一片天。 她轻轻在心里哼笑一声。 不知为何默念几遍他的名字。 leo。 leo…… 越念,越觉得有几分耳熟。 仿佛自己真的有这么个学长一样。 可她又想想。 齐穗大学时候倒是有几个好朋友,但那些都是性子活泼的女性朋友。除去平日里的交际之外,也就只剩下大学社团了。 她大学时就报过两个社团,一个模拟联合国,因为觉得辩论太难、再加上当时临近期末考怕自己挂科,参加过半个学期就再也没去;还有一个就是篮球社,是因为钱近才报名的…… 这个就不提也罢。 “叮”地一声。 齐穗率先推着小推车出去,临了才迟疑地站在电梯门口,对上leo的视线。 她问:“要不要给你也拿一杯喝?” 副主管点的份额多出几杯,刚刚还特意叮嘱她要去给楼上的副总送一杯。 leo摇摇头, “不用,我不喜欢喝咖啡,喝多了头疼。” “走了。” 他按亮屏幕,敛着眼皮盯着地面,直到电梯门合拢才微微松口气。 还以为她会说出什么豪言壮语。 没想到只是杯咖啡。 戒指也不戴了,也会和外面的年轻男人有说有笑了。 他半眯着眼睛,一点一点地对着反光的镜面审视自己,从头到脚,从脸到身材。 看着——也算是个人样吧? 怎么不和他有说有笑?《 》 13、绿帽奴13 一年当中,需要工作的日子占据80%以上,其中还不包括加班、外勤、出差…… 齐穗从空荡荡的床上爬起来,争分夺秒地完成早上的工作前准备环节,直到踩点坐在自己工位上时,她眯着眼睛看了看桌面镜里的自己,发现洗脸时用来固定头发的发箍还坐在自己脑门上。 上班上到头皮发麻,像是一柄熨斗把大脑皮层上的褶皱全都一点点熨平之后,只剩下一个脑袋空空的她。 坐在工位上没有五分钟。 座机催命般响起。 “喂,7459,齐穗在吗?” “在的。”齐穗问道:“是有什么安排吗?” 电话那头的男人嗯了一声,说:“找个空闲时间来我办公室,和你讲一下出差的事情,最好是上午,我下午不在公司。” 齐穗想了想,“那我现在上去可以吗?” “行。”他干脆利落道。 挂断座机,齐穗松口气,把脑门上的发箍摘下来,原本就质硬的头发此刻如同不受控的泡面,正四分五裂向头顶延伸,好似被雷电恶狠狠劈过。 镜子里那张本该温婉宁静的脸,配上这个奇怪滑稽的发型,竟然彰显几分灵动活泼。 但这样是绝对无法见人的。 她用温热的掌心按着头顶不听话的发丝,试图用和电卷棒同样原理的方法使其宁静下来。 然而一放手,泡面就是泡面,它们要发扬自己的泡面精神。 她又急匆匆跑到卫生间,对着镜面打理自己的头发,沾水一丝丝捋顺,终于看起来像模像样了些。 湿哒哒的发丝搭在额头上,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再顶着一头泡面,看起来更是滑稽加倍。 齐穗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叹口气。 还不如不收拾,现在看起来更湿哒哒的,像是在大雨中狂奔一千米的苦情剧女主。 算了。 抱着笔记本敲响1901的门。 职场人就是这样,就像笔记本,你可以不写字,但不可以没有。 房间里面的男人扬声说了一句“进”。 齐穗进门,leo伏案,旁边是摞得和显示器一样高的文件,他戴着一副眼镜,皱眉盯着文件上的内容审视着。 leo抬头,被齐穗吓一跳。 他斟酌着问: “你的发型是?” 齐穗低头,用手指不自在地梳理着额前干透之后重新变得暴躁的发丝,被如此专注地审视,让她感到非常的不自在。 leo戴着眼镜,防蓝光的镜片在光线折射的视觉转移下,会产生浅而透明的彩色光晕。他的视线明明清晰地透过镜片落在齐穗的脸上,小小的光晕却将他的情绪全都遮盖。 是丑陋吗? 还是好笑? 亦或是他觉得这幅模样太过懒散? 齐穗总是这样。 她是个总不自觉地去在意别人目光的人。 她只好低着头,用毛躁的发丝遮盖自己的脸,小声解释: “早上洗脸的时候忘记摘掉发箍了。” leo推开办公椅,站起身来,皮鞋咔哒咔哒的声音在木质地板上特别明显。 他的目的地不是齐穗身旁,也并非要嘲笑她,而是停在杂物柜前,拉开两边抽屉,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找什么东西。 齐穗听到他松了口气, “找到了。” 齐穗抬头看过去,顿时眼神复杂。 leo手里拿着的,是那种很常见的定型喷雾,理发店里经常会被用来给顾客固定发型。只是他手里的看起来更加精致小巧一些,受众人群很明显是女性。 leo见她眼神怪异,紧跟着解释一句: “是s姐上次放过来的。” “之前开部门会议的时候,她硬生生喷了半瓶。” 他的语气中带着笑意:“s姐和你的发质差不多,都是这种质地比较硬的,经常早上起来炸毛得像头狮子。不过她大学时候和你不一样,她那时候还是长头发,基本上用不到这些……” leo突兀地顿住,他的双眼浮现些许慌乱。 齐穗消化着他随心说出的话。 最关键的地方在于,什么叫做“她大学时候和你不一样”。 这话的意思,好像leo就认识大学时候的她一样。 齐穗很快略过这句话。 她认为自己可能只是单纯地误会了。 人随意说出口的话通常都带有极大的误导性,更别提这是在职场上。 她伸出手,接过男人手中的定型水,小心翼翼地用手掌压平额前躁动的发丝,摇晃两下瓶身,再均匀地朝天上喷。 她几乎没用过这种东西,记忆里唯一和其类似的,就是钱近经常在早上用的发泥。 那种发泥是要在使用之后用电吹风吹干的,但是钱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喜欢那种干净利落的发型,每次都将自己抹得溜光水滑,从不用电吹风,怨不得s姐说他看起来像被牛舔过。 “哧哧”两下。 头发没被定型,脸先糊上一层。 虽然没有特殊的气味,但是液体喷溅的感觉让齐穗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她听到耳边咔哒咔哒的声音,手中小巧的瓶子被接过去。 “不是这么用的。” 男人轻微俯身,言语简略: “闭眼。” “把手放开。” 睁开眼睛看他,他微微侧头,俯身注视齐穗的脸。 leo的脸上,有着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连绵、起伏的鼻梁像山脉,在光影交界线之中立起一座小小的桥。 他的眼神很专注,唇线抿着,嘴角微微上扬,情绪很浅。 让齐穗莫名想起那个下大雨的夜晚,leo轻声地问她,为什么没人来接她。 当时他的表情也如同现在这样。 只是唇线下垂,好似多出一份暗淡的低迷。 齐穗闭上眼。 心中海水倒灌,潮浪裹挟着不可阻挡的来势,正汹汹奔流。 她感受到微弱的气雾落在她脸上,leo从上至下地将定型水喷在她爆炸的额前刘海上,起身时竟然轻轻哼笑一声。 齐穗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这场景竟然像彻底反过来一样。 齐穗怀疑leo肯定十分记仇,因为自己曾经用相同的姿态给他上药,他就要嘲笑自己爆炸的刘海。 她睁开眼睛,视线中是男人柔软的发丝。 他的头发看起来乌黑浓密,并非根根分明,是带着蓬松感的微分,看起来并没有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正是因为没有打理过,所以自然,正随着他身体前倾的动作而垂下,落在眉眼间,但却正好避免遮盖视线。 齐穗觉得这头发的手感一定绝佳。 她用手指将发丝拨弄起来,顺着头发的方向梳理,发丝先是变软变塌,便于处理。后来又在和空气的接触下,变得微微发硬,直到它们愿意乖巧地停留在颊侧时,齐穗才停下自己的整理。 视线之中,男人的身形一直没有走开。 齐穗深呼吸,抬头直视他,对上那双雾沉沉的眼睛,才局促不安地问: “现……现在呢?” leo半眯眼睛,仔仔细细的审视那张雪白的脸,最终点头拍板: “还不错。” “看起来很乖。”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评价? leo明显不是那种很会夸奖人的类型。 但是齐穗选择相信他。 因为在齐穗看来,他的审美倒是不差。 在周围的男同事都在穿着简单方便的休闲套装、又或者是老实刻板的西服西裤时,他每天都穿的花花绿绿的。 像只招摇的孔雀。 今天也一样。 齐穗的视线顺着男人整齐的裤脚往上移。 带着菱格纹的浅棕皮带,把男人的身形干脆利落地分成两块,比例精准致命。西裤只是普通的西裤,但上半身却穿了一件丝绸质地的墨绿衬衫,很贴身,但没有尴尬的走光。 齐穗对此感到很好奇。 她见过不少男性因为在穿着相对贴身的衣物时,会暴露尴尬的身体痕迹,所以在社交距离之外,她通常避免自己将目光落在男性胸部以下的部位。 要么就盯着肩膀看,要么就盯着头发看。后来导致很多人都说她看起来呆呆的,整个人无精打采,就是这么个原因。 但是leo的丝绸衬衫却很好地凸显他的身材,却又没有出现社交礼仪上的尴尬问题。 她非常好奇,相当好奇。 体面的花孔雀,这种情况下会选择如何处理呢? 在衬衫里面多穿一件内衬? 那样会很热吧?而且衣服叠太多层,会让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臃肿。 又或者使用了其他手段? 她的视线又不自觉地落在leo的前胸,像是要把那里盯出一个洞来。 leo挑眉。 “之前我就问过你,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用手指将衬衫其中一颗被挡领遮盖的扣子捏出来,动作间铜扣晃晃悠悠、摇摇欲坠,语气似乎真的对此感到好奇: “今天我可没有系领带。” “你想要领带?衣服?还是别的?” 男人只抛下这么一句,然后干脆利落地走开: “回神了,和你商量商量下周出差的事情。” 齐穗猛地坐直身体,心底里的海浪前赴后继地扑打着礁石,叫她尴尬到直接升天。 不过她突然想到—— 很久之前在网上刷到过的男性职场穿搭系列的视频里,确确实实提到过这么一个东西。 马拉松运动员在长跑途中,身体各处会产生剧烈的摩擦。与女性运动员被稳定防护的身体不同,他们通常会在赛事结束之后血溅当场。 于是市面上就推出一种男士专用的运动胸贴。这种胸贴与其说是内衣,不如说更像一种小而透气的创口贴,可以保护在运动中剧烈磨损的胸部。 齐穗翻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近乎机械地在本上记录着leo说的话,基本上是他说什么齐穗写什么,就连男人的一些口癖都被她记录下来。 奇怪。 这简直太奇怪了。 为什么要盯着别人的胸看? 为什么要关注他衣服里面有没有贴胸贴? 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非要给leo找个错处的话,那就是他穿得衣服太漂亮,人太闷骚。 和钱近的婚姻中,齐穗可从来没想过这种东西,也没有欲/望去参透人体的奥秘。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段婚姻即将结束的时候,她突然就对人的躯壳产生无与伦比的巨大兴趣。 这到底是人的问题,还是心态的问题? 难道正是因为临近离婚,她才对这种畸形又失德的感觉产生兴趣吗? 啧。 她在心底咬牙切齿。 人类的大脑有超过半数是由激素控制。 但她说leo是花孔雀,认为leo在勾引她,想掀leo的衣服,难道也是激素控制? 这实在太自大了。 自大到让人可耻的程度。 可是齐穗抬头看一眼,leo推推自己的眼镜,鼻梁顶着金色的框线,低头,露出半双眼型流畅的眸子,活像一只开屏的花孔雀。 再一低头,衬衣最上方的扣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解开,平直的骨骼线能看到一多半。 她又开始迟疑了。 难不成,是leo太sao? 这一幕太真实,让齐穗产生一种她勾勾手就能把到极品男人的错觉。 下一秒,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认为自己一定是疯了,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越想越觉得胸有成竹。《 》 14、绿帽奴14 “……” “周四回来,报销的流程可以直接提到我这边,我走国际部的账务。” leo言简意赅地把出差的事项通知到齐穗,继而合上笔记本问道: “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齐穗摇摇头。 男人干脆明了地颔首。 齐穗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关门,松了口气。 心底里的海浪终于稍微停息,却无法止波。 人是被激素操纵的动物。在血液被莫名其妙的激素操纵着冲进大脑时,他们总是会主观放弃一部分理性。 但经历过激素期之后,人类的大脑又会进行强制思考。这种奇妙的情感产生又消湮之后,人类才会进入所谓的理性期。 他们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觉得自己的行径恶劣不堪。 齐穗之前看过一本犯罪心理学,里面讲到过—— 人类对于劣性的情感天生就具有向往。 劣性、乃至于下流的情感,时刻冲刷着人类在文明社会建立的严明秩序。这种情感严格意义上而言,并不至于坏到违法犯罪的地步,但在这种感情的摧折下,人类产生的强烈羞耻心和耻辱感,让他们不可遏制地沉醉。 感官时刻都在提醒他们: 是的,你在感受一段超越常规的情感。 但绝大部分人在彻底被现实击碎前,都无法察觉到自己正身处深渊。 晨光浅薄平淡,温度正好。 小小的办公室里,键盘敲击的声音显得节奏明快而规律。 leo的手放在上面,避而不看,好似这样就无法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好似这样就能无视心底的深渊。 他太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用劣性的情感作为引诱,要一个循规蹈矩、光明磊落的乖孩子、好女人凝视深渊。 可他面红耳赤、心跳加快的表现正在欺骗自己,他自欺欺人,却没发现,要引诱别人,首先要沉溺自我。 齐穗下楼、坐在工位上,埋头。 乱七八糟的思索被她遗忘在脑后,那份新项目的文书反倒是工整地按照leo给出的脉络改得十分清晰。 文件的初稿完成之后,要先走到研发部进行审核,之后再度打回来进行细节修改,进而走回研发部-客服部,最后被ra审核。等到文件宣布可以正式进入使用之后,整个流程才和她脱离关系。 她在电脑上提交审核流程之后,握着水杯走到茶水间,却看到人影三三两两,似乎正聚集在一起讨论着什么东西。 走近再一看,是s姐和企划部的几人在讨论。 吴工、s姐,还有后面那个靠在台面上,一脸憔悴的钱近。 s姐冲她招招手,脸上的笑意很浅,似乎只是礼貌的社交表情。 “小齐,你来。” 吴工:“这个项目现在是小齐负责吗?” s姐点点头,“不算是,不过小齐在做整体规章的梳理,她比我要更了解一点。” selina向齐穗解释:“吴工想了解一下国际部那个医疗器械的新项目,他们要做一个简单的宣传手册。” 齐穗注意到,钱近似乎站直身体,眼神落在她身上,那其中蕴含的意味让她觉得既冒犯又无理取闹。 男人的声音很低,甚至还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犹疑: “s姐,我们想明确了解一下项目的细节,大体情况我们都已经了解了。” selina挑眉问:“所以呢?” 企划部里,钱近是很讨人喜欢的那类型职员,会来事能来事,嘴巴甜,工作能力不弱。而且他的资历不短,名校毕业,只需要在现在的位置上做好自己手头的工作,迟早步步高升。 他说话说两头,让别人挑不出错,齐穗从前一直认为那是他的能力。因为家里经济条件很一般,又是农村户口,让他在来到大城市之后始终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像钱近这样的人,说好听点叫做莫欺少年穷,说难听点,就是典型的凤凰男。从山窝里飞出的金凤凰,无论外表再怎么漂亮美丽,血脉却始终混杂低劣。 钱近的气势低弱三分,他小心翼翼地表示: “是不是应该找国际部的职员来沟通一下?不是我不相信您,是我觉得就算是负责记录的职员,到底也比不上那些专门接触前段的,对吧?” 齐穗明了。 这意思就是——他觉得齐穗配不上。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selina身旁,声音淡淡,却让整个茶水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s姐,要不要我去找副主管来?这样应该能满足你们的需求吧?” 一旁的吴工闻言,更是一脑门大。 这小钱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往日里说话又好听又有分寸,今天吃炸药了? 他额头流着汗,说着好话,在其中当和事佬: “小钱啊,别说这些。你和人家小齐不是认识嘛,人家的业务能力你最了解了,更何况我们做个宣传手册,不了解的多问问没什么坏处呀。” 更何况惊动副主管,又不是什么千万级的大项目,他这么一说反而显得他们企划部狗眼看人低。 selina笑而不语。 言下之意却清楚明白。 这公司里是人是鬼人人看得清楚明了,假如是个刚入职的小孩,就被他糊弄过去,可selina职场打打杀杀数十载,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还有问题吗?”齐穗问。 钱近低头,像只吃了败仗的公鸡。 他当然知道说这些不好,尤其是在上级面前,这位selina还是总部派来的督察员,说三道四更惹人讨厌。 可齐穗怎么能行呢? 他印象中的齐穗是什么模样? 在家里面洗衣做饭、端茶倒水,脸上带着温吞讨好的笑。工作上更是没有半分出彩的余地,入职这么久也只能干些杂活,每次看到她摇摇晃晃地抱着文件来找人签字,钱近都装作自己没看到。 他劝过齐穗无数次,与其上班,还不如老老实实留在家里,伺候爸妈,伺候他。本就不适合上班的女人,还非要在别人面前逞强,这不是丢他的脸吗? 这样的人,怎么能负责这么大的一个项目呢? 齐穗抿一口杯子里的水,接着放下水杯,侃侃而谈。 她在工作上的自信来源于,她认真做过每一份工作,认真地把工作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梳理清晰。 茶水间里,女人寡淡的声线平平无奇,像晨光中四处飞扬的烟尘,稍不注意就会被气流扑灭。 “……” “之后国际部会先开放一部分澳洲市场,这部分市场的细则我已经差不多整理完成,假如你们需要,我之后会把文件送到企划部一份。还有就是,过段时间项目的样厂可能会进行更换,假如你们要做宣传手册,建议先不要把这部分信息添加上去,等明确之后会进行全体通知。” selina听完之后抚掌,问道: “样厂要更换是什么时候下的通知?” “刚刚。”齐穗说,她又急忙补充一句,“leo说的。” “好,我们明白了。”吴工认真点头。 他继而拍拍钱近的肩膀,“那么我们就先下去了,假如有什么额外的通知,麻烦小齐也捎着我们企划部,不然信息滞后时间上来不及。” 齐穗敛目,点头。 视线里,钱近低着头,目光有些恍惚。 吴工又道: “对了,小齐,假如后面有什么问题,你来和谁对接?” “和我?还是小钱,我俩都可以。” 钱近猛地抬起头。 原本的恍惚在瞬间转化为期冀。 齐穗不理解他的心理,或许这个男人还认为,自己仍有希望在这个心软的女人面前取得原谅吧。 但齐穗只是冷淡地避开他的视线,对吴工扬起一个礼貌的笑意: “那就找您吧,我在企划部和您应该比较熟悉,找其他人怕对接不及时。” 吴工高喝一声:“好嘞。” 一对夫妻,一个神色惶惶,一个面容冷淡。 女人转过身去,和旁边的selina有说有笑,钱近转头看着她的脸,第一次觉得她陌生而可怕。 齐穗仍然穿着简便的白衬衣,下半身是一条方便运动的浅色牛仔裤,脖子上挂着黑白纯色的工牌,头发被她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和从前一样。 单薄、瘦弱、平淡。 像白开水一样,没有味道,也没有色彩。 曾经的她是钱近生活中唯一的污点,是钱近在公司中不愿提及的存在。他没请过婚假、没有表露出自己结婚的过往,甚至知道现在,公司里热心的好大姐们还在给他介绍一些条件优异的好姑娘。 钱近避而远之。原因却不是因为他已经结婚,而是因为他不喜欢女人。他不喜欢女人,却靠着女人上位,靠着女人有了城镇户口,靠着女人有了自己在城市的第一套房。在别人都在苦恼于车贷、房贷时,他一结婚就住进新房、开着不算差的油车。 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 但怎么突然之间,钱近没有改变,这个他以为会容忍一辈子的女人却变了呢? 他只不过是追求真爱而已。 他耽误了齐穗几年,可他又何尝不是被耽误呢?齐穗为什么还要不知足。 “走了。”吴工拉拉他,却又懒得对他口头教育。职场就是这样,谁也不是你爹妈,谁也不能时刻惯着你,犯了错也就犯了。 selina抱臂,好整以暇道: “你这个前夫,人真不怎么样。” 齐穗脸上却一点怒意都没有,就这点,selina觉得她确实比自己强得多。 齐穗:“可能……还是有点优点的吧。” selina又说:“确实,衣品还行。”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想什么,“那条领带挺好看的,不过好像有点眼熟。” 齐穗也想了想。 确实很眼熟。 那是一条深红色的水云纹领带。 她却印象模糊,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 片刻后,她摇摇头, “或许是什么设计师品牌吧。” “是了。”selina肯定。《 》 15、绿帽奴15 出差在公司里通常被称作单身人士的福音。 当然,这纯属放屁。 因为谁都不喜欢出差,更讨厌离开自己熟悉的城市,却是为了处理工作。 按照药品的相关政策,虽然药物并不属于强污染类生产品,但基于其危险性较高,样厂基本都建于远离城市中心的郊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引导员只能满脸笑意,将齐穗和leo二人引到了离样厂仅有十公里处的酒店门口。 当然,这也是附近唯一一家正规酒店。 其他的要不就是不需要证件,随意地让人害怕。老板娘抬眼看到一男一女就喊“一件大床房”,齐穗可以发誓当时leo的脸黑得可怕。 要么就是干脆脏乱差到彻底,引导员也不放心二人住在那边。 等看到酒店前台面带微笑地示意他们要先出示身份证之后,齐穗才松了口气。 差点以为今天晚上就要住在荒郊野岭了。 引导员擦擦脸上的汗,先是一顿赔礼道歉。原本厂房里是有像样的空宿舍可以暂住的,但是这段时间招揽了一批临时工,要在年中加急生产订单,这才导致现在尴尬的结果。 leo抬手示意他不用道歉, “没事,这也是我没考虑到的地方。” 他一个人尚且好说,只是身边跟了个女性,多多少少是不方便的。 齐穗递过自己的身份证,识别人脸之后前台递出两张房卡,一人一间豪华大床房。不是他俩不想住规格高的房间,而是这间酒店实在没有。 前台顿了顿,目光将一身银灰色西装的leo上上下下扫视个遍,才转头,脸上的笑容中带着了然和令人不适的阿谀: “这位小姐,要不你们合一间?我们楼顶还有一间套房,你们二人入住还可以再赠送一天的早餐券。” 合一间?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齐穗皱眉,从她手中抽出房卡和自己的身份证,婉拒了。 “不需要,办工作不需要多舒适,我也不想惊扰到领导。” 这话说的就很有水平了。 一是强调自己只是来工作,和前台日常看到那些男男女女并不一样;二是提前说明身后的男人只是领导,不存在任何此层关系之外的状况。 齐穗给身后的leo让开空间,抱臂等待他身份认证之后拿到房卡。男人礼貌屏退了前台想要帮他拎起行李箱的举动,继而走到齐穗身旁,轻松将二人的箱子一起拎起来,刷卡打开电梯。 空空荡荡的电梯房里,又是寂静的夜晚,就更没什么人了。 leo的声音平淡地响起: “不适应的话给你单独开一间套房,走我的账单报销。” 齐穗摇摇头说不用。 其实酒店环境不算差,又是连锁品牌。 她进屋之后检查一遍屋内情况,发现没什么太大问题,就准备换件衣服去洗澡。 原本拟定的差务日期是下周三。 但因为业务调整,临时需要齐穗和leo二人提前出差。更糟糕的是,钱近父亲的生日宴就在下周周二,这也就是意味着她不仅要牺牲掉自己的周末,还要在回到本市之后第一时间以钱家儿媳的身份出席生日宴。 齐穗把行李整理一遍,摸索到空调遥控器之后将温度调低到23度,希望房间内的气温能尽快降低到一个令人舒适的地步。 她身体健康状况算不上好,人却贪凉,家里一到夏天的电费就蹭蹭蹭往上涨,都是因为她整夜都开着中央空调。 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时,齐穗注意到自己房间的座机有未接入电话,她循着旁边的使用教程回拨回去,传来的是另一头男人凉而失真的嗓音。 “明天早上样厂九点半开工,我们尽量在八点半到,给他们留出一个小时的时间沟通一下。早上和下午就在样厂参观,假如有什么问题,直接提出来,大家互相磨合。” 九点半开工,八点半就要到,真是周扒皮。 不过她还是低低答应,“嗯,了解了。” 齐穗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有点冷。 leo颔首。 又突然想到这是在打电话,无论如何动作都没办法顺着电流传输过去,只得轻轻咳一声,干脆利落地结束话题, “嗯……早点休息,有什么想吃的吗?提前和我说,早餐没有的话我提前预约一下。” 这时候的声音倒是很温柔。 只要不提及工作,leo好像就会变得好相处一点。 但齐穗平常的早餐也只是随便煮个鸡蛋凑合,根本谈不上什么想吃不想吃的。 她便低声说自己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就吃酒店里的早餐就足够。 得到电话那头肯定的回答之后,她匆匆挂断电话,披着毛巾哒哒哒跑进卫生间里。 湿漉漉的发尾披在肩膀上,头顶还有远低于体温的凉风吹拂。只是坐在床头打电话的功夫,就把她肩背上的皮肤吹个冰凉,冷飕飕得打寒颤。 用吹风机吹了半天,直到发尾的头发摸上去不是湿淋淋的,她才放下吹风机,抱着被子直接倒进柔软的床铺里。 一下,两下,三下,眼睛缓慢地眨,脑袋里有些乱糟糟的思绪,怎么都拼不到一起去。 可是人却已经支撑不住了。 黑沉沉的梦乡侵袭齐穗的身体。 酒店隔音很一般,但此刻万籁俱寂,睡眠也变得轻而易举。 而另一边,戴着平光镜处理公司事务的leo,在注意到一侧吹风筒停止工作之后,先是摘下眼镜,用指腹揉捏过带着明显涨意的眉间。 又将齐穗前两天交上来的、修正过的文件稿电子版打开看了一部分,标注出仍需要改正的地方,才闭合电脑去休息。 抗过敏药被他放在手心,像吃糖豆一样吞几颗,喉咙稍微咽一下,苦涩的药就吞进胃里。 喉头的黏膜处仍然有着若有若无的钝痛。 leo从行李箱装的小药箱里翻出一瓶小小的消炎喷雾,是他前段时间被齐穗用止咳喷雾上过药后,又重新去药店购买的。 男人穿着深黑色的浴袍,站在卫生间的半身镜前,胸前捂得严严实实,并不喜欢暴露过多身体表面。从小到大,擅长过敏的身体总会产生一些奇怪的反应,这迫使他不得不每周准时准点去三次健身房,只是为了提高一些微薄的免疫力。 敏感而低阈值的身体适当运动是有些好处的。虽然健身的开始并非他自愿,但是运动到现在,身体确实好了很多,比大学时候动不动就请假回家强太多。 顺着他的衣领看进去,从耳后到左侧锁骨下方连成一片,是浅红色的一团云雾,表面还轻微浮起,隆起一层皮肉。 带着痒和痛,偏偏不能用手去抓,否则会更加严重。 男人眉眼深深。 消炎喷雾张开嘴巴,不甚温柔地喷在喉头的位置;而过敏的皮肤暂时还不能涂药,只能先尽量防止摩擦。 他狼狈地咳嗽两声,又害怕隔音功能差的房间会将他的声音暴露到隔壁。 说来奇怪。 明明是大差不差的药,明明手法是一样的,但是齐穗给他喷药时,偏偏就没这么难过。 他看着镜子里狼狈的男人,脖颈通红,心里却比谁都明白,那是什么都无法代替的效用。 因为那是心理作用。 那双纤瘦白皙的手,掌握着他的神经。 当他被冰凉的指尖关闭口腔时,就无论如何都无法反抗了。 苦痛的药物润喉止咳,但带着凉意的手却明白地揭示他的不堪。 假若药物管用,他也不至于深夜如此狼狈地站在镜子面前,用消炎喷雾止住自己夜半的镇咳,叫自己不要去惊扰隔壁的女人。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脸。 心中暗啐。 向瑜,你真是疯得彻底。 再从迷迷糊糊的梦境里醒来的时候,齐穗感觉到一阵昏沉,坐在床边迷糊半天,头重脚轻到差点一头栽到地板上。 抬头便感觉凉风照着脸上呼呼地吹,她竟然一夜没关空调。 她急忙关掉空调,把身上的睡衣换成稍厚的针织开衫,顾不得身上轻微的不适,踩着拖鞋先洗脸刷牙。 条理清晰地先洗脸刷牙、后擦防晒补散粉,直到镜子里的女人外表看起来得体之后,才换鞋走出房间。 她和leo约好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在餐厅碰面。 齐穗几乎没准备什么东西,只带了用来记录的工具,放在小小的背包里,多余的东西一项没带。 坐在靠窗餐桌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朝咖啡杯里倒什么东西喝,再一靠近,齐穗闻到他杯子里散发的、热腾腾的豆浆香味,忍不住抿唇想笑。 哪有人用咖啡杯喝豆浆的,关键是这架势还挺能唬人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喝的是什么名品咖啡豆。 leo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咖啡杯上,轻描淡写地解释: “我不爱喝咖啡,也不能喝牛奶,只有豆浆偶尔能喝。” 知道了,娇气的花孔雀。 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这日子过得真是要多苦有多苦。 齐穗在他对面坐下,花孔雀又换了一身漂亮衣服。 外勤显然就不能像平时那样,在办公室里穿成秀场模特,毕竟天气炎热很容易中暑,于是他刻意选择舒适简单的衣服。 只是顺着空荡荡的领口,能看到一片呈浅红色的皮肉,颜色不严重,碍于面积大就显得可怖。 齐穗一边剥水煮蛋一边问他: “脖子上是过敏了吗?要不要涂点东西?” leo看着她剥完鸡蛋,平淡自然地把鸡蛋塞进自己嘴巴里,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 问道:“我没带合适的药,不知道该涂点什么。” 齐穗咀嚼着尚带着温度的鸡蛋,想了想, “我行李箱里带了皮炎平,等回来你拿去擦一点吧,应该会管用的。” 对面的leo垂下眼眉,或许是晨起的原因,神色看起来竟然有种异常的乖巧。 他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齐穗吃完水煮蛋,对面的男人还在慢吞吞喝豆浆,但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似乎除了豆浆之外他什么都不打算吃。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的手表。 才不到八点。 她问道:“你能吃鸡蛋吗?” leo抬头看着她起身的动作,点点头。 “行,那等一下。” 她重新拿回一颗鸡蛋,还多夹了两片全麦吐司。 伸手道:“我刚刚洗过手了。” leo的视线就落在她的手上,堪称专注,齐穗认为他可能是嫌弃自己的手不干净,于是专门解释一句。 鸡蛋被完整地剥下外皮,白嫩嫩的水煮蛋看起来相当有食欲。 齐穗朝leo伸手,下一秒他就用小盅接过鸡蛋,吃相文雅。 “谢谢。”leo矜持地坐直身体,浅灰色的薄衫贴肤度高,会把人衬托得文雅柔和。 总之就是那个公司里抓着别人的工作疏漏不放手的人是谁?反正不可能是眼前这位。 等到八点,齐穗扶着桌子站起来,脑袋里仍旧有些晕乎,但并不碍事。 其实她应该磕两颗退烧药再出门,但齐穗摇摇脑袋,觉得问题不大。 除去脸上一点微弱的红晕,其余的不适症状基本等同于没有。再加上她本身就不属于那种脸上毛细血管分布密集的类型,所以干什么都不上脸。 不过leo倒是在站定在她身旁后,率先问一句: “你怎么了?”《 》 16、绿帽奴16 加班和出差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的。 生病也不行。 没看到眼前男人的过敏反应这么严重,都还要坚持着去样厂沟通吗? 她一个小喽啰岂敢质疑。 周扒皮皱着眉,衣领空荡,溢出一点前胸的空间,浅红色的一大片斑痕十分醒目。 竟然一点都不显得狰狞。 齐穗深呼吸一口。 用手背碰碰自己的脸颊,确认体温还在正常范围内之后,便如同英勇就义般表示自己没有问题。 酒店外,昨天那个引导员已经一脸苦相地站在车旁边,等待着二人上车。 齐穗很理解他,也很同情他,但想了想,还是觉得更应该同情的是她自己。 leo率先拉开车门,大跨一步,齐穗跟在他身后踩着脚踏上车。 车是经典的常务型,车身比较长,后座的空间很宽裕。但相对比轻松自如的齐穗,leo就显得捉襟见肘。头顶擦着后座的车顶,坐下来之后腿也伸不直,只能半曲着,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怜。 他喜欢开越野是有原因的。 引导员十分健谈,看得出来对样厂很了解,上车之后就把目前样厂的简单状况介绍一遍。 公司和工厂之间的合作并不是简单的一次参观就能尘埃落定的,至少在很久之前,这家样厂就已经在公司的项目中出现过。所以二人的这次差务,并不影响到最后的决策。 这已经算是普通差务中比较简单轻松的工作。 齐穗转身,把背后的靠枕抱在怀里,轻轻地叹气。 好累啊,她再也不想当社畜了。 整整一天都像一条小尾巴,死死地跟在leo身后。吃饭的时候闭嘴低头,听他们在耳边交谈一些勉强能听懂的话题。偶尔leo还让她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于是齐穗就像幼时过年被叫起来表演节目的小朋友一样,磕磕巴巴地说些自己的感悟。 leo的眼神很含蓄。 他是混血,但瞳仁却比普通华人的色泽更深,情绪鲜少外露。 齐穗的余光于是顺着他的下颌落在肩膀上。 他有个不算隐蔽的习惯——听到赞同的论点时,会轻轻颔首,通过他的习惯性动作来判断自己的正确与否,齐穗做的很好。 被拥簇着走出工厂的时候,齐穗觉得自己头重脚轻的症状更严重了。她只顾着跟在leo背后,脚步不停地往厂房外面走,却没看到男人频频回头的视线,皱着眉的模样有些唬人。 到了车上,凉爽的气温才让她的神志稍微回归。 一旁的leo委屈地蜷着腿,高大身影靠在车座靠背上,手捧着笔记本电脑,似乎在处理公事。 真忙啊。 齐穗于是把脸搭在大大的靠枕上,眼睛眯着,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昏迷过去。 身上忽冷忽热。 手机被放在牛仔裤的兜里,贴着大腿震动。 她掏出来,发现是一则婆婆传来的消息。 :“穗穗,现在有空吗?妈想给你打个电话说说心里话。” 齐穗看着这句话三十秒,才处理到关键信息。 她和婆婆的关系可以称之为相敬如宾。结婚的时候,她对于钱近家庭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住在一起。她可以忍受钱近家庭的贫穷,甚至可以让钱近把他的工资回流到他的家庭,但绝对不能接受自己和陌生的老人住在一起。 更别提什么和婆婆互诉衷肠,在齐穗这里是不可能的。她就算爱上一个凤凰男,也不可能像圣人一样接受他的全部。 她打下回复: “晚上吧,这周末出差,等会回拨给您。” 一旁的leo摘下眼镜,那双深色的眸子看向她,似乎在审视齐穗的神情。 等她放下手机,末了,才问: “你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嗯?”齐穗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带着混沌的黏稠,在黑漆漆的后座空间里,她觉得眼前的男人无比模糊,甚至看不清他的脸色。 “没有吧?” leo没说话,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带着厚重的暖,在她的视线中一点点靠近。 下一秒就被安放在她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齐穗的第一想法是: 她脸上应该没出油吧? 但下一秒,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些有的没的。 leo的左手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齐穗额头上那只手在感知到她的体温之后,若即若离般顺着脸颊的弧线侧移,直到触碰到耳廓,指尖轻柔地蹭到耳骨的位置才停下,是有分寸感的暂停。 他的手指带着暖融融,捻着单薄的耳垂,似乎试图把那片凉凉的肉融化。 声音模模糊糊的,齐穗下意识地伸出手,抓着他的小臂,试图让音源靠近,好让自己听清楚,那声音其中的含义。 “发烧了。”leo说。 人体在进入高温状态,也就是医学上所说的发烧时,并非全身上下都会保持在高体温。由于裸/露的身体部位不同,体温也会有所不同。 耳温、腋温、口温,一般是比较准确也常常受用的数值。 leo看着已经眼神迷糊的齐穗,仍然解释道: “我小时候经常入院,医生和我讲耳温比较准确,抱歉。” 他扶着前座的靠背,对着驾驶位的引导员问:“能把我放在最近的药店或者门诊处吗?我这位同事应该有些低烧,我需要买体温计确认一下。” “当然,当然,这是这附近没有门诊处,我拉您到最近的药店吧。” leo颔首:“麻烦了。” 车停下来。 他放开手,轻柔地叫齐穗握紧靠枕,还将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的薄衫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声音带着一点安抚: “我去买体温计,你稍微忍耐一下。” 齐穗嗯地点点头,把自己乱七八糟的脑袋埋进靠枕里,颊边和耳朵止不住地发烫,病理作用奏效。 两人在酒店走廊分别,leo把一袋药品挂在她的手上,嘱咐她测完体温再按照需要吃药,齐穗答应了。 男人转身,脖子后面一大片的湿红更加严重了。 齐穗披着带有他气味的薄衫,站在原地,看着他用手掌抚了抚脖子,又反应过来放下手。 她抬高声音没什么力气地说: “你等会来敲我的门,我给你拿皮炎平涂一下。” leo转头,眼神中依旧是没什么情绪的冷色,只是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扬,齐穗疑心那是一点微弱的笑。 “不用,我这个不严重。” “怎么不严重?”齐穗没好气道,“过敏可比发烧严重多了,要人命的。” 她已经没什么站着的力气了,摆摆手不容置疑,“就这样,你等会来,我给你拿药。” 眼见leo含蓄地点头,她才放心,用房卡刷开门,走进去,一头倒进柔软的床铺里。 好累。 但身上还带着在样厂里沾染的塑胶味,齐穗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洗澡换衣服,一个步骤都不能少。 翻翻那个沉重的药袋,除去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药品之外,还有一把耳温枪。 探头抵住耳骨,轻微电流声之后,38.6,确确实实属于发烧的范围内。 煮了水,拆出两颗退烧药放在一边。 等了一会,leo都没来,她索性打开手机,拨通婆婆的电话。 那边先是传来一阵等待音,之后才接通。 “是穗穗吗?”熟悉的老妇人的声音响起,带着温和友善。 齐穗“嗯”了一声,鼻子不怎么通气,她低低地咳嗽。 “妈找我什么事?” 钱母哎呦一声,“穗穗是不是生病了?声音都哑了。” 齐穗吸吸鼻子:“有一点,吃点药就好了。” 后面就是钱母的一阵唠叨。 什么你们年轻人要多注意身体,什么工作可以放一边再做,身体糟蹋了可就麻烦了,诸如此类。 齐穗也只能嗯嗯地,表示自己知道了。 片刻之后,钱母才步入正题。 “穗穗呀,下周二不是他爸的生日了嘛?” “嗯,”齐穗应一声,“钱近不是定好饭店了?” 钱母的声音迟疑着,“是咯,我不是因为这个。阿近他今天回家,我看他脸色不是特别好,想问问你们最近是不是闹别扭了呀?” 齐穗还没回答。 电话那头先是大叹一声。 “穗穗呀,假如这个混小子惹你生气了,那我先替他给你道歉,你也别总是因为一点小事生他的气。夫妻之间嘛,生活要有商有量才能过得去,他要是有什么错误,你和我讲,我帮你教训他……” 齐穗:“……” 用不着她多说话,电话那头自己一个人就能聊个风生水起。 她索性就把电话放在一旁,开着免提,自己先顺着温水把药吃了。 门口传来轻巧的敲门声,她也去开门了。 男人还穿着外出时的衣服,这让她心理上首先产生安全的办公距离,好像两人依旧在工作环境内一样。 齐穗在唇中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leo颔首,并踏入房间。 房间内温度正好。 他迈步,没有坐在床边,也没有站在原地等待她打电话,而是直接坐在落地窗旁的办公椅上,静悄悄地注视着她的脸。 面容上有一些浅浅的疑问。 他拿起桌面上的办公笔,随手撕下一张客房内专用的信纸,将自己写下的字递过来。 字迹锋利,笔画之中是极明显的尖芒。 “我等会再来?” 齐穗摇摇头,用口型做出“马上就好”的含义。 电话那头仍在说些什么。 齐穗只觉得头脑发胀。 “穗穗,还是我说的那句话,夫妻之间有什么事情就要讲通的喔,我们阿近不是什么不听话的人,他心肠软,你多哄哄他就听话了。你也别嫌我话多,实在是我放心不下你们夫妻俩,我就这一个儿子,你家庭情况又是这样,我是把你俩都一视同仁,当亲儿子亲闺女看,千万别吵架伤了和气。” 电话那头,老婆婆苦口婆心。 而电话这头,齐穗在行李箱里翻找着自己带的过敏药膏,放在男人掌心。 他局促地捏着小小一管药膏,褪下半边衬衫领口,袒/露出从左肩到肱三头上方的皮肤,短短时间内红了一大片,颜色更重。 在酒店夜灯下,看起来极为骇人。 男人艰难地对着桌面上小小的镜面转头,用指腹点沾一点雪白的药膏,循着耳后一点点涂抹。 耳后到肩膀尚且好说,但一到靠近肩胛骨的位置,就超越人体极限,无论如何都碰不到了。 “低一点。”齐穗忍不住出声提醒。 电话那头的钱母啊了一声,问:“穗穗,你和谁说话呢?这大半夜还有人在你房间吗?” “没有,妈您继续说吧。”齐穗回答。 leo站起身来,酒店的地毯吞没了他走路的声音。 他站定在齐穗面前,蹲下来,视线正好与齐穗齐平。 嗯? 齐穗用眼神问他。 leo的眼睛雾沉沉。 床头的夜灯泛着黄,落在人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一点骨骼的轮廓。男人的倒影被推在墙面上,慢吞吞的行动轨迹像捕猎时才会出动的懒惰兽类。 他眼尾的弧度平坦,下眼睑顺着眼尾的弧度被抬起,被光影遮住半边。 在男女交际喜好探讨中,有一则如此的话题。 为什么男性会偏好幼态的女性? 除去幼态女性身上那种靠近低龄的天真让他们充斥保护欲之外,还有一种原因—— 那就是外显的容颜。 齐穗却觉得,男性之于女性也是一样的。 眼前的男人蹲下身,却由于视线原因而微微抬头,那双平时被骨骼深邃的眼窝遮盖住的、意外天真的眼睛暴露出来。 黑沉的瞳仁几乎把上下眼睑之间的竖直距离占满,上白和下白都消失不见,这种将竖直空间占满的瞳孔状态让他看起来天真稚嫩。 一种极致的对调。 他如此脆弱。 尽管他站起身来能彻底遮盖住齐穗的身形。 但在这一刻,他看起来很需要我的帮助。 leo将那管细细的药膏递过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他蹲下来能听得清清楚楚。 家长里短、絮絮叨叨。 苍老的声音用自己先跨越的那几十年,高高在上地教育眼前这个,美丽、却不合时宜地进入错误的婚姻关系的女人。 让他心如刀割。 让他日思夜想。 让他妄图褫夺。 但是他还是腼腆地启唇,问道: 【能帮帮我吗?】《 》 17-20 第17章 绿帽奴17 电话那头是绵长的唠叨。 齐穗曲着腿, 只得庆幸自己带着睡裤而非睡裙。 丝绸的质感贴着脚踝,随着男人轻微的动作起伏蹭来蹭去,不明显的痒让她踮起脚尖, 朝着自己的方向收回小腿, 远离眼前灼热的温度。 电话之外, 男人温驯地用那双带着少见天真的眼眸注视她,似在发散一种急切的求救。 是了,确实是。 他确实是需要齐穗的帮助的。 但偏偏要挑这个时间点吗? 但偏偏要现在上药吗? 但偏偏要是齐穗吗? 他哪怕迟一些、又或者在外面走廊上随便找一个服务生,是不是都要比在夜晚、在下属的房间里、在她接着丈夫母亲的电话时寻求帮助要好上一些? 齐穗侧过脸,用耳朵和肩膀之间的距离夹着手机, 垂着眼睫,在不算明亮的光影之中审视他的伤口。 那就是一片极其寻常的皮炎, 隆起的皮肤红肿,如同盘踞的山脉一样侵占着他从耳后到背肩胛处的皮肤, 面积之大、导致无论如何动作都会产生剧烈的摩擦。 荨麻疹这一类皮肤炎症就是由于摩擦或皮肤受力而产生的病理状况。 但她粗略看了一眼。 没有什么创口, 也没有渗出组织液,显然就是典型也简单的皮炎而已,大概率是因为身体突然来到不熟悉的环境, 又接触了病菌程度高的酒店床单才导致的状况。 LEO低眉顺眼,似乎不觉得痛, 也不觉得难以忍耐。 齐穗皱眉。 轻轻叹了口气。 电话那头的老妇人忽的噤声,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穗穗, 是我打扰到你了吗?要不我们改天再聊。” 往日她这样说,齐穗是肯定要安慰她的, 毕竟这是丈夫的母亲,也是她的婆婆。 但此刻,男人的眼睛正低落又迟钝地盯着地板, 露出自己可怜柔弱的一面。 这模样指使齐穗顿了顿,竟然忘记了解释自己并非因为婆婆而感到麻烦,只能回答她: “妈,我们下周爸生日的时候再说吧,我俩没吵架,你不用操心这些,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我看到就回。” “唉,好,好,那穗穗你先忙。” 电话被迅速挂断。 房间里回归寂静。 齐穗把手机屏幕按灭,朝LEO伸出手,言简意赅, “药膏给我,我帮你。” “嗯。” LEO心中生出无限的满足感。 这感觉既恶心又绵长,像是一种不可遏制的羞耻混合着愉悦,让他一边对自己厌恶,又一边忍不住地想勾出笑容。 好似自己在肉眼看不到的战役之中,先寡廉鲜耻地赢了一场。 至少,她放弃了那个男人的母亲,转而先是看向自己,这还不值得让他感到愉快吗? 肿胀的皮肤带着热度。 这种指腹接触柔软皮肉的感觉,让齐穗回想起她在休息日的下午,在安静的厨房里,手脚利落地将案板上一块鲜红色的牛腱肉分切时,指尖触碰到的感觉。 但又和那不一样。 指尖的肌肉紧实而具有弹性,有着一层泛着细腻光亮的皮肤,影影绰绰。 纤细白瘦的指尖捻着白腻的药膏,顺着手指游走的方向逐渐化开,渗透进湿红色的皮肉里,顺着真皮层一点点往下落,直到它们抵达药物作用的靶点。 这药物是否能够真的奇效,在场的两个人都预见不到。 但此刻。 至少这一刻。 药物化作肌肉纹理之间的润滑剂,当她轻柔的动作也会引起皮肤的阵痛时,白腻药膏成分中的水油剂便会发挥作用,在皮肤上用微微的凉为他止痛。 这种迅速抵达大脑的感官,让LEO产生一种错觉—— 他那大片而恐怖的发炎皮肤,正因为她这简单随意的动作缓慢愈合。 这太奇妙了。 如同那瓶止咳喷雾。 简直就像是魔女的药水。 草率而轻易地,用一种奇妙的方式,在他的身体里奏效,病毒般蔓延,最终痊愈。 LEO明确地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心理作用下,草草将药物的镇痛效果当成愈合的信号,还因为眼前的女人,正垂着眼睛耐心小心地涂抹他的伤疤,而感到心神满足。 “是不是打扰到你了?”LEO问。 他还想得寸进尺吗? 这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吗? 齐穗的动作顿住,睨他一眼,声音少见地变冷淡,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不轨。 “没有。” 当然打扰到了。 而且这感觉很糟糕。 在钱母问出那句和他意味相同的话的时候,LEO正半跪在她腿间,做出求助的低下姿态。 这感觉让她心头袭上巨大而恐怖的抗拒感。 已经顾不上人设产生偏移了。 被侵入、被用异常的方式靠近,这种感觉让齐穗陌生。像是被捏住尾巴,用奇怪的方式探寻打量隐私的空间,是她厌恶的交际方式。 “抱歉。” LEO率先低下头道歉。 “我不知道你在通话,也不应该——” 不,前面半截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后面。 齐穗停下,问道: “什么?” LEO半眯着眼睛,皮肤上灼热的痛感让他几乎止不住吞咽的行为,正努力而刻苦地把自己喉间压抑的渴望吞进肠胃里。 “不应该得寸进尺。” 齐穗沉默着。 她指腹一点点沾着药膏,很快就把他肩膀半边的肿胀部位全都涂满,药膏的苦香味在二人过近的空间之中蔓延。 似乎下一秒就要催生出奇异的情愫。 这情愫不该存在。 至少不该在这里、在这段时间、在这两人之间存在。 涂抹药膏时,皮肤无法及时吸收,于是指尖还会残留一部分留存着他人体温的药脂。 齐穗伸手,从床头柜上摆放的纸巾盒中抽出一张,把手指上残留的药膏擦拭干净。 “好了。”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 齐穗伸着脖子,确认自己把LEO没有涂到的地方全都照顾到位,才又恢复平常的那副姿态。 “您可以回去了。” “记得不要直接接触床单,可以的话,我这边还有一份一次性卧具,您需要的话就拿走。” 冷漠得像医护人员。 男人脸上平静。 一边用手将落下去的衬衣领口提上来,涂过药膏而显得油亮的肌肤被遮住,动作慢吞吞,时不时从喉腔中溢出一声微弱的痛呼。 齐穗怀疑他别有用心,但她没有证据。 毕竟她总不能用手机把他这副奇怪的模样拍下来,再逼问他是不是心存不轨。 因为有些话,再多说,就太刻意。 “谢谢,早点休息。” 他站起来,身形突兀地比齐穗大上一圈。 他用手触碰床头柜上玻 璃杯的温度,已经变凉,再拿起旁边的空调遥控器,熟练地把温度调整到26度,又握着杯子,走到入户区,向杯中添满热水,泰然自若地放回床头柜上。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熟练得像是酒店服务人员在世。 这模样,比齐穗在自己家都自若。 动作间,苦涩的药膏味道又传来,混着他身上浅浅的洗剂香,齐穗坐在原地,心情复杂。 真有一种,不想让他干活,但架不住他偏要干活的命苦心情。 好不容易把顶头上司送出门,男人的目光很柔和,宛若秋水波动,只是那秋波送不进齐穗的心里。 “周二和周三算调休吧,回公司之后把你的假条直接点给我,我给你批。” 齐穗迟疑,“可以吗?” 她倒不是不想休息,而是她严格意义上不算LEO的直接下属,公司内部的制度是不允许跨级管理的,这很容易出现某种不言而喻的危险错误。 当然,她的意思也并非就是二人真的存在某种莫名其妙的关系,实在是草木皆兵、惊惊惶惶。 LEO颔首,“可以,不算违规的,毕竟我有一部分直接权限,而且确实是非工作日之内的工作。” 他轻轻叹一声,“还生着病呢,不批说不过去。” 你也知道啊? 齐穗毫不勉强地点点头。 能多休息两天谁不乐意? 于是她心情稍微变好一点,多余嘱咐他两句, “回去之后患处不要沾水了,那个药膏要在身上保留至少12小时的。” “嗯,我知道的。” 末了,他又强调一句, “我来之前已经洗过澡的。” 好了。好了。 可以了。 齐穗头皮发麻。 她感觉自己的发烧都好了。 因为和眼前这个男人比起来,她这点温度算不得什么。 LEO肯定,至少,目前是烧透了。 抱着一脑袋问号入睡,没想到意外的简单,也可能是高温烧坏了她的脑神经,反正齐穗是一夜好梦。至于旁边房间的男人如何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那就不在她的管辖范围内了。 第二天没什么具体业务,二人只停留到中午,就要去赶下一班的动车。 退烧药加消炎药的组合,对于齐穗这种不经常吃药的人来说格外有效。 发烧只持续了一天,等到他们坐上动车返回的时候,她的症状就只剩下一点手脚无力了。 LEO光明磊落地穿着一身漂亮的西装,脖子上系着一条深红色的水云纹领带,鼻梁上架着眼镜,镜片稍微反光,暗示着他正无比认真地浏览着电脑上的信息,无心顾及其他。 齐穗回复完工作账号上的消息,才稍稍往后挪了挪背,眼睛失神地望着窗外。 心头浮起少见的迷茫。 早上的时候她就收到了来自备注为“老公”的消息,或许现在应该改一改。 齐穗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半天,滑动屏幕,重新打下他的名字。 那条消息的语气讨好,还带着小心翼翼,询问她出差什么时候能结束,来不来得及参加周二的生日宴,那是钱近在这段婚姻里从来不曾有过的语气。 他总是说: 你没有父母,是我给了你一个家。 老师去世之前要我们好好地在一起,你不要任性。 工作上的事情你又不懂,我和你说了也是浪费时间。 …… 齐穗回复他来得及。 又要求他: 周三把下班后的时间空出来,去一趟民政局。 去干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钱近那边很久都没有回复。 直到刚刚齐穗踏上动车,才收到了他的回信。 很简单的一个“好”字。 动车窗外,远处烟岚云岫,墨红色的霞光宛若火把烧开一片天,让她想起多年前—— 大学社团组织的一次集体登顶活动。 出发时是傍晚,到达山顶时正好是日出之时。 那一次的活动,她和钱近吵架,于是她赌气一个人自己去了。 她孤单地坐在山顶的一块刚好能当做板凳的山岩上,视野里能看到粉红的朝霞正遮天蔽日。 背后听到众人叽叽喳喳的笑闹,而她孤身一人。 正如此刻。 “累了吗?” LEO摘下眼镜,微微向她俯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那是一座连绵而温柔的山脉。 他说:“那座山附近的那一片现在已经变成4A级景区了。” “你知道?”齐穗惊讶于他的了解。 他不是混血吗? “当然。”LEO笑笑,“我大学也是在国内念的,只不过后来出国了而已。” 耳边是LEO略带怀念的嗓音:“以前,还和社团成员一起去爬过这座山,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齐穗反应了一下,才慢半拍地追问。 “没什么。” LEO不欲多说。 她当然也不会没眼色地追问。 齐穗回过头,继续去看那座连绵的山。 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对了。 登上这座山的时候,她还因为穿得太少被冻感冒了。 大家都只穿了厚薄合适的衣物,随身携带的行李里也不可能带更多杂物,于是她抱着胳膊一边哆嗦一边心里想哭。 那时候想着,要是缠着钱近一起来就好了。 或者要是自己没和钱近吵架就好了。 那时候背后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咳嗽。 一只苍白的手抓着一件宽松的男士棉服递给她,蔫巴巴的声音说: “不介意的话,就穿这个吧。” 那件衣服好温暖。 等到她再想起的时候,已经是六年之久。 当时觉得好难过好难过的一件大事,现在看也变得幼稚可笑。 曾经的之死靡它,现在也变成过眼云烟。 齐穗收回视线,远处的火烧云被她扔在脑后,就像那天她孤单一人的日出,和婚姻中如此漫长的慢性死亡。 一切都应该尽快结束。 从公司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楼。 等到闻到公司里熟悉的文墨味,齐穗才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磨掉了一层皮。 但还远远没到下班时间。 至少今天下午,她得待在公司,正常打卡下班才行。 关关蹬着转椅朝她滑过来,脸上是俏皮的笑,态度仍然和从前一样,毫不顾忌地打探道: “穗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齐穗头也不回地收拾着自己办公桌上的东西,决定今天下午先把能走完的流程走掉。 关关大叹一声,“和副总一起去出差呀!怎么样?感觉是不是很好?” 齐穗不明白她的意思,回头看她,关关的脸上仍然挂着那种不令人讨厌但格外奇怪的笑意。 “只是工作而已,说不上什么好不好的。” “啊?”关关刻意拉长语调,“可是,你老公不会生气嘛?” “听说副总长得挺好看的,而且他为什么偏偏要指定你和他出差啊?” 齐穗面无表情地回答:“副总缺一个秘书,我临时顶上而已,就这么一次,这和我丈夫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关关问:“可是我听人事的张姐说啦,你老公也在咱们公司,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啊?”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炸开了锅。 齐穗耳边七嘴八舌地,问什么的都有。 当然,问的最多还是—— 齐穗的老公是谁? 她转身,抬起左手,上面那枚小小的钻戒已经消失不见,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停留在无名指上。 齐穗也不在意关关到底想干什么,她是想靠这种方式来找回自己的威严?亦或者把她架在众矢之的,让大家奚落这个婚姻失败的女人? 但那又有什么所谓? 她和这群人,始终不 属于同一个世界。 她只是冷淡地回答道: “我想我不需要向同事汇报私事。至于和副总出差,只是业务上他需要一个了解这个项目的助理,而我正好符合,也正好手头没什么要紧工作。” “关关姐。”齐穗的目光很平静,明明关关比她年纪还要小一些,她却泰然自若地叫她姐。 “你很关心我的婚姻吗?我的丈夫心里怎么想,好像不需要外人来在意。” 顶着她古井无波的眼神,关关的心中闪过一丝恼怒,却又很快被齐穗的下一句话击碎。 “原来你坐隔壁汤主管的车,也是因为关心他的婚姻,那你可要尽快了。” 齐穗部门的对面是产品管理部,部门主管姓汤。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人人都知道,汤总监最近正在闹离婚,而他的妻子,可不姓关。 语毕。 齐穗都懒得去看众人八卦的表情。 关关气急,深呼吸半天都没能平复自己的心情。 她按捺着自己的情绪,脸上扯开勉强的笑意, “别乱开玩笑啊,穗穗。” 但她却看到齐穗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关关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神情,是一种带着尖锐的冰冷。 齐穗是个很温和的人。 这是整间办公室的同事都有目共睹的事情。 她似乎年纪很小就结过婚,从未暴露过自己丈夫的身份,在办公室也像个透明人一样。 大家明面上一视同仁,但背地里都在讨论她、可怜她,一看就是婚姻不幸福、自己在家庭里还不受重视的那种女人。 关关尤甚。 她脸上的笑意越发浓了,却并非善意,反而裹挟着强烈的嘲讽。 关关起身,站定在齐穗面前。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搭配黑色女士西裤,领口别着一颗俏皮的水红色领结,边缘上绣着几丝金丝纹路,看起来别出心裁。 “穗穗,和副总一起出差而已,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向总一向待人和善,可是我们手底下的员工也不能心高气傲啊。” 关关俯身,拍拍齐穗的肩膀,语气带着威胁。 向……总? 齐穗抬头,皱着眉,这副有点被恶心到的神情似乎取悦了关关。 她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哦,就是那个LEO嘛,人家中文名叫向瑜,你知道人家什么背景吗?” 向瑜…… 向瑜。 向瑜? 关关的声音像绕耳铃、跗骨之蛆一般缠绕着齐穗的大脑。 “不仅新来的督察员是他的亲表姐,就连整个公司的半边都姓向,穗穗,你……应该没有产生什么非分之想吧?” 向……瑜…… 齐穗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关关领口挂着的—— 那条水红色的领结。 脑袋里回想的却是另外一条、漂亮的、带着深红色水云纹的男士领带。 两条一模一样的领带,却挂在不同的男人脖子上。 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强烈的反胃。 头晕目眩袭击了她的大脑。 脸色苍白而难看,眼珠震颤到似乎下一秒就会晕过去。 关关却看着她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 “我知道你和你丈夫夫妻关系很差,但是咱们女人啊,就得本分老实,这婚内出轨的女人,放到古代可是要去浸猪笼的。更别提人家向总,你高攀得起吗?” 她哼笑一声,齐穗难堪的脸色变成了她的勋章。 办公室里静悄悄地,无人敢说话,也无人敢参与进去这般腥风血雨的话题中。 只有偶尔的两三个同事,转头瞟一眼齐穗的神情,又很快转过头去,权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座机声响起。 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宁静。 齐穗近乎机械地操纵着自己的手,接起电话。 “这边7459。” 男人标志性的、带着沉雾的嗓音响起。 “齐女士,你的调休假条呢?尽快走到我这边来,我马上准备回总公司处理一点事务。” 齐穗哑然。 她该……如何回答好呢? 正确操作应该是—— 立刻回复这位自己的顶头上司,自己会尽快把假条递上,然后挂断电话,填写假条,再接着点击申请流程。 可假如,如果她没有听错,也没有判断失误的话,这位顶头上司,是插足了自己婚姻的男小三呢? 齐穗在这一刻,发现自己出奇得冷静。 她既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在办公室里质问任何人。 她只是操纵鼠标,点开那张假条,冷静地填写完自己的信息,以及自己选择休息的那两天,并且还清晰地选中了自己入职的时间。 接着,她点击“递交”。 接着她对着座机里,尚带着笑意的男声问道: “抱歉,我需要确认一下。” “国际贸易部——主管——向瑜,是吗?” 座机那边“哈”地笑了一声,近乎纵容般: “嗯,对的,是我,齐女士。” “尽快递给我吧,我批完就走,你也可以尽早下班。” 她挂断电话,点击“提交”。 很快,她的请假条被回送,申请通过。 齐穗的心也重重落回原地。 一切都已成定局。 她不得不承认一个悲哀的事实。 她被耍得——被这段婚姻、被这种肮脏的情感,耍得团团转。 齐穗无力地瘫倒在办公椅里。 一只手抬起来,遮住自己的眼睛。 真他么是个操蛋的世界。 她怎么会这么蠢呢? 企划部的半个主管,那只芋头味的蛋糕,那条昂贵的领带,那张漂亮的脸。 思来想去,桩桩件件,皆是铁证。 向瑜。 向瑜。 向瑜。 这个名字再念百遍千遍,奇迹也不会发生。 风光霁月。 有着那样一具绝无辩驳的漂亮皮囊的男人。 用最为不堪、最为可耻的模样插足了她的婚姻,肆意贬低齐穗的存在,甚至他还—— 亲自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吗? 是的,齐穗认为。 那是一种恶劣而下贱的嘲讽。 太恶心了。 恶心到她想吐。 她看着电脑上的请假条被批阅。 直截了当地抓起靠背上的外套,以及自己那个小小的行李包,大步流星。 齐穗顾不得自己大幅度的动作将办公椅撞飞,也来不及把桌面上的文件全都收拾整齐,她只是草草用工作牌打完卡,冲出公司。 接下来该去哪里,办公室里的人会如何看待她? 她已经全然不在意了。 如同梦一样。 一枕槐安。 她明明,明明就要摆脱婚姻带给她的阴影了。 齐穗不再是从前在婚姻里唯唯诺诺的无能女人,也不是钱近口中无法创造价值的待业女性。这两周,快得就像一场梦。 她还尚且留恋于这个色授魂与的梦,就被无情的事实打碎。 小小的行李包吊在手指上,勒得她指尖泛出青色。 她的影子消失不见,齐穗茫然地抬头,眼前的高楼像一座巨兽,要把她整个人连皮带肉得侵吞。 恍惚间,她好像还是那个坐在对面的咖啡馆里、面带不甘地看着对面车里的丈夫、和他副驾驶座上——那个美丽的男人。 却什么都做不到。 那个男人穿过层层水雾回望。 玻璃上滴落的水珠落在齐穗的睫毛上,为她戴上一块清晰的镜片。 他的眼神疏离。 下眼睑的弧度被眼尾的纹路抬高,最终呈现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是完全清冷的神态。 向瑜。 是该叫他向瑜了。 向瑜的目光透过层层障碍,直勾勾地落在她的心里。齐穗仿佛还坐在那个象征着丈夫背叛的座位上,手中捧着自己厌恶的热拿铁,云云袅袅的水雾再也遮不住那人的模样。 身材瘦削。 但那张脸却太过熟悉。 他在笑。 用那样温柔的面容和神态。 齐穗盯着他的嘴角。 又想起那天雨夜驾驶座的光影下,他的唇角分明上扬。 她开始草木皆兵。 逐渐想起了一切被丈夫背叛的征兆,并将其一切都安在了向瑜的身上。 是了。 就是这样。 他那样高傲、对自己却奇妙的和善…… 又能有什么原因呢? 嘲讽一个已经失去一切的女人,又有什么值得愉悦的呢? 她回到家,举起水杯。 一对蓝粉色的情侣水杯被她握在手里,她近乎冷眼审视着这一对水杯上面幼稚可笑的花纹。 心底歇斯底里。 她闭上眼睛。 用力挥臂,像是要把一切痛苦的根源全都舍弃。 水杯被扔出去。 “砰” 玻璃碰撞地面而碎裂的声音,伴随着众人的惊叫声。 齐穗慢慢站起身来,自上而下、面无血色地看着这场生日宴上的这些、根本不属于她的家人。 “穗穗!!这是怎么了?!” 钱母急匆匆从座位上站起来,略显富态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她从餐桌上抽出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捧起齐穗的手,将上面被划出的一道狭长伤口卷掩。 她不住地拍打着坐在一旁的钱近,催促着: “快!把我包里的红药水拿出来,给穗穗处理处理。” 齐穗止住她的动作,拒绝道: “不用了,妈,我先回去了。” 钱母:“你看你这孩子,今天这是怎么了?来了也不说话,脸色还这么差,你要是身体受不住就应该早点和我说呀,咱们下次再聚。” 坐在主位上、有着一头花白发丝的老人皱着眉,语气严肃: “小穗,你有什么问题说出来,我们大家一起解决,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摆脸色,大家出来吃饭,不是为了来看你的脸色的。” 这是今天生日宴的主角。 齐穗挣脱开钱母的手,起身就要往外走。 钱母“唉”了两声。 坐在主位上的钱父拧着眉,拍案而起, “小穗!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不懂事?说了有什么事情大家一起商量,你和阿近闹矛盾了,我帮你收拾他!” “爸!”钱近终于张嘴,阻止道:“爸、妈,这件事你俩不用管,我把齐穗送回去。” 齐穗站在远处,靠近门口。 看着这样的场面,好像自己是个陌生人。 她又突兀地笑出声来。 她可不就是个陌生人吗? 这个餐桌上,有谁、有哪一个,是和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呢? “不用了。” 她冷声道。 她的眼神迟缓地下落,审视过餐桌上的每一个人,他们脸上或不满或疑惑或幸灾乐祸的表情,齐穗都一一看过。 她启唇: “我今天,是最后一天以钱家儿媳的身份出席这种场合。” 包间里一阵寂静,谁也没有出声。 落针可闻。 打破寂静的,是钱母。 她满脸紧张地走过来,拉着齐穗的胳膊就要往包间外面走,一边推着齐穗一边赔笑: “不是不是,穗穗是生气生大了,我就说这次阿近太过分了吧,天天埋头工作,连夫妻感情都不顾了。” 齐穗却没有动。 站在原地,挣脱开钱母的手。 视线落在钱近失神的脸上。 他的眼神中似乎有一丝乞求,但更多的,齐穗不想看。 “我没有开玩笑,也不会反悔。” 齐穗轻描淡写地在饭桌下扔下一个炸弹: “你们的好儿子、好侄儿……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钱近。” “几个月前就出轨了,对象是个男人。我已经查清楚,也有证据了。” “我和钱近已经协商好了,这周三也就是明天就去民政局申请离婚。我的财产不需要你们担心,我妈去世之前帮我做了公证,他一分也拿不到,净身出户。” “至于你们——” 齐穗的眼睛清凌凌,苍白的面色比起鬼来有过之无不及, “日后我们就没什么关系,也不要再来纠缠我。我手里的证据多得吓人,足够钱近身败名裂。” 钱母已经吓得僵住。 她伸出手,艰难又小心地拉住齐穗的衣袖,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穗……穗穗,你看……是不是搞错了?我们阿近……我们阿近怎么会做这种丧良心的事情呢?” “是啊,穗穗……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小穗!这话可不能乱说的!” 齐穗将钱母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再不复从前温柔和善的儿媳模样,而是用那种凉得彻骨的眼神盯着钱母,问道: “妈,你真的不知道吗?” “……” 他们家里唯一的大学生、现如今唯一落户到本市的——从山窝里飞出的金凤凰,到底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这对父母真的不知道吗?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齐穗已经不想去追究了。 这是一个骗局,那么弄清楚是一个人骗她,还是十个人骗她,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推开门。 天色已接近昏黑,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 她走出门,走廊外是山水亭阁,冰丝般的雨点落在心底最后一丝阴霾里,催生着痛苦和压抑生长。 但灵魂却在经历过休克般的震颤之后,于躯壳内喘息。 她顺利走完了剧情的主体。 齐穗摸摸自己的胸膛,感受到那股时刻萦绕在心间的悲戚消失不见。 有人追上来。 他那张端正儒雅的脸此刻痛苦而狰狞,钱近哀求着齐穗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说, 他会尝试爱上齐穗。 他这次绝不辜负齐穗的心。 可是这有什么用? 齐穗早就死了。 在婚姻里不被重视,在职场被漠视霸凌,她的生存意义被消磨殆尽。 而这个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既骗感情又骗婚,是造成这个结果最可耻也最该死的罪犯。 眼前的男人试图握紧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求求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模样丑陋。 齐穗面无表情地抽出自己的手,干脆利落抡圆手臂,用尽自己全身最大的力气,在这个打扮得油头粉面的男人脸上烙下一个巨大的掌印。 “钱近,你不是后悔了,你也不是对我心生愧疚。” “你只是害怕了。” 男人被发泥擦拭得挺立的发丝乱糟糟地垂下来,衬得他狼狈难看。 齐穗第一次用那种稀奇的眼神望着他,就好像他是什么冥顽不灵、难以挣脱的臭虫一般,这样的齐穗让钱近无法理解、也无法忍受。 明明——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明明,齐穗应该永远都是那个被他扔在家庭的角落里,面色苍白、唯唯诺诺的女人才对。 她应该无条件地理解自己的一切,哪怕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也应该退位让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齐穗:“想好了吗?” 钱近抬起头。 脸色苍白的女人此刻陌生得可怕,她眼中含着困倦。 “新时代了,男人喜欢男人、婚内出轨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我没办法让你彻底身败名裂,这是事实。”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钱近看着女人拍拍手,像是拍走什么脏东西一样。 “但你再纠缠,就别想在公司里好过了。”齐穗道。 “你最近是打算要升职的吧?” “你猜猜看,一封举报信能不能让你从升职人员名单上消失?” 钱近的唇瓣开始发抖。 他想要说些什么。 他想和从前一样,在这个女人面前捡起自己的尊严,但是在齐穗彻底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喉间发出一声呜咽。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再也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齐穗直直走出包间。 那帮人被她扔在身后。 她敲敲前台,又给包间加了十瓶茅台。 至于账单,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细雨绵绵。 街道对面有个染着黄毛的 小混混,正用指尖捻着一根半熄的烟,压在脚边的小水洼里。 穿着咖色风衣的女人站在他身旁等待红绿灯,抱臂,突兀说了一声: “借我一根烟。” 小混混看她一眼,笑了。 “姐姐,您会抽烟吗?” 齐穗的回答是抽走他手里的烟盒,从里面拿出一根,干脆利落地点火,用左手拢住烟头,遮住细雨。 烟雾顺着雨丝倾斜的方向越飘越远。 小混混悄悄回头,看向这个冰凉苍白的女人。 粉白的唇瓣含着一根粗劣的香烟,手指瘦弱,半眯着眼睛,青涩地吞吐。露出一节白生生的指节,其上横亘着一道狭长暗红色的伤口,狰狞醒目。脸被丝巾遮住半边,看不清晰,但单薄到近乎透明的下颌线,也足够让青春期的少年浮想联翩。 只吸了一口,她就捏下烟头,在地上的水滩里踩灭烟头的火光,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谢了。” 她去旁边超市买了一兜汽水,扔在小黄毛怀里,绿灯亮起便朝前走。 一边走,一边从外衣兜里掏出手机。 点开那个蓝色背景的猫咪头像,深呼吸一口气,点击语音通话。 等待音之后。 “喂,你好。”熟悉的男声响起。 齐穗吸了口气。 “你好,向瑜。” 接着。 她发誓。 她用了这辈子最大的音量。 在无人而清冷的街道旁。 “你他么的真是个贱人!”—— 作者有话说:笑死我了。 LEO belike:啊??我吗?? 预估失败,看来下一章才是文案名场面(悲) (本来想给宝宝老师们发红包的,结果我刚刚充值完发现,我只能给15个人发……妈呀这够谁的?所以就等夹子那天结束吧,收藏稍微多一点就能多发几个了[化了]) 第18章 绿帽奴18 一个个的都把她当傻子? 齐穗想, 她不伺候了。 什么情情爱爱,什么恨海情天,这么喜欢演戏怎么不去做演员?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 接着缓慢响起男人迟疑的声音, “齐穗……我——” “你知道我是齐穗?” 齐穗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那头没有说话, 齐穗简单粗暴地将这段沉默认定为心虚。 她继而接着道: “我和钱近明天办离婚手续,恭喜你。” “向-瑜。” “我以为你记得。”男人突然说。 “我们曾经联系过,很久之前,我以为你会记得我。” 所以呢? 所以你就要插足我的婚姻? 还是以这种可耻下贱的方式? 思及此,她冷笑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细雨扑打在脸上,丝丝绵绵的凉意窜进风衣领口, 她将自己裹紧,往家的方向去。 办离婚手续的人比齐穗想象中多很多。 在场的男人女人无一不是一脸麻木, 齐穗在其中相当醒目。 她冷若冰霜, 面色白皙到透明,却擦了正红色的唇釉,仿佛不是来离婚而是来参加喜事。然而这件事情, 对于齐穗来说,确实是喜事中的喜事。 “这章一盖, 可就算办好了,你们想清楚了吧?”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例行公事般问道。 实在是每天都有无数对夫妻已经坐在案前, 却又临时反悔,他们不得已而为之。 “盖。”女人轻启红唇, 一脸平静。 让工作人员啧啧称奇。 每天闹离婚的不在少数。 但像她这样一脸平静淡然的女人却不多。 谁不知道,女人在婚姻中付出更多、索取更少,有的女人与其说是不能接受和丈夫分离, 不如说是无法接受婚姻带来的巨大沉没成本。 她们为婚姻奉献一切,面色枯黄,最终却没能得到幸福,而是换来一本离婚证。 洒脱点,挺好。 工作人员手脚利索地帮她盖好章。 齐穗接过,在民政局门口,她“啪”地一声将一式两份的文书甩在钱近脸上,像是当众扇了他一个巴掌。 办理离婚手续的过程中,他就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挂件,别人要他往哪里签字就往哪里签,连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恭喜你,自由了。” 齐穗眼中古井无波,和周围人或是哭嚎或是哀伤的表现全然不同,他们冷漠得如同陌生人。 这份冷漠刺痛了钱近,他靠近两步,艰难地张嘴: “穗穗,我们……我们真的——” “穗穗不是你叫的。”齐穗将自己的那份文书装进包里,接着道,“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希望你一个月之后依然能好好地配合我。” 钱近颓然地低头。 “好,我会——我会来的,只要你叫我,我都会准时来的。” 齐穗瞥他一眼,没有对他的言论发表任何意见。 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还是那样纤细瘦弱,一如当年。钱近艰难地往前迈步,尝试着张嘴去叫她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回心转意。 但他知道,已经不可能了。 齐穗是个坚定的人。 她很好说话,性子软,但一旦决定去做什么事情,就会努力做到,做到最好。 这段在她心中已经没有价值的婚姻,齐穗早已放弃。她不会再选择回头拯救,也不会停下脚步等待任何人。 前方,才是她要去的方向。 周四回归公司,齐穗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递交辞呈。 当然,她会在自己完成手中的所有工作之后再离开,所以辞呈上决定离开的日期是下个月的今天。 她当然也可以捏着鼻子待在这个公司里,但这感觉太恶心了,她无法接受自己和出轨婚姻的男人、以及插足别人婚姻的男人待在一起,成为被迫接受他们情趣的可怜离异女人。 她平静心情,不去想任何人,不去思考任何事情,让自己沉浸在工作里。 早上结束之后,下午有一个国际部和企划部的例会要一起开,她收拾好自己桌面上的文件,抱起来转身就走,没有和办公室里的人打任何招呼。 “关关,小齐没事吧?” 有人戳戳关关的肩膀,问她。 关关不耐烦地回头,“关我屁事。” 汤主管的离婚手续没办下来,他的妻子不同意离婚协议上的财产分割方式,成天成宿地和他吵架,就连关关和汤主管的关系都被扒出来。 那个疯女人…… 关关咬着牙,想起昨天挨的那一巴掌,觉得现在脸都在痛。 但是倏忽之间,她又想起齐穗。 关关心一定,坐在办公桌前懒洋洋地明夸暗讽: “穗穗应该是有要务在身吧。” 齐穗并不知道针对她的风暴,更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就莫名其妙恨上她。 她抱着文件,先和国际部总管汇报了现在的进度,又把去样厂拿到的信息汇总表递到Selina办公室。 Selina大致浏览一遍,点头道: “可以,你去拿给LEO看吧。” 齐穗站在原地没动。 Selina疑惑抬眼,“怎么了?还有别的事情?” “没有。”齐穗垂下眼睛,目光落在地板上,抱起文件转身离开。 “心情不好的话,就休息几天。”身后传来Selina的声音。 “公司不想剥削员工,只想和员工共赢。” 齐穗的手落在门把手上。 她张张嘴,有那么一刻,她想问问S姐。 她是否知道——向瑜不谈恋爱的原因。 但她止住了。 齐穗明确知道。 谁伤害了自己,就应该找谁,而不是伤害他身边无辜的亲人。 最初,她只是低声道: “谢谢你,S姐。” 她站在1901门口,深呼吸。 仿佛即将要进去的不是办公室,而是刑场。 但齐穗何必如此仓皇? 因为她不是为了即将要面对插足自己婚姻的男人而仓皇,而是为了—— 心底的那点不确定性。 诚然 ,她看到了“向瑜”和钱近的聊天记录,也看到了一部分事情的真相。 但面对向瑜时,她总是产生更多更复杂的好奇,以及在酒店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情愫。 这是很无耻的。 齐穗必须要承认。 这简直就像,她和钱近二人,都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第三者迷得神魂颠倒。 可这是很恶心的事情啊? 可是恶心又怎样,人就是无法承认自己的情感,人就是在对自己产生低劣情绪的时候找一些美丽的修饰。 但错误就是错误,就应该及时修正。 或许,自始至终,她不能面对的,其实是自己对于向瑜此人的好奇和探索。 假如换个人来,换个丑陋的、换个脾气差的、换个不体贴的,此刻她就能大步迈进去,将文件拍在他的桌面上,肆意发泄她的情绪了吧? 她敲敲门,继而推门进去。 男人一如既往地伏案,桌面上乱七八糟地摆着很多东西。 一盒药片,一架眼镜,几瓶散乱的喷雾,好几根不同颜色的签字笔,许许多多的文件或是打开或是闭合地垒在桌角。 他今天没有穿很漂亮的衣服,也没有打扮得像花孔雀,只是很简单地穿了件贴身的黑色T恤。 脖子上干干净净,没有系领带。 齐穗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松了口气。 头发也蓬松随意,看起来只是洗过之后吹干便随意地出了门。 向瑜抬起头,眼神平静。 “向总,这是之前样厂发来的备案,我已经给S姐看过了,您需要过目一下,确认没有问题。” 向瑜低头看表,显示12:01。 他道: “现在是午休时间。” 齐穗一愣。 把手头的文件整整齐齐码放在他的桌面上,道: “那您下午再看吧。” 转身便要离开。 身后男人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她的背影,突兀地开口: “你好憔悴。”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憔悴?” 齐穗僵立在原地。 “抱歉,我不想回答工作之外的问题。” 而向瑜似乎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 站起身来,朝着她一步步走来,鞋跟的声音像是踏在她心上。 “你电话里,为什么要骂我?” “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还是你讨厌我了?” 他站定在齐穗面前,手抬起来,似乎想要触碰什么东西,却在接触到面前女性那双冷漠的眼睛时放下。 向瑜轻轻问: “你讨厌我了吗?” 齐穗不想回答。 她不想回答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 是的,她讨厌他。 但她有错吗? 她讨厌一个插足她婚姻的男小三,有错吗? 不,她厌恶的或许是—— 既然早已插足了她的婚姻,又为什么在她面前装作一副疏离清冷的样子? 这副模样反复提醒齐穗,自己有多么蠢,又有多么可笑。 男人数着。 “你骂我,婊子,还骂我贱人。” “我做了什么?” 他似乎是真心实意、发自内心地感到疑惑。 齐穗深呼吸,抬头,对上面前这张脸。 “我的丈夫出轨了。” “我昨天已经申请了离婚手续。” “你应该感到高兴。” 向瑜不置可否。 “是的。” 齐穗靠近他,近到彼此之间都能嗅到对方身上的气味。 “你插足了别人的婚姻,你应该感到高兴、感到骄傲,因为你成功了。” “这种感觉很刺激吗?听到我离婚,你应该得意得不得了吧?” “所以我骂你婊子,骂你贱人,我骂错了吗?” 向瑜面无表情。 他启唇,说: “是的,你没说错。” 他俯身,靠近齐穗,言语像是一个个从唇舌间蹦出来,自甘堕落: “我非常、十分地愉悦。” “我插足了你的婚姻,我成为不要脸的男小三,我很快乐。” “你骂得对,我就是婊子,我就是贱人。” “但是你,为什么不开心?” “你还爱着那个该死的男人?” 他皱着眉, “你应该高兴,你应该骄傲,因为哪怕你早就进入一段婚姻,你对我的吸引力也无比巨大。” “你不是没有价值的女人,你工作能力突出,你长相优秀身材好,你名牌大学毕业,你把家庭和工作操持得两相平衡。” “我不认为这样优秀的女人,离开一段拖累她的婚姻关系应该感到悲伤。” “齐穗,” 男人伸手,轻轻用指尖抚弄她单薄的下颌线,顺着下颌线往上蔓延,温热的触感爬到眼角,把通红的眼皮柔柔擦过。 “你有没有想过,你只是道德感太高了。在他出轨的那一刻,他就不值得你回头了。你骂我,难道是因为你舍不得他吗?你骂我婊子,是因为我的插足吗?你骂我下贱下三滥,难道是因为我勾引你吗?” “你没有错,你只是太优秀、太漂亮、太有吸引力,而我,深深地被你吸引,甘愿下贱而已。” “漂亮的花是没有错的,错的是那些摘下她、却不精心呵护她、却没有给她舒适环境的人。” 齐穗低着头,不愿去看向瑜那张布满红晕的脸。 他像勾魂摄魄的妖精,他要抓着我的心啃食。 男人半弯腰,依旧用那种熟悉的——自下而上的姿势,孺慕地看着她。 艳红色的唇瓣轻启,他巧言令色: “你不是讨厌我,对吧?” “你也喜欢我。” “你也喜欢我的胸肌、你也喜欢看我的脖子,你也喜欢我像条狗一样乞求你的爱。” “穗穗,你只是犯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而已,你只是抚摸了一只狗而已。” 齐穗咬着牙。 “下三滥!” 男人笑笑。 “我也没有错,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从很久之前—— 作者有话说:穗穗你别骂了,你越骂他越爽。 写的时候磨死我了,先发一部分上来,等会凌晨我再磨个六千。 因为这本书28号上架子,所以这三千多加凌晨的六千就算作这两天的,上夹子那天晚上11点我再更。 感谢宝宝老师们的支持,现在阿晋不用手动点感谢营养液了,真好真好(你们懂我在暗示什么吧嘻嘻[菜狗]) 第19章 绿帽奴19 喜欢? 到底是喜欢, 还是觉得好玩? 是情根深种,还是对插/入攫取畸形的情恋而感到痴迷? “你是在承认,你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为之吗?” 齐穗冷着脸, 面色寒俏如霜, 这副模样没能让向瑜的心冷下来, 反而更加热切。 “好玩吗?好笑吗?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看我像个白痴一样在这段婚姻里苟且遮羞,你觉得很有趣?” 齐穗凑上去,抓起向瑜的领口,薄薄的黑色T恤紧紧贴着肉,温热柔软的触感像是掌下垫了一块暖呼呼的手枕。 “你怎么这么下贱?你这么喜欢插足别人的婚姻,为什么要来折磨我?齐穗犯了什么错?” 她几乎是崩溃地发泄自己的怒火。 她不知道。 她不明白。 “我帮你擦药, 你让他也帮你做了吗?我帮你喷喷雾,你是不是也用这种手段勾引过他?你怎么这么下三滥, 为什么总是用这种恶心情色的手段勾引别人, 你很享受这种愉悦感吗?” “向瑜,回答我,你是这种人吗?” “你就是这种, 可以肆意使用自己的外貌和身体,可以随便支付感情的人吗?” 与其说是怨恨 厌恶, 不如说—— 齐穗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言语中, 恼怒无奈大过对向瑜的嫉恨。 她恨插足别人婚姻的人。 可当这件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她又觉得哑然到无法接受。 她情愿这个人不是LEO, 她情愿是其他的、随便的一个什么人,而不是这样一个在她看来—— 很优秀的男人。 一个不需要用这些手段,也能轻而易举得到别人的喜爱的男人。 这事实甚至让齐穗失去了恨他的力气。 向瑜眼神失焦, 盯着她的嘴巴发呆。 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失控到了无法遮盖的地步,一张漂亮疏离的脸,冲突感极其弱,是哪怕冷脸也无法让人心生恐惧的程度。 只是现下却做出似要垂泪的姿态。 “我……” “我不是……” 他从没有对任何人支付过自己的身体,更没有像她说的那样滥情而下贱。 他只是看到了一个女生,从大学到现在。 他只是在看到她注视日出的落寞眼神时,才决定要用这具残破的身体努力活下去。 那到底算不算喜欢,向瑜不明白。 但当他再次遇到这朵漂亮的花时,她却枯萎得不成样子。 于是阴暗、暴怒、贪婪一并涌上心头。 他不是那样的人。 …… 他不是吗? 齐穗说的桩桩件件,好像并没有污蔑他。 刻意穿了漂亮精致的衣服,刻意加大健身房的锻炼力度,刻意用名正言顺的工作由头靠近她。 只是向瑜想,她好像并不喜欢这样。 穿得漂漂亮亮的,被她骂成是下贱、故意勾引; 袒露身材,用自己曾经感到自卑的身体取悦,却被她认为是人尽可夫; 用工作的名义靠近,她却认为自己是蓄意嘲讽。 看着眼前这双尖锐且充斥着怒意的柳叶眼,他该怎么解释自己的狼子野心? “向瑜,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故意的,对吗?” 向瑜闭了闭眼。 “是。” “你知道我已经结婚了,对吗?” “是。” “你知道我的丈夫是钱近,从很早之前,是吗?” 男人沉默几秒,纠正道: “是前夫。” “但答案是,是。” “我不懂。” 齐穗放开手,男人整洁的前胸留下一个被拉扯过形成的褶皱,他面不改色地低头,轻轻把黏连在一起的衣物扯开,却没有再将其恢复原样。 齐穗脑袋里天马行空。 在接受了向瑜这样顽劣的人性之后,她心中反倒升起一种“钱近凭什么”的情绪。 “你是为了报复他?” “还是,你认为我配不上他?亦或是你就是单纯地喜欢做这种下三滥的事情?” 听到她又一次把自己所做的事情称为下三滥,向瑜沉默着俯身,单腿曲起,半跪下来。 强调着: “是他配不上你。” 齐穗苍白地笑笑, “所以呢?你不要告诉我你做这些是为了我,那太可笑了。” 向瑜将她的情绪收入眼底。 “抱歉,我为我贸然的行为道歉。” “但我不认为我犯了错。” 他伸手,触碰到齐穗的指尖。他的手指顺着女人的指缝往上爬,直到空空如也的无名指被他轻柔捏住。 向瑜眨眨眼睛,分明的下颌线像落下一道弧光。 他的眼底泛起一点浅淡的红。 他低声叹道: “你已经——很久没有戴戒指了。”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男人的声音娓娓道来:“还记得之前你在茶水间洗餐盒吗?” “我特意看过,洗手时你的戒指也是从来不摘的。哪怕这样洗手会冲不掉指缝中的洗手液,哪怕需要你刻意地将戒指内圈擦拭干净,但你从来不摘。” “你第一次,递给我喷雾的时候,钻戒好亮。” “但我的心是冷的。” “你在什么时候,已经不爱他了,你还记得吗?” 温润的指腹轻柔地摩擦着掌心,再顺着筋络的方向滑下,像是一个环一般将那根曾经佩戴婚戒的无名指圈起来。 有力的手掌将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掌面接住,再将那根无名指抬起,缱绻地控制在手心。 “我没有错,齐穗。” “因为你在这段婚姻中不幸福。” 女人的视线落在交织的双手上,只是那是由两个人的身躯中分裂出来的肢干,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互交握的手。 睫毛轻颤,她看着自己的手被捏在掌心,好像又回到那天下午,她坐在布满水雾的玻璃面前。只是这次,那双眼睛顺着细密的雨丝飘到她身边。 “你说我下三滥也好,你骂我下贱也好,我都愿意承认。但只有一点——” 向瑜的眼睛是雾色的乌黑,当望向他的眼睛时,偶尔能从那双笑眼中看到细微的情绪。他从不外露,深邃的眉骨也将双眼隐藏。 但此刻,他仰着脸,似乎做出一副要将自己的全部都献祭的模样。 “我没有错,你不能判我死刑。” “你已经脱离了婚姻的桎梏,你已经重新获得自由。那么,我追求你,或是为争取你做出任何努力,都是我的权力。” “我只是追求自己喜欢的人,我有自由表达情感的权力,我也有自由支付身体的权力,我想用身体干什么给谁看勾引谁,是我的权力。” “假使你要控制我,那么就给我一个理由。” 温热的触感从指缝传来,齐穗看到男人的手轻飘飘地蹭蹭敏感的掌心,将那根手指收拢握紧,像是一种暗示。 “齐穗,你要控制我吗?” “你说我是婊子,你说我做的这些都是下三滥的事情。好啊,那你给我一个不去做这些的理由。” 得寸进尺。 不知所谓。 强词夺理。 巧言令色。 谁他么要控制他? 齐穗恶狠狠地、用尽自己所有的反感和厌恶,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可耻。” 男人的脸半扬起来,他皱紧眉心,情绪也同样失控。 “你就是单纯地讨厌我,对吗?那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上药,为什么要让我吃你做的饭,为什么是蒸水蛋?” “你讨厌我喜欢你?好啊,那你不要这样对我,那你不要骂我,那你不要表现得那么优秀,那你不要离婚,那你不要给我一丝一毫的机会。” “齐穗,我不是非要做这些,是你给了我可以趁虚而入的机会。” 齐穗气急。 抽出手来。 “啪”地一声,通红的掌印就落在他脸上,也算死得其所。 一个钱近,一个向瑜,两个人都结结实实地挨了她一巴掌。 男人偏过脸去,露出因急促呼吸而上下起伏的柔软胸膛,喉结滚动,正在止不住地吞咽着情绪。 “你打我,因为那个男人,因为你前夫?” “你有这么爱他?” 他的声线冷静下来,语调嘲讽中带着扭曲的滑稽。 “那为什么还要离婚?那为什么不回去继续做你的家庭主妇?” “我才要问问你,你有这么爱他?!” 齐穗抽回自己的胳膊,语气冰凉,决心让他死得更明白点。 “你有一条暗红色的水云纹领带。” 向瑜用指尖轻轻抚弄自己红肿的侧脸。 “嗯。” “你很喜欢吗?我之后戴过来。” “……” “你之前是企划部的主管。” 向瑜纠正:“只是暂代,现在是Kevin。” “你今年3月的时候有和企划部聚餐。” 眼前的男人想了想, “似乎是有过。当时没办法拒绝,就被拉着去了。” “那么,我问你。”齐穗道,“两周前的下午,周四晚上——” “你的生日,我知道。”向瑜抢答。 齐穗:“……” “我不是问这个。” “那天,你在干什么?” “加班,处理文件。” 向瑜转头看向办公桌,向她示意, “就坐在这个位置。” “还有——” “因为临时需要去一趟总部,车被开去保养了,所以临时拜托了企划部的钱总监——” 他顿住。 “钱近。” 男人皱眉,用一种无法描述的表情,似乎并不想提及这个姓名, “他说他有一个项目需要去总部对接,我就坐他的车去了。” 齐穗点头,尽量用平静而短促的语言解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的丈夫出轨了。出轨对象是个男人。”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位出轨对象中文名叫向瑜,曾经是钱近的上司,和他在聚餐时留下一张合影,现在还被钱近保留在他手机的秘密相册里。他和那个人谈情说爱,聊过去聊将来,偶尔还带上我的存在。他说,假如没有我,他们两个一定能够幸福地、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钱近送过那个人一条领带,一条深红色的水云纹领带。” “向瑜,现在,你有头绪吗?” “这个人,是谁?这个人,做了什么?” 她靠近向瑜,浅浅的、裹挟着薄荷香气的吐息轻飘飘落在他脸上。 被割破的伤疤已经形成生物膜,覆盖在创口表面,齐穗用那只受过伤的手拍拍他的脸,还残留着钝钝的痛。 “是你吗?” “你的所谓喜欢,是用这种手段,让我走出这段婚姻吗?” “别告诉我,你愿意为我做出这种事情,那我会把这个巴掌甩在你的脸上。” “不是我。” 向瑜争分夺秒般反复道: “不是我。” “领带,是我自己买的。相片,我根本就不知道这种东西。至于聊天记录,我从来没和钱近聊过这种私人的话题,我和任何一个下属都不可能聊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更不可能——贬低你。” “……” 齐穗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和自己的上司是插足自己婚姻的男小三这件事相比,似乎她自己搞错了更容易让人相信。 但是那些聊天记录呢? 那些若有似无的挑逗呢? LEO确实不是这样的人。 但是齐穗,真的了解这个人吗? 为什么一个完全陌生的、从来没接触过的男人,甚至是跨级上司,会对她这样的一个小职员青睐有加? 他们有过什么交集? 一起做过项目、一起吃过饭、一起出过差? 但仅仅是这样,就能够让别人喜欢自己吗? 齐穗还远远没有那么自大。 “你不相信我吗?” 向瑜问。 齐穗:“……” “我没办法只根据你的语言描述就相信你。” “那么,” 向瑜放开手,将自己领口的褶皱拉平整,选择站起身来,几近挡住了所有齐穗面前所能占据到的光线。 “我会自证清白。” 齐穗睨他一眼,彻底失去了和他争辩的力气。 假如向瑜不是,那么钱近的出轨行为也就尚且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向瑜垂下眼睛,盯着齐穗的手上,那一条狭长的伤疤,眼中意味不明。 “你要报复他?” “报复?”齐穗冷笑一声, “我没兴趣看他和男人甜甜蜜蜜,也不想用同样恶心的手段报复任何人。婚姻的失败是我自己识人不清,遇人不淑。我尚且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但钱近,他迟早会屁滚尿流地爬出职场的。” 钱近不是本市人,想靠他的工资养活自己和一大家子人,还要支付他在市内租房日常的开销,只能是拆了东墙补西墙。 过去有齐穗做冤大头当然轻松愉悦,还有时间和小三潇潇洒洒,但结婚之后可就说不好了。 “所以我说,齐穗,你就是道德感太高了而已。” 向瑜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轻缓的唇齿间一个一个含化才吐出来,轻飘飘的,少见得亲近。 他注视着齐穗冷冷的脸,只觉得这模样熟悉又陌生。大学时候的齐穗,就是用这样个性的态度,深深吸引了那时、三天两头就要去一趟医院的他。 “我道德感高?”齐穗深呼吸一口, “让你看见你老婆和别的男人调情你会怎么办?” “我那是道德吗?我那是嫌丢人!” “男人喜欢男人不少见了吧?他是同性恋也就算了,一瞒瞒我六年,我是傻子也该知道了吧?等到什么时候他俩当着我的面谈情说爱,我再大吼一声奴婢给你们端茶倒水。” “哈,那才叫道德感高呢。” 向瑜默不作声。 齐穗警告他: “假如你骗我,你就死定了,我会把这个消息传遍整个公司。” 向瑜被她这句话嚇住,片刻才道:“你这是区别对待。” “不好意思,你在我这里的嫌疑还没有彻底解除。” 向瑜颔首。 “那就制造可以让我解除嫌疑的证据。” “什么证据?违法的事情我不干。”齐穗抬头。 却见眼前的男人轻轻地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被打到红肿的侧颊上,语气黏糊糊的,有点恶心。 “他找小三,你也找。” “让我彻底把男小三的名头坐实。” 有时候,齐穗真的觉得自己无法理解向瑜的脑回路。 平心而论,他在工作上、在公司里,是个拥有着绝对话语权的人。工作时间长、工作能力优秀,在偌大的公司里早早当上副总,说明他的才能并非空穴来风。 可是有时候这人说的话,她怎么就无论如何都听不懂呢? “你骂都骂了,一边抓着我说我下三滥,又在手机里骂我是婊子,我什么都不干岂不是白挨骂了?” 齐穗无法反驳。 “你可以什么都不干,没有人逼你干。” 向瑜:“那我就是亏损最大化,这对我而言非常不划算。” “那真是让你失望,我已经马上就要离婚了,小三这种身份你已经够不到了。” “是吗?”向瑜端得一脸正经,“那我赶紧吧,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竞争一下。” “等你离婚,我就可以无痛从男小三上位了。” “……” 齐穗沉默。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向瑜往后退,张开双手撑在身后的办公桌边上,脸上一个偌大的掌印,他竟也不觉羞愧。 身高体长,背脊宽阔,几乎把半个房间的光线都遮挡住,齐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男人道: “我说,我要上位,我要当男小三,我要下三滥。” “你不是说我插足你的婚姻吗?” “好啊,”他雾沉沉的眼睛盯着齐穗,“那就当我插足了,从现在开始。” “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没道理我想当男小三却还把我往外推吧?” 齐穗现在才明白。 有的时候,向瑜话少只是他不想说,并不代表他不能说不会说。恰恰相反,在他真的需要表达的时候,他一套一套的言论可以拿出来堵住任何人的嘴,包括现在的齐穗。 “我不需要。”齐穗拒绝。 “我不管你需不需要。”向瑜往前走。 过近的距离、和过大的身形差距给齐穗带来压迫感,她皱着眉头状若不解。 “我也不需要一个巴掌、一顿对我人性和低劣人品的剖析,但你不也给我了?” 他跨一步,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哦,还莫名其妙给了我一个男小三的身份,爬的还是男人的床。” 齐穗真想抡圆胳膊再给他一巴掌。 好好的人,怎么关键时刻讲理讲不通呢? “随便你。” 齐穗抬头,看着表的分针已经跨过数字4,她站起身来,恢复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麻烦您下午把样厂发来的文件审核一下,如果有问题的话还是请您联系我,我去和那边沟通。” 向瑜转身,将办公桌上的文件粗略翻一番,上面的数据和内容都记录得很详细 ,偶尔还有一小列娟秀文静的字体横亘在最上方,用来提醒他此处的信息存在缺漏。 “我知道了,下午三点之前给你回复。” 面对工作,向瑜每分每秒都能进入状态。 不过他还是看着那行字笑笑。 一个本性天真随性的人,居然能写出这么文静的字体,六年如一日。 也不知道是在这上面下了多少苦功夫。 看着看着,向瑜的脸色却又冷漠下来。 一个本性天真随性的女人,却因为另一个男人,跨步走进残忍折磨的婚姻关系。 他不愿承认的事实就是—— 在他缺席的人生轨迹中,齐穗真真实实地付出了自己全部的情感,在那个本就不值得的男人身上。 操持家务、不辞辛劳。 成为被吸干养分的花。 干瘪,却仍旧美丽。 齐穗说的其实没什么错。 甚至她说的绝大部分可耻而下贱的行径,向瑜都偷偷摸摸做过。 在齐穗面前,向瑜没说过谎。 齐穗点点头将要离开。 桌前的男人转身,用公事公办的冷漠口吻说: “齐女士,建议你最好还是考虑一下这件事。” “报复?玩弄?还是排解忧愁——” “都无所谓。” “既然我已经吃了亏,那么按照我的性格,是无论如何都要得到货品的交换的。” “至于你的婚姻,惭愧地讲,假若是我,我是无论如何都会报复回去。” “而你,齐穗,你道德感太高,太憔悴也太可怜。坚守感情的人通常会被首先辜负,所以你要变得无情才能彻底走出这段不健康的婚姻关系。” “齐女士,考虑一下。” “我毛遂自荐,成为你的下一任合作伙伴。” “不论是你说的,当男小三,还是坦诚布公、公开公正地踏入恋爱关系,我都随时准备着。” 齐穗差点被他的话绊倒,终于忍不住暗骂一声: “不考虑,我无福消受。” 男人抬高声音: “我福气大,我送你。”—— 作者有话说:说实在的,其实向老板一开始走的不是这个风格,原版的大纲也比这个更疼痛文学。 假如是原版的大纲,现在的穗穗还在感念伤怀,然后被渣男嘲讽哈哈。但是我不想设计太多那种——什么女性被拯救的剧情,感觉怪怪的,我也不想写很狗血的东西,所以现在这样就挺好。 向老板就是sao得很,他是属于假正经,然后上赶着,有趣有趣。 下一更在明晚11点,我去吃饭啦~ 第20章 绿帽奴20 福气大不大不知道, 但这人的心脏确实是大到齐穗难以想象。 项目缓步推进,齐穗手中的文件最终版定稿之后,只需要再轮一遍审核就可以并入公司的公司纪要文档里, 这也就意味着—— 她的工作彻底结束了。 她又重新回到三层。 同事们的态度很微妙, 既存着“齐穗说不定会高升, 不能得罪她”的谨慎,又碍于关关的面子。 谁人不知道? 关关和人事部的主管沾亲带故,当时的转正推荐信都是人事部主管帮她写的。 但这些,齐穗统统不在乎。 主管敲敲她的桌子,叫她一声: “小齐,你跟我来一下。” 齐穗放下手里的笔,面上宠辱不惊。 心里却知道, 估摸就是自己的离职申请有结果了。 主管把她叫到办公室,公事公办地问: “小齐啊, 你现在手里的工作都交接完成了吗?” 齐穗点点头, “国际部的流程已经走完了,后续的工作我交给宋工了,只需要负责后续的投诉就行。剩余的都是短期流程, 我在离职之前就能走完。” “行,那我就给你批。”主管沉吟一声, “不过小齐啊,你是真的打算要走了?” “嗯。” 主管抬头, 声音变得语重心长, “你告诉我, 是不是因为关关?你和她闹矛盾了?” 齐穗感到错愕。 不,或者说,她啼笑皆非。 她和关关的矛盾是一直存在的。关关此人, 是典型的你好我好大家好,和她站到一头,她就对你好脸色;可你不搭理她,她就看你怎么都不顺眼,是只能捧着不能合作的人。 “主管,我和她没有矛盾。” 这话说出来太苍白,主管显然也没有相信齐穗。 她只是支着下巴,思考着, “要不这样,我这边有一个可以调到国际部的名额,你之前不是和他们部门合作过吗?我把你调过去你看行不行?” 要问齐穗怎么想。 她没有想法。 或者说,她对国际部避之不及。 自从上次被向瑜当面开大之后,她已经将近一周多没有见过他了。 有需要楼上签署的文件,齐穗都是能躲就躲。明明手机里已经有了彼此的联系方式,但二人就是心照不宣地谁也不联系谁。工作上的事情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之前项目还在推进的时候,齐穗一天能接八个他的电话,但现在则不同。 或许齐穗认为这是一种拒绝的方式,但向瑜—— 她觉得那男人极有可能是在憋个大的,但她没有证据。 主管是个好说话的人,齐穗也就直来直去地问她: “这个名额是不是给宋工能更好一点?” 毕竟宋志斌之前就主要负责国际部的业务维护。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宋志斌大学本科是学小语种的。 主管勾起唇角,抬头看她, “你再考虑考虑,宋志斌我不能调,他在我这边还有别的业务要做。你如果想去的话,再和我讲,距离你离职的日子还早。” 齐穗无奈。 她可不是幼稚到会因为和同事产生矛盾就离职的人。 “主管——” 主管抬抬手,打断她的话, “实话和你说,是因为新来的向总。” 果然。 齐穗心中暗诽。 但她面上还是装作一副一知半解的模样。 主管:“国际部你应该也了解过了,他们那边的业务不像咱们部门,是按照人头管理。新来的向总想找几个对大方向比较了解的职工,调到他手底下,把项目区块化管理。” “每个部门都有具体的名额。咱们部门的话,不就是你比较了解吗?所以你考虑考虑,薪资待遇之类的,你去找人事打听打听,如果可以的话再商量,别因为一时赌气就失去一个好机会。” 关上门,齐穗蔫头蔫脑地站在办公室门口。 这副模样被坐在工位上的关关看到,挑眉,拉着办公室里和她关系好的小团体窃窃私语,笑来笑去。 齐穗确实很生气。 她离职难道是因为闹矛盾吗?难道是因为薪资待遇太差了? 当然不是。 可是这理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要怎么和殷殷切切的主管开口? 我离职可不是因为什么关关,也不是觉得薪资待遇差,而是因为被跨级上司一顿磋磨之后,反倒被当面表白。 那个一本正经、工作上说一不二的副总,在她面前死皮赖脸地说自己要从男小三上位。 一时之间,就让齐穗连钱近何人都想不起来了,一门心思觉得这工作—— 它克我! 手机振动了一下,齐穗靠在墙上,打开手机,懒懒地垂下眸翻着消息。 钱近:“穗穗,我护照好像落在家里了,我能找个时间去取一下吗?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他后面又巴拉巴拉发来一堆解释,齐穗统统不想看,直截了当地回复他—— “明天下午来拿走。” 刚给他发完消息,齐穗又突然想起来,明天下午是国际部的团建,国际部副主管特意邀请了齐穗一起来。 她倒是没什么兴趣,但 是听说向瑜不去,而且活动上可以抽奖,她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问题不大,职场人的时间可以分成八瓣花。 下班时间一到,她就急匆匆地收拾东西走人。 宋工刚要招呼她,抬手时间人影就消失不见, “唉,小齐——这怎么跑这么快?” 关关撑着脸,懒洋洋地把自己的假条补上,说着风凉话, “能不快吗?估计被骂了吧?我看她啊,也干不了多久了。” 宋志斌坐下来,不赞同道:“那也不能这么说,小齐的工作能力还是很优秀的,就是人不上进而已,这又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面对工作,谁又能真的把公司当成家? 不积极不上进但能认真完成工作,这种同事多一点对他们而言反倒是好事。 关关闻言,饶有兴味地转过来。 “宋工,那你就不知道了,齐穗她离婚了。” “啊?”宋工瞪眼,“不是,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 “对啊。”关关一摊手,“谁知道呢?所以我才说,这种人心思天天压根没放在工作上,主管叫她收拾东西滚蛋才正常吧。” “天天在公司里勾搭这个,勾搭那个,不让她立刻滚蛋已经很仁慈了。” “可是……” 宋工想想前两天遇到国际部副主管聊过的话,明显就是对齐穗挺有好感的啊,主管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把她辞退呢? 反倒是关关—— 宋工不着痕迹地看她一眼。 之前,关关下雨天坐汤主管的车回家,被人家老婆看个一清二楚。就因为这件事情,汤主管的老婆来公司里闹翻天,还专门跑到他们部门扇了关关一个巴掌。 那巴掌响的。 关关肯定不是那种插足别人婚姻的女孩子,但她平时确确实实和公司的男同事交往甚密。 这一巴掌挨得不怨。 她也好意思说别人啊? 至于齐穗,宋工还真不晓得,这个关关怎么就恨上人家了? 之前拜托齐穗帮她补假的时候,一口一个“穗穗”喊得很甜很亲密啊,怎么转头就变成刀枪相抵的仇人了? 宋工哆嗦一下,决心还是不去掺和这些女人之间的事情。 关关对齐穗的情感也很复杂。 倒也不是恨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人好欺负,天天要求她帮忙给自己补假。 他们三楼的补假规则没有楼上管得那么严格。假如你今天要请假,那么就把你手头的工作暂时转移给别人,确保没有要紧的工作,才可以提起请假。之前关关所有请假时的工作和回来上班后的补假,全都是拜托齐穗一个人做的。 齐穗当时确实很好欺负。 琐碎麻烦的工作,关关全都丢给齐穗干。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一向听话的女同事不干了。关关每次找她也只能收获到冷脸,甚至连假条也不帮她补。 做一件好事没办法让别人感激你,可你只要做一件损害别人利益的事情,那么这人就会把这仇恨死死牢记。 长得漂亮怎么了?不还是结婚结的早,老公还是个普通职员,一年到头都捞不着多少钱。 高材生又怎么了?不还是和她这样的人坐在一个办公室里,天天听她差遣。 至于什么工作态度、工作能力,说白了,公司里谁会看这些?你工作做得再好,能力再优秀,不被重视有什么用处? “切。”关关撇撇嘴,“看她装得,我偏要看看她什么时候卷铺盖滚蛋。” 齐穗不知道这些。 或者哪怕她知道了,她也不在意。 她照样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反正离职申请已经交上去了,等到时间她自然就会走人,这些公司里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和她没有关系。 “咳咳,那么我就简单说两句。” 齐穗百无聊赖地缩在包间的最后面,捧着一听冰可乐,肚子里面咕噜噜叫。 国际部不愧是大部门,连团建的排场都搞得这么大。放眼望去,几乎人全都到齐了。 最前面的一桌上,副主管笑吟吟地端着玻璃杯,显然是对步入正轨的新项目十分满足。 齐穗左顾右盼看了半天,确认向瑜没来,Selina也没来。 向瑜来不来她不在乎,不过她倒是专程问过Selina,S姐表示她从来不参加这些乱七八糟的团建,而且她一个总公司的人,不好跟着子公司掺和。 齐穗放心了,松了口气。 Selina反倒带着笑意审问她, “怎么?小玉和我不去就这么高兴?” “小玉?”齐穗反问。 Selina发出老钱笑声,“LEO啊,是他奶奶给起的小名,家里人都这么叫他。” 齐穗仿佛又看到了朝她扑面而来的滚滚车轮,上面载着一个穿着漂亮衣服的花孔雀,正动用百般伎俩要让他那惊世骇俗的想法一一应验。 她赶紧把“家里人”这三个字甩出脑袋,顺便也把“小玉”甩出去,只要她不知道,向瑜就没机会趁虚而入。 发呆的时间里,副主管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一遍,包括但不限于对未来的展望、对当下的肯定、对过去的反思,齐穗统统没听到。 她只听到副主管最后一句话: “等会向总就到,在向总面前收敛点。” 不是说不来吗? 齐穗闷头苦吃。 这一桌上的人她都不认识,他们各自聊着天,齐穗一边吃一边听着。 “听说总公司也姓向,真的假的啊?” “你听谁说的?没那么夸张。” “那,那个新来的S——Selina,陈佳琳,不就是咱公司的法人嘛。” “她和向总是表姐弟关系吧?” “这么硬的关系也被流放啊?” “这不叫流放,这叫积累经验。” “向总结婚了没啊?” “应该没有,据说连女朋友都没有。” “他不会有什么隐疾吧?” “我听他们说,向总之前身体不好,在医院住过一年,最近才刚刚好转。” 齐穗闻言,腹诽:他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啊?但向总长得很帅哎,而且还很有钱。” “有钱吗?他不就开个雷克萨斯?” “还不就?你买得起吗?人家在市中心住大平层,平日里来公司还有司机接送,前两天他脖子上那条领带是我一个月工资。” 饭桌上一阵沉默。 不知谁说了一句, “这世界上多我一个有钱人能死啊?” 齐穗深表赞同。 吃完饭,就该转场了。 齐穗通知过钱近,把他的护照和其他零碎的文件直接放在小区门口的保安室里,让他自己去找保安拿。 现下她正坐在茶室的角落里,握着手机懒懒散散地刷着招聘平台。 她不急着找新工作,所以最好是找一个合适的、和自己专业对口的工作。 周围人都聊得尽兴,就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角落里,反倒显眼。 国际部的副主管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 “小齐,向总到了,你和我一块去接一下?” 齐穗抬头,认命地站起来。 一边走,副主管一边笑眯眯地问她:“我听说你们部门有转部门的名额,你有没有想过来国际部?” 齐穗“呃”了一声,轻声说:“嗯,主管和我说过这件事情了,但是我想着宋工比我更合适。” “反正你考虑考虑吧。”她没有多言。 茶室的门口,穿着风衣的男人正站在前台,和服务员交流着什么。 他风尘仆仆像是从别的地方出差刚回来。 副主管交代齐穗一声,“向总应该是刚下飞机,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齐穗站在原地,注视着男人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突兀地亮了一下,才敛下眼睫和国际部的副主管交流着。 这时候的他倒是不那么花枝招展,只是简简单单 穿了浅棕色风衣,衣角沾上些许湿漉,齐穗抬头朝外面看,果然飘着细雨。 “不是不来吗?”齐穗语气不算好,但也不坏。 副主管转身进了茶室,帮忙端些茶点出来,两人便就近坐在门口小包间里。 “正好有空,来结个账就走。” “S姐和你说我不来吗?”向瑜没有生气,只是语气软乎乎的,问什么答什么。 齐穗嗯了一声。 向瑜笑笑,眼尾有一点扬起的纹路,看起来很好接近。 “那她应该和我是同一条战线。” 他解释着:“既然是我的下属,那我不能不来,露个面也算是一种尊重。” 齐穗没有回答。 等到看到副主管端着一小盘点心走进来,她才说: “我要离职了。” 向瑜怔住。 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满脸笑意的副主管打断。 “向总,真是麻烦你了,你不进去说说什么?” 向瑜摇摇头,面色肉眼可见地冷淡了下去, “不用,既然是团建,就让他们好好放松吧,我去了反倒不自在。” 向瑜:“账单我已经结过了,就不用报销了,当我请大家的,之后还有额外消费的话可以走我这边报销。” 每个部门的报销额度都是固定的。而真正可以走报销流程的,就只有一些办公用品和公司产样的花销,团建这种当然不算在内。 说是报销,其实就是向瑜大包大揽了。 副主管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 向瑜抬手,抿着唇道:“没有事情的话,你也去吧,没必要留在这里。” 职场上的人都是人精。 齐穗眼见着副主管朝她笑笑,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开。 齐穗低头,叹了口气。 “和我在一起很不开心吗?”男人的声音低低的,还带着疲惫之后的沙哑,似是情绪沉沉。 假如不认识他,可就要被他这幅模样骗到了。 齐穗可不会再上当了。 她直接承认: “嗯。” 然后变本加厉, “非常!” 向瑜“哈”一声,竟有些无理取闹般回复她, “那你也得呆着。” “上司都没走,你个小职员就想跑路?” “赖皮包。”齐穗暗骂他一声。 身旁男人端得一副清心静气的模样,慢悠悠捧着小茶杯抿一口。 然后被烫了一嘴。 “装吧你就。” 向瑜委委屈屈的, “你对我意见好大,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是讨厌你吗?我是讨厌插足别人婚姻的人。”齐穗捻起一块杏仁酥放进嘴巴里。 “我都说了我不是。”男人伸手,也要捏一块点心吃,“而且我要插足也是从你入手。” 这话说的怎么那么不中听。 齐穗皱眉拦住他, “杏仁的,要过敏。” 于是向瑜的心情就又好起来。 低头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条墨蓝色的领结,被叠地整整齐齐放在木质的小礼盒里,领结上还缀着一只暗金色的玫瑰花扣。 “送你。” 齐穗不伸手。 “干嘛?贿赂我。” 向瑜又摆出他在外人面前那副高冷模样, “我送喜欢的人礼物,怎么能叫做贿赂?” 齐穗抬眼,看到他目光中的紧张和躲避,伸手拿过来。 确实很好看。 “为什么……要离职?” 向瑜慢吞吞地问,带着一点探求。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可以推荐你调到总公司去,你不考虑一下吗?” 齐穗问: “你推荐我,是因为我的工作能力,还是旁的?” 说实在的,齐穗觉得自己问这话太矫情。 “假如是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情分,那么我不需要。”—— 作者有话说:我来迟了,这一更是补昨天的。你们绝对无法想象我是怎么码的这一更,我从凌晨三点开始,码一会就睡着了,睡一会又起来码字,好在是周日,这要是工作日我就死定了哈哈哈。 晚上还有一更! 还有就是,我开了一个抽奖,宝宝老师们别忘记参与,开奖时间是1号,我那天晚上会把更新时间延后~《 》 20-30 第21章 绿帽奴21 向瑜一直知道, 齐穗很漂亮。 这份浅薄的美丽,在她被蹉跎数年之后仍旧存在于她的身体。 那双沾染着尘埃的眼睛,是他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颜色。 他近乎着迷地看着齐穗抬眼, 薄薄的眼皮掀动, 里面是不因为任何情愫而动容的神色, 是一双自始至终都坚定地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眼睛。 她想要婚姻,于是早早结婚,成为家庭主妇。可是当她真的想要跳脱出这段累赘的关系时,她又比任何人都清醒。 受伤之后,她反而变得比以前更尖锐更锋利,可这不妨碍向瑜觉得她美丽。 这份美丽变得有攻击性。 可是他却更加沉迷。 “我没那么肤浅。” 他收起自己的眼神,低头掩着不住吞咽的软骨。 “我有足够的名额, 也看好你,所以才会推荐。这两条缺一不可。” 齐穗点头。 “让我考虑考虑, 好吗?” “嗯。” 向瑜的声音低沉而黏稠, 似在隐藏自己心中某种止不住喷涌的情绪。 男人一口把茶杯中的茶水饮尽,站起身, “走吧, 我送你回家。” 齐穗迟疑地看一眼最里面热热闹闹的茶室。她不是国际部的职员,也没有相熟的人, 实在混不进他们的团建活动里面去。 可这时候,她又想起团建的抽奖, 连忙说: “还有抽奖呢。” “?”向瑜扬眉问她, “你想要什么?” “你给我买吗?”齐穗粲然一笑, “这下可真的是贿赂了哦。” “不,”向瑜摇摇头,“这是给优秀员工的奖励。” 齐穗于是想了想, “那就要特等奖吧。” 雨丝飘摇。 临海城市的夏季,频繁的雨水让人感到烦躁,湿淋淋的热空气混着杂七杂八的味道,把这份潮气的闷挥发到极致。 纯黑色的雷克萨斯被门口的安保拦下,齐穗从车窗中探出头去,大声和他交流。 齐穗并没有忘记,她还通知了钱近来保安室取零碎的证件。但保安闻言却摇了摇头,表示那份文件还没有被人取走。 齐穗想了想,把钱近的东西要了回来,检查之后放在怀里。 不是她想帮那个烂人保管东西。 而是假如他今天不来取,这东西丢了,之后的事情会变得更麻烦,还不如妥善一点,帮他保管好。 齐穗从车上下来。 黑色的车厢里只开着一只驾驶灯。 灯影像是无形的网,把向瑜的脸分割,他定定地看着齐穗,眼神平静止水,没有说话。 他似乎没有任何索求。 在这一刻,他只是坦然地看着她,毫无欲/望。 只是齐穗却觉得—— 那是一种奇妙而危险的信号。 她想转身就走。 但人类潜意识中,那种对于刺激感的着迷好像突然操控了神经。 不经意间,齐穗福至心灵,嘴巴不受控制地蹦出一句: “要不,你上楼坐坐?” 向瑜一顿。 转头。 慢吞吞拉下手刹,似乎在等她反悔。 好吧。 好吧。 祸从口出。 齐穗于是说:“上楼吧,没有茶、没有咖啡、没有奶、没有豆浆,只有水。” 下一秒,向瑜关上门。 前车灯闪一下,彻底上锁。 他把风衣穿成斗篷,露出整节小腿和黑色的皮鞋。 夏季的雨夜中,伴随着雨丝的凉风吹起风衣的尾巴,像是一只小小的燕尾,轻飘飘地贴着女人的脚腕,温柔地摩挲。 电梯里,两人无言。 齐穗站在前面,按下按钮。 向瑜则是抱臂靠在后面 ,无声地注视着头顶。 电梯里反光的镜面中,齐穗看到他的眼神,正仔仔细细又出神地盯着电梯里唯一的指示灯。 1 2 3 …… 12 “叮”地一声响起。 向瑜颔首。 他当时数得没错。 门换成了全新的防盗门,连锁和猫眼都换了个遍,看起来崭新又漂亮。 齐穗伸出手,指纹识别成功后,她才推开门,熟稔地单手撑着玄关的鞋柜,抬起一只腿,干脆利索地换成家居鞋。 等到完成这一系列步骤之后,她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身后还有一个多余的家伙,转身,帮他从鞋柜里抽出一双客用拖鞋。 俯身,将那双鞋放在玄关门口,低声道: “换吧,我定时刷的,很干净。” 向瑜落后一步,站在她身后,把她换鞋的背影和俯身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感觉很微妙。 一方面,他认为自己似乎在入侵齐穗最柔软的领域;但另一方面,他又止不住地颤抖,为这种奇妙而令人战栗的侵略感。 他学着齐穗,像她一样单手撑着鞋柜,换下鞋子。 又脱下外面那件宽大的风衣,顿了顿,平静地挂在鞋柜旁那个小小的衣架上,覆盖上面那两件淡色的女士外套。 才跟在齐穗身后,走进去。 好像他也是这个家里的一员。 “坐吧,随便坐。” 齐穗回到家,态度显而易见地变得柔软亲和。 家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这里曾经是她的母亲倾注爱意的地方,也是她长久地和丈夫生活过六年的地方。 而以后,这里会变成她独自享有的自由领域,谁都无法侵入。 向瑜的目光紧紧跟在齐穗身上。 看着她把长长的发丝拢起,又把颊边垂落的几根发勾到耳后,走进厨房,簌簌的水声响起。 他像个小学生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旁边还有两颗圆圆胖胖的抱枕,一只蓝色一只粉色。 他犹豫了半天,把那只粉色的抱枕抱在怀里,微微弓着身体,让自己缩进沙发的角落里。 颜色、气味。 他轻轻地吸气,从那颗粉色的胖胖抱枕身上嗅到了齐穗的味道。 是那股熟悉的淡淡清香。 很难以形容的味道。 不是洗剂、也并非香水,就是很特别的,人的味道。 齐穗在他面前放下一个水杯。 “只有白开水,喝吧。” 向瑜缩着身体,把自己挤进小小的沙发里的模样有点搞笑,她忍不住勾起唇角,越过他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不紧不慢地抿着杯子里的水。 向瑜左右看看,把怀里胖乎乎的抱枕放在一边。 对面的电视墙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向瑜看得出来,那里本该有什么东西。电视墙上,有两颗白色的膨胀螺丝,他又暗自比划着螺丝之间的长度,得出结论—— 那里原本存在着一副相框。 齐穗的手机一直在振动。 到了下班后,她会把免打扰模式关闭,所以接收消息会比上班时间勤快些。 她垂着眼睛,把社交软件上的信息挨个浏览一遍,手机才慢吞吞地蹦出一条新消息。 是钱近发来的。 钱近:“穗穗,我现在可以来取文件吗?” 她皱皱眉。 只觉得这人可真会挑时间。 她又抬起眼睛,看了看似乎对任何东西都感到十分好奇的向瑜,才斟酌般开了口: “那个,钱近好像要来找我。” “现在吗?”向瑜的眼睛意外地清澈,他平静地看着面带不自在的齐穗,迟疑地问: “那我……要躲起来?” “不用。” 齐穗无奈。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又不是偷情。 “你稍微坐一会,他五分钟上来取个东西就走。” 向瑜听话地点点头,才问: “我能到处看看吗?” 齐穗纳罕。 “看呗,又没有国家机密。” 齐穗走到玄关,把自己包里的文件取出来,里面除了钱近的护照之外,还有一堆零碎的东西,全都是她那天没有来得及收拾完的东西。 齐穗干脆一股脑全给他扔在一起。 不管钱近有没有那种想法,总之齐穗是不想再和这个人扯上任何关系。 她一边翻,一边鬼使神差般回头。 屋里那个高大的男人,站起来极有压迫感。 只是现下,他正乖巧地弯着腰,把电视柜上那一排齐穗的单人相片仔仔细细地浏览一遍。 那些相框里,不只有齐穗上大学时留下的相片,也有结婚之后,偶尔拍的几张写真。 都是单人的。 因为钱近不喜欢拍这些。 轮廓优越的男人垂下眼睛,手不由自主地触碰着相片上的脸,小心翼翼地拂过,像是怕弄坏一般。 齐穗怪异地皱眉。 耳朵根连着侧脸一起,有种神经被触动的麻木感,她不由自主地用指腹揉了揉耳根,这种微妙的感觉才逐渐消退。 门铃被按响。 向瑜没有回头。 齐穗走过去打开门,门口果然站着钱近。 他依旧把自己抹得油头粉面,脸上一滴油光都看不见。身上穿着板正的西装,表情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上一次来这里,他还是主人。而这一次,他连这个熟悉的家的面貌都看不到。 齐穗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文件袋递给他,那里就是他和这个家里唯一的联系。 她公事公办地开口: “里面不止有护照,还有一些你落下的东西,我都装在一起了。剩下的就算还有没带走的,估计也不重要了,我改天就会直接处理掉,你自己看看全不全。” “嗯,好。” 钱近苦涩地咽了咽口水,打开文件袋,狼狈地站在门口,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一清点。 清点完之后,他把文件袋合上,用那种还有话想说的表情注视着齐穗。 齐穗于是问: “还有事?” “那个,穗穗——” 齐穗打断他,“齐穗。” “嗯嗯,好,齐穗,那个——” 他咬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似乎对自己这幅模样感到耻辱, “我能不能进去和你聊聊。” 门内,向瑜转头,定定地看着齐穗的背影。 从这个角度,他看不到钱近,那也就意味着,钱近也看不到他。 他心中蓦然生出一丝不满。 齐穗皱眉:“你有话现在就说。” 钱近回头看了看,确保周围没人,才像是做贼一样轻声问: “穗穗,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齐穗:“……” “你想表达什么?” 钱近急忙说:“我的意思是——你看,你的年纪也不小了,现在离婚的话,肯定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对象。” 他举起一只手,比出四指,样子滑稽而可笑, “穗穗,我和你发誓,只要你不离婚,我就和你好好过日子。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我肯定不让你烦心了。” “到时候,你只需要待在家里,好好照顾这个家,好好伺候我爸妈,剩下的我一个人干。” “不需要。”齐穗一句话也不想说,干脆利落地就要关门,却被钱近伸出手挡住。 他的脸上生出一丝渴求,是从前的齐穗从不曾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别,穗穗,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说。” 齐穗道,“滚吧,赶紧滚。” 钱近咬紧牙关,心中产生一股怨毒,他几乎口不择言, “齐穗,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看上别的男人了?” “其实你说什么要和我离婚,就是想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吧?” “其实我都懂,你也不用装成什么受害者,你要和我离婚,你就是二婚了,你觉得还会有人要你吗?” 他面容变得扭曲可怕,言语淬冰,几乎都要变成一种诅咒, “你就乖乖地听我的话,我不会害你的。” 齐穗放下手。 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但她下一秒又往后退。 这像是一种缓和气氛的信号。 钱近敏锐地拾取到了。 他脸上露出笑意,推开门就要往里走,就像他仍旧是这个家里的主人一样。 一只手伸出来,把那扇门死死地卡住。 她转头。 向瑜男鬼一样从她身后冒出头来。 他比例很优越,腿很长。 优越到什么程度呢? 能站在齐穗身后,长腿一伸就跨过齐穗,踹在钱近的膝盖上。 钱近踉踉跄跄,差点脸朝地给两人行个大礼。他腿还没踩实地面,就被人当狗一样又踹了一脚。 这突兀冒出来的、第三个人的腿可没办法狡辩。 也不是狗、也不是猫,而是活生生的人。 而且还是个男人。 向瑜面无表情地问: “传销的吗?” 齐穗摇摇头,“前夫。” “哦,前夫。” 他言语中的重音落在了“前”那个字眼上,语气平淡却又极尽嘲讽之意,莫名听着有些阴阳怪气。 两双眼睛,神情一致地看向面前扭曲着脸的男人,竟有一种诡异的相似感。 钱近抬起头,齐穗甚至能看到他眼底蜘蛛网般的红血丝。他的脸上有种天崩地裂之感,表情丰富到不仅不可怕,甚至扭曲到了一种滑稽的地步。 齐穗很懂他。 一定很崩溃吧? 我的“情人”和我的老婆在一起了。 哇哦,刺激。 齐穗面无表情,心中却如同草原上的野马般奔腾。 “你没有其他事情了吧?” 齐穗问。 钱近—— 钱近已经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了。 他可怜巴巴地,油头粉面的大男人硬生生挤出脆弱绝望的神情,打着结巴问: “向——向总,您……”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可是他问不出口。 能得到什么结论呢? 这幅场景,滑稽离奇而荒唐。 他想要的答案就像门后的宝藏一样。在你没打开门之前,你永远不知道门口到底是宝藏,还是粪堆。有人执意推开门,却只能看到狗屎般的现实,这也是一种诙谐的残酷。 正如同此刻的钱近。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面前的一切,也绝不可能承认—— 他认为无比完美的心上人,却和自己的前妻搞在一起。 向瑜颔首。 “钱总监,失陪了。” 接着轻轻松松用脚尖踢了一脚门,门被关上,门口那张扭曲的脸也被彻底关在外面。 这语气,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而不是“你的老婆我很喜欢”。 钱近一时半会,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先生哪份气。 他急促地呼吸着,就像一台因为高温而宕机的柴油机,突突突地一边漏油一边发动。 齐穗转身,背靠着门板。 门外寂静一片。 她定定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向瑜也冷静地看着她。 接着。 男人快速地眨动了左边眼皮。 那是一个简单而转瞬即逝的滑稽表情。 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齐穗勾唇挑眉。 “向总,你这算是辱人清白吗?” “不,我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男人把自己的腿从踩着门板的姿势调整到站立,丝毫不脸红地回答。 齐穗叹息, “向总的脸皮让我叹服。” “是吗?”向瑜道,“那你喜欢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他咏叹,语调却毫无变化。 他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 挺直腰板,心中充斥着虚无的骄傲。 这份骄傲该如何形容呢? 有了。 向瑜想,这恐怕就是下三滥得逞的感觉吧。 这种感觉既羞耻,也无法自拔地愉悦。 他心安理得地整理自己胸前因为活动而产生褶皱的衣服,并不停地往沙发后靠,宛若他是房间的主人,殊不知这副神情只会使得他看起来,更像一只正在开屏的花孔雀。 脱掉浅色的风衣,向瑜贴身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薄衫,是那种很柔软的材料,所以几乎能把身体的轮廓都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齐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胸前,鼓鼓囊囊,但圆润饱满,一点尴尬的突起都看不到。 其实她很早就想问了。 现在好像是个不错的时机。 于是她开口道: “我有个疑问。” 向瑜交叉手,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齐穗接着问: “关于你的穿衣风格。” 齐穗两只手抬起,掌心朝外,又转动手腕,做出拢在胸前的动作,继而盯着男人的胸,大逆不道地发言。 “你——也穿胸衣?”——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嘿…… 向老板有容乃大,岂是我们此等凡人能参透的? 穗穗,你快请他赐教! 宝宝老师们可以猜猜向老板的秘密,哼哼,哼哼,哼哼! 第22章 绿帽奴22 该怎么形容向瑜当时的神情呢? 他先是愣了一下, 学着齐穗的动作张开双手,迟疑地放在自己前胸上,那块有着明显存在感的地方。 “胸衣?” “是什么意思?” 齐穗相当好奇。 假如是之前他经常穿的衬衫一类, 面料通常比较硬挺, 能够修饰大部分的身体曲线, 即便尴尬也不会明显到哪里去。 可是现在他穿的这种,软乎乎的材质,是如何把自己包装得像个精美的礼物呢? 毫无破绽、没有任何露出,隆起的肌肉线条看起来流畅而光滑。 齐穗非常好奇! 她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 “我的意思是,女性的胸衣,不止用来保护自己的隐私,也可以固定容易发生剧烈运动的脂肪组织。一方面为了防走光, 一方面则是为了保护身体。” “那你呢?” 齐穗伸出手,重复一遍刚才的动作, 只是这次, 动作的结束落在了掌心朝外,她的手刚刚好,能够在目视的视野内囊括住向瑜的胸肌。 带着一种促狭的意味。 她带着科学研讨的精神, 不耻发问: “毕竟你看起来,非常体面。” 话说到这就足够了。 向瑜咬着牙, 已经明白了她想要表达什么含义。 他的耳根轰地一下爆发出强大而羞耻的热意,这种羞耻和刚才的满足不同, 这是一种被全然放在客体化位置观察的羞耻。 这是女人对男人的凝视。 这种凝视很不寻常。 花边杂志上被评头论足的艳色女星,男人们通常会用下流的字眼形容她们, 这是由于他们终其一生可能都无法和这样漂亮的女性接触。可要是让他们和这样美丽的女性碰面时,他们怕是要做出绅士礼貌的姿态来请求一次罗曼蒂克的约会。 但女性看待男性的角度却全然不同。 在她们发觉到男性身体上有某一部分的魅力超出寻常范围内时,她们反而会观察、会反思、会发问。她们的目的并非得到答案, 而是在这个过程中思考,最终确定这种魅力是全然脱离她们的一时脑热存在的,才会肯定男性这种令人欢愉的吸引力。 可以如此针砭。 男性的观察始于冲动,女性的观察始于思考。 向瑜的手颤抖着,从自己的胸襟处放下,又无所适从地想要抱紧自己。他似乎感受到那块饱满到溢出来的区域上,有一双审视的眼睛。 并不算热切,但就是像要把他整个人剖开来一般。 坦白来讲,他并不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目光。 他不喜欢健身,但是为了身体健康,每周三次去健身房已经变成了他的必要项目。 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的目光,他收获到很多,其中也不乏这种带着想要把他解剖开来观察的类型。 他应该习惯。 他应该淡然地把这个话头接过去,然后用一些无关紧要的讨论岔过去,再自然而然地转移到自己感兴趣的地方。 但是不行。 齐穗简直就是只好奇心强到突破天际的动物。 他没办法泯灭她的好奇,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齐穗:“……” 她失望地放下手,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向瑜对上那双失望的眼睛。 简直让他心碎。 他无法面对一双那样的眼睛。 他深呼吸。 “没穿。” “嗯?” 齐穗好奇猫猫头。 “里面,”向瑜咬着牙,声音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什么都没穿。” “哦哦哦……” 齐穗若有所思。 她倒是坦然自得,问出这种话也不觉得尴尬或不好意思。反倒是向瑜,不自在地并着腿,像个小学生一样坐在沙发上,含胸弓背,像是要把自己的胸肌吸进肚子里。 齐穗于是说: “那你就是天赋异禀了。” “真好啊……”她感叹道,“我也想拥有这样的超能力呢,不穿胸衣也不会走光,简直是社会女性的福音啊。”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齐穗简直好奇死了。 哪怕告诉她,对,没错,向瑜就是穿了胸衣才会显得如此体面,她可能都只会惊讶一下,然后平静地接受这个现实。 可是如此圆润饱满的形状,简直可以颁发超一流胸肌拥有者奖项,居然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有! 她好想扒开看一眼啊…… 不对。 重点好像不是这个。 她被完美胸肌蛊惑了。 向瑜深夜坐在女下属的家里喝白开水,才是更加值得关注的问题。 齐穗端起茶几上的水杯,选择性忽视向瑜投来的——隐晦控诉的眼神,悠然自得地眯起眼睛。 “麻烦解决了?”向瑜首先开口问。 齐穗:“什么麻烦?” “哦,”她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态,意识到向瑜口中的“麻烦”指的是刚刚还站在门口的她的前夫。 “算是吧,你给他的冲击力应该不小。” 闻言,向瑜皱眉, “请问我是何时参加了这段关系?” “还是以同性恋的身份。” “不止,”齐穗用悲悯的目光看他,那目光直让他皱眉,“男小三、同性恋、办公室恋情执行者、霸道总裁(同性版)……” 她掰着手指数数。 然后愣了愣, “啊。” “人太多了,我家要放不下了。” “首先,” 向瑜深呼吸, “公司没有明令禁止办公室恋情。” “其次,我不是同性恋,我可以向你证明。” “最后,第一条我承认。” 齐穗抬手拒绝: “不,这个大可不必。” 她想了想,“大概是你刚刚来到公司任职的时候吧,可能潜意识做了些让他误会的行为。” “钱近这个人就是这样。抛开来他的行为品行不说,他确实有点自以为是,假如你对他和善些,他可能倒真的要以为你们互生情愫了。” 向瑜皱着眉,显然是左右脑正在互搏, “不,我倒不是这么想。” “你说过,你看到过他和我聊天,对吧?那个应该是不能伪造的吧?或者说,光靠他一个人的联想,应该没办法支持他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行径吧?” “当然,”齐穗理直气壮地,“所以你的嫌疑还没有解除,向总。” 她一副“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原谅你了吧”的神情,让向瑜颇为无奈。 这副模样,倒是让他想起大学时候的齐穗,一副说什么都不听,就顶着一颗脑袋义正言辞地和你死犟。 记忆犹新。 “那就是说,男小三确有其人了。” 齐穗挑起眼睛,露出笑意,“向总,人家比你称职多了。” “嗯?”向瑜眯起眼睛,眼尾的纹路消失不见,这时候他看起来反倒不天真,甚至散发出老谋深算的意味。 “那么齐女士,你的言下之意是——” “嫌我动作太慢?” 他用手拨开两颗圆滚滚胖乎乎的靠枕,一边腿一迈,左腿就跟着跨过去,搭在右腿膝盖上,支着那张漂亮锋利的脸,其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抬着眼睛看她。 看过向瑜半跪着拜托她,失控地向她道歉,又或者相当坦然地与她投诚之后,果然还是这副清高淡然的死样子最吸引人。 可能是因为,在齐穗第一眼看到他时,他就是这副疏离的模样,身形挺拔,像是从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等到齐穗把这人拽下来,才发现他不仅吃遍烟火,还什么都吃不忌口。 现实又真实。 “我可没这个意思。” 齐穗掩饰性地端起茶杯。 向瑜却发挥自己在生意场上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精神,不疾不徐地问,“齐女士,关于我之前给出的提案,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提案?” 乙方显然已经忘记了两方谈判的结果,正无知无觉地端着水杯喝水。 甲方淡定道: “关于我要从男小三上位、以及在你离婚之后继续升迁的提——” 齐穗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道: “少说两句吧!” “你听听,这光彩吗?” 齐穗实在不能理解眼前的男人在想什么。 你说他正经吧,他又时常能说出些超越人类接受范围的话;你说他不正经,可是这张好看的脸蛋、工作时的态度,偶尔又让你觉得——他还算是个不错的男人。 “这怎么就不光彩了?”向瑜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大腿上,据理力争, “你要离婚,我想结婚,这其中有什么矛盾点吗?” 齐穗想抽出自己的手,拔萝卜似的拔了半天还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只能没好气道: “你是不是缺少了一些流程?虽然我确实是彻底放弃自己的婚姻了,但不代表着随便来一个谁我都会和他结婚。” “婚姻既不是走上刑场,也不是葬进墓地,而是以共同承担责任为前提,因为爱而进入一段稳定且健康的情感关系。” 齐穗言归正传,“我单单只问你——” “你爱我吗?” “你能因为爱而和我这样的人走进婚姻关系吗?” “你这样的人?”向瑜重复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很不入流的人吗?” “当然。”齐穗说,“假如我离婚,我就是二婚女人。” “别谈什么你爱我,你能为了我不在乎这一切。就算是女皇,也要因为一生嫁过几次人而被后人指手画脚。” “在婚姻上看,我这样的女人,就是不入流,哪怕我自己不这么觉得。” 向瑜的大腿动了动,他抓着齐穗的手,顺着身体线条一直往上滑,直到被他像枕头般放在脸侧。他靠过来,轻柔地枕着齐穗的掌心。 脸颊热热的。 还带着一点粗糙的胡须,刺得她掌心发烫。 “唔,就当你是这样的人吧。”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在乎这些吧?我也从来没说过我不在意你的上一段婚姻。恰恰相反,我很在意,我很计较,为什么我没有更早告白?为什么我没有让你嫁给我?” 齐穗打断他, “你能早到哪里去?你能提前六年认识我吗?” “当然可以。”向瑜慢吞吞地蹭蹭她的掌心,却没解释这句话,只是说,“你不想成为二婚?可以啊,那就不结婚,你就永远是头婚了。” 齐穗被他气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脸,带着一种别有用意的贬低, “你在说什么?你不结婚,我也不结婚,就混在一起纯睡觉呗?那好啊,你不用遵守婚姻,我也不用遵守婚姻,你倒不如说,我们就各玩各的。” 面对情感问题时,她抛却一向的迷茫,变得尖锐锋利,漂亮地得不像话。 向瑜简直不敢直视这份锋利。 “不,我的意思是——” “齐穗,我不是为了结婚才靠近你,更不是因为你要离婚才头脑发热地和你说这些。” “我靠近你,是因为我对你的感情。但假如你不愿意相信这份情感,也无伤大雅。” “我不需要你因为我的追求而做出任何承诺,更不需要你用婚姻捆绑自己。” “我只是想 问——” “你能不能,抛开交往、抛开婚姻、抛开乱七八糟的一切,你有没有——哪怕一刻因为我而着迷?” 有啊。 当然有。 齐穗的眼睛不可控地往下瞟。 男人懂了。 他问: “你是因为这个?” 他顿了顿,又突然想到什么, “怪不得,你总是看我的领带,我还以为你也喜欢这种公务穿搭。” 他看起来显得有些懊恼,低头道:“早知道就给你选别的礼物了。” 他问着迷。 那当然有。 齐穗把自己的眼睛从男人的胸肌上拔出来。 向瑜的表情坦然,“我明白了。” 等等,你明白什么了啊? “假如是这个,那么我告诉你吧。” 向瑜叹了口气,拉起女人的手,让她轻飘飘又瘦白的手掌摊开来,放在自己那片软乎乎的布料上。 因为身体肌理而被撑开的衣物,显然没有做出多余的空间储存肌肉,因此便显得狭窄可怜。 那双冷白的手掌甫一放上去,就感受到那片肉的柔软和热切。 当然,还有最关键最重要的一点。 她发现了向瑜的秘密。 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 但她却忍不住眨眨眼睛,视线如他所愿地落在上面。 软乎乎的。 平整光滑的。 没有任何突兀的起伏。 是一块完整的、美丽的、健康的肉块。 嗯。 她得承认,向瑜此人,是确确实实有一些过人之处的。 他天赋异禀。 她说: “要不,我还是考虑考虑吧。”—— 作者有话说:向老板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就是那个啊,那个那个! 没有凸起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他凹下去了嘿嘿,但是不可以写了,会被关小黑屋的! 看了上一章的评论,都说觉得很搞笑! 哼!到底哪里搞笑了?我是真心实意地在搞成人爱情啊! 还有就是,作者君把防盗设置到50%,12小时了!特此汇报一下~ 第23章 绿帽奴23 现代人说“考虑考虑”, 实际上就和“有空一起吃饭”一样,是一种已经带着拒绝意味的你来我往。 齐穗深谙此道。 不过,她还是毫不客气地蜷缩指尖, 用指腹揉捏一把带着韧性的胸肌, 面前这个男人的脸上就立刻泛起淡淡的透粉色。 她相当真诚地赞扬他: “向总, 你真是天赋异禀。” 这副模样让向瑜既羞愧又无奈,他只得闭上眼睛,让自己忽略胸前那只作怪的手,用自己的手掌死死按住她, “你还真是——” 他自暴自弃般把齐穗的手紧紧压在自己胸前,一边阻止她发出暴言,一边又困惑不解: “好摸吗?” “当然。”齐穗理所当然。 “这就像是别人碗里的饭一样, 虽然我也有,但是吃别人的总是觉得占到便宜了。” “嗯……”向瑜闻言,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齐穗胸前。 他倒是没有什么其他的心思。 齐穗年轻的时候—— 不, 应该不能这么说,毕竟她现在也挺年轻的。 她上大学的时候,身材还算是健康微胖。说是微胖, 实际上也只不过就是胸上腿上的肉比别人多那么一点。 后来和钱近交往之后,男友认为她的身材属于过胖体质, 于是督促她尽快减肥。 齐穗讨厌运动,于是一天一顿饭的减肥方式就逐渐变成了她的习惯, 身材迅速消瘦下来。 直到现在。 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而齐穗的身体也变得亚健康。 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纤瘦而骨节突出, 具体就表现在整日外露的手臂和手掌,腕骨上小巧而突出的骨椎,就像是一层皮包裹着骨头, 其下没有任何脂肪的缓冲。 减肥先减胸。 这一点简直是对所有女人的酷刑。 齐穗也是如此。 她虽然失去了健康的脂肪,但同样也失去了自己的胸。 “你在看什么?” 齐穗的声音唤回向瑜的理智。 他抬起头,带着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局促感,重新把齐穗的手掌从自己胸上慢慢拿下来。 “没什么……” 只是在思考,怎么觉得齐穗看起来,比以前更扁了? 是没好好吃饭吗? 齐穗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抓住,再重新放在温暖的大腿肌肉上,盯着他眨眨眼睛,道: “向总,我饿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团建的时候光顾着听别人桌上的八卦了,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桌子上剩的菜已经寥寥无几。转场之后,齐穗又跟着国际部跑到茶室灌了一肚子水,现在肚子里可谓是空空如也。 “你……”向瑜气急。 饿了好说,半夜想吃夜宵都无所谓。 但齐穗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胸,这到底是饿了还是馋了? “怎么?你要喝奶啊?”他没好气地放开齐穗的手,站起身来,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低着眸子看了看, “炒面?” 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一部分杂蔬和鲜面条,齐穗哒哒哒跟在向瑜背后,又从冰箱里捏出两颗鸡蛋,捧在手上递过去,讨好地笑: “还有蒸水蛋……” 向瑜闻言,嫌弃地皱起眉头,“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齐穗却已经踮起脚尖,从头顶的橱柜里拿出一只小碗,把鲜鸡蛋磕进去,理所应当地问: “你不要吃吗?” 上司给她做饭,她可不能什么都不招待。 当然,也不能给他吃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万一这人在自己家里过敏了,那她可真是罪孽深重了。 眼见向瑜相当利索熟练地取下墙上挂着的浅绿色碎花围裙,他的手在背后打结,很快就把围裙系在自己身上。 齐穗有些遗憾。 不过她很快又打起精神。男人健硕的胸肌正正好被小片碎花围裙的上边缘卡住,十分好看十分貌美! 齐穗礼貌地观赏了十秒,然后才给蒸蛋器的水箱里储水,随便把蛋液搅合均匀,再加入纯净水,就放在上面打算蒸。 这简单粗暴的动作看得向瑜皱起眉头。 他挡住齐穗的手,重新把那一小碗蛋液拿下来,抽出一旁碗筷柜里的小勺子,把蛋液上面凝聚的小气泡一点点出来,又伸出小拇指,将勺子上残留的蛋液沾了一点放在舌尖,舔了舔尝尝味道。 一连串的动作结束,他白了齐穗一眼,在旁边的小柜子上找到盐,微微洒了小半勺。 到此,他才终于在小碗上面盖上一个正正好的隔热盖,重新放回蒸蛋器里,拧开开关,让它开始工作。 真讲究。 鉴于这碗蒸水蛋是齐穗打算进献给向瑜吃的,于是她十分谦虚地接受了向瑜的批评指正。 向瑜的白眼甚至于给她奇怪的感觉。 那种耳根带着脸颊一块被电流跑过的感觉又重新回归,她忍不住按了按有些酸胀的牙根,围着向瑜跑前跑后,直到向瑜忍不住抓住她的手,好脾气地叫她安分一些,她才乖乖地靠在流理台边上,看着男人熟练地热锅烧油。 他把杂蔬都切成细小的丝,看起来整齐漂亮,先把需要用油煸出营养的胡萝卜丝炒过,再接着将其他配菜倒进去,用一系列的调味料分配滋味,最后把过水煮熟的鲜面条倒进去炒炒炒、搅搅搅。 直到小锅里的炒面条看起来色泽诱人之后,他才停下自己手里的动作。 闻起来很香。 齐穗不停地在向瑜旁边指手画脚。 向瑜也不觉得烦闷,只是好脾气地听从她的指挥。 男人端起小锅,用眼神示意她拿一个碗出来,齐穗连忙照做。 此时锅里的蒸水蛋也好了,向瑜捏着碗边,步幅优雅地将两个碗端到餐桌上。这副身穿碎花小围裙、手上端着两个小碗的男仆模样 ,赏心悦目,齐穗的肚子于是更饿了。 “你没吃饭吗?”向瑜刚拿起勺子,就见到对面的齐穗用筷子夹起整面的炒面条塞进嘴巴里,被烫个半死。 “我花钱结的账,你还没吃饱,你是笨蛋吗?”他懊恼地用勺子舀起一勺鸡蛋羹,放在齐穗碗边,“早知道就带你吃完饭再回来了。” 齐穗嚼嚼嚼,把嘴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才模模糊糊地开口: “饭桌上人太多了。” 她又不是故意不吃饭,只是听向瑜的八卦听到入神了而已。想起公司职员对向瑜此人的评价,她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好奇的。 但是其他的,就真的没有多少了。 齐穗歪着头,看男人姿态优雅地把只加了盐调味的蒸水蛋一口口吃光,一边怀疑他可能根本没有味觉,一边又思索着要怎么开口让他赶紧走人。 她看着向瑜把碗端起来,又神色自若地走进窄小的厨房,把小碗洗干净,随手抽出一张纸把指尖擦净,又重新坐在她对面,连围裙都没有摘。 “干嘛?”齐穗嘴巴里含着炒面。 向瑜看她这幅样子,轻轻哼笑一声, “快吃吧,我等着刷碗呢。” 齐穗赞叹道:“向总,你可真贤惠。” “比不得你,”向瑜的声音淡淡的,语调未变,却带着一丝嘲讽,“给人家洗手作羹汤六年,临了苦兮兮地和我讲自己没吃饱饭。” 他这就完全是把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捏在一起讲了,语气还带着迁怒。齐穗把碗里剩下的炒面吃光,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把泛着油光的碗递给他,要他刷。 向瑜也不生气,接过碗,垂着眼睛站在水池旁,仔仔细细把那只碗刷干净。才把自己腰上挂着的围裙摘下来,认真挂回旁边的粘钩上,洗干净手,站在客厅里说他要走了。 齐穗摆摆手, “拜拜~” “你!”向瑜瞪她一眼,“你要气死我啊?” 齐穗无辜脸,“我又怎么惹你不开心了,向总?” “没有。”向瑜彻底放弃了。 与其指望齐穗说点好听的话来安慰他,不如想做什么都自己去争取。 他俯下身,将自己脚下的家居鞋换成来时的皮鞋,又将旁边架子上挂着的男士风衣取下来穿好,朝齐穗颔首。 “希望下周还能在公司见到你。” 接着就面无表情地推开门离开了,这副不争宠的模样看得齐穗微微咬牙,伸手将自己侧脸电流蔓延的部位按住。 她蹬蹬两步过去,抓住男人腰背后,那一根风衣腰带,像是抓住了他的尾巴, “我考虑好了,我愿意。” “?”向瑜转头,面上是一派往常的淡定,“齐女士,在突兀地想要开启一个话题之前,你最起码要给我一个提示,有关于你想开启哪个话题。” “你愿意什么?” “你愿意和我搞婚外情?你愿意接受我的追求?还是你只是想调到总部去?” 说话真难听啊。 齐穗放下手,低声道:“最后一个。”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向瑜并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声音沉沉: “我明白了。” 顿了顿,他又问:“你已经确定了,对吧?” “假如你之后因为婚姻或者前夫的关系而反悔,我也不会撤回的。” 总公司和子公司之间的距离可不止是业务上的差距,还有现实意义上的地理差距。总公司不在齐穗目前工作的城市,假如她决定调去总公司,就意味着将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办法回到目前这座城市,就连母亲留给她的这间婚房也会变成她的远距离固定资产。 会很麻烦。 但好处是,薪资肯定会翻不止一倍。 更何况是向瑜的推荐,大概率她还是会被分配到向瑜手下,要比目前这个公司舒服很多。 当然,困扰她的远不止这些。 向瑜用眼睛斜着睨她,声音轻轻的,却像是一种宣告, “当然,我也不会放手的。” 齐穗“嗯”了一声。 “随便你。” 男人转身,声音带着愉悦, “麻烦你了,齐女士,帮我系一下腰带。” 齐穗愣了愣。 她刚刚还在因为没办法帮向瑜穿围裙而感到遗憾,现在男人就把这两根尾巴自发地递到她手上。 她伸出手,轻轻松松地给他系了个蝴蝶结,搭配向瑜腰细腿长的身材,看起来竟然显得有几分甜蜜。 不是气氛甜蜜,而是形容他这个人很甜蜜。 那种翘屁嫩男的感觉。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笑出声音。 向瑜转头,松松往下看了一眼,看到那个漂亮匀称的蝴蝶结时,又把刚刚那句话送还给她: “齐女士,你真贤惠。” “唔,也一般吧。”齐穗大言不惭。 向瑜等在电梯前,看着那张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漂亮脸蛋,挑眉道: “记得考虑考虑啊。” “不管是谈工作,还是谈感情,我都乐意奉陪。” 回答他的,是那张漂亮脸蛋上翻起的白眼,和“嘭”的关门声。 他摇头笑笑。 车就停在楼下,向瑜走两步就看到了。 只是车旁边,还蹲着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狼狈地抱紧怀里的公文包,蹲在黑漆漆的车旁边,时不时伸出手打飞几只蚊子。 向瑜的脚步顿了顿,就看到那双眼睛陡然生出亮光,朝他看过来。 嘶。 这又是演哪出? 钱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旁,小心翼翼地叫他的名字, “那个——向,向瑜……” 向瑜面无冷淡地打开车门,熟练地磕两颗抗过敏药,问道: “钱总监,你还有事?” 他这副冷淡的模样没能磨灭钱近的热情,他朝前走两步,靠得向瑜更近,像是急切地想要解释什么一般, “那个,向总,我想问问你……你和穗穗是——” 话没说完,被向瑜打断,他皱着眉,凌厉的脸颊轮廓被头上的光影打碎,有几分不满: “你为什么要叫她穗穗?” 钱近的话被噎回来。 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们……我们是夫妻啊。” “你们已经离婚了。”向瑜的眼神古井无波。 他补充道:“就算还没有彻底办完手续,但也已经不能反悔了,对吧,钱总监?” “至于我,我不过是齐女士的追求者,不值一提,我也不觉得我们之间会存在任何竞争关系,所以钱总监,请离她远一点,也离我远一点。” 说罢,他长腿一迈坐上越野,一丝眼神都没有分给钱近。 钱近失魂落魄地被喷了一脸尾气。 “这世界是他么地疯了吗?” 当然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作者有话说:我们向老板就这么出击出击出击,他还挺有当人妻的潜质的。 关于下个故事我也想好了,要写呆头呆脑的乡巴佬和城里的无精症小少爷,呆头呆脑的穗穗超级有魅力,随便呼吸就能勾引小少爷上钩。 第24章 绿帽奴24 齐穗低着头, 一只手敲敲她的桌子,抬头一看,穿着一件藕粉色连衣裙的关关正撇着嘴, 眼睛里充斥着得意, 模样居高临下, 高傲得不得了, “收拾东西吧,叫你走人。” 齐穗认真考虑过了。 当然,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而是关于把自己的职位转移到国际部,再通过向瑜的推荐升迁到总部的事情。 她答应下来。 填了不少表格,又通过考核之后, 这件事情才终于落实。 不过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齐穗知道, 原本应该有这份待遇的是钱近, 他也确确实实靠自己的能力升迁走到总部,最终还得到董事长赏识,被提拔为副董, 和“向瑜”的关系虽然不能叫人人称赞,但至少在他人眼中, 他们二人算是合拍。 而现如今,似乎先走上这一步要变成齐穗自己。 她心中反倒是别扭更多。 “听到了没?”那只手又敲敲她的桌子, 手的主人皱起眉,俨然已经把齐穗当做被逐出公司的失败者。 齐穗平静地点点头, 这副模样让关关不爽极了。 她高跟鞋踩得哒哒响,坐在自己工位上摔摔打打,还要一边高声把这件事情宣扬出来: “有些人, 一进公司就知道是不是这块料。进公司的时候说自己又是高材生、又是工作能力强,结果呢?进了公司一年多了吧,还不如我们这些普普通通靠努力坐在这个职位上的人呢。” “这下可好了吧?被辞退了,要灰溜溜走人了。公司就应该把这种在其职不谋其务的人全都开了。” 齐穗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住。 整个办公室里十来号人,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似是对关关的话感到不满却又不敢直说。 只有宋工大喇喇开口:“关关,话也不能这么说,你怎么知道人家齐穗不是要去更好的公司了?离职申请是人家自己递交的,大家都看到了,你也不能空口无凭乱说呀?” 关关这个人,平常也就宋志斌能治得了她。宋志斌一开口,整个办公室里的气氛才活跃起来,同事们纷纷围过来,在齐穗身旁七嘴八舌地问。 有些人则是不理解齐穗为什么要从这么一个大公司辞职,有些人则是消息更灵通些,知道了其他部门的调动计划,也就把这件事情联想到了齐穗身上。 齐穗心平气和地等他们七嘴八舌完,自己的东西也都收拾得差不多,才弯起眼眉笑笑,露出自己那副标志性的柔和笑容,看起来很好欺负。 “没有,原本是打算要辞职的,但是李姐说最近有一个转到国际部的名额,让我考虑考虑。我想了想,既然能去15层,就干脆再多留一段时间,说不定还能有点什么机遇呢?” 李姐,也就是办公室的主管。 “哎呦,也是,还是小齐你想的周到点。”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同事们心里却对这件事情相当不看好,也认为齐穗是失心疯。 职务和职务之间的调动可不是开玩笑的。你入职时就在干的东西,和你半道被调剂过去干的事务,又怎么能是一码事呢? 这就像是正规公司的劳务派遣一样,说白了,你不算是国际部的正经员工,让你干脏活累活、甚至做错事拿你开刀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国际部工资待遇确实比他们楼下高一点,但那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起码在他们看来,国际部不适合这样温温柔柔的小姑娘,那地方都是要靠竞争出业绩的部门,据说连每周的业务量都有及格线的。 关关闻言,从鼻子里憋出一声“哼”来,拉长调子说些风凉话:“我看有些人啊,就是想往上爬找错路子了。要我说啊,你干嘛想这些奇招呢?你找找你前夫不就得了,我看钱总监最近不是挺威风的嘛?” “前夫?”同事们面面相觑,又把问题抛回给齐穗,“穗穗呀,这是怎么回事?你离婚了?” 其中不乏有些好打听的,迅速地捕捉到了关关话语里的重点,“对啊,穗穗,还有那钱总监,那是你老公啊?你怎么从来没说过啊?” “钱总监啊?真的假的?” “对了,没错了,我记得钱总监来公司里也不久,而且钱总监的毕业院校和穗穗一样呢。” “可是穗穗已经离婚了啊,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齐穗没有理会这些求知若渴的眼神,反而把叠成山的文件搬到一旁,弯下腰把自己显示器拔了,才拍拍手,站定在关关面前。 她确确实实不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风言风语,也认为自己没必要和这种莫名其妙对她心生恨意的家伙来往,但是—— “关关姐,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不得不在心中感叹——这齐穗是不是没心眼? 人家对她的不满已经放在明面上了,她还要凑上去不尴不尬地问一句,好似人家不直白地说出口,她还就怎么都不信了似的。 关关撑着脑袋,连眼神都没给齐穗一个,声音慢吞吞地带着挑衅的意味, “没有啊,我怎么敢啊?您离开我们部门就要步步高升了吧?穗穗,苟富贵勿相忘啊。” 话虽如此,可她言语中的笑意却人人都能听得出来,这副模样怎么看怎么都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齐穗懂了。 齐穗没得罪过她,齐穗不过是在这办公室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人。对付关关这种人,你要么就顺着她,要么就彻底和她处成仇人,永远没有中间态。 她反倒弯下腰笑得眉眼弯弯,白皙的脸蛋上一双月牙,任谁看都觉得她心气清正,全然不把关关那些戳人心脾的话放在心里,“那就借您吉言。” 她站起身,脸上的表情仍然风轻云淡,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却不敢再小瞧她。齐穗伸出手,露出自己已经空荡荡的指根,柔和道: “我确确实实已经离婚了,原因也很简单,老公,也就是我前夫在外面偷吃。我嫁给钱近已经六年了,前段时间才知道,这公司里竟然没人听说过我和他的关系。我之前请过婚假,大家应该都记得。可我老公却很是嫌弃我,从来没和公司里的同事们讲。” 她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离婚的原因昭告四方,这副模样反而让刚刚咄咄逼人的同事们感到愧疚起来,同时也认为钱近这事做得很不地道。 “这是个什么人啊,钱总监——不对,钱近怎么能这样啊?” 当然也有认识钱近的,此刻正发表自己的见解,“我说呢,前段时间我还想给他介绍个女朋友呢,他没拒绝却也没答应,原来是这么个货色啊。” 在众人的喧闹声中,关关反而冷哼一下, “穗穗,你拴不住男人就说自己没本事呗,还说什么钱总监偷吃。我要是他,我也乐意找漂亮大气的姑娘,而不是你。” 众人噤声。 关关这人,除了有点裙带关系之后,她还特别能告状。只要办公室里有点什么,李姐一定是第一个知道的,而这罪魁祸首,百分之九十和关关脱不了干系。 办公室里几乎没有逃脱得过她的魔爪。 齐穗这时可真的有点生气了。 要说齐穗有没有存着想要依赖钱近的想法,那肯定是有的,不然她不可能一毕业就和钱近结婚。 可要让她真的那么做,齐穗自己都明白——靠山山倒,靠水水枯,否则她也不可能做了四年家庭主妇,又重新出来上班。 但齐穗出来上班,也并非是为了步步高升。 就像她的家庭背景一样,她算是个城里长大的娇娇女,父亲虽然离世早,是半个烈士,但出事故时赔偿的抚恤金不算少,母亲也是大学教授,病故之后家里所有的资产全都缀在她一人头上,可以说,齐穗从小到大就没为钱发过愁。 即便现在也是一样的,她虽然和钱近结了婚,但就钱近那个家庭背景,不还都是齐穗一个人在补贴吗? 但这话说出去,谁又会相信呢? 毕竟一个是家庭主妇,一个是前途坦荡的部门总监。 齐穗脸蛋白白净净的,穿着也简单大方,和打扮得雍容华贵的钱母出去逛街时,谁又能想到钱母手腕上的金镯子有齐穗多半的功劳呢? 她正视关关那双仇恨的眼神,皱起眉来,却也回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哪里招惹到这位办公室的大神。 “关关姐,你这么说,是觉得他出轨是正确的行为?” 关关道:“我可没这么说,别给我扣屎盆,我只是觉得,有你这样的女人在家里,谁的日子都过不下去。” 齐穗好奇问:“我这样的女人,我是什么样的女人?” “关关姐,你看到钱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了吗?” 她没等关关回答,从自己的座位上抽出背包,拉开拉链,给办公室里的人看个仔仔细细。 “关关姐,我早上七点就爬起来,一天要做六顿 饭。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是六顿饭吧?因为钱近从来不和我一起吃饭,早上中午的饭我要偷悄悄帮他藏在企划部的茶水间里,下午他要加班,我就要早早地回家帮他做好饭,还要随时等着他。” “当然,你可能觉得这没什么,不过就是几顿饭而已,但是我年年日日,如此做了六年。” “钱近是山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你知道他家里有多穷吗?我结婚的时候回去过一次,至今还是大家族里几十口人住在一个大院子里,礼金我反倒补贴了他们家十万块。” “今年三月,钱近的家人以看望我为由头,上门问我要借五十万,说他们要修缮老祖屋。可是说是借,不过就是直接问我拿而已。我是他们钱家的媳妇,为他们干什么都理所应当。” “我不认为我做了什么大事,当然,我也不算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好老婆,我不过是和一个烂人结了婚,过日子又过得差而已,是我活该。” 女人的声音带上哽咽。 闻言,办公室里的同事都沉默了。 有那么几个结婚的女同事,拍拍齐穗的肩膀,小声地安慰她。 宋志斌一个脑袋两个大,早知道这个关关是个祸害,可是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揭人家伤疤? 听听,那话是人能说出来的吗? 什么叫做男人出轨就是女人没本事?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 齐穗挣脱开众人的手,显得格外情绪激动,她冲到关关面前,质问她: “关关姐,我问问你,是我活该吗?” 关关欲要张嘴,却被齐穗打断, “关关姐,钱近喜欢男人,是我活该吗?” “他出轨对象是个男人,他们全家几十口人瞒着我,让我无知无觉地和他结了婚,浪费了我的六年。” “关关姐,我想问问你,这一切,都是我活该吗?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没本事吗?” 话一出口,众人哗然。 诚然,这年头,喜欢男人不犯法也不稀奇了,可是骗婚这件事,可就是人人得而诛之了。 这可和有没有本事没关系,这就是人品道德败坏到了极点。 不管这个钱近是何方妖孽,此刻,整个办公室里都陷入了对他的口诛笔伐之中。 齐穗擦擦眼角,心底无波无澜。 钱近骗她,钱近和一家人都骗她,她就是心肠再好,这股气也忍不下去。 S姐说的果然没错。 她垂下头,孤零零地收拾着自己桌面上的东西,看起来身影单薄又可怜。众人见状,都围在她身边,好不热情地帮她搬上搬下。 关关吃了个哑巴亏。 她咬紧牙关,眼见着齐穗的身影离开办公室,才把自己胸中那口气狠狠呼出去。 平日里和她要好的一个女同事凑过来,小声地问她: “关关,齐穗说的那是真的吗?” 关关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看就是她一个人在这胡说八道呢,钱总监我认识,人家多好一个男人啊。” “也是。” 女同事又缩回脖子去。 可是这回,她可不相信关关了。 看着齐穗那副真情实感、感念伤怀的模样,又怎么能有假呢? 关关不相信人家,那她怎么不去勾搭钱近,反而处处撩拨隔壁那个汤主管,她可是一向心高气傲得很。 办公室的同事们帮着齐穗换了工位,又小心地安慰了她两句,才放心地离开。 齐穗睁着那双通红的眼睛,脸上的表情脆弱无助又可怜,似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临走之前,她还专门顶着这张脸,敲开办公室李主管的门,认认真真地和她道谢,并说明了刚刚的情况,主动向李主管谢罪。 李主管对于她的事情,也多少了解一点。 闻言,她轻轻叹口气,嘱咐齐穗: “小齐,去了好好干。他们不知道,我是知道的,向总很看好你,你也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实际上,在公司内部的员工调令刚出来时,李主管对此毫无头绪。 是向瑜主动打电话推荐了齐穗,并表明自己没有任何想要跨越她权限的意思,只是假如李主管没有其他人选,可以考虑先把齐穗放出来,毕竟她有和国际部合作的经验。 齐穗点点头,递交了申请之后,就算是彻彻底底变成了向瑜的管辖地带。 她捧着手里那张纸,看着自己头顶上向瑜的名字,一时唏嘘。 时隔半个月,她又重新敲开向瑜办公室的门。 门内的男人穿得一身漂亮干净的灰色西装,胸前是墨绿色的菱格纹领带,整齐利落得好像下一秒就能出席发布会现场。 “签字吧,向总——” 齐穗又改口道: “不对,应该叫你主管了。” 男人端得一副严肃的模样,在抽屉里拿出一根签字笔,认认真真垂着眼睛签下自己的姓名。 他伸手,递过那张纸, “欢迎你,齐女士。” 他抬起脸来,用仰视的角度注视着齐穗的脸,那副模样显得乖巧顺从, “顺便问一句,你下周末有空吗?” 齐穗问:“嗯,是有新的差务吗?” 向瑜点点头,补充道: “还是我们两个人一起,不过是在本市,食宿我本人报销。” 齐穗从中咂出一点其他的意味。 她从男人手中抽走那张纸,笑眯眯道: “向主管,我不和上司约会哦。” 向瑜摇摇头, “在公司以外,请把我当做你的追求者来看待。” “当然,也拜托你,对我有些最基础的戒心。” “有一场公司内部的药品发布会就在当天,我想邀请你一起去。” 齐穗失笑,“向总,你的约会行程就这样吗?” “当然,”向瑜放下手来,领口微微透露出一点白皙的肌肤纹理,“假如你还是喜欢普遍常规的行程,那么我会安排的。只不过我想——” “既然是约会,那么最好还是找一点我们都感兴趣的话题吧。” “你大学时候的专业不就是药品相关吗?那时候的你,应该是想要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吧?” 当然。 甚至可以说,齐穗一直都没有放弃过。 不过她还是很好奇。 关于这一点,向瑜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她还没问出口。 门就被突兀地敲了敲。 向瑜比划出一个暂停的手势,说到: “请进。” 推门而入的—— 是一个令他们二人都感到讶异的人—— 作者有话说:乱七八糟的人总算是收拾完了,我们可以开始愉快地恋爱了吧,向老板等不及了。 我明明记得我前几天上传了新的封面,怎么到现在还是系统封面,这个作者系统我真的受不了了! 第25章 绿帽奴25 推门进来的不是别人, 而是之前齐穗找得很勤快的吴工,他尴尬地从门缝伸出半个头,手里还攥着一张纸, 小声地问: “L……LEO, 您现在忙吗?” 齐穗转头, 识时务地坐在一旁,示意吴工先进来。 吴工觉得怪怪的,转过头去想要关门,又觉得自己的后脖颈毛嗖嗖得凉。 向瑜那双雾沉沉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冷淡,但没有刁难,只是朝他伸出手, 接过他手里那张纸, 看了一眼, 便皱起眉, “这好像不是我签字吧?怎么不找你们副主管?” 纸上是一张简要的通知单,是关于“吴赫擢升市场企划部主管”的通知。 吴工面上一副紧张,他这人工作上没什么问题, 就是老毛病——怯场,正事总是缺乏自信, 原本晋升这事是轮不到他头上的。 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钱近连着请了三天假, 今天已经是他缺勤第三天了,副主管Kevin对此很不满。 本来他就不愿意让一个年轻人踩在自己头上, 更何况钱近还在重要关头整日浑浑噩噩,这就让他更加不满了。 本来主管这个位置应该是Kevin来,但是Kevin严格意义上来讲还算是总部“流放”的职员, 因此只能从企划部本部中选一个出来。既然钱近不认真对待,那么Kevin 乐得自在,干脆选一个管事能力不强的人上来。 这才落到了吴工头上。 当然,在晋升之前,必要的考核都是已经做到位的。吴赫等这个机会等了许久,直到他听闻公司内部关于钱近的传闻,他才稍微咂摸出一点意味来。 他鼓起勇气向Kevin自荐。虽然他没有钱近那样出色的交际和业务量,但吴赫入职以来兢兢业业、认真积极的工作态度也是有目共睹的。 严格来讲,他并不比钱近差。 吴工咳了一声,说道:“Kevin说让您签一个,不然后头这个我找不到人签了。” “嗯。”向瑜不废话,抬起手来就签下自己的名字,中途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漫不经心地问: “回去帮我安慰安慰钱总监,不是他能力有问题,而是公司现在需要的是能踏踏实实稳下心来做事的人引导大方向,他太年轻了难以服众。” “哎,好的,没问题的。”吴工连声应下,转身要走,又犹豫地看了一眼一脸平静坐在旁边的齐穗,才慢吞吞关上门离开了。 齐穗撑着脑袋,语调里还带着调侃: “你这时候要吴工和钱近说那种话,不是扎他的心吗?” 看不出来啊,这个平日里对待工作严肃刻板的男人居然还挺会耍心机的。 又是说钱近不踏实,又意指钱近这么年轻就爬到主管的位置上有水分,堪比杀人诛心。 向瑜面色不改:“我不过是要钱总监不要放弃,在工作上更进一步而已。” 齐穗笑眯眯,眼睛弯成月牙, “好好好,向主管深明大义。” 这副明媚皓齿的模样让向瑜心里一动,便也学着她支着脑袋,把手边的文件递给她,烧起自己的第一把火, “那么,”他咳了咳,“小齐,先把这部分文件的数据帮我整理出来吧。” 怪模怪样地叫她小齐,让齐穗心里瘆得慌。她站起来拿起那封文件,随便翻翻,心里毛乎乎的感觉就成了真。 两人如今是熟稔不少,但是工作上仍然是上下属的关系,而这个可恨的向瑜,一走进办公室就变成了刚正不阿的LEO,一点柔和的脸色都不给。 齐穗看着文件上密密麻麻、小到粗略一看都几乎看不清的字体,再看看文件后面附表中的数字,就像是蚂蚁一样钻进了她的脑袋里。 她咬牙切齿。 但如今可真的变成寄人篱下,不做也得做了。 她就像是可怜可爱的沙包,被可恨的LEO大魔王抓在手里揉来揉去,要被他磋磨至死。 她看着向瑜端得一副冷冷清清、面清气正的模样,真恨不得抓着他那根漂亮的墨绿色领带冲着他耳朵根大喊。 当然,她也这么干了。 她凑上前去,抓起向瑜打理得漂漂亮亮、格外衬托胸肌的领带,他那张神色淡然的脸蛋顿时就被抓着凑近她。倘若这模样让别的同事看到,俨然说不清道不明。 可惜,墙上钟表的时针走过数字12,整个19层都安静下来。熟悉LEO的同事都知道他从不和别人一起吃中饭,这时候也绝对不会有人来打扰他。 “怎么,齐女士,你对我的要求很不满?你要造反吗?” 他的声音是平淡的反问,皱起眉来似乎非常反感齐穗的行径。 可是要说他讨厌,为什么不抓着齐穗的手叫她松开,却只是一味地用冷冰冰的态度激怒她呢? 该说他讨厌,还是其实内心乐意得不得了?只等着她做些更严重更过分的行径? 脸上一派正经,可是心底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齐穗想,自己一点也不懂他。 她仔仔细细地把向瑜脸上的每一寸都看清楚。向瑜的肤色很白,和齐穗瘦弱的苍白不一样,他是属于天生肤色就很冷淡的类型,就连脸上的毛细血管都不突出,很少见他脸红的模样。 但尽管是这么白的男人,近距离看的时候,仍然能看到他的鼻梁上有几粒小的棕褐色斑点,齐穗像是看到了什么新鲜事物,因为这是她在向瑜脸上发现的第二个特征——证明他的身体里留存着一半的德国血统。 唇瓣很薄,显得人很凉薄,但却长了一颗肉嘟嘟的唇珠,按道理来讲,这样肉乎乎的标志会显得可爱,但放在向瑜脸上,似乎自然而然就被他的锋利遮盖,让人忽视掉了。 齐穗好奇地伸出手,轻轻揉着那颗唇珠,和她想象中的手感差不多,是带着韧性、却有些干燥的手感。 当下,她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向瑜应该涂点润唇膏了。 向瑜模模糊糊地说话,像是不敢把嘴巴张得更大,怕惊扰到什么一般, “齐女士,你是在性骚扰我吗?你知道职场骚扰的后果吗?你能负得起责任吗?” 口是心非是什么模样? 齐穗现在就见到了。 男人一边义正言辞地指责齐穗性骚扰自己,一边又伸手将她的手腕扶着,做出一副对镜垂怜的模样,只不过这个镜,是齐穗自己。 齐穗轻轻笑笑, “那我放手吗?” 向瑜不说话了。 这伶牙俐齿的男人现在静悄悄的,像哑了嗓子的鸭子,只是自顾自地抓着她的手,却不让她放开。 齐穗的拇指揉了揉唇珠,似乎就对那一处完全失去兴趣了,继而往下滑,慢吞吞地摸索着向瑜的下巴。 他应该算是毛发旺盛的类型,因为向瑜的胡青从唇下小小的浅壑一直漫到靠近下颌的地方,只不过他剃得很干净,除了摸着扎手一点,其他时候哪怕站在社交距离内,也基本看不到什么。 齐穗柔声夸他:“向主管,你每天都打扮得干净又漂亮的,不会是想要勾引谁吧?” 她做出苦恼的情态, “该不会这公司里每一个未婚同事,都是你勾搭的目标吧?” 这些话,通常都是对着那些漂漂亮亮的女同事说的,在说出这种话的人的眼中,似乎女人天生就是要用美丽的外表来获取一些资源才算是职场法则。 可向瑜不一样。 就像齐穗说过的那句话一样。向瑜是一个不需要用这些“像女人一样”的手段,也能轻而易举获得别人喜爱的男人。 说出这种话,是把他当做女人一样侮辱他。 但向瑜却一如往常地用那双像鹿一般的眼睛看着她,那神色中似乎闪烁着孺慕和顺从,像是要朝着自己信仰的神明奉献一切一般。 他竟不觉得这是一种侮辱。 他歪着头,轻柔地蹭蹭齐穗扶着他侧脸的手,一句话都没说。 却又像是用行动做出了回答。 是的,他的确是在用自己的皮囊勾引别人。 而这个别人不是谁,就是眼前这个带着恶劣笑意、曾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女人。 齐穗看懂了他的回答,却不想让他太好受,就自顾自地用些言语侮辱他, “我觉得我说过的应该是没错的。向主管,你现在看着可顺眼多了,你是真心想当男小三吗?” 她的指尖顺着向瑜的下颌滑下去,轻飘飘地点在男人喉结的最高点,用浅浅的甲边剐蹭几下,向瑜的脸色分毫未变。 可齐穗分明看到,那双白生生的耳朵染上一点水红色,像是一滴深红的墨在水中蔓开。 齐穗明目张胆地要他说些不知羞的话,向瑜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喉咙里吞咽,却没能把心底里的羞耻和难堪吞下去。反倒让那块窄小的软骨不停地蹭过女人冰冰凉的指尖,带起一阵连绵起伏的电流。 “是。” 他像是求饶一样说话。 那颗淡粉色的唇珠就缀在唇齿间,扰人心境。 齐穗一条腿曲起,大腿靠着办公桌边,以便于支撑着她的身体前倾。 不过这个角度很完美,有一种居高临下、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的模样。 不管是男人眉清目秀的脸、还是羊羔般抬起头的角度,亦或是顺着衣服领口进去—— 那一点点浅浅的沟壑。 哇,亮眼得很。 她有点怀疑自己。 是不是在上一段失败的婚姻中憋成了变态? 明明两个人什么 关系都没有—— 嗯,应该算是什么关系都没有。 齐穗看着他,越看越觉得他很好欺负,于是也就越来越过分。 可向瑜一开始,是这副模样吗? 她是不是彻底坏掉了? 向瑜看着女人看似专注、实则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的眼神,心生不满,抓着她的手指用力捏了捏, “你在想什么,齐女士?”—— 作者有话说:向老板:得意 一更,晚上还有。 第26章 绿帽奴26 指尖传来的力道让齐穗回过神来。 向瑜正皱着眉, 俨然一副不满的模样,仿佛二人不是在调情,而是在讨论什么要事公务一般。 他握紧女人贴在他脸侧冰凉的手, 又问一句: “你在想什么?” 不光眼神凉飕飕的, 声音也凉飕飕的。 齐穗的手像条冰冰凉凉的小细蛇, 被迫依附在他脸侧,向瑜的眉头皱起来,眉间生出一点细小的纹路,脸上白的粉的、色泽混在一起,那张脸顿时在平静的表情里生出绮丽。 齐穗脸上这副失神的表情,向瑜并不陌生,那是她每次想到那个废物前夫的时候, 才会做出的脆弱表情。 那种虚假而萎靡的爱情,让向瑜感到作呕。 他声音好似夏夜中的凉风, 语气淡淡, 却平白叫人从中听出一点不满的意味, “齐女士,朝三暮四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你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 他倒是没有掩饰这份不满,反倒是直白地把自己的情绪铺开来, 张罗在两人中间,似乎是要借着这点脾气大闹一场。 但向瑜这个人, 齐穗对他算是有点了解。他的的确确会借着情绪得寸进尺,可他偏偏又是个矛盾的家伙。 要让齐穗来说, 就是这家伙骨子里带着一点无法泯灭的自卑。 可他和齐穗不一样。齐穗是长久的糟糕婚姻毁掉了她的自信和积极,可是向瑜从何而来的卑微? 女人发着呆,指尖便软软地搭在他脸上, 这副模样让向瑜抿着唇,心里不满。 却忘记齐穗的指尖还轻佻地揉着他那颗圆滚滚的唇珠,像是睡着了都不忘记喝奶的孩童一般。向瑜带着恼怒,一口把女人的手指吃进嘴里,面上还是那副冷若寒霜的表情。 “容我提醒你一句,齐女士,离婚手续已经递交了,假若你现在反悔,我头顶上不止顶着男小三的名号,就连你前面辛辛苦苦的努力也全都白费。” 他说罢,还要做出一副高傲的模样,“当然,我是不在乎什么男小三的名头的,我只是在乎你。假如你要是对这段婚姻稍微没良心一点,我都会认为你还没那么无药可救。” 狠话是放出来了,可惜,他嘴巴里温吞地含着齐穗的手指,就连声音都变得模糊柔软而毫无威慑力。 他估计也不知道,齐穗心里想的可不是那个早就不知道姓甚名谁的渣男,而是在内心反复思考—— 自己是不是被向瑜染上了些什么怪癖? 比如,就喜欢看他装得这副贞洁烈男形象;再比如,让这张冷淡疏离的脸蛋上露出那么一点点的难以自控。 一到这种时候,耳朵根上那种熟悉的电流感就传递到脑神经,让她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一股奇妙的热意,催生着她的大脑晕乎乎的,什么旁的心思都无法思考了。 她回过神来,笑笑,另一种手伸过来,捏着男人的下巴,要他仰起头,直到脖颈都呈现完全的竖直,连接下颌的肌肉凸起粗线条的筋脉。 齐穗问: “我后悔了的话,向总要怎么办?你要求求我吗?” 她的指头压着向瑜的嘴,叫他说不出话。 男人无法回答,只能眼睛直愣愣地落在齐穗脸上,从那双漂亮纤薄的柳叶眼,到淡红色、因为涂了唇油而显得格外水润的唇瓣上。 那双唇和他的不一样,没有奇怪的唇珠,也没有过薄而凌厉的下嘴唇。只是正常的厚度,唇角饱满圆润,唇肉分布均匀,看起来弹弹韧韧。 他说不上是想要吃还是只是单单想要看着,只是向瑜觉得自己很不满足。 他什么话都没说。 却又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那双带着雾色的眼睛朦朦胧胧地落在她唇中,似乎只要给他一个吻,他就愿意犯下一切罪恶。 可齐穗的手指还在他嘴巴里,怎么又能给他一个吻呢? 她指尖微微动弹,感受到向瑜口腔中半分阻力都没有,滑过带着水分的舌尖,便快速轻巧地滑出口腔,除了沾上一点晶莹之外,什么都没有。 齐穗皱皱眉。 她觉得腰有些酸疼。 她好歹也是个办公族,腰肌劳损是最常见最普遍的身体损伤,支撑这样的姿势实属不易——腰和腿不在同一条支撑线上,她此刻的姿势全靠腰部力量撑着。 于是齐穗放开一只手,撑着办公桌,让微微发麻的腰短暂回归身体。 她的暂时休整似乎让向瑜误会了。 他瞳孔失焦、脸上的表情空洞到不像话,却能第一时间用手把着她的腰,支撑着他不堪重负的腰部肌肉,好叫她不要一时脱力掉下办公桌。 以为她要彻底放开手了,向瑜的头发毛茸茸得蹭过来。 想要什么,想干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就是止不住地像只小动物一般用脸蹭着齐穗的手,像是这样就足够。 齐穗调侃他: “向主管,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啊?你该不会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向瑜真的是个极度矛盾的人。外表光鲜亮丽、能言善辩,把自己缩起来的时候却像是躲进自卑的蜗牛壳里,寡言到了极点。 向瑜果真就一句话不说,眼睛死死地追着齐穗的嘴角,凑上去,声音含糊不清: “亲……” 这个要求稚嫩得像个孩子。 动辄影响公司商业走向的男人,接吻却只会用“亲亲”来描述,这简直就像是一只看着凶巴巴的藏獒犬,吠叫起来却只会像小奶狗一样嗷呜嗷呜。 这不能怪向瑜。 他的父亲是来到国内之后才学习的中文,对于中文一知半解。在向瑜小时候,仍需要父亲的语言教育的时候,“Kiss”和“亲亲”的含义是一样的。父亲教他“Kiss”,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亲亲的动作。 但“亲亲”和“接吻”却是全然不同的口语和书面语,甚至在人类成年之后,他们就会逐渐摒弃“亲亲”这种略显幼稚的口头语。 幼稚。 但确实有一种男人别样的微妙可爱。 齐穗难以形容。 这件事情倘若放在钱近身上,她是要当场吐个昏头黑地的。但不知道怎么,向瑜来做相同的事情,却不显得狰狞反胃了。 可能这就叫作双标吧。 她心安理得地眯起眼睛,被男人束着腰,轻飘飘地就在他唇角上落下一个亲亲。 当然,这就是个亲亲,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连舌尖都没有伸出来。 向瑜想要的就是亲亲,那么齐穗也绝对不会给出更多东西。只是向瑜刚浅浅张开嘴唇,唇角那一抹软软韧韧的肉就像锅边兔子一样窜得飞快,他一口都没啃到! 齐穗挑眉,拍拍他的手, “向总,我可什么都没答应你,想占便宜可不是你这样的。” 向瑜的手却不肯放开,只是环着她的腰,头发乱糟糟的遮住白皙的额头 ,眼神仍然落在那片水红色的唇瓣上,半分都舍不得移开视线,神色认真,像是在做什么声明一般, “齐女士,容我纠正一下,不是我占了你的便宜,而是在尝试建立友好关系的前提下,你先行对我进行了考验。” “哦?是吗?”齐穗问,“那么,我考验了哪些呢?” 向瑜正襟危坐,唇齿间的热意却似要蔓延。 他一字一句: “身体素质。” “心理素质。” “工作能力。” “家庭关系。” “生活能力。” “xing经验。” 这都哪跟哪?什么乱七八糟的? 前面几项也就算了,最后一项又是怎么冒出来的? 这位深明大义的向瑜先生该不会认为,摸摸胸肌、碰碰大腿、亲亲嘴巴,就叫做xing经验了吧?那这世界得yin乱成什么样子? 齐穗必须要承认,她确确实实觉得自己在婚姻里憋变态了,而且有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发展的趋势。 但总体而言,和向瑜的靠近还勉强算是在她的可控范围之内。 除了摸胸肌、摸大腿和刚刚那个不含任何情/欲色彩的亲亲。 但是,就这样,这条线就只能划在这里,不能再往后退了。 在这条线以内,齐穗要想想清楚,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艳遇?那又何必和顶头上司搞在一起,未来麻烦的场景多如牛毛。又或者她也想尝尝这种禁忌而下作的情感?可是她在这场试探中,别说钱近其人,就连自己有个前夫这件事情都想不起来,这又是从何而来的依据呢? 可要齐穗承认,她就是简简单单地觉得向瑜这人不错,她却说不出口。她直到现在仍然认为,向瑜的靠近是种不合常理、不符合现实逻辑的趋势,正是因为她生活在虚构的世界中,因此这种不符合常规的故事走向才让人觉得意外而少见。 可假如向瑜是带着目的靠近,齐穗却觉得—— 那他属实是太拼命了。 对着自己不喜欢的女人,还能摆出乖顺缱绻的姿态,甚至抛弃掉自己身为男人的自尊,被她一次次当成荡夫来羞辱,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忍耐的事情,可向瑜偏偏一次次忍耐下来。 甚至他竟反客为主,吵着闹着要齐穗给他一个名分,这是哪个缺心眼的利益至上主义者能做出来的事情呢? 那么。排除掉这些乱七八糟、兵荒马乱的答案之后,就只剩下一个最纯粹也最无法叫齐穗接受的事实—— 向瑜确实喜欢她。 他在以一种微妙的、正常人永远都想不到的逻辑思维来追求她。 围魏救赵、声东击西。 这方法简直是匪夷所思到了极点。 他坦荡地承认自己居心叵测,可这祸心皆是因为他喜欢齐穗才起。 这到底是祸心还是恋心? 齐穗叹气: “我真不懂你,向瑜。”—— 作者有话说:向老板:读不懂就对了,你永远不懂我伤悲,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二更,我去睡觉了,嘿嘿。 正式的亲亲等到我们穗穗离婚冷静期之后,我要让向总吃个大的。 第27章 绿帽奴27 齐穗拍拍向瑜的手, 要他放开自己可怜巴巴的腰,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离着,眼神迷蒙, 似是失去意识的徘徊。 不过他还是轻轻松开手, 松手时, 指尖还忍不住地勾缠着齐穗的侧腹,硬生生要她感觉到温吞的痒才肯放手。 她身形是很单薄的。 这不是一种夸张的描述。 因为长期的节食,不仅身体差、吸收能力也差,往往一顿饭她消化的时间要比别人久很多。 所以到中午,齐穗还是不太饿。 她想起来在办公室的时候,自己在关关面前的哭诉。 其实远没有那么夸张,什么一天做六顿饭——钱近又不是不在食堂吃饭。 不过她因为钱近而减肥这件事情倒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人的骨骼和肌肉结构在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是注定的。大学时期的齐穗还想着, 自己是不是也能通过减肥和锻炼来成为那种超模身材,不过在接触医学解剖之后就明白了, 身体的一切规律都是基因决定的, 无法后天改变。 刚开始节食确实是为了减肥,不过到后面,她一天吃一顿饭的理由变成了懒得做饭。齐穗也曾经缠着钱近, 要他给自己甜蜜蜜地做一顿晚饭,只不过都被他糊弄过去了。 也是, 他不会做饭,又怎么愿意给自己做饭呢? 那只宽大而温暖的手蹭过女人的侧腹, 直直往前伸,并没有选择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 而是拇指按着小腹微鼓的部位,其他四根手指自然屈着,以一种最贴合人类曲线的方式停留在她腰上。 齐穗看到向瑜困顿地皱眉, 抬起头来,带着十分的疑惑, “我之前就想问了,你是不是——有点过瘦了?” 男人把手伸回去,却在自己胸前比出一个比双手合拢稍大一点的空圈,试探道: “貌似只有——这么宽吧?” “这里面能储存脂肪和器官吗?” 说是什么双手能掐住肯定是假话,毕竟人体骨骼的尺寸就在这里摆着。 不过向瑜摆出的那个尺寸,看起来也大差不差。 齐穗总是喜欢穿些宽松舒适的衣服,因此也就没人能看得出来,这件宽大的T恤下面的身材,可以称之为亚健康。 胸小,是正常的,毕竟脂肪囤积不理想。可是腰和腿都很细,这里可是女性脂肪最容易堆积的地方,假使人类受伤,这也是最容易遭到二次创伤的地带。 这种致命的部位,脂肪囤积量也低得可怕。 这得是多么苛待自己才会变成这样呢? 可怜又可爱。 向瑜静静地、用那双鹿一样的眼睛看着她,上上下下地审视着。 齐穗勾起唇笑笑,轻轻用指尖扣着他的衬衣领口,“啪”得一声拉紧又松开, “当然,我是比不得男性的吸收水平的。” 男人饱满的胸型因为衬衣被拉紧收缩而显露出来,非常张扬的曲线。 张扬到—— 会让别人感到困惑。 久坐办公室的家伙,是怎么能长出这样高挑的线条的? 齐穗认为,他和自己都可以媲美了。 只不过一个脂肪含量,一个是肌肉含量。 “这个吗?”向瑜低头,白花花的胸肌在他眼中完全算不得什么,于是无所谓道,“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教你练。” 再说一遍,他讨厌健身。 但是既然是为了身体健康,再讨厌的事情也要捏着鼻子做。 关于健体这方面,他在身体康复期尝试过很多努力,向瑜认为,男性和女性的健体应该差不了太多。 齐穗扬眉,指尖戳戳他的领带,隔着那条暗绿色的菱格纹领带,她能感受到心脏跳动的强度、和热腾腾的肌肉透过衣物传来的灼烧感,奇怪的电流又在耳根边乱窜。 “练成这样吗?这是可以靠健身练出来的程度吗?” 向瑜迟疑着,最终诚实地摇摇头, “它以前就挺大的,健身之后只是覆盖了一层肌肉而已。” 他不追求美型,只是单纯地想让自己变健康、抵抗力加强而已,所以不会刻意去控制肌肉的增长幅度和形状。它们在哪里长、怎么长,也不会阻碍向瑜锻炼的计划。 只不过刚好,它们最终形成的模样很讨好人心而已。 这就够了。 想到这里,向瑜心中突兀地生出一种急切的情绪,他问: “齐女士,你的离婚手续办结是在下周对吗?” 齐穗讶异,“还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个呢?” 向瑜面无表情,似是遮掩自己的某种面部表情,“和人-妻调情,你以为我的道德底线很低吗?” 哇哦。 “那你抓我的腰?” “靠上来要亲亲的是你吗?向主管。” 向瑜的眼神却一错不错,始终保持着一种非人般的冷静。 当然,齐穗认为,他在工作中保持这幅态度应该是真的很冷静。但假如是刚刚那种奇怪而失控的状态下,大概率只是脑子宕机了。 依旧有种微妙 的可爱感。 啊,有种说法—— 当你觉得一个人很好时,你大概率是欣赏他;但当你觉得一个人可爱时,那就离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情感不远了。 喜欢。 齐穗咬着牙,轻轻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那是种什么感情呢? 向瑜的眼神很亮。 他以往的眼睛都带着沉沉的雾色,但此刻不同,他似乎期待着齐穗给出新的答案—— 一个他们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不过他没有选择在这时候为难齐穗,只是端着那副正经死板的态度道: “正是因为上不得台面,所以才想要努力争取一个正当的名头。” “齐女士,这就像是我们正在推进的项目一样,所有的前期准备——申请、备案、寻找代理、宣发CE,都是为了这些器械能够顺顺利利地进入市场。” “得到的回报必须和努力成正比。” “这是商人的原则。” “否则,我不认为这个项目还有必要进行下去。” 这话齐穗就不怎么喜欢了。 “哦?”她问,“你的意思是,假如这个项目中途倒台,你会选择冷静地抽身吗?” 假如最后没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之前做出的努力? 谈感情可不是谈项目,假如谁在感情中都抱有获利的想法,那才是彻头彻尾的蠢材。 “是的。”向瑜睁着眼睛,瞳孔里是叫人讨厌的冷静和疏离,这就是他这个人不怎么让人喜欢的地方了。 豁得出去、却也理智清晰得可怕,这种人假如玩得花一些,在感情中会很吃得开,并且相当擅长玩弄感情。 “但是,那只是我的设想而已。” 向瑜伸出手,像讨饶一般捏捏齐穗的指尖,语气就带上困扰。 “但感情不是项目,我没办法在浓烈的时候及时抽身。就像快/感遍布身体的时候,我只能呆在原地,让它摧折我的神经。” 意外得——青涩,意外得——大胆。 也意外得放/荡。 不,齐穗应该对此并不意外。 她握着一杯冰冰凉的苏打气泡水,坐在民政局门口时,脑袋里还在回想着说这句话时,向瑜脸上的表情。 一种冷漠的非人感,但很吸引人,似是在挣扎之后彻底放弃的颓丧,和无力挣脱困境的麻木,那种失去焦点的挣扎很让人着迷。 她一定是在某种境遇之下,悄无声息地变态了。 齐穗眯着眼睛,看着前面那辆熟悉的车,上面挂着的还是她半夜选出来的车牌号。 往日总是喜欢把自己抹得整齐光滑的钱近,现在竟然只是随便穿了件休闲服,脸上有着残存的疲倦,头发也毛躁得不像话。 他把车停在车位上,走下车,步伐沉重。 齐穗面前桌面上摆着两杯相同的、放了冰块的气泡水。 钱近拿起来另一杯来喝了一口,就觉得这股凉意从口腔渗透到心脏,整个人都彻彻底底冷下来。 往日的夫妻,现在坐在一起,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钱近问: “你是故意的吗?” 齐穗:“你指的是什么?” 男人的手握成拳,狠狠捶在桌面上,心境在这些天里崩塌了无数次。 工作失误、晋升无望、流言四起—— 还有最重要的。 他艰难地问:“你是因为我喜欢向总,才去勾引他的吗?” “对吗?” 他不死心一般,反复问,神经质状唠叨: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不甘心而已。” “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努力工作,每天加班,只是想爬得更高一点。向总觉得我很不错,给了我自荐的机会,我觉得他喜欢我,这有什么问题吗?” “齐穗,你扪心自问,假如你遇到这样的机会、这样的人,你会选择错过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 齐穗抿了一口甜甜的气泡水,发自内心地觉得还是这样的饮品适合她。 她站起身来,敲敲钱近面前的桌子, “走吧,今天之后,你想杀人放火都和我没关系,没必要和我解释这些。” “那你先回答我?”钱近抬头,眼白里全都是整日不休的红血丝,“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要和向瑜在一起?!你把他邀请到家里,你就那么饥渴吗?” “停停停。”齐穗忍无可忍地叫停他这一系列没头没尾的发言。 “你是把我当情敌了吗?你不是最看不起女人了吗?你现在要像个长舌妇一样用这些莫名其妙的由头来和我吵架?” 齐穗伸出手,比划出一个“1”的手势。 “我今天只有一件事情要干,那就是彻底结束这段失败又让人作呕的婚姻。至于剩下的,我想我没必要和你解释。” “当然,假如你非要求一个答案,那么我告诉你——” “我是被动的。” 只有这一个解释。 齐穗甚至懒得去了解钱近会如何理解这句话—— 是向瑜主动的、又或者她是因为钱近的原因才被动进入这场莫名其妙的情感纠葛中,都随他便。 “两位都确认好手续上的条款了吗?”眼前工作人员笑得很温和。 但不可否认,在这场白花花的纸上,婚姻变成了和交易等同性质的东西。 不管相不相爱,分离时的财产分割也写得冰冷而无情,齐穗干脆利索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一脸平静地刷着手机,等待钱近结束意义不大的阅读环节。 工作人员习以为常。 钱近签下自己的名字之后,他依旧带着礼貌的笑意,把两张薄薄的纸收走。 只需要不到十分钟,两人的婚姻状态就可以彻底更改为离异。 银行卡上看得到的财产当然是五五分账,至于齐穗之前就做过财产公证的部分,就和钱近关系不大了,甚至没有划分到夫妻共同财产之内。 签完这张薄薄的纸,钱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灰败。 既然手续都办完了,齐穗也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她甚至笑眯眯地敲敲钱近面前的桌子,提醒他: “车要尽快抵押掉哦,不然就要到需要做保养的时候了,到时候抵押会更麻烦。” 当然,车也是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刚走出民政局门口,电话就响起来。 齐穗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婆婆”的字眼,接起来,那头传来近乎崩溃的怒骂声: “齐穗!你还有没有良心啊?你在这个关键时候和我们阿近离婚,你还在公司里散播他的谣言,你有那么恨他吗?” “狼心狗肺的东——” “哔”地一声,齐穗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流畅地将刚刚的手机号拉入黑名单,又挑挑拣拣,把那些和钱近相干的一系列人员全都拉进黑名单。 阳光刺眼,空气中只剩一些被暴晒过后的、带着闷潮的泥土味道。她的身影一点点变得很小,直到消失在钱近的视野里。 他还以为,齐穗会质问他—— 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是怎么回事?他和向瑜是不是真的有些微妙的关系?又或者,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哭、歇斯底里地尖叫。 但没有。 统统都没有。 她是真的不在乎了。 齐穗真的不在乎。 她已经完成了她该做的。 至于钱近出轨的人到底是谁? 她猜测,应该是个热情又甜蜜的年轻人,比齐穗会讨人欢心、比齐穗更善解人意、拥有着齐穗所没有的。 最关键的是——他是个男人。 齐穗没有输给任何人。 当然,她也没有必要和任何人攀比。 她只是在一段注定失败的婚姻中,做到了自己该做的。 结果不如意而已,就应该直截了当地抽身。 就像向瑜那样。 她想到这里,轻声地笑笑。 就像向瑜那样? 她可不是什么蠢材。 她心情明媚起来。 戳开那个和雨伞小猫的聊天记录,里面是一串的表情包攻击,也不知道这家伙从哪里偷来的可爱小猫表情包—— 一连串的。 “我正在看着你”。 一只白乎乎的阴暗小猫躲在墙壁后面,用冷冷的眼睛注视着这头,似乎只要稍微有些不顺心的事情,就会得到一个冷漠无情的猫猫拳攻击。 一小时发一个。 他很急吗? 齐穗慢吞吞地走进便利店,从冰柜里拎出一瓶气泡水,站在前台结账,一边打字一边拒绝店员的“会员卡攻击”。 眼睛往下瞟,五块。 再往左瞟,一排色彩斑斓的小盒子摆在一起。 齐穗想了想,从里面抽出一盒,和气泡水一块结了账。 她回复道: “你很急吗?” 那边秒回。 LEO:“你办完手续了?” :“办完了。” 可怜的向总,周六下午都在公司加班。 向瑜本来是强烈要求和齐穗一起来的,但是没办法,手头有一个加急的文件需要他临时去公司处理,于是向总只能变成阴暗猫猫头,在手机的另一边焦急等待。 焦急到干脆来了个通话。 “需要我去接你吗?”男人的声音在听筒里失真,语调倒是听起来很冷静,和那只阴暗猫猫一点都不像。 “现在吗?”齐穗想了想,“还是算了,我想回家了。” “……” 电话那边沉默着,似乎有口难言。 “怎么?你有很急的事情吗?” “不,”他顿了顿,“也不算是。” 确实。 齐穗相比较其他人,确实冷静过头了。 好不容易从糟糕的婚姻中解脱出来,她最想做的却只是回家倒头睡一觉。 不过,她问:“那你要来我家吗?” “去干什么?” 向瑜问出口的同时,才发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得过了头,手边的文件也变得很难以理解。 他开始庆幸自己是完成工作之后才拨通了这则电话,不然不知道要浪费时间到几点去。 可是现在值得关注的似乎不是这个,而是电话那头那个呼吸浅浅的女人。 齐穗诚恳道:“我饿了,想吃你做的饭。” 她难得能有这种时候——使唤别人给她端茶倒水,因为这一般都是她在婚姻里的角色。 向瑜站起身来,把桌面上的文件归拢,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电脑上没有其他需要紧急处理的程序。 拿起车钥匙,对着储存柜上反光的玻璃整理了一遍领带打结而产生的褶皱,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嗯”了一声。 很平静,雾沉沉的眼睛里却藏着小小的火苗。 他想,他要第一时间去到她身边。 去追他人生中少有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hiahiahia,再给我两个小时,应该还能磨个三千出来,就当千收加更啦。 关于渣男出轨的对象,前文其实出现过,我也不想着墨于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物了,之后把他们的结局一笔带过吧。 第28章 绿帽奴28 厨房里声响很小。 水汽咕嘟咕嘟蒸腾的声音, 抽油烟机温柔又绵长地工作着,一个男人穿着浅灰色的T恤,围着绿色碎花围裙, 小勺子被他拿在手里, 给砂锅里烹的汤调味。 齐穗懒洋洋地穿着睡裙, 抱着一颗圆圆胖胖的抱枕,漫无目的地按动电视遥控器。 一回家她就想趴在床上大睡特睡,但是很可惜,闭眼不到二十分钟,某个男人就拎着大包小包按响门铃,睁着那双带着微顿弧度的眼睛看着她。 像是一种淡然中夹杂渴望的请求: “吵到你了吗?” 齐穗无奈。 干脆当场按着他的手指,给那个崭新的指纹锁上留下第二个主人。 这样他才善罢甘休。 齐穗抽抽鼻子。 香喷喷的蛤蜊汤, 还有芦笋的味道,应该是做芦笋炒肉…… 玄关鞋柜上还摆着一个很精致的小木盒, 小木盒本体的外表甚至做了镂空线雕, 木质纹路中混杂了金丝,看起来很是雍容华贵。 齐穗一般是不会轻易打开别人的东西的。但这东西现在放在她家,放在她的鞋柜上, 她有点好奇。 于是她扬声问: “这东西我能打开看看吗?” 向瑜抬眼,回她一句:“看吧, 不是国家机密。” 这男人真是记仇得可怕。 齐穗于是心安理得地打开小木盒,里面躺着一只绿得很通透、绿得很假的玉镯。 她对这种奢侈品一点研究都没有, 只偶尔听身边的同事提起过—— 玉镯,尤其是翡翠, 就是看起来越假越真,看起来越假身价越高。 这只玉镯,确实假到一定程度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背上贴过来一具温暖又富有弹性的躯体,男人的手伸过来,动作利索地取下那只玉镯,抓着她的手腕,轻柔地把那只玉镯套进去,然后抬起手来对着光线欣赏半天。 “这是……”齐穗明知故问。 向瑜把那只小而白瘦的手攥在自己掌心,平淡道:“送你的。” 一向务实派的向总,现在终于表现得有点总裁的模样了。 齐穗稀奇地看着那只在灯光下璀璨得不像话的玉镯,一开口就原形毕露: “这要很贵吧?” 向瑜哼了一声。 “钱买不到的。” 要有拍卖会的邀请函,要用足够的资金流,要有个人代理人,还要有时间、愿意花时间去拍卖。 当然,这些就没必要说出口,最终的结果就是齐穗很喜欢,那就足够。 向瑜脸上的表情好像很骄傲啊。 这也是他称得上可爱的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短短时间内,向瑜在齐穗心里的形象就变得“可爱”加倍起来。 实在是太棘手了。 男人围着可爱的小围裙,胸肌被勒得紧紧巴巴,线条拥挤肥硕,对眼睛友好非常。 齐穗这次矜持地没有看太久,因为她好饿。 其实向瑜的做饭水平也就处在正常一般的范围内吧。没有那种夸张的大厨手艺,好像也做不来什么难度系数很高的菜系,普普通通的家常菜才是他的领域。 不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谁又不想体验呢? 齐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嘴巴很甜: “向总,你真贤惠,谁娶了你一定很有福气。” 向瑜对这女人嘴上跑马似的夸奖能力应对自如,闻言只是淡淡颔首, “谢谢你的肯定。” 饭,好吃。男人,好看。 米,白。胸肌,白。 齐穗,开心。向瑜,得意。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不过即便是饭来张口,碗也是要洗的。 她和向瑜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这个厨房小到向瑜站在里面,稍微一个转身就能和正在搓碗的齐穗贴到一起去。 齐穗心无旁骛地搓搓搓,向瑜则是拿着一块打湿的厨房纸,仔仔细细地把燃气灶上每一块油污都擦干净。 这过程中,他的胳膊总是有意无意地碰到齐穗的腰,齐穗于是让了一步又一步。 等到她终于发现自己被挤在角落里,退无可退时,她才哑然地抬头。 “你要把我挤死吗?” 向瑜顿了顿,尴尬地僵住,为眼前这个女人不解风情的残酷。 齐穗把湿淋淋的手擦干净,又一个个把清洗干净的碗筷重新摆到头顶的橱柜里。 向瑜兢兢业业地,把橱柜、燃气灶,甚至冰箱都擦了一遍,无所适从的尴尬气氛在二人身边蔓延。 之前有多明目张胆、胆大妄为,现在就有多像缩起尾巴的小狗。明明已经是可以光明正大冲上去的时候了,却偏偏要装纯情、装不谙世事。 这个向瑜,好心机。 齐穗臀部靠在流理台边缘,对着灯光欣赏着手腕上那只翠绿的玉镯,毫无征兆地开口说: “向瑜,我 离婚了。” “嗯。” 因为太紧张了,所以只能低声地嗯。 但外表看起来还是相当冷静顽强的总裁。 齐穗接着说:“关于你之前的提案,我考虑过了。” 听着语气并不是很美妙。 “我……可能在短时间内不会选择结婚,也不想胡乱地开启一段新的婚姻关系。” 向瑜的手慢下来。 咚咚的心跳声消失了。 倒不是觉得失望,而是觉得—— 这样好像才是正确的、理所当然的过程。 其实他也是没有把握的吧?没有谁能够无缝衔接一般地接受一段崭新的关系,也没有谁能对廉价凑上来的感情全盘接受。 他好像把他的感情想象得太珍贵了。 可是凭什么要齐穗接受它呢? 他又重新把一张新的厨房用纸打湿,埋着头,吭哧吭哧地把台面擦得干干净净。 只是这次,却一句话都没说。 齐穗看着他好似倔强地要把整间厨房都打扫干净的身影,无奈地笑笑: “向总,一般这种话后面,都要加个但是吧?” “你连这个都不想听吗?” “……” “……不想给你机会拒绝我。”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潮湿的低落。 齐穗干脆道: “但是,我又想了想,如果是婚姻,我没把握能经营妥当,因为我本身就是个失败的人。” “不过假如是开始一段能让我愉悦的感情,那么好像——” “我可以试试看。” 男人的身影又顿了顿,最终将水池旁的一小滩污渍擦干净,然后一板一眼地清洗手掌,把绿色碎花围裙摘下来挂好。 向瑜默不作声地牵着她的手,走出厨房,像房间的主人一样坦坦荡荡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 “我可以认为你是答应我的追求了吗?”他问,还带着一种执着,好似要随时抽出一张合同叫齐穗签字一样。 “可以吧……”齐穗道。 “那可以Kiss吗?”他面不改色地问出了奇怪的话。 “亲亲?”齐穗问。 向瑜摇摇头,“接吻。” “……” 人类的唇部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它长满密密麻麻的纹路,拥有着和指纹相同等级的唯一性,正常状态下会互相闭合、来保护潮湿温暖的口腔环境。 除此之外,它好像就没有其他的作用了。 因此人类发明出全新的用法。 他们互相之间用唇部紧贴唇部,用来交换对方口腔中的气温和唾液,以表示自己愿意和这个人、共享人类正常生命活动中占据50%的重要组成部分。 齐穗只有一个想法: 应该建议向瑜每天都涂抹润唇膏。 他的唇瓣是干涩、不适合亲吻的状态,当然也不排除是他太过紧张的缘故。 齐穗轻轻用舌尖舔舐他唇部的纹路,只觉得那口感很奇怪——像是舔一块干巴巴的肉,而这块肉还不属于她身上! 向瑜也就闭着嘴巴任由她舔来舔去,像是小猫喝水一样,同样地、他也觉得相当奇怪。 可是Kiss好像不止是这样。 湿淋淋的柔软肉块,带着柔韧的筋性,给他的唇瓣糊上一层濡湿的水光。 他也尝试着学习齐穗那样,张开嘴巴,用自己的口腔容纳她那块软滑的肉,直到彼此互相都变得湿哒哒的、都变成被雨淋透的小猫。 温热、柔软、潮湿。 淡淡洗剂的气味顺着鼻腔和口腔一并侵袭到二人的大脑,应该是去污剂的味道。 咕叽咕叽地交换着唾液,这是一种多余且不必要的人类活动,因为这项活动不仅没有任何意义,还会因为过近的距离而交叉感染、或是导致什么传染性疾病。 可是人类就是乐在其中。 向瑜轻柔地伸出舌尖,舔舔她,发出一个温和友好的交友信号,不管他的真实本质是什么,反正这一刻,齐穗是真真实实地被他欺骗了。 向瑜伸着红而湿润的舌尖,从齐穗口腔中退出来的时候,依稀能看到她双目中的水光。 两个人看起来好像同等狼狈。 一个因为亲吻而变得失控,一个被亲得晕头转向,面红耳赤到不像话。 “有点——奇怪……”齐穗讷讷。 这种亲密接触,和单纯的“亲亲”完全不一样。 耳根就像爆炸了一样,电流从耳朵一直窜到嘴巴里,再借由水液的导电性,一直连接到对面那个男人的脑袋里。 到最后,他们两个好像共用同一颗脑袋一样,心脏也长在了一起,砰砰砰地跳,让人无法忽视那些巨颤。 向瑜轻轻用指尖揉过齐穗殷红的下唇,轻声问: “你不喜欢这个吗?” “还是我做的不够好?” “嗯……”齐穗艰难地思考着, “好像不是这样。” 但是到底为什么? 她有点难以说清楚。 就是很奇怪。 唾液交换的时候,她甚至连呼吸都差点忘记。 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向瑜拿捏在脑袋里,然后红着脸越吻越深,直到舌肉都被吮吸到发痛发烫。 “你的耳朵好红。”向瑜用简单而天真的比喻,“像两颗小小的樱桃。” “你害羞了,是不是?” 他用手抓着齐穗的手,叫她摸自己滚烫却不明显的耳根, “我也是。” “好喜欢。” 齐穗“嗯”了一声。 原来这种难以表达的情愫,叫羞怯。 是一种在面对喜欢的人时,才会产生的情感,会像电流一样爬满她的耳朵和身体—— 作者有话说:呃啊啊啊,好纯情啊!原来作者君我也是有写纯爱的能力的,当场倒地…… 第29章 绿帽奴29(完) 人类常说:性是爱的载体。 男人女人摇摇晃晃地、互相拥抱对方, 心脏相贴,用皮肤和皮肤、毛发和毛发、器官和器官互相抚慰的方式传达自己的爱。 在情感这样小小的通路中,人类就像一个个传感器, 发出信号、接收信号, 以此类推、循规蹈矩。 这真是个神奇的方式。 然而事实是, 不管爱不爱、不管这份情感够不够浓厚,人类男女总是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来证明彼此的重要性。 齐穗看眼前的男人单膝下跪,她迟疑地用手抵住向瑜的肩膀,神色惊疑不定。 “你……我……” 她打着结巴。 她甚至没来得及换衣服,向瑜来的时候她才刚从床上把自己像拔萝卜一样拽起来,睡裙上是可可爱爱的一排小猫咪。 这样不行的吧? 她有说过要做这种事情吗? 还是说,是眼前的男人自以为她的目的是这个? 无论哪种猜想都很怪异。 厚实的、柔软的触感, 她的拳头握成空心,被向瑜抓着移动, 最终放在了他胸口的位置。 那下面的心跳像兔子撞墙, 一下下地捶在她的掌心,但是接触面却很软和,像一团发酵至三倍大的面团, 捏一捏就能变成温吞的橡皮泥。 向瑜褪下外套,齐穗才能发现他和第一次见面一样, 穿着一件暗灰色的条纹马甲。 一般搭配在西装内的马甲都是类似胸甲的样式,会把胸背都遮挡起来, 好看、美观,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束缚男人的身形。 可是这件不一样, 这种马甲的制式很奇怪,是一种面料会顺着胸的形状下垂、将前胸的形状坦诚暴露出来的剪裁,肉就松松地溢出来。 肌肉不发力的时候是柔软的。 于是看起来很丰腴。 这可太糟糕了。 她倒是可以控制自己不去看向瑜的身体。 可是她的小腿现在被男人轻轻地抓着, 一个只是被揉揉胸,另一个却要被单体制裁,怎么想都是她比较吃亏。 向瑜的眼神中依旧带着天真。 这天真可不是真的天真,齐穗怀疑,他只是依靠这种方式得到甜头,所以一次次地用这种无辜的表现得寸进尺。 男人膝行过来,用下巴贴着齐穗的大腿,凌厉的下颌曲线贴着肉,甚至带着一点微妙的钝痛,他轻轻问: “你不喜欢这个吗?” “那为什么Kiss可以?” 齐穗头大,头皮发麻。 既想说这个和“Kiss”不一样,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两个成年人,非要这样扭扭捏捏惺惺作态吗?不,这就是向瑜使出来的小 把戏,他就是这么一个能在感情里带着衡量“横冲直撞”的家伙。 说出来就肯定输了! “向总,我不是因为这个——” 是的,首先第一步要宣告——自己压根就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才把他叫到家里,要首要摆正自己的立场。 齐穗把猫咪裙摆放下去,严严实实地遮住自己的皮肤,确保自己和向瑜带着烫意的手掌之间,仍旧隔着一层安全的布料之后,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还是说,是你很急?” 第二步,就是反客为主。不管这是不是事实,总之就是三二一把锅甩给别人,这也是交际领域中遇到碰撞冲突时的关键步骤。 这是她从向瑜身上学到的,在工作中的谈判技巧。这个一到公司就沉默寡言的男人,哪怕外表表现得再如何热爱工作,也无法掩盖他本质上其实和存在着和普通人一样的——对于枯燥事务的厌烦。 可惜,还是那句话——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她学着向瑜一样把工作原则三二一套进感情里,却没想到对面可以完全不接招。 向瑜轻松握住她的手腕,凑上来腻腻歪歪地又讨要了个亲亲,手还止不住地让她在自己身上肆意妄为。 此之一招即为完胜。 胸肌啊,白花花,模糊了齐穗的眼睛。 肉块啊,软乎乎,手怎么也停不下来。 然后他们就芜湖了。 当然! 是不可能的! 向瑜像工作一样伏案,埋头。 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正正好长在脑袋中间,有种奇妙滑稽的好笑。裙摆上绣着毛茸茸的猫咪,躺在他的头发上,懒洋洋打着呵欠。 他的头发有点刺刺的,触感和齐穗以为的松软柔顺并不完全一致,因此扎在大腿上很痒。 除此之外…… 还有什么呢? 齐穗眼睛模糊地注视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只有一圈小小的灯带亮着,细碎的光晕落在她的眼底,视线交错的瞬间,向瑜差点以为她是在悄无声息地流泪。 他只能微微抬起上半张脸,用手指去揉搓她的眼皮,确认那里只是眼霜油脂散发的波光,而不是她眼底的泪,才放缓动作,用温热的掌心捧起她的脸,缱绻地、缓慢地用指尖触碰齐穗的下巴,那里有一点点单薄的软肉,指头像弹钢琴一般放在上面时,会摸到她因为战栗而发烫的皮肤。 他很喜欢。 这代表着齐穗并不是毫无知觉的。 这代表着他们二人中,并不只有他一个人自作多情。哪怕这段情感、如此触碰是他哀求来的,但至少这一刻,她的战栗是发自内心的、她的愉快是因为向瑜这个人。 这多么难能可贵? 这是他等待了多少年才终于如愿以偿的场景? 嘴巴只有一张,用来干其他事情之后就没办法亲吻。 向瑜湿淋淋地抬起头,微弱的灯带下那一簇细碎的灯光罩着他,竖直的鼻梁仍旧像是盘踞在脸颊上的小小山脉,那片山脉把灯光彻底揉碎,让齐穗只能看到他脸上的点点晶光。 那颗被她戏称为“肉乎乎”的唇珠,红得像一颗小柿子,其上是带着黏腻的水液,被他矜持地压平整。 好糟糕。 糟糕透顶了。 齐穗崩溃地扯开他热乎乎的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哑声道: “向总,你的职业素养呢?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向瑜舌尖舔舔,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原本疏离的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好了——我知道了……” 齐穗伸出手,把他的嘴巴捂住,是那种横着手掌,把整个下半张脸全都捂住的方法,这样,她就不用看到那些糟糕的痕迹。 假如可以的话,她甚至想把这个男人一脚踹出门,让她好好冷静冷静。 这样不好。 但具体是哪里不好,她说不出口。 她觉得这就足够了。 先——暂时先这样,先就这样! 她收拾收拾东西,像哄孩子一样把向瑜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又把他的车钥匙、钱包、领带一股脑全都塞进他手里,帮他把精致漂亮的头层牛皮鞋扔在他脚下,催促着他换鞋。 然后“嘭”地一声关上门,把他关在门外。 末了还不忘说一句: “赶紧回家吧,再晚一会回家会很危险的。记得看看车胎漏没漏气、油够不够回家——” 当然,就算车胎漏了、油也不够了,她也是坚决不能收留一只大型猛兽的。 于是向总就胸前门户大开、脸上红晕还未全部消散,甚至衬衫都皱皱巴巴地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眼前这扇短时间内不会再为他开启的门。 他倒是可以通过指纹直接进去,只是想到门里女人眼皮都羞得红彤彤的模样,向瑜只能无奈地站在门口、整理好自己的模样,确保自己看起来至少是个人形,才离开了。 就算指出齐穗是害羞了,想必她也只会强装冷静、说自己这是因为尴尬。 向瑜现在有点理解齐穗在情感中的态度了。还是和从前一样,倔强得不成样子,不过以前是支着脑袋和别人干干巴巴地辩论,现在则是把自己一切有关于情感的行径都解释为尴尬。 只要她觉得尴尬的时候,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她害羞了。 怎么说呢? 有种笨拙的可爱。 明明还是和从前一样。 离开之前,他还不忘记轻轻敲敲门,确定里面的女人不会给他开门之后,才遗憾地离开。 又在手机上嘱咐她——冰箱里帮她整理了很多水果,都是很新鲜的日期,一定要记得吃。还有就是假如想吃他做的饭,只需要给他打个电话就好,他会第一时间准备。 打完字发出去,没收到任何回应。 这下能够确定她是真的害羞了。 真可惜。 早知道这样,就应该再多讨要一个安慰的吻。 向瑜思索着自己的服务有没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又觉得他好像有点吃亏—— 但又不算吃亏。 毕竟今天晚上的进展比他想象中快很多。 到底吃没吃亏就不必争论。 总之等齐穗又一次被上班时的闹钟吵醒时,她脑袋里只剩一个想法—— 要不还是把向瑜做掉吧。 本来是不用早起的。 但是今天有一个额外的例会,需要齐穗早去公司半个小时做准备,昭示着她的工作也逐渐步入正轨。 迷迷糊糊骑着小自行车抵达公司门口,打着瞌睡打卡,上班时的忧愁苦恼能让齐穗把之前所有一切脸红心跳全都忘个干净,将向瑜当成自己需要打倒的目标一般疯狂戳他小人。 生活,就是被重复繁琐的工作和偶尔冒出火光的愉悦填充着。 没办法,她对着反光的镜面整理自己的领口,让自己看起来干脆利落。 电梯门打开,迎面撞上一个穿得很漂亮的男人,他站在电梯里冲她颔首,又作出那副假正经的模样,淡声道: “早上好,齐女士。” 简直正派得不得了,要不是昨天晚上被他抓着腿打格斗,她就要以为这是个多么正经多么难能可贵的男人了。 她毫不客气地迈步走进去,转身,按下15楼,骄矜地忽略他的打招呼,以此来表达自己对他行径的不满。 电梯里一片寂静。 她无知无觉地抬起头,视线和那双眼睛碰撞在一起。 还是那样—— 一如往常的模样,好像从第一次见面时他就长这副模样,眼睛弧度明显、纹路模糊,鼻梁上小小的雀斑现在能看得非 常清晰,甚至她能够清晰地指出它们的位置。身体也很漂亮,她用眼神的弧光曾经一寸寸丈量过,很让人心神愉悦。 性格的话,有点特别。 是齐穗从来没接触过的类型。 是一种坦诚地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都摆在她面前的人。优劣明显,但在面对情感时、可以抛却身为男性的坏毛病,是齐穗遇到的第一个——不依靠自己的男性优势占据高地的男人。 谈恋爱,不错。 齐穗点点头。 身后的男人突兀地开口: “齐女士,你毕业于哪所院校?” 齐穗回头,纳罕: 这个不是很早之前就回答过他了吗? 不过她还是乖乖地说出自己的母校。 就见到眼前的男人笑笑,露出一个很熟悉、很单薄的笑。 这笑容怎么形容呢? 有点像是日出升起之间、那一阵薄薄的沉雾,因为没能得到阳光的照射,而显得格外寒凉。 但并不可怕,因为齐穗知道—— 太阳很快就要升起来了。 男人说: “我也是,学妹。” 齐穗愣了愣。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然后他们就芜湖了! 应该还有一个番外,交代一下后续——穗穗关于婚姻的态度啊,两个人以前的交集啊,还有配角们的小小内容(点头)。这个故事是有点急匆匆的,因为我没写太详细的章纲,初始目的是想写壮壮的男人胸肌hiahiahia,不过下个故事就好多了,光章纲我就写了三万字…… 我迫不及待想写小少爷和小乡妹了,这个设定应该是在千禧年附近,就是那种土土的但又很上头的感觉~ 第30章 绿帽奴30(番外) 早上九点, 前台小王整理着装、发丝梳得整齐利落,一丝不苟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正在为前来参观的外国合作商逐一登记。 她是本地名牌大学毕业, 双学士学位, 都是小语种专业, 因缘际会之下,来到目前所在的公司成为一名前台。 她脸上露出甜甜的微笑,声音清亮、讨人喜欢: “齐主管!早上好!” 穿着一身深灰色职业西装的女性转头,短发柔顺、搭在肩头,面容白皙精致,整个人透露着一股干练率性的女性力量。 “早上好,小王, 我的工卡重新办好了吗?” “当然,”小王双手捧着工卡, 递给她, “昨天已经开好了,向副董嘱咐我帮您多加三个月的津贴,已经存在里面了, 您记得去激活工卡。” 前台小王目视着身形单薄的女性走远,脸上的表情才终于卸下来。 一旁新来的同事推推她的胳膊, 好奇问: “王姐,那是谁啊?” 差点忘了, 在向曙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成为前台的第五年,小王成功地擢升为王姐。 她把手头的来访名单统一输入到电脑系统里, 才带着警告地敲打这些新来的小菜鸟们, “那位是目前产品策划部的主管,齐穗, 你们见到了就叫她齐主管或者齐姐。” “齐主管是三年前来的,只用了半年就晋升到主管的位置。” 眼见面前这群职场小菜鸟的眼神中透露出“智慧”的光芒,小王没好气地停止他们的胡思乱想: “别瞎猜,虽然产品策划是从我们公司产品部中划分出来的小部门,但人家是靠实力爬上去的,和你们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点关联都没有。” 话虽如此,小王还是转了个弯, “不过,也不用太过紧张,除了在工作上,齐主管还是很好相处的。” 还没介绍完,前台的桌面就被一只手敲响,男人居高临下,眼底还有一点点微微的乌青,看着像是没怎么休息好的样子。 脸色虽然差,但语气却还是保持着友好平静, “小王,齐主管的工卡你帮忙重新弄过了吧?” “当然,当然。” 小王连忙站起身来,这次她的态度就变得胆战心惊。 “嗯,”向瑜点点头,“不够的话,从我的账户里划出来。” “好的。” 小王面上一派恭敬,实际上心里却想着: 这点钱还需要你们两个人让来让去吗? 她又想起公司内部的流言蜚语—— 或许那在当事人看来,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起因就是半个月前,从来不在公司食堂吃饭的向副董,开始经常性地出入食堂。 最近公司业务繁忙,就连副董都得整宿整宿得加班熬工作。再加上马上要到年底了,公司年末清算迫在眉睫,在食堂吃个饭屡见不鲜。 直到又一次,向副董和产品策划部的主管齐穗一起坐在桌子上面对面吃饭时,众人才反应过来——事实可能并不是这样。 公司内部是有严格的办公室法则的——这也就意味着办公室恋情是不被允许的。所以他们二人在食堂会面也只是被同事们认为,是简简单单的商议要事而已。 直到这样的场面越来越多,次数越来越频繁,短短半个月里,向副董和齐主管甚至全勤出席公司食堂,众人才发觉—— 大事不妙。 难道我的老板和我的老板的老板要搞办公室恋情了? 那我是祝福好还是祝福好,还是祝福好? 小王对此深有感触。 明明是你们颁布的办公室守则,结果你们却要自己主动破戒? 现在还要当着我的面秀恩爱,这合适吗? 不过这件事情,不到半个月就有了新的转机。 齐主管部门中的一名员工在进行年会表彰的统计时发现,齐主管曾经就任于向曙名下的子公司,那段时间正好也是向副董前往子公司负责海派项目的时期。 满打满算下来,这两个人已经认识四年了。 深挖之下,他还发现,齐主管和向副董的毕业院校是同一所,只不过向副董在毕业之后前往德国留学,而齐主管则是经历了长达四年的职业空窗期。 可再怎么好奇,也不能拿着上司的私事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啊,于是就有一部分人际交往比较广阔的员工想到了齐主管的老东家。 产品策划部副主管有个表妹,姓关。 对于齐主管压他一头这件事情,他感到相当不满。但不满又能怎样?人家项目推进得好,公司还因为她将产品部门下的策划专门划分出来,擢升她为主管。 副主管再不服气,也只能憋着。 最近这口气更是越憋越大。 他的表妹关关被公司辞退了,表面上的原因是因为她的业务量不达标,在公司的工作态度差。可是他和关关本人都知道,其实她就是不想干了,心气高,三番五次在办公室里挑起矛盾。老同事可以忍让她,可是新来的实习生可做不到。 再一次被她刁难之后,实习生直接把她连着三个月的缺勤记录整理起来发给主管,自己干脆利落地辞职走人,扇了关关一个大巴掌。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找谁都不靠谱了,公司就是铆足了劲要把她开除。 副主管捏着眉头,耐着脾气安慰关关。 可是也只能是口头安慰了,至于关关说的什么——让他帮忙推荐自己到总公司入职。 他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做得到这种事情? 她想踩着自己当跳板,真当自己是下一个齐穗? 子公司也就算了,对这方面的管理还不算严格。而总公司呢?每一个职员入职之前都有浅层面的背调,你的身份背景和工作经历稍微摆出来,是实心还是空心一目了然。 更何况他现在可不是主管了,而是一个被架空的副主管,想干点什么不得向上请示? 他倒是舔着一张老脸去和齐主管打过报告。 只是人家单单看了一眼,连简历都没翻完,就冷冷地下结论: “不好意思,汪工,这个人不太适合。” 他焦躁地揉揉脑袋,对着电话那头发 出最后通告: “不好意思啊,关关,哥实在是帮不了你这个忙。再说了,你也知道我最近刚遣调吧?人家齐主管不同意,那我就是说破天也不行啊。” “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吧,你赶紧找找其他工作吧。” 关关挂了电话,脑袋里就只剩下那个“齐主管”。 混的可真好,连主管都当上了。 她不无讽刺地想:还不是因为向总?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就算是因为向总又能怎么样?他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还有那个钱近,据说上个月也被企划部辞退了。他婚内出轨的事情在公司里流传得人人皆知,之后还因为项目中出现重大疏漏,客户投诉量是之前订单的4.5倍。公司没有手软,直接让他卷铺盖走人。 关关在公司楼下站到脚底发麻,才沉默地离开了。 齐主管和向副董的关系蛮隐晦的。 至少在公司里,无论你在什么时候看到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两个人脸上都坦然平静,甚至沟通的内容也绝大部分是关于新项目的进展。 时间久了,公司员工也会怀疑: 这两个人真的是情侣? 是不是情侣都是同事们的猜测,也有人说风凉话,觉得向副董那样的身世怎么看得上一个普通的职场女性。 可是这时候就有人有话讲了: 普通女性能在半年擢升主管?普通女性能把子公司当跳板,跳到总公司之后让手底下百号人服众? 你觉得齐穗是普通女性?那你把我们这些人的脸面往哪搁? 要论起资历来,显然是刚回国就空降的向副董更单薄一些。 齐穗的谈资大着呢。 非要比喻一下的话,那向副董就是皇亲国戚,而齐穗则是踏踏实实脚踏实地的当朝女官,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这么一说的话,其实齐主管和向副董还挺配的。” 有人莫名感慨。 部门团建的时候,向副董甚至来产品策划部结了账,拉着齐主管的小手怎么也不放开。部门的同事硬生生看着两人拉着手坐上车,向副董甚至还在帮齐主管理了理胸前歪掉的领结,模样甚是亲密。 这就——不演了? 同事们咬着牛排,心中流下秃头单身狗的泪水。 虽然说公司禁止办公室恋情,可奈何人家二位早就看对眼了,这又有谁能站出来指责一句? 就连公司的法人陈佳琳,也就是向副董的亲表姐,也对齐主管客客气气的,还经常给齐主管送点乱七八糟的小首饰,证明人家二人的关系是过了明面的。 有人不满?谁敢不满? 就不怕给你一个“fire”警告啊? 当然,齐主管和向副董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而辞退任何人。他们只是在彼此的关系众人皆知的时候,变得更加坦诚而已。 齐主管那么一个淡人,居然也会在下班之后牵着向副董的手,活泼地摇来摇去。向副董也不是员工们想象的那样八风不动,正相反,他在这段情感关系里好像更包容珍惜,像个大女人背后的男人一样,生活琐碎面面俱到。 每到中午午休时间,齐主管办公室里响起来的第一声座机,那就是向副董的电话了。 不过工作的时候,这两人同等可怕。 一个是素着一张脸,淡淡地看着你,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你觉得这方案可行?” 另一个则是一句话都不说,皱着眉,在齐主管面前那副温柔写意的模样像喂进狗肚子一样。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最近公司热闹了点。 原因是陈佳琳女士在离异八年之后,又重新找到了自己的第二春,后夫是个外国佬,是她研究生时期的校友,听闻陈佳琳离异之后,狂热追求她整整五年。S姐可怜他,抬抬手终于给了人家一个名分。 整个公司都被红火火的喜糖淹没了。 递请柬的时候,陈佳琳特意笑眯眯地问齐穗,她和小玉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齐穗咳嗽一声,尴尬道: “呃……应该,快了……” 陈佳琳不满,揪着这个“快了”一个劲地追问她,“你说,是不是小玉不愿意结婚?他要是这么混账的话,你就和我讲,我收拾他去。” “唉,没有!”齐穗连忙阻止她的联想,“小玉——不是,向瑜他没有这想法。” 反倒是她不太想这么快进入下一段婚姻。 齐穗摸摸鼻子,没骨气地承认。 向副董在情感关系中,那叫一个温柔小意,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服务意识极强。 他那双小鹿眼睛,晚上的时候就像两颗暗暗的小灯泡一样,齐穗只肖看上一眼,就什么不公平条款统统答应下来。 可唯独婚姻这件事情,她一直没什么把握。 向瑜不说,她也就默认他不着急。 他家里人开明,大家也都挺忙的,齐穗想着要不就干脆直接领个证算了,还当男女朋友相处。 但这想法被向瑜按住了。 他轻轻揉搓齐穗的眼皮,他好像钟情于那双细长漂亮的柳叶眼,声音温柔: “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差这一会,但是穗穗——” “我要你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就心甘情愿吧,既然如此,那他就等着吧,等齐穗什么时候一拍大腿,觉得这日子过得挺好,拉着人去结婚的时候,估计也就不觉得遗憾了。 陈佳琳看她脸上这表情,就知道自己那寡言的小表弟没能拿捏得住人家,笑得肚子痛, “还以为他十拿九稳呢,暗恋这么久了,原来就顶着一个男朋友的名分啊?太给我丢脸了。” 陈佳琳当年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不过, “暗恋?”齐穗好奇地问,“我吗?” 陈佳琳睨她一眼,依旧笑嘻嘻的:“这件事让小玉亲自和你讲吧,我说了他要生气的。” 这天下班,齐穗指尖转着自己的车钥匙,她换新工作之后就买了辆代步车,她住向瑜提供的大平层,作为房租,她得上下班接送这位矜贵的向副董。 看着男人乖巧地曲着腿,坐在副驾驶,还习惯性地帮她启动车里的加湿器,又相当贤惠地把门板扣手里的杂物整理一顿,她才慢悠悠地启动。 明天是周末,这个周末是少有的、两个人都没有要紧事务的周末。向瑜早在两天前就计划好了,两个人要在家里看电影,甚至还特意做了功课,把近段时间口碑好的电影全都看一遍。 “S姐的订婚宴怎么是周二啊?”她问。 向瑜就乖乖回答:“家里老人信这个,算了个不错的吉日,没事,我到时候给你把工作排开,实在不行我帮你干也行。” 齐穗顿时心生戏弄他的想法,懒洋洋地问: “我不能不去吗?” 坐在副驾驶的男人沉默了。 半天才开口问了一句:“你不想出席我的家宴?” “还是说你厌烦我了?” 他自觉失言,接下来的时间便一句话都不说了。 缀着一颗心,表面上冷静,心底里其实没什么底气。 “没有,我瞎说的,要去的。” 齐穗赶紧安慰他。 “S姐和我说,你以前——” 她顿了顿,索性换了个问话方式,“S姐怎么知道我以前的事情?” 向瑜支着脑袋,脸朝外,叫齐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语气倒是冷冷清清, “以前,我和你见过,不过你后来毕业结婚了,我找人要到你的联系方式,你却以为我是打广告的,给我拉黑删除了。” 两年的暗恋。 被他一句轻飘飘的“见过”一笔带过。 齐穗不知道,但向瑜本人又怎么能甘心呢? 他装得冷静,实际上一到家就捏着女人的腰,可怜巴巴地讨要亲亲,一边问她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了,一边又求她别对他厌烦。 齐穗的手被他拉着,落在他红通通的眼睛上,男人的声音带着楚楚可怜的脆弱: “你看,我都因为你哭了,你别这样欺负我——” 齐穗的眼皮也红通通的,她模模糊糊地,却只能像抱着大型动物一样安慰他,指尖从男人柔顺乌黑的发丝间穿过,连不成字句的呓语被他吞进肚子里。 这到底是谁折磨谁啊? 只能苦着一张脸捏捏他的耳朵,柔声安慰:“小玉,乖啊。” 向瑜倒是也想问问 : 不过就是当年在日出的时候递给她一件外套,何苦要磋磨他这么久? 不过幸好,迟到早到,总归都到了。 【任务失败,返航中。】—— 作者有话说:哎呦,甜! 男宾一位抬走,下面一位!《 》 30-40 第31章 小乡妹1 热, 实在是太热了。 不到七月,天上的太阳就像火烤的碳,不知疲倦地散发着热度。知了叽叽地叫, 叫人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一间热气腾腾的小饭馆, 老板娘额头垂着豆滴大的汗珠子, 嘴巴里含着一只笔杆子,正念念有词地算计着账单。 靠着窗户的小木桌子上反着光,可那不是擦得干净,而是成片的油腻结成网,一对小情侣的胳膊挽在一起,腻得仿佛要融化在一起。 “花,你看看, 想吃啥,随便点。”情侣中的男人大手一挥, 招呼着女孩。 扎着单肩麻花辫的女孩嘟着嘴, 毫不客气地点了三个肉菜,才皱着眉不满意道:“建国哥,我还想吃冰糕呢。” 两人头上皆凝着一层薄薄的汗, 天气热得几乎要活不下去了。 “这……”被叫做建国哥的男人抬起头来看看,安抚道, “这小破饭店哪有冰糕啊,听话, 咱吃完饭出去买着吃。” 一只手伸过来,捏着两根用油纸包好的冰棍, 声音爽朗大气,“吃这个吧,我们店用冰糖水冻的冰糕, 肯定比不上外头小卖铺的奶油冰糕,不过这个五分一根,便宜好吃。” 花一抬头,眼前一亮。 脸蛋圆圆、脸颊两侧泛着红润润的光,两根乌黑油亮的辫子垂在胸前,眼睛又亮又大,身形窈窕,却不是那种干巴巴的样子,这个姑娘可太好看了。 花肚子里没墨水,可她越看越觉得—— 这姑娘长得跟家里红镜子后头贴着的女明星似的。 齐穗笑脸相迎,抱着一个小本子,那就是这时候的菜单了,把两个人点的三样菜都牢牢记住,再在一旁的白纸上照虎画猫,把菜的名字写下来,用小夹子夹在后厨窗台上的一根铁丝线上,这就算下了单。 老板娘眼瞅着齐穗忙前忙后,把几桌客人伺候好了,才挥挥手叫她过来。 “小穗,昨天姐和你说的,你想好了没啊?” 齐穗是上周跟着自己男友上城里来的。 她没有男友陈平那么有本事,只得在街边随便找了好几家店门,进去就问招不招工。 这年头没有以前那么严苛了,自己开的小店门,只要手续齐全就能雇佣工人。 齐穗运气好,问到第三家的时候,姓梁的老板娘刚好需要一个店里面的服务员。这时候哪有那么时髦,说是服务员,其实就是个打杂的。 客人上门,给人家照顾到位了,点好菜下好单,再帮着端盘子洗洗碗,梁姐给开了一个月150的工资,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足够了。 齐穗听到老板娘说的话,抿着嘴巴面露犹豫。 不为别的,实在是这家饭馆的位置离男友工作的地方太远了。 梁姐见状,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妥协道: “要不这样吧,小穗,你看啊,我这个餐馆后头,有个小隔间,以前是用来放冻肉的。可是后来饭店不是添了冰柜,又扩建了嘛,那小隔间也就没啥用处了。你考虑考虑,留在梁姐这,我不仅给你工资,你还可以在我那个小隔间将就住下。” “我给你个锁头,你平时就把小隔间一锁,假如下班了,你帮我把门店锁一锁,别的就不用你干了,你看看这样成不?” 这样倒是好。 齐穗想了想,男友是住在他打工的地方的,据说人家那里头有什么专门的宿舍。她要是一个人打工,那就得专门租个房子睡觉了,那得多花多少冤枉钱? 梁姐提出的这个方案,倒是比她自己租房子方便多了。 想到这,她也就点点头,笑眯眯地答应下来,末了还要嘴巴甜甜地叫两声梁姐,把自己前两天在集市上买的水果糖塞两颗给她。 “你看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梁姐见状推脱,不过倒是没用什么力气,那两颗就落得她的口袋里。 说到这,她便好奇地张嘴问:“小穗啊,你是一个人下城里来的?你家父母能放心吗?” 闻言,齐穗心里苦笑一声。 怎么可能放心呢? 齐穗的家庭很简单,一个爹一个娘,她妈生下她之后得了什么子宫肌瘤,再长大一点就要发展成恶瘤,无奈只能把子宫切了,从此失去生育能力。而她爸呢,是个朴实的庄稼汉,这一辈子就齐穗一个女儿,自然是看管得紧。 可孩子,越是看得紧就越是要出问题。 齐穗十六岁的时候就不想念书了,不知道是在学校里听了别人什么风言风语,闹着要上县城去,要去做生意。 齐穗爸妈一听,就知道自家孩子这是魔怔了。什么“作生意”?那不是有钱人家才干得了的吗? 齐穗也不去上学了,就这么在家里面呆着,闹了好几年。 直到大姑娘家该出嫁了,齐家和陈家商量好的娃娃亲也到了兑现的时候。可陈平却苦着一张脸说自己没有钱,没有脸面娶穗穗回家,也没法让他过上好日子。 两家无奈。陈家凑了两百元的彩礼,齐家腾出一间空屋,还置办了不少家具,打算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也好叫两个小辈安安心心在一块过日子。 可是齐穗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要闹着和陈平上县城去做生意,还半夜偷偷摸摸带着自己嫁妆里的现金,拎着包袱就走了,只留下一张写得歪七扭八的小纸条—— 爸,妈,我和陈平哥去作生意了,赚到大钱了就接你们去享福。 齐穗摇摇头,掩饰自己心中的苦涩,依旧是把脸蛋笑得圆圆的,看着就讨喜的模样。 “我是和我对象一起来的,不过他不在这边做工,我俩平常也不住在一块。” 梁姐闻言就摆出一副了然的模样。 不是因为别的,这年头,莽着一头热血就跑上县城里来的小年轻多了去了,多半是听到县城里赚钱容易、法子多才来的,可是赚钱哪有这么容易啊? 梁姐叹口气。 “那你对象呢?他就这么不管你啦?” 齐穗摸摸脑袋,健康红润的脸蛋上笑得甜蜜大方,“他在城东头呢,梁姐你听说过万紫千红不?他在那当服务生呢。” 说罢她又摆出不好意思的模样,“我比不上我对象,人家没选上我,就选上他了。” “哎呦,”梁姐惊叫一声,“万紫千红?” 她又顿觉失态,心情平复下来,点点头, “那确实是不错的,据说那地方没有人脉都进不去的。” 万紫千红,顾名思义,是个娱乐会所。 打牌、唱K,还能玩钱,听说还带点灰色产业。说的好听点是娱乐会所,说的难听点,那就是个窑子屋。 里头去的可都是有钱人家,据说人家玩一晚上,从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东西,都够普通人家花个一年半载的。 齐穗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模样很是得意, “是了,陈平哥从小就长得白净好看,挑人的时候人家第一眼就挑上他了。” 她倒是没心没肺的很。 可是梁姐可不这么觉得。 本来嘛,这小姑娘不过是个她请来的临时工,可是看她这副没长心眼的模样,梁姐也忍不住了,想要劝劝她。 梁姐道:“小穗呀,那地方是个好去处,可是你可得看好你对象啊。” 齐穗眨巴眨巴眼,一副没听懂。 “梁姐,你这话是啥意思啊?” 梁姐悄悄冲她招招手,声音越发得小, “你可不知道那万紫千红是个什么地方吧?那是个销金窟啊!” 齐穗头脑晕晕,“啥啥裤?我咋听不懂啊梁姐。” 梁姐大叹一口, “就是花钱买乐子的地方。” “据说去的全是富家子弟,在里面玩女人玩钱,我堂哥家的小舅子,之前就在里面玩钱,只不过输出去两千块,结果呢?手指头都让人剁下来了,多吓人啊。” 梁姐语重心长,“玩玩倒是好说。可是谁知道那里面都是些啥人啊?你小心你对象跟那些人玩得久了,心眼变坏了!” 她一脸认真,一副确有其事的样子,给齐穗吓住了。 齐穗瞪着眼睛,语气迟疑:“梁姐,这是真的假的啊……” 梁姐见她圆圆的脸蛋上满是惊疑,声音更小一点,都要贴到齐穗耳朵根上去了, “那可不咋的,还有更吓人的呢!” 她左右看了看,才把后头的话说出来, “听说那里面的人啊,都有怪癖!之前有个长得好看的男服务生,说是感染了艾滋,叫人家扔出来了,去年死在街头上叫公安拖出去烧掉了。可是你知道啥?艾滋那是卖血卖出来的病!还有人说,得艾滋就是走男人后门了,那万紫千红得多乱啊!” “小穗,你听姐一句劝,假如要是没工作,咱可以再找,可是千万不能干这种坏勾当啊。” “妈呀!”齐穗瞪圆眼睛,像只愣头愣脑的仓鼠,“这是真的假的啊,梁姐,艾滋是啥啊?” 梁姐继续威风凛凛地给她灌输:“你还小,你肯定不知道,艾滋就是一种传染病,传染起来可吓人了。要不是上半年卫生委做了严格管控,城里头还到处烧烟消毒,现在不晓得多少人感染。听说那万紫千红感染的人也不少呢,后来全都死的死跑的跑了。留下来的那波人全都是检查过好多好多次,确认了没问题才敢继续开门呢。” 过来人的经验以一当百,这番话彻底把齐穗折服了。 她郑重地点着圆脸,说是自己肯定和对象好好说道说道,叫他重新找一份工作,梁姐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她的手,从自己身后的小柜子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抵在齐穗手里。 “这是后面小隔间的钥匙,你下周就把东西搬过来吧,下班之后帮我把店门锁了。半夜要是有啥事,你也不用搭理,就睡你的就行。” 齐穗捧着小钥匙,心里总算是放下一桩事情。 她顺顺利利地干了一天,手脚麻利,同样的活计她在家里也干,只不过没有在店里干得勤快而已。等到齐穗直起腰来捶捶背的时候,天边已经变得红彤彤的,透红透红的夕阳正缀在云彩后头,像是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餐馆里有个破破烂烂的小表挂在墙面上,齐穗抬头看看,已经将近六点了。现在这年头,六点之后就没什么人到餐馆吃饭了,傍晚肯定也没有生意,梁姐便招呼着后厨的工人赶紧回家吃饭,自己也溜溜达达回家了。 齐穗一个人把油亮亮还反光的桌面都用抹布抹了一遍,才擦干净额头上的汗,准备去城东头找一趟陈平,和他聊聊自己今天从梁姐那打听到的事情。 她草草在嘴巴里塞了一个餐馆里剩下的馒头,硬巴巴又干瘪的口感让她忍不住翻白眼,捶了捶胸口才把嘴里那一块馒头咽下去。 坐上摇摇晃晃的公交车,足足在车上坐了一个半小时,齐穗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花花绿绿的大楼,楼高得数不清,还用彩色的灯带描出硕大的四个字——“万紫千红”。门口还摆着几冠姹紫嫣红的花束,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口,那模样简直气派极了。 齐穗抬着头,张大嘴巴看了好久,才从自己的军绿色小背包里掏出两个用油纸袋包好的肉包子,走到门口就想要进去。 却被一个黑脸保安拦住了。 那保安低下头,看齐穗的模样活像看一只瘦巴巴的小鸡崽子,他皱眉,声音粗劣还带着口音, “哎哎哎,你要干啥?” 齐穗被拦下来就挺着腰杆指指里面,“大哥,我想进去找我对象。” “你对象?”黑脸保安嗤笑一声,“你对象是谁啊?你对象是这的老板?你张口闭口就你对象,谁他么知道你对象是谁?” 一旁一个保安也凑过来,细长的眼睛里满是鄙夷,“小姑娘,你该不会是想混进去吧?我们这进去要缴会员费的,一个人头20,不然不给进。” 什么会员费,听都没听说过。 “啊?”齐穗的眼睛瞪得圆乎乎的,一脸的不服气,“啥地方啊?进去还得交20块?你们这不是讹人吗?” 细长眼睛的保安闻言就抱臂站直,两个保安把大门口挡得严严实实的,一脸公正不阿的模样, “我们管不了这些,反正你要是想进去,就得缴会员费,这是规矩。” 齐穗也生气了,她皱着脸,大声在门口嚷嚷, “那我不进去总成了吧?你们去找陈平哥,就是一个叫陈平的服务生,告诉他,他对象来了,让他出来和我说两句话。” “不好意思,我们不干杂务,你想找人就自己进去找。”黑脸保安道。 齐穗纳闷道:“可我要自己找,你们也不让我进去啊。” 细长眼睛的保安笑了,斜眼吊炮的,用一副看不起的态度看着这乡下妹,语重心长道: “小乡妹,实话和你讲吧,像你这样的漂亮姑娘,哥哥我每天要拦十几二十个,可我能每个都放进去吗?你们这些乡下妹想干啥,哥哥我心里清清楚楚!可这是有钱人家才会来的地方,和你们这种乡下妹不是一个地界的人。你再漂亮也没用!” 大门口吵吵嚷嚷的,吸引了一批人围观。 更有甚者,站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看起热闹来,点评着眼前的这一幕,摇晃着脑袋,好不有味, “又是一个想混进去的,这一天天真是不消停啊。” 齐穗被赶出来,她气呼呼地抱着怀里的包子,坐在旁边的台阶上,脸蛋被气得通红,两只白生生的耳朵此时也变成粉红色,看着像是只圆滚滚的红脸猫。 什么乡下妹,分明就是看不起她。 她看着手里被自己捂得热乎乎的包子,顿时对陈平哥也不满起来。 早知道这么委屈,她就不该来! 可是她想到梁姐和她说的那番话,对陈平哥又放心不下来,只得在门口等着。 蓦地,她眼睛一亮,朝着门口的白净男人大喊一声: “陈平哥!我在这呢!”—— 作者有话说:男主(蹲在角落里):待机 第32章 小乡妹2 那站在门口、一脸斯文的男人, 不正是她的陈平哥吗? 陈平为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平平淡淡、儒雅斯文,从娘胎里就带着一股文弱气。 他说话很有条理, 在学校读书也很用功, 在村里人眼中, 他是个将来会有大出息的好小子。 齐穗是慌慌张张要上县城里做生意的,但陈平不是。他把父母留给他娶媳妇的彩礼全都早早攥在了自己手里,凭借着自己在县城里的人脉,成功混进了万紫千红当服务员。 可他要干的,不只是服务员。 现下,他的脸被热得通红,唇红齿白的模样竟然全然脱去了从前的那一份土气。 说实话, 齐穗喊完那声“陈平哥”,她就后悔了。 陈平看起来和以前太不一样了。 以前的时候, 两个人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娃, 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不仅不觉得寒酸,还互相指着对方笑哈哈。 可是现在呢? 她心心念念的陈平哥穿上一身笔挺好看的衣服,齐穗都不知道那衣服叫啥名字, 只知道她的对象穿起来,那模样 简直—— 简直就跟城里人没啥区别。 可她呢? 还是那一身土气的衣服, 脚上还穿着一双亮晶晶的水晶凉拖,白色的袜子露在外面, 染上一层脏兮兮的泥灰。 齐穗低着头,脚趾缩起来, 纠结得像是要原地打个洞钻进去,好叫别人都不要看见她。 直到她的脑袋被啪得一声拍了一下,她抬头, 就看到陈平哥笑眯眯地,还是从前那副样子,柔声问她: “穗穗,吃饭了没?找着工作了吧?” 陈平哥没变! 她就知道! 齐穗乐颠颠地把自己手里捧着的热包子递上去,声音带着几分依赖, “吃了吃了,陈平哥,你吃了没?我专门给你带了两个肉包子,可香了,你尝尝,是精白面做的,在家都没吃过这么好的包子呢!” “哎呦,”陈平快快地接过两个包子,脸上的表情越发柔和起来,“就知道还是我们穗穗好,我都快饿昏过去啦,等会我就拿回去吃。” 齐穗抿着嘴巴笑,没有露出牙齿,脸蛋圆溜溜的,透着一股愣头愣脑的可爱。 不过很快,她的脸上又显露一份犹豫,这表情被陈平捕捉到,他不动声色地问: “怎么啦,穗穗?怎么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 齐穗抬头看看大楼上那威风的四个大字,又看看面前这个利落板正的陈平哥,嗫嚅着, “陈平哥,你工作咋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啥销金窟、啥玩钱,那些齐穗都不懂,她压根就没接触过。但梁姐说的一点她懂,那就是走男人后门—— 其实就是玩男人屁股! 齐穗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情,是因为她小时候村里的一个老头。那个老头年轻的时候是个知青,在村里呆的时间太久,等到他有机会回城的时候,家里人都已经不在了。 他举止怪异,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却和村里一个年轻小伙关系很好,村里人都认为他就是太孤独了。 可是有一天,村里的长舌妇路过他家时,听到家里有动静——那种不能言说的动静。 这年头,村里人口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哪一户有哪几个人头都数得明明白白的。长舌妇起了疑心,担心老知青是和村里哪个老寡妇搞上相好了,这事传出去是要败坏村里名声的。 可是带着人推开门,白花花的屁股就露在大家面前。村里那年轻小伙竟是个喜欢走男人后门的,可那老知青,竟也一脸享受地让他走。 这事彻彻底底成了丑闻。 而齐穗之所以记得,就是因为小时候的她被娘抱去看热闹,正好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事不好。 可要说是哪里不好,谁也说不上来。 庄稼汉们老实惯了,碰到这种违反常理的事情就觉得是洪水猛兽。那个老知青和年轻小伙被一块赶出村子,至今都不知道人去了哪里。 齐穗担心自己的陈平哥也受欺负。 更何况—— 更何况陈平哥长得那么好看,从小到大总有人骂他是个娘娘腔,陈平哥也不恼,只说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就行。 陈平依旧是那副笑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些不耐烦。 “怎么可能有人欺负我呢?” 他声音清润,说话慢条斯理地,“穗穗,你不知道,我身边的人全都是城里人,大家都可讲道理了,干错事情人家也不会骂你,反而叫你反思反思。” 他“哈”了一声,像是觉得这事情有多美妙一样,“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啊,可比村里强多了。” 是这样吗? 齐穗眨眨眼睛,想起自己刚刚被两个保安堵在门口叫乡下妹的模样,怎么想都觉得城里人要比乡下人还要看不起人。 可是齐穗顾不得反驳陈平哥了,她照猫画虎地把梁姐说的那些全都一字一句地告诉陈平,为了让陈平感到害怕,她还特意皱着小脸强调着那什么“矮子病”有多可怕,被传染了要人命的! 可说完这些,陈平脸上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反而捧腹大笑, “哈哈哈,那是艾滋,穗穗,你怎么这么笨啊?” 齐穗赌气道,“我不知道什么艾滋还是矮子,我又不好好念书,我只知道陈平哥你应该换个工作,这不是个好地方!” 陈平伸出手来,像以前一样温柔地摸摸她的头,语气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穗穗,你知道你陈平哥在这里干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吗?” 齐穗不满地摇头晃脑,把那只企图控制她思考的手摇下来,才闷闷不乐地问: “多少?顶多挣两千吧。” 她说两千,是因为她爸把一年的粮食卖了,就这些钱,是她家里一年到头的纯收入。在齐穗心里,这是顶天顶天的钱,世界上不能比这些钱更多了。 陈平不语,却把她扯得近了些,让她看自己衣服里缝的小兜,里面有五张画着“100”的纸币。齐穗上学上得不好,但她识数。 她瞪着那里面崭新的、白花花的五张一百元,一时之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平得意地笑出声音,“这才一晚上!穗穗,你陈平哥以后可是要挣大钱的人,我要让村里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都跪着给我擦鞋。” 齐穗无言以对。 她只得愣愣地问:“那我呢,我也给你擦鞋?” 陈平翻了个白眼,面上却还是装作温柔的模样,拍拍齐穗的肩膀,就说自己要先回去工作了,叫齐穗尽管放心。 临走之前,还塞给齐穗一张十块钱,叫她想吃什么随便买。 齐穗抓着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抬头看了低头看,怎么看怎么觉得甜蜜。 她又想起陈平哥兜里那五张崭新的票子,一时之间都想好自己要买什么了。什么花花绿绿的新裙子、什么漂漂亮亮的小皮鞋,说不定还能像城里人一样,住上宽敞舒适的大房子哩。 这心情就像是无法控制的岩浆一样,漫过她的心脏,叫她觉得心头火热火热的。 可是她再一抬眼,却看到了万紫千红门口站着的那两个保安。 他们仍旧用警惕的视线观察着过路的每一个人,好像每一个人都是他们口中的乡下妹一样。 这副模样叫齐穗的心在瞬间冷却下来。 她的确想要挣钱,可她也知道一分努力一分收获。在这个大得吓人的娱乐会所,一晚上要干点啥,才能挣到她家一个季度的钱呢? 那张十块钱,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好像还有黏糊糊的手印子。齐穗比着阳光看了又看,确认这不是陈平在城里挣下的钱,这应该是他走的时候带来的钱,也就是说—— 这张十块钱仍然是陈平那个庄稼汉的爹,吭哧吭哧在地里一锄头一锄头挥出来的血汗钱。 她的心一下子冷下去了。 干巴巴的馒头块像是卡在喉咙里了,叫她无论怎么咽都没能咽下去。 她又看了一眼万紫千红,才慢吞吞地走到下车时的公交站点旁边,打算坐同样的一班车回去。 这一头的陈平脸上带着畅快走进休息室里,打算把自己的领带重新换个造型,系得板板正正的,叫人看着舒服! 他把手里那两个早就不热乎的包子随手扔在长条的凳子上,弯下身去换了双锃亮的尖头皮鞋。 胭脂混着浓重的香烟味滑过他的鼻尖,女人白嫩的胳膊揽着他的肩膀,笑嘻嘻道: “哟,平哥,这包子哪来的?” 陈平的眼皮抬了一下,视线滑过那两只白生生的包子,语气无所谓道: “别人给的,你饿了?吃吧。” “这么好?那我可就拿走了。” 他换好鞋子,站起身来走了两步,确保镜子里的自己看着光彩照人,才露出笑容。 “随便吃,两个包子而已,不够吃再给你买。” 休息室有人把脑袋探进来, “小美,王哥选台了,吃完饭早点过来。” 来人看了一眼陈平,又转头说了一声:“对了,陈平你也来,包间里有几个少爷你去陪陪。” 陈平露出笑容。 “少爷”是万紫千红的“业内术语”。 不管来的是男是女,只要非富即贵,就统统叫“少爷”。因此服务生只要一听是“少爷”,就知道今天晚上肯定不少赚。 至于是玩牌还是卖酒,还是干点别的,管他呢,天大地大钱是 老大。 万紫千红顶层的包间里,几个男男女女混作一团,有个满口黄牙的男人抬起头,怀里抱着个一脸红粉的女人,脸上的表情明明是笑,却透着一股子阴狠, “林小少爷呢?不会被吓跑了吧?” 这人姓黄,叫振天,家里面是搞日化厂的,开放之后家里不少挣,却也比不过姓林的。 他满心不忿,却又碍于家里长辈们的面子,只敢私下里叫姓林的一声小少爷,权当作嘲讽。 怀里那个女人娇滴滴地发出一声哼哼,才用指尖戳着黄振天的胸膛,声音柔媚, “林少好像是出去抽烟啦,刚刚看他一脸不高兴地走了。” “切……”黄振天对他早就不满了。一个家里拼了五胎才拼出来的小少爷,据说林家光超生罚款就被罚出去上万块。 那林尚怀也是个心气比眼光高,眼光比地位高的家伙。 也对,人家是省城来的,要不是家里老爷子生病了,怕是和他们这种人这辈子都没有交集呢。 今天来,还是因为给了他爹一分“薄面”,不然平日里,这小少爷是无论怎么邀请,都不愿意出来和他们这群人一块玩的。 在人家省城子弟的眼里,他们县城子弟也是结结实实的乡巴佬! 陈平甫一走到包间门口,先是听到包间里传来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后就是里面传来的浓浓烟味和酒臭味。 他叹口气,将手里的酒和乱七八糟的牌拿得更稳当,正欲抬脚迈进去,却看到包间的侧面,靠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那人影仰着下巴,吊儿郎当地含着烟,却没点着,一口没吸。 陈平以为他没火,脸上摆着一副笑面,凑过去拿出一根火柴,想帮他把火点着。 可那人影冷冷转头,却只说了一句—— “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 陈平没生气。 正相反,他是愣住了,愣得彻彻底底。 这时候的天,已经变得昏昏沉沉,太阳挂在最低的云彩边上,欲坠不坠,光影变得昏黄混沌。 靠在窗边的人影浅浅露出半边下巴,含着细长的烟,唇色红得像颗红柿子,似乎正出神地看着楼下的某处,眼睛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那张脸,长得是真真好看。 陈平从小到大,被指着鼻子骂娘娘腔上百次,他曾经认为自己这张脸在男人中间就是顶好看了。可是今日一见,眼前人的这张脸,却比他好看很多,简直就像是—— 就是个娘们一样。 眼前人皱起眉,语气满是不耐烦, “怎么?你是聋子?听不懂老子说话?” 陈平结结巴巴地道歉,赶忙把那根递出去的火柴又收回来,不敢再攀谈。 只是那张脸,却留在了他心里。 他推开包间的门,脸上立刻挂上一副笑眯眯又好说话的模样。 这头,齐穗坐上最后一班末班车,想起陈平哥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总觉得内心不安极了。 可是她又说不出任何说服陈平的话。 陈平能言善辩,在村里就连村长有时候都会征求他的意见,更何况是笨笨的她呢? 陈平哥一旦下了主意,用他爹的话说,那就是天上下刀子都没办法让他改变主意。 可是—— 齐穗又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漂亮壮阔的大楼,只觉得它像个要吃人的妖怪。 她不放心陈平哥,她还是要劝劝陈平哥,最好能让陈平哥去找个安分的工活,不要待在这个地方。 齐穗暗自下了决心。等到她安稳下来,就再来劝劝陈平哥。挣不了大钱没关系,安稳才最重要。五百块确实很吸引人,可是齐穗只要一想想,就觉得心里瘆得慌。 要是钱那么好挣,田里哪来的那么多庄稼汉呢?—— 作者有话说:小林啊小林,我是真的怜惜你~ 本篇不生子,后面故事估计也不生,当然,其他男宾是因为不想生,而小林是因为没得生。 第33章 小乡妹3 出于怕生的心理, 齐穗其实有点把陈平哥当妈看待,毕竟她嘴上说是想做生意,实际上哪有什么主意。 是陈平和她说, 只要进了县城, 干啥都能赚钱, 还愁到时候没有钱花吗? 听了这话,齐穗才眼巴巴地跟在陈平身后,用自己身上所有钱的一半买了张车票,站在摇摇晃晃的公交上进了城。 她每天吭哧吭哧地干完活,第一个想法就是要去找陈平哥。 那张被汗水浸透的十块钱她也没舍得花,全都存在自己那个小小的零钱包里,那是她娘熬了一个晚上帮她缝的, 上面还有一支小小的麦穗。 她身上的钱不多了,除去自己离家时带走的二十块, 就是娘缝在她衣服里的一百块, 那是她的嫁妆,娘说让她用来经营自己的小家庭,千万不要乱花钱。 可是齐穗糊涂, 她不仅偷偷藏着带走了钱,还刚上车就把那一百块从衣服里扯出来, 塞进陈平手里。 陈平惊了惊,遂笑眯眯地和她讲帮她保管。 陈平给她画了一个又圆又大又香的饼子——说要挣钱给齐穗买楼房。 可是齐穗哪里知道, 就靠她那一百一百地挣,想在这个县城买一套楼房, 她卖一辈子命都不够。 齐穗想到这里,有点懊恼。 她把油乎乎的抹布摔进水盆,有点想问陈平哥把她的一百块要回来。 她就是小孩心态, 后悔了就不开心。 等到她坐在摇摇晃晃的小公交上时,脑袋里就全都是那给出去的一百块钱了。 她这段时间天天来,都快成万紫千红的老主顾了。只是这个老主顾天天就坐在门口,也不进去,完全不属于他们需要招揽的客户范围内。 细长眼睛的保安冲着坐在地上的小姑娘努努嘴,无声道: “又来了嘿。” 齐穗不是每天都能等到陈平的。 应该说,她除了第一天顺顺利利见到陈平哥之外,其他的几天都在长时间地等待他。 她倒是不觉得恼。她自己每天用小餐馆里剩下的菜和油给陈平带饭,陈平大多数时间是吃不到的,因为每次她饿了自己就拿出来吃了。 然后一擦油乎乎的嘴,哼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晃着脚丫等他出来。 她到底是来玩的呢?还是来找对象的? 反正看着就傻了吧唧的没有心眼。 不过今天这会所门口格外热闹。 平日里对她爱答不理的保安都去去去地让她走开,齐穗鼓着脸、一脸憨样地蹲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伸着脑袋朝门口看。 可气派了。 一辆辆的小汽车,齐穗从来没见过。 她倒是听说过那什么“万元户”,万元户才能买得起小汽车,可是和她能有啥关系? 那小汽车还有的没有顶子,人的脑袋就那么露在外面,有几个漂亮女人还直愣愣地站着,脸上笑开了花,齐穗觉得他们可真傻。 她一边看着,一边喃喃自语: “车都破成这样了,还开出来?看来这小汽车确实是个稀罕东西。” 语罢,小汽车们一个个开得近了,直直往齐穗这个方向驶来。 她站的地方倒是不引人注目,但谁让汽车里还站着几个漂亮女人,伸出脑袋来一看,就看到了这个神色慌张、左顾右盼地站在边角上,衣着寒酸老土的小姑娘。 其中一个女人涂着血红色的嘴巴,还叼着一根烟吞吞吐吐,嗓子明显坏了,哑的很厉害: “哪来的小丫头,站在这想被撞死啊?” 驾驶位伸出来一个寸头黄牙的男人,眼神带着凶光,“哪来的?往边上稍稍。” 齐穗条件反射地便往后退。 这路还不够宽吗? 两三辆小汽车一块并排开都够了,可偏偏要她给车让道,简直是侮辱人。 见她识相,几辆车子行云流水地穿过去,几乎每辆车都“破”了个顶子,站着女人。就最后一辆严严实实的,车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坐在驾 驶位,一个坐在后排。 离得太远,开得太快,齐穗看不清那里面人的脸。 只看到最后一辆车开过去的时候,坐在后排的男人突兀地转过头来,露出一片小柿子一样的嘴巴,通红的很是鲜艳。 车往里开,就是万紫千红的停车场。 那帮子人从停车场下车,顺着万紫千红的后门就能进去。只是“贵客”们是不能从后门进去的,走后门的只有那些穿着暴露的漂亮女人。 “贵宾”们就应该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口走进去,再让那些穿得漂亮的服务生点头哈腰地迎进去,他们脸上才有面子。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从停车场里走出来,为首的就是那个一口黄牙的男人,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倒是很有暴发户的潜质,上面还印着花花绿绿的字母,齐穗一个都不认识。 他们一口一个“林少爷”,叫着身后人。 齐穗慢吞吞地眨眨眼,很是好奇地盯着那一行人中最后那个身材略微单薄的男人。 和别人不一样,他的脸色很冷,单眼皮,肤色白得发光,除了嘴巴像一颗小小的红柿子之外,整张脸上好像就没有其他浓重的色彩。 衣服倒是和普通人穿的没什么区别。衬衣、黑裤,脚上是漂亮精致的小牛皮鞋,那是纯牛皮的吧。 齐穗之前跟着认识的姐姐去逛过百货商场,这种男士的小牛皮鞋一双就要成百,很贵很贵。 林少爷…… 齐穗反复在自己心底里念叨着这个词,感觉到一阵新奇。 这还是她头一次,和有钱人靠得这么近。 她躲在黑乎乎的角落里,肆意地窥探着那个一脸冷淡的男人,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腿,只觉得这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和陈平哥不一样。 她觉得陈平哥也挺好看的,可是和这个“林少爷”放在一起,陈平哥就像地上的泥点子。 他脸色很不健康,身体也不似其他成年男人那么健壮,只是肩膀宽,身量高让他整个人比例匀称而已。但是表情太冷了,让齐穗想起她抓一把冬天的雪花塞进嘴巴里,那种感觉和这个林少爷一模一样。 线条太凌厉,像要硬生生用周身那股气场扎死人,以至于旁人总能忽略他单薄的体型和苍白的脸颊。 不过兴许是她看的时间太久了。 那林少爷竟然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方向,蓦地在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用无声的口型鄙夷道: “看-你-爹?” 嘴巴红彤彤的,可是性格也是坏坏的。 齐穗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打算等他转过头来的时候也比划着骂他一句。 可是直到林少爷被拥簇着进了万紫千红的门,他都没有回头。 她又无聊地一个人坐在门口,打算再数个十秒钟就走,晚上太热了,她不想呆在这喂蚊子,正好带来的饭也被她吃完了。 可是齐穗又想起那一百块,重又打起精神。 很快地,她看到熟悉的人影从后门溜出来,陈平哥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红红的印子,他应该是没仔细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就急着跑出来了。 齐穗又把自己之前的那套说法巴巴地唠叨了一遍。 她可担心可担心陈平哥了。 可是陈平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语气不是很好道: “穗穗,你要是再说这些,以后就甭来了,我听着都烦。” 他之所以还吊着齐穗,是因为齐穗还有点用处。他都打听过了,万紫千红还缺几个站台的,齐穗虽然土气了点,但是脸蛋在女人当中确实一等一的好看,稍微打扮打扮肯定能挣不少。 把她挣的钱凑凑,再做点小生意,在万紫千红里多赢两把,他不就也成有钱人了?什么小汽车小洋楼,全都不在话下。 陈平上县城,就是为了挣钱,只要能挣钱,他啥都能干。 他想钱想疯了。 他挥手间,衣领漏出一点皮肤,洁白的皮肤上有点点暗色,齐穗呆呆地看着那里,思绪万千。 她径直伸手,想好奇地摸摸那到底是不是自己想的那种东西,却被陈平歪着脖子用手挡下。 他显然是相当不耐烦了,声音都变沉了很多, “你要干啥?” “我就摸摸啊,陈平哥你被蚊子咬了?”齐穗圆脸皱起来,抱怨着:“这边蚊子可多了,咬得我身上到处都是包,讨厌死了。” 陈平语气不阴不阳地回应她: “那你以后少来不就得了。” 齐穗扁扁嘴,从小到大被他批评得多了,她脸皮都厚了。 于是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提起: “陈平哥,我的那一百块你放哪了?” 陈平闻言蹙眉道:“我帮你收起来了啊,咋了?” 齐穗:“那你还给我吧,我有用。” “你有啥用?” 陈平说:“要多少我给你,那一百不能动。” 齐穗不忿:“为啥啊?那不是我的钱嘛,我自己还不能花我自己的钱了?” 陈平闻言,心里更是一股火。 其实那一百块早给别人了。 他本来是有自己的人脉的,那人也拍着胸脯和他保证——肯定让他顺顺利利地进来当服务生。可是上了县城才知道,在这万紫千红里,就连一个小小的服务生,没点背景都当不上,他把齐穗给他的一百块塞给经理才勉强混进来。 至于之前的那五百,早让他押给牌贩子了。 这万紫千红里的牌贩子也有讲究。你把钱给他,他帮你买筹码、再由他选着下注,最后假如挣钱了,两人对半分;假如没挣钱,牌贩子也会帮你兜底。 短短一周,五百块就翻倍了,他当然舍不得再拿出来。 于是只能搪塞齐穗: “下周吧,你下周来一趟,我把那钱给你,顺便帮你找个新工作,肯定比你现在挣钱。” 齐穗抿抿嘴巴,想说点啥,她想说她不想要新工作,又想问他之前不是挣了五百块嘛,不能从那里面抽出来还给她吗? 可是她张张嘴又被陈平直接摆手噎回去,只能作罢,不甘心道: “我现在就想要,不行吗?” “你非得要那点钱是吧?我下周给你不行吗?!齐穗,你咋这么不懂事呢?” 陈平扯了扯自己的领子,语气暴躁,头也不回地要走。 齐穗没去喊他,也没像以前那样在他跟前撒娇讨好,她心里憋着一股子气,她总觉得陈平是诓她的,可是她没证据,毕竟陈平哥一直挺靠谱的。 上县城里的热情早就退却了,现在齐穗的心底里是一股说不上来的难受,离开家、离开父母,又独自一个人打工赚钱,就连从小到大一起相处的陈平哥也这样。 要说她对陈平有多少感情,倒是也没有。只是陈平和其他试图靠近她的男人不太一样,他总是有分寸的。 他说,他们是娃娃亲;他说,他会照顾好齐穗。 齐穗觉得怪怪的,可是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腿上被蚊子咬了好多包,她一边想一边觉得委屈,县城真不是个好地方,她有点想回家了。 可是一百块,那可是一百块,也得把那一百块要回来才行! 齐穗挠挠腿上的蚊子包,突然心生一计。 她想起万紫千红的后门,保安们总不至于还要守着后门吧? 她这么一边想着,一边往后门溜。 齐穗回忆着之前偷看到的小门,循着记忆磨蹭过去,惊喜地发现这小门上只是简单掩上,轻轻一推就能钻进去。 她看了一眼里面,黑乎乎的,紧忙从门缝里把自己塞进去,拍拍身上衣袖,才敢伸着脑袋左右看看。 这万紫千红外面看着大,里面更大。 弯弯绕绕的,一条路上有好多好多个不同的房间。 有几个房门是开着的,里面有铁架子打的床,看起来像是人住的地方。 只是越往里走,嘈杂声就越发大。 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栏杆,顺着水泥楼梯往上走,才发现上面别有洞天。 金碧辉煌、觥筹交错,偌大的、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大厅全都装修成金闪闪亮晶晶的风格,墙壁都像是用水晶一颗颗贴上去的,把中心舞台上的灯光反射到地面上,差点晃瞎了齐穗的眼睛。 最中心的位置是一块大致为正方形 的舞台,上面有几个漂亮男女、拿着话筒唱着歌,听歌声温柔婉转。而大厅里则是上百台牌桌,每一桌旁边都围满了人,热气哄哄、声音震天响,时而哀叹时而欢呼。 普通人只能在大厅里玩玩牌,而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在万紫千红都有属于自己的包间。是以,大厅中的人脸上都带着妄想一夜搏千金的贪婪。 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在人堆当中穿行,脸上挂着礼貌优雅的笑容,一遍遍地应付着客人们无礼的要求。 这场景太震撼了。 她像只无知的兔子一样左顾右盼,这副模样简直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很快,就有个女人抓着齐穗的手,言语中是紧张和批评, “你干嘛去了?现在才来,还穿这么穷酸。” “走,和我换衣服去。” 女人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大厅角落里一间更衣室,里面堆叠着不少花花绿绿的衣服。女人走进去,随手拿起一间地上的制服,在齐穗身上比划两下,点点头: “你穿这个,快点,等会黄少爷他们要下来下注,咱们都得陪着。” “我……我不是……” 齐穗刚想解释,没想到嘴巴笨极了,那女人没听两句就把衣服扔她头上,屁股一扭就出了门,临了还不忘记吩咐一声, “赶快啊,不然等会主管来查人的。” 齐穗苦着脸,看着那件紧身的黑色小西装,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套在自己松松垮垮的半袖外面,裤子她也不敢脱,只能将就把西装裙套在腿上。 更衣间里有面镜子,齐穗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半天,漂亮的紧身西装外套勒出细瘦的腰线,裙摆紧贴大腿,像是小小的鱼尾。 这本该是非常好看的搭配的。 只是齐穗的领口露出了松垮的白色布料,腿上还穿着七分的麻布短裤,把西装裙撑出一条条褶皱,看着不伦不类,像是里三层外三层套了好几层皮。 可是齐穗才不管这些呢,她是来找陈平让他还钱的! 她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发现外面竟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得静悄悄的。一堆服务生围成圈,和大厅里其他看热闹的客人泾渭分明。 刚刚那个叫齐穗换衣服的女人也赫然在列。 圈里面是什么呢? 她不感兴趣地眨眨眼睛,发现那一圈服务生的右手边有条通道可以返回地下宿舍。 她遂虎头虎脑地从更衣间里钻出来,打算伪装成服务生,从那条通道溜下去。 没想到刚从门里溜出来,刚刚那个女人就看到她,冲她疯狂摆手,示意齐穗过去。 这下糟糕了。 她咬着唇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先过去看看。 那女人没好气地看着她,声音很小声, “你这穿的什么啊?里面的衣服怎么没脱啊?” 齐穗纠结地把脸皱成一团,也学着她那样声音压低回复她: “怎么能脱呀,我里面什么都没穿……” 末了,她又小小嘟囔着嘴巴:“而且这衣服是从地上捡的,可脏了。” 女人斜她一眼,“那不是穿着裤衩和胸/罩吗?” 直截了当结束了对话。 齐穗闻言,脸蛋皱得越发扭曲了,远远望去,像一颗老过头的橙子,十分滑稽。 这说的是什么话呀? 那两件衣服能算衣服吗? 齐穗在内心默默反驳:你光穿裤衩和胸/罩能上街呀? 周围人大部分都在窃窃私语,声音很小,不过很快,最里面传来一声巴掌拍在桌面上的声响,一下子就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 “好!好!林少爷,你可要愿赌服输!” 男人粗劣的声线顺着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传过来,齐穗着急地抓耳挠腮,止不住地往外蹭想赶紧跑。 “服输?”属于男性的沉郁声音响起,随即是哗啦哗啦的声响,林尚怀把自己这边的筹码尽数推到下注区,内圈人见状均是倒吸一口冷气,“输了老子跟你姓。” “哈哈哈哈……”黄振天笑得门牙露出来,本就细小的眼睛近乎看不清楚,“不敢不敢,怎么敢让林少爷跟我姓呢?” 他手快得很,把一叠牌唰唰三两下就整理在手上,玩杂耍一般在面前摊开,背面朝上,要对面的林少爷从中挑三张,他则是选择剩下三张。 “怎么样?林少爷,选吧?” 林尚怀敛着眼睛,目光好似落在那六张牌上,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态度令人恼火,黄振天却内心火热。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让这“林少爷”吃瘪的机会,他可要好好把这人踩在脚下。 什么林少爷? 不就是个病秧子,小瘪三? 跟他黄振天斗,他还差几年道行! 林尚怀随手点出三张牌,黄振天一看,眼底便流出张狂的笑意,甚至慢悠悠地开口嘲讽道: “林少爷,要不要再挑挑?” “不用,就这三张。” 林尚怀撑着脑袋,眼神冷淡。 “不过,我有个要求。” “找个人,把牌验验?” “怎么?林少爷这是不相信我?”黄振天咬着牙问。 对面那人笑了,嘴巴里吐出来的话却很是猖狂, “废话,在你的地盘,老子相信你?黄三儿,牌不是这么玩的。” 黄振天在家排老三。 他妈是他爸的情妇,因此他最讨厌别人这么叫他。 黄振天把牙都咬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怒极反笑,反身指着服务生堆里的方向,命令道: “你!出来给咱林少爷验验!” 怎么就这么巧? 齐穗已经快要挤到通道那边了,她脸蛋挤得通红,头发都乱糟糟的,只要再一步,她就能从人堆里挤出去。 可不知谁推了她一把,硬生生把她推到了众人面前。 齐穗红着脸蛋,麻布裤子都露在外面,像只狼狈的花猫一般。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包括对面那个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却没抽,脸上的表情桀骜不驯的林少爷。 他声音沉沉,字眼像是含在嘴巴里、先用齿舌咀嚼过一遍再吐出来一样,盯着眼前这只花猫笑道: “这位小姐,可得给我好好查查才行。”—— 作者有话说:穗!穗!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物种! 小林你就心甘情愿地拜倒在我们穗穗的秋裤下吧! 下章小林发骚。 第34章 小乡妹4 僵硬! 齐穗心中几乎是从未有过的尴尬和心虚。 她先是站在原地呆立几秒, 接着就被一只背后的手推出去,像是一只被迫脱离群落的企鹅。 什么验验牌,什么查清楚, 她完全不懂—— 只知道现在众人的目光就如同火炉一样, 要把她硬生生烤成油脂。 黄振天紧紧皱眉, 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充斥着几分恼羞成怒的阴狠,他厚厚的手掌一拍桌子, “磨蹭什么呢?赶紧验牌!” 齐穗条件反射地抖了抖,伸出手去把六张牌捏在手里,第一时间把自己的视线投向了对面。 她出于生理反应,这张桌子上她只认识林尚怀,如同初生幼猫般湿漉漉的视线看起来相当惹人怜惜。 林尚怀胳膊支在桌面上, 撑着脑袋,嘴巴里含着一根烟,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见她望过来,偏偏要咧开唇角,露出一颗尖峭的虎牙, 银白色的,看着十分顽劣, “摸摸、看看,再对对数字, 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四张鬼?” “你不会吗?”林尚怀轻轻地问,语气乍听起来很友好, 可是细细深究,那其中到底有几分好意就不得而知。 一个万紫千红的服务生, 怎么能不会这些呢? 她可不会认为这位“林少爷”会记得一个在门口挡他路的乡巴佬。 闻言, 黄振天不满地把那一整副牌“啪”地一声拍在齐穗手里,咬牙切齿: “可得帮我们林少爷好—好—查—查!” 齐穗还能说什么? 最适合逃跑的时机已经过去,她现在最好能把眼前糊弄过去。 她看了看林尚怀身前桌面上那三张牌,咬牙走过去,把那三张捻起来塞进整副牌里,任劳任怨地一张张仔细看、摸了一遍。 齐穗老老实实地、像个小媳妇一样站在林尚怀身旁,低着头把牌重新看了一遍,无论她怎么看,那牌都没问题、每一张都厚薄均匀、牌背没有标记也没有缺漏。 一只手伸过来,骨节匀称圆润、泛着淡粉色、就连指尖都像是白玉筑成一般,甲面带着健康的月牙,林尚怀的手指轻轻从齐穗掌心捏走一张牌,两根指头夹着,在指尖轻轻巧巧地翻个花,脸上不动声色的模样让人看着心底发毛。 “好牌啊,真干净。” 他意有所指。 “就是——” 对面的黄振天从手边盘子里捻一颗槟榔在嘴里嚼,脸上的表情就那么大喇喇的挑衅—— 是,林尚怀是省城子弟又怎样? 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呢。 他爸说了,林家也就富贵这几年,等他们家老爷子一走,这剩下的子子孙孙有哪个是成器的? 林尚怀倒是还可以,可是—— 黄振天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些个传闻,嗤笑一声,个没根的东西还在他面前争高低,有本事等十年再看? 对面的林尚怀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阴森,将手里的牌轻巧丢回齐穗掌心,看她一张一张把牌理顺,再直截了当地从她手里抢回来。 指尖轻轻地拂过齐穗的掌心,一副很是嫌弃的模样,连多余的触碰都不愿意,径直拿着牌自己重新洗过,好像齐穗是什么病毒。 他一边洗一边若有所思道: “什么味道,真够香的……” 话未说完,对面的黄振天咧着黄牙大笑:“莫不是你身旁那个妞?林少爷,你多闻闻,不晓得有多香啊~” 语气油腔滑调,让人听了直犯恶心。 这年头,尤其是在这种会所里,“妞”可不是个好称呼,也不是用来叫正经女孩的。 来这会所里的没几个正经人这是真的,但这话语里明晃晃的贬低和嘲讽却谁都能听得出来。 把站台女和林少爷放在一起,这是何等的侮辱? 齐穗站在这“林少爷”身旁,清晰地看到他咬紧了腮帮子,下颌线变得凌厉而清晰,甚至突出一点尖锐的颧骨,单眼皮再加上这点突出,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角落里咝咝作响的毒蛇。 他不怒反笑,站起身来,那副牌被他玩得顺手极了,他从中随意抽出一张方片A,轻轻在鼻尖嗅闻,叹道: “真香啊,我记得黄三儿你包间里的香水也是这味道,你闻闻是不是?” 此话一出,黄振天便知道自己的伎俩败露了。 可他却并不觉得惊恐。 原因无他,这是他自己的会所,牌照上挂着的人是他爸,只要不出大错,不会有人能压得过他。 他反倒放松身体,将自己肥胖的身子压进座椅里,看着像个滑稽的土皇帝。 “你这就没意思了啊,林少爷。” 黄振天笑道,看着朝他走过来的林尚怀。 他以为林尚怀是给他恭恭敬敬送牌的。可谁承想,人家根本没那个心思和他这种人交好。 林尚怀拿着那张方片A,猛地暴起,按在他鼻尖逼着他闻,黄振天的脖领子被他揪在手里,险些让他喘不过气来。 偏生林尚怀用手死死捂着他的鼻腔,非要他好好闻闻这香水味,他居高临下,看这黄振天憋得脸脖通红,一边要他闻一边还笑着问他: “怎么样?黄三儿,好闻不?香不香?” 他速度太快,等到周围的服务生反应过来,要把他拉开时,他已经放下手,笑眯眯地,似乎完全不认为自己差点当众杀人,而是抬起腿,一屁股坐在黄振天那头的桌面上,语气带着森森的冷,问道: “好闻吗?要不再闻闻?” 黄振天大喘着气,脖子憋出一片青筋,眼底泛着红血丝,窒息让他的脑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身材较胖,缺氧要缓半天。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林尚怀干了什么的时候,他如同一只死猪般摊在椅子里粗粗喘着气,声音气若游丝, “你!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没意思。 走回自己座位的林尚怀扔掉手中已经被染脏的牌,大腿一翘,穿着皮鞋的脚尖支着桌面下一根桌腿,百无聊赖地蹭着桌腿勾脚,心中觉得无趣,脸上的表情却还如之前那般无害,只是此刻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再小瞧他, “怎么的?你黄三儿谁人不知啊?你妈十六岁就给你爸做了小三,现如今是洪城日化厂老板娘。” “连自己家底子都忘干净了?”他眼角是十足凌厉而上扬的弧度,这样的眼型看起来就嚣张跋扈。 齐穗站在一旁,呆立。 她此刻多希望在场所有人能把她忘记,或者干脆把自己变成透明的。 可是不行。 白皙漂亮的指尖蜷起来,在桌面上敲了敲。 “发什么呆呢?你是怎么进来的?”他用下巴朝旁边的服务生点了点,“去,给这呆子再拿副新牌来,叫她好好洗洗。” 齐穗僵硬地接过那服务生手里的牌,选择性忽视他眼底的怜悯。她感觉自己浑身的关节都在咔咔作响,一边生疏地洗牌,一边听着对面那黄振天粗粗的呼吸声,他正肆意地大声怒斥桌子前面这个顽劣的林少爷。 而齐穗,心中别无他想。 不为其他。 只因为这个表面上笑嘻嘻的林少爷,桌子下面,那只好看又贵气的皮鞋,正蹭着她裸/露的小腿,从脚腕顺着一直勾到腘窝。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把肉碾到脚底的感觉,男人的脚尖越来越用力,甚至好几次,齐穗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他像条蛇一般,用穿着细纹棉袜的脚腕蹭她的小腿肚,好似龙盘柱。 这感觉很奇怪。 既不是痒,也不是痛,而是一种介于二者之间的,一种和陌生人肌肤相贴的生疏。她被迫和陌生人做出这种不合规的行为,像是把冰冰凉的野樱桃一口气含在嘴巴里,嘴巴被木住,什么都感受不到一般。 她从未—— 从未和任何男性这么亲密过。 齐穗是乡下娃,性/教育基本等同于无,甚至不少人的观念还停留在“新婚夜大被同眠就能生娃”上面,更遑论这种亲密举动。 她娘只告诉过她,胸/罩和裤衩下面的地方不能随便给人碰,可是其他地方应该是无所谓的。 她张嘴,想说林少爷你踹我的腿干什么。 可是下意识地,她又觉得这种话似乎不能在如此场面光明正大地说出口来。 于是那只脚就越来越过分。 有好几次,他勾得很高,甚至蹭着她麻布短裤的边缘,鞋尖带上些黏腻的人的体温,如同被热病毒感染的蛇,硬生生地要往皮肉里闯。 她顾不上那鞋干不干净,也顾不得看看其他人是不是看着她了,而是脸憋得通红,一只手死死地抓着黑色短裙的边缘,生怕他一下子就给自己掀开。 齐穗想的很简单。 小腿而已,他蹭蹭也就蹭蹭了,但假如要是在这么多人面前给她把裙子蹭开,露出下面丑兮兮的半腿裤,那可要难堪死了。 齐穗想躲远一点,最好是能赶紧消失。 可是大庭广众之下,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桌面上,只有这个林少爷歪着头支着脑袋 ,一点一点地,脸上还皱着眉头,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语气分辨不出喜怒, “你身上长虫了?” 齐穗闻言一僵,低着头嗫嚅: “没……没有……” 谁知林尚怀闻言却并不打算放过她,像是对她来了点兴趣似的,逗猫狗一般哼一声: “真是个呆子,没意思。” 一边说着话,桌子下面的脚尖一边不悦地微微踩着一点突出的腿肉,用轻轻的力道碾着。 齐穗的身材是那种典型的“好生养”,但也只不过是对比其他人而已。就这么直接看,她人只能算是有些肉,脂肪堆积的地方要比同龄的女孩稍微丰腴些,其余地方可真是薄薄一片。 小腿上的肉被他毫不留情地踩着,又痒又麻。 齐穗皱着脸,只觉得他这人就跟村子里的王老赖一样,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林尚怀!你别以为你来了洪城也是个人物,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屁!” 对面的黄振天脑袋气得涨了一圈,服务生都不敢触他的霉头,负责发牌的那个更是大气不敢喘,一副牌捏在手里悬而未决。 “发牌啊,愣着等我求你?”林尚怀眼睛弯弯地看着他,一副笑模样,却把服务生吓了个一激灵,急急忙忙地发牌。 他视对面的黄振天若无物,语气闲适: “可别,我可没打算在这破地方闯出什么名声。” 别人梦寐以求的县城,在他嘴里变成了个“破地方”,他笑意张狂, “老子就是单纯地看不惯你这种孬种,满肚流油。” “唉,黄三儿,你对我家老爷子可不是这样的啊,前两天的时候,你不就差给那老头跪下认祖宗了?” 语毕,他还用手嫌弃地扯扯齐穗的袖子,笑吟吟地, “你说对不对,呆子?” 齐穗瞪瞪眼睛,一会看看他,一会看看对面那个被气成蜜瓜的黄振天,咬着唇不敢吱声。 她就是再呆再愣,也知道这会儿不该说话,最好是把嘴巴闭得牢牢的。 “没意思。” 林尚怀摸了一把牌,直截了当地把牌面摊开,甩在桌子上,21点刚刚好,牌面最大,他站起身,桌面上的筹码哗啦啦地,被他轻轻用手一拨,尽数拨给对面脸色难看的黄振天。 “送你了,黄三儿,不够的话再问爹爹要。” 他笑得恶意,转身离去。 谁敢问他要钱?又有谁敢拦着他? 不过走之前,这人低着眼睛往桌子下面扫了一眼,愣了愣—— 那桌子是一张单柱桌,只一根承重柱再加一片玻璃底面撑着桌身,根本没有桌腿。 林尚怀皱着眉,脚尖碾着柱子的感觉还残留着,这不可能是幻觉。 他打小被严格管教着,坏毛病几乎没有,只一条—— 心情不爽快的时候,脚就忍不住想踩着点什么东西,他妈说他蹭来蹭去得不像个男人,他被按着改了但也没改完全,仍然保留着一点劣性的根。 没办法,这就和他的基因一样,烂到骨子里。 于是他便没多想,径直离开。 而齐穗,也因为他的脚终于离开了自己的小腿而松了口气。 人骚乱起来,她顺着人群中一个小小的洞摸出去,抓着刚刚那个叫她换衣服的女人问: “姐,你知道陈平在哪吗?” 她刚刚大致扫了一圈,周围没有那张熟悉的脸。 那女人闻言愣了愣,回想着: “应该在四楼吧,有几个少爷在那边,你可别过去冲撞人家!” 齐穗急急趁着人流溜上去,顺着楼梯一个劲地爬。 这万紫千红一共有六层高,在如今的时代,能建起这么高的大楼已经是顶顶了不起的事情,更何况一整栋楼都被黄振天用来开会所,要不是他有个长袖善舞的爸,这事基本不可能。 等到齐穗爬到四层时,她已经呼哧带喘的。这时候的楼梯之间一节节的高度很高,个子小的光抬腿都费力。 四层的布局就和下面不太一样了。这里是一间间的小隔间,却也和楼下的员工宿舍不一样,这里每一间包间都装潢得阔气,墙面上是软包的材质,这种材质很能隔音,如此大规模的维修,更是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不过齐穗可不知道这些。 她一心想着赶紧找到陈平哥,把她那一百块要回来。 迎面碰上一个穿戴整齐、脸蛋漂亮的女服务生,她正想着寻人家问问,却没想到旁边门打开,走出来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搂着那漂亮女人张嘴便啃。 两人忘我地缠绕在一起,扭着扭着就要干点什么。 齐穗瞪大眼睛,左看右看,直接一扭身钻进旁边一间没上锁的包间里,里面黑乎乎的,不像有人在。 她想着等那两人走过去,她再出去,不然多尴尬啊。 她伏在包间的门上,耳朵贴着,一副不怎么机灵的样子探听着门外的声音。 虽然装了隔音棉,但实在离得太近,那男人甚至霸道地将漂亮女人按在门上,亲密地叫宝贝。 妈呀。 齐穗尴尬地脚趾蜷缩,想叫他们赶紧走开。 门外两人聊上了,她满脸绝望地站在包间里,等了半天等到脚都麻了,干脆就一鼓作气直接摸着包间的沙发坐下。 沙发她知道,村长家里就有一件旧沙发,很软和。 她顺着沙发靠背往里摸,皮质的沙发发出那种沙沙作响的声音。齐穗指尖感受到一阵冰凉,觉得长度够了,她便弯曲膝盖,膝行着想要先坐下来。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她只能让自己尽量保持安全谨慎。 直到手摸到一处阻碍,她估摸着这应该是摸到头了,于是放下手,一转屁股,直接坐在软软呼呼的沙发上,喟叹一口。 “倒霉死了——”她还没抱怨完,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差点把她吓得惊叫出声。 “呆子,你摸够了没?”林尚怀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蠢相的农村女人坐在自己旁边,指尖还杵着自己大腿,满心烦躁。 “!” 齐穗猛地弹跳起来。 “啊!!!” “行了,别叫唤了,不知道的以为我弄你了。”林尚怀手一伸,精准地捂住她的嘴,威逼利诱道: “小点声,等会他们走了你也给我滚,不然我叫人把你扔出去,呆子村姑!” 齐穗被捂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只能“唔唔”地应和,水汪汪的眼睛像是一滩秋水,大得嚇人,落在小巧的脸蛋上,似乎遮住嘴巴,脸上就只剩眼睛。 像被捕获的可怜幼鹿。 近距离这么看,这呆子果然长了张还算不错的脸蛋。 只是林尚怀却全无其他男人的龌龊心思,当即放开手,更是挪着身子,坐得离她更远了些。 齐穗心里惴惴不安。 她害怕被人揭穿,可又铁了心想要回自己的钱,于是只能惊慌地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听到身旁的男人动作的声响,窸窸窣窣,不肖十秒,桌面上亮起一盏微弱的小灯,暗黄色,一般来讲,那是会所做情/趣用的。 林尚怀的脸却那样模糊而微弱,在一点点的灯光里,他的神情竟突兀地显出几丝柔和。 桌面上是一瓶酒和一个空杯。 林尚怀懒懒抬起眼皮子,看齐穗一眼,漫不经心道: “你,帮我倒酒。” 齐穗闻言,细细皱了皱鼻子,果真闻到一股浅浅的酒味。这味道不难闻,不是那种能把庄稼汉都喝倒的粮食酒,而是带着一点清甜的果香。 比起酒,好像更像甜甜的果汁。 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屁股从沙发上挪下来,两只手捧着酒瓶子,给他往杯中倒酒。 动作间,两人的膝盖贴在一起,男人的温度透过布料渗出来,他的骨头又硬又暖,齐穗想不到形容词,只觉得碰起来像是她娘给她灌的汤婆子,抱在怀里的时候能咯得睡不着觉。 她倒是没什么反应。 只是林尚怀却猛地一下弹跳起来,把自己的膝盖快速别开,远离那双软乎乎的女人腿。 他觉得那触感实在太熟悉,熟悉到诡异的程度,又肉又嫩的腿,擦过他的膝盖时候,他差点条件反射地把这村姑踹开。 他是个不能生育的,从没碰过女人。 林尚怀患有无/精症。 这 病倒不是真的完完全全一点都没有,但是质量太差劲。他自从性/发育之后,辗转看了全国大大小小几百家医院,所有医生都摇摇头说没办法。 无/精症不是不能怀,只是即便怀了,女人落胎的可能性也很大,甚至哪怕生下来,畸形、先天疾病的概率也大得吓人。 非要林尚怀去生孩子,那就是不把人命当回事。 齐穗迟钝地看他这副反应,纳罕他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紧张千万倍,就连胳膊不小心擦到他的衣角,他都要像小兽一般把自己的衣服抓回来。 她不知道林尚怀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她此刻觉得这林少爷似乎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坏,好歹,他没把自己立刻赶出去,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人了。 思及此,她说话更加诚恳,胆子也大了,端起酒杯来,送至林尚怀眼前,学着以前家里过年时说吉利话那样,弯起圆圆乎乎的大眼睛,生疏道: “林少爷,喝,这杯是我敬你的。” 什么玩意? 林尚怀心里想说: 那桌面上的都是他的东西,连酒都是他自己买的,这村姑拿他的东西借花献佛,真是有够脸皮厚。 可是看着这村姑灯光下这张小小的脸蛋,想起她肉乎乎的腿碰到时的触感,林尚怀心中产生一丝奇异的渴望。 他像是从小被关押在牢房的牲畜一样,看着外面一点点的光亮就感到口渴。 人越是压抑,就越是想要争取。 村姑腿上脸上那一点点的软肉,像是毒药一样,让林尚怀仰着脸,咽了又咽。 奇了怪了。 他可不是喜欢眼前这个没品味的村姑。 他只是觉得—— 这肉和肉,到底哪里来的不一样? 他涩着喉咙,伸出手,柔润粉白的指尖想接过那杯酒,却在看到那双托着酒杯的小手时倏忽缩回去,骂道: “给爷放桌上,谁让你献殷勤了?” 顿了顿,又骂: “个乡巴佬!” 他不想去碰这村姑的手,也不愿意再看她。 只是自顾自地大口吞咽着带着苦涩的酒,仿佛这样就能把某种为止的渴望咽进肚子里。 什么玩意,真是猪油蒙了心! 林尚怀如此想—— 作者有话说:骚不骚!小林只是无/精,但他很行,各位放心。 关于作者君昨天经历了什么:我昨天下午煮泡面,水飞出来飞到插座上,然后我听到“嗤”地一声。虽然没看到有火花,但是之后我再使用电器的时候,就发现厨房到书房这一片的插座全都没电了,推测可能是电器短路了。总之目前已经安好了,各位宝宝老师也要注意用电安全。 第35章 小乡妹5 “哦。”齐穗放下手里的酒, 不高兴地撇着头。 真是坏脾气的林少爷,不喝就不喝,有必要态度这么差吗? 外面的动静逐渐消弭, 两个本就陌生的人坐在房间里, 一句话都不说。 林尚怀伸出手, 手掌轻松圈住酒杯,似乎还能从不保温的玻璃杯壁上感知到身边这村姑的温度。 指尖不着痕迹地蹭了蹭凹凸不平的杯壁,如同不舍,但在包间外面的声音第一时间彻底消失的时候,他却瞬间反应过来,烫手一般“邦”地把酒杯掷下,里面金黄色的酒液摇摇欲坠, 晃晃悠悠地像是涟漪频发的湖边,又好似谁的心防。 “好了, 赶紧滚, 这地方是你能来的吗?”林少爷的脸隐匿在黑暗中,看不明晰,但语气和声调却冷硬至极, 想来是很生气。 齐穗可不吃他这一套。 她气鼓鼓地憋着脸,坐在原地磨蹭半天, 怎么想都压不下这口气,齐穗猛的一下站起身来, 弯腰,凑到这林少爷的耳朵根上, 用上吃奶的力气,大喊: “谁稀罕啊?!什么破酒,什么破万紫千红, 求着我来我都不来!还有你,刚刚踹我的腿,踹得我又疼又麻,我还没叫你给我道歉呢!” 霎时间,林尚怀的脑袋就像一瞬间开了条隧道,从右耳朵通到左耳朵。 这小村姑浑身上下一股莽劲儿,让人不管是看着还是听着,都莫名烦躁得要死。 “你有病啊?!”林尚怀眼疾手快,直接抓着妄想逃跑的齐穗的手腕,眯起眼睛来,这副模样看起来相当唬人, “小村姑,你真以为我脾气很好是不是?你信不信我现在出去叫人,今天晚上就能把你这小身板分成八大块。” 而且, 他说,“什么我踹你,老子什么时候踹过你,小村姑,你不说清楚今天别想走出这个门。” 哪料想眼前的小村姑嘴一扁,站起身来,大喇喇地把腿一抬,脏兮兮的水晶凉鞋就那么踩在他大腿上,还穿着被泥点子染脏的白色棉袜,看得林尚怀青筋暴起,差点忍不住抬脚把她踹出去。 可下一步齐穗的动作却彻底让他僵硬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伸着手,唰的一下就把自己的裙子掀起来,裤子一撸,抬得高高的,仿佛生怕别人看不见那下面匀称纤细的肉一样。 她身体很健康,是那种活人的健康感。小腿上的肉不是没有锻炼痕迹的软肉,而是带着肌肉纹理和线条感,甚至看上去十分矫健而优越的弧度。肤色算不得白,林尚怀知道,像他们这种乡下来的,肯定时时刻刻都埋头在黄土地里,头顶大大的太阳晒着,能把人晒成黑煤球。 齐穗的皮肤肯定不至于黑成煤球,但是总归在女人堆里不算非常白的类型。 眼下,她手抓着裤脚,顺着小腿的痕迹往上拽,露出一片光滑而洁净的皮肤,女人指着自己小腿肚上那一点点外力导致的红色痕迹,眼神中尽是谴责。 当然,假如要只是这么一点,林尚怀是绝不可能承认的。 但齐穗紧接着掐着那少得可怜的肉,腘窝靠下的位置有一个鲜明而亮眼的脚印,蹭上一点外面地毯上的金粉,刻在她腿上。 这下林尚怀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否认了,因为那确确实实就是他鞋底的痕迹,绕着齐穗小腿半圈,甚至都没能完整地拓下来,但只需要看到后半掌那个独特的花纹,再比对一下,任谁都知道—— 他林尚怀在桌子下面对着一个村姑的小腿勾勾缠缠,还死皮赖脸地在人家皮肤上留下印记。 他怔了怔,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这小村姑的脚正踩在他大腿根,脏得要死,把林尚怀整齐的西裤踩出脏兮兮的灰尘和褶皱。 只自顾自地盯着那个鞋印子看,像是要从那里剜出一块肉一样,看得齐穗直害怕,忙把腿往后缩缩,没骨气地偃旗息鼓: “看……看什么,这不就是你踹的吗!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想把我踹死,对吧?你个坏心眼的东西!” 林尚怀要是真想把人弄死,这女人现在就站不到这里在他面前大发厥词了。更何况,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那动作既不是踹,也谈不上看不顺眼,那只是一种下意识的—— 他本性意识的暴露。 他对着一个算不得美丽的村姑勾勾缠缠的时候,他不是林尚怀、也不是什么省城子弟,他就只是他,一个从根上就烂透了的废物。 就像他小时候,夹着腿藏在被窝里,却被母亲发现,昭告天下一般羞辱他的时候。那种耻辱混杂着恨,让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发疯一般捶打自己的腿,却无法修正,又在下一次固态萌发。 性带来的愉悦被他压抑在骨头里,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他,令他做出耻辱而恶心的行径,要他暴露在众人面前,要他做不成那个风光霁月的林家少爷。 林尚怀盯着那截红彤彤的小腿,片刻之后才微微 仰起头,喉结滚动,轻轻吞咽,末了声音沙哑,问: “对不起,是我没注意,你想要点什么?我补偿你……” 这样也好。 把他这样恶心的行径理解成暴力,把他扭曲麻木的愉悦领会为狂躁,总比让他在陌生人面前“脱下衣服”来得强些。 干脆给点好处直接打发走算了。 齐穗闻言,先是慢吞吞把自己的裤腿放下去,眼珠转了转,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算机灵。 林尚怀都做好她会狮子大张口的准备了,但没想到,她只是对着手指扭扭捏捏,脸上还带着不好意思的神情道: “陈平哥拿了我一百块……林少爷你帮帮我,问他要回来呗……” 林尚怀皱着眉,一时半会没能理解她的意思,这副模样却让齐穗以为他是不想帮自己,于是她直接坐下来,还自以为亲近地挪挪屁股,靠他更近些,急切地解释道: “就一百块!那本来就是我的钱,但是陈平哥拿走了,还说一时半会不能给我,我怕,我怕他是不想给我了,那是我娘给我结婚用的。你不是林少爷嘛,你肯定很厉害吧,能在这会所里呼风唤雨的——” “停停停!” 林尚怀紧急叫停耳朵根上这只小蜜蜂,先是问: “你已经要结婚了??” 然后才反应过来,几乎是不可思议地扬声, “不是,你这么折磨我,就为了问那个什么平要一百块?” 看着对面这小村姑羞怯地点点头,林尚怀心底涌出说不出的烦躁。他几乎是头痛地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掏出钱包,哗啦啦数出五张百元大钞放在齐穗掌心,不耐烦道: “不就是想要钱?不用问他要,我给你就是了,拿着赶紧走吧,服务生等会要查房。” 齐穗犹犹豫豫地捏着那五百块。 情感上而言,这可是五百块!她还从来没有拥有过这种巨款!和陈平哥不一样,她甚至什么活都没干,就拿了人家五百块,她现在直接转身走人,肯定赚大发了。 可是—— 可是。 这不是她的钱啊。 她就是再喜欢钱,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拿人家的钱,她娘说了,不占便宜不贪心,顺风顺水又顺心。 齐穗红着脸,闭上眼睛,只觉得她娘说的道理也太考验她了,竭力让自己隔绝这五张钞票带来的诱惑,重新塞回林尚怀手里,很舍不得地拒绝道: “这个……我不能收。” 林尚怀眯起眼睛,淡淡看她一眼,冷冷道: “行了,别在这演,拿了赶紧走人。” 齐穗却和他杠上了,她牛鼻子一样倔得很,凑上去死死地瞪大眼睛,像是要彰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喜欢钱的人,盯着眼前这个冷淡的林少爷,不满意道: “我!没!演!” 她拉着林尚怀的手,一把把钱塞进去,还不忘记把他的手掌攥成拳,把那五张大钞全都握在掌心里,才恨恨地两只手包住,大声道: “我不要!这不是我的钱!林少爷,你不是要补偿我吗?你去问陈平哥把我的钱要回来,我就什么都不说!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我就要出去说你踹我、还打我,你不是个好东西!” 林尚怀更头痛了。 实际上,这莫名其妙的女人哪怕是跑到外面,说林尚怀要把她打成残废,只怕外面那些人也会毫不犹豫地上来帮忙,可惜她蠢到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 他低头看着那两只像是硬生生要把他的胳膊捏碎的手掌,直接拉开。 她这种不懂得人际交往距离感的人让他十分抵触,林尚怀只好语气更硬,像是被她缠得受不了了,勉为其难道: “好好好!你别叫唤了行不行?” “你说的那个什么陈平?是谁?在哪?在这干什么的?我去叫人揍他一顿。只要一百块?不多要点?” 他脑袋里面已经闪过一百条让那个什么陈平死无葬身之地的法子,快些把眼前这个大麻烦解决掉。 齐穗闻言,却被吓得一把把他抓住,紧张兮兮道: “不!不行!不能打人!你就——温柔一点,让他把钱还我,我们还要结婚呢,不能打人!” “结婚”。 这个字眼一出,林尚怀肉眼可见地愣住,慢吞吞地、言语中带着风雨欲来之感, “你——和他结婚?” 更莫名其妙了。 心底里那只牲畜像是要彻底挣脱开来。 这感觉不明不白。 “那你找我干什么?他是你未婚夫,你不应该直接找他要吗?” 林尚怀径直抽出自己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归于平静和冷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注视着眼前这个村姑一脸苦恼。 齐穗掰着指头,愁眉苦脸, “我也想啊,可是陈平哥不给我,他说要帮我保管,还说什么要做生意挣大钱,可是我只想要我的钱。” “呵。” 林尚怀语意不明地哼笑一声。 既然这村姑找到这来,就证明那个叫什么陈平的男人就在万紫千红,要么就是当保安,要么就是当服务生。而这种人,想要做生意的手段也很简单,在牌局里下注,什么时候赢上一把大的,什么时候就有钱花,这种赌徒只怕是兜里一块都不会有。 这种人,林尚怀见得多多的。 然而现在,他才没兴趣提醒这种呆头呆脑没智商的乡下女人,林尚怀好整以暇地抱臂,语气散漫而冰凉, “行啊,我帮你,叫陈平是吧?你下周一再来一趟,我帮你要回来,让你安—安—心—心地嫁给他。” 此话一出,齐穗捧着一张圆乎乎的脸蛋笑得开心,湿淋淋的眼睛弯成月牙,怎么看怎么可爱又有福气,她完全没听出上面那句话的弦外之音,只是自顾自感谢道: “谢谢你呀,林少爷,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她的这份纯真是从未经历过社会拷打的天然,她绝不知道自己面前坐着的是个什么样的烂人,也不会知晓她可能一脚踩进了深不见底的枯井。 但眼下,林尚怀只是盯着那张脸,慢吞吞地咬字:“免了,用不着你夸我,我欠你的,该还。”—— 作者有话说:枯井,小林确实是枯井,写的时候感觉很好笑。 男性也是有夹/腿综合征的,而且幼年时期的概率甚至要比女性还高,小林就是吃了那时候没有幼教的亏啊~ 今天来晚了(下跪)(哭着请求原谅) 第36章 小乡妹6 这天, 齐穗照常在小饭馆里忙忙叨叨地,像只勤奋的小蜜蜂一样这个桌子问一问,那个桌子上上菜, 服务态度热情积极。 她已经在梁姐的店里干了半个多月了, 反正看梁姐的态度, 是对她挺满意的,齐穗也希望自己能在店里长长地干下去。不说别的,先安稳下来,有个固定收入,再回去和爹娘说说,也不晓得他们生没生气。 肯定是很生气很生气的。 齐穗想到这,脑袋垂下来, 丧眉耷眼的。 上周五那个林少爷答应她,要她今天下午下了班去找他, 他会帮齐穗把一百块要回来。 齐穗也觉得自己有点别扭。 她和陈平哥以后是要在一起的, 家里就连彩礼和嫁妆都准备好了,陈平哥也和她承诺,最迟明年, 他们就会像村里任何一对处对象的男男女女一样,进入一段普通的婚姻。 齐穗从前一直认为婚姻就是这个样子。 和她娘一样, 普通地认识一个男人,普通地结为夫妻, 在村里摆几桌酒席,杀猪设宴, 然后一辈子都埋头在这段婚姻里。 学校里也有那种初尝禁果的女生,她们红着脸说谈恋爱可有意思了,还说男人说起情话来很好听, 可是对于齐穗而言,那些都毫无趣味,因为她的未来早就注定。 即便她对陈平哥没有那种——所谓的什么情情爱爱,她也不会因为这些外因而改变自己的想法。 “吃个这个吧,这个肥肉多,可香了。” 男人的声音在齐穗背后响起,态度很殷勤。 同桌的女人也擦擦自己脸侧的汗,没好气地剜他,“我不爱吃油大的,你当我是乡下来的啊?” 男人委屈地摸摸脑袋: “三姐,你不就是乡下来的嘛……” 女人不耐烦:“ 少说那些,你想干啥?” 齐穗跑上去把菜单收了,声音甜甜的: “你好,要点啥菜呀?今天肉可新鲜了,吃个肉呗。” 那一桌的女人一抬头,愣了愣,才尖声道: “齐穗?” 齐穗也哑然地看着女人的脸,左看看右看看,艰难地从脑袋里翻出来关于她的信息,迟疑地问: “是——是小霞姐吗?” 小霞全名张红霞,是和齐穗隔得很远的亲戚,算是表姐。不过齐穗和她不是太熟,见面了只能打个招呼,只知道她三四年前就离开村子,说是找了份好工作,自那之后就音讯鲜少。 张红霞当下就皱着眉,脸上表情很是嫌弃,盯着齐穗上下打量。 “你就在这地方工作?” 齐穗问:“不行吗?” 她没觉得有啥问题啊。梁姐人好,还让她免费住在这,有时候还能吃一根冰箱里剩下的冰糕。 桌子左边的男人她就比较熟悉了,是张红兵,是张红霞的小弟,之前还和齐穗是一个班的学生。 她不是很喜欢这个人。 她觉得张红霞来者不善。 于是便皱着鼻子,抓着小菜单,问: “你们要吃啥?” 张红霞指着菜单,戳了戳上面的字,声音冷淡: “这三个,赶紧上吧。” 一旁的张红兵脸上笑模样,他可看到了,他姐点了他最想吃的那三个菜,于是搓搓手假大方: “穗穗,你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 却见齐穗甩着两根油亮亮又精神的麻花辫,拿着菜单就跑, “不用了,我不吃!” 张红兵眼看着她跑走,身形像一尾小小的鱼,漂亮的脸蛋上没有表情,却让人忍不住地心痒痒,只能遗憾地喟叹一声。 张红霞看弟弟一眼, “你拿我的钱在这装什么大款?你看人家搭理你吗?” 张红兵被骂了,却也只是死皮赖脸地笑,讨好道:“姐,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要钱免谈。”张红霞擦擦筷子,又觉得不得劲,把桌面整个擦了一遍。 这副爱干净的模样让张红兵心中升起嘲讽。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张红霞在家里是人人都能使唤的存在,扒拉自己的剩饭都不嫌脏。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人家找了个城里的对象,本事可大了。 “不要钱,不要钱。”张红兵问,“我就想问问姐夫,能不能给我也放进万紫千红里干活啊,我也想去打工挣钱!” 张红霞斜他一眼,冷笑道: “你是想打工还是想玩钱?再说了,我男人凭啥帮你?” 张红霞前些年找了个对象,听她说什么万紫千红的小老板,家里面很有钱。张红霞还说他们已经见过家长,马上就结婚,因此家里人对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张红兵咬咬牙,哀求道: “姐,我求求你了,我听人家说在万紫千红里当服务员都能挣好多钱。再说了,你都要结婚了,那咱们不就是一家人?我姐夫手眼通天,把我塞进去不是简简单单吗?” “手眼通天”? 张红霞忍不住想冷笑。 万紫千红是什么好地方? 她冷下脸,“不帮,你也少在这尿尿唧唧的。” 他们的对话被打断。 齐穗端着盘子,捏着边,以防烫到手,“噔”地一下放在桌面上。 “小心烫啊。” 张红霞看她手脚利索地布菜,冷淡道: “齐穗,我下个月结婚,你也来吧。” “我?”齐穗的表情像是在说“咱俩有什么关系吗你就请我去”。 不过村里人的习俗就是这样,不管亲不亲疏不疏,既然人家邀请,就多多少少得去捧个场。 她不乐意地,两条麻花辫反映了她的心情,蔫蔫道: “哦,但是我没多少钱,报不上礼金。” 闻言,一旁的张红兵反而兴致勃勃地怂恿她: “没事穗穗,我姐夫可有钱了,你不报礼金也行,来吃饭吧!” 不报礼金是不可能的,哪怕是三块五块也是一份祝福。 就这样,齐穗稀里糊涂地就被邀请去参加张红霞的婚礼,听张红兵说,婚礼上要来不少大人物,什么这少爷那少爷的,都是张红霞她男人工作的时候认识的。 提起少爷,齐穗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那个长着一张好看的脸、脾气却坏得要死的林少爷。 她想了想,问张红霞能不能带自己对象一起去,张红霞也答应了。 她的心思其实是,假如和陈平哥一起去,就能两个人报一份礼金,说不准能吃回本呢。至于其他的,她是想都没想。 齐穗摇摇晃晃着脑袋,感觉自己可聪明了。 她把烫手的菜一个个端上去,还帮两个人分别倒了杯凉茶,是普通的甘草茶。 张红霞嫌弃地捏着搪瓷杯,凉茶里还飘着一点甘草的碎屑,一大桶的凉茶只会放一小块冰糖,因此喝起来除了凉爽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味道。 “这什么玩意儿,寒碜死了。” 齐穗闻言抿抿嘴,把她手边那个杯子拿开,不开心道: “免费的只有这个,你要喝好喝的要自己点。” 眼见张红霞脸上染上些不悦的色彩,她哼一声撇开头。 她就不是那种能讨好别人的人。 她娘时常说她犟得跟头驴一样,在社会上是混不下去的,人情世故更是一窍不通。 在农村,家里没有小小子是要被人指着骂的,齐穗虽然不懂什么男女平等,但这么多年来,她就觉得村里人都在小看他们家,因为她娘生不出男娃,因为齐穗是个女娃,还因为她爹软蛋,不敢和她娘离婚。 可是齐穗才不管。 她就是横冲直撞,在村里人骂她娘的时候,她头一个站出来和他们对骂。 她娘说她不懂变通,齐穗更加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变通? 她就是她。 “你这脾气,真是活该被村里人指着鼻子骂……”张红霞无语道,“怎么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是这副德行?你这副模样要怎么结婚?要怎么成家?你该不会指着人家小平给你操持家里吧?” 什么小平…… 齐穗心底切一声,对她的话不以为意。 张红霞喟叹一声,“不过啊,你还是和小平好好过日子吧。我现在也想开了,你们都是农村娃,就应该踏踏实实地结婚过日子。” 张红兵在旁边用肘子怼怼自己姐姐的胳膊,尴尬道: “三姐,你胡说啥呢?咱不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嘛?” 张红霞白他一眼,“少咱们咱们的,你姐可是马上就要嫁给城里人,吃城里粮了,你再多说一句话,工作的事情也别想了。” 闻言,张红兵缩缩脖子,递给齐穗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张红霞转身,从自己背着的那个花花绿绿的小包里掏出一张大红色的信函递给齐穗,言语间像是施舍: “喏,下个月记得来,你也不用报什么礼金了,我不在乎那三块五块的,你就来看看,我们城里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尽早歇了进城赚大钱的想法,和小平回家种地去。” 齐穗接过那张红彤彤的信函,不知为何,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憋屈。 这小霞姐一口一个“城里人”,一口一个“乡下”,好像自己就不是乡下来的一样。 思及此,她故意道: “那小霞姐,你不叫你爹娘吗?上回村里插秧子的时候,他们还问你有没有和陈平哥寄信呢。” 她和张红霞不熟,但是张红霞和陈平很熟,甚至两人以前是一个班的。 不过这点情分算不上什么。 毕竟村里适龄的就那么点人,有时候一个班级就是一个年级,大家都认识。 话虽如此,她也晓得张红霞 家里对她这个女儿并不好,动辄打骂,有好几次她娘还拎着她的耳朵跑到学校说她不念书了,就这么来回折腾好几次,张红霞果真不念了,自己一个人跑到城里去再也没有消息。 闻言,张红霞的表情迅速冷漠下来,眼神带着恨,斜斜地睨张红兵,语气嘲讽: “我哪敢不叫?都给我把家里的怨种崽子送下来了。” 齐穗认认真真低着头,把那封信函塞进自己的小围兜里,道: “我晓得了,小霞姐。”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说的不对。我上县城是来求进步挣大钱来了,假如我成有钱人了,我肯定第一时间把我爹娘接过来住小楼房。我又不是在城里偷鸡摸狗,我咋就不能在这呆着了?我干活都是靠我双手,钱也是一块一块攒起来的,我迟早能有本事!” 说完,她没有等待张红霞的反应,拿着菜单就走。齐穗噼里啪啦在别人面前瞎说一通,其实压根就没想过什么逻辑,她就是觉得不爽了想气死他们。 确实,张红霞确实要被她气死了。 她看着齐穗远去的高傲小背影,深呼吸一口,才忍着心底的怒意道: “你看看她这副模样,是不是比以前还愣?这是小姑娘家家的模样吗?!” 一旁的张红兵在心里叫苦不迭。 他这个姐,自己做主自己的婚姻大事,那个姐夫甚至连家里都没来过,她自己怎么不想想,她也没资格教育别人啊? 可他的“大事”也在自己姐姐手里捏着,只好搓搓手尴尬地调和道: “是,是,穗穗从小到大就这样嘛,她就是直肠子,姐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张红霞恼怒地拿起筷子,挟一口桌面上的红焖肘子,肉香四溢,她却仍然不满意道: “油死了,勤哥从来不让我吃这些。” 她嘴里的勤哥,就是她的结婚对象。 张红兵没见过人,但多多少少听过,这李建勤是万紫千红的小老板,在洪城可以说是呼风唤雨,甚至和好些子弟都有交情。 他姐这是是真的发达了。 他顿时来了精神,讨好道: “姐,那你看看,工作这事……” “行了行了,”张红霞头也不抬地叨了一大块肘子皮,吩咐道: “等我结婚那天,你早点来帮我布置布置,我在勤哥面前帮你说一嘴。” “唉,好嘞!”张红兵高兴极了。 张红霞又突然想起什么,说: “对了,你那天来的时候,穿得板正些,婚礼不光有乱七八糟的亲戚,还有好些个这少爷、那少爷的,你别给我丢脸。” “嗯嗯,知道了。”张红兵如是回答。 后厨里,齐穗苦恼地支着脸蛋子,思索着自己要怎么和陈平哥提这件事情。 陈平哥肯定是生气了,这事铁铁的。 她上次本来是要直接去找陈平哥要钱的,可是冷静下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好像做错了,才干脆求着林少爷帮帮她。 其实那一百块就算不给陈平哥,也是要花在他们二人身上的。 陈平哥说帮她保管,肯定是为她着想。 可是这样一来,齐穗就又陷入了一个怪圈里。 陈平哥要是真为她着想的话,为啥不考虑考虑她呢?她刚进城的时候既没有工作也没有住的地方,陈平哥却一下车就把她扔在路边上,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要是她没找到工作的话,现在不就成流浪汉了吗? 哎呀,越想越乱。 齐穗觉得,自己还不如直接去问问陈平哥呢,问问他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不想结婚了,是不是觉得她没有用了。 她怀着这样的小心思下了班,坐上摇摇晃晃的小公车,突突突地朝着万紫千红进发。 这次她畏畏缩缩地走到万紫千红门口,那两个往日里脾气特别差的保安不仅没拦住她,还满脸笑意让她赶紧进去,说有人早就等着她呢,别叫人家久等。 齐穗眼睛噔地一下亮起来,笑眯眯地跑进去,两根麻花辫甩起来漂亮极了。 肯定是陈平哥! 肯定是陈平哥想着她呢! 却不知身后的保安看着她的背影,细长的眼睛中满是羡慕,感叹道: “嘿,还真让这小乡妹得逞了,这回可是攀上高枝儿了。” 黑脸保安泼他冷水,“可得了吧,什么高枝,他们这种富家子弟,说不准就是玩玩。” 那人叹气: “是了。不过就算是玩玩,这小乡妹也不吃亏啊……”—— 作者有话说:小林:我正在阴暗地看着你,再不来就把这村姑撕了。 第37章 小乡妹7 “李哥, 发生什么事了?” 陈平甫一进门,就被面色难看的李建勤揪着领子拽进包间里,李建勤朝着他小腿后踹了一脚, 他当即便“哐当”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接触水泥地板的声音让人听着牙酸。 “嘶……” 陈平咬着牙忍痛, 扭曲着脸抬起来,入目的是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小皮鞋,鞋头尖锐锋利,那人翘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手边捻一只杯子,四指曲起,转着杯口, 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神色含笑, 直叫人心神荡漾。 陈平却不敢荡漾。 他缩着身体, 结结巴巴道: “林……林少爷……” “哟,”林尚怀扬眉,惊异, “你认识我啊?那就好办了。” 陈平悄悄侧头,却只看到李哥朝他微微摇头, 露出一副不要多话的神情,他只好把心头的燥郁按捺。 林尚怀愉悦地晃晃腿, 从自己怀中拿出钱包,夹在双指间抛来抛去, 语气平和: “听黄三儿说,你们万紫千红前段时间有东西失窃啊,找着了没?” 这是在问李建勤。 一旁站着的李建勤急忙点头哈腰: “是, 是,早就找着了,犯事的也让人收拾走了。” 他迟疑着:“您是……丢了什么东西?” “当然。”林尚怀笑得不怀好意,他故意道:“上周我从这回家,临了发现包里少了一百块。这钱倒是不多,可你们万紫千红老出这种事,这让别人谁还敢来这玩,岂不是把我们黄三儿的招牌都砸烂了?” 李建勤闻言苦笑,上周这位林少爷当众打他们老板的脸,已经算是把这万紫千红的招牌砸烂了。正常的普通顾客暂且不提,就包间里这些林林总总的“少爷们”,这两天就损失了一大半,都嫌跌份儿。 他懂,这事不过是林少爷看黄老板不爽,又想出来新辙来折磨他们呢。 他看了一眼还在地上跪着的、汗涔涔的陈平,咬咬牙道: “那,林少爷,您看这件事,您想怎么解决?” 林尚怀眼皮都没抬一下,轻飘飘道: “怎么拿的,给我怎么放回来呗。” “可是!”陈平听到这时,终于忍不住发出控诉:“林少爷!我根本就没拿过您的钱!我甚至都没服务过您!您……您是不是记错了?” 而且,就只是一百块而已,对于这种少爷们而言,一百块是多少钱?一万块又是多少钱?他们指头松一松,钱就像雪花一样落下来。 林尚怀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 李建勤就急忙过去一脚把他的脸踹翻,怒斥道: “说你拿了就是拿了!哪来的这么多话,你还想不想继续干了?” 陈平抖了抖,蜷缩着身体,却没再反驳。 他是个精明人,也同样明白在场的几位都知道,就算陈平没拿,林尚怀此言一出,他就是板上钉钉的犯人。 林尚怀不屑于掺和进他们这些弯弯绕绕里,只是抬脚站起来,皮鞋干净到就连脚掌底都是崭新的木色,懒洋洋道: “行了,就这么着。” 他眼睛微微瞥了一眼包间里更衣室的方向,皱着眉头赶人: “今天让他把钱还我。” 他倒是想多要点,可那个死脑筋的女人瞪着两颗牛一样大的眼睛,反复强调自己只要一百块。倒是让林尚怀不懂了,这么喜欢钱,还装作拾金不昧的样子,怪不得找这么个窝囊废。 地上俯趴着的男人僵硬地一动不动,接受着这个林少爷对自己的审视,那目光中毫无情绪,竟让他一时之间不懂—— 这位林少爷是不是对他有印象所以挑他的错处,还是只是单纯地对黄老板感到不满? 他被李建勤拉出去,站在 门口象征性地训了半天话,却不想包间里的林尚怀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听,对他全然没有分毫兴趣。 “行了,出来吧。” 更衣室的小门被轻手轻脚推开,里面钻出来一颗小小的头,还扎着她那土里土气的发型,让林尚怀看着忍不住嫌弃地皱起眉,不满道: “怎么?我很丢人?” 专门躲到门里去,好似他林少爷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不……不是的。” 在看到林少爷堪称雷厉风行的动作之后,齐穗心里对他的情感就只剩下畏惧了。她仰着圆圆的脸,面颊上是讨好的笑意,搓搓手,小心翼翼地靠近这只矜贵得像家养小猫的林少爷, “谢谢您,林少爷——” 林尚怀抬手,“免了。” “少在这装模作样的。” 以为他不知道吗?刚刚看到是他的时候,这乡下女人那张脸上的失望都快溢出来了。 怎么? 不是她的情哥哥她很失望? 看她局促的模样,林尚怀少见地大发慈悲道: “喂,你很缺钱?” 齐穗笃定地点点头,掰着手指说: “我每个月要给爹娘定时汇一笔钱回去,下个月还要去参加别人的婚礼,要备一份礼金。哦哦,还有还有,我还要攒钱买小洋楼!要让我爹娘也住进县城里!” 还“小洋楼”…… 林少爷皱着眉看她絮叨,没什么耐心地打断她说话: “我说村姑,你多久没来县城了?现在县城的房子大部分都是商品房家属楼,还小洋楼,你买得起吗?” 光私人过户就是个大问题,这乡下来的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幻想些什么。 齐穗听不懂这些,只做出一副听天书的模样,接着发问: “意思是,我不能买小洋楼了?!” 她脸上的表情仿佛晴天霹雳。 林尚怀扯扯嘴角,露出一颗尖白的虎牙,笑眯眯的模样简直阴险极了, “把你卖了都买不起,痴人说梦。” “不过,我倒有个好主意——”林尚怀指尖抓着杯口,灵活地转来转去,让人忍不住往他手指上瞧, “你来万紫千红,我给你开工资,怎么样?” 这么喜欢钱,给她钱不就是了? “啊?” 齐穗被吓了一跳,思索了一下,圆乎乎的脸蛋上浮上一些苦恼,“可是,可是,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林尚怀眼皮阖上,慢悠悠道: “我会吃了你不成?不过就是让你在这里做工而已。” “可是,”齐穗纠结地抓紧自己的衣摆,嗫嚅着,“梁姐说,这里不是好地方,这里乱糟糟的,不是好姑娘该来的地方。” 林尚怀闻言睁开眼睛,心底嘲讽。 好姑娘?好地方? 什么算好姑娘?什么算好地方? 这女人站在这里,却还装模作样的,甚至找个了服务生当对象,口口声声要结婚,真当他是蠢货吗? “哦?是吗?”他冷淡道。 齐穗却来了兴趣,一个劲地重复着梁姐灌输给她的那些概念—— 什么“艾滋病”,什么“销金窟”,直直把万紫千红说成了恶鬼们才会来的地方,听得林尚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指尖蜷成空圈,恶狠狠地敲她的脑袋。 “差不多得了。现在会所里都有免费的体检,要是不合格天王老子都进不来。至于销金窟,你是来当我的服务员,不是来消费赌博的,知道吗?你有几个钱让你销啊?” 个乡下女人,没见识的。 可是齐穗还是对着手指,坑坑巴巴地拒绝着: “不,不用了,我觉得我现在的工作就挺好的。而且饭馆里还能吃小冰棍,我很满足了。” 吃吃吃,就是吃。 看看吃的,脸蛋都圆成什么样子了。 齐穗并不胖,脸也是微微圆润而显得可爱稚嫩。 只是在林尚怀眼中,齐穗是拒绝了他的人,让他有些下不来台,于是便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 “买不起小洋楼也可以?” 齐穗笑笑,脸颊肉鼓鼓的,顶起一小块软乎乎的弧度, “我知道我肯定买不起。不过我爹娘说了,人这一辈子,不挣脏钱,我不能坏了我爹娘的良心。” 无聊。 无聊的言论。 无聊又白痴又赤诚的言论,烫得人说不出话来。 “这样,那就算了……” 林尚怀懒懒道。 他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帮别人?真当他是什么圣母玛利亚? 他自认为自己不是好人。 他跟着生病的老爷子来到洪城,不过是为了找一处地方寻自由。 这个乡下来的女人不错,但也仅仅只是不错而已。 想要让林家彻底放弃他,他应该成为一个更下三滥的、更不择手段的烂人才行。 想到这里,他便失去了兴趣,无聊地摆摆手, “既然如此,那你就走吧。那一百块我之后会让人帮你送去的,其余的,不需要你再操心。” 齐穗怔怔地看着他,片刻才挪动脚步打算走出去,却在推开门之时被身后的男人重新叫住: “对了,我提醒你一句,你还真是说对了——” “这地方不是好地方,这地方的人也没有好人,小村姑,你可加紧小心着点啊。” 声音悠长散漫,他把自己也骂进去了,但他或许全然不在意吧。 齐穗这么想着,走出包间,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那扇上面刻着金丝边框的门。 总觉得—— 这次的任务目标,很危险。 她摇摇头,被一旁的服务生带着走下楼,回到一楼的接待室等候着。 而另一边,陈平坐在员工休息室里,满脸颓丧,面前是自己来时穿的那件衣服,他上上下下翻了个遍,也只将将凑出来三十几块,要凑一百块更是天方夜谭。 他倒是可以从牌贩子那里要来一百块,可是钱已经入注,这时候想要取出来是不可能的。 他就不懂了,为什么这林少爷非要针对他?就因为他上个月给他递了一根火柴?还是因为他之前做过一些让这林少爷感到恼火的事情,而他自己却完全不记得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 就算他真的做过,他自己又怎么可能忘记呢? 毕竟—— 毕竟是那么漂亮的一张脸。 和他们这些乡下来的不一样,和从小就长得水灵的齐穗也不一样,那是一张全然不同的、一看就是生长在肥沃的土壤和丰沛的雨水中的富贵草。 陈平自小在乡下长大,但他的脑筋却没有拘泥于乡下的环境中。从小到大,他一直有意识地结交了家境好的同学,他深知自己想要出息,唯一的途径就是走出乡下、走出那个生他养他的小村子,在繁华的县城甚至省城挣一笔大钱,学着那些什么做生意的有钱人,让自己也变成脱胎而生的金子。 可这太难了,实在是太难了。他家里太穷,父母甚至从小就给他定下一门令他厌恶的娃娃亲,要让他永远被捆绑在泥乎乎的庄稼地里。 他不甘心。 他怎么可能甘心呢? 在跟着那帮朋友见识过村子外的世界有多精彩之后,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留在村子里,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甚至是厌恶的女人一辈子锁在一起,过他厌恶的人生。 尤其是在见过这万紫千红里的少爷们之后,他见过那些服务生跪在“少爷们”面前,只需要承受些许苛待就能得到小费,也见过男男女女出卖自己的身体,换来巨额的财富。 在这里,人性和尊严脆得像一张纸,让陈平认为——只要能挣钱,他什么都愿意干。 他再也不想回到不干活就吃不饱饭的乡下,也不想被那些长舌的公公婆婆评头论足,更不想埋头于一眼望不到边的庄稼地里。 最近会所里被热议的那位“林少爷”,他是见过的。甚至于,在那位林少爷第一天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捷足先登地见过他了。 可是他糊涂啊,他以为那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客人,在被他骂过一顿之后,陈平也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可谁知道? 谁能 知道? 林少爷家里祖上有红色背景,他爹又开办了省城里响当当的洗煤厂,林家枝繁叶茂子弟庞杂,随便拎出一个都得罪不起。 早知道这样,早知道这样…… 他烦躁地挠头,想到那一百块,心头更是一阵堵,只觉得自己运气差劲到极点,想着干脆就去找其他人凑一点算了,好歹先把林少爷的坑填上,不要叫他对自己印象更差。 想到这里,他刚打算站起身来,却听到一墙之隔,有一阵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模模糊糊,似乎正在和他人交谈。 陈平凑过去,听着像是黄老板的声音,本想着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想,却没想到猝不及防地听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信息—— “爷,您是说——” “那林尚怀是个没种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抱歉宝宝老师们我来迟了(单膝下跪,右手扶至胸前,标准的骑士礼),后面还有一更补更,等我两小时左右。 第38章 小乡妹8 所谓“没种”, 即是赖话也是脏话。 陈平知道,齐穗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后来身体一直没有恢复过来长了恶瘤, 去医院治疗做手术把子宫全都切掉, 彻底没了生育能力。 在这个年代, 家家户户都想拼个男娃,哪怕是交大队的超生罚款都愿意。 可齐家只养了齐穗一个。 村里人都知道是齐穗母亲的原因。可就算因为这个,外边也有不少人说—— 其实是因为齐穗他爸没种,没能力生男娃。 墙壁那边传来男人啪啪啪敲桌子的声音,黄振天还叼着烟,盖因他声音都含含糊糊得听不明晰,但仅仅是话语中的那一点点信息量, 也足够陈平的脑袋飞速转动。 风光霁月的林少爷,是林家超生五胎之后拼来的唯一的男娃。林家上上下下为这个小子操碎了心, 据说还用了什么高科技检测给他做体检。 但结果却让林家人很失望。 无/精症。 99%的概率不孕, 基本上已经不可能通过自然手段拥有自己的下一代了。 黄振天咧着黄牙,神情看上去竟有些悲悯, “真是可怜啊……” 什么时候轮到他黄三儿来可怜人家林家少爷了?可事实就是如此。 任何一个男人生下来就拥有的权力, 对于林尚怀而言却是痴人说梦。 他没有后代,就没办法继承林家大大小小的产业, 那么那个矗立于高山之巅的林家,也就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李建勤闻言虽有些震惊, 却也很快压下这份心情。在万紫千红里干得时间长了,他什么没见过?只不过这次故事的主角, 恰好是个他们可望不可及的人物而已。 黄振天抖抖手上的烟灰,漫不经心问: “建勤,你结婚是啥时候来着?” 李建勤道:“下个月中。” “行, ”黄振天猛嘬一口烟,叹息道:“给林尚怀也发一份请柬吧,毕竟是老爷子亲自要求的。” “唉,好嘞。” 两人殊不知,在隔着墙壁的另一侧,耳朵贴在墙上的陈平缓缓收起自己脸上震惊的表情,转而思索起来。 这事情乍一听令人诧异,可陈平又仔细一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机会? 一种能够靠近那位林少爷的机会。 城里人尚且不提。 可乡下人,有的是这样那样的手段把这件事情悄无声息地糊弄过去。 他想起以前村中邻居为了家中儿媳能生个男娃,千里迢迢跑到隔壁省份去求一份乡下的独门药房,那什么秘方可治老蚌生珠、也可摆布胎儿性别,在当时是一方难求。直到大队里破四旧,这股风气才渐渐消散下去。 陈平当然晓得,生男生女是天然选择、能不能怀孕能不能生根更是他读不懂的生理知识,只是他哪里管这些? 这是一个上好的机会。他可不信这位林少爷是个自甘堕落的男人,更不相信他会就这么放弃林家庞大的产业。 最关键的是,假如他能靠近林尚怀,甚至只需要一点点——只需要一点点他的好感,他还愁自己在这县城里立不了根吗? 思及此,他把自己兜里皱皱巴巴的三十块捏在手心里,像是抓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他站在门口,等到听到隔壁的声音渐渐消弭下去,他才握着拳头敲响了门,扬声道: “李哥,我想求您帮个忙。” …… “喏,齐小姐,这钱您可收好了,林少爷特意让我过来和您说一声,要是没别的事您就可以先走了。往后这万紫千红,您也最好别来了,门口的保安吩咐过了,就这一次。” 服务生把崭新的一张钞票放到齐穗掌心,看她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心头松了口气。 原本他以为,这林少爷是看上这个新来的小姑娘了。可没想到找人一问,会所里压根没这个人,也不知从哪里来的野丫头,要把他们的大客户勾得没了神。 不过好在,这小丫头就是丢了点钱而已,这钱一结清,就和林少爷没了关系,倒叫他们服务生好做了些。 不过—— 这服务生想起那林少爷拿钱时,还特意将那张破损发旧的纸钞塞进自己钱包里,换了一张崭新的出来,怎么想都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可齐穗却已经拿着钱,乖乖巧巧地冲着人家道了声谢谢。 临了,她犹豫地想,要不要去和陈平哥见一面,可是又想到陈平哥现在肯定没空见她,说不准见面了又要呲她一顿,还是抬脚走了。 把钱要回来之后,齐穗的心就安定很多。 至于陈平哥?她心里心虚地想—— 反正,也是陈平哥自己先骗她的。 她在万紫千红的时候都听说过了,他们服务生想要做生意,基本都是靠在牌桌上赢钱,她就是担心自己的钱被陈平哥拿去干不好的事情。 再说了。 齐穗撇撇嘴,反正他们迟早都是要结婚的,这些钱到最后也会花在他们自己身上,放在谁那里又有什么区别? 她执拗地忽略自己逻辑中的漏洞。既然放在谁那里都一样,那为什么不能给陈平呢? 齐穗也不愿意承认的是,仅仅只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和陈平都变了。 她变得不再那样盲目取信于陈平,而陈平哥也变得和她距离越来越远。 但直到现在,齐穗还认为,他们迟早都会结婚,迟早都会成为一对平平淡淡的夫妻。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极了。 齐穗再也没有尝试着去找陈平,也没有妄想着自己能够挣什么大钱。当然,她也彻底断了想要回家的心思。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在县城里生活了这么久,相比较农村而言,这里确实方便又繁华。什么好东西都能买到,甚至连糖块都能单个买,有时候她下班了想要甜甜嘴,在旁边小卖铺就能买到单块的奶糖。 她自然是有些天真。 毕竟她心底里还盼望着能和陈平哥结婚,她还想着张美霞的话,她还想着要在这县城里活出个出息来给她看看。 想到这里,她总算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她忘记和陈平哥说,张美霞要结婚这件事情了! 真是个笨脑袋! 齐穗坐在凳子上,无端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想到下班之后又得顶着炎炎烈日,坐着摇摇晃晃又闷热的小公交去万紫千红门口蹲点,她就觉得难受。 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肉眼可见地坍塌了,这副小模样让梁姐看到,噗嗤地笑话她。 小穗这个小丫头,干活利索、人也老实可爱,可惜她早就有对象,不然梁姐铁定要给她介绍个靠谱的。 正想到这里,饭馆来人了。 梁姐脸上扬起热情的笑意上前接待,来人脸色白皙,额头渗出些许汗液,神情看着有些急切。 “齐穗是在这里做工吗?” 梁姐愣了愣,抬高嗓子叫了一声后厨的小姑娘: “小穗,有人找你!” 齐穗闻言,掀起后厨的门帘走出来,陈平正站在那餐馆门口,眉头紧蹙,似是审视地看着这饭馆里的各处,最终落定在她身上,脸色惨白,张嘴便是斥责: “穗穗,你怎么不来找我了?这些天我日日等着你,你就这么叫我难做?” 这话问的。 齐穗还没说什么,他先 劈头盖脸好一顿批斗,不知道的以为齐穗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齐穗匆匆走过去,拉着他走出饭馆,不怎么高兴地问: “陈平哥,你找我有事吗?” 陈平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她,语气似乎恢复了从前的亲昵,他甚至用手轻轻摸摸齐穗的头顶,道: “这是我给你带的糯米鸡,你肯定没吃过这个吧?我一看到这个就想到你了,穗穗你肯定能爱吃。” 齐穗垂着头,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用手接过来,轻声道: “谢谢哥。” “没事,”陈平一摆手,开始说正事: “你还记不记得,哥之前和你说过,要给你找个正事干?” 齐穗想起来了,手指抠抠那个油纸包,摸到里面是凉透的糯米,才讷讷: “嗯,记得。” “可是,我现在干的也是正事啊?” “谁和你说的?”陈平抬起头来,盯着那饭馆里的环境道:“又脏又乱的,平日里肯定让你干不少活吧?” “哥给你找了个工作,不用你这么累,你就站在那笑笑就行。” 他又保证道:“你就跟在哥旁边,肯定不让你受委屈!” 齐穗心里不舒坦,她摇摇头说: “哥,还是算了。我觉得这里挺适合我的,而且我也不想去你那,感觉太乱了。” 这下怎么行呢? 陈平都和黄老板保证好了,肯定叫林少爷满意,说不准还能帮他治好那个什么无精/症,哪里容得齐穗不答应? 陈平仔仔细细地审视着眼前的乡下女友。 说实话,说是女友都抬举她了,顶多就是个童年玩伴,更何况自己还不喜欢她。 可是即便如此,陈平也不能否认,齐穗是个漂亮的女人。在村里的时候,大家都说她看着就“好生养”,铁定能生出个大胖小子。 要不是陈家早早地和齐家结了亲家,怕是齐家的门都被媒人踏破了。 然而,她这样的女孩放在县城里,就不出众也不出彩,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假如不是陈平给她的这个机会,可能她一辈子也只能是埋头苦干,供人差遣。 想到这里,陈平心中那微弱的同情和惭愧全都消失不见。他给齐穗谋求来的好生活,齐穗应该对他感恩戴德。 再说了,那是谁? 那可是林尚怀? 能搭上他,能怀上他的孩子,那不是天大的福气? 陈平都想好了。 只要齐穗能乖乖的,他就还愿意娶她,哪怕她是个破鞋都愿意。 他拉着齐穗,仔仔细细地嘱咐着: “穗穗,你记着,你家里有能生娃的秘方,这是你娘流传下来的。但这秘方过去太久了,你也不确定能不能生效。无论谁问你,你都这么说,到时候哥保你有花不完的钱!” 陈平一拍脑袋,“你不是说想要买小洋楼?到时候咱们买个十栋八栋的!” 齐穗被他抓着手,手腕疼得厉害,使劲地扭却也扭不开,只能怯怯地问: “哥,为啥我要这么说啊?啥生娃的秘方,我咋不知道啊。” 这样的陈平哥太可怕了,她有点害怕。 陈平看着这张圆乎乎又可爱的脸,脸上的表情可谓是喜极, “穗穗,哥可是要带你谋富贵了!!” 他把自己妹子家里有秘方的事情无意间透露给了黄振天,黄老板果然叫他带着自家妹子接近林尚怀。 陈平犹豫着要不要这么干的时候,黄振天心却比他更黑,直接道: “管她是不是真的,能不能真的生。假如是真的,那我黄振天就是林家的大恩人;假如不是,那就狠狠地挫挫那林尚怀的骨气,左右我都不吃亏。” 就这样,这件事情就这么拍了板。 而齐穗,变成了这件事情中最无辜、却也牺牲最大的人。 她何其无辜也何其无知,既不知道自己身边青梅竹马的哥哥是豺狼虎豹,也不知道自己即将跨入恐怖的陷阱之中,她只是心中仍旧留存着一丝丝希望—— 那些陈平哥描绘的美好愿景,是否真的能在某一天实现呢?—— 作者有话说:放心,无虐纯甜,小林全程白给。 我们穗穗拿的是勇敢牛牛往前冲剧本,这帮人既然敢让她干这种事情,也要做好被穗穗彻底搞砸的心理准备。 第39章 小乡妹9 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抓着她的手时, 齐穗没有感受到任何从前那样的欢快和自由。与之相反,她小动物般敏锐的直觉里,想要疯狂报错的神经在跳动。 “哥……哥, 你先放开我, 我都说了, 我不想在这里做工!”齐穗从陈平手中解救出自己的手腕,并吃痛地握着那处,不高兴地撅着嘴巴。 她习惯性地朝着男人撒娇: “陈平哥,你怎么这样啊?我都说了我不来了,而且人家不会让我留在这里工作的。” 陈平却推推她的肩膀,朝着另一个理着齐肩短发的女人赔笑道: “娟姐,你看看, 她行不行?” 娟姐是负责管顾万紫千红的工作人员的。可以说,这万紫千红里除了上头的两个大老板, 剩下来的就是这个女人。 她心狠, 不少不听话的男男女女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那娟姐上下打量着齐穗,注意到她圆乎乎的脸和两根滑稽老土的麻花辫,鼻梁的纹路皱起, 语气冷冰冰的: “年纪太小的不行。” 陈平闻言咬牙:“不小,不小了, 都20多了。” 娟姐:“身份证明拿给我看一眼。” 陈平立马点头哈腰地把身份证明递上,并缓和着语气和这位所谓的娟姐套近乎: “娟姐, 这没必要这么严格吧?我看服务生不也有没成年的嘛。” 娟姐冷笑一声:“你倒是很洒脱啊,要不你去替她们干活?” 年龄不达标的当然也有, 但那是普通的服务生。万紫千红有着相当大一部分的灰色服务,这部分人挣得更多于是也就付出更多。在娟姐的认知中,年龄不够身体发育不成熟的男人女人, 是很容易染上一些不干不净的病症的,招揽这种人对他们来说得不偿失。 她一边记录着名字,一边抬起锐利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扫视眼前的齐穗,冷淡问: “确定好了?” 她加重语气,重又提醒一句:“这地方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陈平当然笑道:“当然,穗穗早就准备好了!” 娟姐打断他,朝着齐穗努努下巴,“让她说。” 齐穗面目惶然,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仍呆呆地抓着自己的袖口,圆圆的脸似乎都瘪下去,似是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蓦地,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扬声道:“不行,不行,我还有工作呢,我得回去打工。” 话刚说出口,就被陈平照头打了一下,他低声斥责道: “你说什么呢!我都说了,那工作我直接帮你辞了,多累啊。” 齐穗嗫嚅,却不让步:“不行的,陈平哥,我不想辞职。” “你在那破餐馆能干出头吗?!听我的!” 两人僵持不下。 娟姐看着这幅场景,叹了口气, “算了,先开个临时工的单子,你先跟着服务生们干两天考虑考虑。” 总得给这小姑娘一个选择的机会。 陈平哥看起来很生气。 齐穗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单,心里很委屈。 她本来就不想来,没想到来了还要干活。 她被两三个同龄的女孩拉进更衣间里,比对着身材帮她挑选衣服,而陈平则是大步一迈,把齐穗一个人丢在身后,自己去找黄振天复命。 最终,齐穗被套上一件花花绿绿、不伦不类的长裙,半条小腿露在外面,她对着镜子看自己,觉得自己像极了田野里偷吃粮食的彩羽小鸟,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丑得不堪入目。 她为难地皱着眉,双手 抓着领口上塑料感极强的装饰品,小声问: “我必须要穿这个吗?” 女孩们转过身来。 “当然。” “而且,你还得化妆呢!” “化妆?”这就更是齐穗没有接触过的知识盲区,以前她顶多抹点雪花膏,而现下这女孩的架势,像是要把她圆圆的脸蛋子都硬生生搓没。 她口齿模糊不清:“必须……这么化吗?我怎么觉得……这样更丑了……” 噔噔噔。 镜子里闪亮登场一位—— 不对,应该是一只脸蛋红红、眼皮亮闪闪、嘴巴油乎乎的彩羽鸟。 齐穗凑近一看,脸蛋上白色的粉刷拉拉往下掉。 她怪道: 这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难不成是专门吓唬人的? 她几乎是手脚麻木地跟在一帮漂漂亮亮的姑娘后边,随大流一样进了灯光昏暗的包间里。那些姑娘们娴熟地拿着话筒,在客人们面前唱歌、倒酒、助兴,时不时还下去坐在客人们身边聊两句。 齐穗却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她埋着头,妄图把自己躲在这一身五彩斑斓的衣服里,她既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更不会学着那些姑娘巧笑嫣然、口舌灵快地说漂亮话。 这包间实在太大,大到齐穗都看不清那些客人的脸,她小心翼翼地坐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只能盯着墙面上那一台彩色的点映机,里面质感模糊的画面都没办法让她感兴趣,她眼球乱七八糟地颤抖,脑袋里更是一片空白。 握着话筒的女孩甜美地唱完第一首歌,下面的客人们大声叫好,其中有个把发型梳成利落背头的男人声音尤其大声,他笑得咧出牙龈,胳膊肘碰了碰一旁沉默喝酒的男人,兴奋道: “小玉,你也上去唱唱!” 林尚怀把杯中酒尽数吞咽下肚,才冷冷睨他一眼,警告道:“出门在外少叫我那个名字。” 他家老爷子附庸风雅,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却得了文人的病。家里的子子孙孙,全让他找人排了字。 是为,林尚怀名尚怀,字清玦,其意为缺损之玉,狐朋狗友便掐头去尾叫他小玉,戏弄他呢。 他那朋友跟着音乐摇头晃脑,神情中还有去不掉的兴奋, “哎呀,黄三儿这会所开得可真不错,不晓得一年能有多少营收,这份钱叫我也挣挣呗。” 林尚怀哼笑一声。 “董庆安,别怪我没提醒你,他这地方,脏得很。” 董庆安转头,牙花都笑得露出来一大块, “哦?那您还整日里待在这儿?怎么?还真打算和林家割席啊?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林家啊~” 他的语调带着些明显的讽刺。 他说这话的意味不知存了几分想要污臜林少爷的情绪,但林尚怀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阴恻恻地恼火,反而面不改色地用四指收拢杯口,灵活地将饮尽的空杯在桌面上转来转去。 一旁的女孩看到了,端着酒瓶笑吟吟地想要搭他的臂膀,意为凑过来为他倒酒,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抬臂挡开, “我这用不着你,去别地儿吧。” 董庆安看他这举动,仍旧笑道: “你这不是和从前一样吗?我还以为你真和老爷子说的那样,要堕落在美人乡里了。” “美人?”林尚怀嗤笑,“你真是抬举我——” 话到此处,本应该顺着继续下去。 可不知为何,董庆安这句话,他竟没有第一时间反驳,盖因他脑袋里猛地浮现出一副画面—— 一条修长柔韧的小腿,半边上印着他的鞋印染着金粉。一张女人的、愚蠢的脸,面颊甚至带着圆润的弧度,看起来将她的滑稽增添十成十,蛮横又执拗的眼神,怎么看叫人怎么觉得不爽…… 奇了个怪,他怎么会想起那女人? “是是是,我省得,”董庆安拉长语调,“我们林少爷想要的是天上的仙女,地下的凡胎你可看不上眼。” 还仙女,那村姑,比作藕泥都不为过…… 林尚怀下意识地用指尖旋转杯口,脑袋里放空一片。 正好,一帮姑娘们的助兴节目表演完毕,端着笑脸一个个走过来敬酒,队伍的末尾里,跟着一只花花绿绿的斑斓鸡。 林尚怀无意间瞥到,眯起眼睛,盯着看了半天,直直看得那只斑斓鸡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他,他才噗嗤一声笑出来,惹得董庆安不明所以。 按照队伍顺序,坐在最左边的林尚怀面前恰恰好好是那只斑斓鸡,“斑斓鸡”双手端着酒,贼眉鼠眼,嘴巴还算规矩地跟着姑娘们一起说好话,什么“年年岁岁有今朝”,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在齐穗嘴巴里,统统秃噜成了鹦鹉学舌。 暗黄色的灯光下,齐穗挡住了面前的所有光源,只留一盏顶光落下来,斜斜打在林少爷的脸上,他面部起伏度很低,看起来是很冷淡的长相,但眼神却因为那盏小而微弱的顶光显得亮晶晶的,抬起头来笑弯眼睛,竟出乎意料得美丽。 哪怕初衷是为了嘲讽齐穗,这副模样也足以让观者消气大半。 齐穗不情不愿地说完吉祥话,却只敢小发雷霆,她把酒杯硬生生塞进林尚怀手中,酒液荡漾,溢出来染湿男人的衣领,他却全然不在乎,捧着酒杯促狭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喂,你这是什么打扮?” “怎……怎么了!”齐穗不自信极了,但还是勉力挺起胸膛,以示自己的底气之足, “不好看吗?!” “嗯……”林尚怀眯眼睛,从头到脚地看她,从她发红的脸蛋、到脚上穿的那双水晶凉拖,他肩膀抖动着,硬生生按捺着自己那股被愉悦到的笑意,勉强夸赞道: “还成,就是看着——” 像只到处啄人的坏脾气小鸟,尾巴上不伦不类地插了几根彩色羽毛,比这女人上次的装扮还要亮眼。 他笑得停不下来,用酒杯遮掩自己无法控制的嘴角,只剩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露在外面,看起来竟有几分活泼。 齐穗知道,这家伙肯定是在嘲笑自己。 她气急,咬着牙威胁他: “喂!有什么好笑的,你再笑,我就——我就——” 林尚怀问: “你就怎样?你就要出去说我打你骂你,说我不是个好东西?” 又安慰她:“没事,别多想,虽然不好看,但起码挺好笑的。” 齐穗深呼吸,觉得他这张嘴巴叭叭叭得真是烦人死了,她头倔强地仰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嘴巴,那一片在玻璃的折射作用下显得扭曲的淡色唇瓣,又窄又薄,看着就让人生气! 怒意的加持下,胆子也变得格外大。 她伸手去抢林尚怀手里的杯子,膝盖抢先跪在他岔开的腿/间空隙,俯身,气鼓鼓的脸蛋显得格外滑稽,上面还沾染着白白的细粉,使得那张脸像一颗圆溜溜的水蜜桃,浅浅的汗毛扎眼。 “喂!你干什么!你个村姑,你太没礼貌了!!”林尚怀被她突然而然的袭击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转头去看身旁的众人。 好在周围环境昏暗,大家各自交谈甚欢,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们正在开展一场拉锯战,他索性直接往前靠,夹腿,把那条柔韧的小腿死死地固定住,毫无形象地扭曲着脸,和齐穗厮打着。 金黄色的酒液洒了一身,衬出他锁骨的线条,和竖直往内侧收拢的颈部肌肉,但当下的二人全都无心顾及。 齐穗碎碎念,一边用手掌盖住林尚怀的脸,蛮横地用自己的额头去磕他,非要让他尝尝自己的厉害。 “我丑?我没礼貌?我看你这个家伙才没礼貌!!” 嘿咻! 我砸死你!! 温热的、光滑的肌肤接触,林尚怀只觉得自己额头上传来一阵剧痛,这村姑果真是一身蛮力。 无礼!刁蛮!任性! 女人几乎是在他身上到处乱爬,像只不听管教的猴子,而他唯一能抓住的—— 是那只早已被他死死固定住的小腿。 他的掌心热乎乎,把小腿中段的肉抓在手里,恶狠狠地又捏又掐,势必要从那处捻下一块 嫩肉来。 对付刁民,就得用刁民的手段! 林少爷短暂地抛弃自己的包袱,选择回击。 “我说你丑怎么了?我说错了?我说你没礼貌怎么了?我又说错了?你个乡下来的,谁让你在我身上到处爬了?赶紧给爷下来!” 林尚怀狼狈地左右躲闪着女人的手,他发觉这女人肯定是想掌握他的话语权,他势必不会让其得逞。 齐穗溜圆的眼睛里是熊熊燃烧的怒意,配上她那亮闪闪染着金粉的眼皮,看起来很有威慑力。 她不想再听这个该死的“林少爷”说话了!! 齐穗伸手,直截了当地捂住他的嘴巴,把他胸前那一片湿淋淋的布料拎起来,模仿着村中小混混们打架前放狠话的架势,恶声恶气道: “我让你说话了吗?!我让你反抗了吗?!没礼貌、嘴巴也坏、脾气也坏的坏东西!” 小腿痛死了。 她试图把那只手从自己腿上摆下去,却发现这林少爷还不死心,手上的力气只多不少,还硬硬的碰得她难受死了。 她毫不留情地把林少爷的嘴巴捏成鸭子嘴,看他的模样也变得和自己一样搞笑之后,才不耐烦地摆摆腿, “喂!你皮带太硬了,我小腿痛。” 理直气壮的口气令林尚怀忍不住想要羞愧地昏死过去。 这个该死的乡下女人,他一定要弄死她!—— 作者有话说:小学生打架be like↑,但涩涩的,我们穗穗就是这样一个牛头牛脑的好宝宝。 喂,小林,这个穗穗我先抱走玩一会。 第40章 小乡妹10 “你才闭嘴!” 风光无限的林少爷被捏着嘴巴, 打理好的头发都凌乱地散落下来,看起来就像只斗败的公鸡,只能勉强维持着自己还算得体的姿态。 齐穗蛮横地抓着酒杯, 里面只剩一小层弥漫果香的酒液, 她松开把林少爷漂亮嘴巴捻成鸭子嘴的手, 转而去钳住他的下巴,把杯子粗鲁强硬地贴合在他的唇边,粗声粗气道: “快喝!” 新员工入职时是有员工培训的,齐穗当然也参与了。但她小小的脑袋瓜里装不下那些甜蜜的话术、也使不来矫揉造作“相濡以沫”的手段,只记得一个原则—— 客人们只有喝了酒,才好办事。 但到底是办什么事? 她脑袋里一点概念都没有。 背光下,这张原本可爱的小脸变得狰狞扭曲, 看上去让人兴趣全无。 林尚怀转过脸,勉力挣扎。 “喂!哪有你这样服务的?” 他努力喘息着, 想要拉开齐穗的手, 要她好好看看——旁边那些漂漂亮亮的姑娘要怎么劝客人喝酒,却没想到这丫头的力气这么大,简直就是地里埋头苦干的老黄牛。 真他么跟头牛一样犟。 “我就这样!对付没礼貌的家伙你还想要什么态度?要我跪下来吗?!” 这丫头的脸上正一脸倔强呢。 但这话太危险了。 实在是没招。 他只好闭着眼睛, 大口大口地把递上来的小半杯就吞咽进肚,酸涩沙口的质感冲击着他的味蕾。 呕, 他从来不喝这种劣质的酒。 眼看着眼前的林少爷乖乖地把酒全都咽进肚子里,齐穗满意地点点头。 但是下一步要干什么呢? 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左右看看其他的姑娘, 都端着一张漂亮乖巧的脸蛋和客人聊天呢。 她迟疑地看着面颊被自己掐得通红的林少爷,觉得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不管了, 那就再多喝几杯! 她猛猛灌,林尚怀也就猛猛喝。 小腿压着皮带的地方越来越难受,她忍不住想要晃晃膝盖, 竭力让自己骨骼的受力点落在这个讨人厌的林少爷身上,这样她就不会太痛。 可不管怎么挪,那种被压迫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她确信,这个林少爷的皮带一定是那种村里的叔叔们最喜欢的——带着大头搭扣、还可以在上面挂一串乱七八糟小钥匙的类型,不然怎么这么硬? “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尚怀就再也没发出声音,齐穗只觉得自己接触他下巴的手很烫,像是从他皮肤下面拓出来的温度。 那双亮亮的眼睛也半阖着,耳根到领口以上一片浅绯,正模模糊糊地、用那种相当不爽的表情看着她。林尚怀伸手上来掐齐穗的脸,吐息的时候还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果香味,他语气阴恻恻地、很是唬人, “喂,你真觉得我脾气很好是吧?” 没想到齐穗却老老实实地摇头,道: “我没觉得你脾气很好啊。” 她皱着鼻子,强调:“你脾气特别坏,感觉全世界的人都惹到你了。” 林尚怀被气笑了, “那你就是彻底惹到我了!” 他伸手,揽下齐穗暖呼呼的脖子,在她耳朵根旁边大吼: “给我下来!!” “啊!”齐穗揉揉自己的耳朵,脸上的表情竟还显得很是委屈,“你干嘛,吓到我了。” “吓到你?”林尚怀恶狠狠地眼前这张圆溜溜的脸蛋揉圆搓扁,还把她眼皮上那些亮晶晶的粉晶搓下来, “我看你胆子比天还大!” “这眼皮上的是什么啊?丑死了。” 上一秒还在生气,下一秒就凑上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齐穗的眼皮,手指上的力气像是要把那片薄薄的眼皮硬生生按进脑袋里一样。 那片眼皮到底有什么魅力?让他痴痴地一直看着。 距离太近了。 包间里的温度也远远不到凉快的程度,这样两个大活人黏在一起,顿时就觉得热汗涔涔。 “你好像一块湿乎乎的泥巴。” 齐穗嫌弃地推开林尚怀的手,鼻子还是那副皱巴巴的模样,她有多讨厌林尚怀,鼻尖上细小的纹理就有多繁复。 “贴在人身上,又臭又热。” “而且,”齐穗毫无同情心地盯着林尚怀的眼睛,注意到他眼底那微弱的失焦缥缈,歪着头问: “你就喝醉了吗?” “我13岁的时候就能陪着村里的叔叔喝高梁酒了。”她拍拍胸脯放下大话。 “呵。”林尚怀懒得解释这酒是劣质酒精兑水做出来的,正常人只肖喝上两三口都会醉得不知东西。 “蠢女人。” “喂,”他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思,嗓音被劣质的酒液腌得沙哑,轻声道: “你看看人家都是怎么服务客人的,你再看看你。” 齐穗闻言,好奇地歪头,雪白的柔荑花了她的眼睛,距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孩正用白花花的手掌轻抚客人的胸膛,脸颊上浮着乖顺的笑,还将客人不小心滴落的酒液轻轻用手拂去。 她看看别人,再看看自己,她正呈一种飞鹰在天的架势恶狠狠地压制着身下这位少爷,于是齐穗理直气壮道: “我怎么了!我们做的不是一样的事情吗?” “敬酒。” 指强迫式灌酒。 “微笑。” 指微微露出恶霸式的笑容。 林尚怀被她这一番强盗逻辑气得够呛,真恨不得把这个笨蛋扯下来狠狠磋磨。 但这女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他眼前花白一片,朦胧模糊的光线下,脑袋被酒精冲击得只剩下勉强遣词造句的能力,眯着眼睛才能看得到她那片吐尽恶言的嘴巴,真想扒开看看,里面那片舌头是不是也和常人不同。 “算了,”他放弃挣扎,“我要喝酒,给我倒。” 林少爷伸出修长漂亮的手,大喇喇地朝齐穗讨酒喝,耳根顺着脖子红了一片,眼底都是细碎的弧光,看起来很是一番柔弱。 但态度却 还是这么嚣张。 齐穗愣头愣脑地抓着酒杯,坐在他身上给他倒酒,这边倒酒那边喝,一滴酒都没浪费。 直到一瓶酒都被他如同牛饮一般倒进肚子里,齐穗才担心地用手压压他的肚子,天真地问: “喂,你不会喝死吧?” 想到这里,她很是害怕,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之前我们村里有个叔叔就是喝酒喝多了,晚上的时候没看清路,一头栽进高梁地里摔破头死掉了。” 林尚怀通红着脸,微微垂着头,脑袋里像是被无数的气泡灌满。他的余光不小心看到旁边,一个漂亮的陪酒女献上自己殷红的唇瓣,两人亲密得好似爱侣。 林尚怀的视线被烫到,猛地抬头,看到她那张好似怎么都不会停下来的、张张合合的嘴巴,才艰难道: “喂,你怎么这么多话?嘴巴能不能用来干点别的?” “什么?” 他的声音小得像是从天边来,齐穗凑过去,膝盖往前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低头,疑惑。 不是皮带。 林尚怀眼底氤氲着水光,突触神经传递电信号的作用来得迟钝缓慢,折磨般的钝痛混着熟悉的感官,他非但没有第一时间移开那只该死的小腿,反而扯着嘴角,太阳穴的青筋顺着耳朵的轮廓一路蔓延,直达大脑。 “痛——”他呢喃着,像是回到少时被母亲从被窝里抓出来,像是面对着那些亲人失望的眼神,像是回到被所有长辈当成废物的过去。 他想,当时的他在做什么呢? 在那个温暖又狭小的被窝里,他用自己丰沛多余的情感在做什么? “喂!喂!你没事吧?” 那张圆乎乎的脸上居然显而易见地挂上一些担忧,要让这大神经的女人感到害怕还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林尚怀伸手,支撑着自己挂在齐穗的脖子上,贴紧她的耳朵轻声说: “你看看别人,凭什么我花了一样的钱,得不到一样的服务?” 齐穗无辜的眼睛瞪圆,看看那个献上红唇的漂亮姑娘,再看看这个一张脸皮厚得可怕的林少爷,不可置信道: “你要我亲你??” “哈……哈哈……” 好蠢。 真的信了。 林尚怀想放声大笑,但齐穗的下一个动作却让他如同被定住一样僵立在原地。 她…… 她竟然真的靠过来了!! 那片被抿得呈现薄红色的嘴巴,看起来如同主人的外表般无害,可却偏偏能说出那么多气死人的话。 现下,正靠在他的脸侧,林尚怀只需轻轻抬头,两人的吐息就丝丝缕缕交融。 齐穗的手轻轻捧着他的脸,卷曲的睫毛微微掩住半边瞳仁,看起来很是一副温婉柔和的神情,放在这张天生和善的脸蛋上,竟显得出奇美丽。 背光下,什么都影影绰绰看不明晰,唯有这只手带来的体温,和这张唇带来的气息,如影随形般真实存在。 正如他幼时的那个狭小的空间。 “喂……我……你不会真的当真了吧?”林尚怀木楞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朝他俯身,急忙澄清道: “我喝醉了,嘴巴很臭,你先离我远一点——” 然而这不起任何作用。 齐穗正认认真真地注视他,这样不带有任何目的性的眼神让他久违地放松,竟生不出半点想要反抗的意识。 “你不要我亲你吗?” 林尚怀听到眼前的女人天真地问。 他几乎想要羞耻地遮脸。 亲吻到底代表着什么,她懂吗? 不是说自己已经要结婚了吗?那为什么,还要来到这种地方,为客人提供这种服务? 在他之前,她已经这样过多少个男人了呢? 齐穗眼睛里闪出狡黠的光芒,捏着林尚怀的动作如同随意地抚摸一只小狗。 坏脾气的男人,坏心眼的林少爷,让他吃点亏才是应该的! 她正欲凑近,却被林尚怀用手挡住脸,他虚虚地握空掌心,把那张唇呼吸的空间漏出来,结结巴巴道: “不……不行,你先——先起来——” 太危险了。 危险得林少爷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嗝,紧张刺激的感官让他心跳加速。 他慌张地摸摸自己的胸膛,等到确认那是因为眼下的情状而加速的心跳声时才松了一口气。 “好吧——” 齐穗松开手,把自己的小腿落下去,让脚踩实到地面。 林尚怀放松下来,狼狈地用手遮住自己的脸,麻木的大腿勉强移动着,做出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 “你真是——无法无天,你们经理呢?”林尚怀还是那个恶劣的林少爷,他深呼吸几口气,对于自己竟然在和村姑的交锋中落入下风而感到相当不满。 齐穗戒备道:“你干嘛?!” 林尚怀皮笑肉不笑:“让他扣你钱,你这服务态度,怕是一天能送走不少客人吧?” 齐穗闻言才委屈道:“你才是第一个呢。” 她才没有一天送走很多客人,因为作为她第一个客人的林少爷都没有被她送走。 林尚怀愣了愣。 齐穗说罢,就气呼呼地准备走,折腾这么大半天,不给她工钱就算了,还要倒扣钱? 什么林少爷,什么客人,她受够了,她不干了! 她就说她干不来,陈平哥非要她装得笑嘻嘻地跟在这些姑娘们身后,搞得她又丑又难看,还要被自己讨厌的人嘲笑。 “等会!” 林尚怀看她要走,直接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包间里的声音竟然大不过他的心跳声。 奇怪?他还在因为刚刚的事情而生气吗? “不等!” 齐穗咬紧牙关,看着这张讨人厌的脸,电光火石之间,她径直转身,跨一步,弯腰,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她娘从小就说她犟,干活也犟,读书也犟,就连被别人说一句都要狠狠反击回去。 对啊,她就是犟! 她犟死了! 跟头牛一样!怎么就知道拿角撞人? 林尚怀晕过去之前,脑袋里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哎呀!快快快!打电话!” “妈呀,这是怎么了?赶紧把叫李哥过来!!” 光明磊落的林少爷,额头顶着红印子,衣领上是湿漉漉的水渍,头发凌乱、脸色通红,“嘭”地一声头朝下晕倒在包间里,第一眼看上去,简直就像是被人糟蹋了。 而罪魁祸首,早已“肇事逃逸”。 她甚至嘟着小嘴,不高不兴地为自己辩驳: “谁叫他嘴巴那么坏!还想亲我,亲屁去吧!”—— 作者有话说:小学生打架over。 接下来就是下一段剧情,在后面的剧情里穗穗小黄牛的形象简直深入人心。 小林,爱上穗穗你无需自卑。《 》 40-50 第41章 小乡妹11 “小穗, 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梁姐叹口气,终究是忍不住心里那份恻隐之心,细细劝慰着这个初入社会一头雾水的姑娘, “你要是缺钱花, 那梁姐就给你多拿一点工资, 可是小姑娘家家的,何必跑到会所去上班?” 她苦口婆心的模样看起来很是亲切,像极了齐穗老家那个总是唠唠叨叨、却时时刻刻挂念她的亲娘。 齐穗低着头,窝窝囊囊地, “不是的,梁姐,是因为我哥给我开了一张单子, 我得先去顶一段时间,不然就要付什么违约金, 可吓人了。” 梁姐一听就知道这就是骗她们这种年纪小的小姑娘的, 自从那个什么万紫千红开业之后,哄骗进去不少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听说还要签什么合同, 那不就是从前的卖身契吗? 真是害人不浅! 可是没人管啊。 这娱乐会所后面站着大人物呢,摆弄小老百姓在他们眼中不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那你对象呢?就不管你了?”梁姐痛心疾首, “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啊,把你一个小姑娘带进城里来, 就让你一个人摸爬滚打,这还是人吗?” 齐穗闻言, 更 是低低地垂下头,声音模糊,似乎也觉得很是委屈, 她吸吸鼻子道: “对象……我对象……我不知道,他说会娶我的,还说会给我买小洋楼……” 真是个傻孩子。 梁姐摸摸她的头,没说什么。 梁姐给齐穗拿了一点钱,还承诺她只要肯回来,饭馆就还能让她继续上班,齐穗红着眼睛嗯嗯地答应下来。 齐穗胆战心惊地回到万紫千红报道,姑娘们都挤在一个屋子里,有好些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也有好些像齐穗这样,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 男服务生和女服务生的房间是分开的,齐穗也见不到陈平,她有点害怕,但不知道该和谁倾诉。 平日里死犟的大胆子早就消失了。 她小心翼翼地拽着一个身旁的姑娘,细声细气地打听着那个什么劳务合同能不能取消,那姑娘一脸惊诧地看着她,半天才说: “你不是自愿的?” 齐穗憋着一口气,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话还带着一点点明显的晦涩语调,一听就不是县城姑娘,这副模样又让那姑娘眼中怜悯加深, “没法取消,除非你找人帮你付违约金。” 齐穗一听,急忙问:“那——那个什么违约金要多少啊?” 姑娘吹吹手指,漫不经心:“临时工我听说是万八千,像我们这样的正式工签了五万。” 好大好大的一笔钱。 齐穗闻言便失落地低下头,只顾得上说一声谢谢。 娟姐可怜她,给她签了一张临时工的单子,但是这会所里,从来就没有临时工正式工之分,只要你进了这万紫千红,不管怎么着最终都是要陪酒的。 临时工当然可以反悔,可是进过娱乐会所的姑娘,出去了又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呢? 齐穗独自一个人锁在角落里,像是一只自闭的蘑菇。 旁边扎堆的姑娘们聊着什么话题,谈到兴头上还会发出大声的嬉笑声,齐穗靠得近了,只能听到她们在说着那位“林少爷”。 她抠着手指,很是焦虑。 本来以为自己能随时跑路,这下可好了,被哄骗着签了什么劳务合同,不干了还得倒给钱,齐穗简直是欲哭无泪。 尤其是听到那个林少爷昨天甚至进医院了,她心头更是一阵乌云飘过。 什么这少爷那少爷的,身体素质这么差?连她一个小姑娘都打不过,他还算是个男人吗? 她有很过分吗? 也没有吧? 齐穗想起自己像是一头飞鹰一样抓着林尚怀的下巴逼他喝酒,心虚得要命。 她急忙竖起耳朵,想要听听那位林少爷生病入院的后续。 其中一个姑娘笑道: “听说林少爷最近都在医院躺着,来不了了,也不知道是被谁‘糟蹋’了。” “可不敢说这种话,听别人说,那林少爷本来身体就不好,万一出了事,不还是得落在我们头上?” 那姑娘不以为意:“大家都是找乐子,凭什么出事了就推给我们?有本事这帮少爷别来找乐子啊?” 后面关于林少爷的信息就消失了,转而变成几个姑娘互相抱怨自己最近的客人有多难缠。 在听到林少爷最近不会来会所时,齐穗松了口气,他最好是永远都别再来了! 看到他那张脸就讨人厌! 除了长得好看之外一无是处!! 她乖乖地跟着几个姑娘陪客人,娟姐给她安排在哪里,她就在哪个包间里呆着。 上工时也不干活,就在角落里坐着,顺便偷吃别人桌子上的果盘。 客人想拉她小手,她就义正言辞地说自己想尿尿;客人想让她表演节目助兴,齐穗当即上场踩着背景音乐的鼓点跳了段大开大合的秧歌。 她自以为非常骄傲,以前村子里大丰收时,她是第一个被叫上去跳秧歌的! 又呆又愣,这种女人怎么赚得上男人的钱? 一群和她一起上工的姑娘们叫苦不迭,天天跑到娟姐办公室告状,搞得娟姐都对这个新来的乡下姑娘十分苦恼。 要她干活吧,她又是个十成十的呆子;可要她不干活?那给的工钱岂不是白给了? 娟姐同黄老板抱怨这件事,黄振天咬着烟,思考片刻就大手一挥,给齐穗派去了顶层包间里。 娟姐反复确认道: “让她去顶层?没问题吗?” 真不是她过分担心,而是这样“别致”的姑娘,根本就不适合在这种地方生存。要她讨好男人,她是决计做不到的。 依娟姐的看法,齐穗这种姑娘要是被人占便宜,都恨不得把男人捶死,这怕是要起大乱子。 可黄振天并不思考这些。 他要齐穗在这里上班,不过就是给陈平一个机会靠近林尚怀,既然有个现成的姑娘,长得又还算不错,那他就将计就计,直接送给林尚怀。管他们是打得火热还是“打”得火热,只要在林家人眼里,这姑娘能救他们家的香火,他做成什么样都无人置喙。 娟姐无奈地摇摇头,只觉得这齐穗只要在会所里待一天,他们的麻烦事就不会少。 更别提还是那个林少爷,她想起那林少爷身上的传闻,再想想他动辄就进医院的消息,只觉得头皮发麻。 “你最近先不用跟着小美她们上工了。”娟姐严肃着脸,给齐穗单独开了一张条子,又交给她一把崭新的小钥匙要她保管妥当。 齐穗双手捧着那枚小钥匙,脸上的神情茫然无措: “为啥呀娟姐,我不能上班了吗?” “是我跳的秧歌不够好吗?还是我没好好上班?” 不提起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个娟姐就头疼。这姑娘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敬酒时敬着敬着,就和客人们拼起酒来,导致客人们一个个喝得烂醉,她们还从哪里捞钱? 她赶忙用手示意齐穗别说了,语重心长道:“小穗啊,你要知道,会所是看重你,才让你去顶层的。林少爷你知道吧?” 齐穗点点头。 娟姐继续道:“黄老板决定,让你去专门服务林少爷!这可是个非常不错的机会,只要能拉拢住林少爷,会所就给你涨工资,到时候你想买什么都能有。” 齐穗抿着嘴巴,小声说: “我想买小洋楼。” “行,买!”娟姐咬牙切齿,恨不得赶紧把这瘟神送到顶层去,那边是李建勤的地盘子,到时候出了什么祸事都摊不到她头上。 娟姐笔尖飞扬,赶紧给她签了新单子,还笑眯眯地让自己手底下的一个小姑娘带着她,去顶层找李哥报道。 那小姑娘羡慕地看着她手里的单子,轻轻吸气: “真好啊,那可是顶层,大家都想去呢。” 齐穗看着她单纯的眼睛,第一次对自己这份工作产生了疑惑。 把男男女女划分阶层,将他们当做食物一样端上桌,这难道是每个世界的通病吗? 齐穗从前也经历过相似的事情,她挣扎过、也反抗过,最终的结局就是来到这里,重新成为一个又一个崭新的人类存活下去,成为每个世界中一颗小小的螺丝钉。 在世界的角度里,她不过是从一个逃犯重新变成对社会有用的人,这很难形容是不是另一种概念上的阶层。 不过齐穗还是歪着头问那个姑娘:“大家都想去吗?那你呢?” 姑娘脸上顿时变得红彤彤的,讷讷道: “我……我当然也想去,可是没机会呀,听说去顶层的考核很严格的,只要那些少爷们不满意,他们就能把我们赶出会所。” 赶出会所! 齐穗闻言眼睛顿时发亮,她急忙追问道:“赶出去?是永远都不能来这里 工作了吗?那我们的违约金呢?” 姑娘感到莫名其妙,却还是好心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一般被赶出去的服务生,都是犯了大错的,违约金倒是不会朝你要,但是工钱一概都不会给了。你可千万小心,别被赶出去,那样可惨了。” 齐穗嗯嗯地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内容——只要表现得差一点,就能被林少爷赶出去! 怀着这样的信念,她英勇就义般踏入顶层,完全忽视一旁的姑娘那奇奇怪怪的眼神。 顶层的主管是个姓李的和善大哥,外表看上去很有欺骗性,憨厚老实,就连对待齐穗的态度都温和友善。他简单地给齐穗说了点关于林少爷的信息,这些内容仅仅关于一些习惯上的偏好,对于客人的背景则是一概不涉及。 这也是一种好处。姑娘们只知道这些客人们有钱,但却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有钱,有多富足,自然心底里也不会升起乱七八糟的想法,就会心甘情愿地留在会所里。 齐穗则是全无这种想法,她简直就是一头牛,对牛弹琴的牛。 等到李建勤的员工培训做完,她差不多已经是两眼昏花脑袋空白的程度了,脑子里面什么都没剩下,就只记得一个“林少爷”。 他叫什么来着? 忘记了。 他喜欢什么来着? 不知道。 等到林尚怀终于从医院里出来,被狐朋狗友招呼着来会所里喝酒找乐子的时候,齐穗已经持证上岗。 林尚怀甫一推开门,就看到那个噩梦般的村姑正水灵灵地坐在他的包间里,身上的衣服也不似从前那样不伦不类,只简单地穿了最寻常的半袖短裤,脸蛋白乎乎的什么都没擦,手还捏着果盘里的水果,腮帮子嚼嚼嚼,一副把自己当主人的作态。 他眯起眼睛,先是倒退一步,反复确认这是自己的包间之后,才大步流星迈进来,抓住齐穗的胳膊,恶狠狠问: “你要干嘛?又想谋杀我是吧?” 齐穗无辜脸摇摇头:“不是啊,是李哥让我来的,他们说让我专门服务你。” 什么玩意? 林尚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有病啊?”林尚怀怒不择言,“我之前让你来你不来,他们要你来你就答应了?你是不是和他们签什么霸王条款了?” 说着,他便弯腰伸手,用掌心狠狠揉搓齐穗的脸蛋,直把她揉捏得话都说不出来,才出了一口长气,一字一顿问: “你对象呢?他就这么不管你了?” “还有,你不是说死也不来这里上班,怎么又来了?你和你对象分手了?”他摆出一副秋后算账的架势,看得齐穗直感莫名其妙。 “你又不是我对象,你管我这么多?”齐穗撕开他贴在自己脸蛋上、热热烫烫的手,不情不愿地嘟着嘴巴:“你以为我乐意啊,还不是因为——” 话到这里,她就不继续说了,后面是她自己的私心,不能说出口。 只是这副模样却让林尚怀误会了,他先是皱着眉仔仔细细把这个乡下女人看了又看,随即脸上挂上了悟的表情。 那副模样怎么看怎么臭屁,竟有几分得意。 “咳咳,我说,你该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林少爷反而不着急了,长腿一抬,压了个傲慢的二郎腿坐在她身边,高高兴兴地去捻果盘里女人剩下的水果吃,也不嫌弃,也不生气,反而乐颠颠的。 “我警告你哦,爷可不和乡下女人搞对象,更何况你之前还有那种没出息的对象——” 废话真多,还自作多情。 齐穗暗戳戳翻了个白眼,遵守着员工守则,嗯嗯啊啊地敷衍他。 林尚怀嘴巴里含着水果,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才凑过来轻声问:“喂,你对象真黄了啊?” “才没有呢!”齐穗推着他的脸,要他转过去,包间里本来就热,两人靠得越近,身上就越是汗涔涔的。 “啧,”林尚怀看她这副恶劣的态度,不满意地絮絮叨叨:“就你这么凶,谁能受得了你?我看你对象黄了也好,省得人家被你糟蹋。” 这话真是毫无道理。他刚刚还说齐穗的对象没出息,现在又害怕齐穗糟蹋人家,这心思一翻一个样。 齐穗又手痒了。 真是奇了怪了,这林少爷越是在她眼前晃悠,她就越是想揍他。可惜的就是这林尚怀不够皮实,前脚揍了他,后脚就要被报公安,还比不上从前村里那些捣蛋鬼呢。 想到这里,她转过头来,撑着脸问他: “你身体好了?” 林尚怀闻言便毫无征兆地黑了脸,一边磨牙一边说:“我身体好着呢!” “可是他们都说你进医院了,”她顿了顿,又添油加醋,“可严重可严重了!” 林尚怀:“没有!!” 他又说:“我那是——检查去了……” 齐穗好奇道:“检查?你也生病了啊?” “也”? 林尚怀愣怔着,齐穗便自顾自道:“我娘好几年前也像你这样,动不动就检查看病,他们都说是因为生了我,我娘肚子里就长了个瘤子。” “后来呢?”林尚怀追问着。 齐穗回忆着:“后来啊,后来我娘就切了子宫,生不了娃了,不过这样也好,能保住命就行。” “这……这些你就这样告诉我了?”林尚怀的声音很奇怪,有些沙哑也有些轻柔,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齐穗奇怪地看他一眼,“有什么好不能说的?生不了就是生不了,人能活着就不错了。村里人还说,说不准我也和我娘一样,也生不了娃,所以村里人都不愿意和我家结亲家。他们就是太闲了,让他们忙起来就累得啥也说不出来了!” “是吗?” 余光中,林尚怀的手掌上,青色的脉络安静地延伸出去,悄悄爬向指尖,他握成一个空拳,看起来像是想要拿这拳头捶死谁。 齐穗生怕他要拿这个捶死自己。 “不过这也不是坏事。”齐穗慢吞吞地换姿势,近乎天真道:“我娘自从那次手术之后,身体状况就变得特别特别好,比我力气还大。” “我听村里的兽医叔叔说,动物阉割之后身体就会长得格外壮实,或许对于人来说,也是如此吧。” 林尚怀:“……” “要真是这样才好了。” 他无奈地斜睨齐穗一眼,骂道: “真是个蠢的。”—— 作者有话说:小林,自卑是你最好的嫁妆,你一定要假装不行然后折腾死穗穗啊! 第42章 小乡妹12 说完这话, 林尚怀就开始一言不发。 桌面上的酒被替换成了他常喝的款式,封口完整,木塞严严实实, 林尚怀拿起启瓶器, 用底端的螺旋状钩针旋转着扎进去, 再“啵”地一声抽出来,深红色、微微带着果香和浓郁酸涩味道的液体就流进杯中,被他一口口细细抿着。 似乎相比较身处聒噪的聚会中与众人牛饮,他更喜欢这样坐在僻静角落里,独自品味。 酒液在肠胃中继续发酵,让他忍不住想起进门前,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说的话, 那个自称是“齐穗哥哥”的家伙。 是了。 齐穗。 这是那个小村姑的名字。 他闷闷地喝着酒。 那个男人拦住和他同行的李建勤,递给他一张纸, 上面乱七八糟地写着几张药方。 林少爷倒不至于记不到人的地步, 他姑且还是记得,眼前这个拦住李建勤的男人,就是那天他狠狠教训过、还帮齐穗从他手里要回一百块的那个—— 所谓的未婚夫的男人。 “李哥, 这是我帮您要来的秘方,听说管用得很, 您拿回去试试看,是我家妹子给我的。” 那男人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容, 这种笑容蕴含的意义是一种人类能够心照不宣的情绪。 李建勤收下药方,脸色变得尴尬阴沉, 但也很快调整过来,重又摆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态度,把林尚怀送进包间。 林尚怀转身便走。 然而身后, 却听到了李建勤拉着那男人小声询问: “这秘方真的管用吗?” 男人拍拍胸脯:“当然了!这是我家妹子家里的秘方,她娘从前便不能生育,后来是有了这张秘方才生 下她。虽然说是个女娃,但是好歹是有了个后代,您说是不是?” “对对对,”李建勤连忙点头,“就是不知道这方子……到底靠不靠谱……” 两人靠近,言语间更加污浊不堪,那男人掐着嗓子,正以一副长辈作态道: “实在不行,您就找我妹子试试,说不准,这方子在她身上才灵验呢。” “这……” 后面的话已然模糊不清。 但二人谈论的主角是谁,林尚怀已经猜出个大概。 酒被他斟半。 一个黑吃黑的会所,竟还附庸风雅般帮他专门购置了高脚杯,他嫌弃地拨弄开那个奇形怪状的酒杯,四指捏着圆杯杯口,熟练灵活地转动着,杯子在透明玻璃的桌面上如同陀螺一般运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不可否认。 齐穗说的话虽然粗糙,但有道理。 从小到大,他的身体相当健康,除了那个不堪启齿的病症之外,他生小病的次数很少。 后代,继承,那些林尚怀从来没有考虑过。 或许,应该说,他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没有了考虑自己未来的资格。 人活着,命最重要。 可有时候,他并不觉得甘心。 “你说得对。”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酸涩的酒将喉咙腌制到发麻,“齐穗,你说的很有道理。” 一个乡下来的女人,除了长着一张漂亮的脸,除去她这特别的秘方,还有什么资格能和非富即贵的少爷们坐在一起呢? 与其说这是个女人,不如说,这是黄振天专门给他抛出的诱饵。 此时此刻,他指定正咧着那一口黄牙,得意洋洋地看着他暴露那好似野兽一般的狰狞面目。 林尚怀垂着眼睛,指尖拎起圆杯,那其中还剩薄薄一层微苦的红酒。 漂亮微红的细长手指捏着,另一只手掌托着杯底,递到齐穗唇边,她听到眼前的林少爷用一种近乎诱哄的口吻道: “尝尝这个。” 齐穗眨眨眼睛,好奇地去看那个深红色的长颈瓶,瓶身包装纸上印着的字母,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酒的位味道闻起来很香很腻,是馥郁果味掺杂酒花的醇香,她张开嘴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只觉得酒液中酸涩刺鼻的味道直冲脑袋,几乎是瞬间,便轰地一下撞击得她脑袋发晕。 齐穗皱着眉毛,嫌弃道: “不好喝。” 和甜甜的果香味不一样,尝起来的味道是极度的苦和一点烟熏的气味,让她讨厌。 林尚怀看她嫌弃得鼻头紧皱,忍不住哈地笑了一声,笑骂道: “没见识的丫头,知道这酒多少钱一瓶吗?把你卖给爷都赔不起。” 他说了一个数字,齐穗登时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反驳:“可是,这不就是一瓶酒嘛……我喝了,咽进肚子里……就没了,哪里值得了这么多钱?” 说完,她舔舔嘴巴。 知道价格之后,齐穗竟奇异地从苦涩的酒液后调中,品出一点点果味的清爽,口舌生香。她奇怪地砸吧砸吧嘴巴,甜乎乎的葡萄味便漫出来。 她自顾自地舔着自己的嘴巴,却不知道眼前的林少爷正愣怔地看着那片单薄的舌尖,慢吞吞地摩擦饱满圆润的唇瓣,使其染上晶莹的水色。 这张只会说些令人发笑的傻瓜话的嘴巴,张开来,竟也是一片粉艳艳的舌头。 “齐穗,”林尚怀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问道,“你还记得,那天那些服务生是怎么服务客人的吗?” 齐穗闻言,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看到他耳根子一片都红得夸张,平坦到没有任何锐利突出的眼下是一层完整的粉色,但脸色却少见地冷静。 奇怪。 怎么只是喝了一口酒,齐穗眼前就晕乎乎的,只觉得自己脑袋发闷,恨不得立刻跑出去吹吹冷风。 她摇晃脑袋,薄薄一层的脸肉也跟着微微晃动,脑海里浮现那天的场景—— 亮晶晶的眼睛,那张讨人厌的嘴巴,他被自己灌醉,七荤八素的潦草模样。 怎么只记得这些了。 “要不要我提醒你?” 林尚怀重又倒了半杯酒,坐得更加靠近些。 两人坐在同一面,中间的距离很多,足足能够塞下第三个人。林尚怀稍微一动,就已经进入了一个过分贴近的范围内,总之,当他的大腿靠过来的时候,齐穗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那种莫名其妙的闷热感冲击得她整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桌面上明明有别的杯子,为什么不给她倒在那里面呢? 齐穗盯着桌面,愣头愣脑地思考着。 男人的手伸过来,轻飘飘地端着一只杯子,里面的酒液微微晃动,白皙骨干的手掌,和摇曳波动的深红酒液,正好似那天,那个姑娘柔荑雪白。 齐穗盯着他的手,默默地咽口水。 香腻的味道让人口舌生津。 “我——我自己喝!不要你服务我。” 齐穗忙不迭夺走男人手里的杯子,咕咕咕大口就灌。 她可是喝遍天下无敌手,还会怕这么一个弱弱的林少爷吗? “呵。” 林尚怀盯着她的脸蛋,只觉得这女人滑稽得很,怎么会长成这样? 圆溜溜的脸,圆溜溜的眼睛,圆溜溜的鼻子,就连嘴巴都圆溜溜的,眼下正满脸通红,明明就喝不惯红酒,还要装作自己天下第一的模样,简直好笑极了。 她倒是咕嘟咕嘟全都喝下去了。 蠢得要死。 林少爷的大腿靠过来,轻轻地顶了顶齐穗的膝盖,漫不经心道: “谁让你自己一个人全喝了?” 齐穗舔舔嘴巴,正在回味酒里清甜的果香,闻言便不高兴地嘟嘟囔囔着: “明明是你让我喝的。” 林尚怀叹气,提醒她:“你还记得,你是来干嘛的吗?” 若有若无的水果香,齐穗在他进来之前,不知道偷吃了多少水果。 看得出她很青睐汁液丰富的水果,果盘里除了干巴巴的红枣和果仁,几乎被她吃个七七八八。 男人线条少而干脆的脸凑上来,眼神中有着若有若无的暖色,似是一汪澄澈的秋波, “你该不会,想让我喂你酒喝吧?” 喂酒? 要怎么喂? 在这个不干不净的会所里,男男女女坐在客人的膝盖上,脸贴脸、唇贴唇,兴起之时还含着甜腻腻的果干,互相哺喂。 那么,要让这个高高在上的林少爷,好似服务者一样,用白皙的胳膊挽着她的脖子,含着酸甜的酒液,服务于她吗? 齐穗大脑放空。 她觉得有点渴了。 她于是咽咽口水,小声地在这个略显危险的气氛里不尴不尬道: “我想尿尿。” 这是她的惯用伎俩。 尿遁术。 林尚怀定定地看着她,大松一口气,无奈地转身,手肘支着膝盖,手掌撑着脸,低头命令道: “赶紧去!” 这言语中已经多少有一些恼怒的成分在了。 十分钟后,林少爷已经恢复人模狗样,坐在诸多狐朋狗友身旁,意兴阑珊地端着酒杯,慢吞吞啄饮。 董庆安碰碰他的手臂,被他条件反射般躲开,林尚怀皱着眉去看他,董庆安则一脸好奇道: “你刚刚干嘛去了?” 林尚怀盯着杯中酒,语调懒散: “**去了。” 董庆安:“?” 他顿了顿,又问道: “李建勤婚礼请柬给你送了吗?” “送了。”林尚怀答。 “那你去吗?”董庆安小声问。 “听说他老婆是个乡下姑娘,李建勤给她花了不少钱呢,啧啧啧……” 董庆安正感叹着,话语就被林尚怀打断了。 他皱着眉问: “乡下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肯定没问题啊。”董庆安一脸纳罕,“只是李建勤不也是泥腿子出身,我以为他怎么着也要娶个县城姑娘呢。” 林尚怀不关注那些有的没的。 他脑袋里只是想起那个虎头虎脑 的乡下女人,不耐烦道:“爱娶谁娶谁,娶王八都没人管。” 董庆安闻言乐开了花,调侃他: “林少爷,我看你可是真的要娶只王八了。” 林尚怀嗤之以鼻。 王八? 他娶头牛还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来很难写,作者连夜挠破头,想让二人快亲亲,怎奈小林不给力,不苏轼哦~ 第43章 小乡妹13 “快帮我看看, 这牌怎么样?” 董庆安在包间里坐得烦了,人多得让他喘不过气来,遂拉着林尚怀上大堂来玩几把。 说他是来玩, 倒不如说是来考察。他的根就在洪城, 对于黄振天这一处日日红火的销金窟, 自然眼红。 林尚怀瞥一眼他的牌,意兴阑珊道:“不怎么样,赢面不大。” 董庆安笑眯眯地,把手里的牌扔出去,赔掉一半筹码,插科打诨问: “要不,咱俩也开个会所?” “呵, ”林尚怀道,“你嫌钱没处花?” 他指尖抵着牌面上的牌, 慢条斯理地一张张翻开, 才说: “别看这地方现在繁荣,日后是要出大乱子的。” 想也知道,这么多男人女人, 签了一堆毫无法律效用的“卖身契”,光明正大地做些灰色勾当。没人举报不过是看在黄三儿他老子的面子上, 但实际上,垮台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林尚怀只是混不吝, 但不是傻。 做这样的人肉勾当,赚的是钱, 亏的是良心。 林少爷撑着脑袋,脸上噙着恶劣的笑,指挥着那个一脸无辜的小姑娘洗牌再发牌, 还要人家帮他端茶倒水,忙得不亦乐乎。 董庆安狐疑地看着那个脸蛋圆乎乎的姑娘,再看看眼前这少爷一脸兴味十足的模样,不解道: “你就这么让她待在这?” 这姑娘是黄振天送过来的。脸倒是看着有几分傻气,可那黄三儿送过来的人,能有什么好东西?林尚怀莫不是傻了,要她前前后后地待在自己身边? 还是说,林尚怀对这种村姑一样的女人很有兴趣? “怎么?”林尚怀回头,嘴角微微上扬,难能可见地从他脸上透出一股愉悦, “当个跟班而已。” 董庆安松了口气,“我劝你多加小心,想想黄三儿他妈是怎么上的位,你可别被他趁虚而入。” 黄三儿他妈当初就是会所里的女服务生,现下母凭子贵。 “我倒是想呢。”那林尚怀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叫董庆安看了直发愁。 董家和林家的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只能算得上是出了五服的远房。 林家的老爷子生病了,回故乡洪城安心静养,和他一起回来的,就是这个董庆安少年时候只见过一面的——林家未来唯一的继承人。 林尚怀上头有四个姐姐,都个顶个的有出息,可惜人家林家只想要个男娃继承香火。等到终于生下林尚怀的时候,林夫人却只养育了他不到八年就撒手人寰。 林尚怀在林家的关系,也正因为这个去世的母亲而变得不尴不尬。有人捧着他,也有人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上头的四个姐姐怨恨他的出生,父亲也对他不管不顾。 不过这都是传言,至少在董庆安看来,他林少爷这个身份坐得相当悠然自得。 这一辈子里,有头有脸的二世祖们,大概也就他一个,不管干什么都气定神闲。 这就是“独生子”的底气。 董庆安如此感叹着。 而他董庆安,也不过就是仰仗些林老爷子的贵威,再加上他和林尚怀也确实算是相见恨晚,这才接下这艰巨的任务。 林老爷子的意思是——让董庆安劝这混小子尽快接受家里的安排相亲结婚,赶紧给林家弄个娃出来。 林老爷子的身体不行了,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受了不少伤,老了之后就盼望着看到自己的曾孙。 “得了,打住。” 林尚怀一眼就看出来他想说什么,颇有几分无奈道:“老头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 董庆安眯眼嘻嘻一笑,“总之,你就听我的,去见见几个姑娘的面呗,又不会吃了你。” 林尚怀招呼齐穗坐下,坐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敛眉垂眼捻着手里的几张牌,声音很低: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 林老爷子给他介绍的,都是根正苗红的好姑娘。林尚怀不是没想过,就听他爸的,找个好姑娘结婚。孩子的事情,国外有不少先进手段,听说能做什么试管,没种也能给你弄出个种出来。 林尚怀无数次坐在那张桌子上,对面是或热情或冷淡的女人,他机械地做着自我介绍,把自己的人生拆分成短短的几句话。 但是。 “没意思。”林尚怀把手里的牌扔出去,笑容带着旁人轻易看不出的落寞。 没意思透了。 人怎么能这么一事无成?人怎么能活得像个废物一样? 假如林尚怀生来的责任就是为林家留下香火,那为什么,上天又要让他成为一个废物? “走吧,上去喝两杯。”林尚怀站起来。 董庆安傻眼了,“还喝啊?哥,我可比不上你千杯不倒。再说了,林老爷子还让我劝你少喝点酒呢。” “喝不喝?”林尚怀不耐烦地皱眉,“不喝你就滚回你家里去。” 董庆安叹气:“好好好,我就舍命陪君子,明天嘉怡要是问起来,你可得帮我好好解释啊。” 林尚怀不屑:“看你那点出息。” 董庆安却梗着脖子强词夺理:“我这叫好丈夫!” “喂!!”齐穗在后面,桌子上是一堆还没下完的筹码,她真想跳起来打林尚怀的头。 这筹码是花钱买来的,在会所里是有信用的。这么多钱,就扔在这里不管了?那到时候丢了,不还是要找到她头上。 林尚怀笑着转头,浅薄的单眼皮眯起来,形成一条弯弯浅浅的月牙,叫人看不清他眸中的情绪,他招招手,有点像会所外面会扒拉齐穗裤脚的三花小野猫, “快点哦,小村姑。” 董庆安看他捉弄完别人便一副心情愉悦春暖花开的模样,欲言又止。 这是……没兴趣? 齐穗真是恨他恨得牙痒痒。 她咬着牙,把桌面上的筹码全都收拾干净,放在林尚怀专用的保险柜里。 左手提着小篮筐,右手拎着酒瓶子,要是没人说,真以为她是要上去给人开瓢的。 娟姐看着她踉踉跄跄的小身影,皱着眉头担忧道: “这姑娘能行吗?” 一旁的李建勤笑道:“娟姐,黄老板选的人你还用操心吗?” 他脸上越是和善老实,娟姐就越是觉得他这人深不可测。 她迟疑着问:“建勤,你说那药真的管用吗?” 李建勤不置可否,“管不管用,总要试试才行。” “嘭”地一声,齐穗把酒瓶恶狠狠地放在桌面上,“喝吧!” 喝死你! 林尚怀笑着启开,不怀好意地调侃她:“小服务生,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是VIP客人。” 什么VIP,我看你是得挨劈! 大男人婆婆妈妈、啰啰嗦嗦的,又是让她帮忙擦嘴、又是让她帮忙穿外套,还要她鞍前马后地服务着,怎么其他服务生不干这些? 这林尚怀,分明就是想折腾死她! 董庆安看看这个巧笑嫣然的林少爷,再看看那个眼里冒火的服务生,尴尬地挠挠头,在二人中间打圆场, “啊哈哈,那个,要不咱们一起喝?” 他就是迎合一句,其实林尚怀这人谁都知道,龟毛得很,一瓶酒自己一个人喝,连和别人肢体接触都很讨厌—— 怎么可能和别人一起喝呢? 董庆安瞪圆了眼睛。 那风光霁月的林少爷,摆出酒杯好整以暇地倒上两个半杯,慢悠悠地把两个酒杯全都挪到自己身边,再轻轻拍拍自己左侧的位置,轻声道: “坐啊。” 再借由齐穗的角度看去,那双瘦得基本没什么皮肉的单眼皮正抬起来看着她,眼尾的弧度平整单薄,这种眼型通常很耐得住岁月的考验。轻轻扬起的上目线,颇 有一番勾人的意味,似是故意,又像是不经意间暴露出的熟稔,骨相中便透着不和气度的放荡。 他笑道:“酒很好喝的,我请你,就当是给你赔罪嘛。” 这语气电得齐穗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她僵硬着坐下来,离林尚怀的大腿还有一个身位,硬巴巴道: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骂她两句都成。 突然而然这么说话,简直就像是村里杀牛的时候,甜言蜜语地进献给牛的最后一顿晚餐。 林尚怀掰开她的手,把带着凉意的酒杯塞进她手掌里,却还不放开,只虚虚地扶着她的手腕,掌心的热熨得酒液都开始发热。 林尚怀:“我这还不好好说话啊?你要求也太高了吧,齐穗。” 他越说话,齐穗越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 林尚怀眸色很深,但偏偏这双眼睛认真望着你时,又显得多情泛滥。 真好看的眼睛。 齐穗迷迷糊糊地就被他拉着坐在身旁,似懂非懂地晃晃脑袋。 包间的门被叩响,走进来一个衣着体面的男服务生,他端着一盘新鲜的果切,甚至被均匀切成八瓣的漂亮橙子,果皮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水珠。 齐穗抬头去看那人,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陈平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皱眉,先是放下手中的果盘,礼貌有分寸,将果盘上易于入口的部分朝向客人,而齐穗面前的,就只有一点点干巴巴的果仁。 林尚怀挑挑眉,伸手将盘子转了个边,把水淋淋的西瓜转到齐穗面前,笑着问: “董庆安,你应该不爱吃这些吧?” 董庆安何尝看不出他的意思,只好欲哭无泪道: “我不爱吃,你们吃吧。” 齐穗眨巴眨巴眼睛,顶着陈平好似谴责的眼神,伸手扎了一块甜甜的西瓜,塞到嘴巴里咀嚼着。 陈平看了半晌,无果,只好放弃,站在一旁似乎想要做些什么。 “怎么?你还有事?”林尚怀吞下一口酒。 陈平适时在脸上扬起礼貌的笑容。 “是黄老板要我来为客人们服务的。” “那行。”林尚怀撑着脑袋道,“那你就在这站着吧。” 陈平怔了怔,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要求,只能低低地“嗯”一声,然后直勾勾地盯着嚼西瓜嚼得正欢的齐穗。 齐穗一直知道,陈平哥长得很好看,他在一众庄稼汉当中,是独一份的白、独一份的有气质,村里人都说他长得就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将来指定有出息。 现下,他穿着一身合身的小制服,头发还打了油,整个人光光的,怎么看都像是城里人的模样。 只是穿得这么漂亮,却是为了站在有钱人的包间里服务。 这就是陈平哥想要的吗? 齐穗不懂。 “怎么?西瓜不好吃?”林尚怀又用那副勾起眼角的神态看着她,活脱脱的一只漂亮三花。 没等齐穗说话,一旁站着的陈平抢先开口: “林先生,我们的西瓜都是从隔壁的摊市上新鲜运过来的,怎么可能会不好吃?” 他语气中有些许高人一等的鄙夷:“可能有人吃不惯吧。” 林尚怀眼神雾沉沉的,笑道: “是吗?西瓜有什么吃不惯的?” 他伸手,捏着齐穗刚刚入口的小牙签插了一块,吃进嘴里,皱眉说:“确实有点水了,换一份吧。” 陈平哑然,如同机械般伸手,出门去换。 董庆安颇有兴味地看着他的背影,感叹道:“这可真是个不一般的。” 林尚怀的神情迅速冷下来,半点不给面子。 “伺候人的还敢这么聒噪?” 董庆安只得啧啧,总觉得,这服务生和林少爷的恩怨可不止这些。倘若只是聒噪,林尚怀不至于如此。 陈平去换了一盘水果,冷着脸将齐穗吃过的那盘倒进垃圾桶里。他盯着那里面花花绿绿的果切,眼神闪过一丝阴狠。 他不是没想着朝林尚怀身边凑,但他并没有给陈平机会。林尚怀很少去其他的包间喝酒,基本上都是董庆安在的时候,他才会去凑凑热闹。至于叫服务生,那就更是两说了。 陈平自然知道林尚怀是身体有毛病,但其他人却只以为他是忌讳这些,所以从不敢轻易往他身边靠。 他是一定要飞黄腾达的。 无论做什么,只要能有花不完的钱,陈平就不觉得心虚。 但服务别人挣的钱太少了,跟着牌贩子下注的钱也太少,那点钱他买块表买几件衣服就花得精光。可这些会所里的少爷不一样,只要能搭上一个有头有脸的,下辈子都不愁吃穿。 不喜欢男人也没事,他自然有让他们听话的手段。 他摸了摸自己外兜里,那一小颗白色的压片,朝后厨要了个新的玻璃杯拿在手里,站在包间门口平复自己的心情,才重新敲门,推开门走进去。 他脸上摆出一副热情的笑容,急忙朝林尚怀赔罪,还对着一旁慢吞吞喝酒的董庆安道: “董先生,前台那边有位姓程的小姐给您来电话,您看是不是有急事?” 董庆安闻言一拍脑门,“坏了,是嘉怡。” 他急忙收拾东西站起身来,招呼着林尚怀: “哥,我先走了啊,嘉怡找我估计有急事,下次再一块喝。” 林尚怀懒懒地冲他摆摆手,眼神迷离。 但只有齐穗知道,他的大腿滚烫,脚踝还止不住地往她这边靠,正以一种磨人的速度慢吞吞地碰她的小腿,就像他那天在桌子下面,用鞋面踹她小腿一样! 这男人,真是讨厌死了! 送走董庆安,陈平浅笑着捧着杯子,又小心将林尚怀面前那只杯子拿过来,见他没露出什么不满的神情,他才将自己面前的两只杯子都倒满酒,还贴心地重新启开一瓶酒,盖因这林少爷的毛病全会所都知道。 他抬起自己的酒杯,笑道: “林少爷,感谢您一直照顾我们的生意,这杯酒,黄老板要我代替他敬您。祝您今后的日子一路长虹,希望这杯酒为您添光增彩。” 林尚怀“嗤”了一声。 他喝的是红酒,但眼前的男人一看就没怎么喝过好东西。 酒是要慢慢品的,因而他每次倒酒只倒半杯,而眼前的男人,红酒却一倒一整杯,欲要囫囵吞枣般把一杯红酒掷下肚,这是无论如何掩盖都无法去除的—— 酸腐气。 林尚怀定定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只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希望你和黄三儿说的是真心话。” 他慢吞吞地转了转杯子,里面的酒液欲要满溢,这动作看得陈平心慌不已。 他抢先抬手,把一杯酒尽数咽进肚子里,接着便用那种渴望的眼神看着林尚怀,似是催促。 林尚怀最终还是给他一份面子,抬手抿了一口。 陈平的脸上爆发出喜色。 他笑道:“那就不打扰林少爷了,您慢慢玩。” 他站起身的时候,还朝着齐穗吩咐道:“可千万要好好陪着林少爷,让人家尽兴!” 齐穗抿着嘴巴点点头。 她垂下脸,细细看着林尚怀手里那杯酒—— 她总觉得, 刚刚陈平哥敬酒的时候,好像朝着林尚怀的杯子里扔了点什么东西。 是她的错觉吗?—— 作者有话说:陈平:拼尽全力为他人做嫁衣。 第44章 小乡妹14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齐穗一只手按着林尚怀的脑袋, 一只手制止他解开衬衫纽扣的时候,脑袋里只剩下这个问题。 就在陈平走出去的一瞬间,房间毫无征兆地落了锁, 包间内的两个人都听到了那阵清晰脆亮的咔哒声。 紧接着房间的电力系统突兀地停止运转, 不过只肖一刻钟, 包间内温度急剧上升,灯光昏暗,齐穗一脸懵地看着包间里黑乎乎一片,身旁还坐着一个超高温人体,正用他烫呼呼的脚腕蹭她小腿。 还没等她反应过味来,旁边的生物就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林尚怀的声音闷哑,轻微的喘息夹杂在连不成字句的话语中, 昏暗的环境掩盖了他的狼狈,但身体反应却骗不了人。 这帮孙子。 他几乎咬着牙, 想要克制自己身体里那阵令人讨厌的剧热痛感。 齐穗试探着问:“你没事吧?” 耳边传来坚定顿挫的两个字:“没—事!” 这怎么听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吧…… 齐穗站起身来, 开始摸黑走到自己记忆中房门的位置,手在门把手上左旋右旋,但很可惜, 这门被反锁了,钥匙孔在外面, 无论如何挣扎都打不开。 齐穗重又摸黑坐下来,在一片沉默中讷讷: “被反锁了, 好像打不开。” 林尚怀深呼吸一口气,发出灵魂质疑: “你对象, 脑子有病吗?” 把一个被下了药的男人,和自己的女友关在一起,他图什么?就喜欢被别人戴绿帽? 齐穗懵懂地看着他在暗光中扭曲的脸, 一张漂亮的脸上扯出狰狞的表情,那张讨厌的脸即便做出如此丑陋而放荡的作态时,竟也只显出几分柔弱。 她没有读懂他的含义,只是天真又带着不高兴地反驳他: “兴许只是停电了呢?陈平哥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林尚怀忍不住怪声怪气地挖苦她: “陈平哥~陈平哥~你叫人家哥哥,人家把你当妹妹吗?停电能停到门锁上去?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用舌尖抵着牙齿,试图用那一点尖锐的疼痛感唤醒自己的感知。 他还嘲讽这村姑,他现在的状态才是真的欲哭无泪。 说不好听点,这具身体从小到大所有的泌精,几乎全都贡献给了医院做检查,他因为纾解而进行的性行为等同于零。而眼下这种狂热的闷胀,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感官。 妈的,怎么这么难受? 真想……真想—— 林尚怀看着那张白生生、眼睛瞪大又大又圆的脸蛋,怎么看怎么顺眼,难不成他真是魔怔了? 还是说这就是可耻的男性反应,看到个女的就能有反应? 真他么下贱! 林尚怀蜷缩起来,抱紧自己,独自一个人背对着齐穗,像一颗圆滚滚的球一样窝在沙发一角,离齐穗远远地。 这副模样,看着更像会所外面那只圆滚滚的小三花,吃不到包子馅的时候,它就这副委委屈屈的态度,让人看着直心疼。 可林尚怀是个大男人,齐穗无论如何都做不出哄哄抱抱的举动,只好小心翼翼地挪着屁股,一点点移动到他身旁,轻声问: “你难受呀?” 这简直就是废话。 林尚怀闻言,想对她翻个白眼,却发现自己的目光不受控制般落在她的唇瓣上,那两片圆圆鼓鼓的嘴巴,就像齐穗本人一样,莫名其妙又让他捉不着头脑,但偏偏,很吸引人。 林尚怀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埋头,把自己的脸埋在膝盖和胸腔组成的小空间里,声音闷闷的,可怜又小心,一点点道: “你是蠢吗?离我远一点啊。” 齐穗哪里懂这些,什么药不药的,她只以为是这个孱弱的小少爷又身体不舒服了,看他耳根红红的,手还难受地抓紧裤子,于是她自告奋勇般道: “你等一下,我去把门撞开,我带你去看医生!” 她作势站起来就要走,却被林尚怀一把抓住手腕,声音带着低低的气音,“你是白痴吗?就算你真的是牛,你也撞不开大门,别有点力气就得意。” 齐穗闻言,不高兴地撅起嘴巴来,“那我也不想就这样看着你难受嘛。” 林尚怀受惊般抬起头来,像是在不停确认眼前这个女人是那个不解风情的村姑,他卷曲的睫毛像飞旋的蝶翼,眨了又眨,眼下的皮肉很薄,似乎可以透过那层窥视到那皮囊下连成脉络的细小血管,正编织成一层明显的绯色。 他的态度不知为何变得柔软很多,眼仁呈现雾色,却看起来温暖而亲切,那双单眼皮的凌厉被这种可以被轻易接近的柔软削弱。 他的手指很烫,烫得齐穗小心蜷缩指尖,却触碰他掌心的肉。 林尚怀张口,语调带着诡异的黏度,他轻缓地用自己惯用的语气斥责齐穗, “你就呆在这里,就算不给我添麻烦了。” 可偏偏这样的语调,在此时此刻这样暧昧的气氛里,竟显不出一丝苛刻,只从中听到满溢的纵容。 齐穗是个愣头青。 这些弯弯绕绕、少男柔肠,她统统不明白。 她伸着自己有着圆润弧度的脸颊,亲切又不知分寸地靠近男人的脸,靠近他唇舌间吐出的热气,不由分说地皱着眉毛,对他的态度发出谴责: “我是在关心你耶,你到底怎么了嘛,我想帮帮你还有错吗?” 男人的眼睛迟钝失焦,迷离地落在她肉肉的唇瓣上,小心地幻想其中的气味—— 带着水果的甜,呼吸之间是属于齐穗的、普通平庸的皂香味道,就如同此刻一般,不由分说地、强硬地占据他的脑袋,要把名为“齐穗”的病毒深深扎根于林尚怀的脑神经中。 他背脊突兀地低了低,脖子朝前伸,唇微不可查地张开一个弧度,这是一个很难察觉的动作。 他想要索取些什么,是一个难以启齿的东西。 他可以吗? 他可以的。 他是林尚怀,是林家的“少爷”,只要他想,他可以拥有一切,何况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姑。 齐穗伸出手,她的手温是暖呼呼的,既不冰凉、也不滚烫,是一个十分健康的躯体应该拥有的体温。 她轻轻地将手放置在林少爷的额头上,感受着其上的温度,认真的脸上有种奇妙而宁静的秀美,是一种在平常的她身上鲜少能看到的体质。 换句话说,这就是—— 只有他林尚怀能看到的,独一份的她。 他渴望的,正是这份特别,不管是牛头牛脑、傻里傻气,还是这份从淳朴中脱胎而生的秀丽,都是他甘之如饴的。 林尚怀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独独没有人对他如此特别。 林尚怀轻轻张嘴,小声说: “难受。” 齐穗闻言便捧着他的脸,像对那只小三花一样,柔声安抚着: “哪里难受?” 林尚怀抓着她的手,拂过自己的脸,要她感受自己平坦脸颊的滚烫;拂过自己的胸前,要她轻轻抚弄自己的肌肉纹路;又把手掌按在像是烹着一团火的小腹,可怜道: “这些地方都难受。” 接着他便迷恋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为他皱起眉头,一知半解、毛毛躁躁的模样看着愚笨却可爱。 “难道是吃坏肚子了?” “怎么会肚子痛呢?” 齐穗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在林尚怀身边兜兜转转。她平常是有些犟有些迟钝,可是心是很善的,在她面前展现出的脆弱,都会被齐穗放在心里。 林尚怀知道,只要趁着现在对齐穗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哪怕是他渴望的,只要愿意蒙骗她,齐穗甚至可以接受这种不明不白的亲昵。 一想到这里,他便觉得那男人没品至极,竟会将她弃如敝履。 他低眉垂脸,做出一副柔顺的态度,在齐穗暖暖地掌心中蹭蹭,像一只可怜巴巴的猫咪,只是不停地、自顾自地哼哼唧唧着难受。 林尚怀没说谎,这种又热又心慌的感觉确实很难受,但他承认,完完全全没有到达会让他失心疯的程度。 最起码,他的疼痛阈值在从小到大 的成长过程中不断提高,甚至之于快\感,他的忍耐值也比正常人高上数倍。 他当然可以就在这里、就在现在,哄骗着齐穗亲亲他、可怜巴巴地诉说他有多难受,最好叫她心甘情愿为自己纾解。 但林尚怀不屑。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过是没法笼络人心做出的下贱举措而已。 他要的,远不止这么浅薄。 林尚怀的骄傲,也不允许他不明不白地和女人勾缠在一起。 这一切,只需要他想明白自己对齐穗的感情,就迎刃而解。 “帮我……”林尚怀抬起手来,眼神低低地哀求齐穗,要她扶自己去卫生间。 好在,不幸中的万幸,卫生间是可以洗漱的配置,虽然林尚怀有些嫌弃,但他还是维持着自己脆弱的情态,留下一条门缝,对着外面一脸担忧的齐穗小声说: “假如听到我摔倒了,你一定要把我抱出来。” 直哄得齐穗找不着北了,就知道嗯嗯地点头说好。 齐穗转过头去,耳根有一点点发热,电流感顺着耳朵流进牙龈,使得她忍不住咬紧牙,坐立不安。 也不知道这有钱人什么毛病,肚子疼得要命,还可怜巴巴地要她揉揉,甚至要强撑着跑到厕所里洗澡。 在听到里面声音哗啦啦的时候,齐穗早就适时转身,只留一双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脸蛋红红,目不转睛地盯着墙面。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等到淋浴声停下的时候,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脸蛋红红的林少爷进去,还齐穗一个嘴唇发白的林少爷,她大惊失色,大步迈过去,抓着他的手腕,急声问: “你怎么洗冷水澡啊,要生病的!” 林尚怀轻轻摇摇头,在她没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将那只小手揽在自己怀里,略带三分虚弱道: “没事的,我身体不差的。” 齐穗不懂,她不明白。 她铆足了劲盯着林尚怀,脸蛋皱成一团。 冷水澡多难受啊,她在家的时候洗澡,自己要烧整整三大锅热水呢,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啊? 林尚怀看着这张脸,偏偏竟也不觉得愚笨了,只觉得其中生出无限的可爱。 他仍旧抓着齐穗的手,说道: “笨蛋,再这么笨下去,便宜都要被人占光了。” 齐穗迷惑地目光下滑,落在二人几乎要合掌相握的手上。 这——难道不算占便宜? 林尚怀于是言简意赅道:“有人给我下药,想让我占你便宜,但我不想。” 他用食指轻点自己的唇瓣,其中蕴含着一种奇妙的意味,如同明显而情/色的暗示,林尚怀挑明: “是,要毁了你我清白的占便宜。” 这话说的,竟像是他还有什么清白的好名声一样。 齐穗恍恍惚惚间想起,他确实还有一桩清白的好名声—— 他来这万紫千红,从不点名服务生,也从不要旁人服务,就连倒酒端水,几乎都是他自己来。 这的的确确称得上一桩好名声,清纯干净。 她这下,终于听懂了林尚怀言语中的意味。 “哄”地一声,脸蛋红成一颗大苹果,耳根又烫又麻,软得一塌糊涂。 在眼前这个恶劣男人调笑的眼神中,她心头蓦地生出几分羞怯—— 作者有话说:这个穗穗,她善! 本来想让他们亲亲的,可是我们穗穗笨笨的,什么都不懂,这样对她很不公平。而且小林凭什么?他还没追就想吃肉?踢回去先和LEO先生学学吧。 莫名其妙的这个故事居然又要十万字了,我要加快速度了。 第45章 小乡妹15 小张是林家老爷子高薪聘请来的保镖。 在这个年代, 时局动荡,早已卸任的林家老爷子虽然早就失去军政上说一不二的权力,但地位却仍旧稳固。 也因此, 林家招致不少祸端, 林尚怀更是从出生起就被全方位的、无数双眼睛盯着, 小张便是其中一双。 他退伍之前曾经是林老爷子的警卫员,转业之后工厂经济萧条,曾经的上属便重又将他聘请回来。 只不过现下,小张正愁眉苦脸,捏着药单子探头往病房里看,里面躺着脸色发白、穿着病号服的林少爷,高烧并肺部炎症让他一夜之间倒下, 这可比上次因为醉酒进医院严重多了。 林尚怀从小到大很经常地进医院,但鲜少是因为病症, 他这么突兀地倒下, 给林家人吓了一大跳。 林老爷子更是拍案怒喝,要把黄三儿那个乱七八糟的会所封停,说罢便开始联系自己的旧友。 急匆匆赶回来的林父却想的要比林老爷子多, 他急忙叫停林老爷子的行为。 林老爷子之所以树敌众多,便是因为他在处事的态度上雷厉风行, 这一点在从前是好事,但现在可多少有些莽撞。 黄三儿确实是个孬种, 但黄三儿他爹攀上了市政的关系,这一点在现下的洪城, 简直就成了他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林父无奈道:“爹,您老还是多休息休息吧,我去看看玦儿。” 林老爷子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深呼吸几口气, 咳嗽声闷哑,一旁的林老夫人赶忙把药递到他嘴边,皱着眉头不乐意地数落他: “至于吗?我看那混小子八成又是自己喝多了酒,这么大了都不懂得体恤老人,天天叫你跟着他操心。” 林老爷子拂开她的手,叫她别多管。 他皱巴巴的脸上已然失去年轻时的凌厉,可那双鹰一般的眼睛却还留存着他的几分神威,老爷子死死盯着林父,下命令道: “家庆,我知道你工作忙顾不上孩子,但你得记着,不管怎么着,那是我林家的孩子,我林正国的孙子,万万不能叫外人欺负到他头上,别叫晓君寒了心。” 林家庆心中一凛,在自己这个已经卸任多年的老父亲面前低下头,恭顺的模样仍旧和孩子别无二致, “好,我明白,我会查清楚的。” 林老爷子冷哼,叫来自己的司机,要亲自去医院看看林尚怀。林老夫人刚哎一声,便被他落在后面。 小张左等右等,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老爷子拄着拐走进医院。他急急忙走上去,将林老爷子扶着,一步步带他去病房。 一路上,还说了说自己昨天晚上的见闻。 林尚怀吃了药,又冲了冷水澡,硬生生抱着自己在包间里忍到天亮。他本该不那么严重,但万紫千红的服务生简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小张说到这里时,脸上的表情愤懑不已。 其中一个叫陈平的男服务生和他透露,是里面那位女服务生,为了攀上林家的富贵,特意和别的服务生换了班,好叫那间被锁起来的包间无人发觉。而吃了药的林少爷,就那么一直硬生生挺到天亮。 小张一脚踹开门的时候,林少爷已经满脸通红,神志不清地将头埋在那女服务生的怀里,衣服湿漉漉,一触便是满满的寒气。 走之前,小张只顾得上看一眼那包间里的女服务生,她正四仰八叉地睡在软乎乎的沙发上,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天真无邪。 合着,她给林少爷下了药,硬生生折磨了人家一晚上? 小张的语气义愤填膺,直听得林老爷子深深皱眉,他制止小张的执言,问道: “一个服务生有这么大的本事?” 不是他看不起服务生,而是哪怕是在如今的年代,这种性质的服务生甚至放在社会上,都不算是正式工。只要你在人家那里做工,签了合同,你干什么都要受一定程度的管制,更何况是给客人下药。 药是谁买的?是谁卖给她的?班是怎么调换的?又是怎么知道林尚怀的行踪的? 这些难道不可疑吗? 小张哑口无言。 不过眼下,似乎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机。 盖因病房内,两名医生正拿着林尚怀的检查报告互相交流,林老爷子腿脚 慢,被小张搀扶着走进病房,询问着自己孙子的身体状况。 其中一名医生看着病床上仪表堂堂的病人,有些难以启齿,尴尬道: “药效应该差不多过去了,但是高烧不退,肺部炎症会很危险,建议家属时刻观察一下病人的状态。” 好在吃的只是致幻剂和壮阳药捏合成的低效用药,而且剂量不算大,只要能睁开眼睛醒过来,后续就不会有太大麻烦。 就是这个被下药的人群,实在是很特殊。 竟是一个漂漂亮亮的男人,送来的时候衣领凌乱,锁骨上还有一道道的淤痕,boqi状况良好,身体也没有被侵犯的痕迹,医护人员才放下心来。 林老爷子倒是一脸冷静。 动荡的年代里,他自是见过不少这种场面,有些男男女女被陷害,裤子一脱,第二天便结了婚。 只是这次,被糟蹋的是他的孙子,他才怒不可遏。 他不怒自威地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着小张来来去去端茶倒水,林老爷子则是帮忙盯着输液管上的流速和滴瓶里的液体,语气中没什么情绪地问道: “小张,等玦儿醒过来,假如他还要去那会所,你就把车撂我这儿,日后不许他去了。” 小张怔了怔,忙点头,“欸,好嘞。” “只是,这事怎么和尚怀交代?” 林老爷子哼一声,专断道: “交代?他还想要什么交代?不过是来了洪城不到两个月,就被那帮混账带坏了。等我死了,赶紧把他送回省里去,省的我天天替他操心。” 小张忙道:“可不敢说这种话,林少爷许是怕您老人家不舒坦啦。” “不舒坦?”老人的面上闪过一丝惆怅,“他要真有这份心,就赶紧给我找个孙媳妇,天天跟个下九流的混混似的,说出去真是给老子丢脸。” 小张点点头,默默地替林尚怀把卷了边的被子盖着,不好对这家人说些什么。 他在林家的时间久了,也不是笨人,自然能看得出林家光鲜亮丽之下的暗涌。林家老爷子身体不好了,膝下的一双儿女却都不怎么上心。 年少时被林老爷子伤了心的女儿早早移民到国外,和林家断绝往来。而林老爷子的儿子林家庆,怕也是对他惧怕有余亲昵不足,只盼望着林老爷子尽早过百年,好叫林家变成他的一言堂,更别提林老爷子那一大帮子兄弟姐妹了。 这一家子里,也就林尚怀一个,算得上是自小在林老爷子眼前长大的,不怕他也不敬爱他。 自从来了洪城,更是成天给林老爷子惹麻烦,偏生林老爷子却甘之如饴。 可有时候,孩子不是这样管教的。 没有父母的关爱,也没有长辈的鼓励,林尚怀长到这么大,跟个野孩子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小张急忙心中呸两声,他真是胆子大了,都敢置喙雇主了。 林尚怀再怎么样,那也是林少爷,和他们这种穷苦出身的人怎么能相提并论? 正想着,小张抬头往病房外看了一眼,脸上一惊,忙提醒道: “老爷子,家庆哥来了。” 身后还跟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正不情不愿地被拽着手腕,朝病房这边走呢。 小张盯着那女人思索一刻,恍然想起这便是昨天那个,将林少爷关在包间里,被指为心思深沉的女服务生。 齐穗噘着嘴,手腕被攥得通红,心中像是打鼓一般不安地跳动着。 她委委屈屈地想着,分明就不是她的错,为什么陈平哥要指着她骂?而且那个什么黄老板,一看就不是好人,说什么她要去享荣华富贵了。齐穗自顾自地把脚步踩得踢踏响,把自己的蛮横发挥了个十成十,只觉得这简直就是一场—— 那个什么来着? 烘闷宴! 要把她这只小黄牛烤成烤全牛! 当然,最坏的还是林尚怀! 也不知道他是吃错什么药了,偏偏要在身体不好的时候洗冷水澡,还一洗就是四五次。 湿哒哒黏糊糊的衣服统统粘在她身上,又闷又热,还非要把头钻进她怀里,委屈巴巴地让她摸摸头,又不是真的三花猫! 害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几个凶巴巴的大汉前前后后地包围着,像个犯人一样上了车,生怕他们真的要把自己做成菜。 都怪!林尚怀! 她不高兴地低着头,对着地板做出各种恼怒的表情。 身边阴沉着脸的男人更是对她呼来喝去,在车上的时候像审问犯人一样,一个劲地问她的幕后主使是谁? 齐穗被吓坏了,一个劲地说自己的幕后主使是小咪,那男人便问小咪是谁,她说是会所门口的一只三花猫,男人的表情便肉眼可见的冷。 她哪里说错了? 就是小咪! 林尚怀和小咪一个样,要她摸摸抱抱的,那她的幕后主使不就是小咪吗? “进去之后,诚心诚意地给老爷子道歉,你对我玦儿做的事情,林家是不可能原谅的,但假若你可以作证是黄三儿害的玦儿,我可以考虑考虑保下你。” 男人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威胁。 但很可惜,齐穗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只抓住了林家庆的第一句话,咬着嘴巴问: “为什么,我要给老爷子道歉?” 她甚至都不知道老爷子是谁,但是她知道一件事,于是她也就问出口了—— “你是林尚怀的爹吧?他生病了,为什么要给老爷子道歉?不应该是给他道歉吗?” 这话问得林家庆哑然,他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已然走到了病房门口,小张从里面打开门,一脸戒备地看着眼前这个“心思深沉”的女人,不满道: “家庆哥,你带她来干嘛?” 林家庆推开他,道:“来给老爷子道歉。” 病房门打开,一股难闻的消毒水味熏得齐穗倒退一步,林家庆却以为她想逃跑,推着她的肩膀硬生生让她踉跄着走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张病床,上面躺着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林尚怀,脸上高热的潮红已经消退,眼下只剩下苍白脆弱的神情,这副模样比之他从前的嚣张不驯顺眼多了。 旁边还坐着一个脸上皱巴巴的老头,看起来年纪很大,却仍旧精神矍铄。那老头拿着拐杖敲敲地板,低沉道: “往这看!” 齐穗闻言,心里暗暗切了一声,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般挺起胸膛。反正都在这里了,是杀是剐随便他们! “看到了!” 林老爷子看她这副态度,被气得咳嗽两声,拐杖差点被他挥成鞭子, “什么玩意看到了!我是让你看玦儿!” 齐穗盯着他的眼睛,眼神清明,这副模样倒是让林老爷子觉得舒心了些。 哪知齐穗下一秒便光明正大地摇摇头,一副犟理, “什么玦儿,我不认识玦儿!” 林老爷子霎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假如在这女人还没来之前,他心中还存着一分期望,现下这期望也统统幻化成灰了。 眼前的女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玦儿会喜欢的类型,简直就是粗鲁无礼、还没什么见识。 “少嘴贫,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林家庆在她身后黑了脸,语气严肃。 齐穗往前走两步,病床上的男人正安安静静地睡着,丝毫看不出任何平日里那副嚣张的态度。他的眉眼之间是柔和的神情,只是唇瓣的苍白和眉心处微微的褶皱,昭示着他正经受着病痛的折磨。 这里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场所。 齐穗轻轻地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是来看看林尚怀的。” 假如不是因为担心林尚怀,不管林家庆如何威胁,她都不会坐上那辆车。 这条故事线,已经产生了严重的偏移。 而她这个本该在昨天晚上失去贞洁,并真的奇迹般为林尚怀孕有一子的乡下女孩,也因为林尚怀的坚守而彻底挣脱了剧情线的桎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林家庆脸色更加阴沉。 一方面,他担心自己的儿子;而另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拉黄家下水的好机会。只要眼前的女人能够承认,这一切都是黄三儿的“好主意”,他林家庆就能在洪城的关系网里更近一步。 可能,于他而言,后者才更为重要。 齐穗转身,不解道: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我什么都没做,我甚至不明白林尚怀为什么会天天生病,是不是因为你们没有让他好好吃饭?” 她强调道: “我只是,因为林尚怀生病了,所以想来看看他,而已。” 在这样的吵闹声中,无人发觉病床上的男人已经安静地睁开眼睛,正茫然地注视女人的背影。 奇怪,闭眼是她,一睁开眼也是她,这世界上怎么这么多齐穗? 他伸手,用指尖小心碰了碰齐穗落在病床的手指,张嘴想要开口,却被一道急进的嗓音打断,生理学上是他父亲的男人高高在上地贬低着,好似就连齐穗站在这里都变成了一种罪过。 “小姑娘,我知道你心里有些别的小心思,但是我要提醒你,玦儿不是你这种人高攀得起的,更不是你能随意算计的。假如你老实点,恭恭敬敬地道个歉,再把替玦儿做个证,你想要多少钱,都可以开口。” 齐穗皱着眉,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不开心转变为了疑惑,眼前男人的话,从头到脚都让她不舒服到了极点。 小张这时推开门,将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的桌子上,还细心地拆了一颗消炎药出来,放在温水旁。 林老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场面,正眯着眼睛,神情难以分辨喜怒。 这副模样似乎给了林家庆底气,他转换态度,语气变得痛心疾首起来: “你这样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做出这种事情,不觉得羞愧吗?想想你的爹娘,你让他们能安心吗?” 齐穗欲要张口,指尖传来的凉意却让她停下,那根冰凉的手指像一只小小的细蛇,在她掌心点啊点,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于是深呼吸一口气,道: “这位,先生,你想让我交代什么?还是你想听什么?要不你直接告诉我,我说给你听。” 齐穗摇摇头,看了一眼椅子上老神在在的沈老爷子,又看一眼眼前这个油头粉面、面容和林尚怀相似的中年男子,疑惑道: “明明是林尚怀生病了,为什么要让我向你们忏悔?假如我真的做错了,那我也要等他醒过来,亲口和他说,而不是站在这里被你们莫名其妙骂一顿。” “你们到底是紧张他,还是在紧张别的事情?” 林尚怀抿抿嘴,喉管沙沙地痛,脑袋晕乎乎的感觉让他以为自己在梦里。 被下了药,死猪一样地瘫在地上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完蛋了。可偏生齐穗却自顾自睡得又香又美,圆乎乎的脸颊肉像一团棉花团,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他恨得牙痒痒,真想翻身起来狠狠揉搓她的脸蛋子。 可惜不能。 他只能柔弱地靠在沙发上,竭力用头去磨蹭她的手,拼命让她安慰自己,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撑过那种难捱又绵长的痛苦。 这痛苦在他少年时,反复出现过很多次。从前是检查身体之后的后遗症,长大之后,他再做生殖检查的次数降低了,就变成一种不再反复出现的感官。 难忍。 但好像她摸摸自己的时候,他就能稍微好受一点。 女人的背影那么小,可偏偏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生成一道小小的黑影,让林尚怀忍不住钻进去,像儿时一样,钻进那道让自己感到安心的狭小空间中。 “你!”林家庆从来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人,该说不愧是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吗?一心想着攀高枝,连自己的身份都忘记了。 他想起那个男服务生说的话,周身气势越发肃穆。 懒得再和这种女人说下去,他叫进来那几个大汉,让他们把齐穗拖出去。 就在他准备这么做的时候,林尚怀猛地用手抓紧齐穗的手腕,声音沙哑,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清晰, “你又想干什么?欺负一个女人?” 他的语调低低的,喑哑的声线蕴含着十足的嘲讽, “她既然都说了没有,你还想屈打成招吗?林家庆,你这副不择手段的做派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他一醒来,病房里的气氛霎时变得焦灼起来。 一方面,林老爷子站起身来,要好好看看自己孙子的精神状态;另一方面,林家庆正瞪着眼睛,将他如此反抗的原因全都归结于眼前这个女服务生。 不知道她给玦儿吃了什么昏头药! 林家庆暴怒,却还保持着自己的理智,劝说道: “玦儿,你刚醒,不了解事情真相。这个女服务生给你在酒里下了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尚怀打断,林尚怀从床上坐起来,拨开齐穗,让自己能完整看到病房中的情况。 他勾起唇角,嗤笑一声, “又来这套?怎么,小时候这么对我,长大了还要这么对我媳妇儿?” 媳妇儿? 这词一出,病房里众人都以为自己耳朵除了问题。然而再怎么看,眼前的林少爷都是认认真真地、甚至还抓着齐穗的手,敛目的表情看起来,都有点不像林尚怀了。 齐穗自然也是一脸懵。 她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先是迷茫,后是疑惑,继而皱成一团,露出她那标志性地、十分愚蠢的神情。 但林尚怀看了,却只觉得可爱。 恐怕脑袋里都想冒烟了吧? 林家庆命令,把病房里的寂静悉数打破, “去!把那个女服务生给我拖出去!” 大汉们闻声往前走,林尚怀的表情登时变得阴沉,他紧抓着齐穗的手,声音尚存几分虚弱: “林家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是在害怕我出事,还是盼望我出事,你好在你所谓的‘战场’上更近一步?” 林家庆充耳不闻,只是走上前来,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水杯,递给林尚怀。他直视着自己儿子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漠然道: “喝水,吃药,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之后那个会所,你也不要再去,少和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林尚怀不接。 他近乎执拗地抓着齐穗的手。 假使要他接过这杯水,那他就要放开齐穗的手,这是林家庆给他的选择。 在林家庆的眼中,他是一个从小被以传承香火养大的工具。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才华天赋,全都只是工具前面的修饰而已。等到他娘去世之后,这份来自父亲的漠视变得更加严重,他林尚怀,就应该被安排着度过一生,心甘情愿地接受林家庆的摆布。 可是,凭什么? 他盯着那杯水,目眦欲裂。 蓦地。 一只手接过那杯水,脸蛋圆乎乎,眼睛里带着清澈的坦然,齐穗道: “谢谢,我正好口渴了。” 她一仰头,咕嘟咕嘟把一杯水全都喝下肚子,爽快地叹口气。 早上拽起来就来到这里,她还没喝水呢。 眼前面色阴沉的男人死死盯着齐穗的脸,似要说出什么,却被齐穗直接打断。 她手握水杯,“嘭”地一声对准钢化材质的床头桌,狠狠敲下去,透明玻璃水杯登时碎了一地,巨响在病房里炸开,像是一声惊雷。 女人握着一片玻璃的残片,胳膊上被飞溅的碎玻璃划出伤痕,她只草草看了一眼便不再看,将那片残破的玻璃置于脖间,道: “去帮我报公安,就说有人要违法监禁!” 一个乡下来的小姑娘,一个脸蛋肉乎乎、看起来像是没有成年的姑娘,圆溜溜的眼睛此刻竟有几分犀利。小张被她盯着,脚步却像是在地上扎了根,一动不动。 齐穗皱着脸问: “怎么?难道这一整个屋子的人,都要跟着 这个大叔违法?” “看在林尚怀还在生病的份上,我不欺负你们。但我和他要是少了一块肉,你们就等着正义的审判吧!” 这是齐穗在村长家看刑侦剧时学的,她美滋滋的,觉得自己简直是帅呆了。 林家庆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简直笑掉大牙,什么看在林尚怀的份上,他林家庆,有一天还要仰仗他儿子的面子? 反而,倒是林老爷子眼中,滑过一丝欣赏。 这牛头牛脑的小姑娘,看着倒是十分有趣。 “报—公—安!” 齐穗磨牙,以自己认为最凶狠的表情盯着离病房门最近的男人,局势一时之间陷入僵持。 林老爷子站在一旁,拐杖触地,发出一声脆响。 “好了,家庆,你先走吧。” 林家庆转头,语气不敢置信:“可是,爹——” 林老爷子:“好了!赶紧滚吧,再让你搅下去,儿子不是儿子,爹不是爹了!后面我来处理!” 林家庆沉默片刻,带着人走了。 病房里静悄悄地,只剩下四人。 林尚怀几乎是在他爸走出病房的瞬间,就跪坐起来,把齐穗手里的碎玻璃夺回来,扔得远远的,语气很差地数落她: “能耐了啊你,还敢威胁别人?你不怕他真让你死啊?” “那是你爹!”齐穗嘴快地反驳道,“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在嘛!” “笨蛋,你就不该来!”林尚怀不想再多说什么,尤其是在他人面前。 他不愿表露自己过分丰沛的情感,也不想让人看出,他已经被这个蠢笨滑稽的村姑拴在掌心里。 他脸色难看,还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手脚无力,只是抢了一片玻璃,就眼前花白一片,软软地将额头抵在齐穗肩膀上,说不出话来。 这副模样,让齐穗莫名其妙的情绪缓解很多,她甚至有些怜惜林少爷,柔软可怜的猫咪做派,实在是很值得怜爱的。 林老爷子心情很好地欣赏眼前这幅景象,指挥着小张出门去问问医生,病人醒来之后该怎么处理。而他则是一边叹息着,一边高调夸张地说自己要去一趟厕所,退出了房间。 林尚怀从齐穗肩膀上抬起头,心情五味杂陈。 怎么说呢,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被拯救的感觉。 这感觉实在是太羞耻了,以至于林少爷连想都不敢想。 “对了!” 齐穗突然出声,吓了他一跳。 她问:“他们为什么叫你玦儿啊?” 还以为她能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林尚怀翻了个白眼,伸手,像只矜贵的猫咪一样要她扶自己躺下,齐穗乖乖照做。 她胳膊上还有一点血痕,林尚怀皱着眉头看着,打算等会找人拿点碘伏上来。 “我有个小字,清玦,所以就叫这个名字。” 齐穗念书很不认真,语气古怪地念了念这个名字,问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啊?” 林尚怀怔了怔,“玦,是缺损的玉的意思。” 就连这个小字,似乎都在无言中预示了他的命运。 齐穗却眼睛亮晶晶的: “真好听。” “那你岂不是叫小玉?” “我可以叫你小玉吗?” 林尚怀炸毛:“我们什么关系?你就要这么叫我!” 齐穗歪头无辜道:“你不是说我是你媳妇儿吗?不可以吗?” 男人转身,将自己抱起来,蜷成一团,声音低低的,模模糊糊透过被子,几乎听不明晰。 “随便。”—— 作者有话说:没错,这就是作者君最喜欢的美救英雄场面,我们穗穗简直帅死了! 昨天没更新,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作者君发上来的时候没有点确认,我现在上来更新才发现昨天那章根本没发出去!于是乎今天这一章就和昨天的合并了,原谅我(下跪)。 对了对了,宣传一下作者君的预收,就是现在文案这本《落魄大小姐怎么可能是救世主》,是万人迷多男未来星际类型。爱看男人扯头花的,来!爱看女主升级流的,来!不出意外就是下一本了(虽然还要很久)。 第46章 小乡妹16 林尚怀把自己窝在被子里, 像一颗白色的茧,沉默着不说话。 齐穗伸手,用食指戳戳他的背, 语气没心没肺: “小玉, 你哭了吗?” 那颗茧往前蹭了蹭, 似是想要远离她的手指,拼尽全力远离之后,男人闷闷的声音才响起: “没有。” 齐穗拍拍胸膛,大言不惭: “想哭就哭嘛,不丢人的。” 在村子里的时候,齐穗是个很不让人省心的娃。但是不得不承认,即便齐父齐母对于自己没能拥有一个男娃儿感到遗憾, 他们也不曾亏待过齐穗一分一毫,不然这个姑娘也不能蠢到会和自己的对象进城赚钱。 齐穗不懂这些, 也不明白什么亲子关系。但是在村里时, 只要她生病了,不管她做了多大的错事,父母都不会像刚刚林家庆对待林尚怀那样, 毫无关心。 林尚怀有点可怜。 她便天真地、用胳膊肘撑着床面,再用手掌撑着脸蛋, 好奇地问: “你娘呢?你娘也不来看你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可偏生她这么问时, 林尚怀却不觉得冒犯。 他没好气地用被子蒙住头,回答她: “早死了。” “这样啊, ”齐穗当然也没有那种什么所谓的社交礼仪,她只是遗憾地砸吧砸吧嘴,安慰他: “没事, 我来看你就行!” 什么歪理。 林尚怀在被子里翻了个白眼,才轻声问: “你来干嘛?你不怕他欺负你啊?” 他指的是谁,当然很清楚。 齐穗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这颗扁扁长长的茧,即便男人把自己抱起来藏进被子里,也是长长的一条,看起来有点滑稽,她抿着嘴巴偷笑,理所当然道: “我当然是来看你啊。你爹说你生了很严重的病,还说什么要我们一起陪葬,巴拉巴拉的,我以为你真的要死了!那我不得来看看你啊。” “笨!” 林尚怀掀开被子,转身,脸色仍然有几分苍白,却因为窝在被子里有了点血色。 他和齐穗面对面,二人大眼瞪小眼,齐穗眨眨眼,不高兴地撅着嘴巴, “又说我笨!全天下就你最聪明!” 林尚怀心情颇好地勾着唇角,食指和拇指轻轻扣起来,在齐穗额头上“啪”地一声弹了下,恶劣地调侃她: “说你笨你就承认吧,脑瓜子都不转。” 齐穗啊地一声,急忙用手揉揉被弹红的地方,反击他: “那你还和你爹说我是你媳妇儿啊,我看你都要嫌弃死我了!早知道我就不来了,白白让你数落我一顿,我就知道你是个坏东西!” 她不提这件事情还好,一提这件事情,林尚怀便面色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欲擒故纵般问: “怎么?当我媳妇儿委屈你了啊?” 齐穗当即居然认真思考起来, “好像还行。” 她刚说完这句话,又赶紧摇摇头说: “不行不行,我要和陈平哥结婚的!” 林尚怀恨得牙痒痒! 平时也没见她多惦记自己的陈平哥,一提到这种事情,就满嘴陈平哥陈平哥的,真不怕他作呕! 林尚怀遂眯起眼睛,威胁道: “哦?可是,昨天晚上我们在同一间包间呆了那么久,你的陈平哥应该不会生气吧?” “而且,”他刻意地靠近这张圆圆的脸蛋,注视着她眼神中的兵荒马乱,“那颗药是谁放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齐穗眼神慌乱,四面八方地到处乱看,直到无法逃脱男人越来越近的脸和那束犀利的视线时,才自暴自弃般: “对不起……” “唔……” 林尚 怀不得不承认,他很不爽。 他舌尖抵着牙关,做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姿态: “是他让你道歉的?” 齐穗老老实实摇摇头: “是我自己想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陈平哥会做出这种事情。” 女人很是苦恼地皱着鼻子,像是不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将面前心怀不轨的男人当成了倾诉对象: “其实,自从我和陈平哥进城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她回忆着: “以前的陈平哥,很会读书,有自己的想法。他想要上大学,但是家里面负担不起,于是他就不再说起这件事情了。他人也很温柔,我不开心的时候,他总能安慰我。就连我们之间的娃娃亲,他也总是表现得很期待,还会和我讲以后的事情。” 齐穗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双雾沉沉的眼睛,她问道: “小玉,你比我聪明得多,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才能让陈平哥变成以前的模样?” 林尚怀沉默了。 他不能说,或许陈平一直都没有变过,或许没能上大学其实是他的执念,或许家庭的贫穷使他演变成如今的模样。 他巧妙地避开这个话题。 他不想为情敌做嫁衣,更不想为一个陷害自己伤害齐穗的人辩解。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齐穗和陈平,是绝对的不契合。 想明白这点,林尚怀的心情就变得心安理得多了。 他枕着自己的一只手,另一只手伸出来,轻柔地捏捏齐穗的脸蛋,语气却还是从前那样,命令道: “万紫千红,以后别去了。我会找人把你的合同拿出来,你有别的地方去吗?” 齐穗闻言,眼睛一亮,像只小狗一点嗯嗯地点头, “有的有的,我有个姐姐可以收留我!” 林尚怀嗯了一声, “记得把地址给我。” 齐穗偷偷瞄他一眼,莫名其妙地不自在起来,这种奇怪的氛围下,她嗫嚅道: “你——要来吗?” 闻言,林尚怀用那种理所当然的眼神奇怪看她, “当然,我不去谁去?” 就见眼前的姑娘,脸蛋红红,不自然道: “那……你说的那个……什么媳妇儿,是不是认真的啊?” 林尚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捏着齐穗脸蛋的手移动着,滑到她的下巴上,拇指捻着小巧圆润的唇瓣,将她下半张脸全都包在自己掌心里,不可思议地问: “你……真的愿意当我媳妇儿?” 与其说他是欣喜,不如说他是不敢置信。 眼前这个笨蛋上一秒还在苦着脸问自己,怎么才能让陈平哥变成原来的模样,下一秒就大胆热切地要求成为他媳妇儿? 还是说,其实这才是齐穗的本性? 一个见异思迁且博爱的乡下小村姑! 齐穗不好意思地扭头,下巴在男人微凉的掌心中蹭了蹭,结结巴巴道: “不是……我就是问问,你要是只是开玩笑的话,就当我没说……” 好了,明白了。 林尚怀咬牙靠近她,这就是个见异思迁的笨女人! “当!必须当!你不当我就去会所里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你占我便宜!” 亏他还想着温水煮青蛙,哪知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已经快进到这一步了! “那你的陈—平—哥呢?” 林尚怀提起这人,语气还是恨恨的。 齐穗眼睛暗了暗,垂着头说: “其实,陈平哥刚刚已经和我说清楚了。” “他说,他根本不喜欢我。他还说,这桩娃娃亲就当没存在过,让我去找别人。” 其实他还说了更难听的话。 陈平指着齐穗的脑袋,骂她蠢、骂她笨,还说她这种破鞋去到外面,根本不会有人要。 齐穗扁着嘴巴想哭,可眼前的陈平哥早就不是她的陈平哥了,她不想在他面前流下眼泪。 “真蠢。” 林尚怀指尖微微用力,抬起她的脸,露出那双泛着淡红的眼圈。 他脸上的笑意很明显,和寻常状态上带着不驯的笑意不同,这是一种带着温和柔软的安慰意味的笑,林尚怀凑过来,侧着脸,语气是如同棉花糖般甜丝丝的调笑: “笨蛋,该不会要因为那种人哭吧?” 林尚怀:“你不是很犟吗?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落入下风?” 更何况,你不是英勇无畏地“拯救”了我吗? 林尚怀发自内心地感慨—— 见异思迁真是个不错的品质。 齐穗吸吸鼻子,脸上的表情可怜巴巴,真诚坦率道: “小玉,你真是个好人!” 只是一句话,就让她的心情好起来了! “那你就,好好感谢我吧。” 林尚怀笑笑,眼睛眯起来,沉沉的眼仁看不清,在他略显单薄的长相上,这样的笑容显得有些怪异,但并不妨碍他的漂亮。 这张脸,是无论做出何种表情,都第一时间能让人觉得心情愉悦的模样。 眼下,他正侧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柔弱且易靠近,窗户外面有一点点微弱的阳光,透过淡蓝色的窗帘投射进来,气氛静谧而安静。 齐穗撑着脸,毫无预兆地红了一大片。 她刚刚,是在这里,和林少爷,靠这么近,还聊了这么多东西吗?! 还说什么要当他媳妇儿…… 林尚怀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 或许齐穗不知道,她的眼神和目光总是有着很强烈的存在感,或许这就是笨蛋的能力?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他的脸上,生怕他不知道,她很喜欢自己这张脸。 这种表情也让他庆幸,起码,这张脸不是毫无用处的。 他靠得更近一点,宽松的衣领垂下来,能透过那一点点的空间窥见,他胸前单薄微鼓的肌肉轮廓,看起来有点微妙的、瘦小到可怜的感觉。 是一种一看就没怎么经过锻炼,但天生却又拥有着不错的基因,因此才拥有的东西。 齐穗深深地看进去,抬头,对上那双似乎看透一切的目光,继而羞愧地低下头。 唔…… 在村里的时候,她看过的东西远比这些多多了。庄稼汉们打着赤膊,在黄土地上嘿咻嘿咻地开垦着,丰收的季节里,男男女女都不拘形象。 但是,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因为面前这个男人,她没办法再用那样客观平等的视线观察他。 这不是播种插秧,也不是丰收麦场,而是一个平淡的早晨,一个用奇怪的态度强硬闯入她生活的男人。 “看吧。” 林尚怀心情颇好。 他一把掀起被子,把两人的头全都藏进被子下,黑乎乎的空间里,只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他侧着身体,领口松松地荡下来,里面是即便在昏暗的空间中,也好似在发亮的皮肉。 “没见过吧?小土鳖。” 林尚怀又露出那种不怀好意的笑。 齐穗盯着那里,心虚得结结巴巴地, “有……有什么好看的!又瘦又小的,看着就不好摸!” “你还想摸啊?!”林尚怀耳根发烫。 一咬牙,抓着齐穗的手就往自己肚子下面塞。幸而是躲在被子里,齐穗看不清他脸上红成一片的狼狈,他的声音闷哑,像是豁出去了, “摸!给老子狠狠摸!随便摸!” “这……这是你说的啊……” 齐穗的声音平白弱了三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含糊。 “喂……唔,谁让你摸上面了!”林尚怀恼羞成怒。 齐穗一脸无辜地摸摸,又捏了捏,心满意足地拿出手来,隔着衣服拍拍他的胸膛,虽然单薄,但捏起来的时候还是肉乎乎的。 她犹如视察的领导,满意道: “不错,不错!”—— 作者有话说:不错!穗穗勇敢冲! 这一篇的穗穗是真的,大心脏小牛,不喜欢我是吧?好,那你就滚吧。 下一篇大概率会写窝囊废作家和小警花,窝囊废香啊,让我们警花穗穗来狠狠审判你! 第47章 小乡妹17 林尚怀缩进被子里, 脑袋里全都是那个走得没有一丝留恋的身影。亏他都做出肉/体牺牲了,那女人还是一副“我是很喜欢你啦但是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哦”。 他恨恨地捶床,这才不是处对象! 难道不应该是时时刻刻都想要和他待在一起吗? 他难道这么没有魅力? 胡思乱想之际, 敲门声响起, 清脆的触地声混着脚步慢悠悠走进来, 昭示着主人的心情有多好。 林老爷子咳嗽一声,笑眯眯地, “玦儿,我的孙媳妇呢?” 林尚怀没好气道: “和别人跑了。” 在他说可以找人把她送回万紫千红,顺便帮她把合同拿走的时候,那家伙已经乐不思蜀,差点抬脚就走人了。 林老爷子喟叹一声, 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掌握着拐杖, 面上表情竟有几分犹豫。 林尚怀索性开了口: “假如你是来替你儿子当说客的, 就免了,我就当没他这个人。” 林老爷子笑骂一声:“什么玩意你儿子,那是你老子。” “是吗?”林尚怀淡淡道。 就好像在说, “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这副模样看得林老爷子更是心中酸涩。晓君走得早,夫妻二人都是忙人, 迫于兄父辈的压力,陈晓君生了五个孩子。但家里人几乎都知道, 在生下林尚怀的时候,她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已经是不太好的状态。 这个孩子, 大概在亲爹娘哪里受了不少磋磨。直到林尚怀八岁的时候,陈晓君因病去世,林老爷子才正式地把林尚怀接到身边来管教。不管教不知道, 等他把孩子接到身边之后,这孩子的真实情况才让人触目惊心。 不主动交流、没有兴趣爱好、身上到处都是未愈合的伤疤,八岁的孩子甚至连一二三四都不会数。陈晓君像是怀着报复的心理,将这个本该璀璨的少年养成了废物。 林老爷子每每想到这里,就对林尚怀的愧疚多一分。陈晓君他已经无能为力了,只能弥补到林尚怀身上。 他不再想这些,枯树皮一样的脸颊上浮现堪称慈爱的笑容,调侃自己孙子: “什么时候把人家接过来给爷爷看看?” 林尚怀烦躁地翻个身,声音透过被子,还能听到些许气馁, “不知道。” 林老爷子轻叹一声,看来还有得熬。 却不想,林尚怀动了动,语调沉静,带着一点求知, “要,提亲的话,是不是得先去女方家里拜访一下?” 林老爷子眼神顿时亮了,他忙不迭点头,开始算起来, “当然,必须的。还得准备提亲的彩礼。” 林尚怀掀开被子,盘腿坐在病床上,一只手扎着滴流,另一只手撑着脑袋,认真问: “那,要买点什么,你教教我。” 至于林尚怀说的找人将齐穗送回去,这个人,自然就是董庆安。 眼下,他正大白天穿着一身厚实的毛呢西装,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打了油。站在万紫千红面前,他和齐穗大眼瞪小眼。 “呃,这位姑娘,你需要我做点什么?” 被从来不用电话的林尚怀从床上叫起来,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拜托他去办。董庆安虽然不高兴今天不能和嘉怡去约会,但是他还是非常有职业道德地将自己打扮得很商务,一早站在万紫千红门口。 他以为等来的会是尊贵的大人物,没想到是个年纪很小的姑娘,而且这姑娘怎么看—— 都是那天那个把林少爷喝爬的女服务生吧! 齐穗面上局促,手指勾着手指,全然看不出她在林尚怀面前那副“趾高气昂”的态度。 她声音小小的,把自己的目的说了,董庆安一脸无奈。 亏他打扮得这么油头粉面,结果是要去干架啊。 董庆安认命了。 他一边走一边问齐穗: “林少爷怎么样了?” 齐穗唔了一声,眼睛溜溜转,说出来的话却全然不客气:“我感觉他压根没生病。” 精气神可好了。 还把她拉上床,让她揉揉捏捏的,脸蛋也根本一点都不苍白,生病之后的虚弱什么的,根本没有。他只会乖顺地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细细地喘。 齐穗怎么想,都觉得他看起来好像还挺有精神的。 董庆安若有所思道:“是吗?” 那这件事情就好办了。 只需要揪着林尚怀生病的事情不放,一个小小服务生的合同而已,不会太困难。 事实也确实如此。 黄振天被董庆安一张能混淆黑白的嘴巴说得喘不上气,他近乎无奈地摊手,再一次主张自己的想法: “林少爷不是没事吗?董庆安,你也没必要这么上赶着给别人当狗吧?” 董庆安眼中森冷。 林家对林尚怀的看重无人不知,可黄振天偏偏就敢这么理直气壮,他不就是自以为在洪城,没人动得了他吗?倘若去省城,他怕是第一个给林尚怀下跪的人。 “那你想怎样?”黄振天眼珠一转,问道。 董庆安自不废话,伸手:“那个女服务生的合同,给我。” 黄振天笑道: “给你?你当我做人口买卖的啊?我这会所正道来的,合同给了你算怎么回事?” 董庆安也同样回敬他一个冷漠的笑:“原来不是吗?我一直以为你就是做人肉交易的呢?” 黄振天反倒不着急了,他自若地叼着烟嘴,一口因为抽烟而发黄的牙暴露在空气里,啧啧道: “这样吧,要不你让林少爷亲自来?” 董庆安闻言,眯着眼睛问:“你真不给?” “不给。”黄振天吐了一口烟。 那女人还算有点用处,再加上陈平和他说的那些,黄振天自然不愿意放手。能有机会拿捏住林家的东西,他怎么可能愿意放开呢? “行。”董庆安淡定地点点头,转身就走。 他是没什么大本事,但林尚怀本事大得很。虎落平阳又如何?他黄振天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齐穗这会正在休息间里收拾东西,她把自己身上的现钱都装进小荷包里,再贴身放在背心里,因此她要收拾的东西也就几件破破烂烂的衣服。 走到门口,却遇到了一脸复杂的陈平,他抬手,似乎是想要叫住齐穗,而后者却视若无睹般走过。 “穗穗!” 他的手搭在齐穗的肩膀,能感受到那股讨厌的热意, “我昨天说的话,是气话……” 齐穗转身,眼眸中是一如既往的清澈, “是吗?” 陈平急忙点头,“穗穗——” “但是我不在乎了。”齐穗接下去。 她的眼睛圆乎乎的,十分可爱,在村中时,常常有人夸她的长相,是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明白——这是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只是现在,这双无忧无虑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剩下平淡。 “陈平哥,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你说的是气话,但在我听来,却字字句句都是你的真心话。既然你这么嫌弃我,这么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那就算了,我能找到更好的。” 陈平心中,那一点点的心虚和愧疚都因为这句话而消失了,他温文尔雅的脸上浮现出一点诧异和嘲讽,原先要说的话全都被他忘记,他只是凭着本能,用顿挫的语调道: “更好的?穗穗,你是在做白日梦吗?” 他满脸写着“除了我你还能去哪找到更好的?” 齐穗点点头,“嗯,我结婚的时候,会给你递请柬的,再见。” 说罢,她就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陈平看着她的背影,衣服还是她来时穿的那一身破破烂烂的半袖七分裤,肩膀上的小包袱皮,用的还是齐家淘汰下来的床单,上面被心灵手巧的齐母绣了一支小麦穗。 这是一个被他抛弃的女人。 陈平不知出于何种心理,高声道: “穗穗,你要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还是回来找我!” 齐穗站定在原地,没有回话,继而走远。 那已经不是陈平哥了。 她恨恨地想,她就是回家种地 ,也再也不会找他了! 董庆安苦哈哈地,站在万紫千红门口,握着自己新买的半触屏手机,给电话那头的林尚怀汇报刚刚的情况。 电话那头的声线淡淡,但他依旧能听出里面有几分虚弱,董庆安纳闷道: “哥,你要她的合同干嘛?我看了,人就是一清白无辜的小姑娘,你要是想折腾她,我可就不帮你了。” 电话那头,林尚怀翻了个白眼,语气恶劣: “我折腾她?我求求她不折腾我就行!” 末了,他还不忘记吩咐道: “你帮她叫辆车,送她到要去的地方。后面你不用管了,等我过两天去一趟。” 齐穗拽着自己的小包袱,乖乖巧巧地上了车,惊叹地在车里摸来摸去,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这副样子令董庆安忍俊不禁,他不仅在心里审判自己—— 这就是个啥都不懂的傻姑娘,哪来的那么多弯弯绕绕?更何况现在,林尚怀不是对她上了心吗? 只不过林家那些乱七八糟的“皇亲国戚”,可是要好好大闹一通了。 董庆安如此叹气。 却不知,林尚怀压根就没打算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插手。 兴致勃勃的林老爷子,已经带着人把当下最流行的聘礼买了个齐全。正当他想把彩礼钱也一并包揽的时候,林尚怀摇摇头,说自己有钱。 林家什么都亏欠他,唯独钱没有。 林家的孩子们甫一出生,父母就单独为每个人都准备了理财账户,这笔钱由他们个人支使。林尚怀挑着买了一点干股,如今正是回流的时候,手里的钱虽然比不得什么富豪,但结婚是足足够的。 林尚怀想了想,这件事情还是尽快吧。 因为他很难保证,那个见异思迁的速度快过翻书的女人,会不会立马把他这一页也翻过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没什么手感啊,不过这个故事也要完了,再有一个剧情点我们就圆满结束! 第48章 小乡妹18 “哎呦, 小穗,你就这么回来啦?”前台里,梁姐一边咬着笔杆子算账, 一边盯着饭馆里的客人。直到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齐穗时, 她才露出一点笑模样, 眯着眼睛走过来,温热的手掌握着齐穗的胳膊,把她往饭馆里带。 “怎么啦,受欺负啦?”她温和地问。 她是知道齐穗是什么秉性的人。假若她要是被欺负狠了,怕是要像头小牛一样咬别人呢。眼下这么粗略一看,小姑娘还是之前那个小姑娘,看着脸蛋还是一样红润健康, 连眼神都没变化,估摸着就是没受什么欺负, 这样是最好的。 齐穗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巴巴地把自己这些天的遭遇全都说出来了,讲得梁姐直摇头,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些痛心。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幸亏遇上好心人, 不然你说不准要一辈子都陷在里面了!” 梁姐狠狠点点齐穗的脑门,要她记住这个教训。 末了, 她又小心问: “那你那个对象呢?他怎么也不来找你了,也不送送你?” 一说起这个, 齐穗的表情就从伤心转变到愤怒,她皱着鼻头,语气中满满的讨厌, “已经黄了!他让我去给别人站台,还骂我是破鞋!我看他才是呢!” 梁姐闻言,脸上的表情也同步和她一样变得愤恨起来, “就是!这人怎么这样?!” “没事!”梁姐拍拍胸脯,说道:“放心,小穗!你梁姐我这边有的是好小伙子,到时候统统给你介绍一遍,你这么好的姑娘还愁没有好对象?” 林少爷甫一下车,就听到如此言论,刚从病床上下来的脚忍不住软了一下,靠在车门上缓了缓,才咬着牙站在饭馆门口,勉强装作细声细气有礼貌的模样,轻轻地喊齐穗: “穗穗——” 齐穗转过头去,惊讶地盯着他的脸,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才犹豫着和梁姐说了一声,走过来,讷讷道: “你怎么来了呀?你身体好了吗?” 她扭扭捏捏地圈着手指,小声道:“我也才刚回来呢。” 齐穗心里羞答答的。 哎呀,有这么舍不得我嘛? 林尚怀看着她这副模样,冷哼一声,把车后备箱里的东西一件件给她提下来,“我再不来找你,怕是你就要和别的‘好小伙子’相亲去了,你翻书翻得也太快了吧?” 齐穗睁着眼睛,状若无辜, “我还没答应呢。” “还没??” 林尚怀瞪她一眼,把两桶奶粉一样的东西让她提着,自己则是拿了一尼龙袋的东西,看着很是笨重。 齐穗好奇地歪歪脑袋,问他: “这是什么啊?你拿的又是什么啊?” “你泡着喝,老头说这东西挺好喝。”林尚怀道,“这包里是我买的床垫和厚被子,你不是和我抱怨你之前上班的地方没有床,每天都腰疼?睡这个就不疼了。” 他言语中很是认真,显然这不是别人让他做的,也不是那个什么“老头”让他买的,而是他自己想要付出的。 齐穗愣愣地看着手里两个花里胡哨的罐子,再看看一脸汗水,还帮她扛着尼龙袋的男人,正低着头、谦卑有礼貌地和前台的梁姐说话,直直把梁姐哄得合不拢嘴地模样,心头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以前,和陈平哥——不对,是陈平谈对象的时候,和现在一比,怎么哪哪都不一样呢? 正好是下午午休时间,吃饭的人并不多。 梁姐干脆就给齐穗拿出钥匙,让她带着林尚怀去小隔间里整理整理。 齐穗跟在林尚怀后头,像一只言听计从的小狗。 “你就睡这?”林尚怀皱着眉头,嫌弃地站在小小的隔间里,且不说阴暗潮湿,这块地方拢共就能放下一张床和一面柜子,怪不得齐穗没地方睡。 齐穗站在他后头,看着一走进去就把空间都尽数占满的男人,抠着手指小心翼翼道: “可是,我在家,在会所的时候,住的也和这个差不多嘛。” 在家的时候和父母是隔墙,有点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在会所当临时工的时候更是了,和别人住在同一个房间,晚上睡觉她都不敢翻身。只有在饭馆工作的时候,她算是勉强拥有一个自己单独的小房间,齐穗还挺自在的。 林尚怀呼出一口气,蹲下身子来,先帮她把要铺床垫的地方打扫干净,又打了一盆水,把帕子递给齐穗,让她把自己打扫过的地方擦一遍。 齐穗乖乖地去做。 而林尚怀则是盘腿坐在一旁,把床垫套上垫布,再仔仔细细地打理一遍。 这些事情,别看他是什么劳什子大少爷,但在他小时候,全都是自己做的。毕竟有个精神不好的娘和不管事的爹,所有活里,林尚怀就家务干得又快又好。 他把床垫搬上去,又帮忙把床单被罩全都铺好,皱着眉头抱臂站在原地,还是相当不满意。 要他说,就应该直接把齐穗接到自己家里,可是这个提议被林老爷子否决了。 林老爷子问他: 你希望那小姑娘还没嫁过来就被别人说闲话?还是你就这么自信人家父母就能同意这门婚事? 他话虽然说的不好听,但林尚怀不得不承认,齐穗对他的情谊,单薄到可怜。 在他看来,齐穗大概还是孩子心性,因为那个所谓的未婚夫欺骗她辜负她,她因此便生出反叛心。 她想过得比陈平好。 可这个用来结婚的人选,就未必要是林尚怀。 说来一定很好笑,风光霁月的林少爷,此刻也在害怕她会心血来潮,抛弃他转而投向别的男人。 齐穗擦干净手,一屁股坐在轻飘飘软绵绵的床垫上,还仍抱有童心般蹦了蹦,笑眯眯地对着林尚怀说: “好软呀,我特别特别喜欢。” 特意用了两个特别,来彰显她有多喜欢。 林尚怀看着她的笑脸,相当不甘心地想—— 什么时候,她能“特别特别”喜欢自己? 他“嗯”了一声,没选择告诉她,这一床床垫要多少钱。 齐穗拍拍屁股底下的床垫,有点可惜道: “但是放在这里好浪费呀。” 林尚怀瞥她一眼,心里有事,便随便说了一句:“给你的,不算浪费。” 哄得齐穗又甜滋滋地笑。 林尚怀轻轻咳嗽一声,凑近她,轻声问: “齐……穗穗,你那个,最近回家不?” 齐穗闻言,奇怪地看他一眼,扒拉着手指道: “要等到下下个月呢,回家一趟的车可贵可贵了。” 林尚怀有点着急, “不是,我不是……啧,你这么快就忘了?” “什么?”齐穗的眼神很清澈。 就因为如此清澈,林尚怀才非常生气,他沉默着,眉头都皱在一起,死死地盯着齐穗,意图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 直把齐穗看得笑出声来。 她抬着眼睛,脸蛋上健康的红晕看着有几分娇憨,轻轻用小拇指勾着林尚怀的手心,问道: “那,你啥时候和我一块回去?” 林尚怀猛地低头,看着那两只几乎要交缠在一起的手掌,轻轻地、用自己所有的理智控制自己,牵起她的手,问道: “你说的这句话,是我认为的那个意思吧?” 没等到齐穗回答,他首先堵住她接下去的话,急急道: “你答应我了,已经不能反悔了。” 齐穗看他一眼,低下头,语气自如道: “当然啦,我不会反悔的。” 听到这个,林尚怀的手指蜷了蜷,犹豫道: “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坦白。” 这件事情,必须在他们决定好之前就说明白—— 他没有能力生下一个孩子的事情。 林老爷子说,既然他们已经决定要结亲了,那这那件事情婚后再说也来得及,更何况现在的技术这么成熟,想要个孩子不是很简单? 但是—— 不论林老爷子是怎么想的,林尚怀并不希望齐穗没有选择的权力,也不想让她就这么被蒙在鼓里。更不想让她为了自己,去做那种乱七八糟的手术。 他不是没有了解过,做试管,女人比男人遭罪得多。更何况他的情况,即便一次就成功,也有很大概率会落胎,说到底,就是他的质量太差了,根本不足以生下一个孩子。 这是林家的命,也是他的命。 他坦然接受了,但不能让齐穗没有选择的权力。 齐穗疑惑地看着他,看这位向来肆意的林少爷脸上显露出的几分犹豫,善解人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豪放道: “要不你想好了再说?” 林尚怀抿着唇,淡色且单薄的唇瓣昭示着他尚未痊愈的虚弱,他张开嘴,刚想说话,门就被梁姐敲响,她抬高嗓子道: “小穗,你出来,梁姐和你说点事。” 林尚怀瞬间泄了气,垂下头,额头抵在齐穗的肩膀上,语气委委屈屈地, “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齐穗眨眨眼睛,摸摸他的头,问道: “是我们不能结婚了吗?” “当然不是。”林尚怀摇摇头。 “那就以后再说嘛,又不是没有机会了!”齐穗龇牙笑,一溜烟跑出去,声音还落在原地,“我先出去看看梁姐,你赶紧出来吧!” 林尚怀坐在原地,看了看周围,认命地叹口气,帮她收拾了一遍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把床铺都整理整齐,才又端出一副少爷架势走出去。 齐穗正和梁姐聊得热火朝天,估摸着她一时半会完不了,他便少见谦和地和梁姐道别,嘱咐齐穗明天去会所门口等他,他把齐穗的合同拿出来。 齐穗嗯嗯地点头,没心眼一样催他快走。 林尚怀想生气没处生,只能撑着脸,透过车窗再看她一眼,才吩咐司机开车走人。 心底的郁闷无处发泄。 梁姐好奇地拉着齐穗的胳膊,道: “小穗,那是谁呀?” 齐穗笑得露出白白的牙齿,“那是我以后的对象!” 这副光明正大的架势,好像她是那个要娶人回家的。 梁姐哎呦一声,先是调侃她换人换得真快,又说: “这么冷的小伙,平时肯定不好相处吧。” 齐穗盯着汽车远去的背影,迟钝地挠挠头, “还行吧,我感觉他肯定是害羞了,刚刚还帮我铺床单呢。” 不过在看到梁姐八卦的眼神之后,她又后知后觉地放下手,脸蛋上红了一圈,嘴硬道: “反正,我感觉他挺好的。” 又贤惠,又听话,就是有的时候嘴巴有点坏,不过也挺好的,感觉有点可爱—— 作者有话说:小林,再不说就要完蛋了。 作者君下跪在键盘上,我一直想固定在一个时间更新,但是那样的话就得提前一天存后面的稿子,办不到啊(哭),所以我努力调整一下叭。 第49章 小乡妹19 换了软乎乎的床垫, 齐穗整个人连工作都变得有动力起来了! 等到该下班的时候,她照例问梁姐要来门口的钥匙,准备帮她闭店。 但这样的要求却被梁姐笑眯眯地拒绝了, 她推推齐穗的肩膀, 让她早点出门, 盖因她也知道,今天齐穗要去和新对象见面。 齐穗红着脸蛋,朝她摆摆手,动作却不扭捏。 梁姐看着她的背影,感叹—— 真是个好姑娘。 今天就是最后一次去会所了! 齐穗心潮澎湃。 其实非要说的话,她对于在万紫千红上班并不是十分抗拒,毕竟给钱多还能天天坐在包间里吃果盘。但齐穗不是傻瓜, 她自然看得出,身边那些同龄的姑娘们做的, 不是什么正经工作。 不是端茶倒水、也不是服务客人, 而是把自己当做商品,她是呆,但没呆到这种程度, 陈平把她叫去做这种工,就是要害死她。 齐穗默默握紧拳头, 决定等会要是看到陈平,就狠狠给他一拳。 走到门口, 细眼睛保安看到她便眼前一亮,哒哒哒跑过来, 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竟有几分憨厚。 他用夸张的形体动作来辅助自己的言语: “哎呦,你可算来啦, 林少爷十分钟前刚到,他吩咐我们,让你在接待室等等呢。” 实际上,林尚怀的原话是—— “一会如果看到那个笨蛋,就让她在旁的地方等我,别让她进会所。” 虽然嘴巴上不留情面,但谁都能听得出来,这就是明晃晃的袒护。 细眼睛保安一边在心里感慨,他之前天天看着的小村姑还真攀上高枝了,一边又热情地把她引到一楼侧面的接待室里。 齐穗跟在他身后,问: “林尚怀去哪啦?” “这个……”细眼睛保安怎么可能没看到今天的排场? 一个林少爷身后跟着十几号保镖,冷着脸带人就闯进会所里,怕是要生出事端。 他只能讨好道:“林少爷一会就出来。” 一会要是出不来,那就是出大事了…… “哦。”齐穗鼓着脸,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接待室里,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等得百无聊赖。 直到外面传出一点奇异的骚乱声之后,她才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好奇地靠近门板,用耳朵侧贴着听外面的动静。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两道。 前头那个不紧不慢,后头那个带着一些急促慌忙。 “林少爷!” 陈平抬手,抓着林尚怀的胳膊,隔着一层布料。林尚怀先是默在原地,而后 剧烈地一甩胳膊,那种令人讨厌的热度叫他硬生生把陈平的手甩下去。 他皱着眉,脸上的表情很是难看, “你想说什么?” 门内的齐穗愣怔,短暂的思维发散之后,她重又贴近门板,细细地听外面的动静。 陈平面容温和,乍一眼看上去就像个知识分子,只是他没有戴眼镜,反而穿了一身剪裁贴身的西装,看着有几分不伦不类。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少爷,您以后不来了吗?” 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齐穗眨眨眼睛,把自己的呼吸声放的很低。 林尚怀的语气听起来不好不坏。 “嗯。” 陈平立刻急匆匆地追问:“是因为齐穗吗?” “是不是因为她冲撞到您了?”他做出一副了悟的情态。 “冲撞?”林尚怀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怪怪的,“我不过是不想来了,觉得没意思而已。” 陈平急了,他脸上浮现出一丝丝的不甘, “可是,林少爷,您存在这边的酒还没喝完。” 林尚怀抱臂,悠然道: “几瓶酒而已,等会你们自己开了不就得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尚怀的语气听起来很凶。 “你到底想说什么?” 门后,是一阵寂静。 齐穗头蹭了蹭,想要听得更清楚些,却平白感受到一阵震动,是有人靠在了她所在这一处门板上,她听到林尚怀的声音沉沉的,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似是一字一句从舌尖咬出来的声音。 “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你想为我分忧吧?” 分……忧? 什么? 齐穗不明白。 她轻轻地依靠在门板上,像一只沉默的小猫,有什么事情超出了她的认知,她却只能这样静悄悄地听着。 她有点害怕。 “是的,是的。”另一道男声传来,“您是对齐穗有什么不满吗?那我可以帮您换一个人,或者,你想换谁都可以。” 齐穗抿着嘴巴,小动作很多。 她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林尚怀会说出什么。 门外,陈平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那张他特意要来的药方,捧在手里,双手奉上,殷勤道: “您可以试试看这个。” 林尚怀眯起眼睛,接过那张药方,这样的举措被陈平误认为他是接受了自己的道歉,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他暗暗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如涓涓流水,慢吞吞地介绍着这张药方的疗效。 最后。 他说:“您如果不喜欢齐穗,我就给您换个人,只要是个女人,我保证她能给您生下后代。” “呵。”靠着门的林尚怀敛目看着,面上的表情难辨喜怒,就连语气都平淡得一如既往。 “是吗?” 他沉默片刻,开口问: “你想要什么?” 陈平闻言,眼睛亮了。他想回答——想要钱,要很多很多钱。 但是很快,他就把这种欲望打压下去,继而恭顺地低下头: “只要您能让我陪着您,我就满足了。” 好恶心。 林尚怀自高至下地看着他。 好恶心。 齐穗圆乎乎的脸蛋压在门板上,被挤成扁扁的形状,她眼睛里几乎在喷火,像一头小牛一样呼呼冒气。 她“嘭”地一声就把门踹开! 如此动作直接把林尚怀踹了一个趔趄。 在失落之前,她先用怒气和愤恨伪装自己。 齐穗撑着腰,恶狠狠咬牙,盯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和自己一同长大的男人,痛斥道: “陈平,你怎么这么烂!” 乡下姑娘,就连骂人手段都那么质朴: “就像地里施肥用的粪泥巴!又臭又脏!你知道你爹娘给你寄信了吗?你连地址都不给他们,你怕他们讹上你吗?你还算计我,我怎么不知道我家里有什么破秘方?你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你就是个狗东西!陈家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真是倒血霉了。” 陈平面上的表情由愕然到难看,再到怒气,只短短变化了不过几秒。 只是当他想要回嘴的时候,齐穗已经站在林尚怀面前,脸上的表情可以称得上冷硬。 她伸手,把半靠在墙面上的林尚怀拉起来,只说了一句: “你骗我?” 林尚怀反手握着她,急忙摇头。 “没有,是——” 齐穗打断他:“那我问你,你之前要和我说的事情是什么?” 林尚怀愣住。 齐穗看着他这副模样,了然道: “现在不能说了,对吗?” “因为你在骗我。” 林尚怀一直知道。 外面看起来又憨又笨的齐穗其实是个犟骨头,很多时候她看事情都停留在表面,这是个很不好的性格。 因为事实不是这样的,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要欺骗她,因为他只是在别人面前无法承认自己的无能而已。 她为什么不信任自己呢? “啪”地一声! 林尚怀被惯性带动着垂下头,左脸颊上火辣的痛感漫上眼眶,他感受到一阵沉闷、像是巨大的泡泡从心头升起,再从闷热的眼眶中跑出来的感觉。 “你骗我,你不是个好东西。” 那脸蛋圆圆的姑娘就这么宣判了他的死刑。 无论再如何掩饰,在齐穗眼中,她所看到的就是事实。 事实就是—— 陈平利用算计她,林尚怀对她甜言蜜语却心怀祸心。 林尚怀没说出来、或说不出来的,不管是不是真相,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转身就走,还不忘记在路过陈平时狠狠踹了他一脚。 一个一巴掌,一个一脚,相当公平。 陈平被踹翻在地上,林尚怀扶着脸,靠在门上,执着地盯着齐穗离去的背影,这副模样把陈平吓了一跳。 他从地上爬起来,急忙就要扶林尚怀,却被他用手打开了。 那男人站起来,轻轻舔舔唇角,红肿带着腥辣让他有几分晃神,但很快他便露出凌厉尖锐的神态,淡淡道: “你滚吧。” 陈平还弯着腰,他不明白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急急地辩解着: “林少爷,您听我解释——” “不用,没必要。”林尚怀抬抬手,把他后面的话都堵回去,“你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说罢,他便循着齐穗离去的方向要走。 陈平瞪大眼睛,那张药方被林尚怀随手扔在地上,他狼狈地跪下来捡起,追着林尚怀,硬生生将其塞进林尚怀的手心里,他几乎是哀求着: “林少爷,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给您找一个更听话的来。” 他还是没明白。 林尚怀抬眼,拿着那张药方,脸上是不驯的笑意,眼底却冰冷刺骨。 在陈平升起微弱希望之时,他毫不犹豫地抬手,将那张药方撕成粉碎。 眼前的男人一字一顿道: “我想我说的很清楚。” “不过,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再说一遍。” “不管老子有没有种,都不是你们这种人该操心的。就算我是个废物,我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因为此而难过半分。转告黄振天,让他老子把皮紧紧,可别中途落马贻笑大方。以及你,我不想在洪城再看到你。” 那张药方被撕得粉碎。 林尚怀站在陈平面前,看着这个或许对他心怀不轨的男人,低低地笑。 雄狮会在意蝼蚁的觊觎吗? 不,它们只会将其随意踩灭。 “对了,忘记转告你,齐穗的婚礼你可以不用来了,你的位置有我顶上。” 林尚怀扔下这句话,用舌尖从口腔内顶了顶被扇到红肿的侧脸。 打得真狠。 真不愧是那蠢女人。 一身没头没脑的力气。 他轻轻嘶了一声,眼底沉郁。 林尚怀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后悔。 早知道刚刚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低头道歉了。 可是,要林少爷在一个外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个不能生育的废物,是个没有种的男人。 他又何尝能做到? 思及此,他不禁有些埋怨齐穗。 蠢女人,多等他几分钟会死啊?他可从来没有抱着利用齐穗的想法。 他急忙忙抬脚,朝着门口走去,手里还捏着齐穗的合同,一坐到车上,就先把合同撕了个粉碎。 “走走走。” “少爷咱去哪?” “去之前的饭馆。” 赶紧,先追上那虎头虎脑的女人,面子什么的也不要了,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都说清楚。 他林尚怀,决不允许齐穗把自己像书页一样翻过去!—— 作者有话说:我们穗穗就是这样一个追求公平的女人,你一巴掌他一脚,大家都不白来。 第50章 小乡妹20 气死她了, 气死她了! 齐穗圆润可爱的脸蛋上都是肉眼可见的怒意,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路,还不忘把路边碍事的小石块一个个统统踢飞。 倘若要是让村里的爹娘看到她这幅样子, 便知道她肯定又是牛脾气发作了。 可这本来就是林尚怀的错! 她算是听明白了。 什么谈对象, 什么结婚, 都是假的。 她就知道,这种家里有钱的大少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要是男人,一有钱就变坏,就像陈平那样。 他们都把自己当成傻子! 齐穗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忍不住抽抽鼻子,眼睛红了一大圈,看起来委屈极了。 原本只不过是心智未成熟的不甘心, 现在这份不甘心里却掺着杂质,让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小公交也在她的发呆中开走了, 齐穗只好垂着脑袋无精打采地等待下一班。 等她回到小饭馆的时候, 已经夜幕降临。梁姐早早关了门回家去,好在她身上还拿着卷帘门的钥匙,鼓捣半天终于打开门。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停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没有再向前走,似乎只是这样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却迟疑着不肯开口。 齐穗抿唇,不耐烦道: “你来干嘛?” “齐……”林大少爷莫名扭捏着, 选择换了一种更加亲近的叫法: “穗穗……” 齐穗闷头道:“别这么叫我,我们不认识。” 她生气又难受时就这样, 要么就闹脾气不开口,要么就伸出拳头捶别人几拳。可林尚怀宁愿她用拳头砸他、或者扇他巴掌,都不希望她一句话不说就给他判处死刑。 他踩着脚尖, 像一只猫一样小心翼翼地蹭过来,言语中带着亲昵: “穗穗,你生气了吗?” 简直是废话。 齐穗翻了个白眼,很是不满,径直抬起卷帘门,在林尚怀期待的眼神中狠狠往下一拉,摆出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看都不看他一眼。 只是进了门,她又犹豫着没有走,只是站在原地,倔强地竖起耳朵,想听听门外的男人会不会说些什么。 傍晚的街道上,虽然人影稀少,但还是偶见几人。 齐穗想着,反正这个林少爷肯定没有耐心,肯定站一会就会离开。 反正—— 反正他又不是真心的。 反正他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陈平的话不仅告诉了她真相,也提醒了她—— 齐穗和林尚怀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哪怕这位林少爷一时心血来潮捉弄她,可是处对象呢?结婚呢? 怎么可能呢?陈平或许有句话真的说对了。 她不过就是乡下来的村姑,怎么可能和城里的小少爷在一起,怕是在林尚怀眼中,她一直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傻瓜笨蛋而已。 她抬脚要走。 却听卷帘门被轻轻叩响,有道声音透过缝隙,细细地响起, “对不起,穗穗。” 他又可怜巴巴地问: “你生我的气了吗?” 从出生到现在,林尚怀从没有和任何人道过歉。 或许小时候有吧。小时候,他被精神失常的母亲打骂过,被家里的姐姐们无视过,从那时候开始,他就认为自己的出生是种错误。 但母亲死后,他的日子变得好过起来,可仍有无法消湮的乌云笼罩着他的生活。 该怎么说出口呢? 该怎么承认他的人生是一团糟? 他犹豫着,靠近冰凉的卷帘门,轻轻把耳侧靠上去,想要听听里面的声音。 林尚怀深知道,齐穗是个心软的姑娘,却也是个坚定的姑娘。 门内,齐穗无意识地往后靠,轻轻地用脚踝蹭蹭小腿,用鼻音“嗯”了一声,像是在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她理直气壮地想:我凭什么不能生气? 林尚怀的声音变得柔软下来,他应该是靠着卷帘门在说话,想要把自己的声音清晰地传递到齐穗的耳边,但那道声音里却多了很多很多的矛盾和迟疑。 “对不起,穗穗。” “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情,是什么?”齐穗抠着手指,强装不在意地站在原地,想让自己努力做到语气平淡。 她想让林尚怀明白,她绝不是因为不甘心才站在这里,而是因为她想知道真相而已。 林尚怀苦涩地勾勾唇,已经顾不及街上有人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反而得寸进尺道: “关于这件事情,我可以进去和你面对面说吗?” 齐穗皱眉:“为什么?什么事情不能就这样说?我不想见到你的脸,我会忍不住想打你。” 她的直言不讳让林尚怀无言以对,这个虎头虎脑的姑娘总让他觉得手足无措。 他没说话。 这样的沉默令齐穗厌烦地皱起眉头,带着怒意道: “你不想说就算了,我要睡觉了!” 说罢,她用钥匙将卷帘门锁起来,直接走进后门里面的小隔间,把自己一股脑瘫在床上。 真烦。 烦死了。 哪怕是准备和陈平一起跑到城里来的那一晚,都没有像此刻这么烦躁过。 齐穗不懂。 但她不是傻瓜。 她抿抿唇,盯着房间角落墙面上,那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过玻璃她能依稀看到几点星光和不甚明亮的月牙,心底的烦闷无人能解。 不就是生不了娃吗? 不就是没种吗? 反正她早就被别人指着脊梁骨这么骂过了。 齐穗从前在村子里,就因为母亲的疾病而被别人认为也是个“不能生蛋的小母鸡”。 可她挥挥拳头,那些人就全都闭嘴了。 如此家庭让她养成了如此性格。 任何磨损她意志的东西,都会成为她的武器。 齐穗瘫在床上,吊儿郎当地枕着一只手臂,脸蛋皱巴巴地,很不开心。 前门那里没再传来声音,房间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些许蝉鸣。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的头埋进枕头下面,止不住地想着林尚怀。 像他那么没有耐心的小少爷,肯定早就走了。 说不定,今日来就是来嘲笑她的。 可是另一方面,齐穗又忍不住对他产生一点点感激的心情。 因为他知道万紫千红不是个好地方,他还帮她拿回了那封合同。他这样做,证明他对自己并非全无心意。 可能—— 对齐穗的这份心意,抵不过他心底的骄傲吧。 所以齐穗便又开始钻牛角尖了。 不过是不能生娃而已,会怎么样呢? 难道人类,非要生下一个孩子,让他继承自己的无能和弱点,才算作圆满吗? 她又把头发挠得毛茸茸的,心里空落落地看着窗外。 直到稀疏的星子被绵密的细雨遮盖,蝉鸣消失不见之后,齐穗才反应过来外面下起大雨。 她站在床上,垫着脚尖把窗户闭上,端着水盆出去烧水,把自己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又重新躺在充斥着皂角香气的床单上,闭上眼睛尝试入睡。 眼睛闭上又睁开。 林尚怀像是变成了作祟的鬼,缠着她不能入睡。 睡不着,无论如何都 睡不着。 她干脆从床上坐起来,直愣愣地发着呆。 “咳咳……” 前门传来了微弱的咳嗽声。 齐穗一震,竖起耳朵来听了听。 街上偶尔会有些流浪汉,但饭馆门口有卷帘门,又冷又硬,即便他们想要来躲雨,也不会在这里久坐。 那道声音又轻声咳了咳,仿佛只要齐穗不发出声音,他也就永远不会说话而已。 齐穗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卷帘门旁,外面的雨丝绵绵,依稀能听到它们落到地面扑簌的声音,还有另外一道,不太明晰的呼吸声。 她停下。 隔着厚厚的卷帘门,那道呼吸声像是钻进齐穗的脑袋一样,轻轻地舒展着。 奇怪的男人。 原来就这样一直站在门口。 假如这么说不出口的话,那为什么不直接走开呢?宁愿在外面淋雨,也不愿像从前那样,用命令的口吻让她开门。 是笨蛋吗? 他一直骂自己是笨蛋,但在齐穗看来,他才是天底下最笨的人。 齐穗突兀开口问道: “外面凉快吗?” 那道呼吸声顿挫。 继而轻轻靠过来,声音软绵绵的, “还好,你不要出来,下雨了。” 林尚怀抬头看看,饭馆门口的房檐虽然能勉强遮盖雨丝,却无法阻挡它们倾泻,闷热的天气里带着微凉的雨点,让人觉得心情烦躁。 他想靠得齐穗更近一点,却被脏兮兮的卷帘门阻挡,于是心情便不可遏制地变差了一点。 齐穗很想说点什么。 诸如让他赶紧走开啊,或者说自己要讨厌死他了,要他以后别再来找自己。 可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只能默默地伸出手,止不住地扣弄着门边上的一点起皮的漆面。 两人沉默着。 直到雨点越下越大,直到就连门内的齐穗都听到了唰啦啦的声响,那道呼吸声都不可闻。 算了。 她这么想着,从旁边的桌面上拿起钥匙,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却没有第一时间将卷帘门拉起来,而是冷硬着嗓音朝着门外说: “你自己开门进来躲雨。” 又补充道:“我刚刚洗了手,不想碰脏兮兮的东西。” 林尚怀有一点点洁癖。 这个她知道。 因为那天他被自己灌醉的时候,哪怕神志不清,都还记得把她掌心里溢出的酒液慢条斯理地舔干净,甚至还用纸巾把她的手擦拭了一遍。 门口的男人沉默着。 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尽量让自己不要发出太嘈杂的声音,一点点抬起卷帘门。 进门,然后再小心放下。 学着齐穗的动作,从桌面上摸到钥匙,再认认真真地锁起来。 他环视了一周。 最后才舍得把目光放到齐穗身上,好像这个举动有多艰难一样。 但事实上,的确是的。 刚洗完澡的漂亮姑娘正白生生地扭着脸,耳朵根是软白的颜色,神情却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好看。 甚至可以说,是很生气的模样。 起码是林尚怀从未见过的模样。 齐穗在他眼中,一直是个没什么心眼的笨女人。 但眼下,她皱眉不爽的样子竟让人觉得有几分强势。 林尚怀摸索着坐下来,身上还沾染着湿淋淋的雨水。 他仰着头,用克制而礼貌的目光看着齐穗的脸,小心吞咽着,才低声下气地开口: “你要睡了吗?那我在这里坐到雨停可以吗?” 齐穗闷不作声走过去,把他手里的钥匙拿过来,才低低地嘲讽道: “怎么敢让林少爷一直坐在这里。” 她从房间里拿了块干净的手帕扔过来,言简意赅: “擦擦,别明天又进医院,又让你爹给我拎过去,我可不要再那么丢人了。” 林尚怀捏着手里皂角香气的手帕,迟疑了一瞬,只草草擦了擦能拧出水的发丝,随即团在手里,抬头看着仍然气鼓鼓的齐穗。 距离好远。 他低头,顺着自己的鞋尖看到齐穗的鞋尖,整整隔了大半个饭馆。 是说话都要扬高声音的距离。 他有些失落,但没有表现出来。 把手帕叠好放在自己外套的口袋里之后,又抬起头,用一种带着隐晦渴望的眼神注视着齐穗,低声安抚她: “去睡吧,我就在这里坐一会。” 齐穗抱臂盯着他。 良久才哼一声, “就这样?” “……” 齐穗要气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的“难道还有什么别的话吗”,心里的气就像一头牛一样,疯狂地用头顶撞她的心脏。 她伸手,用食指勾着林尚怀胸前的口袋,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进后门的小隔间,“啪”地一声关上门,坐在自己的小床上,不满意地瞪他。 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能坐人,这也就导致了林尚怀简直就像被她审问的犯人一样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无措到好似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说!”齐穗恶狠狠拍了一把自己的床,“你到底骗了我什么!我要揍死你这个坏东西!” 林尚怀左看右看,又看看自己身上湿哒哒的衣服,只好原地坐下来,抱着膝盖。 这样的坐法既天真又滑稽,再加之他的发梢仍旧湿漉漉得滴着水,脸色冷白,看着便可怜过了头。 可惜站在他面前的是齐穗,并不会因为他这副模样而可怜他,反而恨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再踹他几脚,可心底里又有点舍不得。 林尚怀低低道:“你愿意听我解释了吗?” “不是解释,”齐穗执着说,“不是解释,是你做错了,你要道歉。” 那男人便做出一副懊悔的模样。 “对不起。”他低下头,头顶有一个白色的发旋,发丝因被雨水淋湿而蔫蔫地搭在头顶,似乎和主人的心情一致。 “我……”他不知道该从何开始讲起,便直接粗暴地进入了话题的中心。 “我有无精症。” 齐穗一脑门问号。 这副模样叫林尚怀看了,颇有些无奈地笑笑。 “就是……”他想了想,继续说,“因为生下来的时候,基因检查出了问题,医生说我有很大概率会是畸形,但我父母还是选择生下了我。” “好的状况是,我并非是身体畸形。但坏的情况是,我的基因是不正常的,没有办法生下一个孩子,所以是无精症。” 到这时候,齐穗已经听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她读书很不认真,更何况乡下也根本没有什么好的教育水平,因此就连基因这个词,她都一知半解,只知道那是一种父母给的,从娘胎里便带来的东西。 她艰难地理解着: “所以,就像我娘一样,以后也没办法生娃了,是吗?” 林尚怀干脆利落地点点头,脸上却仍然带着几分赧然。 他知道的,他是个不正常、不健全的人。 在决定和齐穗在一起的第一秒,他就应该提前将这件事情告知,然后给予她选择的权力。但是他没有。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仍旧感到可耻的害怕,仍旧不认为自己能够和齐穗真正走到一起。 就像他娘说的那样—— 林尚怀是个废物,他不仅毁了这个家庭,还为林家带来了不幸。 他垂眸,把湿淋淋的自己抱成一团,把自己摆弄成最有安全感的姿势,等待着自己的审判。 齐穗却撑着溜溜圆的脸蛋,鼓着嘴巴,很不高兴地嗯嗯啊啊,接了一句: “嗯,所以然后呢?” 林尚怀茫然抬头。 没有然后了。 他认为,在自己说完这些之后,齐穗应该就会很生气,然后他们之间就要分崩离析。 但齐穗却只是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他,皱着眉头、鼻子挺起来,看起来可爱。 “我不想听这些,我只想知道——” 她抿着唇,脸上的表情 尴尬而不自然,似乎接下去的话会让她感到不适。 但她还是问出口了,就像从前学校里认识的那些姑娘,和对象吵架时的情态一样。 “你答应和我在一起,是真心的吗?” 这句话让她感到别扭。 她顿了顿,接下去继续问: “难道真的是因为陈平说的,那张什么屁用都没有的秘方吗?” 村子里确实有过这样的东西。 但在小小的齐穗看来,那不过就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根本不值得相信的东西。 更何况对她来说,孩子是一种负担。 她已经看够了村里人对于生育的执念,也看够了他们在饥饿的年代里苦苦挣扎,却还要一个接着一个不停地孕育生命的模样。 如果城里的少爷,因为自己能生娃就靠近她,因为这种荒谬到可笑的理由,那么她就狠狠地多扇他两个耳光。 林尚怀迟钝地抬头,脸上的表情掺杂着一丝不可思议, “穗穗,你是因为这个才……生我的气吗?” 他艰难地组织措辞来解释这个在他意料之外的问题:“不对,不是这样的。” “药方……我从来没有在意过。” “因为我就是个废物,我早就知道了,我没有能力延续林家的香火,也做不到我父母期盼的事情。在你之前,我没有丝毫想要和任何人走入婚姻的想法。” 他后知后觉。 “对不起,是我太傲慢太自以为是了,是我把一切想得太理所当然。” 林尚怀抬头,湿淋淋的脸被擦拭之后呈现一片冷白色,就连卷曲的睫毛都残留着水汽,单薄而平整的面部轮廓在雨水冲刷之下,浮现出美丽的破碎感。 他很是可怜地环着自己的膝盖,放下手,似乎是想要站起身来,但又疑心自己这样的举措太有压迫感。于是只好将手撑在地面上,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单膝跪地拖过来,接着再像一只猫咪一般环坐在齐穗腿边,胸前抵着床的边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抬头看着齐穗。 “你生气了吗?因为我这样。” 他第三次问,好像生气是一件不能原谅的事情。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生他的气,一直到死去都没有原谅他。他不想让自己在意的人生气,于是尝试着用自己理解的方法去解决矛盾。 他是个缺失这部分体验的人,所以他想到了儿时,他在母亲生气的时候,会跪在她的床头,恳求她摸摸自己的脸,那时候的母亲总会给他一份单薄的慈爱。 一如现在。 他伸手,撑开齐穗小小的手掌,把她温暖而带着健康香气的手掌扶在自己脸上,轻轻地像只猫咪一般蹭,将自己的可怜和渴望发挥到极致。 “穗穗,不要生我的气,我很害怕。” 这个男人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或许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像这样投机取巧般博得齐穗的原谅,二人就会因此分道扬镳。 齐穗深呼吸一口气,手掌被他捏着,去碰他冰冷而带着明显骨感的下巴,她低头看,看到一朵湿漉漉被打湿的花朵。 用“花朵”来形容林尚怀其实不太恰当,他的脸是带着明显锐利感的,似是一幅水墨画,只用寥寥几笔便能勾勒出关键线条。但偏偏脸上的肉感很少,骨骼也相对平整,因此便削弱了那份尖锐,只显出直截了当的干脆。 齐穗低下头,望着他可怜的眼神。 那双雾色的眼睛里,除去濡湿的睫毛而渲染出的水色,就只剩下堂皇。 她没有因为这份慌乱而软下心来,而是仍旧不开心地问: “那陈平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说什么喜欢我,说什么要和我结亲,是不是就是觉得我很好玩?” 齐穗不懂那些非黑即白。 在这个社会上,她更属于不懂得规则秩序,也不明白什么人心好坏的人。 她决定讨厌一个人的依据,是看他对自己的态度。 他对自己好,她便喜欢;他对自己不好,她便讨厌。 而林尚怀这个人,是第一个让她觉得很棘手的家伙。 因为这家伙明明是她最讨厌的类型,傲慢自大张牙舞爪,却无论如何都让她移不开眼睛。 她靠近林尚怀,以一种自上而下的态度注视他,要以这种姿态来弥补之前他对自己的傲慢。 “回答我,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不是的,当然不是。” 抛开林尚怀傲慢的少爷外壳,他本质上是个很不会说话的人,不然他也不会招惹那么多人,更不会招惹上黄三儿这种角色。 他学不会为自己辩解,于是便只能伸手将齐穗的手按得更紧,要她更浓重更狠辣地摸自己的脸,将那片肌肤都抚弄成潮/红色的一团,好像这样齐穗就会相信自己一样。 “穗穗,我没有,我没有想要玩弄你。”他急切地张开嘴巴,不择手段地承认着: “对不起,我起初确实觉得,和你在一起可能会让林家放弃我,所以我不由自主地总是和你待在一起。可是后来不是这样的。因为……因为我觉得我对你有一点……喜……喜欢,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但我只知道这样我很高兴。” 他垂下头,仍旧固执地拉着齐穗的手,语气却平白暗淡几分: “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不应该和我在一起。” “但是能不能,不要就这样放弃我?” 他默了默,又补充道: “我们……你,你答应了我,要带我回家见爹娘。” 这句话说出口,就像是什么委委屈屈的小媳妇要被退货一样。 齐穗皱着脸看他,只觉得这语气怪里怪气的,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弯下腰,撅着嘴巴不满意道: “可你骗我,你还不愿意告诉我,难道陈平比我更值得信任吗?” “当然不是!”林尚怀急匆匆打断她,歪着脸,以微小到几乎感受不到的速度蹭她的掌心,显得有几分甜蜜。 “是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他泄气道。 “不过这些年,这件事情可能早就传出去了。” “好蠢。”齐穗像他以前那样,掐着他的下巴,勾着唇,不带笑意地讽刺他。 这副模样让林尚怀的眼底颤了颤,继而讨好般贴上去,自卑和痛苦侵蚀他的心脏,使得他忍不住想要做出挽留爱人的情态。 他张嘴,露出一点点水色的口腔,轻声说: “是了,我就是很蠢。明明总是说你蠢,可实际上,天底下最蠢的人是我才对。” “对不起,对不起……” 他持续不断地呢喃着。 齐穗抓着他的下巴,忍不住地想起那天晚上,在热哄哄的包间里,他被自己灌下一杯接着一杯的烈酒,喝到耳根和眼下全都是绯色。 她忍不住残忍地想: 像林尚怀这样的人,就应该变成那种蠢笨无脑的模样,任由她**摆布才对,这样心里才不会有这些多余无用的心思。 可这样的想法甫一出场,就被她吓得按了回去。 她在想什么呢? “穗穗,你原谅我了吗?” 林尚怀仍然乖顺地抬着头,想要得到她的承诺。 但齐穗转过头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动摇,反而冷硬道: “没有!” 她!才不要!这么快!就原谅这坏东西! 林尚怀失落地哦了一声。 头发和衣服湿哒哒的,让他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 齐穗转过头来,定定看着他。 随后直接从床头柜里掏出一条自己平时擦头发的毛巾,径直按在他头顶,开始粗暴地乱七八糟揉搓起来,像揉搓会所门口那只小三花一样。 很好。 脸被毛巾遮住了,这下她看不到那双漂亮的眼睛,便也就不复动摇。 林尚怀乖乖跪在原地没有动,等她的动作和缓下来之后,又张嘴问: “穗穗,你原谅我了吗?” 齐穗撇了撇嘴,道:“没有!” 她抬手,直接将男人内里的搭扣一个个解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短袖。暴力的动作撕扯着布料,发出咔呲咔呲的声音。 等到整件湿透的外衣被脱下来,林尚怀又乖乖地抬头看她,男人大块的身体在这样的姿态下也难免显得小巧。 他正襟危坐: “穗穗,你原谅我了吗?” “没有!” 齐穗捏着他耳朵,大声喊: “没有!没有!没有!” “你个蠢男人!” 她把之前林尚怀骂她的词汇统统还回去。 林尚怀怔了怔,低头。 “嗯。” 齐穗将湿透的毛巾扔到一旁,拍拍手, “好了。” 林尚怀心里知道,他应该离开了。 窗外的雨声已经接近于无,是时候该走了,他再呆在这里,只会惹她厌烦。 他抬起头,想最后看一眼齐穗。 却被一只小巧的手捏着下巴,强硬地抬起来,干涩而冰凉的唇角上,贴上来一簇温暖柔软的质感。 一团暖融融的肉,正靠在那里。 用自己独特而带着香气的吐息,融化渗透着他的心。 这简直像是一种腐蚀。 像是魔女的药水般拥有特殊的力量,能让他在一瞬间心房大燥。 他几近不敢动。 只能微弱地扇动着唇瓣,小声呼唤她的名字: “穗……穗穗……” 向来进攻性强的男人现在好像失去了这份平静,急促而慌乱的喘息声响起。嘴巴没被完整堵上,于是这份喘息声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大声。 齐穗不耐烦地张开牙齿,咬住他的嘴巴,模模糊糊地抱怨着: “你好吵。” “是……是吗?”林尚怀也同样模糊地回复她,“那……我小点声……” 然后条件反射地道歉:“对不起……” 齐穗不懂亲吻,更不懂什么叫唇舌交缠。 事实上,她的亲吻不过就是用嘴巴贴上去,然后烦躁地用牙齿咬他的嘴巴。 这样就算结束。 她抬起头,满意地看着那两片被她咬成深红色的嘴巴,恶狠狠地威胁着: “你惹到我了,知道吗?你惹到我了!”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砸吧砸吧嘴巴,觉得亲吻也并没有那些女同学们说的那么舒服。 就很——普普通通嘛。 她切了一声,很快便觉得没意思。 林尚怀的脸仍然暴露在她的视野中,他睁着雾沉沉的眼睛,那其中带着一抹因痛觉而诞生的水色,轻飘飘地攫取着齐穗的心。 他伸出手,轻慢地揽住齐穗的脖颈,论姿势而言,他的动作绝对是情侣当中处于弱势的一方。 但论行动力而言,他的天赋异禀。 房间里,那一方小小的窗户投射进来的光线,仅仅能将林尚怀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冷白而带着浅薄攻击性的脸,漂亮而摄人心魄。他轻轻靠上来,像一条慢悠悠向上爬、缠绕着雌性的细蛇。 他小声地附在齐穗耳边,使得后者能明晰地听到他声音中蕴含的渴望和压抑。 但林尚怀确实没有做出格的事情。 他只不过就是轻声问: “可以亲亲你吗?” 然后没等到齐穗回答,他就再度自顾自贴上来了而已—— 作者有话说:小林啊小林,你好样的啊,把小林写的太涩情以至于收不住了。以及,穗穗你的s属性暴露了快收回去(惊恐) 作者君知道错了(下跪),今天是和昨天合在一起的更新。一般我来不及都会挂假条,但是昨天实在是没赶上,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了哈哈(哭),最近公司好忙啊可恶。不过这周开始就会好一点,更新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 50-60 第51章 小乡妹21 尽管林尚怀表现得如何无辜无害, 也无法掩盖他本质当中那一部分傲慢和强势。 如同这个正正好好覆盖在唇肉上的深吻一般。 齐穗的脑袋里几乎没有那种类似于羞怯的情绪。她被男人的体重稍稍拉下去,脖颈下沉,像是被迫进行了这个不熟悉的动作。 而她小小的脑袋里却只剩下一个想法: 好奇怪。 就是很奇怪的。 这种莫名其妙亲密的动作, 在这种就连爹娘都没怎么仔细触碰过的地方, 却要和另一个陌生人共同分享身体里的气息。 她迟钝地看着面前这张男人的脸, 距离过近让两方的鼻梁互相缠绕着,就连本来正常的长相都变得奇怪起来,林尚怀现在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长了两只巨型眼睛的小怪物。 他亲嘴的时候,居然是闭着眼睛的…… 齐穗这么想着。 因为这很奇怪吧? 学校里的女同学们这么说过啊—— 她们和对象亲嘴的时候,都是害羞到不敢睁开眼睛的。 所以林尚怀在害羞吗? 那她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干燥的嘴巴。 甚至自己可能还起皮了。 齐穗不爱喝水,嘴巴总是干巴巴的,她娘让她涂点猪油润唇, 可是她觉得油乎乎的。 猪油很香,几乎是一上嘴就被她舔干净了。 齐穗微妙地感受到了干燥的唇肉被林尚怀一点点地磨蹭着, 甚至他还张开嘴巴, 用靠近唇瓣内侧的软肉微微含着下唇,试图让那一处变得更加柔软可亲一些。 齐穗皱着脸,觉得好怪啊。 又滑溜溜、又暖暖的…… 她模糊张嘴:“林尚怀……” “嗯……” 林尚怀微微扬了扬下巴, 这下就把整张嘴巴都包容起来了,接触面积处濡湿的感觉让人觉得好尴尬。 或许他并不是想要回应自己。 齐穗看着他的脸, 他的眉心轻微蹙在一起,眼下微红, 似乎是一副不知道在苦恼些什么的样子。 也或许,那是一种沉浸。 为什么不睁开眼睛? 好奇怪, 好尴尬,好让人无所适从。 齐穗扭扭脖子想把身子支起来,却被林尚怀更深地拉下去, 他慢悠悠地往上爬,真的好像一只没有四肢的小蛇,一点点地匍匐着。 “嘭”地一声。 在齐穗没意识到的时候,她便头脑昏昏地被一下推倒在柔软的床铺里,一条有着细长眼睛的雄蛇,正红着脸,舒展着新生手脚,一点点、一点点地顺着齐穗脚踝的方向往上蔓延。 在大自然中,有着艳丽皮肤和漂亮外表的,通常都是急于求偶的雄性,他们在雌性面前展示自己的美丽和强壮,才能拥有交/配的权力。 林尚怀半眯着眼睛,手指轻轻绕着齐穗洗完澡后垂在身侧的发丝,明明居高临下,却完全失去了从前高高在上的氛围,反而变得暧昧混乱。 齐穗清晰地闻到他身上被雨露打湿后、散播出的奇怪香气。她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睛,想到在会所工作时,那些姑娘们会抹的香膏。 甜丝丝的、像一颗巨大的棉花糖。 她一闻到就打喷嚏,停不下来的模样让她们嬉笑着。 可现在,她却觉得眼前人闻起来好香好香,她耸动着鼻尖,想闻到更多更多,全然不觉得刺鼻。 “你在干什么?穗穗。” 男人的发丝看起来软乎乎的,随着他的动作垂下来,勉强遮住一只眼睛,叫齐穗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弓着腰,轻轻用自己的鼻尖蹭蹭齐穗的,轻声重又问: “你在闻我的味道吗?” 齐穗点头,像被蛊惑了一样,微微抬起头,追着他的鼻子,也学着他那样蹭了蹭,声音昏沉: “你比我,香好多……” 林尚怀的声音好轻,不知为何,齐穗从他的声音里似乎也嗅闻到了相似的味道,那种柔软的、时时刻刻飘在鼻尖上的气味,和这间小小的房子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会蛊惑人心的味道。 齐穗睁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眼底带着水色的绯红,只是空落落 地把目光投射到林尚怀身后,那一面水泥色的墙壁上。 什么都没有。 简简单单、破破烂烂的小屋子。 平日里仔细嗅一嗅,甚至能闻到轻微的霉味。 但是现在,林尚怀在这里。 他身上的味道染上一点雨水味,褪下来的外套被她扔在身下,依稀能触摸到那上面沉重又厚实的针脚,是无论如何都很昂贵的布料。而林尚怀正渴望地垂着脑袋,轻轻用鼻尖蹭齐穗的脖颈,似乎想要靠这种亲昵的方式得到些什么。他的香味、他的脸、他的人,和这里完全不搭边。 但他就是在这里,因为齐穗。 这种感觉,让人莫名其妙地感到兴奋而满足。 林尚怀的声音似乎从皮肤里传过来了。 齐穗不知道那种东西叫感受器,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脸蛋烫红得可怕,她只不过是凭借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凭借着她从小在黄土地里养成的习惯,耸动着鼻尖,一个劲地嗅闻他。 并轻声夸赞他: “你好好闻,我好喜欢。” 近乎是袒露而直白的夸赞,令林尚怀的瞳孔皱缩,讷讷道: “我也……好喜欢……” 或许齐穗只是喜欢他的味道,喜欢那一款香水而已,林尚怀却已经先入为主地将其言语转化为对他的爱意。 心乱如麻。 他柔声呢喃: “亲亲我吧,求求你。” 把你对我的渴望,全都灌注到我身体里,让我变成你的,让林尚怀变成齐穗的,这样,他对于世界的、对于爱意的、对于人类的,数十年的渴望和期盼就都能成真。 齐穗没有回答他好或者不好,只是简单干脆地咬住他的唇,青涩地学习着林尚怀的动作,用自己的牙齿咀嚼他的肉,用自己的舌头若有若无地触碰他的唇角,简直就像是在吞吃一块香喷喷的肉块。 这动作太粗鲁了,即便是林尚怀,也只能从这样的行为中感受到纯粹的痛感。 从前这样的动作,她从未做过。 林尚怀又闭上眼睛了。 他赤诚着闭眼,奉上自己的唇,就像是向神明乞求爱意一样。 雨声消湮,几近于无。 窄小而局促的小房间里,只剩下滋滋的水声。 是谁先用柔情的舔舐代替粗暴的咀嚼已经无从可知,齐穗只知道,林尚怀从未睁开眼睛。他沉浸地、任由齐穗在他口腔中作乱,任由齐穗掠夺他的气息和空间,这份攻城略地般的柔情让人头皮发麻而战栗。 一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的笨丫头,将他的一切都夺走了。 白皙的、漂亮的、单薄的身体。 林尚怀是健康的、也是破损的,他垂着眼睛,皮肤像透明的一般,仅仅能从些许肌肉的线条中看出他的性别特征。 齐穗不明白,怎么会有男人长得这么的—— 这么的—— 她轻轻用手指顺着林尚怀如山丘般蜿蜒的线条,从手臂到胸腹,好奇地问: “你从来不锻炼吗?” 就是和村中那些正常男性不一样。 虽然也有肌肉,但摸起来,好像还没有她自己的坚硬。 好像一摸就会碎掉。 她想起林尚怀的名字,玦,只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合适。 有缺损的玉,就像一触碰就会坏掉的皮肤一般。 林尚怀把自己窝起来,像是一面被子一样覆盖在齐穗身上,声音闷闷的: “家里人很少让我锻炼。” 因而他没有漂亮的肌肉,有的只是称得上流畅和精细的线条而已。 齐穗拍拍他的小腹,安慰他: “没关系,这里还是很漂亮的。” “是吗?”林尚怀抬头,眨眨眼睛,脸上的表情得意得很,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嗯嗯,”齐穗点头。 “就像玉一样,很漂亮。” 她眼神诚恳,似是从心底里这么认为的。 这副模样让林尚怀的心情明媚起来。 齐穗也愣头愣脑地掀起衣服来,叫他看自己肚子上软绵绵的肉,道: “看,比我的好看多了。” 她因此很是苦恼: “为什么我肚子上总是有很多肉呢?我也好想像你这样。” “笨。”林尚怀道,“这个是用来保护你的。” 齐穗一脸“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郁闷地戳戳自己肚子上的肉。 林尚怀局促地捏捏指尖,尝试性地放在她腰部,轻声道: “是用来保护你肚子里的器官的……” “特别是——” 他突然没了声音,眼睛中暗淡下去,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特别是……生殖器官……” 呆头呆脑的姑娘虽然笨,但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 可他呢? 他蜷缩着指尖,轻手轻脚地触碰着细细的腰侧,从那里能摸到一点柔软带着体温的皮肉,好似没有骨架一样,让人上瘾。 林尚怀垂目,盯着那一点微微突出的弧度,出神地看着。 继而开口道: “穗穗,你会后悔吗?” “什么?”齐穗歪着脑袋,面上的表情仍旧带着天真。 林尚怀多想就这样诱骗她,把这份天真独占。 但不可以。 他说过,他要给她选择的权力,要给她拒绝的权力。 伸手,林尚怀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那里是冰冷的温度,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你还有机会……” 可以后悔。 齐穗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却透露出隐忍的挣扎。 假如她说出不愿意的话,这个人大概会崩溃吧? 齐穗说: “你好啰嗦。” “比我娘还啰嗦。” 她邀请他: “来亲亲吧,这样你就不会乱想了。” 林尚怀在亲吻中获取到的快乐和满足感,能让他像笨蛋一样什么都不想。 林尚怀就应该变成那样,变成脑袋空空的笨蛋,变成被她俘获的猎物,不要去想那些会让自己痛苦的事情,只要专注于她就好了。 “只看着我吧。”齐穗这么说,眼底沉静,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是个笨笨的村姑。 林尚怀就是,喜欢她这一点。 并为此飞蛾扑火—— 作者有话说:穗穗就这样!穗穗简直是完美女人! 第52章 小乡妹22(完) 齐穗不明白, 为什么林尚怀表面看起来冷漠霸道,脑袋里却总是想七想八。 他把毛茸茸的脑袋埋进齐穗的脖颈里,像一只小动物一样轻轻呼吸, 嗅闻着齐穗的味道。 他在齐穗耳根旁轻声呢喃着: “穗穗, 你会后悔吗?” “穗穗, 如果我让你失望了,能不能不要像那样离开我?” 像那样? 像哪样? 齐穗双目无神,嘴巴被吮得通红,只觉得自己嘴巴好痛好麻,简直就像口水都被他吸干了。 窄小的房间里,气温缓步上升,下过雨的夜晚燥热而沉闷, 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 齐穗是个没接受过正经教育的姑娘,她不懂男女之间的界限, 也自然没从女同学身上学到些什么处对象时的“策略方针”。 她烦躁地抓着林尚怀的发丝, 想让二人从这种黏糊糊的氛围中抽离出来,皮肤相接处的地方像在发着烫,人与人之间的高热体温互相传递着。 她苦恼极了。 别的倒是无所谓, 可是她刚刚洗完澡哎,黏糊糊的又要再洗一遍了。 齐穗抱怨着: “你好烦。” 趴在她身上的大型“毛毯”只是沉默, 发出细小的呼吸声,也不动弹也不说话, 只有脸颊冰冰凉,倒真像一条体温冰凉的蛇。 可偏偏他的吐息是热烫的, 让人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忽视。 好困,好像全身的精气神都被那一个吻抽走了,她现在怀疑林尚怀是吸人精气的蛇精不过分吧? 齐穗的指尖插入林尚怀柔软的发丝中, 干燥蓬松的手感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多揉了一把,语带疲倦道: “小玉 ,我累了,好想睡觉啊……” 早睡早起的乖小孩准时准点地打瞌睡,哪怕是亲亲也没办法让她清醒一些。 林尚怀抬起头的时候,齐穗已经眼神发直,好似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不解风情的女人? 林尚怀盯着那张脸,伸出手用指尖轻柔搓搓她的眼皮,叫她合上眼睛,以安抚的语气道: “那你睡,我一会就走。” 脸蛋红粉色,让林尚怀想起自己小时候,林老爷子经常养在后院的红粉牡丹,肆意地向众人播散充斥阳光的气息。他沉默地低下头,调整姿势,翻身,半躺在齐穗身旁,枕着胳膊,以一种称得上细密的眼神盯着她的脸蛋。 她不白、也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美人,就这张脸来看,是十分的可爱和八分的美丽。林尚怀重又用指尖摩挲着齐穗唇角的肉红色,那是他刚刚一点点用牙齿咬出来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可怜。 气味也—— 很平淡。 窗外的声音静悄悄的,既没有雨声,也没有蝉鸣的聒噪,就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样。 林尚怀轻轻吸气,蹭了蹭,又靠得齐穗更近一些,束手束脚地,尽量不打扰到齐穗睡觉。 “哪有人在亲嘴的时候睡觉的?”男声沉沉的,却并不是不爽,只是一种带着无奈的呢喃,“蠢女人。” 等到齐穗第二天准时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把头发揉成鸡窝的时候,身旁早就没有林尚怀的影子。就连衣服和气味都没留下,昨天的经历宛若一场梦。不过齐穗知道不是梦,盖因林尚怀走之前,还在床头的小桌子上留下一份早餐—— 是用保温饭盒装好的、带着油香的鲜肉笼包。 齐穗咬着牙刷,盯着那份香喷喷的包子,纳闷得很。 林尚怀是笨蛋吗?他难道不记得这里就是饭馆了吗?想吃包子她自己买一份不就好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她记得门口卖鲜肉笼包的小贩要天亮才出摊呢。 不过她还是乖乖坐在饭馆里,把热乎乎的小笼包一口一个全都吃完了,梁姐还给她端了一碗热汤。 齐穗鼓着圆溜溜的脸蛋道谢。 夏季的末尾要来了,这时候的天气已经不会热得叫人发狂,只留下一些余韵惹人抱怨。 齐穗坐在板凳上,一边扇风一边听梁姐说道着街上的趣事。 城那头的万紫千红被强制关停了,据说关停的当天,来了一整个队的公安,黄振天是被拷走的。 这件事说来有些唏嘘。黄振天经营的勾当虽然不好听,但远远还没到触及法律的地步,这年头外面到处都乱得很,像他这样的会所一开一大片,按理说不该抓他。 只是不知是谁,匿名向公安举报万紫千红内有人贩毒,为首的是个叫张红兵的男人。这人在一个月前求人于万紫千红谋了份保安的工作,却心思不正,整日里和会所中的人打听些来钱快的门路。许是他接触过一些社会上的流氓,他和这些人做交易,通过自己的交际网进行贩卖,最终这批毒品流到了邻市。 这件事影响恶劣,就连洪城市政处都受到影响,一连十几号人被拉下马,黄家就在里面。 万紫千红算是彻底垮了,但里面那些签了“卖身契”的男男女女们却已无处可去,梁姐叹一声造孽。 齐穗则是眼睛瞪得溜圆,惊诧道: “张红兵?!”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是齐穗联想到前段时间,小霞姐特意跑来告知她,自己的婚礼已经取消了这件事…… 她皱着脸蛋,只觉得小霞姐命苦。 她看得出来张红霞对于自己未来的期盼,自然也能看懂她迫切想要嫁给有钱人、想要成为城里人,想要让村里人看得起她的心思。 只是这样一来,小霞姐承受的非议只多不少。 齐穗想到这里,苦恼地撑着脸蛋, “梁姐,你之前说的那些个什么小伙子,能不能给我介绍几个?” “几个?!”梁姐上上下下看她,眼中的情绪不可谓不震惊,“小穗,你要干嘛啊?可不行干那出格的事情啊!” “不是!”齐穗急忙摆手,“是我有个姐,最近和她对象黄了,我看看能不能给她找个合适的。” “这倒是可以。”梁姐拍拍胸脯,表示这件事情包在她身上。 这样一来,所有事情好像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齐穗翘着脚坐在小板凳上,不由自主想到林尚怀,她噘着嘴,不高兴的模样看着十分娇憨。 她最近和林尚怀吵架了。 齐穗恨恨地在心里扎他小人。 别看林尚怀表面有多高傲,什么呼风唤雨、什么纸醉金迷,其实背地里可烦人可烦人了。 她都说了,这段时间她爹娘正忙着秋收前的准备工作呢,大队里抢收正在兴头上,这时候她怎么带林尚怀回去? 更何况她…… 齐穗的脸蛋红通通的。 她还没想好呢! 齐穗从前一直觉得,结婚什么的离自己可远可远了,她才20岁。 可是林尚怀不太一样。他好像生怕他自己嫁不出去一样,天天在齐穗耳边左一句“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右一句“你看看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合适”。 齐穗急了,有的时候挤兑他一句,他就冷下脸来,一声不吭地盯着她,再幽幽地接上一句: “你是不是后悔了?” 这一套流程齐穗都背会了。 梁姐推了推她,努着下巴朝饭馆外面示意: “快去吧。” 齐穗一抬头,外面果真站着那个她正想念的人。 她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却不知道自己眼睛里都是欣喜,等到扭扭捏捏走到男人面前,才咳嗽一声装腔作势道: “你……你来干嘛?” 林尚怀面无表情,把手里的东西像扔破烂一样抱着,语气冷冷地: “来看看你后悔了没。” 齐穗切了一声,扑进他怀里,上上下下翻着他手里的东西,什么乱七八糟的擦脸油、还有带着香味的唇膏,甚至还有几件花花绿绿的半裙。自从两人正式在一起之后,林尚怀就像打扮布娃娃一样打扮她。 齐穗却不惦记这些,她嘴馋地问: “有没有巧克力,我想吃酒心的!” 林尚怀睨她一眼,朝她侧身,示意她自己翻外衣兜,齐穗顿时眼睛亮亮地伸手去掏,拎出一小袋包装精致的巧克力,里面是小粒的单个包装,她拆了一个塞进嘴巴里,脸颊鼓囊囊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不高兴,要她哄哄的男人。 “你吃不?”齐穗拆了一个递到他嘴边,笑眯眯地哄他。 林尚怀那张冷淡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饭馆里的梁姐无论看多少遍,都觉得小穗这个对象冷漠得吓人。 可偏偏他俩就是在一起了。 林尚怀掀了掀眼皮,面不改色地将唇角的巧克力含在嘴里,甜腻混着酒香的巧克力让他皱起眉头,整个人看起来很不好惹。 所有人都怕他,齐穗可不怕,她笑嘻嘻地戳戳林尚怀的胳膊,小声问: “你下周日有空吗?” 林尚怀把手头的东西换了只手拎着,语气不好不坏: “去隔壁省一趟,可能没空。” 他最近也有了点自己的事业。说是事业也不太纯粹,其实就 是靠之前的干股赚了点钱,找了几家靠谱的厂子买点股份,钱生钱还算可观。 齐穗唔了一声,装模作样道: “啊,那意思是,你没空和我一起回家了吗?” 她露出一副“好可惜”的表情。 林尚怀手头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眼神中的犹疑似乎是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 他声音沙哑,似是上一段工作的长途跋涉留下的一丝疲倦, “穗穗,你要是再耍我,我是要伤心的。” 好吧好吧。 还没等他说出下一句话呢,齐穗先心软了。 她拉着林尚怀的手,走到没人看得到的角落处,轻轻捧着他的脸,语气甜甜的、像棉花糖一样软乎乎的, “走吧,走吧,和我回家去见爹娘。” 林尚怀用自己的手掌包着她的小手,眼眶红红的,冷静下来之后才哽咽道: “他们会喜欢我吗?我怕,我怕他们不乐意……” “不会的!”齐穗凑上去吧唧一声亲在他嘴巴上,安慰他,“放心,只要我喜欢,我爹娘就不会反对的。” “那……那……”林尚怀委屈得像个小媳妇,“我不能生娃……” “这个嘛……” 齐穗雄赳赳气昂昂地抬头,“不能就不能!反正我也不喜欢小孩子!” “谁敢拿这件事情取笑你,看我不给他一通拳打脚踢!!” 林尚怀吞咽着,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齐穗说的这些不过是无心之言,但他从未怀疑过她的真心。就像从前说的那样,齐穗是个笨笨的女人,她没怎么上过学,不知道怎么做生意,更不懂什么叫人情冷暖。 但她又有一份独特的大智慧,她肆意鲜活得好似真正活在这世界上,这是林尚怀所向往所沉醉的。 林尚怀紧紧牵着齐穗的手,像是这辈子也不准备放开,他轻声说: “穗穗,我不会后悔的。” 齐穗闻言,“嗯”地斩钉截铁。 是的,他不会后悔的。 他已经找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照例明天还有一章番外交代一下后续。 突然发现营养液破千了,那我在小警花的故事里加更一下吧。 细心缜密的优等生小警花和被卷入连环杀人事件的窝囊废作家,哼哼,这就是我下一篇的设定,想写一个特别俗套的情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53章 小乡妹23(番外) “想什么呢?” 张红霞拍拍齐穗的肩膀, 脸上的表情不解,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红包。 她坐下来,施施然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自在地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怎么?结婚之后觉得不自在了?” 张红霞支着脸, 语气中有唱衰之意。盖因她自己便完整经历了一段从圆满到破损的情感关系, 现在她对于结婚的态度,已经产生了极大的转变。 齐穗摇摇头,讷讷道: “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呢。” 带林尚怀回家见了父母之后,爹娘出乎意料地对他很满意,对于孩子一事,齐家父母看得很开,大致是因为他们曾经就是相似的受害者, 所以反而对这些东西不大在意。 只不过她娘拉着她的手,仔仔细细地问了林尚怀的事情, 包括且不限于他的“病”。 事实上, 齐穗现在知道了,林尚怀的病并没有那么致命,可以说, 在众多疾病里,并不会影响到他寿命和健康的病。 当然, 影响的东西并不是没有。 要怎么说好呢? 叫齐穗说的话,她指定会毫不犹豫地吐露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但这就是事实嘛。 因为基因的问题,林尚怀的身上确实有一些和其他人微妙不同的东西。 当然, 齐穗在之前并没有过其他类似的体验,没办法对此做出比较,但不代表她没看过那种书。 班级里的男同学捉弄女生一般看的东西, 除了男生之外,班里唯一面色平静的,也就齐穗一个人。 她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小小的图书上,那些暴露而妖艳的画面,有男人、也有女人。 而更多的,是他们暴露的器官和身体。 现在再回想起来的时候,和林尚怀作比较,是有些不同的。基因的缺陷让他的器官发育得并不完全,就只看表面而言,是全然看不出未成熟的部分的,但是就生理功能来讲,差异确实很大。 齐穗想了想,他们已经结婚三个月了,基本上每天晚上都厮混,但是没有怀孕的迹象,甚至她还刚刚来过例假。 这种感觉,还挺爽的。 齐穗微妙地从中体会到,一些乐趣,一些大部分人体会不到的乐趣。 她不仅不觉得害羞,甚至坦然地表达自己的喜悦和快乐,就只凭这一点,她要比林尚怀强很多。 因为那家伙总是在胡闹之后,浑身通红、行动僵硬地抱她洗澡,明明自己也很开心吧? 对面的张红霞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言语中有些好奇: “怎么,真被我说中了?” “你男人人呢?” 齐穗回过神来,猛地灌了一口水,道: “去隔壁省了。” “哦,”张红霞没什么兴趣地应了一声,主动挑起话题, “你应该没忘记陈平吧?” “当然,”齐穗闻言便奇怪地看她一眼,像是在说“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他”。 她道:“我还托人给他送了请柬,但他没来。” “他好意思来才怪。”张红霞没兴趣讲他在外面的丑事,更不想对着齐穗说陈平的性取向不正常,徒增她的烦恼。 只是简单地说了说陈平的近况。 陈平幸运的是,他在万紫千红倒闭之前就直截了当地把自己“赎”了出去;但不幸的是,他并不是一个能够适应就业环境的人。 在村子里的时候,大家都说他能读书会读书,是个天生的“文曲星”,但任谁也知道,那不过就是夸大其词的赞扬而已。在一个乡下的小学校里考到年级第一,到了大城市里的竞争力等同于零,更何况他也只会种种地而已。 离开万紫千红,在林家的胁迫之下离开洪城,他有心想去别的地方发展,但没有钱却寸步难行。他以为自己靠下注赚来的钱能“东山再起”,但那点钱想要做生意也不过是一瓢泼出去的水,很快他就认清现实回到小山村里了。 之后的事情,很快就急转直下变得混乱不堪起来,诸如“陈平搞男人被村里人发现”之类,张红霞甚至不想对着齐穗说出口。 张红霞看着眼前这张因为幸福而圆乎乎的脸蛋,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小穗啊,你可真是好福气好运气,早知道你现在——” 齐穗不认同她这种说法,但她明白,对于张红霞而言,假如不用这种言论安慰自己,她是注定要变得不甘心的。 于是她便只随意地应和几句,将她送走。 她不是没有拜托梁姐给她找个合适的对象,但现实就是,张红霞一个都看不上眼。要不就是嫌弃人家不是城镇户口,要不就是不满意男人的家庭背景,总而言之,她还是想嫁给一个有钱的城里人。 算啦,这些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了。 齐穗这么想着,一边坐在软乎乎的沙发上晃着脚。 林尚怀给她打过电话了,说是今天下午就到家。 于是齐穗一结束自己手里的活,就也急吼吼地赶回家。他们新买的房子离齐穗现在工作的地方很近,总归不需要她摇摇晃晃坐小公交了,齐穗对此感到十分满意。 门被钥匙开启的声音十分明显。 齐穗扭过头去,那男人穿着一声漂亮而剪裁恰好的西服,连头发都抹得亮亮的,看起来很是漂亮。 他慌乱地左顾右盼,最终在齐穗亮晶晶的眼神中站直,咳嗽了一声, “怎么样?好看吗?” 这次去的是沪市,正好量身定做了一件漂亮的西服,用来拍二人的婚纱照。他们的婚礼很是匆忙,因此没有预留时间拍摄相片,林尚怀不高兴地说一定要尽快补回来。 齐穗走过去,对着他身上的衣服拍拍打打,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夸张: “超——漂亮!” 她毫不羞涩地凑上去,吧唧一口亲在林尚怀脸上,大声赞叹: “小玉,你好漂亮。” 林尚怀脸色不自然道: “漂亮是形容女人的。” 齐穗嗯了一声,道:“那你也漂亮,我特别喜欢。” 于是林尚怀的眼睛就变得水汪汪的,像是里面含了一汪丰沛的水泉,他用手握着齐穗的手腕,俯身,小声得好像怕被别人听到一样。 但其实这间房子里,不过只有他们二人而已。 他喃喃地,眼眸中有些恍惚,不过还是不顾自己不自在的心情说出了口: “那——我还有更好看的……” “哦……哦哦…… ” 齐穗稀里糊涂地被他牵着手,“被迫”看了更好看的东西。 后来她才明白,原来男人正经规整的西装里面,还挂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系带和束缚环。用好听一点的话来解释,是为了防止衬衫和裤脚移位的,但齐穗低头看的时候,却怎么看都觉得十分奇怪。 带子发出“啪啪”的声音时,林尚怀也会发出好听的声音,她露出被亲得通红的脸蛋,挣扎着抓紧皮带,仍不忘记赞扬林尚怀的伟大和美丽。 “小玉,你……你看起来好漂亮啊……” 回应她的,是林尚怀带着甜蜜气息的啄吻, “嗯,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任务失败,返航中。】——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54章 类蛇1(已替换) 崇陽年间, 科举大兴,有书生负书卷行万里路,要上京中作那人上人。 天山边积雪漫漫, 一步踩进去好似会被一口气吞吃干净一般, 有人循着山路往上走, 从那片浓雾之中现身。 严肆停下脚步抬起头,望了望雾中白茫茫的山头,咬着干裂的唇瓣叹了声: “嗬,这可真够高的,《巡游记》诚不欺我。” 《巡游记》是本佚名传记,其中零零散散地记载了这片土地上的奇闻轶事、风土人情,在众多学问者中被相当推崇。 而这座终年被积雪覆盖的天山, 是有名的“精怪山”。 《巡游记》中写道: “百余年间,村中民得见一巨蛇攀延, 仿若山中神鬼, 其皮黑极,粗壮,一人不可环抱, 似蛟龙。” 严肆想起这些,笑笑, 大言不惭道: “不过就是一条泥鳅罢了。” 他背着沉重的书箱往上走,脚下的草鞋无法避寒, 冻得脚生疼,几乎失去知觉, 只有回头看到自己的脚印时,他才能意识到自己还在持续不断地往上爬。 严肆是家中老四,上头三个哥哥不爱念书, 爹娘盼来了他,周围人都称他“文曲星在世”。 苦读十三年,他带着爹娘凑的银钱干粮,朝着京城的方向去。 天山脚下有个小村落,村中人都认为自己是山神庇佑之人,以信徒自居。 严肆的目的地就是那里,他此行途径天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认为自己无论如何也得亲眼见识见识那条所谓的巨蛇。 夜深,他哆哆嗦嗦地靠在潮湿的树干旁,确认周围没有野生动物的痕迹之后,才慢吞吞地捡了些干柴生火,勉强维持体温。 行囊里的干粮剩的不多,好在还有不少银钱,到时候和村民换粮食也省得。 月朗星稀,他抬头看着天空,眼皮越发沉重。 一双深红色的眼睛正藏在树干上,好奇地歪着脑袋往下看。 她将自己的尾巴缠在树干上,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素白色的细纱,可探出小巧脑袋的那片猩红蛇信,却好似昭示着她并非纱布那般柔弱之物。 白蛇从树干上蜿蜒着盘下,好奇地靠近地上这个十分火热的东西,在她的感官中,几乎无法看清这团东西,可空气中的味道通过蛇信传染给了犁鼻器,让她先一步嗅闻到了属于“人”的气息。 白蛇曲起身子,身形玲珑小巧,泛着流光的鳞片布满细长的身体。只是一条小蛇,长度就几乎与半个人等高,无机质的红色瞳孔盯着严肆,张开嘴,锐利而可怖的毒牙莹润发光,似乎在丈量着从何处下口。 做了个梦。 严肆抖了抖,喉咙里发出哼哼的呼噜声,顺带换了个姿势蜷缩起来,浑然不知危险就在离自己不到一寸的距离。 白蛇歪歪脑袋,人类打扰了她的休憩,本来该一口吞进肚子。 但她累了,眼前的人看起来也不是一口能吃下的大小。 她恢复成俯爬的模样,顺着树干重新回到树上,行动迟缓,肚皮下的鳞片一翻一翻,依稀能看到些许干燥翘起的透明皮质,皮下细嫩的新皮肿胀,有一处血红色的伤口。 这不是正常的蜕皮。 两天之前,白蛇还在另一块山头上,那里鱼肥水足,是族类的栖息地,她本以为自己能一辈子住在那里。 可来了一群高大的人类,在山中烧杀抢掠,很快就把属于白蛇的栖息地屠杀干净,只剩她躲在岩石的缝隙中逃过一劫。 醒来后,她夜以继日地赶路,才来到这片冰雪交加之地。 蛇的记忆力很普通,在白蛇短短的一生中,她只能记得住生下自己的那条雌蛇,或者说是母亲的气味。 那条名为母亲的蛇几乎没有抚养过她,只在幼时为她哺奶、衔食,教了她一些勉强的道理之后便消失不见,或许早就死在不知名的地方。 蛇的生命就是如此。 但在白蛇的记忆里,母亲蛇曾经反反复复地告诉过她,离栖息地不远处的雪山顶上,住着一只大蛇。 大蛇比一百条白蛇凑在一起还要重,比一百条白蛇捆在一起还要粗。大蛇什么都吃,吃老虎吃野猪、也吃蛇吃人,它曾从山顶爬下来,一口气将周围的猛兽全都捕食干净,才重又深眠休养生息。 白蛇想到这里,将自己盘成一团,像是水面的小小涟漪一样,抬起头,望着山顶的方向,心中满是好奇和渴望。 那条大蛇,也和她一样,失去了族人吗? 等到朝雾只剩薄薄一层的时候,严肆勉强睁开眼睛,衣物和薄薄的寝被被打湿发黏,他周围看了看,将烧黑的火炭踩灭,收拾行李继续往前走。 天山丛林之中,白天黑夜都安静异常,据说这是山顶那条巨蛇的缘故,周围的动物都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惊动它下山捕食。 也正是因为如此,严肆才敢在无人的丛林中睡觉。 白蛇盘在枝头,冷冷地看着那个被她打上“储备粮”的人类朝着丛林的出口方向去。 她记得,那片有一个小小的人类村庄,她曾路过那里,看到人类宰杀活猪,腥甜的气味勾得她发馋,当天晚上便去猎了一头幼猪填饱肚子。 在冬天的蜕皮期,像她这样到处流浪的蛇基本上活不到下一个春天。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朝山顶看了看—— 假如,要是能抢走那只巨蛇的栖息地就好了。 肚腹下,被人类划伤的部分正在隐隐作痛。即便划开肚子,在蛇的感官中,也不过是能够承受的痛苦而已。旧皮为她承担了一部分伤害,只要能找到新的栖息地冬眠,这样小的伤口也很快就会恢复。 她盘起身体,不像蛇、反而学着哺乳动物一样,用蛇信去舔舐自己的伤口,味道腥涩,属于自己的味道通过犁鼻器传过来,让她十分不适。 属于蛇的意识时刻催促着她寻找新的地方栖息,尽快冬眠,等到下一个春天,就学着她的母亲蛇那样孕育产卵,完成一生的宿命。 她艰难地攀爬着,持续不断地往上爬,只要能尽快爬到足够高的地方,就能找到合适的洞穴和食物,好过死在这个冬天里。 越往山顶爬,属于野兽的活动痕迹就变得越大,尤其是在水池和丛林边,对于白蛇的体型而言,只能捕食一些幼年期的猎物。 蛇并不注重口欲,甚至它们吃东西都是整个吞,所以对于白蛇而言,脂肪多的、年龄大的动物远比幼年期的动物好吃很多。 她盘踞在树干上,蛇信“咝咝”地,并没有发出声音,这只是一种捕获信息的方式而已。 远处,有一只很肥的猎物。 那只肥 肥的野鹿正弯腰撅着屁股,大口大口地吞喝着湖里清甜的水,头顶的耳朵微微颤抖,并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湿漉漉的泥滩帮白蛇掩盖了声音,在野鹿察觉到的时候,白蛇早已张开嘴,尖牙咬开猎物的脖子,毒腺产出的毒素顺着尖牙渗透进猎物的身体里,野鹿只蹬踹了不到一息,就迷迷糊糊地醉倒在地上,如同做着美梦般,活生生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白蛇绞成两半。 脂肪多的部位被白蛇吞进肚子里,而剩下骨头多的地方,则是被她用尾巴甩进湖水里,掩盖掉自己的气味。 吃掉这只肥嫩的猎物,白蛇起码还能坚持三个日落,她摩擦地面,鳞片和薄薄的水滩发出噗呲的声响,被划伤的地方又痒又痛,旧有的皮质和伤口长出的新肉互相黏连着,令她忍不住想要低头将伤口剥开,把里面作怪的肉撕咬出来。 从这片水滩开始,属于同类的气息变多了,空气也变得危险起来。 白蛇的红瞳注视着这片丛林,却找不到危险的来源。 走了极久,严肆终于看到袅袅青烟,青烟下是一个小而人丁稀少的村庄。 日头初升,村庄里只有少数几口人活动。 严肆咧开嘴,大声地朝那村庄喊,并挥手,一副在酷寒中终于找到人烟的可怜模样,很快就有人出来搀扶他。 他作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腿脚无力瘫坐在地上,边大口呼吸边道: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有蛇啊,那么大的蛇……” 扶着他的壮年男人操着一口难以分辨的方言,严肆只能勉强辨认出是要带他回村的意思,两人虽然语言不通顺,却也能说个大概。 他坦言自己是上京赶考的书生,家住贫寒之地,途径天山,想赶个方便从山中穿过,不想夜晚遇到了巨蛇,这才慌忙逃窜来到这里。 那壮汉打量他一番,似乎是在衡量他是否说谎,才语气硬生生道: “脑袋不精明,晚上山神大人要捕猎,吃了你倒也是好事一桩。” “嗯?山神是……什么?”严肆闻言,脸上挂上讨好的笑意,小心问道。 “干你屁事?”汉子白他一眼,粗鲁地将人硬生生拉进村庄里,大声招呼着其他村民。 艰难的沟通之后,严肆才得知这个村庄叫天山村,村里人口很少,仅仅能够维持繁衍的最低水平。过冷的气候和艰苦的环境也让他们适应了久居避世的生活,不与外人沟通,开始信仰传说中的山神。 村长白发苍苍,拄着简易的木拐,声音颤颤巍巍地,大概内容便是—— 既然是书生,那就早早休息好了离去,不要在天山逗留。 严肆注意到有几个头包巾带的妇女站在石壁前,奉上一碗生猪肉,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着。 村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罕见地多说了一句话: “那就是我们的山神,千百年来庇佑着这片土地。” “是吗?” 严肆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心中却不以为然。 所谓的“庇护”,不过是这帮村民自以为是的想法而已,假若真有那种无恶不作的精怪,只怕是觉得他们麻烦而不能一口吞下吧。 他喝了一碗热汤,趁着众人休息的功夫走到石壁前,注意到那块石壁上不禁刻画了蛇形的图腾,还用不熟练的文字记录下了一个名字—— 瑀。 “你……想知道关于山神的事情?” 妇女浆洗着衣物,眼神示意着严肆声音低一些,“你该不会也是那个什么……探秘的吧?” 严肆手捧着用木头制成的书卷,摇摇头。 “好奇也要不得哦。”女人这样提醒他,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所谓的山神大人,假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得到摸得着的,那就不可谓之神了。” “实际上,就连村长都没见过呢。” “那为何要祭拜它呢?” 严肆很是好奇。将所谓的精怪奉成神明,在他看来十分滑稽。《巡游记》当中确有提及到信蛇之人,但大多都是南疆地带。这片天山,几乎是人类无法攀登的地方,能适应这种严酷环境的种族,想必也并非人类所想象的良善物种。 “嗬……”女人喘了一声,高高抬起手臂,将衣物反复捶打,“话是这么说,但村长——也就是我们村里年纪最大的人,听以前的先祖说,那山神——也就是巨蛇也曾化作人形,来到此处解决了灾厄之年的饥荒,也就是从那之后,我们才开始信奉蛇神。” “是吗?”严肆抬头,那片浓重不可见的雪雾将视线遮蔽干净,唯一能看到的,便是天上那颗赤橙色的太阳,“我反倒觉得,那说不定——不,没什么。” 妇女笑笑,要他莫当真。 白蛇数不清自己爬了多久,爬到就连野兽的气味都接近于无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一处合心意的洞穴。 那洞穴藏在一片石壁的侧面,洞口有些许苔藓,霜雪将苔藓打湿又冻结,变成碧绿色的玉珏。 她谨慎地爬过去,不停地嗅闻着空气中的信息,直到确认这是一处无主的、且安全的容身之处之后,才缓慢停下,让自己慢吞吞地钻进去。 洞穴里并不暖和,有股奇怪的气味。 白蛇吐着蛇信,俯下小巧的脑袋,紧贴地面,感应着这片土地曾经留存的气息。 洞穴最深处的尽头,堵着一块漆黑色的巨石,白蛇上下攀爬着探索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更深处的入口,只能作罢。 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将自己盘作一团,竭力地减少消耗,以最快的速度恢复身体。在洞穴里模模糊糊地入睡,像是一块玲珑剔透的白色玉石。 再度苏醒之时,身上的痛痒消去大半,她懒散地垂下小巧的三角状头颅,将自己埋进一旁松软的细密干草中,在这处洞穴中留下自己的气味。 味道——像水一样。 蛇没办法形容自己感受到的气味,但喜水的她总是用水来类比自己喜欢的东西。 将脑袋伸出洞口,似乎已经到了下一个日落的时候,白蛇懒洋洋地看着天空,胡乱地思考着什么。 说来也很奇怪,在她的族类中,似乎没有蛇像她一样。很多和她一同出生的蛇都笨笨的,不会和她交流,雄性早早地离开栖息地,雌性则是产卵孕育,像随便甩甩尾巴把讨厌的树叶扫开一样,将孩子抛弃。 等到她第四次蜕皮的时候,族群里熟悉的气味已经消失很多了。 难道我是不一样的吗?难道只有我思索着头顶是什么,水为什么是甜的吗? ——白蛇忍不住思考着。 庞大而繁杂的族群中,没有她的同类。 而在她还没找到答案的时候,族群也消失不见,只剩下她一只白色的毒蛇。 冷冷的。 白蛇这么想。 就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这是孤独。 她钻出洞口,打算再往更高的地方爬。 白蛇是喜水的蛇类,水性要比普通蛇类更好更优秀,甚至连抗寒的能力也要更加优越。 这是她在捕猎中的优势。 当然,她也有着自己的考量。 朝着天山顶端爬,假若能占据那只巨蛇的地盘,说不定就能不用逃亡地生活。 天山海拔很高,山脚下尚可见到几处绿茵,越往上爬就越是一片白茫茫。 白蛇吭哧吭哧地爬,偶尔闻到危险的气息便躲藏起来,直到停留在一处深潭。 她歪着头,终于迟钝地注意到这气息的来源—— 翠绿色的潭水,几乎没有波澜的水面,大得像是一块深邃而美丽的碧色玉石一般。 那下面,沉睡着一条巨大的、美丽的、威严的、诡异的动物。 那不是普通的湖水,那是那条未知生物盘踞而成的领域。 白蛇爬过去,湖面映照出她的头,是一颗小巧可爱的三角头,赤红色的瞳孔没有颜色的区分,像是两颗纯正的玻璃珠。 然而她却顾不上这些。 只因她看到了,那深深的湖水之下,住着的不是一条蛇。 它没有蛇的气息。 硬要说的话,那是一条白蛇无法理解的生物,就像她不理解为什么有的猎物会有四条腿支撑着一样。 “咝咝” 白蛇吐着蛇信,小心翼翼地潜入湖中,靠近那条未知的生物。 好奇和渴望,让她忽略了近在迟尺的危机,选择靠近它。嘴边吐出的水泡遮盖了她的视线,不过这也无妨,本来蛇类也不用眼睛辨别。 巨大的类蛇生物盘起,鳞片如同漆黑的曜石、紧密到连湖水都无法渗透,它似乎睁着眼睛,却分明不动,沉沉地入眠。 巨大的、无比巨大的,一千条白蛇凑在一起都没有它沉重,一千条白蛇捆在一起都没有它粗壮,在它面前,白蛇好像一条小小的泥鳅。 白蛇缓慢地游动着,搅起一阵波澜,那生物没有醒过来。 她于是更加大胆地靠近,用尾巴摩擦着类蛇的鳞片,反复用嗅闻的动作试探它的气息,似乎连呼吸的幅度都消失了。 是死掉了吗? 白蛇慢悠悠地思考着。 从粗壮的蛇尾开始,那生物简直就如同浑然一体般的存在,健康而强大的身体,依稀能感受到骨肉的厚度。鳞片互相摩擦发出索索的声响,在水底则更为突出,在如此巨大的生物面前,小巧的白蛇几乎要被淹没一般,但她却从容不迫,异常兴奋地绕在类蛇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这是她喜悦的声音。 直到她停留在巨大生物的吻部,白蛇习惯性地歪着脑袋,靠近再靠近。 好好奇、好渴望、好奇怪,眼前的生物简直就像是天空中到处飘过的云朵、河水中游曳四起的水藻一样让她疑惑。 这也是第一次,自从感受到这个世界开始,她首次觉得自己找到了乐趣。 “咝咝” 她发出甜蜜的声音呼唤着眼前的类蛇,让它睁开眼睛看看自己,她把自己所有的疑惑和不解都灌注到声音的情绪中,锲而不舍地请求它活过来。 直到那只巨大可怖的生物缓慢开始移动,将这一谭深水搅动得天翻地覆,气泡和水藻缠绕着它的身体,它却懒散地翻动着,似乎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这潭深碧色的湖水“活”了过来,它清醒过来,厚重的身躯要迸发出天崩地裂的气势。 它靠近,没有发出声响,那两颗如同夜明珠般的眼珠散发幽光,和白蛇全然不同的头颅凑过来,用吻部顶了顶白蛇柔软的腹部,接着交缠在一起。 鳞片摩擦着产生振动,巨型生物搅动潭水而满溢,以及从犁鼻器处传来的陌生气味,白蛇不适应地摇摇头,“咝咝”地叫着。 那种陌生的雄性气味让她感到了不快的侵/略感,在粗壮的蛇躯下,她薄弱得就像一缕白纱,但即使这样,她也没有产生丝毫畏惧。 她问: “哟,你看起来睡了相当久啊,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玩?” 类蛇的生物没有回答她。 又或者,它也没有听懂眼前这只孱弱的生物在对它发出请求。 两条生物遵从着物种最本能的意识而行动着,互相纠缠着身体,互相从对方的身躯上夺取信息。 漆黑而幽暗的水潭深处,深黑和莹白交织着,像黑夜持续不断地吞吃着星子,它一张口似乎就能把白蛇整个吞掉,但却没有那样做。 白蛇轻巧地转个圈,以为在玩耍,反而散发出愉悦的信息,猩红色的眼珠明亮地犹如世间最璀璨之宝石,她用尖尖的蛇尾拍拍类蛇的脑袋,不在意对方是否能听懂她的信息,只是嬉笑道: “大块头,走吧,和我一起玩。” 在深不见底的湖水之中,巨大的黑色类蛇仰着头颅,那片碧绿的深潭滋养了它,又被它反哺,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那只小小的白蛇鳞片美丽而优雅,声音稚嫩柔软,从光照的地方来,潜进它的身体里,要变成它的一部分。 类蛇学着白蛇一样歪着脑袋,注视着眼前这条和它长得几乎一样却格外小巧的生物,发出第一声轻盈而小心的叫声: “你就是,我的新娘——” 而后,黑蛇顺着光的方向逆卷飞舞,冲破深黑的潭水,腹部裹挟着一点莹白,从自己的栖息之所醒来。 这声响昭告着久不见人的深林天山—— 瑀,复苏。 …… “听说,山神大人是孤独的蛇,祂被天上的神明抛弃来到人间,寻找着不再孤独的办法。” 稚童含着嘴巴里甜甜的糖,两颊红润、摇头晃脑道:“爷说,男人只要讨了新娘生了娃,就不孤独啦。” 严肆笑眯眯地问: “山神大人也会孤独吗?” 稚童歪着脑袋,一脸苦恼:“就算是山神,只有自己,也会觉得难过吧?” 他含着指头,声音含含糊糊的,“那我希望山神大人也能找到祂的新娘,然后变得不再孤独。” “是啊,”他的观点被眼前这个笑吟吟的大哥哥赞同,严肆点点头,“成立一个家庭,听起来,确实是最快的、变得不孤独的办法呢。” 可是,那不就活得和人一样了吗?那还谈何神明呢? 严肆眼中闪过幽光。 稚童吃完甜甜的糖,警告他: “大哥哥,你可别想着上山打扰山神的休憩哦,爷说,山神大人已经有百年不曾现世了,但去往山顶的人从来没活着回来过……嗯……要是你死了的话,那可就……那可就这辈子都讨不到老婆了!” “是吗?”严肆大声笑起来,“我才不会做那么傻的事情,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胜天。” “这是什么意思?”小孩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像是看到个怪人。 严肆摸摸他的脑袋,意味不明道: “神有神的智慧,人也有人的小聪明。” 在这世间,精怪妖魔数不胜数,人类之所以还苟且于世,自是有过人之处。 一只被吹破了天的大泥鳅而已。 而他严肆,注定是要当那“擒龙之人”。 崇陽六十七年,三皇子派的右相严孝直被贬已十年有余,于南疆长逝,享年四十一岁。 崇陽四十二年,他于梦中踽踽独行,再度睁眼,他重又成为严家老四。 而在尚未到来的崇陽四十七年,天山精怪频出,有巨蛇名为“瑀”为祸人间、祸乱一方,大皇子以巨蛇“瑀”之名号发起兵变,承袭皇位。大皇子放火烧山,将天山整整燃烧了三百多天,兵将将山中活物一网打尽,直到山中重又沉寂。 此乃,“真龙镇假龙”,民心所向。 自此,“瑀”败亡。 右相严孝直仕途不利,后被贬于南疆。 他的命,天生文曲星,竟与一条“假龙”绑在一处。 那么,倒不如让他来当这条“真龙”。 严肆笑着,眼中却没有半点火光——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土下座),以及这一篇的梗全文会替换掉,是蛇蛇们的人外恋,剧情线不多,之前那个梗也会修改完之后重新放回来。 替换完之后给老师们发红包。 第55章 类蛇2(已替换) 蛇是不够聪明的生物。 即便它们在自然中有着霸道的捕食地位, 但笨拙的消化能力、不够灵敏的移动速度,都变成蛇的弱点。 不过这些问题,对于眼前的大块头而言并不重要。 白蛇翘着尖尖的小尾巴, 围着黑蛇转来转去, 越看越觉得不满意。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蛇呢? 这个大块头是蛇吗? 她用尖而小巧的尾巴拍拍地面, 表达自己的不满, “喂,你这大块头,吃饱肚子要把整座山都吃个精光吧?我可不帮你哦~” 大部分蛇类都是独居,当然也有例外。 白蛇记得,族群里有那么几条蛇就是一起生活,互相打猎哺喂。 可这么一想, 她该有多吃亏啊? 大块头乖乖地趴着,三角形的脑袋贴着地面 , 黑漆漆的眼珠子朝上看, 盯着面前这条意气风发的小白蛇很是好奇。 漂亮的、像闪着光一般的鳞片,还有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怎么看怎么像完美的造物。 他弓着身体, 紧贴地面,悄悄地“游”过去, 用尖锐的吻部顶着白蛇的肚皮,轻柔的力道将其掀翻, 看到一条浅粉色的、已经接近愈合的伤口,上面有着独属于白蛇的气味。 奇妙的、柔软的味道, 像记忆里香灰的气味,催人心弦颤动。 白蛇乖乖地摊平身体,尾巴发出沙沙的响动, 勾缠着大块头的身体,不自觉地丈量着二者之间的差距。 纯黑色的类蛇,鳞片在阳光下几乎不会反光,而是沉淀为更浓郁的乌漆色,或许是被她从沉眠中唤醒,这条大块头看起来笨笨的,反应也不灵敏,比起自己想象中聪明又威风的模样相差甚远。 白蛇有些失望。 她点点大块头的脑袋,不容置喙: “跟上来。” 来的路上她找到一个不错的容身之处,大而空旷的洞窟,洞里蓄满了干燥松软的野草,还有一口小小的地下湖,里面可以把大块头完全容纳,甚至还有一张简陋的石桌,自己可以躺在上面随意地滚来滚去。 白蛇从没和别的蛇类一起生活过,不过想也不会太难,她可是族类里最会捕猎、吃肉最多、长得最漂亮的一条,和她这样优秀的蛇在一起,怎么想都不会吃亏。 大块头闷闷地跟在她身后,光洁的鳞片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让任何一个人听了都觉得发毛的声音,于白蛇而言,却是无比安心的存在。 她失去同族,却在寒冷的冬天找到了庇护所,还结识了一只强壮又美丽的大蛇,虽然这个大块头看起来并没有母亲蛇说的那么厉害,不过白蛇不在乎,只要让她觉得有趣的东西,她都愿意为其驻足停留。 “怎么样?这地方是不是很舒服?我在山上来来回回翻了两天才找到的。” 白蛇把自己盘成一团,毫不胆怯地张开吻部,露出自己尖锐的毒牙,比起恐吓,那更像一个龇牙的笑容,十分可爱伶俐。 大块头不说话,只低着头自顾自地用尾巴在洞窟里扫了一遍又一遍,把过分尖锐的石块和草叶都扫进深处的湖水中,动作很是熟练。 接着,他轻巧地爬过来,竟不知怎的,他那样庞大粗壮的身躯,爬起来却无声无息。 白蛇盘踞在窄小的石桌上,像个威风的山大王,抬头张开吻部,“咝咝”地叫个不停。 大块头就撑着三角的脑袋,搭在桌面上,专注地盯着她的模样。 可爱。 令人爱怜。 “你不会叫唤吗?”白蛇不悦,用尾巴尖狠狠戳他的脑袋。 与其说她是在说话,倒不如说只是用信息和动作反馈了自己的情绪而已,只要是个动物,大都能用这样的行为来交流,没道理大块头不会。 只是眼前这只笨笨呆呆的大块头,怎么看都像是没听懂的样子。 “唉,”白蛇人性化地摇摇脑袋,学着人类的模样,“你可真是笨极了。” 白蛇边摇脑袋,边从石桌上盘旋下来,学着族类里的长辈对他吩咐着:“你就在这里呆着,我出去捉两只野鹿来吃。” 步入冬天,猎物的活动范围变得集中起来,尤其是在高山地带,很多野鹿都会栖息在偏暖的池林旁,不需要多么费心就能找到一大群。 白蛇需要更多的脂肪、更多的猎物来恢复身体,在即将到来的成熟期之前变成真正的成蛇。 至于在那之后,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也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遂放弃思考。 前两天的猎物都是随便找找就能找到,可今天,丛林里池塘边都变得十分安静,就连时常在冰面下活跃的游鱼都消失不见,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危险一样,全都躲藏得不见踪迹。 白蛇失望地绕了一大圈,都没发现好吃的猎物。 “这下可糟糕了,没有猎物,要怎么让那么大一只的大块头吃饱呢?” 白蛇小声地嘟嘟囔囔,她唤醒了正在睡眠中的大块头,并自诩能罩着他,可现在没有猎物,两条蛇都吃不饱。 她弓身定在洞口前,“咝”了一声,告诉洞里的大块头自己回来了,可别感到害怕。 洞窟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除了大块头的味道之外,白蛇还闻到一股奇妙的气味,很熟悉,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和自己之前藏过的小洞穴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 她变得有些警觉。 伏地往前爬,对于不熟悉的事物,白蛇心中生出警觉,处于危机感的身体下意识暴露毒牙,只等着一口咬上去。 黑漆漆的洞窟,偶尔能看到什么东西发着光。蛇几乎看不到东西,却能靠敏锐的蛇信捕捉信息,那是一个很高大的、很奇怪的东西,光溜溜的、皮肤亮晶晶的,侧躺着,比大蛇小很多,也比大蛇短很多。 哎呀,他动了动,看起来是红色,热热的。 白蛇彻底游进去,靠近那个东西。 一个人。 又或者说,和大块头味道一样的人,却比大块头要暖和。 只是不那么漂亮了,长得奇奇怪怪的,味道却还是一样的香。 “你回来了。” 那个人头顶长着长长的毛,几乎遮住了所有的身体,却还是被白蛇看到了那一双苍白的手臂,上面遍布着青色的筋络,稍微咬一口仿佛就会渗出猩香的血来。 “咝咝” 白蛇胆大地靠近他,很是疑惑,“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看着不好看了。” 那人笑笑,声音一滴滴的,像钟乳石上滴下来的水, “哎呀,我变得不漂亮了吗?” 凑得近了,白蛇才发现大块头变成了人。 她惊喜地咝咝叫,原来这是条能变成人的蛇! 她游过去,缠着男人的腿往上爬,直到将蛇头置于男人的脸侧,轻轻地用小巧的三角头蹭他的脸,将那一处留下自己的气味。 虽然大块头这样没有以前好看,但却比以前好缠很多,光溜溜的皮肤贴起来很暖和,毛也长长的,可以让她挂在上面荡秋千。 “疼吗?” 男人轻轻将她捧下来,语气柔和,手指触碰着白蛇肚腹处浅浅的伤口,沿着那条将稚嫩新皮割开的疤痕抚弄,蛇信探出口,舔舐。 感官虽然弱,但这种要被吞进肚子里的感觉让白蛇忍不住张开吻,想咬他一口叫他松开。 “大块头,讨厌。” 男人的声音带上一丝委屈,“我以为你是心悦我呢,把我叫醒让我和你一起玩,难道是厌弃我吗?” 声音婉转,像白蛇喜欢的水滴一样,听起来舒服极了,她忍不住翘翘尾巴,把那处痒痒的伤口遮蔽起来,小声咝咝, “现在讨厌你,但一会就不讨厌了。” 男人像游蛇一般侧躺着,身体到处都十分温暖,皮下的血液顺着心跳一点点鼓动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属于人类的香味催生着白蛇露出獠牙,忍不住想要恶狠狠地咬一口甜甜的血肉。 不通人的白蛇,从男人的手中挣扎出来,绕着他的脖子转了好几圈,直到感受到自己的鳞片和男人的皮肤紧紧贴合在一起,才放松下来。 她身体的绞合力甚至可以轻松绞断粗壮的大树,此时也不曾手软,绞到男人的脸色发红、嘴唇呈现樱色之后才放松,尾巴尖尖垂下来,若有似无地撩拨着男人身上温暖的皮肉,不高兴地抱怨着: “一只猎物都没找到,要是喂不饱你,你是不是也要离开我了?” “喂饱我?” 男人偏过头,眷恋似的蹭蹭她的头,“我已经不是幼蛇了,不需要你喂饱我。” “我不会离开的。”他的声音软绵绵的,“这是我的领地,是你来到了我的身边,所以,是你不要离开我。” “唔……”白蛇歪着脑袋看他,红彤彤的眼睛里有男人的倒影,他长得很奇怪,有着她不熟悉的东西,头变成了一整片的白色,和白蛇一样,上面镶嵌着两颗黑乎乎的眼珠子,只 有看着那双眼珠子,白蛇才能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确实是大块头。 但,不觉得难看,白的白、粉的粉、黑的黑,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但就是莫名地亲近。她用蛇信轻飘飘地舔了舔大块头的脸,血肉的香甜味扑鼻而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哈哈……” 男人笑,胸膛都在一起发抖,白蛇趴在上面,只是半截尾巴就占据了男人的整个上半身,暖呼呼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咝咝”叫,表达着自己很舒服的意思。 “你要吃我吗?” 男人这么问,手掌将白蛇的头轻轻移到自己脖颈上,像诱哄一样,“我很好吃哦,你应该没吃过人类的肉吧?来尝尝看吧。” 白蛇吐着信子,“大块头,那会有点痛哦。” “轻一点就好了,我怕痛呢。”男人用拇指摩擦着白蛇的脑袋,释放出安抚的信号。 在这个小小的、黑暗的空间里,男人的体温像幼年期母亲的肚腹一般,让白蛇昏昏欲睡。 她饿了,也累了,爬了好久好久,现在好像终于能在母亲般温暖的巢穴里安眠。 “对,就这样,轻轻咬下去……” 大块头的声音细细的、冷冰冰的,白蛇躺在他柔软的胸膛上,像是整条蛇跌进池水里。她忍不住用身体磨蹭着大块头热乎乎的肉,从前只觉得人味香甜,但这一刻,大块头身上软软的肉反倒变得可爱起来,让她舍不得多吃。 她张开吻,抓握齿卡着锁骨,毒牙便毫不留情地刺入柔软香甜的脖颈里,甜滋滋的血肉味道让她一边吞吃一边用蛇信舔舐,无师自通般学会了爱抚的动作。 男人双眼涣散,空茫茫地抬着眼皮,盯着头顶那一块黑漆漆的石壁,手还没停下地摩挲白蛇的头颅,不停歇地释放着安宁的信息。 毒蛇的毒液在捕食时会控制不住地释放,即便白蛇已经自觉地收敛,毒液还是不可避免被她排泄到人类的身体里。 白蛇的毒并不是致死的毒素,只是一种普通的神经毒素,能够迷幻猎物的精神,她会趁猎物神志不清的时候直接绞断其身体。 然而对大块头,却不能这么做,这样的迷幻毒素只会让他觉得不那么痛,或许还会让他感到愉悦,这是独属于猎食者的恐怖的慈悲。 大块头说他怕疼,那么白蛇就会轻一点、再轻一点,因为这是将来会和她一起生活的伙伴,她愿意把这份温柔分享给他,尽管这是多余的、不属于捕食者的情绪。 她抬起头,高高在上地盯着身下的大块头。他脸上的皮肤变得通红,不自觉地张开嘴巴,正伸着蛇信哈着气,眼睛也像是两汪小小的水潭,像一只…… 对了,像一只笨拙的犬。 却并不讨人厌,反而看起来很可怜。 看起来真的很疼的模样。 白蛇心生怜悯,放松缠绕在他脖子上的身体,叫他能更大口地呼吸,直到她听到大块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才松开嘴巴,大发慈悲般宽恕了他。 “我吃饱了。” 白蛇松开大块头的脖子,用尾巴拍拍他的肩膀,顺着胳膊的弧度一直不停地抚摸下去,权当安慰他。 啃了大块头的肉,让她高兴之余又有点心虚,讨好般地凑过去舔他的脸,留下自己的气味,小小声地咝咝,“留一点我的味道,这样别的动物就不会欺负你了。” “嗯……”大块头乖顺地点头,一人一蛇互相交缠在一起,漆黑的洞窟里,只能看到一条银白色的蛇尾,和男人那双苍白的臂膀。 蛇尾绕着男人的身体,互相摩擦交织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把男人从腰间绞成两段,诡异而靡美。 “我好吃吗?”男人苍白着脸,唇瓣都变成浅粉色,却勾起笑意,亲昵地问她。 白蛇的吻部还残留着他的血,犁鼻器里传来的味道甜滋滋的,当然欢欣不已,发出蜜一般的叫声。 “那就好,你喜欢甘味,幸好我是甜的。” 他把白蛇的脑袋捧起来,任由其缠着他的脖子和躯干,哪怕觉得疼痛也没有放手。 “你的鳞片美丽,像玉石一样,倘若放给人类去卖,能拍出倾城的金银。” 白蛇填饱了肚子,不在乎他说出这种话,只懒洋洋地用尾巴勾着大块头长长的发丝,卷来卷去,细软纤长的发丝被她卷入自己的身体里,大块头身上属于她的气息更重了。 她温和下来,安慰着不知因何而恐惧的男人,“只有被杀掉的蛇才会被卖掉,大块头,我不会被杀的。” 男人的眼睛漆黑,眼底却残存着一丝微微的弧光,让白蛇想起将他从湖中唤醒的模样,深邃而美丽,他低头,学着人类那样用鼻尖顶了顶白蛇的吻,勾着唇角,含情脉脉: “嗯,你不会被杀的,你也不会离开我。” 这是他等了好久、好久、好久才等来的—— 第56章 类蛇3(已替换) 白蛇活泼胆大, 在大块头暖暖身体筑成的巢穴里,她几乎都要睡着了,只剩不受控制的尾巴止不住地抚摸着大块头的臂膀。 男人将这条大只的白蛇捧在怀里, 嗓子里不知道在哼些什么, 是一段七零八落的调子。白蛇嫌他烦了, 用尾巴堵住他的嘴,却被他一口咬着。 通常,被撕扯的是猎物,白蛇却没从大块头身上感受到任何危险,于是放心地被他啃咬着,就连蛇尾巴都安静地待在男人温暖的口腔里。 “大块头,你想吃什么?我睡饱了就去给你抓。” 白蛇自诩自己是大块头的饲养者。 “嗯……”男人虽然变作人形, 牙齿和舌却还是蛇的模样,尖尖的牙磨着白蛇的尾巴, 声音模模糊糊, “等你醒来,等你修养好,我们再一同去。” “大块头, 你要把我缠得更紧一点……” 冰凉的蛇尾卷着男人的身体,张狂地在其身上蜿蜒逶迤, 将他的胸膛勒出一条条红痕,乌黑的发也绞入其中, 像猎物的垂死挣扎。 这样窒息的“拥抱”让白蛇感到膨胀般的安全感,就像是一条蛇缩在小小的角落里, 什么东西都没法伤害到她。 “叫我的名字吧。” 男人含着白蛇尖尖的小尾巴,唇色发红,如同雪中一点红梅, 奈何唯一能欣赏到这幅美景的蛇却毫无绮念。 “叫我,瑀。” 如玉之石,也如同瑀的命运一般,曾被人捧作玉,后来又厌弃成腐石。 没听到白蛇的回答,瑀低下头,发现那条小小的蛇已经咧着嘴巴、张牙舞爪地睡去了,身体横在他的胸前,把呼吸的空间都挤压得干干净净。 白蛇的气味干净,没有其他蛇类淫/靡甜腻的信息,更不会像别的什么蛇,勾着尾巴迫切地想要做些交/媾的行径—— 是了,这好像是一条还未成熟的小蛇。 不过,瑀知道,这就是属于自己的新娘。 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 他抱着白蛇,任由其在睡梦中将自己绞得越来越紧,只在快要无法呼吸时,才轻揉着白蛇的脑袋,用水珠般凉丝丝的声音哄她, “轻点,对我再温柔些,你可是答应了要留在我身边的呀,把我现在就吃干抹净了,你会不会为我难过呢?” 如此说完,白蛇就乖乖松开了。 外面的风雪呼呼作响,洞窟里却只听得到水汽滴滴答答的声响,除此之外,便是胸口这条小蛇细细绵绵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到了。 瑀便一动不动,睁着眼睛听她的呼吸。他的头发很长,不曾打理过,长得能将小蛇放进去作窝。 等小蛇醒过来,第一件事情便是问问她,是喜欢长发还是短发,好叫自己打理成她喜欢的模样。 不过转念一想,这小蛇眼睛不灵光,怕是根本没看到他长得什么模样。 但这也无妨,等小蛇能和他一样化作人形,就知道美丑之分了。 他已有数百年不曾看过自己的容颜,但大致与成人时无异,承袭了什么真龙的血,却也当了只伪龙,蛇面狰狞,人面虚幻,瑀像做了 一场长而痛苦的梦,现如今终于从其中挣扎出来。 对一条没成熟的小蛇能有何种情感呢? 瑀自认为,这不过是一种终于能从痛苦中解放的挣扎。 小蛇固然可爱,可终究是蛇,是无法理解人类情感的东西,当然,也无法理解他。 “算了——”他轻捧起小蛇的吻,盯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珠,小声说,“等我死掉,就把我吃进肚子里吧,像你这样笨笨的小蛇,一定希望自己能活得更久些。” …… 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时,白蛇才慢吞吞地苏醒,身下柔软的气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团成窝的干草,她蜷缩着身体窝在里面。 肚子不痛了,就连被切开的皮也都掉了一大半,一夜之间就痊愈。 白蛇想了想,大概是大块头——不对,大概是瑀的功劳,因为她吃了瑀的血肉,所以才好得这样快。 她有点美滋滋的,觉得自己捡到了个大宝贝。 她当然也不知道,人类的血肉没有这样神奇的功效,更不可能让她一夜之间愈合伤疤。 白蛇翘着脑袋,只记得自己睡之前答应过瑀,醒来要帮他抓又大又肥的猎物,让他吃得饱饱的。 只是现下,人却消失不见了。 白蛇如同巡视疆土的皇帝一样,得意洋洋地在洞窟里游来游去,将碍眼的东西统统用大尾巴扫飞,才勉强满意地点点脑袋。 刚准备出去打猎的功夫,便听到洞口有人的脚步声,熟悉的香味飘过来,她飞也似的直直扑到瑀的胸口,熟稔地用尾巴圈着对方的脖颈,好心地将他裸/露的胸膛包裹起来。 一个日落不见,瑀用一根细细的树藤将头发束起,下半身裹着一条纯白色的、制式奇怪的布,布上挂着一圈水绿色的流苏,垂下来很好看。 白蛇用尾巴勾缠着轻飘飘的流苏,听这个暖暖的人在她头顶唠唠叨叨。 他用下半身的布兜着一些什么东西,语气有些高兴,“快看,是甜的莓果,你要尝尝吗?” 白蛇顺着他的动作往下看,只看到那块布里兜着深红发紫、拇指大的小果子,她没什么兴趣,只记得好像饿得狠的时候吞过一点,可是不顶饱,于是再也没吃过。 不过瑀看起来很开心的模样,用手指捻着一颗颜色最深的果子递到白蛇吻边,要她尝尝。 白蛇味觉很弱,根本分辨不出什么甜不甜的,吃肉喝血对她来说也只能稍微刺激到迟钝的感官而已。 不过看着瑀,他的嘴巴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黑沉沉的眼珠子像是放着光一般,白蛇蓦然觉得这果子似乎也不是那么不能入口,囫囵吞进肚子里,也能尝出一点甜。 “甜吗?甜吗?好吃吗?”瑀用脸蹭她的吻,腻得可怕。 白蛇砸吧砸吧,老老实实地实话实说,“不怎么甜,好像没有你好吃。” “哈……”瑀垂了头,白蛇感受到他的体温一下子变烫了许多,对蛇而言甚至有些暖和过了头。 她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我比较喜欢吃你。” “唔……” 瑀又发出那种从喉咙里的、咕噜噜的声音,白蛇的感知不足以让她分辨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但瑀闻起来并不难过也不愤怒,白蛇想,那就是不坏的信息了。 “你饿了吗?”白蛇问。 瑀点点头,脸上浮现出难为情的神色,“但是,我不怎么会捕猎,只能采点果子吃。” 白蛇“咝咝”地安慰他,倒不觉得奇怪。 母亲蛇教给她的东西,她从来都没有盲信过。隔壁山头的大蛇一口气能吞下整座山头的野兽,这种事情怎么想都是假的。 倒不如说,眼前这个笨拙的、甚至没办法养活自己的生物,才比较符合现实。 不过,她还是抱怨了一句: “你这么笨,是怎么生存下来、还长那么大只的?” 瑀的眼睛暗了暗,“是呀,我只是活得足够久而已,小蛇,你这样说我,说不准我还是你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呢。” 白蛇都不需要多想,只说:“祖父是什么?能吃吗?我是小蛇,你才不是。” 更何况你不是蛇。 后面这句话,白蛇顿了顿,还是没说出口。 既然她留在这里,那么到底是不是蛇对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结论就是—— 眼前这个笨笨的大块头,以后就是她罩着的了。 这块山头的任何一只动物,都别想欺负他。 这么一想,白蛇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畅快感。 她用细长的尾巴敲敲瑀的脑袋,熟练地将自己的身体挂在他长长的头发上,招呼他,“走,出门找吃的去。” 日落之后,气温变得格外低。 白蛇是自认为不需要冬眠积蓄能量的种族,活动时间也比一般蛇类长很多。但瑀就不一样了,他看起来并没有变成蛇的时候强壮,身体也没有了鳞片的保护,反而更加容易受伤。 那块滑溜溜的皮肤,白蛇昨夜已经尝过了,是不需要费力气就能咬断的血肉,就连身上的肉都是软软的,对她的咬合力没有任何难度。 白蛇抬起小脑袋,歪着,是她疑惑时经常会做的动作,“瑀,你真的不要变回蛇的模样吗?” 回答她的,是长长的蛇信舔过脸颊,并留下了属于瑀的气息,“变成蛇的话,就抓不到猎物了呢,小蛇也想吃肉吧?” 白蛇:“我倒是没关系,毕竟我是毒蛇,捕猎很容易的哦。” “倒是你,看起来好像没有毒的样子。”白蛇凑近闻了闻,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嗯,闻起来也没有毒的味道。” 瑀将长发拨到一边,用颈窝蹭着白蛇小小的三角头,声音沙沙的,笑着,“小蛇,你想要我变成蛇吗?” 白蛇想了想,瑀的蛇形漂亮又凶猛,是无论哪种野兽都会心生向往的程度,就连自己也不例外。 她尾巴尖尖动了动,“瑀很漂亮,蛇尾巴像会发光的小石头一样,但变成人也不丑,只是我喜欢你变成蛇。” 尚未成熟的白蛇,并不懂自己的话语中夹杂着多少歧义。 夸一条雄蛇漂亮,鳞片美丽,和说“想要和你一起生蛋”没什么区别。 瑀用食指轻轻蹭白蛇的吻,嘘她,“说出这种话要负责哦,夸我美丽的话,那么和我交尾也可以吗?” 白蛇两颗红红的眼珠盯着他,反应平淡: “可以哦,只是交尾而已。” 白蛇对此很是看开,族群中交尾过的蛇在她眼中,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伙伴,尽管她还不能明白和一条陌生雄蛇共同孕育生命代表着什么,但白蛇理所当然地认为,就算是生蛋,她也是最厉害的白蛇! “你看起来什么都不懂呢。” 男人浅粉色的唇勾起,白蛇看他,竟从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那片唇瓣下,有一颗浅色的痣,正缀在他的嘴角。 瑀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手指点点自己,又点点白蛇的小脑袋,语气意味深长,“你,和我,我们是不同的族类,即便交尾也没办法生下后代,更遑论什么延续。” 白蛇不懂,“咝咝”地问:“没法生蛋,就不能交尾了吗?” “是啊,那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哦。” 瑀俯下身,在池水边将沾了莓果汁水的手指洗净,“还是说,小蛇你很喜欢我呢?喜欢到即便没办法延续生命,也愿意和我交尾吗?” 白蛇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盯着他的手指,绕上去轻轻用牙啃了啃,才含糊道: “我不懂。” 是呢,蛇怎么会懂得人类的情感呢? 蛇又怎么能明白,喜欢和爱?这样一头莽撞的小蛇,又怎么能拯救他呢?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都可以。” 白蛇仰着小脑袋,眼珠圆圆的,细长冰凉的身体绕在瑀的前胸,眷恋般地蹭着他温暖的皮肉,“所以,你是因为没有人陪你而感到不开心吗?那就我来陪你好了。” 白蛇比瑀更加懂得这种孤独的感觉。 从睁开眼睛认知到世界开始,她的蛇生便是孤 单的、冰冷的。 “捕猎、睡眠、交尾、玩乐,我们都可以一起哦。” 她这样天真地邀请着面前这个人。 她不明白。 但她闻到了,瑀身上苦涩的气味,这是不开心的信号。 甜滋滋的、专属于她的大块头,身上散发这样的气味时,好像自己也会被他感染一般,觉得烦躁起来。 她于是立下誓言: “等我下一个春天成熟了,我们就来交尾吧,来做真正的伙伴,这样你就不会变成苦苦的了。” “和我……交尾吗?” 瑀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你知道交尾要做些什么吗?你知道交尾是种什么感觉吗?如果我们都变成蛇,你会很痛苦的哦?” 白蛇茫然,“你有和别的蛇交过吗?” 轮到瑀哑然了,他扯了扯嘴角,“当然没有,没有人愿意和我交尾哦。” 于是白蛇肉眼可见地变得自信起来,她弓起身子,拟人似的用尾巴尖尖拍自己的前腹,做出一副“全都交给我”的姿态。 “我是族群里最聪明的蛇,就全都交给我吧。” “哈……真是笨呐……” 瑀无奈地笑笑,“你还是快快长大比较好哦,小蛇。” 人类和蛇怎么可能一样呢? 对人而言,能感受到快/感的器官,于蛇却早已蜕化到不存在。 交尾、或者说交/配的行为,对于动物而言,早就失去了肉/体的愉悦,变成了冷漠的、延续后代的行为而已。 瑀早就已经,失去体验这种愉悦的资格了。 …… 醒来的时候,耳边一阵嘈杂。 严肆睡在了村民给他临时安置的厢房里,是一处没有暖灶的凉屋,他将行囊里带着的所有衣物全都尽数裹在身上,才艰难捱过一个晚上。 山下风雪变得越发大,连先前进入丛林的路都消失不见,村长抖着胡子,勉强答应留他多住几日。 村庄里的村民几乎不耕种,只在暖和的时候发些豆芽吃,其余的粮食要么打猎,要么从山下的小镇子买。 严肆塞了几枚银钱给留宿的这户人家,才得以吃口热饭。 这户人家有三个汉子,老的那个是正经的猎户,剩下两个小的也都长得人高马大,笑着和严肆打探京城的消息,言语中不免有些艳羡。 两兄弟准备趁天亮,爬得高些,去山腰打只野猪,严肆听了,凑过去问自己能否同行。 大哥打量着他,声音带着笑,像是笑他不自量力, “兄弟,你跟着我们哥俩去打猎,我们是背猎物还是背你?” 严肆也不恼,脸色平静,不稀得和他们多说,只多给了些银钱,两兄弟便拍着胸脯保证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他当然不是没有准备的。自从从严家醒来的那一天,他就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书箱里带了整片天山的地图,是他死前临摹了无数遍的,绝对不可能出错。出发之前,他还买了整盒的火石,足量的药材,确保自己不会死在探山的途中。 他要把那条大蛇找出来,最坏的结果是捉杀,最好的结果就是驯化它,让它成为自己的助力。 三人裹着蓑衣,艰难地行走在风雪之中,大哥拿着长杆,到处探地,边走路边发出“嗬嗬”的叫声。 小弟则是注意着脚边的湿地,回头嘱咐严肆: “你可当心着些,有些蛇可能随便冬眠在什么地方,别踩到,也别被咬到,到处都是山神庇佑的土地。” 大哥凑过来,脸上是不耐的神情,“整天山神山神的,你看谁搭理你?听得我耳根子都起茧子了。” “那不管嘛,反正爷走之前和我说,他可是亲眼见到过山神的。”小弟摇头晃脑,言之凿凿,“听爷说过,山神吃饱喝足,正睡着呢,咱们既然承了这块土地,还是乖乖拜一拜为好。” 后头跟着的严肆听了,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小白蛇:你在不开心吗(歪头) 第57章 类蛇4(已替换) “你看, 我是不是长大了一点?” 银白色的蛇尾蜷缩在瑀的脖子上,如同一条用雪色宝石精心打造的项链。但假使这条项链稍微用力,就能轻而易举地卷碎人类的骨骼。 蛇身体直立, 鲜红色的信子探出吻, 发出咝咝的不详声响, 像是捕猎前的宣告。男人却不觉得害怕,只是抱着膝盖,任由她卷着自己的身体,眼睛眯起来,弯弯地笑成一条柔软的弧线。 白蛇的身体已经粗壮到男人的手掌都无法合拢的地步,放在人类社会中去,这已经是一条足够被称为神兽的毒蛇。 然而, 在这里,她却只会歪着脑袋, 用可爱的红色眼珠注视着瑀。 “是呢, 好像长大了。”男人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将白蛇的吻轻柔捧起,任由她的下半身垂落在地面上, 尾巴卷成一个可爱的圆环,已经比男人的身量还要长了。 这是不正常、不自然的生长状态。 但白蛇不懂这些。 她只觉得十分高兴。 长得越粗壮越强大, 在动物社会中的地位就越高,也就能吃到更多好吃肥美的猎物。 她下意识地挺起“胸膛”, 尽管那只是一截细长的椎骨,但她并没有意识到, 这是一个多么人性化的动作。 伸出蛇信,坦荡荡地舔吻着男人的嘴角,她已经将面前的男人当成了自己的“战利品”。 是的。 明明是从大蛇变成人类的瑀, 却超乎异常地对人类的行径十分了解。 白蛇闷头闷脑地舔他的嘴巴,尝不出什么味道,却也执拗地这么做。 盖因瑀说,这是一种人类之间表达亲密的方式。不管是蹭脑袋、交缠尾巴,对人类而言都是没有意义的。 只有亲吻,用嘴巴磨蹭嘴巴,用舌头交缠舌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亲密。 白蛇听了只觉得奇怪。 用舌头缠舌头,在蛇的世界观里只不过是一种互相了解的方式,它们通过头部紧靠蛇信的犁鼻器来感知对方的信息,好记住对方的气味,下一次再相遇时就能一下辨认出来。 瑀的眼睛亮亮的,里面虽然是纯黑色,却在篝火旁反射出微金的弧光。 他的表情即便是白蛇看了,也觉得那是一个十分温和的笑容,他顺从地张开嘴巴,吐出来的不是蛇信,而是形似人类的肉舌头,圆鼓鼓滑溜溜暖呼呼的,任由白蛇和它亲密地交缠。 甜滋滋的气味、血肉的腻香,混着人类温热的涎液,白蛇甚至忍不住想把整颗头钻进去,让瑀一直含着她。 瑀的喉腔里一直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犁鼻器也一直传来甘美的芬芳,这是一种让白蛇完全无法忍耐的、忍不住想把面前的人类整个吞下的情绪。 瑀从来不会抗拒白蛇的行为。 就好像陪着小孩子玩耍一样,他放纵着白蛇想要杀了他、亦或是想要玩弄他的心情,因为这是顶级食肉动物无法抗拒的生物本能。 但她没有那样做,不是吗? 即便像逗弄老鼠一样缠着他的身体让他无法呼吸,或者忍不住想要钻进他的嘴巴里撕开他的身体,这都是白蛇对他的欲/望。这种被其他人渴望的感觉,是瑀挣扎了这么久才终于得到的,扭曲的情感。 “你饿了吗?怎么馋得一直流口水 呢?” 白蛇用尾巴蹭蹭瑀脸颊上的水液,得到了瑀身体颤抖的反馈。 她对瑀高抬贵手般捉弄了一番,并没有吃掉他,白蛇心里美滋滋地觉得,自己对他可真好。 这下他肯定愿意和自己一起交尾了。 “稍微,有点——” 瑀的声音哆哆嗦嗦的,听起来有点好笑,白蛇歪着小脑袋,看他的脸。 嗯,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白蛇欢快地转动尾巴,毕竟她是一条蛇呢。 不过。 蛇尾伸过去将男人脸上的水液全都擦干净,轻轻拍了拍,发出“啪啪”的声响,白蛇有些好奇: “我那样做,你不舒服吗?” 这可不得了呀。 对于蛇蛇们而言,互相传递气味和信息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毕竟它们可以从里面获取到很多自己从未接触到的东西,比如远处山头有什么猎物可以吃,比如山脚下的湖水是什么味道,之于蛇类这样狂热地执着于活下去的生物而言,这是一种可以称之为愉悦的行为。 但假如让瑀感到不高兴,白蛇就有些难过了。毕竟她还是很喜欢这样获取信息的方式的,瑀舌尖上残存的莓果甜味,似乎都能被她感受到。 瑀用手掌遮住脸,另一只手捏着白蛇的吻,要她不要说话。 手掌之下,是滚烫发麻的脸颊和几乎说不出话的嘴巴,那种被捕食者从嘴巴里硬生生钻进去的感觉很恐怖,是一种几乎迫近生命的危机感。 但偏偏,瑀却也能勉强从中获取一点,难以启齿的快/感。 几乎快要窒息的时候,是蛇冰凉凉的体温让他从昏黑的潮水中浮上来。 人类的身体,可耻过头了。 所以他羞耻于如此。 “嘴……好像消失了一样……” 瑀艰难地形容着自己的感知,“那样很可怕,下次可以稍微轻一点吗?你是想要把我的舌吃掉吗?但吃掉的话就没有人陪你说话了。” 这山头的任何一只动物,都不会有他们一人一蛇这般灵性了。 白蛇看着他,坦荡陈述:“我没有要吃掉你的舌头哦,是你的舌头太敏锐了,一直想要吃掉我呢,我不喜欢你要吃掉我。” “为什么,要变成人类的样子呢?” 白蛇很不理解。 “身体乱七八糟的,长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走起路来也很慢,而且居然还要吃熟的食物,那种东西味道好怪。” 瑀用拇指擦过自己唇角,仿佛那种被撕裂的感觉还残存在皮肤上,轻哼着说: “因为一直是蛇的话,会很不方便的,而且,我也不会捕猎,会妨碍你。” 面前摆着白蛇随便用尾巴敲晕的一只野兔子,是自称要保护他的小白蛇替他捕回来的,还细心地将肚子里的内脏全都掏空,简直不像一条蛇会做出的事情。 瑀用手边的木柴拨动篝火,将处理好的兔肉撒一点莓果汁水,扔进火堆里烤。 油脂顺着肉的纹理一滴滴落下,飘出一股好闻的味道。 白蛇圈着他的手臂,当他要去翻动篝火中的兔肉时,那条弯弯的可爱尾巴便不自知地缩上来,等他的手臂离开篝火又重新放下。 蛇是怕火的。而对白蛇而言,温暖是喜欢,滚烫是厌恶。 白蛇血色的无神眼珠中映照出这一簇篝火的模样,咝咝地,“我不明白,如果你饿了,我会陪你一起捕猎。如果我们都找不到吃的,那我们就一起饿死,有什么会妨碍我呢?” 还是说,瑀只是不喜欢自己身为蛇的模样呢? 但这个可能性,再怎么说也太离谱了,他原本就是一条蛇呀。虽说有点笨,但他是那么粗壮那么漂亮的一条黑蛇,怎么会有蛇讨厌那样的自己呢? 瑀偏头,抱着膝盖,那么大只的人蜷缩起来的模样甚至有些可怜,他将脸侧着枕住膝盖,静谧地看着白蛇。 “听起来,像是相濡以沫呢,真好,你心悦那样吗?” “但是果然还是算了。如果我们都找不到吃的,你就把我吃掉吧。我宁愿被你吃掉,也不想死在这里。”他那副模样是白蛇无法形容的感觉。 像是一块碎掉的玉石。 奇怪的蛇,奇怪的人。 既没有蛇类那样迫切想要活下去的野心,也没有人类自知渺小而独善其身的畏惧,像是一个纯然的生命一样。 不过,白蛇不讨厌他这副模样,不讨厌他这副可怜柔弱的模样,也不讨厌他笑起来时唇角露出的痣和好看的弧度。 甚至,可以说是喜欢,喜欢到会忍住不把他撕破吃掉的程度。 “假使真的有那一天,我会把你好好放进我的肚子里。” 恐怖的捕食者说着这样的宣言,“我会把你都吃掉,哪怕是不好吃的脑袋和手脚也一起,所以放心留在我这里吧。” 蛇是没有食欲的动物,驱动它们捕食的欲/望是想要生存下去、想要变得粗壮美丽的野心。 “即便你变得不好吃,变得干柴,我也会一口口全吞下去哦。” 终于,瑀的脸上露出明亮的笑。 他看起来很开心,甚至愿意撕下一块肉来喂到白蛇吻边,轻声细语地问她好不好吃。 白蛇囫囵吞下去,小脑袋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奇怪的味道。说不好吃,好像眼前的人就要哭出来了;说好吃,却又实在难以下咽。 她只好干巴巴地回答: “还好,没有你好吃。” 瑀的脸上飘起一点红晕,在篝火下像是被高热的温度烤红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 他低头,含蓄地用指尖撕着纹理清晰的兔腿肉往嘴巴里塞,显得很乖驯。 脖子上被咬伤的疤痕在第二天就基本痊愈,只剩一点残留的红印,他轻轻摸了摸那一处,像是邀请, “那就,拜托你长得更强壮些吧。” 这次,白蛇的脑袋聪明得简直不像话。 拜托她长得更强壮,就等同于,瑀同意自己吃他的血肉,有着自己想法的蛇尾巴就抢先动了起来,帮他把吃剩的野兔骨头扫到一边去,亲亲密密地缠上了瑀的手臂。 从蛇的吻部,又发出那种甜腻的、代表着愉悦的咝咝声。 分明很诡异可怖,瑀却觉得有些—— 可亲可爱。 这样近的距离,即便他还是个人的时候也从未拥有过。但当他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之后,却久违地从一条蛇身上感受到这样的甜美。 所以,他用手掌按着白蛇小巧的三角头,任由她像一只野兽一样汲取着自己的血肉,感受着身体里那种被抽干的痛苦,以及从强烈钝痛中诞生的愉悦,眼神呆滞,脸却突兀地、红得滚烫,执拗地不愿放开手。 就这样,吃掉他的血肉,尝到这世界最美好的味道,然后获得所谓的“永生”,和他一样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这样他就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你答应我了哦,要一直一直留在这里。” 白蛇咕噜噜地汲取着,还忙不迭地点头回应他,手忙脚乱地,十分可爱。 真奇妙,明明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蛇而已。 瑀想,怎么会觉得她可爱呢? 蛇的尾巴,正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滑,一直将他整个人都裹成一个巨大的茧型,这是蛇类进食之前的动作。 稍有一个不慎,蛇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猎物吞吃干净。 瑀用食指轻轻顶了顶白蛇的吻,带着些许抱怨提醒她,“小白蛇,不要把我吃掉哦。” 白蛇吸溜着甜滋滋的血,含糊不清地抗议,“我才不叫小白蛇呢,我有名字的。” 哎呀,这倒是很稀奇。 一条不知名的毒蛇,居然有名字。 瑀:“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呢?” 白蛇满意地松开固定猎物的抓握齿,脑袋不太灵光地思考着, “好像是——好像是……” “穗。” “一种吃的。” “啊,”瑀点头,“原来如此,是谷稻呢,是人类吃的东西,你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名字?” “我不知道。” 白蛇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太重要,便用脑袋顶顶面前人类的脖子,催促着他松开手。 “那,就叫你小穗吧。” 瑀放开手,声音像水滴一样柔和,尽管这名字听起来很不强,而且莫名地让白蛇感到丢脸,但它还是接纳了瑀,同意他这样呼唤自己。 冬季即将来临,冰雪几乎掩盖了天山7成以上的地面,余下的,便是那些洞窟和水面。 白蛇的体温很低,尤其是处于冬天时,那种温度低到已经是濒死的状态,它们一族可以维持着这样的体温、降低消耗,硬生生等到下一个春天的来临。 瑀虽然变成了人类,但小穗也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并没有之前遇到过的那个人类暖和,只是足够温和而已。 所以,即便他只穿着一件裙制式的下衣,也并不觉得冷。 这 件下衣腰部缀满了水绿色的流苏,内衬是金丝衬,假如瑀真的是人类,大/腿的皮肉会被金丝划出无法愈合的伤疤。 下衣的表层不仅绣着奇异的纹样,还将通透的玉石嵌进衣物的空洞处,针脚细密而繁杂,比起一件衣服,那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而穿着这件刑具般的衣物,却面无难色的瑀,看起来也如同一件即将上供的艺术品一样。 小穗确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穿衣服,也不明白为什么上半身露着,下半身却穿着一件衣服。 她于是好奇地问出了口。 瑀只将那块看起来异常贵重美丽的下衣当成可以随意敝体的布而已,他用手指摩挲着其上的纹样,长长绕绕、有一颗和蛇差不多的三角脑袋、却有两只角。 他教小穗: “这是龙纹。” “龙?” 小穗坦诚道:“我知道蛟龙哦,是一种和蛇一样却比蛇厉害得多的多的东西。” 小穗:“你是蛟龙吗?” “哈哈……”瑀的笑声沙哑,“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啊?我只是一条活得久一些的蛇而已。” 小穗学着他的动作,也用尾巴去蹭那龙纹,好奇地勾起一条条水绿色的流苏,其间闪烁着神奇的金光,“这是人类给你做的衣服吗?” “算是吧。”瑀看着她笨拙的、努力不把衣服破坏的动作,眼睛眯起来,弯成一道弧线,“没关系哦,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坏掉了也无所谓。” 小穗顿了顿。 她又闻到那种苦涩的气味,是从眼前的人类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你在骗我。”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小穗笃定道。 “我不是笨笨的蛇,我也接触过人类,我也看到人类的村落,我也摸过人类的衣服。”小穗的蛇尾巴从那件雍容华贵的下衣上滑进去,触碰到瑀的大/腿,肌肉的温度温和而舒适,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正常的人类。 “这是重要的人给你留下的东西吗?”小穗血色的眼珠没有任何情绪,里面没有瞳仁,像是两颗玻璃珠一般透明。 瑀否认了。 “不是呢,真的不是哦。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这样的东西我还有成百件,都是——对,都是人类给我的贡品,只是我从来没穿过。” “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只是想到了一些过去发生的事情,之后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他站起身来,提着裙制式的边缘,慢吞吞地转了一圈,水绿色的流苏飞旋着,像一朵在碧潭中开出的浪花。 瑀裸露的皮肤是苍/白色,结实的躯干上却有着浑然天成的肌肉线条,这是蛇类几乎无法感知到的人体的瑰丽。 他转一圈,停下来,弯着腰,笑眯眯地看着一动不动的小穗,柔声问: “小穗,吾美否?” 那条冰冷的白蛇就那样抬着脑袋,声音冷淡,却从中迸发出一点属于人的情感。 断断续续的、疑惑的、却真诚地,“瑀,我觉得这样很奇怪。我是一条蛇,从前,我只认为结实的鳞片和粗壮的身体是美,能轻松扑杀肥美猎物的毒牙是美,在冬天长眠之后醒来还活着是美。” “但是,好奇怪,这太奇怪了。你这样转圈的一瞬间,你脸上的表情、和你身上甜美的皮肉、以及那件像是水花一样漂亮的衣服,我突然觉得这或许也是美。” “瑀,教教我,这种感觉叫什么?我到底,在渴望什么呢?” 小穗在这一瞬间,从蛇的身躯中窥见人的美丽。 瑀身上任何一处和她不同的地方,都让她感到迫切的好奇和渴望。 但小穗不明白,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假如是想要吃掉瑀,那么他已经在这里了,小穗只需要张张嘴巴,这个笨拙又孱弱的生物就会被她吞进肚子里。 假如是想和他一起生活,那么,只要这样的日子持续下去,他们就会变成彼此的唯一。 瑀看着她美丽冰冷的身躯,脸上的笑容变大再变大,逐渐变得欢欣鼓舞却狰狞起来。 他柔声教导着: “小穗,我来教你吧,这是独占欲。” “独占欲?” 小穗歪着脑袋,不明白。 “就是,希望我变成你的,变成你一条蛇的,希望我们之间不会再有其他的任何人,就像草的叶子和根一样,相互维系着。” “只有,我们两个?”小穗呢喃着,冰冷的眼珠中少见地浮现疑惑的情绪。 “对,只有我们两个。” 瑀跪下来,一只手先前伸出,脸上的笑容浮夸,眼睛里浮现出金色的弧光,像是邀请一般,声音赞叹, “小穗,和我一样,变成‘人’吧,变成和我一样的生物,然后作为我的新娘,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别人。” 小穗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的笑容很陌生,她甚至觉得,那不是笑容,那是一种悲哀的情绪。 但是,小穗想了想,将尾巴递过去放在瑀的掌心。 “好哦,你来教教我吧,要怎么变成人,我会努力。” 没关系。 只要是瑀就可以。 因为她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家伙时,就决定好了,要留下来,留在这个能让她感到惊奇的生物身边,直到她兴趣消退。 只要觉得愉快,小穗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你现在是这么说的,等小穗对人产生好奇,你不是完蛋了吗? 越写越觉得这个故事很猎奇,不过一条蛇和一个非人生物谈恋爱,正常的起来才奇怪呢。 我今天应该可以把后面的都替换完,如果可以的话会更一章新的,不可以的话就是明天了。 等替换完,申请好榜单,就可以开始还债了。 第58章 类蛇5(已替换) 变成人啊—— 变成人…… 尾巴不停地在瑀的脸侧绕着圈圈, 那条平常不怎么会有郁闷情绪的小蛇现在被自己的尾巴出卖了。 小穗终于没忍住,凑到瑀面前问:“要怎么才能像你一样变成人类呢?难道是要我长出手脚吗?可是那样的话会很不方便哦,连捕食都会变得很奇怪呢。” “啊, 是这样的。”瑀脸上恍然, “但和小穗想的不太一样哦, 我们只是能变成人,并不代表着就是人,如果是你喜欢干的事情,变成蛇来做会更方便哦。” “是吗?” 小穗将信将疑,抱着自己的尾巴,用尖尖的牙啃了啃。 她的鳞片是浑然的银白色,但肚腹处靠近尾巴的位置却存在着一片脆弱的肉白色, 现在正毫无戒心地暴露在别人眼底。 “完全、不懂。” 小穗摇着脑袋,尾巴支撑着身体在洞窟里游来游去, 忍不住地唠叨, “如果我能够变成人,那我就是人啊,和这个又有什么关系呢?那我又要学习身为人类活下去的方式, 或许人类的身体捕猎会很麻烦,但有可能我会遇到不得不用人类身体捕猎的时候, 假如我什么都不会,我们两个不就都要被饿死吗?” “像你这样, 一直睡觉一直不吃东西的蛇是不存在的哦,只要还活着, 我和你都必须消耗一些什么东西。” 说罢,小穗摆着尾巴,声音小小, “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你到底要付出什么 就是了。” 末了,小穗下了结论,用翘翘的尾巴尖指着瑀的鼻子,笃定道:“你,还真是会躲清静呢。是因为不喜欢那么做,所以才睡觉的吧?因为不想学习怎么捕猎,所以一直学不会。因为不喜欢自己蛇的模样,所以一直闭着眼睛,简直就像那种会把头埋进地里的动物一样。” 小穗的眼睛是漂亮的血红色,放到富商手里,这样漂亮的宝石能卖出天价。 瑀恍惚地看着眼前的眼珠,那里面映出一个他的模样。 “瑀,你是个笨蛋呢,是个喜欢逃避的笨蛋。” 小穗的声音夹杂着疑惑,“想要活下去,不管多么卑劣的手段都要使用,不管如何苟且都要求饶逃生,可你却只顾低着头,这样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感到快乐的。” 被一条小小的蛇训诫了。 瑀呆呆地注视着她,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我已经做好,即是变成人之后要舍弃蛇的身体也要努力活下去的觉悟。但你,好像一直都没准备好。” 小穗用尾巴勾起瑀的下巴,挺翘的尖尖划着男人喉部的软骨,条件反射地压迫猎物的呼吸,态度很是强硬。 “你说要教我变成人。但我看来,你教不会我,你是个连自己都没教会的笨蛋。” 瑀:“我……” 声音被小穗打断,“瑀,你能明白吗?我是为了你才会做出这样的觉悟。如果你没有与我觉悟相对等的价值,那么我的决定也可以轻易动摇。” 从这一刻起,眼前这条笨拙到不懂得人类道理的蛇似乎变了个模样。 不,也许一直就是瑀错了而已。 这是一条在野外生活中磨砺出生存道理,更无数次从亡命中逃生的、天生的捕食者。 她不懂人的道理,真的是她的缺陷吗? “啊……是呢……”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因为讨厌着曾经的身份而选择逃离,变成怪物之后又厌恶着这样的自己。 瑀突然明白,他好像没有资格教会小穗什么,小穗不需要他来教导,她在这个环境里就是最完美最聪慧的造物,是一个奇迹。 “抱歉,”他在小蛇那三角形的小巧脑袋上印下一个吻,“就让我告诉你,身为人的道理,但自那之后,你是否决定要采纳就全靠你自己来判断了。” 他想,他应该收回之前的那句话。 那句,将小穗当成一只宠物的话。 小穗不是宠物,她是一条在自然中威风凛凛的毒蛇,也是能轻易杀死自己的存在。而在这些定义的侧面,他从窄小的缝隙中,窥探到了属于小穗的真正内在。 那是留存着一丝灵魂闪光的东西,如同真正的人类般,智慧而果决。 小穗靠在男人温暖的、柔软的怀抱,他那有着累赘肉块的胸膛,窝起来却令蛇蛇流连忘返。 他们看起来像是无可分割的根与叶,将要持续地、互相汲取着对方的养分而漫长地活下去。 …… “雪太大了,下山的路都分不清了……” 猎户家的大哥挡着眼睛,艰难地寻找着来时的道路。 小弟则是背着载满猎物的箩筐紧紧跟在大哥身后,箩筐里的猎物大多是一些在夜晚冻死的野兔山鼠,那是丛林中的捕食者都不会选择入口的食物,却能让村民饱餐。 他们走了整整两天,已经来到了天山半山腰的位置,这里的温度更低植被更少,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饿极的野兽吞吃。 但也多亏了跟在后面的严肆,他似乎比天山村里的村民还要更加了解这里的生态,只是靠野兽留下的脚印,便能清楚地了解到它们的动向。 也因此,两人多留了一阵,允许严肆去做他所说的什么调查。 “这里,有蛇的痕迹……” 严肆蹲下身,用手将表面的浮雪擦去,露出下面一条长长的痕迹,因为浮雪下是一片泥泞的泥潭,因此就连蛇留下的鳞片形状都清晰可见。 印记旁,还草草散落着一整块野鹿的上半身,肉质几乎已经腐败,裸/露出白森森的骨骼,破裂位置暴力血腥,几乎一样就能看出来是直接将其中腰间扭断。 “奇怪……”严肆抵着下巴,眯起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弟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见怪不怪道:“天山别的没有,就是蛇多。看这痕迹,估计个头还挺大,希望山神庇佑我等。” “不,”严肆轻触那片雪地,指尖感受到黏腻,抬起脸来,露出一个良善的微笑,“我只是在想,这条蛇的力气怎么能绞死野鹿呢?而且看样子,这么纤细的体型,也不像是能一口吞掉鹿类的大小。” 大哥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又用脚碾了碾那道痕迹,顺着它前进的方向往上看,眼底映出那座高耸天山的雪顶。 他呢喃着:“往上走了。” “这么冷的天气,居然还有蛇在外头捕猎,不怕冻死吗?” 严肆:“是啊,说不定,这山里的蛇才是蒙受了山神的庇佑啊。” 大哥啐了一口,“那也和我们无关,走吧,书生,你要干的事情差不多做完了吧?我们赶紧下山,再晚些,今日就要被困在这里回不去了。” 严肆将脚下那条雪印踢去,随手隐秘地在一旁的树上留下标记,才一脚深一脚浅地跟随兄弟二人下山去。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回头张望着。 这座避世的天山山顶,到底有着什么样的东西呢? 他又想起,自己去世前,曾听到的那个传闻—— 惹怒山神的皇室一族,吊死于其所守护之门前,缢死的头颅鲜血垂滴,即为数百年前的无辜之血。 乍一听,像是个没头没脑的传闻。 但严肆很清楚的明白,在他即将逝去、在病榻上缠绵之际,他的友人曾来看望过他,说皇宫中承袭皇位的大皇子—— 不,那时应该叫他庄戍帝,疯了。 成日惊惶不安,将身边的俾人一个个缢死。 友人叹了口气,说着这个国家又要重新乱起来了,便离去了。 那就是严肆死之前唯一的记忆。 “无辜之血”…… 是指什么? 大哥和小弟将他夹在中间,小弟拍拍他的肩膀提醒他看路,大哥则是一边探寻前方一边冷声警告他: “书生,我不晓得你居心叵测来这座山想要干什么,但我奉劝你别藏着什么坏心思。我不信什么山神,但这山里怪异诡谲的东西一样不少,你要是不想被吊死,就安分一点。” 严肆眉心一跳。 吊死,又是这样。 他脸上装作无辜,“吊死,这是你们村庄的传统吗?” 大哥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解释道:“三年前,有一帮村里的半大小子半夜逞能爬上天山,整整七天都杳无音讯。天山村举全村之力上山,却发现他们被整整齐齐吊死在半山腰的一个巨型洞窟里。” 他继续说:“去年,村长家的大儿子二牛,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但他的尸体被悬挂在村口的丛林里,是被我早上起来巡逻发现的。” 大哥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畏惧:“不止这些,只要是妄想那片山顶的人,最终都会被奇怪的力量吊死,那是对不良之心的惩罚。” “我看你也不是个安分的。我只劝你这一句,看在我们都是人,对这里要心存敬畏。或许山神什么的根本不存在,但既然我们脚踩这片土地,被这片土地滋养着,那么即便它不存在,也要持续不断地恐惧并尊敬它,这就是我们天山村人生活在这里安安稳稳、从不被战争侵扰的原因。”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听懂我的意思吧?”大哥递来一个眼神,便重新转过头去,嘱咐他,“等雪停了,就赶紧走吧,上京去考取功名,假使未来成了状元老爷,也好叫我脸上有光。” “……” 严肆笑笑,“嗯,我明白了,你的意思。” 与他平静的口吻不同的是,那双逐渐 从黑暗中生出火光的双眼,那是终于寻觅到一丝希望的眼睛。 这简直——无与伦比。 假使他没有来到这里,就再也没有机会知晓这些尘封在过去的故事。 但他来了,他站在这里,这是历史的选择,这是属于他的众望所归。 他严孝直,是注定要成为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心存敬畏? 那是弱者才会做出的选择。 不论是蛇,还是真真正正的神明,只要能让他完成自己的抱负,他都可以利用给这老天爷看看。 不过,他撇了撇嘴,在那之后,果然还是得把这座天山处理掉,尤其是面前这些对所谓的“山神”抱有好感的愚民。 唯有这一次,他发自内心地觉得前世那个愚蠢暴戾的大皇子还算有点脑子。 事情结束之后,就以他的名义将整座天山烧光吧。 第59章 类蛇6(已替换) 连绵的雪下个不停, 像是要把整座天山都用雪铺满。 能吃的猎物变少了,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小穗越来越庞大粗壮的身体。 曾经的她, 还只是一条将将够男人胳膊粗的小蛇, 现如今, 已经变成能把瑀的身体整个裹在里面,像是厚重的棉被般的体型,全身最粗的地方,要和男人的腰差不多。 洞窟里,陈着一团大而紧密的茧型,仔细看看,茧型的物体上有着密密麻麻的鳞片, 那鳞片活着一般地蠕动着,找不到头也探不到尾, 声音窸窸窣窣, 令人头皮发麻。 有含糊的、低声的哼鸣从其中传来,一只肤色苍白的手臂探出,被鳞片刻印出的花纹妖冶地绕着肌肤的纹理向上爬, 直直爬到肉眼无法捕捉的地方去了。 “好热……”瑀偏过头去,艰难地低语。 蛇的头颅那样冰冷可怖, 那双眼睛却如同有魔力般,令看到她的人类都甘之如饴地进贡自己的一切。瑀用指尖轻轻描摹着那张冰冷的脸, 那是否能被称之为脸都尚未可知。 一条粗壮的、美丽的、强大的蛇,鳞片像玉石一样闪耀。流畅到极致的身体上, 长着一张人类的脸,任谁看都觉得无比怪异。 她张开嘴巴,细小粉嫩的蛇信咝咝地在唇边游离, 似乎正在渴望着什么东西。瑀温顺地抬起头,将自己的舌尖呈上,含糊不清地安抚她: “对不起,很痛吗?只要再坚持一下,再忍耐一下就好。” 蛇是对痛觉感知迟钝的物种。 在小穗这么长的蛇生中,她从未体会过如此这般将身体整个撕裂的痛觉,像是有人从她炽热的肚腹中探出手来,要将她硬生生掰成两半。 这样的痛苦,瑀也曾经经历过千千万万次。他不想成长,却被身体积蓄的力量催生,每一次蜕皮都如同硬生生从身体上揭下一层皮肉一般。 按理来说,他应该早就麻木了。 可是,眼前诡异又美丽的毒蛇,让他浑然忘记了自己的痛苦,也浑然忘记了这是一条多么强大而出色的生灵,只顾着让她再放松一些、再舒适一些—— 无论何种痛苦,他都不想让她尝试。 “好痛……好热……我……要死了吗?” 小穗的声音微弱,身体却如同绞绳将瑀硬生生固定在原地,甚至能依稀从那层薄薄的皮肉中听到骨骼发出震耳的哀鸣。 一人一蛇像是要硬生生融化在一起一般,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身体在痛苦嚎叫。 小穗本可以成功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在来年春天化作一条更加勇猛的毒蛇,顺着族类的教诲,成功蜕变为一条成年期的母蛇,接着产下后代,和世间任何一条蛇一样完成宿命。 但谁让她遇到了这个怪物? 可怜可爱的小穗,变成怪物活下去的养分,又或者,她将汲取着怪物的养分而活下去,变成下一个“瑀”。 被蛇缠绕着,被她当成安慰品般使用着…… 她的脸是冰凉的,被逐渐生长出的白色长发遮蔽,露出一片猩红色的唇,那是一种生命的色彩,是和逐渐衰败的瑀全然不同的颜色。 唇瓣中吐出的气息从冰凉变得温热,人的形状逐渐诞生。 小穗恶狠狠地张开嘴巴,人类钝弱的牙齿连皮肤都咬不破,她就像个气急败坏的孩子一样,用自己尖锐的虎牙啃咬着瑀的脸颊,发出痛苦的哀鸣。 “我要吃了你——我要杀了你,你骗了我……” 剧烈的痛苦已经让这条猛兽失去理智,庞大妖异的身躯翻滚着,她的喉咙逐渐变成了人的形状,开始癫狂地发出凄厉的嘶吼声。 直到男人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里,献上自己的血肉。 “抱歉,就这样,就这样变成和我一样的东西吧。” 瑀的脸上早已看不出淡然或温和的情绪。 疼痛和燥热让他的面容扭曲,眼神涣散。 或许是即将转变成人的原因,小穗在这一刻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眼角如弯月般下垂、轮廓如碧波般温顺的模样,颜色浅淡的唇此刻被小穗的尖牙啃破,血液又顺着濡湿的泪水胡乱擦到脸侧,鼻梁上有一个小小的驼峰,让泪水仅在面颊两侧分流。 那是一张桃花般的脸。 看起来会很好吃…… 小穗失去理智,猩红的唇和猩红的眼睛是那张雪白色的脸上唯一的颜色,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猎物,似乎在琢磨着从何处下口。 她和瑀,像是两个极端的物种。 一个冷漠无情的捕食者,和一个柔弱不自知的猎物。 要吃掉他吗? 但身体实在是太痛了。 这样的痛苦,即便吃进去多少猎物也不会缓解。 到底要怎么做? 要怎么做才不会这么痛? “来……”男人的声音只剩下气音了,再这样下去,他也会被无情地勒成两半,“小穗,尽情地做你想做的吧,我绝不会中途死去……在你的暴力痛苦发泄完之前,就把我当成你的猎物吧。” 现在是最痛苦的时候。 人的脊椎要从蛇的身体中蔓生,骨椎要一点点刺出皮肉,直到能够容纳人类的脏器为止。 雪白的手臂长出来了,小穗喘着粗气,用尾巴死死绞着瑀的下半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却弱小的猎物。 身上的每一块肉都好像是为了让她吃掉才存在的,这个男人好像也是为了小穗而存在的。 小穗尚且渺小的脑袋里,记忆十分模糊。 但她还记得,身下的人是她的所有物。 那么—— 她勾起唇角,模仿着人类作出甜腻的微笑,即便那笑容看起来充斥着血腥的暴戾。 小穗用疼痛的指尖、发热的手掌滑过瑀的脸,最终停留在他不停鼓动的喉咙,那里有一块小小的软骨,持续不停地跳动,看得小穗心生烦躁。 手掌用力,向外施展着自己的力量,小穗惊奇地发现这种暴力行径似乎可以抵消自己的痛苦。 她兴奋地瞪大眼睛,发出激动的喘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人类的嘴巴说话: “就这样,我要杀了你,就这样把你掐死——” 啊,心脏也变得更大了。 小穗突兀地感受到指尖的跳动,人类的结构让他们的每一根血管都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那是属于她的东西。 窒息让瑀不由自主地挣扎着。 眼前如幼童般天真残忍的猛兽,像是真的打算就这样玩弄他的生命般,毫不客气地发泄着。 肺部生长扩张的同时,小穗立刻敏锐地闻到了自己从来没有品尝过的味道,那是属于人与人之间的感应。 她俯下身体,鼻尖耸动,嗅了嗅男人的气味,随即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 “啊,你发/情了,但你不是公的吗?” 人类最隐秘的不堪,被一条蛇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摆在面前。 瑀用手掌艰难地遮住自己的脸,只剩下巴上那如同刺青般的血液,是被小穗随手涂开,像摸野犬一样勉强安慰他时留下的。 “不要——看我……求你……” 动弹不得,瑀漆黑的眼底闪烁着金色的弧光,微垂的眼睑下是早已失神的失焦,他遵从本能,艰难地捍卫着自 己曾经身为人类的廉耻。 “不行哦,我要看。” 小穗不容分说地拉开他的手臂,紧盯着那张面容,突兀地觉得,好像这样也不错。 不用杀掉他,这只猎物仅仅是放在手边拨弄玩耍,也很有意思的样子。 疼痛缓解的同时,小穗像玩乐般翘起自己的尾巴,趴在男人身上,耸动着鼻子闻来闻去。 即便失去理智,她还是抬起头来,用过分亲密的距离笑嘻嘻地评价着瑀, “你,不错,我很喜欢,等到我饿极了的时候,再来吃掉你吧。” 如银缎般垂下来的长发遮盖着小穗的身体,那张脸上镶嵌着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十分惑人的鲜红眼珠,唇边缀着两颗尖锐银白的虎牙,脸色苍白到可怖。 身体十分纤细,纤细到让人疑心是否稍一用力就会断掉,但从腰部以下生长的巨大长尾却又让人心生畏惧。 这不是人。 也不是什么笨拙的野兽。 洞窟里,有一束微光透过石块的缝隙钻进来,将那个妖冶的生物小心照亮。 那身皮肤如同发光般璀璨,她脸上带着狂热的笑,肆意地施展着自己的身躯,毫无羞耻地展开手臂,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周身的新鲜空气,宛若重获新生一般。 光,随她而动。 瑀的眼睛,也呆滞地盯着眼前的生物,夺目到令人无法移开视线,让他疑惑于—— 眼前的完美造物,竟是由他亲手打造的? 不,他摇摇头,纠正道: 这就是小穗,从那副笨重身体脱胎而生的小穗。 “太好了……” 瑀的眼底一片通红的血雾,却还执着地睁着双眼,想要看清眼前的景色。 他的脸上带着解脱般的笑意,伸手,和小穗十指合拢,全身上下几乎连呼吸的力气都要消失了。 “小穗,我们终于变成一样的……” “不,”小穗带着恶意的笑,将他嘴角的血液拭去,又用舌尖舔净,“我比你强得多,瑀,我才是你的王。” 瑀愣了愣,片刻后喟叹出声: “是,你是,我的王,我等待这一天太久太久了。” 视线中最后的画面,是那个如同银光般的生物站起来,脸上带着冷淡的神情,俯着脸歪头看他。 她最终拥有了人的身体,流畅的大腿接着小腿,简直就像个人一样来回走动着,接着停在他面前,膝盖毫不留情地挤压着瑀的肺部,语气却称得上温和道: “辛苦了,你可以休息了,等你醒来之后,再继续取悦我吧。” 终于,终于—— 这一次,瑀可以心安理得地闭上双眼,哪怕他全身破破烂烂也无所畏惧。 因为他的身边,有一条世界上最强大最聪慧的蛇,不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放开瑀的手。 等到下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让小穗教他捕猎吧。 既然选择要在一起,那么,他也想为小穗做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额啊啊啊,非常好的小穗…… 第60章 类蛇7 火苗舔舐着潮湿枝条, 一个雪色的背影背对着他,撑着脑袋,懒洋洋地坐在篝火旁, 慢慢吞吞地一根根添着枯枝。 瑀睁开眼睛, 身上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 连骨骼那种被挤压的钝痛也都无影无踪。 他只是动了一下,面前人的耳朵便微微颤了颤,没有回头道: “你活了吗?” 那是熟悉的声音,只不过用了人类的嘴巴和喉咙,音调准确流畅。 小穗转过头,那双血色的眼珠中即便拥有瞳仁,看起来也十分冷淡, 不近人情。 她膝行着靠近瑀,曾经缀着尾巴的部位空荡荡的, 迫使她需要重新开始学习平衡。 俯下身, 鼻子嗅了嗅,小穗满意地勾着笑容, “你如果再晚一点醒过来, 可能就会在我的肚子里了。” 全身都甜滋滋的男人怎么看怎么好吃,小穗的食欲也在成人之后暴增。她趁着瑀睡觉的功夫拎了一整头野猪填补肚皮, 但胃里仍然空荡荡的。 只差那么一点,她就要啃着男人的胸脯解解馋了, 她不禁惋惜地咂嘴。 小穗将手掌撑在瑀的胸膛上,低下头, 用耳朵靠近瑀的胃部,仔细聆听那其中的声音,末了才点点头, “你也饿了。” 她拍拍手站起身,不自在地踢了踢腿,视野骤然变高变宽广,让这只身经百战的毒蛇都感受到了强烈的不适应。 不过这没什么难的。 相比较瑀,小穗明明只是刚刚变成人而已,却比他更像一个完整的个体。 她仍然拥有着身为毒蛇时丰沛的力量,甚至能从牙齿下面的毒腺中提取毒素。 不过很可惜。 她自己尝了尝那种毒,只是最普通的神经毒素,不致死,哪怕变成这么强大的生物,她制毒的水平也没有变厉害。 而且不能用尾巴绞死猎物,她只能学着人类使用赤手空拳。 等她站起身来,这副剔透光/裸的身体才暴露出来。 小穗倒是没什么,很自然地抬腿就要往外走。 身后的瑀却大惊失色。 他伸手,禁锢小穗的手腕,没用力气,不会让她感受到生命的威胁,反而小心翼翼地说: “小穗,你就要这样出去吗?” “这样?”小穗不耐烦地挑起眉毛,瞪着他,“哪样?” 有着一身结实肌肉线条的男人局促地站在原地,脸红了一大片,左看右看不肯和小穗对上视线,他抓着自己下衣的裙摆,嗫嚅着,“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有点不一样?” 蛇怎么会有人类的羞耻心呢? 哪怕让小穗站在这里想一天一夜,她也不会生出那种无聊的心思。 银白色的长发将小穗的身体遮盖着,极为乖巧地顺着精致的肩膀弧度垂下来,堪堪遮盖住一小部分。但露在外面的,也几乎是不可以直视的程度。 但是—— 但是—— 瑀紧紧抓着自己身上那唯一的一件下衣。 他倒是没关系,可以脱下来给小穗穿,但是,要让小穗看到他赤/裸的模样吗? 但,让女方袒露身体,不是更加糟糕了吗? “你在小看我吗?” 小穗的脸色阴沉,哪怕她不去刻意做出不适的表情,模样看起来也很是可怖。 宛若魔女。 假如让谁人看到,定会吓得惊慌失措。 但眼前人是瑀,他只是温柔地用食指摩挲着小穗的小臂,熟练地抚平面前这只猛兽一点就炸的小脾气,声音轻轻又缓缓,嗔道: “小穗,人是要穿衣裳的,而且男女有别,我们之间是不能看到对方的身体的。” “哈?”小穗不爽地靠近瑀,手掌恶狠狠地捏了一把他胸前鼓鼓的弧度,“我盘也盘了,摸也摸了,吃也吃了,你现在和我说不合适?你们人类怎么这么虚伪?被我捏的时候,你应该比谁都开心吧?” 这条蛇还是一如既往地有什么说什么,甚至这副脾气更暴躁了。 “但是,我的王,”瑀俯身,用额头轻顶着小穗的脸侧,表示一种温驯的臣服,“就如同你那么在意我的身体,想要独占我一样,我也想请求你,让我拥有对你产生独占欲的资格。” “我会努力满足你的期待,也请求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允许的空间呢?” 他的脸上没有难堪和不满,只是坦荡,下垂的眼睛眯起来笑,带着静谧的安心感。 “风大雪大,我知道小穗很厉害,但我好担心你。至少 ,不要让雨雪伤害你的身体。” “……” “有够烦人的……” 小蛇就是小蛇,虽然变成厉害又美丽的人类,也敌不过瑀的小手段。 她不耐烦地走到一边,蹲下,用纸条勾着火苗,如同不承认自己的让步一样,扭捏着命令道: “你去吧。” “那样的衣服,你应该还有很多吧?去找一件你喜欢的带给我,我会穿的。” “嗯,好。” 瑀抿着唇,脸上的气息更加平静,“那么,就找一件绣着银丝的氅吧,小穗也会方便活动一些。” “嗯。”小穗头也不抬,懒洋洋地答应下来。 瑀的动作很快。 不知道这家伙藏东西的地方在哪,能将这件缝着狐狸毛的银丝氅保留得无一丝褶皱。 小穗接过来,有点嫌弃地闻了闻, “是狐狸骚味……真讨厌……” 她胡乱地披在身上,腰被瑀温柔地环住,帮她在锁骨的位置轻手轻脚系好,再把长长的发丝拢出来,用手指梳得顺畅。 男人唇边咬着一根水绿色的发带,将小穗因为胡乱动作而毛躁的发丝耐心打理顺畅,才松松束好,违背小蛇要成为天下第一厉害之蛇的野心,那条水绿色的发带被打上一个可爱的蝴蝶扣。 而天下第一蛇大人怕是永远也发现不了。 过程中,小穗并不觉得难受,也没有感受到讨厌的束缚感。 她抱臂,冷嘲热讽着: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擅长做这种事?” 此言一出,反倒是瑀先愣了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慢条斯理地解释着:“自然而然就……” 他笑,“大概是我天赋异禀吗?” 小穗不高兴地撇着嘴:“不会打猎、养活不了自己,却会干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小穗口是心非的模样也极为可爱。 她还是一条小蛇时,好像说出什么话都不觉得奇怪,任何人都会原谅她的无心失言。 变成人后,脾气变大了,暴力的性格也变明显了,这很显然是瑀的问题。 他把一条还在成长期的小蛇硬生生催生成和他一样的怪物,性格和身体的缺陷让小蛇陷入一种空虚感中,急切地需要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但即便是这一点,也十分可爱。 瑀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是小穗,那就没有什么地方是不可爱的,既然是他的王,那么做出的决定就没有不正确的。 瑀包容地笑笑,熟练地凑上去,张开嘴巴,舌尖先探出唇,染着湿漉漉的水液。 小穗的目光一下子被那截舌头吸引,莫名地也和他凑得更近,还未吻上、先被那条舌头舔了舔。 瑀还含含糊糊地催促她: “小穗,我们来交换信息吧?” 啊,嗯,对啊。 她在想什么呢? 人类的舌头很恶心,很奇怪,是厚厚的一大块肉。人类的嘴巴整日里含着这么大一块肉,真的能忍得住不吞进肚子里吗? 小穗的脸皱巴巴的。 她已经可以尝到更多味道了。 有肉的咸腥、莓果的香甜、水的清冽,柴草的涩苦,但眼前人的唇舌,是她尝到的更加特别的、更加趋近于曾经还是蛇类时感受到的气味。 除此之外的,小穗最讨厌人类舌头的一点就是—— 这块又厚又奇怪的肉上面,还存在着好多好多奇怪的触觉。 用舌尖舔舐上牙的时候会觉得浑身发痒,想把舌头嚼碎了吞进肚子里的时候会觉得疼痛难耐—— 像现在这样,用舌头互相交换气味中的信息时,会有异样的热度蹿上脑袋,如同暴雨中盘旋在树干上、雷雨击穿她的身体,咕滋咕滋的水声是身为蛇的时候绝不会产生的东西。 这种被舌头压到脑袋的感觉,真的算是交换信息吗? 小穗忍不住在心里抱怨着,明明她已经这么强大了,交换的信息里除了能知道水源和悬崖的位置之外,还有什么是必须获取的吗? 她开始讨厌起蛇的本能。 “小穗啊,要专心才行……”模模糊糊的话语顺着唇舌亲密的接触传过来,那不是通过声音传递的信息,而是舌面贴着舌面,如同无法分割的水液般融化在她的脑袋里。 男人轻微地喘息着,移开自己的唇,露出那张被桃花渍过的面容,半截肉色的舌头还落在外面。 倘若是蛇也就作罢,偏偏都变成人了,还像个连口水都处理不干净的笨蛋。 小穗死死盯着他的脸,猛地凑上去,用双手“啪”地一声拍在他脸侧,揉啊揉地欺负他,誓要把他动不动就馋得流口水的坏毛病改掉。 “愚钝!太愚钝了!”小穗激动地大叫,“你怎么会是这么一个愚钝的家伙,连自己的嘴巴都管不好,我好丢脸。” “哈哈……” 瑀看着她通红一片的耳侧,用指尖拂过自己的唇,作自怜状,“那么,就拜托小穗了,教教我吧。” “嘴巴要怎么才能不流口水,我从未学过。” 他伸出舌头,讨饶道:“我是个很笨的学生,拜托小穗,请无论如何都反复地、一遍遍地教导我吧。” 小穗怀疑他居心不良,但对人类不了解的小穗没有证据—— 作者有话说:嗯……其实这篇俩主角都不是人啊,总之别把他们当人看,瑀更是早就在沉默中变态了—— 我是想写一点不谙世事的蛇妖,但不知道写得对不对,总之我努力了。 二编一下作话,之前看到这里的老师可以从1开始重新看,这篇是我后来替换过的内容,原先的梗自己感觉人设怪怪的,之后修一修再看看。以及1作话里也交代了一下自己断更的原因( 以及,以后应该都是这个时间点更新(9-11点之间)。《 》 60-70 第61章 类蛇8 人类活着真累啊…… 小穗无数次感叹着。 首先, 身为蛇,他们是昼伏夜出的动物,但人类不是。 人类会在鸡犬都没起床的时候爬起来, 晒早晨的第一缕阳光, 这时候还需要填饱肚子, 甚至一天要食三餐。 但蛇,通常一只猎物下肚,能顶饱半个月不止。 小穗撑着脑袋,无聊地看着瑀在洞窟来走来走去,把松软的干草铺在地面上,造出一个窝来。 人类的身体太麻烦了,睡觉甚至不能盘成一个团子, 而且在硬硬的地面上睡觉,早上起来居然会觉得累。 所以, 刚变成人的那两天, 小穗都是躺在瑀身上入眠的,把他当成一个暖乎乎的肉垫子。 而且,最让小穗不满的就是—— 明明他们是一样的物种, 可偏偏瑀的身体要比自己暖和很多。 不管是手臂、脖子、肚腹还是大腿,哪里都比她暖和, 蛇确实适应在寒冷中作息,可谁能抗拒暖暖的地方? 没有! 没有蛇能抗拒! 瑀闻起来还甜甜的。她最喜欢一边躺在瑀软软的胸肉上, 一边咬他的皮,虽然不能吃也不可以咬伤他, 但心里的焦躁和渴望可以舒缓很多。 小穗很不乐意在自己的小弟面前展示脆弱的一面,但瑀总是笑眯眯地拍拍自己的胸,问她今夜要不要一起睡。 简直, 司马昭之心。 那家伙简直就像那条母亲蛇一样。 不,简直比母亲蛇还麻烦。 要管她穿没穿好衣服,要管她洗没洗脸,要管她睡得好不好,就连母亲蛇都没有这么管过她。 她可是天下第一厉害的蛇。 “好无聊……” 小穗换了个姿势,被整个人“搬运”到刚刚铺好草席的地方,被瑀温柔地摸摸脸,看起来好像有十足的耐心。 瑀:“那,小穗要出去捕猎吗?” 说起这件事,小穗更生气了。 生的是那条母亲蛇的气。 别说捕猎了,瑀连爬树都不会,捕食的时候带着他,让他一个人乖乖待在树上不要动,他却为难地说自己一个人待在高处会害怕。 到底为什么会把这么一条废物蛇说成什么蛟龙,还说他有多吓人多恐怖、一口能把整个山头都吞个精光,这不是造假吗? “你不去吗?” 话虽如此,小穗还是瞥他一眼,生怕他不高兴。 瑀亲昵地俯身,蹭了蹭小穗的脸,声音软得像求饶,“我怕妨碍到小穗,你还是自己一个人捕猎更高兴吧?别顾忌我,真的需要我的时候再带上我吧?” 他手很巧,能将松软的枯草枝叶编成舒服的靠垫,眼下正敛着眉眼,小心翼翼地编织着一个窝的雏形,看起来是能放下很大一条蛇的样子。 算了,反正肯定是给自己弄的。 小穗就是这么自信。 她拍拍手,站起来,得意地点头, “放心,我会给你带一只肉最嫩的回来,还有那个什么莓果,你很喜欢吧?” 小穗可是会把瑀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上哪找这么一个优秀的老大? 当自己的小弟,简直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事情了。 雪终于消融,空气中稍微蔓生出属于春天的气息,这份温暖到来前的冰雪像是一场预告。 得益于 此,很多动物群也重新开始活跃起来。 小穗很强大。 强大到,仿佛那个传说中的山神其实是她才对。 这种可以随意捕猎动物的快/感降低了她内心的防线,暴力撕扯着动物的皮肉,血液将漂亮的衣服溅了满身。那件漂亮的氅被她随便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瑀专门为她寻来的宽松内衬,没有裤腿、没有束腰,只是一件普通的长衣而已。 这副模样看起来倒不那么残暴了,反而像个在山中遇险的小姑娘,尽管动物们都躲着她走。 吃饱喝足之后,她想了想之前瑀找到的莓果,很大可能要往山脚走走看才行,那种植物在高寒的地方无法存活。 她一边嗅着空气中的气味,一边顺着自己还是一条小蛇时、爬来的方向寻找,为了避免遇到其他的猛兽,她也刻意藏匿着瑀的气味,免得那个弱小的男人被猛兽找上门去。 果子……果子……果子…… 啊,有了。 小穗眼睛一亮,看到远处的莓果林,不仅有之前瑀喜欢吃的那种颜色紫红的果子,还有其他从未见过的品种。 嗯,这么一看,瑀一定会高兴的。 她飞奔过去,用下摆兜住果子,不管青的熟的,全都采个一干二净。 酸甜的气味扑鼻,虽然小穗不喜欢吃这类东西,但还是勉强摘了一两个扔进嘴巴里。 瑀总是唠唠叨叨的,说什么饭后要漱口保持牙齿健康,自己这样一嘴的血腥味,回去交流信息的话,他一定又会皱起眉来不高兴。 小穗不明白这种情绪是什么。 但是,她讨厌让瑀感到不高兴。 假如让瑀不高兴的原因是自己,那就更加讨厌。 她摘果子正摘得不亦乐乎,耳朵一动,却听到不属于野兽的脚步声。 声音很软,体重很轻,而且是两条腿走路。 小穗眯起眼睛,转身,定定地看着身后的方向。 如果还是蛇的体型的话,她现在的状态算是伺机而动、下一秒就会咬上去。 但是瑀说过,万一碰到人类,只需要甩开就好。因为人类不好吃,骨头还很多,甚至他们会因为小穗的行动而讨伐山林。 小穗不否认瑀说的话。 她虽然是野兽,但不是傻子,人类能做出很恐怖的武器,即便是自己,也可能不是对手。 来人亮相。 正是披着蓑衣,背着箩筐,探头探脑寻找食物的严肆。 他在大雪封山之时,跟着猎户家俩兄弟在离村落进的丛林里探查了很久,也没找到更多的线索。 于是,在雪消融之际,重又上了山。 临走之前,他用银钱和村民交换了一些口粮和肉干,还和猎户家大哥打探他们捕猎常去的地方,才终于准备充足上了山。 但没想到的是,只是一天功夫,就让他遇到一个惊喜。 眼前这个,披着松垮的里衣,头发银白的“人”—— 不,很显然,这不是正常人能有的特征才对。 他露出惊慌的神情,先是转头想跑,又扮作被小穗的恐怖模样吓到,腿软摔在地面上,接着又下跪磕头,嘴巴里连续不断地求饶着: “山神大人在上,请饶鄙人一命……山神大人在上,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了……” 真是好一出大戏。 小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跪来跪去,甚至吓得涕泗横流的模样,歪着头很疑惑。 虽然好像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捏死,但这到底是小穗第一个遇到能够交谈的人类,她感到十分新奇。 她走过去,蹲下,拍拍人类的脑瓜,声音带着不容置喙, “喂,人类,不想被我杀掉就别吵。” 人类的身体发着抖,小穗闻了闻,味道确实很难闻,像是放了很久终于坏掉的肉,让她想起幼年时、背着兄弟姐妹偷偷藏食物却发现坏掉的感觉,她开始有点讨厌人类了。 “是……是,山神大人。” 严肆跪着,头俯得极低。 眼前的所谓“山神大人”没有打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摘着莓果,心里想着瑀,打算给他多摘点回去。 那家伙最近迷上给小穗染发带,总是眼睛弯弯地说,小穗这么漂亮的头发,要是能戴漂亮的发带就好了。 于是,那些被人类进贡上来的漂亮衣服被他撕成一条条的,用各类颜色各异的果子染色,最终又捆在小穗头上。 这里的果子就不错,味道也酸甜、颜色也漂亮,即便这是瑀的奇怪癖好,小穗仍然愿意无条件满足他。 “山……山神大人,可否让我也为您做出贡献?” 讨厌的人类哆哆嗦嗦地。 小穗睨他一眼,索性点了点头,拉长声音命令他: “我要皮肉饱满的,不能损伤外皮,听到了没?” “好的,是的,当然,要不您把我的箩筐也拿去,这样捧着终归装不了太多。” 严肆连滚带爬从地上站起来,把箩筐里属于自己的东西掏个精光,看着就像个被小穗无情劳役的人类。 这个人很懂事。 但是,小穗看着他的背影,却并不喜欢他。 她已经想起来了。 在自己还没变成人的时候,曾在受伤时窝在这个男人升起的篝火旁,那一晚,正是那簇篝火才让她不至于死在冬天。 她想了想,这大概就是瑀说过的—— 恩情吧。 所以,不吃掉他,在这里放过他,也是小穗报答这份恩情的方式。 箩筐里逐渐积满水果,小穗扒着筐边往里看,满意地点点头,大发慈悲般叫停: “好了,够了,你可以离开了。” 说完,不打算等男人回应,她便单手拎起箩筐,像是完全没感受到重量一样准备走蛇。 “等一下,山神大人!” 身后的男人追上来,伸手,是一块素白色的手帕。 他笑得羞涩,脸上是红晕,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什么别的情绪,扭捏着说: “山神大人,您的脸上有血。” 小穗敛目看着那张手帕,又抬头看看眼前的人类,像是不谙世事般疑惑道: “所以呢?与你何干?” 严肆的脸很秀气,在老家时,不是没有过女子对他投怀送抱,但他对此事并不热衷。 眼下,他却伸手、唇角温柔,想要帮“山神大人”拭去脸侧的血渍。 危险! 小穗瞳仁猛地一缩。 和人类过分靠近的距离,让她久违的危险感知启动了。 这个姿势,很有可能是要进攻。 她猛地向后跳,抬脚直接踹到严肆胸口,硬生生将他踹出自己的危险范围内,才放下脚,满脸不爽地命令他: “人类,离我远一点。” 说罢,不回头地离开了。 人类真烦人,真讨厌。 小穗一路上都念念有词—— 自己都没想着杀了他,他反倒要杀了自己,下次见面,一定要把他绞成两段。 她不开心极了。 但脑海里又重复不断地回想着瑀说过的话,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走到半路,她才注意到,人类那条素白的帕子被丢进手边的箩筐里。 她用手捻起来,闻了闻,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又摸了摸,很柔软。 本想扔掉的。 但不知怎么,小穗想起每天醒来时,瑀用自己衣服扯开的碎布片帮她擦脸。 想了想,还是留下了。 瑀好像有很多衣服,但是应该都是很贵重的东西吧? 拿那种东西给自己擦脸,好像有点太浪费了。 嗯,今天也是为小弟着想的一天。 小穗跑得飞快,路上还顺带捕到一只细皮嫩肉的野獐,这就是瑀今日的口粮了。 假使吃不掉,也可以存起来做炊饭,那是小穗唯一不讨厌的人类食物。 回到洞窟,瑀却不在。 小穗习惯性地闻闻味道,好像刚刚 离开不久。 这么说来,今天的瑀也怪怪的。 平常哪怕他不习惯捕猎,也会像个小孩一样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可今天却一反常态地说要留下。 因为他,小穗今天在洞窟外面多转很久,就是为了留下自己的气味来震慑别的猛兽。 跑到哪里去了呢? 小穗闻着他的气味,一路往天山顶上爬。 山顶还有一部分亘古不化的积雪。 越往上爬,越能闻到奇怪的味道,有点像是以前人类来捕捉小穗族群时,奇奇怪怪的武器残留的气味。 不过,小穗倒是很冷静。 她知道,这座巍峨的天山,人类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攀登上来,要不然山中的野兽也不能如此丰沛。 哗啦啦的水声倒是很明显了。 而且,还有肉眼可见的雾气,温度也逐渐增高。 奇怪。 小穗咽了咽口水,拨开眼前障目的肥厚叶片,往那片气雾的深处探去。 水声、风声…… 人的手掌拨弄着水面,长而柔软的发丝垂坠下来,那是小穗尾巴的专用根据地。 那人像是玉造的,闭着眸子坐在其中,水珠顺着他的身体滑落,似是不忍离去。 小穗最喜欢水了。 瑀最知道此事。 他睁开眼睛,微金的点点弧光望过来,声音滴滴颗颗,像缠绵雨润的流水。 瑀朝着小穗抬起手,轻轻招了招她,就像每一个夜晚,要小穗睡在他身体上一样,那么理所当然地。 “小穗,来。”—— 作者有话说:小穗:不约。 这周末给大家发红包~ 第62章 类蛇9 好满足 幼年期的时候, 小穗很擅长戏水。 虽然小穗的族群本身就是善水种,但它们终究不是水蛇,湿度过高时甚至死过极大一批蛇群。 变成人之后, 这种担忧自己鳞片里残存着泥水的困扰就完全消失了。 很懂人类学问的瑀总是跟在她身后, 教会她衣服要怎样穿、牙要怎么清洁保护, 头发毛躁的早上总是他伸手打理、身上的每一件衣服也都是经过他手才着上身。 变成人了,身上没有鳞片了,很多小蛇会有的困扰都不存在了。 不过,小穗要学习得还有很多很多。 她闻了闻味道。 从理学角度上而言,那是一种天然温泉水散发的轻微硫磺味道。 但如果要让这条小蛇说,她就只能打个喷嚏揉揉鼻子,接着捧着脸趴在山石上, 歪头看温泉水里的男人。 哇,头发在闪闪发光。 简直就像新的人一样。 小穗伸手, 用指尖去勾那柔顺的黑色发尾, 发丝沾了水、触感如丝缎般划过她的掌心,接着又好似有生命般盘绕在小穗雪白的手臂上,留下点点湿痕。 纯黑的发, 像极了瑀的本体,蛇般蜿蜒逶迤, 挑逗着。 小穗向来不惯着这头黑发,通常是尾巴想缠就缠了、嘴巴想咬就咬了, 好几次笨拙的瑀不会捕猎,被野兽追逐的时候, 她也气急败坏地抓着他的头发跑路。 长这么长的头发到底有什么用? 又不会捕猎、又胆子小小,以前也总是被欺负吧? 不过,讨厌的话, 小穗可是一句都没说过。 好看是无罪的呀。 她摆了摆不存在的尾巴,条件反射地像从前还是条小蛇那样,抬着眼睛悄咪咪地观察瑀,鬼鬼祟祟的样子很是可爱。 “你在戏水吗?瑀?” 没等瑀回答,她兴冲冲地继续问:“好玩吗?好玩吗?好玩吗?好玩吗?” 瑀展臂,先用指尖触碰小穗的掌心,轻轻将残留在她掌间的发丝勾走,只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 再接着,用指腹由掌心往上推,直到二人的手握成十指合拢的姿势,才稍微用点力气,朝自己的方向扥了扥。 水声不大,小穗身体柔软,几乎是从泉边滑进去的,脸直直撞上瑀的胸膛,软软弹弹的质感差点让她张开嘴咬上去。 啊,不行。 差点忘记了,现在还不能吃。 但不妨碍小穗看着圆鼓鼓的肉吞口水。 “小穗也来自己试试看吧?你应该很喜欢这个吧?” 瑀拨动水面,撩起一簇细小的水花抚在小穗脸上,打湿她的尾睫。 水是热烫的,是曾经蛇类最讨厌的温度。 小穗皱着脸,在泉水里坐下,屁股却一点都不安分。 她是喜欢水没错啦,但热烫的水简直就是在和自己的生存本能打架。 小穗还是一条蛇,而且是一条出生没多久、蜕皮仅有几次,跌跌撞撞长大的小蛇。 她还是没能完全变成人。 因此,看着适应良好的瑀,她疑惑地歪着脑袋,说: “瑀,看起来就像个人类一样呢。” 她说完,又立刻摇摇头,好像表达的并不只是这个意思。 身体浸没在泉水中,小穗鼓着脸吐泡泡,一边吐一边解释: “不要回复我了哦,我知道瑀说出来的东西肯定不是我想知道的,所以等我知道怎么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再来听你的答案吧。” 关于瑀这条蛇,或者这个人的过去,到底会是怎样的呢? 瑀不置可否。 泉水真暖和。 人类的身体真神奇。 泡得时间长了,竟然不觉得难受,反而想要把全身都融化在里面。 小穗仰面躺下,全身大喇喇地倚靠着赤/裸的瑀,天上甚至蹦出来几颗星星,她稀奇地盯着瞧了半天,也不知道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只知道发呆结束的时候,身后的瑀已经帮她帮头发打理干净,还绑好一个舒适的发髻,好叫头发不会再度浸湿。 小穗摸摸肚子,吃饱了。 但是,她无赖一样抓着瑀的头发,在手里搓成一个小团子,说: “饿了。” 想吃甜甜的肉,想抓着瑀的胸用牙齿啃他,想变回蛇把他绞得稀巴烂,那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充斥着大脑,无法抵抗的戒/断期让小穗的理智全无。 瑀并没有回答。 只是轻柔拨开挡着身体的黑发,露出一整截、从脖颈开始到腹股沟结束的皮肉,其间山麓宛转连绵,每一处的皮肉都迎合着肌理排布,看起来就很好咬! 瑀不说话。 小穗可以理解他,因为他是个胆小的人。 可能是因为害怕自己吃掉他,所以只要小穗提出要求,他从来不会拒绝。 但小穗知道,自己是绝不可能将瑀一口吃个精光的,她可是一条聪明的小蛇,养着瑀就能吃一辈子! 瑀的脸上是一片水渍,那是给小穗梳理发丝、她却胡乱动弹,溅上去的。 小穗盯着水珠,一颗颗顺着瑀的脸颊滑落,匀称好看的 头骨,是她喜欢瑀的理由之一。 头骨是动物身上肉最少也最丑陋畸形的部分,小穗可以轻而易举地捏碎。 但瑀的头骨很漂亮。 只是看着那张脸都能知道,是骨块密实、嵌合完整的漂亮骨头,小穗很喜欢。 她情不自禁地扑过去,说出的话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瑀,如果是你的话,脑袋我也会吃得一干二净的哦,我喜欢你的脑袋。” 瑀眼睑下落,眼裂晕着长长的粉,是脆弱的血管在高热环境下濒临爆裂而产生的结果。 他献祭般抬起下颌,任由小穗伸着舌头,在他脸上舔来舔去。 不光是漂亮的头骨、浅粉的眼裂,还有那双总是沉沉的深色瞳孔里,有着一汪水色的潋滟。 眼睛…… 她很少吃猎物的眼睛,但据同类说,好像味道也很独特。 小穗有点好奇那是什么味道。 卷着舌头,舌尖和眼球相接处,发出稀薄黏腻的水声,这不像是温柔地爱抚,反倒像是要用舌头将那颗眼球掏出来吞吃下肚一样。 啊,瑀又发出那种咕噜噜的声音了。 小穗满意地勾着嘴角。 因为,只要听到这种声音,那也就意味着,眼前这家伙,舒服得不得了嘛。 被温柔对待也很舒服,被乱七八糟绞得支离破碎也会发/情,瑀实在是个很耐用的玩具,小穗好喜欢好喜欢他,感觉自己永远永远不会腻。 “小穗……不可以做这些奇怪的事情,要……快点吃我……” 瑀侧脸,躲过小穗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如同遮羞一般。 “好哦,好哦,立马来吃你哦,瑀不要难过。” 这么哄着,下一秒就张开嘴巴,噗呲一声刺进柔软的脖颈里。 甜滋滋的血液进肚,小穗满足地眯着眼睛,猩红的凶光在眼中一闪而过。 这次,她尝试着用自己尚未退化的毒腺分泌少量的毒素,通过毒牙注射进瑀的体内。 对于其他进入小穗菜单的野兽而言,这种毒素几乎等同于死神的宣告。但对于瑀而言,这不过是一种极其简单的麻痹手段。 只是咬一口,再排进瑀体内的功夫,男人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他不再用手死死拢着小穗的肩膀,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大口喘息,只是仍旧固执地保留着十指合拢的状态,情绪却已趋近于平静。 疯狂靡乱的痛苦和愉悦交织在一起,没办法分离的时候,瑀还尚且能保持冷静。 但他的“新娘”好心地帮他缓解疼痛,眯着眼睛慵懒地大口吞吃,血液加速流逝的抽离感、和眼前这个人就在这里不会离开他的满足感,让瑀的脑袋一片空白。 好满足,好满足,好满足。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他像个病态的血包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握着小穗的手,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响,用轻哼的语调在小穗耳边哀求着: “吃……吃……小穗,我喜欢……” 喜欢什么? 小穗没有听清楚。 不过她毫不在意。 小穗从男人的颈窝中抬起头,猩红的血顺着那两颗银白色的尖利虎牙留下来,被她用舌尖舔舐干净,苍白的脸上露出饱足的红晕,宛若能将人吸个精光的鬼魅。 她抬头,脸上的表情极冷淡,定定地看着双目涣散、还未回神的瑀,问他: “要交换信息吗?我今天去了很多地方哦,应该会有你喜欢的吧?” 瑀睁着雾色的眼睛,尚未从汹涌的麻痹毒素中苏醒,他恍惚着、顺着小穗的话,一如他往常无条件顺从小穗一样,点头喃喃: “要……要亲……小穗,亲亲我……” 小穗歪着脑袋。 很显然,眼前的瑀已经变成笨蛋人类了。 她埋头下去,声音模模糊糊地、却认真地反驳着: “这才不叫什么亲呢,这是在交换信息,我今天可是很辛苦地打猎了。” 两片肉舌贴合在一起,明明是由冷血动物转换来的非人生物,却拥有着这么温暖的口腔和唇舌。 信息在二人的口腔里疯狂地交互着。莓果的香气、猎物的血腥、还有好多冰雪消融之地的清新味道。 小穗的脸莫名红透,俯身,二人脸贴着脸,鼻尖微微蹭着,营造出亲昵到旁人无法插/入的氛围。 明明是在交换信息。 可是,有用的东西好像一个都没有。 瑀也不像是需要这些没用信息的样子。 可他迫切地延长脖颈,唇舌远比小穗本人还要激动渴望,咕滋咕滋地、持续不断地索求着那些毫无用处的信息,口腔里分泌的黏液明明不需要,却还是互相喂给了对方,就连犁鼻器也兴致缺缺地停止工作,瑀也还是没有停下来。 湿热、潮闷。 小穗烦躁地拨开粘在脸上的发丝,抓着瑀的头发,硬生生把最后一点信息全灌给他,便不管不顾地松开嘴巴,由他自己一个人气喘吁吁去。 怪里怪气的。 她不高兴地咂舌,总觉得自己嘴巴里都是瑀的气味,就连自己的气味都被他覆盖了似的。 “你交换信息倒是很卖力啊。” 小穗撇嘴巴,拍拍瑀的脸,打算冷嘲热讽他一顿。 却看到瑀慢吞吞地转过头来,眼里的雾气还未散尽,整张脸红的红、粉的粉,不知道是被憋的、还是被热的,唇还慢半拍地张着,暴露出内里湿热的口腔,舌头更是蔫蔫地躺着,看着一副怪里怪气的模样。 小穗觉得自己全身都像应激了一样,打了好几个寒战才冷静下来。 瑀望着她,十指交握的手还尚未松开,脸上迟钝地挂上微笑,是他平时用来安抚小穗生气时的笑容,此刻看来却因有些痴态而滑稽。 “小穗,喜欢……我喜欢小穗。” 啊,原来那句话的后半段是这个啊。 不过很遗憾,小穗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小穗,以后也多亲亲我吧?” 他楚楚可怜地请求着。 亲……亲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难道不是交换信息吗? 小穗转了转脑袋也没想通。 不过她坦然地点点头:“亲,让我亲死你都行。”——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觉得有点搞笑,但反复读过又感觉有点惊悚,但他俩真的是纯爱。 我有开红包抽奖,老师们可以参与一下嘿嘿。 第63章 类蛇10 小穗出发之时已近黄昏, 而当瑀把湿漉漉的她从温泉里捞出来,天边的星子都有了消散的迹象。 她不爱穿鞋,脚丫湿哒哒地挂在瑀的腰腹间, 无赖似的摇摇晃晃。 瑀的气味香香的, 他甚至还用花瓣泡过的水洗头发, 指使整个人都很是好闻。 小穗好奇地靠在他肩膀上,鼻尖耸耸,像想要留住气味的幼犬一般,呼吸间温热的气流打到瑀的颈窝,他不动声色。 没意思。 小穗撇嘴巴,抬头重又看着星星。 那颗总是亮亮的星星今夜看起来很模糊,一闪一闪得像是要消亡。 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呢? 小穗心中突然升起如此的想法。 她好奇世界上所有的事物, 想永远感受新奇的感觉,她是一条喜新厌旧的小蛇。 终有一天, 她会否同样选择离开瑀, 就像自己毫不犹豫地离开族群的栖息地那样呢? 那听起来就太遥远了。 瑀注意到她的安静,将搂着她腿部的手掌微微往上掂了掂,唤醒她的注意力。 “小穗, 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嗯?”小穗安静地回望他,伸手, 将他的脖子狠狠搂住,点头, 说:“好,你讲吧, 我会认真听的。” 男人的声音温柔绵长,他总是有着无限的耐心。 尽管小穗一直认为自己比他强,但如果瑀能够一直在她身边的那话, 自己一定能变得更加厉害。 下山的路被瑀走得慢慢吞吞。 他背着小穗,手掌又稳又暖和,整个人像一只小小的暖炉,让小穗忍不住抱他紧一点、再紧一点。 奇怪。 这感觉真奇怪。 有点像母亲。 又有点像别的东西。 小穗迟疑地摸摸自己的胸腔,里面的心脏咚咚咚地乖乖运作着,可她仔细听了听,好像变快了。 瑀讲了一个神明的故事。 很久以前,神明还是一个弱小的神明。 祂有着超人的智慧、近视的才能,祂掌 管的一方天地、无一人不信仰膜拜祂,但祂却没有能够打败敌人的暴力。 祂输掉了一场战争,信仰祂的人们怨恨祂的失败而囚禁遗忘祂,唯独有一个人类愿意来到祂身边。 那个人类会唱好听的歌、会弹奏美妙的乐曲,会因为神明的悲伤而哭泣、因为神明的愉悦而开怀。 神明起初讨厌人类,渐渐地,竟也愿意对人类展颜。 人类明白,神明只是太孤独了,祂失去了所有,所以不愿放弃希望;神明也明白,人类只是与祂虚与委蛇,战争的失败波及一大批流离失所之人,人类恨祂或许才是应该的。 小穗起先只是认真听着,等到这里时,她忍不住开口问: “他们是互相讨厌吗?” 瑀停了停,笑着问:“小穗觉得呢?” 小穗诚实地摇摇头,说: “我不知道。我没有经历过战争,也只是一条蛇而已。但是,他们两个一定做不成好朋友了。” 小蛇抬着头,煞有其事地说:“战争嘛,就是有赢有输,一方赢了另一方就会输掉,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被杀掉呢?神明的子民们如果不想输,就应该一起反抗才对,而不是依赖一个弱小的神明。” 她摇着脑袋,深谙此道般,“太笨啦,太笨啦,人类真笨,神明也真笨。” “是啊,”瑀也学着她摇摇头,用脸颊蹭小穗的下巴,“后来,神明被那人类杀掉了,人类于城中自缢。信奉神明的人类将这件事记录到历史中,只言及——神明死于贪婪,人类死于懦弱。” “这个故事真不好听,我不喜欢,如果结局是神明把人类吃进肚子里,然后自由自在就好了。” “哈哈——”瑀笑得开怀,眼角下垂、弯弯地挤出几条浅浅纹路,“那,如果神明当时赢下那场战争比较好吧?” “你笨!”小穗拍他的脑袋,理所当然道:“赢下战争,神明和人类就不会相遇了噢,那不是很遗憾吗?” “小穗也不喜欢这种哀伤的结局吧?神明如果赢下战争、说不定永远都不会死去哦?” 小穗皱着眉头,没什么自信、坑坑巴巴地为自己辩解: “那……你都说了神明是很聪明很聪明的,祂说不定早就猜到自己的结局了。如果……祂明明知道结局却还是选择输掉,才是坦然面对自己的一生吧?” “反正,我喜欢这个神明。”小穗的脸上意气风发,一如当年。 “所以真的有神明吗?”小穗扒着瑀的肩膀,凑过去叽叽喳喳地问:“那你见过祂吗?祂长什么样子?神明也像我们一样是小蛇吗?还是祂是大龙呢?” 瑀眼底沉沉,仿佛回忆着什么,说:“有哦,我见过的。” “‘神明’……‘神明’长着一双红色的眼眸、纯白的发丝,美丽而瘦弱。我和她说话,她很少笑,但偶尔也会因为我的笨拙而展颜。” “至于她是小蛇还是大龙,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还没来得及问过她,她就已经死掉了。” 小穗听着,突然兴奋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和我,和我一样的!我也是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原来神明是和我一个族群的吗?” 她说着,又纳罕起来,“但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神明,我们长得这么像,真应该互相见一面呀,我们一定能说好多好多话,我还想问问她是怎么变成神明的。” 小穗身后拉扯着瑀的发丝,拉长声音耍赖道:“你听到没有?我也要变成神明哦,你也要像那个人类一样,对我恭恭敬敬的。” “哦?”瑀无奈地回望她,道:“可是,据我所知,那个人类比之小穗,还要更加不通人,时常惹神明恼怒呢,你要我变成那样吗?” “啊啊啊,那还是算了,我喜欢现在的瑀。” “不过,”她凑过去,轻轻尝试着用唇在瑀的脸侧落下一吻,声音罕见地温柔,“如果是瑀的话,好像笨笨的也挺好的。我不接受那样的别人,但如果是你,怎么样我都愿意罩着。” “……”瑀低垂着头,耳侧明显晕红了一大片。 他嘴唇嗫嚅着想说些什么。 “毕竟,我可是你的老大啊哈哈哈。” 小穗仰天大笑。 唉……真是把气氛破坏个精光。 瑀无奈地将她往上掂了掂,快步走回洞窟。 洞窟里,小穗背回来的箩筐乱七八糟地掉在地面上,里面圆溜溜、颜色艳丽的水果一个个滚落出来,还带出来一条纯白的手帕。 “啊,我还给你带了吃的。”小穗急忙从瑀的背上爬下来,风风火火地收拾那些果子,捧到男人面前,等待着夸奖。 小穗:“这个很好吃哦。你刚刚有吃到我的嘴巴里有甜甜的味道吧?我就是吃了这个的。因为你总是要我漱口,我才吃的。” 她解释着:“不用留给我哦,这都是专门为你采的。” 瑀很乖顺地跪在地面上,分拣着野果,同时也将那条纯白的手帕捻起来,抬头,用沉沉的声线问小穗: “这个,是哪里来的东西?是被扔掉的废弃物吗?小穗把它捡回来了吗?” 小穗愣了愣,歪头看着那方手帕,皱着眉蹲下来,“嗯”了半天。 她才福至心灵,连声抱怨道: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去采野果的时候,遇到一个奇奇怪怪的人类,虽然帮我采了果子,但是却想要杀我。我把他踹到一边去,就跑走了。” “唉?”瑀的脸上多了点笑意,但很虚假,“小穗,为什么没把他杀掉呢?” “唔,不是你说的吗?出门在外不能惹麻烦!”小穗拍拍胸脯,示意自己把他的每句话都记得很清楚。 “原来如此——”瑀的声音更虚幻了,手帕被他面无表情地甩进那个脏脏的箩筐里。 “小穗明明不会对人类这么温柔的,小穗应该是很讨厌人类才对吧?人类毁掉了你的族群,让你流离失所,让你变成一条无家可归的小蛇。”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是,为什么?小穗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宽容?” “他是个男人,对吧?” 他继续问:“他长得很好看吗?比我还好看吗?闻起来比我还香吗?” “啊……” 小穗被一连串的问题问迷糊了,呆呆地张着嘴巴。 瑀说:“小穗,你要选择为我解答疑惑吗?如果要回答的话,我不想听到假话,我会哭的,会很伤心很伤心。” “唔……” 小穗皱眉。 “是因为……那个……” 小穗一字一顿地解释:“我很想杀掉他。但是,我想到瑀说过的话。” “在我还是一条小蛇的时候,那个人类救过我的命。我确实不怎么喜欢人类,但是我不希望瑀对我失望。你说的什么恩情啊、报答啊,我几乎听不懂。但我知道,你一定很在乎这些人类的礼仪,所以即便你成为蛇,你也依旧遵守着这些规矩。” “我不知道我的回答会不会让你开心点。” 小穗点点头,自顾自地,“我有在学着你,处理我的情绪哦。所以,你不用感到害怕或者难过,无论如何,我们永远都是一起的。” “……” “下次,小穗如果再遇到他,就把他杀掉。” 瑀几乎是冷漠地说出这句话。 “能做到的吧?小穗?” 他抬着头,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残酷,小穗却能从那副面孔中看到不安。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不相信她呢? 他们只剩彼此了呀。 如果瑀感到不安的话,就由小穗来抹除掉让瑀感到不安的东西吧。 小穗点点头,无条件地说: “好。”—— 作者有话说:明天估计要改一改。 突然发现我之前的几篇文封面全毙了,图床又麻烦还容易掉,等我多开两个图片位吧…… 最近还想把之前的衍生再改一改,忙完感觉手头的活更多了(老农民表情) 第64章 类蛇11 小穗认为, 这两天的瑀就像一只应激的小犬。 虽然想要杀掉她的人类的确是很讨厌啦,但也远远没到需要让他这么戒备的程度。 那块白白的、破旧的手帕也被瑀“肢解”之后随手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小穗再也没找到。 她挠挠脑袋, 选择把这件事情抛之脑后。 现在摆在小穗面前的, 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闻到了空气中温暖的气味, 这意味着,春天很快就要来临。 身为一条即将步入成年的小蛇 ,小穗对未来有三个目标—— 吃饱、睡好、找个蛇蛇生蛋。 但是她现在已经变成和人差不多的生物了唉? 人类还要生蛋吗?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蛇蛇,而是一条见过世面的蛇。 刚出生的人类,光溜溜、亮晶晶的,而且—— 没有蛋! 小穗感到惊恐。 对于蛇蛇们而言,生蛋就像随手把吃剩的肉用尾巴甩开一样简单, 只需要完成这样那样的操作,它们就能繁衍后代, 然后把后代们一脚踢开, 无愧于心地说,我可是完成人生的任务了哟。 但是人类的小孩要在女人肚子里呆上好久好久。他们没有蛋壳的保护,所以也不可以直接扔给大自然。甚至人类的母亲蛇需要教导他们生存下去的方法, 可能到老都没办法把小孩甩开。 这简直,太恐怖了。 小穗兀自惊恐。 不过很快, 她就又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和瑀,能生宝宝吗? 别小看这件事情哦。 在她的族群里, 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大事。 可能是“伯伯”?还是“哥哥”的什么家伙,从栖息地外面带回来一条青色的小蛇, 对着大家宣告它们要一起去生蛋啦。 结果就是,两条蛇一起努力了好久好久,窝里都没有一颗蛋。 作为单身蛇士, 小穗很好心地去看望了两条蛇的家庭。 它们好像没有太失望,两条蛇依然很亲密,族群里的其他蛇蛇都劝它们分开,各自去寻找新的另一半,但到最后它们也还是一直在一起。 虽然没有蛋。 母亲蛇后来才告诉小穗,那只被带进来的青蛇并不是蛇,准确地来讲,它是一条鱼,在水中繁衍的、类似于蛇类的物种。 那也是小穗第一次知道,原来不同的物种之间是没办法生蛋的。 这也难怪嘛,要不然怎么鹿是鹿、猪是猪,而不是鹿猪、猪鹿这样的生物呢? 所以,就小穗的状况而言,大概率是没办法和瑀生蛋的。 但有蛋没蛋的,好像也不是特别重要。 小穗也说不明白那种感觉。 如果是之前的小蛇小穗,肯定会觉得,生蛋是一件比天大的事情,找伴侣就要找会生能生的! 但是现在看来…… 她的族群也没了,瑀更是一个不知道是人是兽的奇怪家伙…… 去问问看瑀吧! 如果他想要,那小穗愿意试一试。 她想到这里,把嘴巴里含着的野草吐掉,从树上爬下来,哒哒哒地跑去他们一直睡觉的洞窟。 平常不捕猎的时候,瑀就在那里呆着,搞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瑀!瑀!我要和你说话!!” 小穗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洞窟里,已经变得不像野生动物居住的地方了。 最开始石床上铺着干草,经过瑀的努力,这里变成了浅青色的、手工编织的小毛毯。瑀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类贡品里翻到很多异域的动物毛皮,正好用来制成这些漂亮的垫子。 洞窟里一到夜晚就很暗,虽然蛇的身体并不敏感,但二人现在都偏好明亮的环境,因此瑀还专门找来一盏琉璃灯。 虽然琉璃灯是很漂亮啦,但这个漂亮的东西居然仍旧需要用羊油点亮,导致他们连着吃了三天的羊肉。 还有还有,瑀还专门为入眠时喜欢蜷着的小穗准备软绵绵的软垫,是圆柱状的,以防止小穗半夜突然变成小蛇,可以卷在上面睡觉,雅致可爱。 当然,她可不是什么都没干。 瑀很偏好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他前段时间很喜欢“下棋”,一个人趴在床上摆弄那些造型各异的棋子。 小穗见状,便给他徒手劈了一台小小的木桌,上面存放着瑀各式各样的物件。 也是因此,小穗才发现,瑀对一件事情的热衷程度不超过三个日落,很多东西他往往只是摆弄几下就感到厌烦,然后再也没拿出来过。 不过,小穗却很随他去,反正需要多少桌子,她就为瑀劈多少张就好。 可惜的是,这几天瑀的心情都很不好。 总是一个人默默坐在桌子前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些千奇百怪的物件也不玩了,也不会笑着和她分享。 小穗也因此感到有些寂寞。 不过她绝对不承认,自己思考着要不要生蛋是在哄他开心哦。 绝对不是。 她兴冲冲地,大步流星,洞窟里的瑀果然淡着一张脸坐在木桌前面,握着一根小小的“木枝”写写画画。 小穗不在乎他的冷淡,反而蹲下来,用胳膊撑着脸,露出笑眯眯的神情。 她身为小蛇的时候,很难露出什么表情,现在倒是肆无忌惮地使用自己的五官。 明明是苍白阴冷的一张脸,眯起眼睛笑的时候憨态显露,看起来仍然很可爱。 无论如何都很可爱。 瑀停下手中的动作,垂眸,看着那张脸,伸手轻轻用食指背抚过,温暖轻柔的触感落在小穗因为动作而挤出来的一小团脸肉上。 即便不太开心,他语气还是十足温和: “何事?” “瑀,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生蛋?” 小穗红红的眼睛眯起来,削弱那份冷血动物的冰冷。 她掰着手指,作打算状,“你看哦,我再过几天就要成熟了哦,如果要生蛋的话,是不是那个时候我们一起会比较好?我可以教你哦,我可会生蛋了。” “哦?”瑀眯起眼睛,干脆学她,也用胳膊撑着脸,趴在桌面上,凑近小穗,柔声问她,“你很会生蛋?听起来你很有这方面的经验吗?” “那当然了。”小穗一拍胸脯,“不瞒你说,我观摩过族群里所有长辈蛇生蛋,每一步我都清清楚楚的。” “不就是甩甩尾巴、缠缠尾巴,然后蛋就生出来了,很简单的,你一定能学会。” 瑀无言,注目她良久,才轻叹气。 “还以为你是在取笑于我,原来是认真的。” 瑀的目光很平静,却平静到有些哀伤。 “小穗,真抱歉,我是不能生蛋的‘蛇’,我们之间可能无论努力多久,都不会产下一颗蛋。” “你很希望,要一颗蛋吗?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们取抓一条临产的母蛇就好,你可以养着它的小蛇,等你玩腻了丢掉也不错。”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哀求,好似小穗如果不同意,他就会心碎至死一样。 不能让他难过才对呀。 小穗的心脏不停指挥、以超出平常的速度蹦跳着,像是在不断提示着小穗,这份情感的名字是什么。 她只是一条小蛇呀。 小蛇的使命就是,吃饱、睡好、和喜欢的蛇蛇生蛋,然后没有遗憾地死去。 小蛇就是小蛇,小蛇是不可以—— 不可以对其他物种产生好奇的哦。 这是母亲蛇教她的。 可是,母亲蛇没有教过她,小蛇如果对其他物种产生好奇,要怎么办呢? 瑀俯身过来,用柔软的唇舌在小穗颊面落下吻,意义已经变得不太清白。 起初,小穗还能安慰自己这是信息交换,但自从那天在温泉之后,小穗便不能无动于衷地接受瑀的靠近了。 她哼了一声: “我才不需要你做这些,你只要取悦我,让我高兴就好。生不生蛋,那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 瑀看着她,问:“那小穗考虑的结果是什么?” 小穗歪着头,定定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你,我的心脏总是跳得更快一 点、血总是流得声音更响,起初我以为这是一种好奇,是对你感到新奇我才选择留下来。” “但是现在看,好像不是这样。” “不过,”她撇嘴,“我还没找到答案,等我找到答案的时候,再告诉你吧。” “生不生蛋的根本无所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不开心了。你是为了取悦我才留在我身边的吧?看到你不开心,我心里也不开心,这样你不就没有完成你的任务吗?” 话音未落。 瑀用掌根托起小穗的脸,那张在他记忆里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上,正皱着眉头、可爱地烦恼着。 从前的“神明大人”,从不会有这样的烦恼。 她运筹帷幄、手到擒来,好像就连瑀这个人,都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站在棋局中,多么希望“神明大人”低头看看他,看看他的心、看看他那丑陋无比的爱情。 瑀眼睑染上一点水粉色,那种因情爱而放纵自己的神色重新出现,他早已不安分于这种关系。 他想要更深刻、更密切的关系,他想要让这好不容易复苏的“神明”留在他身边,他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捆绑。 如果他真的能生蛋就好了。 那么就一直、一直生下去,成为小穗的容器,让她永远没办法冷漠离开。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但他同样有千百种方法让小穗心软,只要利用自己、只要竭尽全力地将这具身体献上,小穗一定会喜欢的。 他说:“那么,小穗,等到成熟的那天,来和我一起做快乐的事情吧。” “作为人类,最不堪、最下/流、最无耻的快乐,我会尽数教授你。到时候,你就尽管用我来取悦你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啊,生蛋啊,当然是不可能的,他俩都不属于一个物种了。 可能瑀的状态有点奇怪,不过这个我只能说,他确实有点神经质,后面还会爆发的。 第65章 类蛇12 嗯…… 嗯嗯…… 嗯嗯嗯…… 蛇蛇开始思考。 蛇蛇放弃思考。 小穗隐约明白, 瑀好像正在说什么很奇怪的东西。 “你的脸好暖和。” 她反而更加凑过去,如同自己还是小蛇那样,弓着身体, 野性未褪, 好奇地歪着头, 用掌心摸摸男人的脸。 为什么? 说这种话会让脸变得很暖和? 眼睛也水水的,看起来要哭了。 虚虚的掌心贴靠着耳畔,在很隐蔽的角落里,小穗敏锐地感知到那片薄薄的肉在悄声地震颤,微不可查地、十分谨慎地,像是注意着不要被她发现似的,好似被发现就会失去什么般。 唔…… 再继续说下去, 他好像会变得更奇怪一点哎。 小穗好好奇。 “告诉我啊。”小穗笑得露出虎牙——从生理角度而言,那是由蛇的毒牙转换成的尖牙, 杀伤力与虎牙不可同日而语。 但这副模样却出奇得无害, 甚至笑嘻嘻的。 “告诉我吧,你在难堪什么?”小穗好好奇。 难以启齿的模样勾起了小穗的反叛心理。 好想,好想知道。 就如同捕食者在进食之前会用身体和爪牙玩弄猎物一般, 看到它们害怕到发抖、害怕到无法控制自己的生理本能之后,才会满心愉悦地吞进肚子里, 这是独属于强者的恶趣味。 “说-话-啊——” 小穗拉着嗓子,不满意地捏捏瑀的脸, 把他的嘴角拉长又揉圆,做出滑稽的弧度, 看他眼睫飞舞却一言不发。 “我要不高兴了哦,快说话我才会原谅你呢。”小穗说。 “……” 男人闭了闭眼睛,如同要把自己在小穗的目光之下彻底剖开一般, 嗓音带着被水滴润泽过的闷实。 “这,不是君子所为。” 什么是君子呢? 从瑀还不叫瑀,从他还尚且被拥作世子,便被身边亲朋、师长处处提训—— 他应遵循礼法、贯彻谦雅风貌;他应恪守秩序、通晓古今通典;他应完备其身、避让秽污劣行。 君子,要通达一身、身心皆宁,远离愚昧痴缠,欢愉靡乐具克制。 那时,无人不称他为君子。 无人不认为他恪守己身。 “小穗,我并非君子,而是卑劣之人。我很恨那些将我毁灭至今、让我进献自己之人。起初,我也很恨你,恨你为什么要失败,恨你为什么要变成那副羸弱的模样,恨你为什么要明知道会被我杀死仍要留在那里。” 君子低下头,轻轻用额头触碰小穗,声音带着残忍又痛苦的意味。 “恨……我?” 小穗怔怔地看着眼前人扭曲的眉眼,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片刻,她摇摇头,“不对,不对,我只是一条小蛇,我没有伤害你,你才不应该讨厌我。如果你再这么说,我就要讨厌你了。” 瑀却没有回答她。 只是自顾自地、声音沙哑沉闷地、诉说着一些小穗并不知晓的过去: “我恨你,你把我要来,却让我杀了你。你对我笑,却告诉我自己终将死去。你说我的声音很好听,如同潭水碧波、却要我不再言语。你说自己是神明,却没有答应我醒来。” “齐穗,你是历史上最大、最糟糕、最恶毒的欺诈者。你把我的心脏骗走了,你把我变成怪物,永生永世地等待着你的苏醒。现在,我彻头彻尾变成虚伪、奸佞、颓靡的怪物——” “什么君子、什么芝兰玉树朗月丰润,全都不复存在了。现在我居然对你,对一条蛇提出共赴欢愉,你将我彻底毁灭了。” 他哭了—— 小穗愣怔地感受到,那顺着自己脸颊滑落的——带着热而烫的情感,她从未感受到的泪水。 蛇类是没有“哭泣”的能力的。 它们的眼睛相比较人类的眼睛,缺失了极大一部分的功能。 它们的“泪水”大部分都用来润湿干燥的眼珠,因而不与情绪相通连。 所以,这种所谓的哭泣,对于蛇而言是无法感受的体验。 “为什么哭?我没有欺负你呀。” 小穗眼睛里没有半分阴霾,她只是用轻柔的动作接住瑀的眼泪,用天真又无辜的口吻为自己辩解。 “你真的讨厌我吗?” “如果讨厌我,为什么要亲我?为什么想和我一起养小蛇?为什么愿意让我留下来?为什么要吃我捕猎来的肉呢?” 她摇摇头,语气真的好残忍: “对不起,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哪里犯了错,但既然你哭哭了,那我就和你道歉。” “你在难过吗?你为什么哭?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难过又是什么样的呢?我好好奇。” 她的问题一大串,身体却没有动,如同静止了一般停靠在瑀的怀里,一动不动,任由他滴滴答答地流着泪水,无言地哭泣着。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取代她发出声音的,是男人的泪水落在地上的声响,啪嗒啪嗒,在洞窟里反射出可爱的回音。 “……” 不知道过去多久,小穗慢吞吞开了口: “瑀,你告诉我,你真的——很讨厌我吗?” “如果你真的讨厌我,我可以走开的哦?你可以继续一个人,你可以继续当那个什么君子,我不会难过的哦。我也不会像你一样哭出声音,顶多——顶多只是会有些寂寞呢。” 小蛇不明白人类的感情。 她从出生起,便一刻不停地观察着身边的一切。身边笨笨的同类、耳畔哗啦啦的泉水、天上总是闪烁静止的晚星,和心底那不知名的情感,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小穗—— 你一定要保持这份理性。 或是悲伤、或是欢愉,对于小穗而言,是不曾体会过的情感。 所以,她才很关心这个脆弱的人类呢。 不开心、不喜欢的事情,就应该远离才对。 小穗的声音冷淡无情: “那么,回答我,瑀,你真的很讨厌我吗?如果你说是,我下一秒就会走开哦。” 讨厌。 讨厌。 真的好讨厌。 瑀人生第一次、从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从看到那位贵为太女的存在之时,就彻彻底底地明白—— 那是一种不应该存在于世间之物。 那是会把瑀这个人的存在都彻底摧毁的人。 “不……”他咬着牙,如同孩童般蜷缩着,将脸埋进小穗的身体里,将泪水如同过去的情感一样彻底甩开,将自己融化。 还有—— 还有好多好多的过去没有和你说。 还有好多好多次想念没有吐露。 还有。 其实—— “小穗,我……” “不要离开我,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不要让我一直一直等你。” “我好寂寞,好想回到你的身体里。” 我在这世间,最倾慕你。 小穗眨眨眼睛,从地面上半跪起来,用手臂环绕瑀的肩膀,让他整个人更加靠近自己。 如同哭泣的孩童一般。 小穗将他安放在自己温暖的小腹处,语气新奇: “你哭的好伤心,好难过哦,有这么寂寞吗?” 不过想想也是。 能长那么大的一条蛇,一定自己一条活了很久很久吧。 所以才这么难过的哭哭脸。 “不要哭了哦。再这么哭下去,你就要变成干干的人了,那样对身体不好的吧?” 小穗:“我答应你啦,以后做什么都和你一起。” 她描绘着未来:“等春天到来,我们就来交尾吧。你要努力生下蛋蛋,这样我们就是一对夫妻蛇了。当然,生不下来也没关系,我们还是像很普通的夫妻蛇那样相处就好。我不会离开你,不会让你寂寞,会每时每刻让你取悦我。” “你就不要哭了,以后都不要哭了,想哭的时候,就来找我,我会把你的眼泪都吞进肚子里。” 说罢,她低下头,温暖的唇舌划过瑀的脸,她用尖细的舌尖舔过瑀的眼皮、睫毛、眼珠,用另一种水分覆盖了他的泪。 瑀温顺地抬着头,任由她在自己脸上舔来舔去、留下濡湿的水痕。 小穗让他睁开眼睛,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视野都变得不太清晰了。 脸上因哭泣而沾染水粉色的红晕,眼睑顺着眼裂的弧度都被唾液润泽,小穗的信息堂而皇之地爬行在瑀的脸上,像是昭示着“这是我的所有物”一般。 动物的口水在自然界有着天然的警示作用,很多动物在储备食物时都会自然而然地将其沾染自己的气息。 正如同小穗现在做的事情。 她十分满意。 靠近瑀的脸,轻轻耸动鼻尖,嗅闻着他身上的气味,甜滋滋的味道里,又掺杂了属于小穗的、冷血捕食者的气味,那是无论谁来都不会被忽视的气味。 只要这样,就没有人敢靠近瑀,没有人敢伤害瑀,没有人敢让他伤心。 这天底下,能够让他伤心的家伙,只有小穗一条小蛇而已! 不过,瑀哭了,小穗却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愤怒。 因为她清楚地明白,瑀的泪水是为自己而落的,那是只有她才可以品尝的气味。 “喜欢。” 小穗凑上前,盯着瑀的模样、宛若露水中盛开的水兰,哭哭啼啼的样子看起来也好好吃。 “瑀,小穗喜欢你哦,好喜欢好喜欢。” “以后也像这样,对我哭泣吧,我会一次次把你的泪液和悲伤都吞进肚子里,就像这样,一直不停地回到我的身体里吧。” 这样的话语,从前的太女殿下从未对瑀说过,盖因他们之间向来相敬如宾。 瑀羞恼于自己和她之间的距离感,于是也不曾吐露任何爱意。 不过这次,他面对着不谙世事的小蛇,却是能够坦然说出口了。 因为,他早已不在乎什么君子和太女,留在这里的,只剩一个怪物和一条蛇。 它们跨越世俗、不分伦理地相爱,难道不才是正常的吗? “嗯,小穗,我也——” “最心爱你。”—— 作者有话说:嗯……你们进度是不是有点快? 虽然我设置了很多剧情,但是男女主莫名其妙在前期就心意相通了…… 以及其实这个设定啊,本来男女主俩人是相反的,不过后来想了想,让女主当山神也不错,所以男主就变成“新娘”了…… 第66章 类蛇13 崇陽四十三年, 涟水县洪涝频发,算算日期,五年一度大兴水利的日期“恰好”来临。 涟水县背靠天山, 到了天气严寒之时尚且得过且过, 但一旦冰雪初融, 山顶的积雪与冰流便会因气温回暖而滑落,填入涟水县内那条内海,将周围的农田庄稼都淹个寸草不生。 也因此,此处的水利问题向来是国政要务,年年需要官员维护修补、大动干戈。 今年照样不例外。 当朝右相提出——应及时寻找适合的人选派去质检水利,以免面对洪涝的百姓遭受苦难。 需提前说明的是,此次兴修水利与以往不同。 首先, 皇帝已年逾不惑,放在任何一个地方, 已经算得上是年龄稍长, 身体每况愈下。聪明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几年的桩桩件件、能做一件少一件,到最后到底谁能承袭那头顶的位置, 全看这些事情谁做得多、做得好。 其次,上次被委派前往兴修水利之人, 是二皇子,但在三年前, 二皇子被发现自缢于宫中。自那之后,谣言四起, 不知是民间哪个话事人,将这一桩密案编造为皇家诅咒,导致皇位的承袭更加紧张急迫。因此, 蔺氏皇家急需办成一件为百姓谋求福利的盛事,来扭转民众的风评。 当然,还有最后一点,也是众人讳莫如深的一点。 据传闻,那天山有一能够呼风唤雨的精怪,张开大口能将整座山头的野兽全都吞**光。 前两件都算得上有理有据,但最后这一桩无人知晓,只是人人口口相传罢了。尽管如此,虽不至于明面上说出口,但没有人不想知道这是否是真实存在的事物。 上位者有上位者的野心,平民百姓也有平民百姓的担忧。说的简单些,假若能将那什么精怪用些手段驯服、又或者干脆杀光,岂不也算盛事一桩? 皇帝年老,早已不是能够平稳处事的年纪,近些年来,就连上朝时也露出疲态,这模样早已在官员们心中疯狂预警。 现下他们该做的,就是为自己支持的主君脚下添砖加瓦,尽早朝那位置更进一步。 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笼统算算,也就不到十位皇子,其中末端的年纪太小支持率很低,年纪稍长的又有几个不懂事,还有那么一两个对皇位无甚关心,早早封了自己的领地出宫逍遥。 留下的,不过二人—— 大皇子蔺元琮,三皇子蔺元玺。 二人才貌兼备、素养俱全,一位为后位嫡子、一位为贵妃亲爱。 若要是比出身、比才貌,二位差距只在毫厘。 于是便只能争争能力。 这么多年来,两方势力争锋夺势、不曾消停。 若分要在二人中分个一二—— 大皇子为人率真肠直,却冲动易怒。 三皇子为人儒雅谦和,却动力不足。 众人哀叹,二位皇子的优点两相结合,反倒变成明君。 可要是无论如何都要从这其中选出一位,就让人头疼不已了。 选来选去,到底选谁好? 这事,皇帝有自己的仙人妙计。 蔺氏是一支流传深远的姓氏。尽管现如今他们稳坐中原,占据了一大片风水宝地,称王称霸。但很久以前,他们也不过是跟随祖辈上的主君马踏江山的侍从。 在那支主君一脉尚未断绝之时,蔺氏的老祖宗听得一件奇事。 主君一族,世世代代会诞下一名“先知”。当然,并非什么在世神仙,什么能算得上世上千千万万的因果轮回之事,也不可能存在。他们这类人,只不过是对事态、军事、民生等根基 有着异于常人的见解,可称其为神兵天降。 尽管只是普通人,却能使用有如天助的战略和计谋,在当时,能不动用一兵一卒将敌方万数人斩落马下,若要称其为神仙,想必也丝毫不过分。 这样的人才皆为男童,且天生表现异于常人,从出生起便能展露自己特殊的一面,无法掩盖其华辉。 但只有一点,这样的人是做不得皇帝的。已经通晓天下之人,做了皇帝只会将国家引向灭亡。他们会变成辅佐皇帝的将,一代一代地将自己的血脉传承下去,直到皇室的血脉消磨殆尽为止。 在这支血脉断绝之际,蔺家的老祖宗偷来一怀女婴。起初只不过是心存侥幸,虽知道大概率不可能成真,但也小心养育她,当做唯一的希望。 却没成想,这女婴长成了怪物。 白发、红眸,天生有着超脱凡人的智慧和心性,就连皇帝都会害怕她那双无情冰冷的眼睛。 那到底是神明,还是怪物? 无人知晓。 但她脱口而出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变成了心想事成的铁证。 有人想要利用她,有人认为她是撒谎成精的骗子,也有人害怕她的那份心性,想要置之于死地。 事态开始向着严重的方向发展着。 蔺家的始皇帝授其“太女”之号,她凌驾于皇帝的所有子女之上,泰然自若地称呼那位皇帝为“父亲”,这是皇帝的亲生子女都无法享有的权力。 子女们嫉恨她,开始编造她身为妖孽的罪证。当然,任何人,只要看到她苍白瘦弱的肌肤、红若鲜血的瞳色,都会天生地对这个异于常人的“太女殿下”产生厌恶恐惧。 终于,有一天,她输了。 于是,她再也没有了犯错的机会。 她死了。 惊世艳绝的“太女殿下”,曾在战场上指点迷津,曾为民生呕心沥血,曾对仆从温和地宽恕,却被人毫不留情地割喉死去。 在她死去后,那些愚昧地将其封锁之人,竟还言之凿凿地言曰: “冒牌货怎么可能做得了真呢?我可是听闻,那‘先知’一族世世代代都是男性,她一个女人顶得上什么用?怕也是,从前的料事如神只不过是纸上谈兵,恰好撞上了吧?” 可他们实在害怕。 索性,罪人们用“太女”的名号延续一支后人,将他们奉为国师,人人事事都需听从他们的教诲和卜卦,世世代代捂着耳朵,走在自己的路上。 而从那时起,蔺氏便持续不断地走下坡路。 从起初的不败,到后来仅能龟缩于中原。皇室中人死伤无数,世代都有人背负着罪人的名号死去,却无人敢提及那人的名讳。 直到就连她的姓名,也逐渐消失在历史的记忆中。 他们仅保留了那位的名—— 穗。 虽贵为尊体,却仍体察民情。 她将自己命名为穗,意为无论艰险,都仍要学习麦穗的谦逊和饱足。 绕回正题,皇帝若要从大皇子和三皇子选出一人,最优先需要听取的,便是国师的谏言。 过去许久,国师们早已算不得天兵。他们通常用卜卦、占星等手段来眺望国家命运,十有五次算的准,便已知足。 这次兴修水利,皇帝只有两个选项,且只能从两个儿子当中选一个去。 到底是选做事干脆率性的大皇子,还是谨慎细心的三皇子? 国师给出的答案是—— 摇了摇头。 并非都不选,而是选谁都一样。 天边,紫微星正闪烁着暗淡的光芒,它拼命地挣扎着,像要从星盘上挣脱逃开此番命运似的。 国师告诉皇帝:“假使您无法抉择的话,那么,就选择第一位看向您的皇子吧。第一位看向您的皇子,一定、一定是有着十足的自信和热切,想要解决您的烦恼的。” 皇帝岿然长叹。 他自从坐上皇位的那一刻就在不断抉择的路上,而这一次,终于到了他来抉择自己退场的方式了。 皇帝低头,朝堂之上,人群乌压压地垂着头。 蓦地,有一双眼睛望过来。 皇帝点点头,断章已下。 不久后,三皇子蔺元玺出发了,从盛京一路跋涉到涟水县,即便不眠不休地赶路,也至少需要七天左右。 而到那时,正好是春光乍暖、万物复苏的时节。 那座巍然不动、横眉冷对的天山,也终于愿意泄出一缕暖芒,向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进献一个过去的故事。 水池边,小穗甩甩自己湿漉漉的长发,没有耐心地将其粗粗盘成一团,抬头、弓着身子,怂怂鼻尖,嗅闻到空气中回暖的气流,心情很好地哼哼着歪七扭八的语调。 那是她从瑀那里学来的入睡曲,偏偏从瑀嘴巴里哼出来那么好听,轮到她的时候就变味了。 但小穗并不愤怒。 因为,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她答应瑀的事情,马上就要实现了。 她将手中厚厚的野兽皮毛甩了甩,瑀把内里的油脂和残留的血管用小刀剔除干净,再由小穗提到河边揉洗清爽,一件小而暖和的褥垫就完成了。 虽然瑀有很多人类进献上来的贡品,但小穗后来跟着去看了,大多数都是他们现在用不上的明珠玉器。那些玩意满足满足瑀的好奇癖还行,但总归没办法真的拿来用。 他们两个人单薄可爱的小窝,还是自己来打扮比较好。 因为—— 那个…… 就是那个…… 她和瑀,要准备交尾了。 这话自己说出来,还有点奇奇怪怪的。 本来蛇是淫性很重的物种,天为被地为床,就可以随便生蛇蛋了。 可是瑀好害羞! 他偏偏要红着脸、睁着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看着小穗,不怎么开心地嘟囔着: “哦,原来我还不值得你稍微用心一两分吗?” 你听,要叫他这么一说,好像小穗变成了什么负心汉似的。 这是万万不行的。 小穗虽然是小蛇,但也知道,人类社会中,男女双方的婚姻关系是绑定的。 虽然仔细想想,以后一直留在一个人身边确实会有些无聊,但好像如果是瑀的话,就完全能接受了。 所以,她会努力的! 为了变成世界上第一优秀的老公蛇而努力! 嗯……还是老婆蛇来着? 算了,不管了,反正都一样—— 作者有话说:这里打个补丁,虽然我前文大概是写过什么千年之类的字眼,但由于瑀在山里根本不知道时间,所以实际上只过去三四百年左右的样子,再加上这一类传说的确是会被世人添油加醋什么的。因为一支血脉不可能留存太久,所以蔺氏能当个三四百年的皇帝已经算得上是不错了,再加上皇帝一般都早死,很大概率已经过去十几、二十几代皇帝了。小穗的事情也被他们有心隐瞒,现如今知道她存在的也无了。但小穗就是小穗,不存在什么转世之后灵魂不一样啥的,因为这是快穿,只要她进来了,这个世界就只有她一个齐穗。而且男女主之间的相处还有很多没写,太女殿下看似冷酷无情霸道总裁,但其实挺活泼的,和现在的小穗也差不了太多,都是瑀一个人在这搞什么悲伤美学。 第67章 类蛇14 “殿下, 马车只能停在此处了,近几日涟水县周边水位上涨极快,怕是过不去的。”侍从将套在马匹身上的厩架下放, 一行人停在离天山不过数百里的地方。 蔺元玺远远望去, 说是仅余数百里, 实则宛若隔着天堑。春寒料峭,山顶的积雪如云雾般亘古不化,眺过去,半座山都如扇后人面,恍惚看不清晰。 若想要登上如此高的山,没有引路人是决计不行的,更别提他们一行为了缩减装备, 只带了够吃用的分量。仅凭山中空气稀薄这一点,就能要了一行人的命, 还谈何皇位? “殿下, 你看,这该如何是好?我们要不要 早做打算?” 蔺元玺身边跟着的,是都水使者, 主要经管大大小小各个地方的水利设施,往年的维修质检都是由他来引路。 唯有今年有些不同。 他不仅得监修水利工程, 还得带着这位三皇子探探天山的路。 都水使者不是没听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但山高水远, 他大概也认为那不过是当地的居民口口相传,将一件小事传得泼天。 蔺元玺沉吟:“这样吧, 先往涟水县去,等大事办妥,在村子里寻个识路的人, 带我们往山上走走吧,总归有方法的,带了这么多人来,需得慎重些才行。” “明白了,那您在此稍作等候,我去知会村中人一声。”那官员应了,行了个礼便朝着涟水县的方向去了。 “阿全,你觉得呢?”蔺元玺扭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侍从。 那侍从是跟他从小一块长大的,暗卫出身、身手干净利落,也是他一堆护卫里,野外经验最多的。 阿全肃着脸,抬头看了看那山,脸上抱歉: “实在羞愧,殿下,小的没上过这么高耸的山,山顶怕是野兽繁杂,恐险极。” “本殿不是问你这个。”蔺元玺摆摆手,“你觉得,那传说有几分真?” 阿全答道:“三分。” “哦?何以见得?”蔺元玺来了兴趣般。 阿全说:“只要是野兽,百年不觅食不造孽是不可能的。假若真有那么大的一条蛇,想必这涟水县早就物是人非了。更何况,山顶空气稀薄、野兽想要活下去要吃的东西也多。可您看——” 阿全远远指了指那山腰处,“且不说别的,就连山腰处都郁郁葱葱,若那山头早就被吃得没有活物了,又怎么能有如此丰茂的树林呢?” “唉……”蔺元玺摇摇头,“你说的这些,本殿又何尝不知晓?” “怕就怕,那不是野兽,确确实实是条神仙,那可就麻烦到头了。” “神仙?”阿全挠挠头,“怎么可能呢?殿下,您怎么如此认为?” 蔺元玺直直地盯着那山顶,如同喃喃自语道: “万事只有一个慎,假若上面什么都没有,本殿倒是可以转头就走。但临行前,父皇特意嘱咐本殿,要凡事从紧,那位都那样说了,本殿又如何能置之不理呢?” 阿全顿了顿,才开口试探道:“您的意思是,皇帝陛下,知晓上面有些什么吗?” 蔺元玺笑了笑,“至少,得是个很棘手的东西。” 说罢,他大叹一口气,苦恼地盯着那不见全貌的天山,提议道: “要不,干脆就一把火烧了,你觉得如何?” 阿全惊慌:“万万不可,烧不尽倒是其次,这么巨大的山麓要是烧了,周围几百乃至上千平土地都要出问题。” 蔺元玺道:“是啊,倘若本殿也能学着皇兄,冲动些便好了,有些事就不至于如此碍手碍脚,可偏偏本殿不是那个性格啊……” 谈话间,那都水使者回来了,还带着一个蓬头垢面、满身狼藉的男人,没什么其他的特点。 只有一处,让蔺元玺瞧了又瞧。 那就是,这男人明知自己面前的是当朝的三皇子,脸上却毫无怯意,反而端得堂堂正正、一股莫名的正气。 眼前蓬头垢面之人,正是攀爬到天山山腰处、遇到“山神”之后疾行下山的严肆。 那一日,他遇到那位白发“山神”之后,尝试着跟踪她的身影,但奈何那位山神步幅太快,严肆刚从地上爬起来,那人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他顺着山神消失的方向探查着,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就连来时的路都差点迷了方向,直到又饥又渴、勉强支撑着身体下了山,倒在离天山不远处的一处小县城,才勉强保住命。 都水使者颔首,说:“殿下,我在村民中打探消息时,这位村民说自己刚下山,对天山很熟悉,可以为我们引路,您意下如何?” 蔺元玺摸摸下巴,赞同道:“嗯,不错,就先如此吧,本殿先去与县令会面,你们带着阿全去置办些东西,别缺了紧了什么。” 他抬脚欲走,又停了下来,对着严肆问:“对了,这位,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严肆,小的叫严肆。”严肆用沙哑粗糙的嗓音回答道。 蔺元玺点头,离开了。 严肆看着他的背影,突兀地想起一段关于这位三皇子的往事。 三皇子的母亲,为当朝金贵妃。 金这个姓氏很独特,盖因这是贵妃母族的通改姓,少数非中原地带之人,在与中原人通婚之后,会为自己选择一个合适的姓氏来融入,金贵妃就是个例子。 在金贵妃的母族很久之前归顺蔺氏之后,始皇帝便赐给他们这个姓氏。所以,严格来讲,这位三皇子是两族通婚产下的血脉。 金氏一族的归顺,说来也十分荒诞。 在始皇帝的时代,曾有一位质子,被送来中原进行所谓的文化交流。在那时,连外嫁都不允许的蔺氏,无法理解将自己的王子送去别的国家当人质的行为,那位王子被怀疑是奸佞,被冷嘲热讽、戏耍欺凌更是再正常不过的对待。 不过不足两年,那位王子便回国继承了王位,甚至试图在国内掀起暴乱,企图攻占周边的土地及国家。 他的死法也相当可笑,是被身边的侍从一杯毒酒毒死的。接着,他那荒/淫无度的长兄便承袭王位,迫不及待地归顺蔺氏的王朝。 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历代皇帝都会与金氏一族通婚,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其中也不乏有几位流着金氏血统的皇子承袭皇位,所以三皇子背靠金氏,是个十分强力的夺嫡者。 平心而论,假若严肆还是前世的那个严孝直,他一定会为三皇子感到可惜。 因为,他就快死了。 皇族之人,却接二连三死于非命。 尽管也有人对“三皇子是在与大皇子的皇位争斗中被处置掉的”这种说法深信不疑,但严肆却知道,大皇子其人—— 说得好听些他是率真,说得难听些,那人做事鲁莽冲动、不会耍心思,即便是皇位斗争,他也没想过以这种方式获胜。 当然,这话不是在夸他,而是他根本想不到这样的方法,大皇子蔺元琮根本想不到能毫无破绽地除去三皇子的方法。 前头,阿全停下脚步,转头,盯着他: “你在看什么?如此无礼。” 严肆低头,掩下眼眸中的不屑,声音惶恐道:“贵人天人之姿,小的一时看入了迷。” 阿全冷冷地审视他:“你知道便罢,再用那样的眼神盯着大人看,我不介意帮你把狗眼挖出来。” 无妨,左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严肆心想,这不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尚在家中一心研读、为的是为江山社稷做贡献。而这一世,他必须得为自己谋求些东西了。尽管上一世追随的主君就在这里,但严孝直的心思早已像羊皮气球一般吹得越发大。 如果蔺氏注定要毁灭,那他来当这个皇帝不也是一样的吗? 就像蔺氏的始皇那样,从自己主君手中夺走的江山,现如今不过是再由他接手罢了。 他想起自己在山中看到那人,心中定了定,追上前面大步流星的阿全,面带谄媚之笑,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各位官老爷,假若你们真要上山,定要多备些雄黄才是。” 阿全皱眉反驳:“雄黄?现如今刚刚返暖,蛇群尚在入眠,怎么可能有那么多蛇。” “非也非也。”严肆煞有其事地摇摇头,左顾右盼着,才靠近阿全,悄声道:“想必您肯定了解过吧?此处的传言。” 他像是急切一般,跺跺脚开口道:“您信我的,您们是贵人,小的不可能坑骗您啊。” 阿全眯起眼睛,试探他:“你的意思是,你亲眼见过?” 闻言,严肆神秘一笑: “不止,说过话、交流过,那是个——” “货真价实的‘人 ‘。” 而他们口中提到的那位“人”,此刻正像只野猴子一样在树林里游荡。 小穗习惯了捕猎时挂在树枝上,哪怕变成人也不曾忘记这份习惯。 只是—— 她嫌弃地低头看看下面那个气喘吁吁的男人,灵巧地趴在树干上,伸手用指尖点点他的脑袋,没好气道: “你行不行啊?” 瑀脸颊通红,声音带着低声的喘: “我……好像不太可以。小……小穗,我非得如此训练吗?” “笨!” 小穗点他,点得他脑袋一晃一晃的、还不敢反抗,“你知道我们雌蛇挑雄蛇时,最看重什么吗?” 瑀抬头,下垂的眼眸中水汪汪一片,无端看着可怜,期期艾艾道: “漂……漂亮吧……难道小穗不是因为我漂亮才选我吗?” 被揭穿的小穗装模作样咳了咳,大义凛然道: “那——我是特殊的!” “我们挑雄蛇,最看重的就是强壮了!你看你这副模样,说不准连缠缠都撑不住,我可是为了你好!” 瑀弯起眼睛,轻轻地笑,声音带着无理由的宠溺: “那……就先谢谢我们小穗了,你好关心我,我确实是应该虚心接受,只是——” “交尾和决斗可不一样,不是谁强壮谁就厉害的。我虽自认为算不得孔武有力,但也不至于见风就倒,至少人类的交/合,我比小穗懂得多。” “真的假的……” 小穗嘟囔着:“你要是骗我,我可要去找别的小蛇一起了。” 在小蛇的观念里,交尾可重要可重要了。 相比较什么生蛋蛋,小穗更在意的是,这大概率是她一条蛇出生这么久以来,终于长大成蛇的象征。 因为在乎这件事,所以才想要做到最好。 瑀伸手,轻抬,捧着树干上挂着,而显得玲珑的白发女人的脸,凑上去,结结实实地亲上去,发出“啵”的一声。 “没关系,都放心交给我吧,我不会让小穗失望的,也不可能让你有找别的小蛇的机会。”他抵着小穗的额头道。 虽然二人说的大致上不是同一个意思。 不过小穗还是哼哼了两下,没再说什么。 瑀的训练计划,至此拉下帷幕—— 作者有话说:所以,男主的全名叫—— 第68章 类蛇15 要瑀做锻炼, 是小穗的心血来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睡了太久,又或者本身资质就很一般,比起小穗, 他更适应穴居生活。 或者, 也可以说, 其实小穗才是蛇类中比较异常的那个。她好奇心强、行动力高,洞察力也远超同类,每天上蹿下跳好不快活。 饿了渴了就出门打猎,要么缠着瑀啃几口香香甜甜的肉,不亦乐乎。 小穗催着瑀锻炼身体的原因或许就在这里。她吃的血肉越多,就越能感觉到身体机能的进化,但这种进化不是平白得来的, 她的强大很有可能昭示着瑀的衰退。 她不希望这样。 小穗变作蛇尾,胖而敦实的可爱尾巴紧紧缠绕着瑀的大腿, 一圈圈地勒出骨肉的痕迹。 尾巴是最近才窜出来的。理论上而言, 她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但临近成年期,尾巴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明目张胆地将她极好的心情暴露个彻底。 瑀背靠着石床,而小穗就蜷缩在他怀抱里, 像个形状正好的软垫,无骨似的嵌进去。 男人的颈窝里, 甚至能感受到小穗那湿漉漉的呼吸,就像即将进食的小兽到处嗅闻着下口一般, 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十分难以言喻。 偏生那条胖胖的憨厚尾巴还“沙沙”地在瑀的大腿、膝骨上不停游动,用毫无规律可言的力气反反复复地收紧又放松,如同衡量食物的大小, 随时准备吞进肚子里。 但看眼下的情形,他又何尝不是小穗肚腹中的食物呢? “小穗……放松……” 瑀高高仰着头,有猩红的粘稠血液顺着喉管的形状往下滑,暴露出香甜的气息。下一秒,便被一片绯舌顺着舔走,再丝毫不留情面地张开嘴巴,啊呜一口咬得更深更透。 男人的手几乎是纵容地抱着那一截小小的蛇尾,任由它像个可爱的玩具般在怀里转圈圈。他舍不得打骂、更舍不得任其放开,假若小穗真的听他的话放松,只怕瑀会更快地红了眼睛。 小穗狗狗般低着头、嘬饮着甜甜滋味,含含糊糊地不满道:“我已经很轻了,所以我才说……你太弱了……” 春天切实地到了。 小穗的情绪也变得极其不稳定,连成长期的到来都没感受到。 这不怪她。 是瑀,让她在幼年期的时候吃了自己的血肉,导致她在不该成长的时候加速长大,连正常的生理界限都变得紊乱。 男人眼神涣散地垂着头,试图用嘴唇去够小穗温热的脸颊,喃喃自语着: “痛……小穗,痛……” 不只是嘴上说说,他好像真的很痛。 大腿发抖,小腹哆哆嗦嗦的,就连手也冰冰凉…… 小穗不耐烦地松嘴,伸手捏着男人的下巴,凑上去仔仔细细审视他的脸,那张被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填满的脸上,染红了一片。 他连眼白都变成水色,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人,那双下垂的眼睛看着可怜到极致,俯着脸,唇微张,声音哑哑地示弱: “小穗,怎么了?不舔了吗?” “你好烦。” 小穗好不爽。 她好想恶狠狠地咬一口。 小穗放手,滑下去,没再啃他。 而是侧耳,靠在男人柔软宽敞的前胸,手伸进衣服里不老实地动,耳朵却仔仔细细听着他的心跳,有点不开心。 软乎乎、鼓鼓囊囊的胸腔里,心跳声像细小的虫鸣一般停留在小穗的耳畔。里面越是跳,血液就越是哗啦啦地流向全身,不知疲倦地奔走。 “你怎么这么弱?被我咬一口会死掉吗?我这样吃你,你一定会死掉的。” 小穗闷闷不乐。 胖胖的小尾巴也蔫头巴脑地耷拉着,任瑀动作温柔地揉捏着,不作反抗。 “是吗?” 瑀弓身,将自己化作一个弯弯的巢穴,环住怀里半人半蛇的生物。 “没关系的,没关系。我来和小穗定下约定吧?” 他声音飘忽。 怀里的脑袋动了动: “什么?” 瑀说:“我说好痛,那就是我要你再用力一点的意思。” “再用力啃食我,再用力拥抱我,再用力折磨我,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向我证明你还活着,向我证明你永远不会抛下我。” 小穗抬头看他,片刻后又低下头,语气别扭: “可是,你连舔舔都不喜欢。” 对于捕食者而言的舔舔,对猎物却是致命的威胁,这个道理小穗或许永远都不会懂。 她不明白,自己已经足够温柔,自己已经为了瑀放弃了很多东西,但他看起来却不够开心。 怎么能这样苛待一条小蛇呢? 明明是比自己可怖无数倍的生物,可瑀看她一副闷闷不乐、为了自己而眉头紧锁的模样,却觉得无比可爱,想把这副残破的身体和无用的情感全都献上。 粗胖的尾巴抬起来,圈住男人的腰,要他离自己再近一点。 瑀也就顺势更加靠近,灼热的吐息在二人之间蔓延着,他道: “小穗,我来教你吧,教你我能承受的。” 唇启,肉舌不知什么时候变成蛇信,看来被生理紊乱影响的不止小穗一人。 那条与人类的舌头相比,色泽更加暗沉的蛇信正不可控地震颤,发出低低的嘶鸣。变成蛇信,会失去一部分言语的能力,此时的信子会从交流工具变成捕获工具。 小穗看着他的嘴巴,整齐的牙齿消失不见,只剩无法闭合的口腔和水红的喉管。 是要……交换信息吗? 唔…… 小穗想了想,不情愿地张嘴,也学着他伸舌,发出“啊”的声音。 那条蛇信卷着肉舌的舌面盘旋而上,小穗反正是没接收到什么信息,只觉得人类的舌头好敏感啊—— 舌面下是纤细、黏连着口腔的系带,蛇信靠过去微微蹭一蹭就会产生奇怪的痒。上牙黏膜也很脆弱,很有韧性的蛇信只需要轻轻舔一舔,嘴巴就自动张开了。 更狼狈地是,瑀的蛇信小小一个,他张着嘴巴也不显奇怪。可人类的舌头又宽又平,伸出去就会被堵住嘴巴,连口水都收不回来。 啊,好 想滋溜一下吞口水,可是嘴巴被堵住了。 滑滑的、小小一个却细长的蛇信勾着小穗暖暖乎乎的舌头自顾自蹭个痛快,徒留小穗一个人,可怜巴巴地支着手掌,给自己接口水。 她可不要和瑀一样——因为之前说瑀是管不住自己嘴巴的笨蛋,可现在她也快要变成笨蛋了。 “舒服吗?” 瑀“饶恕”了小穗的舌头,轻靠过来,唇角贴着唇角,脸颊挨挨挤挤,小穗甚至能听到他轻声喘息的声音。 感觉—— 好像没比小穗本人善良多少。 也很过分。 只不过这好像是另一种过分。 小穗顿悟了。 “原来你想要的是这种东西——” 可是,小穗苦恼地皱眉,“这个……我不会哎。” 大概就是那种舒服到要升天的感觉。 小穗懂,但做不到。 小穗不了解人类。 唯一了解的渠道是通过瑀的身体。 她只知道—— 咬他脖子的时候,瑀整个身体都会颤抖;交流信息的时候,瑀会闭着眼睛脸蛋红红;摸他胸膛的时候,他会发出奇怪的哼哼,有时候还会有一点点发/情的气味。 但是—— 但是啊,发/情这个东西,难道不是时间到了自然就来了吗? 生瓜蛋子小穗感到困惑。 小穗不懂就问,老老实实低头: “对不起,我不会,你来教我吧,我会好好学的。” “那……小穗想怎么做?”瑀问。 “唔……就,按你喜欢的方式吧?”小穗懵懵地回答。 “不,我的意思是——”瑀伸手,将小穗揉捏他胸前的手掌从衣裳外按住,从抬起的缝隙中裸露出一点腹部的皮肉,上面闪过星星点点的黑青色,那是已经蜕鳞的征兆。 他问:“要变成人吗?还是,用小蛇的样子来?” 小穗自称“小蛇”会觉得很可爱很恰当,可一个肌肉结实的男人自称“小蛇”,便无端带上一股放/荡。 “用小蛇?” 小穗一字一句地重复瑀说的话。 “可是,那就是交尾了哦。” 瑀盯着她一知半解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靠上来蹭蹭她的脸,声音闷潮: “小穗,有时真不知你是聪敏还是愚钝……” “听好了,不管是用人类的身体,还是用小蛇的身体,我们接下来做的事情,都是交尾,是只要结合就不能分开。” 他的声音诱哄,像是督促着小穗做决定:“小穗,你还要好好想想吗?只要我们结合,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分离,但如果你想要考虑考虑,我也无所谓。只是,我会好寂寞好寂寞,说不定,会寂寞得死掉,小穗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小穗触发关键字——“会死掉”。 她急急忙摇头,再点头: “要一直在一起,不能让你死掉才行。你这么弱,说不定第二天就会死掉,我们要快点结合。” 瑀也不再去纠正小穗的观念了。 不知为何,不管什么时候,她总是条件反射地认为自己是弱者、是应该被她保护的存在。从前他很厌恶齐穗这副自以为是的态度,可直到失去之后,他才明白—— 那是对她大义凛然地护卫天下人的憎恨。 现如今,这条小蛇就在他怀里,嘴巴里说着“想要和他一个人永远在一起”这般不知是真是假的甜言蜜语,哄得瑀心脏都要直直化掉。 无所谓,没关系,只要她还在这里就足够了。 瑀抓着小穗的手,将其安置在自己的胸前,任由其手头不知轻重。 他第一次无比放/荡地要求她: “小穗,你要好好学,我会好好教。学会之后,就尽情使用我吧。” 小蛇和大蛇,本来就是天生一对的呀。 小穗脑袋里还这么想着,下一秒便被漆黑的巨蟒缠绕着身体,受生理紊乱的影响变回蛇身。 一黑一白,像两条蜿蜒逶迤的轻纱般交织着,那模样既瑰丽又带着摄人心魄的诡异可怖—— 作者有话说:这……算看蛇片吗? 再后面的只能靠自己想象了,我尽力了。 这篇写完之后我大概率会换个书名,在思考换个什么比较好。 第69章 类蛇16 朦胧而浅薄的月光下, 深根朝着潮湿温暖的地下埋头,像蛇般互相缠绕。 乌漆色顺着温驯的白缠绕,像共生的根系一般绵延, 他睁着眼睛, 那双无神的眸子如同诉说着什么一般, 偏生嘴巴却不愿老老实实开口。 鳞片与鳞片互相摩擦,发出微弱可怜的沙沙声,那声音被黑夜下凌冽的风声掩埋,透过光的缝隙,冷血动物也如畏寒似的互相抚慰取暖。 这太安静了。 因为他们都失去了能说话的“嘴巴”。 蛇的身体真叫人恼怒,明明这是小穗用了好久好久的身体,却轻而易举地被巨蟒交缠着, 从肥胖的可爱尾巴盘旋上来,蛇尾、肚腹、背脊、直到有着柔韧肌肉的长长身体全数被覆盖, 直到入目皆是漆黑一片, 直到那一簇小而鲜艳的亮银色消失不见,巨蟒才发出餍足的呼噜声。 两颗三角形的脑袋交叠在一起,轻轻蹭着, 发出暧昧的摩挲声。 凉飕飕的、鳞片被逆着拨弄的感觉,让小蛇都觉得不寒而栗。 像是有人要从小蛇小小一片的鳞里爬进去, 再一口口把她细嫩的肉吃掉一般。 明明那么讨厌蛇的身体,瑀却对它使用有佳, 比小穗这条原原本本的小蛇还要更加擅长这种事情。 小穗觉得好奇怪。 她用蛇信去捕捉,那些相接处的皮肉上、属于蛇的涎液, 那是一种从蛇的口腔中分泌出的、滑溜溜的腺液。 当然,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分泌其他的物质, 比如毒腺中的毒液。 小穗的毒牙发着痒,忍不住想要撕咬着眼前同类的肉,想要让他乖乖停下来,想要大声咆哮,想要宣扬自己的威严。 但人性的一面又制止了她。 因为他们在—— 对,他们在教学。 小穗在学习瑀的行为,这是一种并不算舒适、却也不痛苦的、同类之间的交流。 只要张开嘴巴,朝着眼前同类的身体咬一口,再将数不尽的毒液注射进去,就能将他麻痹,但小穗没有这样做。 她正在竭尽所能地遏制自己的本能,用人性宽容瑀的冒犯。 小穗好乖。 好乖好乖。 就这样安静地伏低小小的脑袋,猩红的眸子定定地盯着瑀的动作看,直到她也学会生涩地缠缠,直到她也嗅闻到空气中奇怪的 气味。 唔…… 看来他们都发/情了,都变得奇怪了。 毒液被吞进肚子里,分泌的涎液也不知道被舔到什么地方去,小穗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口口吃掉,这一定就是平常自己随意品尝瑀的惩罚。 那颗三角头,分明是纯黑色的、分明是机械般无机质的眼眸,小穗却能从中看到一丝理性,他温顺地凑过来,大概是在询问小穗的意愿。 不管变成蛇还是人,瑀总是很有耐心。虽然脾气坏坏,可是不会真的和小穗生气,最多只是红着眼睛、低着头,不叫小穗看到他难过的神情。 他一定是被抛弃过的小蛇。 因为只有被抛弃过的小蛇,才会这么渴望地抓紧手边的一切。 好可怜,好可怜。 小穗决定,要奖励他这么可怜、这么听话。 尾巴缠缠很舒服,所以要多做一些。 不交流信息只亲亲也很舒服,所以小穗主动缠绕上去,热情地贴在一起。 嗯,这就算成功了吧? 小穗学会了,小穗可以出师了! 瑀变作人形,脸上神情涣散,那是吞食过多毒液而引起的,小穗的毒液毒不死人,却能让猎物动作迟缓、被轻易杀死。 小穗用尾巴拍拍他的脸,男人愣了愣,竟主动用鼻尖缓缓摩擦那一截肥肥可爱的小尾巴,痴迷地垂眸,唇瓣微启,发出一种奇怪的吐息声,身上的气味变得更浓烈了。 嗯? 啊…… 还不能停下呢。 原来如此。 小穗明白了。 她热情地用尾巴交缠上人类的双腿,像想要和主人玩耍的小狗一般,眼睛里亮晶晶的。 蛇的缠缠结束了,接下来是小穗喜欢的主场—— 温暖的皮肤,和漂亮的骨肉。 小穗从漂亮的小蛇变成漂亮的小人,大喇喇地跨坐在男人的身体里,从背后望去,几乎看不到瑀的身体里还坐着一个女性。 两人不止从蛇的体型而言相差巨大,人形也如此,躯干的维度是肉眼可见的迥异。 但这不代表着什么。 毕竟小穗虽然体型小,却是能分泌毒液的毒蛇、肌肉力量也更夸张。 要和瑀打一架的话,应该是她赢吧,虽然两人都会受伤就是了。 小穗窝窝囊囊地在心里想,虽然想实践,但瑀大概率会哭。 小穗靠在瑀的身体里,用自己最喜欢的姿势侧耳倾听他胸膛中咚咚的心跳声,用手指触碰着暖乎乎的皮肉,勾画着他身体的曲线。 软的、弹的、线条清晰、鼓鼓囊囊的,小穗低头看了看,啊呜一口咬上去,嘴巴里含糊不清: “你这里肉好多,是我捕猎的时候最喜欢吃的那种。” 像小穗这样的蛇类,最喜欢吃脂肪丰沛的猎物,而大自然中,脂肪最丰沛、油水最充足的猎物就是妊娠中的雌性,跑得也慢吞吞的,很好抓。 不过很奇怪的是,小穗真的要吃他的时候,却舍不得在他胸前狠狠咬一口,反而会选择恢复速度更快、血液流通更高效的地方。 就连这样的举动,也被瑀接受了。 身体里被麻痹的感觉还残存着,他努力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小穗圆滚滚的脑袋瓜,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掌控感,像被柔和安慰一般: “小穗,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什么吗?” 嗯? 说过什么来着? 小穗当然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肉要从牙齿的缝隙中溜走的时候,她就狠狠啃一口,脑袋里变成浆糊一般。 扶在脑袋上的手掌如同在鼓励她,捏着人类最敏感的后颈止不住地摩挲着,瑀的声音透过胸膛的震动传导过来,他垂眸、声音迷乱: “我说,轻一点。” 小穗发誓,她想乖乖听话来着。 可瑀按着自己的脑袋,怎么都不肯放开。 小穗福至心灵,一下子想起了之前瑀说过的话。 “轻一点”就是“重一点”,“温柔一点”就是“粗暴一点”,因为面前之人就像被抛弃的小蛇一样,需要痛苦和愉悦来反复提醒他—— 已经不会再被丢下了哦。 好了,小穗这下完全——明白了! 她已经完全掌握了瑀的使用指南,那就是让他没有机会想七想八。 人类真麻烦呀。 有两条胳膊两条腿、像蜘蛛一样互相将对方抱在自己的“蛛网”上,亲亲的时候还要被撒娇、看着对方的眼睛,耳朵也很奇怪、吹一吹就发抖…… 有好多奇奇怪怪的反应,比变成蛇的时候更难掌握了。 看来,人类的交/尾是门很难的课程,在没有完全掌握之前,小穗大概率要学习很久很久了。 在最后一片冰雪消融之前,天山之中的山神完成生命的蜕变。 她从遥远的过去而来,在野兽的身体中苏醒,却仍旧保有着人性的光辉。 如果没有人来打扰这片沉寂,那么,这座山大概也会永远地安眠下去。 但,不速之客悄然而至。 …… 一行人脸颊被冻得通红。 严肆走在最前,他身后紧跟着阿全,再往后才是泱泱众人。 蔺元玺不在其列。 身为奴仆,决计不能让主人以身涉险,更何况着山中诡异不断,堪堪只爬到半腰,就遇上了从前从未见过的猛兽奇禽。 阿全心中有了决断。 这座山,的确有些什么东西。 他往前走,靠近严肆,语气冰冷,带着上等人的高傲: “假若你说的有一句假话,你就永远留下来和野兽作伴吧。” 阿全心中烦闷。 都怪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乡民,在三皇子殿下面前大放厥词,说什么可以带他们找到那个所谓的“山神。 可偏偏三皇子殿下被这乡民说的话提起了兴趣,险些要亲身上阵。 阿全是常年混迹乡野、和野兽打交道的人,他最是知道自己心头这股不祥的预感来自何方。 这片土地或许有神明、或许没有,都只存在于人类的一念之间。阿全确实不信这些,但不代表他不尊重。贸然地打扰一片沉眠的土地,是对此的不尊重。 严肆对他笑笑,在一处地方停下来。 那里是成片的莓果丛,四季都在结果的路上、春天又会重新发芽。 他蹲下,轻轻用手掌抹开一片土地,露出下面水青色的布料,那是当时他与那位“山神”相遇时,从她的袖口中掉落的衣裳碎片。 看样子,大概率是捕猎的时候将衣裳撕碎了,又不小心掖在怀里带了出来。 严肆揭起那块薄薄的布料,于众人面前展开,恭恭敬敬地说: “各位大人们请看,这就是当时我看到的那位身上带着的东西。” 已经不需要质疑了。 盖因,严肆手上的是一块银丝料。 这种布料是用极细的银线和天蚕丝相互编制,以极为巧妙的绣织法缝合在一起,一个乡民是绝无可能拥有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种布料寻常人是穿不得的,哪怕极漂亮、粗粝的布料也会划伤身体。因此,只有在进贡或者献礼时,才会用这类型的布料缝制衣裳。 “这是——” 都水使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紧走两步,急急忙忙从严肆手中接过那块薄如蝉翼、亮如萤石的布料,仔细地看过,脸上闪过一丝难看。 这正是因为,在他祖上,有一件传家宝,是蔺氏的始皇帝赠予先祖的天蚕银丝披帛,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布料,甚至绣法都大差不差。 这是一块四百年前的布。 这也证明了,这里居住的“山神”,也足足活了四百年。 一行人脸色一变,争相提议着尽快离开。 阿全松了口气。 还想离开,证明他们还有点脑子。 可惜下一秒。 有轻慢的脚步声从身后接近,两足、身体很轻盈、呼吸稳而有力。 阿全猛地转身。 那是—— 一头银白的长发、以及一双猩红的双眸。 “祂”披着一件纯银的毛氅,竟比那天上的日轮还要刺眼。 “祂”张口,说: “你们闻起来真难吃。”—— 作者有话说:记得我曾经看过一段蛇蛇交/配的视频,就是雄蛇绕着雌蛇的尾巴盘上去,一路盘到头顶,然后两条小蛇一边贴贴一边抖,好萌啊…… 我知道我写的很猎奇,但是代入一下真的觉得好可爱,尤其小穗的尾巴还肥嘟嘟的,不晓得会有多可爱…… 第70章 类蛇17 是人类……吗? 很显然不是。 阿全首当其冲 。 他近距离地与那个生物撞上了目光, 那是一双没有感情、没有神采的眸子,祂像是把阿全一行人都当成物件般看待,用凉薄的目光将他们上下审视个彻底。 风中传来的气味、被树荫遮蔽的光线, 还有那张雪白的脸上、因阴影而无情的神色, 都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这种不寒而栗是人类的本能, 在遭遇危险时,肌肉会比大脑先一步提醒他们要逃离。 阿全看着那个生物迈步,歪着头,好奇地靠近,一边嗅闻着什么。上唇露出两颗银白而显得锐利的尖牙,说话的方式虽然流畅却不怎么有条理, “好多人, 好像不可以杀掉?” 阿全和严肆还保有理智,而他们身后的一行人则是哆嗦的哆嗦, 还有人举着火铳威吓。 阿全伸手, 高声制止他们或是逃跑或是挑衅的动作。他比在场的其他人更有经验,面对猛兽时,暴露后背或是极力反抗都是错误的行为。 “这位……大人, 是小人们冒犯了您的领地,我们会从速离开, 望您宽恕。” 阿全没有显露出任何对面前生物的不尊,反而以最高的礼节对待祂, 他深深地躬身俯首,言辞恳切, 等待着小穗的回答。 “唔……” 小穗思考着。 她确实答应过瑀,不能和人类起冲突。当然,这个承诺仅限于她打不过对面的时候。 她知道, 瑀仅仅是担忧她的安全。假若人类真的可怕到那种程度,小穗也不会把这座天山当自己家一般到处玩乐。 有好多人类。 但打得过。 但是,还想去给瑀找好玩的东西。 要不,下次再来和他们玩耍吧? 她正沉浸在思考中的时候,一声“嘭”惊飞了树枝上栖息的山鸟,火光在她的皮肉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烧灼的气息蔓延,小穗紧随其后地闻到血腥的气味。 她低头,从氅中露出的手臂上,被火铳留下一道鲜红的擦伤。小穗耸耸鼻子,抬起手,从伤口中嗅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那种味道,是在她的栖息地被毁灭之前,她曾经感受过的气味。 那种气味,唤醒了小穗的记忆。 她还曾经是一条没有力量的小蛇时,被人类轻易夺走家园和亲人的记忆。 那气味催得她双目猩红,胳膊上传来的钝痛也让人恼怒。她伸舌,把伤口溢出来的血舔舐干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 小穗脾气很差,耐性更差,她所有的宽容和温柔,大概只够留给瑀一个人。 明明小穗什么都还没做,明明小穗只是对人类感到好奇而已。 为什么要伤害她? 她讨厌。 她讨厌人类。 小穗决定了。 她要把这里的人类全部——都撕成碎片。 小穗抬起头,锐利的目光锁定着对面人群中,站在队尾的那个家伙。他正举着一把制式奇怪的武器,口径处冒着火光,眼神呆滞,双腿打战,几乎要站不住的模样。 阿全暗骂一声,抬腿将男人踹出去,一手夺下火铳,一手指挥众人往山下跑。 他不敢掉以轻心,始终保持和对面生物四目相对、两两对峙的模样,不得不承认,这是面对猛兽时最好的处理方式。 但很可惜,对面的并不是一只笨拙的猛兽,而是洞察力异常惊人的类蛇。 “你想救他们?” 小穗面无表情,即便被火铳打伤,她也没有多么疼痛的反应,这也为阿全带来一个坏消息—— 面前这个生物,很了解人类的行为逻辑。 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什么,阿全暗骂一声,将火铳朝着小穗的方向,“再往前,我会对您发起进攻,我们只是想保全性命,并不想和您起冲突。” 小穗抬起手臂,呆呆地晃了晃,上面的伤口仅在数秒之内飞速愈合,并留下一块呈迸溅状的淡粉色创口。 “只是……想保全性命?那为什么要上山?” 小穗抬头,空气已经变得很稀薄了。 以人类的身体,再往上爬会变得很不利。 “啊……我明白了,你们是来找人的吧?你们想干什么?” 小穗作思索状,却毫不犹豫地将身上那件厚重的氅掀开扔到地上,露出里面纯白色的内衬,摆出进攻的架势。 “人类在这个季节不需要捕猎,也没有时间进山采摘,所以,你们不是为了食物而来。” 小穗只肖轻轻点地,身体便轻盈跃起,一步迈到阿全眼前,越过抵着自己的那把火铳,她将被阿全踹倒的那人抓着头发拎起来,靠近嗅了嗅,便露出嫌恶的神情。 小穗:“欲望、野心、金钱,我在你们身上闻到了臭味。” 小穗歪着头,伤害她的男人发着抖,身体因颤抖而散发出更多讨厌的气味,她盯着那双涣散恐惧的眼睛,大悟道: “嗯,你们是为了我而来。” “原来如此,是想要利用我吗?” 她自顾自地下了结论。 阿全感到胆寒。 眼前的生物分明不是人,却在仅仅几句话的时间里探明了他们前来的目的。不管是异于常人的恢复能力,还是这恐怖的战斗直觉,都言明了这并非是他们能战胜的对手。 “你们该谢谢瑀,因为我已经不想吃人了哦,我也有在听他的话,尽量不和人类产生冲突。可是——” “可是!!” 小穗嘶吼起来,毒牙倏忽间变长变尖锐,血色的瞳孔开始急闪,那副鬼神般的模样将她手中的人类吓得昏死过去,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吞没了。 “为什么要打扰我?为什么要伤害我?你们想干什么?是想要把我抓走吗?是想要利用我吗?是想要把我关起来吗?是想要让我——一直一直不停地作为你们的傀儡吗?!” 好像她曾经真的经历过一般。 没有人回答她。 小穗低头,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昏死过去的人类,随手将其扔开,那人类的身体撞击粗壮的槐木,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美丽的、强大的、威严的、可怖的生物露出猩红的笑容,她几乎狂放般大笑,苍白的肌肤被暮色晕染,好似浴血般令人胆寒。 “我决定了,我要把你们全都——” “蹂躏成垃圾!” …… 星子在天上眨眼睛。 小穗手里提着一只体型较小的山猪,一步步靠近那个被称之为“窝”的洞窟。 里面溢出一缕昏黄的灯火,有个人正趴在桌前,手头是为她雕刻的木簪,上面绕着两条憨态可掬的小蛇,正头靠头互相磨蹭。 小穗的脚步声惊扰了他,那人抬起头,熟稔地捧着小穗的脸,先将其侧颊遗留的血渍摩挲清理之后,才靠上来,用鼻尖轻轻点小穗的脸颊,像是安抚小穗般,声音低柔: “小穗,今日怎的这般晚?我出去寻你,也没等到。” 小穗也回蹭他。 将手头的山猪扔到一边,她垂下头,埋进男人温暖的颈窝里,没有任何预兆地张开嘴巴,恶狠狠咬了下去,甜甜的滋味顺着牙齿滑进喉管,温暖着她冰凉的身体。 瑀的身体发着抖,习惯性地将小穗抱在怀里,如同哺育一般放松身体,任由她做坏事。 耳边的声音如同小兽般,持续不断地嗅闻着。 这种轻轻的吐息播撒在他的身体里,让瑀忍不住地反复回想着—— 今日沐浴用的是什么味道的香?他已经趴在这里做了很久的木簪,身上的味道可还好闻?小穗会喜欢自己身上的味道吗? 这种近乎执念的思考让疼痛都变得不再锐利。 嗅嗅。 闻闻。 小穗满意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瑀的身体。 小蛇蜷缩在大蛇的怀里,一言不发。 “小穗,不开心……吗?” 瑀这么问。 回答他的,是身体里更加紧密的疼痛,和小穗发出嗅闻的声响。 瑀伸手,从小穗的掌心爬进去,再翻转,让二人的手掌亲密无间地十指合拢。 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小穗小臂上那一块淡粉色的伤疤上,那不是野兽能够留下的痕迹,倒更像是人类的武器才会留下的样貌。 瑀抓着小穗的手,放到自己唇边,怜爱般地亲亲啄吻着,“小穗,你遇到那些人了吗?” “嗯。”小穗闷闷地回答,“他们想杀掉我。” 瑀的视线浓重,他几乎是细细密密地审视着小穗脸上的表情,一丝一毫都不曾放过,直到确认她的脸上没有伤心难过之类的神情,才柔声安慰她: “人类是绝无可能登到这里的,小穗是绝对安全的。假若他们到来,想要杀掉我们,小穗只管跑就是了,我会留下来保护你。” 是的,他永远都会保护她,只要她留下来,只要她不再回到人类的社会中去。 男人的眼眸中是浓重到无法想象的执着,他近乎眷恋地嗅闻小穗身体的气息,将她的伤口反复吻了又吻,用濡湿的唇舌安抚小穗不快的情绪。 小穗从他身体里抬起头,脸色寻常,却问道: “瑀,为什么,我会觉得人类很熟悉呢?” 她抬起手,怔怔地看着,说:“我想要杀了他们的,但是我没有那样做。我知道,放走他们一定是后患,但我只是看着他们的背影下山。” “是我变软弱了吗?”小穗问。 她看不到的是,瑀脸色阴沉,就连身体的疼痛都没能让他改变。 小穗当然不知道。 因为她曾经被尊为“太女”,因为她曾经倾尽所有想要拯救她的臣民,因为她曾经就是那些人类中的一员。 瑀也曾被她拯救。 可是—— 可是,他已经不是人了。 瑀已经变成怪物了。 他不再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太女殿下所偏爱的生物,而小穗也成为了扭曲的怪物。 如果小穗回想起来过去的一切,她还会要自己吗? 如果小穗回想起属于他们的过去,她还会对自己做出这样柔软而可爱的情态吗? 瑀不能忍受。 如果变成那样,如果他等待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会变成那种结局,那么他宁愿从最初就死掉。 他所求的,不过是齐穗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能永远不推开他,能永远让他这份苟且的心意陪伴其身。 他要的,一点都不过分。 如果有人想要破坏这些,他就先一步将那些人撕碎好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那一章发完之后,系统半夜给我发了条锁章公告,但我早上起来看的时候,发现没有被锁。好神奇,也不知道到底是锁了还是没锁,用读者号看了也还是可以看的,所以就这样吧,我怕改了给我锁得更勤快……《 》 70-80 第71章 类蛇18 涟水县说小不小, 此处虽然连接天山,却也是水利要塞。要想把此处灾患治理得永无后患,需得从长计议。 蔺元玺一边这么想着, 一边思索着如何才能把这事办得漂亮得体。 虽说父皇临行之前, 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 “天山恐有仙灵, 勿要惊扰。” 但蔺元玺这个人,该如何形容他呢? 他是个理性的人,同样也很谨慎,若非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摆在他面前,他是绝不可能相信这种虚妄之事。 但他并非愚笨。 比起皇兄来,他虽然保守,却也有几分野心。倘若此行能扭转父皇心中对他的态度, 那么冒险一番也未尝不可。 为确保安全,他派了阿全和都水使者一帮人, 先去山里探探路。 再者, 还有那个举动怪异的乡民,蔺元玺不信任他,更想借此机会试探此人的意图, 以免后患无穷。 县令坐在这位三皇子殿下对面,正忧心忡忡, 面容带着苦相。 阿全一行人临行之前,也是这位县令迟疑着劝说几人, 若非必要不要进山。 蔺元玺将手中的茶杯绕了绕,放置在桌上, 问: “山中有何物?” 县令缩了缩肩膀,片刻后才犹豫着回: “三皇子殿下,那山中有何物, 下官也不知悉。” 蔺元玺笑问:“那你为何汗如雨下?莫不是怕本殿吃了你?” 县令迟疑着,才说出实情:“殿下,涟水县乡民虽然平素闭塞,但也并非完全不与外人往来。下官听闻,那天山脚下,其实有一村庄,自称为蛇神的信徒,他们每半年下一次山,与涟水县乡民做些小生意,多半都是用猎物换些谷物粮食。更多的,就没有了。” 这县令擦擦自己额头的汗,声音发抖:“下官一直不敢上报这件事,恐有蹊跷。可现在看来,只怕所想成真。” 蛇神…… 这是身为皇子的蔺元玺,最熟悉的异闻传说。 县令话音未落,村外传来一壮后生的高声惊呼,他快步走到两人所在庭院,神色惊惶, “县令老爷,贵人,快来看看,进山的那几人跑回来啰!” 两人当然顾不得对话,急急走出门去,却只看到阿全一瘸一拐、衣装凌乱,后头跟着的两人搀扶着中间一人,那一人早已失去意识昏死过去,四肢均断裂出血,模样看着十分可怖。 最后边,跟着那个本该领路的乡民,他正一步步慢吞吞地往这边走,模样同样狼狈,手里却还抓着什么物件。 “阿全,怎么回事?!”蔺元玺问。 阿全抬起脸来,青紫交加的面皮看着十分可怖,他手中还紧紧把着火铳,只是早已被恐怖的外力扭曲,怕是半点杀伤力都无。 阿全紧紧盯着殿下的脸,直到切实感受到自己已经安全,才猛地松了心弦,躺倒在泥土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蔺元玺见此异状,便心知,此事决不能被村中民知晓。他吩咐了周围的手下将一行人拿去修养,屏退其他人,才问阿全看到了什么。 阿全讷讷,只说: “殿下,非人之物。” 蔺元玺听了,非但没觉得害怕,反而深深吐了口气,问道: “阿全,进山的路你都探仔细了吗?” 阿全点点头,“那乡民不老实,带着弯弯绕绕走了不少路,殿下您看,该如何处理?” 蔺元玺的神色未变,手边摩挲着腰间玉佩,才缓缓开口:“修整一段时间,你带本殿再上一次,这次把那乡民也带着,途中本殿看着处理。” 阿全制止他:“殿下,不可,到时候那乡民危及您的性命又该当如何?不若,我现在就——” 他手中比出一个铡刀的模样。 蔺元玺语气却有几分冷,说:“阿全,本殿自小便钻研帝王之道,跟在父皇身后,本殿看过天下无数模样。那乡民若想危本殿性命,他能耐还不够大。” 他完全没把严肆看在眼里。 严肆眼中有着浓重的贪婪和欲望,那副模样或许在他自己看来并不明显,但在蔺元玺眼中,实属丑陋。 “是,殿下,阿全谨遵。” 阿全俯首。 蔺元玺让他退下,自己一人思忖着。 县令口中所说的“蛇神”,让他联想起一段幼时曾听闻过的逸志。 蔺氏的皇子皇孙,在幼年时,都会于国师创立的穗院接受教育。 说是教育,其实更像是一种甄别。 蔺元玺虽然在幼时不算聪敏,但他的记忆力远比同龄人强很多。 他仍然记得,每次下了学堂,满头白发的国师大人便会握着这些学童们的手,不断询问一些不知所谓的话题,以此来做某种测试。 那些问题听起来天马行空,有的时候是某处的水利问题,有的时候则是军事战备,或者突然又会考察一些花花草草的知识点,繁杂而无趣。很多孩子感到烦躁,就会故意避开国师的面见,于是这类孩子之后便不会再出现在穗院里。 小的时候,蔺元玺便一直在想,国师大人到底在寻找些什么呢? 他想从这些孩子中找到什么东西呢? 或许是某种血脉的传承。 直到某一天午休时分,蔺元玺调皮,跑到穗院去,想多借两本传记看。 他于穗院**的藏书阁里找到一处不错的容身处,静谧、无人打扰,在那里待上一整天都不会有人发现。 不到六岁的孩童爬上爬下,不 小心误触了机关,于书架背面打开了一扇门。他好奇往里看去,发现那是一处小而狭窄的空间,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挂着一副画。 那幅画,给当时年岁很小的蔺元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盖因那幅画上,画着一个白发红瞳的女人,她穿着一身雍容华贵的金丝银绣蛇纹袍,纯白蛇纹走线工整庄严,竟像是在画中活了过来,与那女人的眼睛两相照应,冷得刺骨。 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绘画者,如同下一秒就会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小小的蔺元玺吓得僵硬在原地。因为他从未见过那副面貌之人,简直不像人,像是精怪变成的人类,要来摄人魂魄似的。 值得注意的是,那女人的肩膀上,还放着一只手,光从皮肉骨骼的尺寸来看,那是一只男人的手,年轻而紧致。男人的拇指上戴着一个龙纹扳指,蔺元玺像是被吸引了一般,凑上前看,这才发现,那不是普世意义上的金龙,而是一条通体黝黑、恶气铺面的黑龙。 男人没有脸,整张画里,只能看得到这么一只手的存在。 这张画中的二人,与传统的画像全然不同,既不严肃恪守、也不温柔随和,反而处处透着一股妖气,像是故意要画成这般模样警示后人似的。 蔺元玺正僵在原地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眼含泪转身,却看到那胡子花白的国师大人正弯着腰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平淡。 他看到蔺元玺站在禁室里,第一反应竟不是责骂他,而是走过来,表情随和地将那幅画卷收起来,轻声地安慰起他来: “三皇子,您是如何来到此处的?这里设备陈旧,可不算安全,须尽快离去。” 国师触碰那画卷的动作温柔轻盈,对那画像上的女人所展现的妖气竟半分不惧。 蔺元玺吸吸鼻子,倔强道: “你藏这般怪东西,我要上报父皇将你惩戒一番才对!” “怪东西?”国师手头的动作停了停,伏低身体,仔仔细细地对画卷上的女人看了又看,转身长叹一口,才幽幽道: “三皇子,您知道画卷上之人为谁吗?” 蔺元玺抹掉眼泪,恨恨道:“谁管她是谁,一看就是个坏东西!” 国师表情怅然。 他对着蔺元玺招招手,后者将信将疑地走上前,低头看。 那副画卷的背后,刻着属于蔺氏的氏族徽章,那是一条通体银白的红眼小蛇,也是蔺氏很早之前就已经弃用的图章,是他们曾经延续了上一代主君的国徽。 蔺元玺直到现在仍还记得,国师说: “此乃开祖太女。” 自那天之后,蔺元玺一直在搜寻着有关那位太女殿下的历史,在那些她被彻底抹去的过去中,蔺元玺只能在皇族的史书中寻到一二。 有的传说中,她是由蛇变来的精怪;也有的传说中,说她能将自己厌恶之人变作蛇,叫他们永生永世轮入畜生道。 总之,这风评便是如何差如何来,如何叫人胆寒如何来。 唯有那么一两条,偶尔会歌颂她的功德—— 齐氏太女,蛇祇转世,盛世开太平,后不知所踪。 那样面貌之人,便是真的赤胆忠心、为国献计,也不叫人信服吧? 因而,后人宁愿将其塑造为祸国之人,也不愿老老实实地将她记载下来,尊为贵人。 蔺元玺想,或许这就是蔺氏曾经效忠过的、后来又转头推翻的,主君的后代。 他们忌惮她、害怕她,却又利用她。她的热胆赤肠、她的聪慧机敏,全都变成战场上一条条性命。她曾经想要守护之人,全都因她而死。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死去时,望着她的眼神,像尖锐的针刀一般将她的心刺得粉碎。 倘若是这样的话,那样的人死后化作蛇神,再想要惩治世人,似乎也是合理合据的。 蔺元玺扶着下巴,眼神复杂。 再想想父皇的态度,那天山中到底有什么,似乎也明了了。 但无论如何,他姓蔺,他要坐稳那个位置,他要学着父皇一般延续这个国家,所以,不论如何,他得去见上一面。 见见这个,他一直畏惧的、陌生的,又一直向往的太女殿下—— 作者有话说:打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电脑黑屏关机了,给我吓得心跳加速,幸好有云存档…… 我已经在思考下一个写什么了,我很想写一个年下s男,那种会一边说“前辈你看起来很紧张啊”一边上下其手的类型,嗯好味。 第72章 类蛇19 小穗发现, 瑀总是很害怕她一个人跑到山脚下去玩。 气温回暖之后,猎物变得多起来,也更容易抓了。 小穗变得不太耐烦让瑀跟在自己身后, 嫌他碍手碍脚。 瑀比起野兽, 果然还是更像人一些。 他会穿衣服, 会有人类该有的羞耻感。抓猎物时,第一反应不是使用自己的手脚,而是用些奇奇怪怪还慢吞吞的道具。 他甚至会在天亮就起床,然后坐在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穗身边,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小穗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瑀长长的发丝,含在嘴巴里咬来咬去,直到那一束变得湿哒哒的, 她才放手。 蛇嘛,是性子很坏的动物。 它们觉得无聊时, 脑袋里就会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瑀不喜欢小穗下山去玩, 那小穗就不去。 可是小穗觉得无聊时,又能怎么排解? 她勾着手指,去缠瑀下装垂坠的流苏, 丝线被管状的水玉扎紧,一串串的顺着身体的曲线流下来, 继而横陈在衣料上。 漂漂亮亮的,就像瑀这个人。 简直就像是个被进献的贡品一般。 他已经换了衣裳, 也早已不是之前那副袒/胸露/乳的模样。可碍着瑀的衣服几乎全都是同样的款式,因此即便觉得讨厌也不能换掉, 否则就要光溜溜的。 不过,那样的话,小穗也不觉得讨厌就是了。 长长的发丝被削去一部分, 只留下及腰的长度。这个长度,正好是小蛇可以把头窝进去,细细嗅闻瑀身上香气的标准。他把头发简单束起来,只留额前丝丝缕缕,并不显臃肿。 那双笑起来总是弯弯的下垂眼也终于可以展露全貌,睫毛与视野平行,垂眸时显得格外长而卷曲。 小穗好奇地凑过去,几乎是脸贴脸地、和他凑到一起去,互相之间连温热的鼻息都能感受到。她好好奇,好想摸摸舔舔长长的睫毛。 作为小蛇时候没有的东西,变成人反倒之后反倒拥有了。可小穗好奇的却不是她自己的,而是眼前这个人身上的,那些和她不尽相同的东西,她全都想看。 小穗眨眨眼,凑过去用嘴唇磨一磨,接着又伸舌舔舔,没有味道。 她抿抿嘴巴,又伸舌头舔,这次舌尖与感官复杂的眼睑相触,小穗尝到了咸咸的味道,好奇怪。 舌头下,漂亮的眼睛正颤抖个不停,他手头还忙碌得很,可偏偏怀里的小穗却不安分极了。 凉凉的气味在瑀的眉眼之间滑动着,那是属于小穗的气息,唇舌之间残留着毒素的甜腻,只肖她轻轻开合齿关,就能将瑀脸上的肉啃个大半下来。 可这只嗜血的野兽只是试探性地、懵懂地用唇舌安抚“恐惧”的眼球,让它乖一些、安分一些。 “要 亲亲吗?” 小穗的嘴巴停下来了,她将带着甜味的唇舌停留在瑀的嘴角,十分蛇道主义地请求着瑀的意见。 她已经彻底学会了。这种求爱的方式,并不叫“交换信息”,而叫“亲亲”。 瑀手中停下动作,那枚被他耐心雕刻的木簪也被随意摆放在手边。 他仰着头,像是渴求水液的鱼一般启唇,还未吻上,舌尖便暴露无遗。男人的颈项反弓,痴迷而迫切地想要这只可恨的小蛇安抚他的欲/望,声音发黏而低迷: “小穗,帮帮我——” 可恨的小蛇用手揉捏他的脸,表情笑眯眯地,“瑀,你闻起来又怪怪的,发生什么事了呢?” 瑀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其中水光一片,乖巧地垂着,手掌轻放于小穗的背脊上,顺着最中间那条凹陷的骨骼锥线不断上移,不知道想探寻什么,却又执拗地不肯放手。 皮肤凉而滑。 瑀几乎是闷头埋进小穗的身体,侧脸眷恋地磨蹭着小腹,转而抬头,定定望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红眸,痴缠道: “小穗,偏要这般玩弄我吗?” 小穗心思坏得很。 她高高在上地看着那张漂亮的脸露出勉强又不堪的情态,才故作疑惑道: “是你没有说哦,你想让小穗帮你什么呢?你不说清楚,我又从何知晓?” 瑀也是蛇,小穗也是蛇。 可小穗步入成年期的难捱,好像还比不过瑀每天晨起时的冲动。 她确实是完美的。 就连兴趣和欲/望都少得可怜。 而不像瑀,作为人时,他无法摆脱身份的桎梏;成为野兽后,又要被这难捱的情潮操纵。 他敛下眉,难耐般求饶: “小穗……” 又是这般。 瑀总是坚持着莫须有的自尊心。 小穗抬起他的下巴,跪坐在他身体两侧,像控制他身体的主人般审视他,这副可怜又可笑的模样。 她倒不觉得有多狼狈,反而这副模样激发了猎食者心中那浓厚的恶劣心理,想看他变得更糟糕、想看他变得更狼狈。 既然变成野兽,那就该早早抛去属于人类的自尊心,像野兽般贪欢享乐才对。 小穗笑着:“你要说呀,你要教我呀,你要让我做什么?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快乐起来呢?” 男人迟钝地低头,用鼻尖顶顶近在咫尺的小腹,那处的弧度和鼻背正好吻合,像两块拼合得刚刚好的玉。 有气味。 小穗低着头,背光,她的表情变得不太清晰。她只是鼓励地将手放在瑀的头顶,任由他在自己身上嗅闻着,像家犬寻找粮仓一般。 瑀张嘴,语气恳求: “小穗,先亲亲我。” 小穗随叫随到:“好哦。” 然后“吧唧”一个亲亲落在男人唇角,空落落的。 “这样就够了吗?”小穗歪头问。 瑀仍启唇,却没得到该有的奖励。 他失落地看着小穗笑眯眯的神色,深知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才能讨得她的欢心。 “嘴巴一直张着,是很饿吗?”小穗用拇指蹭过,语气带着怜悯,“该怎么办才好?你不喜欢我出门呢,今天没有吃的,我们都要饿肚子了。” 瑀听到这话,脑袋清醒了一瞬,伸手,用手掌抚了抚小穗的肚皮,才心安理得地点点头:“小穗吃得很饱,不会饿到的。” 小穗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想笑出声音。 瑀平时总是一副温和可靠的模样,可一旦到了这种时候,脑袋就变得不怎么清楚,任由小穗怎么欺负他,他都承受着。只有提到现实问题时,才会短暂地清醒一下。 小穗问:“那你饿吗?” 瑀迟疑着抬头,看她的神色,片刻后才确认地点点头:“饿的,小穗,我饿的。” 小穗伸手,近乎于粗暴地撑开他的嘴巴,煞有其事地看看里面的牙齿,说的条条是道: “嗯……看着确实饿坏了……” “奖励你哦。” 她挺腰,直到自己的小腹和瑀的脸颊之间的距离贴近于无的时候,才停下来,一字一顿地宣告着: “你就,吃点你想吃的东西吧。” 小穗很讨厌穿人类的衣服。 她讨厌将自己新生的四肢和身体束缚在小小的衣裳里。 瑀不会纠正她这种心理,甚至于她在夜晚时总是裸/露着身体入眠,瑀也只会将她窝进自己的怀抱里,将小穗的每一寸肌肤都用自己的身体遮掩干净。 但为了外出,他还是为小穗准备了一套合适的衣裳。 蛇对于气温敏感度很低。 因此小穗外面时常披着外衣,冷的时候披皮毛长氅,热的时候搭丝质披帛,里面只需要穿一件单薄的里衣,将腰身环绕起来,就能把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当然,瑀也知晓,小穗是个不安分的。 因此小穗腰间那难解的束带,只有他一人知道解法。 他只肖轻轻用食指一捻,便知道这结的头在哪端、尾在何处。 瑀指尖微微用力,便将轻薄透白的里衣拆卸干净,一身如玉般的皮肉暴露无遗。 苍白、瘦弱,不管吃多少东西都没办法变胖。侧耳倾听时,只能听到肚腹中微弱的水声,那是身体在消化肉食的声响。 强大而美丽的小穗,却不管瑀做什么,都会宽容原谅。 她露出的每一寸可爱的肌肤,都让瑀无法自拔地迷恋着。 瑀痴迷地将自己埋进小穗的身体里,将自己的热和气息分给小穗。 “我可以吗?”他吞咽着,轻声问。 “说的这么可怜,明明你做也做得。”小穗摸他的头,声音好温柔。 这一定是给他的奖励。 瑀埋头,想急切地撕咬,却又克制,温柔地品尝。 手掌伸上去,被小穗轻慢接住,指尖慢吞吞地交缠着,直到手指滑入掌心、再蹭着指缝合拢,两双手才如此亲密地紧靠,就像永远不能被分开。 温暖的、潮湿的、闷胀的。 小穗像是变成了一块令瑀眼馋的肉,他百般**啃咬,却舍不得真的啖下一口。 他吃饱了,真的。 可瑀湿淋淋地抬起头,看到那双猩红的眸子冷淡地看着他时,那种无法忍耐的渴望和饥饿又从骨缝中蔓延,不管如何吃都吃不饱,不管如何填塞都满足不了的欲/望。 那么可耻,又那么野蛮,是从前的他最不屑最厌恶的东西,如今却自顾自地在他身体里生长繁殖。 都怪齐穗。 都怪小穗。 都怪她。 都怪这个人让他变成这样丑陋的怪物,都怪这个人让他变成非她不可的下流之辈。 可他脸上却分明是痴恋的醉态。 “小穗……” 他弓起身体,气喘着靠近小穗的脸,期期艾艾般:“小穗,我好饿。” 小穗大发慈悲,指尖搭在他深色的唇角,为他拭去腥香的水液,漫不经心道: “那,我允许你进食。” 瑀总是一个人想太多。 小穗盯着黑漆漆的石窟,眼神落在那些纯白的钟乳石上,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其上的水液慢吞吞地蔓延,最终滴答一声落在瑀背部的皮肉上。 不过,他想得那般多,只要做点开心的事情,就会很快高兴起来。 小穗愿意陪着他开心,尽管这件事情着实有些疲倦。 她已经明白,他们两个人是无法生蛋的物种。但既然答应了瑀,小穗就会一辈子都这样继续做下去,这种无意义的事情,她已经陪着瑀做了许多,不差这一桩。 她只是,稍微——有点喜欢瑀吧,就像人类的相恋那样—— 作者有话说:瑀:开盖即食好文明,亚米亚米。 第73章 类蛇20 春寒料峭, 暖阳将薄雪留下的痕迹消去,暌违养分已久的苗芽重又生长。 难以想象,这样严峻高耸的天山之中仍能保有生命的奇迹。 蔺元玺远远地注视着众人将所需要的物资装箱, 一并带上天山。 根据阿全的推断, 此一行艰难险阻数不胜数, 需做好万全之策。 “殿下,您是否准备妥当?” 阿全靠过来,小声与其交谈。 蔺元玺微不可查地点头,视线略过前方那个身着蓝色布艺的身影,那人的表情一如常态。 阿全向着涟水县中乡民打探消息,方知这严肆竟也不是本地人,而是一进京的书生。 可人人皆知, 日前离科考尚有一季有余,此人在这个时候穿越天山, 来到一籍籍无名的小村庄所为何事? 实在过于蹊跷。 想要除掉一个无名之辈, 蔺元玺有很多手段。可他偏偏想看看此人想为何事? 不仅如此,严肆看向他 的眼神也令人感到不快。即便蔺元玺为人温和,也无法将其以下克上的冒犯眼神当做全然不知。 一个穷酸书生, 哪来的本事穿越天山?又从何得知这些消息?甚至连他一个皇子都未曾知晓。 他从自己袖口中翻出一块青黑色的玉珏,那是临行之际, 国师差人送至蔺元玺府上的物件。 蔺元玺看了又看,确认这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玉, 可玉珏上那通体黝黑的龙纹,又叫他不敢怠慢。 他用拇指微微捻着, 才低声吩咐阿全道: “假若路上有变,直接将人处理掉。” 国师绝不可能做无用的事情,这块玉珏也绝不可能什么用处都没有。 要么, 行程恐生变数;要么,他得做点什么计划外的事情。 这样一来,严肆的存在就十分碍眼了。 阿全点头:“是。” 就这样,趁着日头东升、天边微微泛白,一行人重又启程。 蔺元玺跟在队尾,身边有不下二十名侍卫紧随,其他人则一致跟在阿全身后,朝着山中方向前行。 唯独都水使者被留下,他在上次的上山中受的伤还没好,其次便是涟水县附近的水利需得他监修。 而小穗这边,正摇晃着脑袋,俯身,来来回回好奇地看水面中的自己。 她脑后插了一根双蛇盘绕的木簪,那是瑀精心雕刻几天的成果。 也不知他从何处找来的木料,竟是一半黑一半白,簪上盘绕的两条小蛇便也一条黑一条白,一看便知二者代表着谁。 小穗美滋滋地哼哼着,摇头摆尾,被木簪束起的发丝也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荡着,看着颇具憨态。 与之形成对应的,是她手中粗暴的拆骨手法。一头一人重的水牛,被她嘎巴两下卸断骨头,随意用膝盖顶着脖颈,用力一拧便将其身上最细嫩的肉尽数撕成肉条,血溅了一脸,她随便用衣裳一抹,便朝着远处湖边的男人大声呼喊着: “今天有好吃的肉哦!” 所有种类的肉里,小穗最喜欢吃牛肉,纹路清晰油润、肌肉含量高,吃一只能好几天都不饿。 可惜就是不怎么好抓。 每次不是猎物缺胳膊少腿,就是把小穗自己的衣服撕成碎片。 这不,瑀正盘腿坐在湖边,帮小穗浆洗坏掉的衣服。把上面浸着血渍的部分搓洗干净之后,还要用针线将孔洞缝合。 小穗穿衣裳太粗鲁了,又不喜欢穿那些硬挺漂亮的礼衣,便只能靠瑀手作。 他看了看一脸兴奋、满脸是血,手里还提着牛肉的小穗,叹了口气—— 不能这样下去,合该下趟山,替小穗置办些柔软好穿的衣料,顺带买些饰品。 不过,小穗却还是和从前一样。 不爱穿戴,不喜金银,外表再如何风光霁月的太女,所想也与寻常人无疑。 她向往自由,喜爱山林。 倘若不是因此,瑀想必也不会选择在此处沉睡。 他发呆的功夫,小穗已经手脚利落地将肉架起来,放置在篝火丛上烤制。 她是吃生吃熟都可以,但瑀好像不太能接受吃生肉。假若是小穗递给他,非要他吃,他也会皱着眉头咬上一口,但绝对不会用生肉填饱肚子。 刚在一起生存的时候,小穗还不懂这些。 她用尾巴缠着大大的红肉,递到瑀嘴边,看他艰难咬下一口之后,才满意地放他自己吃饭。 可到了晚上,小穗窝在瑀的怀里,却觉得他肚子空空荡荡、干干瘪瘪,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特意爬进瑀的衣服里,用小巧的脑袋贴着肚皮,听他肚腹中的声音,最终得到的结论是—— 瑀的肚子里什么都没有。 从那时候开始,小穗才知道他不吃生食。 怪不得小穗总觉得,瑀明明是那么大一条黑蛇,吃的东西却比自己少得多,原来他只是不爱吃生肉罢了。 为此,小穗特意学了生火,即便这要克服蛇身体里对火焰的恐惧,她也顺利学会了。 不过她烤肉的水平很烂,只是刚刚能吃的程度而已,有时候肉烤不熟,里面都是血,瑀也依然全都吃进肚子里。 小穗有点愧疚。 瑀却笑着蹭她的脸,说烤得很好吃。 因为小穗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一直都不怎么擅长做饭,从前就连煮的茶水都是苦涩无法入口的程度。 那时候的瑀以为她是爱喝,没想到她只是硬撑着而已,见她一边冷着脸一边下棋,瑀才无奈接过煮茶的任务。 不过现在! 小穗的烹饪水平已经到了十分之一个瑀的存在。 因为小穗性子急,烤肉只能烤熟第一块,后面的九块一块比一块生,通常情况下都是她直接一口全吞掉,然后把第一块留给瑀吃。 这份独特的包容让瑀感到可爱。 “好吃吗?好吃吗?好吃吗?” 小穗的脑袋凑上来,毫无分寸感地贴着瑀的脸,一边说话一边咀嚼一边蹭蹭,男人的下颌明显,脸颊蹭在上面痒痒的,还有点好玩。 瑀顺着小穗的力道,轻轻撕下一块肉含在口中,咀嚼下肚之后才又开口: “好吃,极好,是小穗烤得好。” 按照礼仪,君子食不言寝不语。 但在小穗面前,这礼仪反倒是无用功。 瑀仍然无法做个纯然的野兽,却也染上几分小穗的率性。 比如,食过之后,他会习惯性地将耳朵凑到小穗小腹边,确认她没有吃坏什么东西、也没有进食过少而挨饿。 小穗虽然对人类了解得少,但瑀做什么,她便也做什么,举手投足之间便也多了几分人类的理性。 这样的小穗,除去外貌和脾性,完全和人类一模一样。 他们两个,正在为互相染上自己的色彩。 瑀犹豫了片刻,才靠近身旁赤着脚玩水的小穗,手掌熟稔地伸过去、十指合拢,轻轻在小穗手背上啄吻,开口问: “小穗,要不要和我一同下山?” 小穗歪头,看他的脸,似乎在确认些什么,才终于说: “下山?作什么?你不打算回来了吗?” “当然不是。” 瑀有自己的打算,这打算不想让小穗知道,更不想让她因此烦忧。 他只说:“想为小穗置办些东西,我也一样。” 小穗眼睛盯着他看,像是明白了什么,却也纵容道: “需要我吗?” 瑀点点头:“需要的。” “那就挑个时间,我要把洞口多留些味道。” 山中野兽靠气味辨认,倘若出去的时间久了,怕是“窝”就不属于他们了,小穗会很生气的。 小穗:“那要如何下山呢?” 她言毕,又摸摸自己的头发,问:“我这副模样,与人类相差甚大。” 瑀的视线落在小穗的发丝上,触及那一根双蛇木簪时,眼中闪过柔情,他低头,轻吻一簇小穗发尾,道: “小穗便跟着我就好,我会做好的。” 小穗很聪明。 她从来不问什么。 瑀知道,她知道的一定比自己想象中多。 关于人类,关于自己,关于瑀。 瑀也从来没想过瞒过她。 他承认,自己的确害怕小穗随随便便抽身而去,他同样也想过,要不就像现在这样,两个人避世而居,不去接触人类、不去接触外界,就能让小穗 永远无知无觉地待在他身边。 可是不行。 小穗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野兽。 她曾是庇佑天下之人,哪怕变成如今的模样,她也不会感到痛苦,因为她做到了自己想做的。 小穗比任何人都光明磊落,比任何人都更加理所当然地应该去接触这个世界。 瑀不能剥夺她的权力。 瑀俯身,如同献忠般将自己埋进小穗的手掌,俯面轻吻她的掌心,声音模糊: “小穗,我不会害怕,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 小穗看他暴露无疑的后背,和轻易就能交上的弱点,眼神并无多少波澜。 这既是一种宽慰,也是一种恳求。 虽然,小穗觉得瑀担心的情况出现的概率少之又少,不过她还是极有耐心地回答他: “嗯,你不需怕。” 小穗是顶天立地的小蛇。 从出生起,她就认为自己能做到一切。 她迟早会成为各个方面都天下第一的小蛇。 而现在,生蛋大计已经夭折。 既然已经无法成为生蛋也最优秀的小蛇,那么其他的就决不能生出差池。 对蛇生,要活得出彩自由。 对伴侣,要宠溺要负责。 小穗只剩下这两项大计,因此,无论如何都得做好。 想到这,她突兀地站起来,拉着瑀,一边走一边道: “走,我要履行作为伴侣的责任。” 瑀“嗯?”了一声。 小穗回头,正儿八经地指着自己的小腹,提示道: “该做那个了,你不想要吗?明明每次都是你最积极。” 瑀看着她的脸,又迟疑地垂下目光盯着小穗的肚子,眼睑下瞬时红了一大片。 啊,他又露出那种水淋淋的表情了。 应该很想要吧。 小穗好了解他。 小蛇翻翻肚皮,肚子也饱饱,脑袋也饱饱—— 作者有话说:小穗就是那种,嘴上说不出爱你,但是行动非常诚实的直女。 第74章 类蛇21 “山下是什么样子?” 小穗将脑袋枕在胳膊上, 银丝般细腻的发丝垂落,遮盖身体和男人的胸膛,她正好奇地歪着脑袋。 她畅想着:“人类难道也像蛇群一样吗?大家都住在一个山洞里?” 瑀掌心拢着小穗的发丝, 好叫它们不被身体压住, 不然小蛇又要抱怨。 他想了想, 才回答道:“人类只有夫妻才会睡在一切,同类之间不可合眠。” 小穗点点头:“哦,那就和我们一样嘛,那人类也没什么稀奇的。” 瑀闻言,眼睫发颤,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烫,微微蜷了蜷指尖, 才轻手轻脚地将小穗的发丝置于身侧,合环着她。 “小穗, 我之前存放东西的地方你可还记得?到时候你自多拿一些金银去用, 需要买什么不需告知我,我想,你肯定有许多看得上眼的。” 男人的吐息温温的, 他轻声细语地在小穗耳边嘱咐着: “下山之后,什么都可做得, 但不可离开我身边太久太远,别叫我找不到你。” 他忍了忍, 又憋出一句:“也不可太过亲近人类,恐生弊端。” 小穗埋在他怀里, 脸颊贴贴胸前肉鼓鼓的地方,声音绵软: “你这么担心我?那我变作小蛇伴你不好吗?” 瑀低头,对上那双冰冷的双眸, 眼尾下垂、温良地笑: “可是,你不是我的小蛇,你是我的小穗,我想让你自由自在的。” 却又怕她走得太快太急,把他一个人落下了。 “嗯,知道了。”小穗“吧唧”一口亲他脸上,答应下来。 小穗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瑀的目光空落落,面上突兀地显出一副冷淡的模样,望着洞外暮色天空,喃喃道: “快了,就快了。” 这个“快了”果真不久。 小穗掰着手指数了数,不过三个日落。 那天,她正追着一只横冲直撞的肥兔子满山林乱窜,只看那肥兔铆足了劲、歪着肥肥的屁股朝着山下飞奔。 泉水叮咚、林间窸窣,不速之客踩踏着这片山林,与下山来的“山神”撞了个脸。 小穗蹲在树下,一手提着肥兔的两只耳朵,一手拖着早已死透的山猪崽子。 风裹挟着气味来到她身边,小穗警觉地转身,探头往下看,便看到一群穿着背甲、手握银枪之人大步大步往上爬,期间他们不乏用刀砍伐挡路的树干,一行人训练有素,颇为骇人。 小穗视力一般,但鼻子却很敏锐。 那些人的气息中,有几个很熟悉。 她蹲在原地想了又想,原是那天放走的几人。 她撇撇嘴,转身便往“窝”的方向飞奔着,巴不得离这些人越远越好。 小穗绷着一张小脸,颇不开心地把这件事和瑀分享了。却见他脸上没有厌烦和不适,反而用手帕将小穗的脸擦拭干净,又把自己随身的玉佩摘下来,挂在小穗身上,语气温柔地叫她不用烦扰。 小穗摸着那块玉佩,发觉上面的纹样是瑀之前教过她的——龙纹。 黑黢黢的一块玉,其上的黑龙却浑然天成,翘着头骄傲自得,同瑀的模样相仿,仿若天作。 小穗撅着嘴巴,不满意地用树枝将篝火灭尽,抓起一旁的生肉张嘴便啃。 她是个合格的伴侣,已经很久不曾吃过瑀的血肉。 当然,其中的缘由还有——她本是对疼痛顿感的生物,但自从变成人之后,对各类感官反而变得敏锐。 若是这样倒还好。但是瑀是个坏伴侣,晚上的时候总会弄得她身体酸痛,她这才知晓原来痛不是好受的。 小穗倒是以己度人,既然痛不好受,那就不能叫瑀忍着,因此便很少吃他了。 她不高兴。 小穗盯着瑀的背影,发觉他今日的束发打扮异常规整,甚至换上漂亮风雅的礼衣,佩了一整套的香囊玉环,身上的气味也染得浅淡。 小穗哼哼两声,却坐在原地不动:“你要去找他们?” 瑀顿了顿,嗯了一声。 转身,看到小穗不满的憨态,他眯着眼睛笑,眼型像小月牙似的,格外清朗。 “小穗不同我一起去?” “不去不去。”小穗心大地摇头。 她可不去,不说人类身上的味道怪怪的。且,她讨厌人类。 从前或许对人类有些好奇。但瑀的遭遇却让她对人类喜欢不起来,她去了怕是要龇着牙威胁他们才对! 瑀倒回来,俯身,在气鼓鼓的小穗脸颊上落下安抚的吻,轻声说: “那小穗等我回家。” “回家”。 这个字眼,叫小穗周身的气氛霎时柔和下来。凶巴巴的猛兽不再不开心,别别扭扭地抬着眼睛,仔细打量着瑀的脸,哦了一声。 别看她现在别扭。 瑀只走了不到一刻,她便趴在地上同刚抓的肥兔子玩起“猎物与蛇”的小游戏,好不乐乎。 而另一头。 蔺元玺一行人正顶着稀薄的空气往上爬,有那么一两个受不了这等环境的人已经倒下,被他们安置在山脚下。 蔺元玺虽贵为皇子,但君子六艺样样学得齐全,体质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脸上竟也不显疲态。 令他感到些许意外的是,一行人中的严肆,一路上虽体力不支,但也没使绊子,老老实实地跟在队尾。 若他真是这般老实,蔺元玺倒也不是不能饶他一命。 “殿下,就快到了。” 阿全指了指前面。 他们的目的地是山腰处的一处泉眼旁。 再往上爬,便到了常年不化的积雪地带,生还的概率几近于无。倘若此处寻不到,那再往上爬也无用。 若那位真的是山神,他们的动静怕是早就暴露了。 一行人围坐在泉眼旁,喝水的喝水,休憩的休憩,阿全则是蹲坐在蔺元玺身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忽的,他耳朵动了动,似是听到了什么,面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怎么了?”蔺元玺睨他一眼,低声问。 阿全俯身说:“殿下,恐有危险。” 没错,他适才刚刚发现。 如此丰沛的树林、如此甘冽的泉水,怎么可能没有生物聚落? 这么大的一片山林,却半点生物存活的迹象都没有,声音也静得出奇。 要么,这就是片死地。 要么,这有什么恐怖的猛兽。 一行人立刻装备好行囊,聚拢在一处,随时准备逃跑。 蓦然 间,阿全皱了皱鼻子,在林水腥涩的味道之中,他嗅到一股子—— 衣物染香的气味! 脚步声下一刻便在耳边响起。 阿全握紧手中的刀,条件反射地挡在自己主子身前,急急咽了两口唾沫,情绪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害怕。 盖因这脚步声和上次的轻盈不同,只肖一听,便知道这不是女性的脚步。 声音很沉很慢,大概身量很高,但脚步声却有条不紊,这可不像在山林中居住的野人能有的声响。 来者露出全貌。 比起那张脸,更让人惊诧的是他的打扮。 他踏两步,脚上一双乌皮六合靴,怪不得声音沉稳有力。 一身金玉镶银的礼衣,绣着满面正相玄青龙,那礼衣与人浑然一体般,竟与来者的身量体格相合。 而再往上看,那长及腰的发丝不似在场其他人那般或是束发或是盘发,而是披散下来,一簇簇绑着,每一簇发尾皆悬垂着金丝玉勒子,这种管状玉器手工打造的难度极高,他却戴着满头。 不怨蔺元玺呆在原地。 皆因这幅扮相,他再熟悉不过。 蔺元玺的母族金氏,曾是西域之地的民族。那处常年高寒少植被,族人都长得高大肥壮,多穿厚实华贵的衣裳,更爱装扮自己。 眼前男人的这副模样,竟与自己族人无异。 男人似乎注意到他震惊的模样,微微颔首,抿唇露出笑容,却不及眼底。 “各位客人,当真及时。” 他的眼睛,看人时透着微金的弧光,脸型也流畅而深刻,无论从何角度看,都不像是单纯的中原人,更不像是蔺氏治下的百姓,反倒带着独特的异域风雅。 蔺元玺冷下脸,声音寒肃: “阁下,无意打扰,请您明言。” 那男人歪着头,问道:“无意打扰?” 他指指蔺元玺身后一行人,语气蓦地低沉下来:“那你身后那帮子,难道是死人不成?” 看他这副模样,阿全咬牙,竟觉得从何处见过。 他想了又想,才想起那日,那只白发的“精怪”,那副不谙世事的残忍模样,与现在男人的情态如出一辙。 怪不得。 阿全忍住周身的寒颤,却见得身后的蔺元玺作揖,不卑不亢道:“阁下,冒犯之罪在下自会承下,但请见山神一面。” “山神?”那男人重复一遍,舌尖碾着那词,声音显而易见地柔了些,“你打扰到她了,她很不开心。她不开心,我便不如何高兴。” 男人说话不怎么有条理,像是久居山中不与外人来往,但却能清晰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蔺元玺听了,只觉得心中涌出一阵说不上来的情绪。 他只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也找对了人。 蔺元玺道:“黄金万两,亦或美人无数,又可城池满座,只要阁下想要的,本殿皆可满足。” 男人那双下垂温和的眸子盯着他,却显出几分阴冷,“你只管闭上你的狗嘴,用你时我当然会吩咐。” 对当今的三皇子如此不敬,在场之人却无人敢提出异议。 男人的身材和脸,无论如何看都不属于正常人的范围内,这已经是他们不了解的领域。在这样的生物面前,人类的优势渺小到几近于无。 男人转身,声音淡淡: “来吧,我带你去见她。” 他吩咐着: “记着,眼睛安分些,嘴巴黏牢靠。” 若不这样做,男人会做些什么? 谁也不想知道—— 作者有话说:所以男主叫……金瑀?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我先给他起了名,后来思索着要给他个身份,正好凑了条金鱼,太神奇了…… 第75章 类蛇22 要问蔺元玺心中何种想法, 他独独只觉得荒谬。 眼前之人,装得多么像人,也终归是另一种生物。 他的身量、体态, 呼吸的幅度和方式, 都不是人类该有的模样。 那双黝黑晦暗的双眸, 更像蜷缩于暗处的毒蛇,咝咝地吐着蛇信,不知何时会忽的啖一口血肉。 他们暴露了吗? 蔺元玺想。 他们到底是从踏入山林的那一刻便暴露了,还是说从更早之前—— 蔺元玺伸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缀挂的黑龙玉牌,那玉牌现下正温温发着热,仿若感应到什么似的。 难不成—— 男人的脚步停下来。 他转身, 微瞥一眼蔺元玺的神情,冷漠道: “我名瑀, 她叫穗。” 他顿了顿, 又重新说: “她早已不是什么太女,该说什么该怎么做,你心中应有数。” 蔺元玺:“谢过阁下。” 拨云见日。 穿过那层层叠叠的山林, 耳边流水潺潺仿若仙乐,一行人如同来到桃源深处, 里外洞天迥异。 而在那洞天的中央,站着一白发女子。 一身单薄轻便的简衣, 鸟雀在她头顶窃窃私语,蝴蝶在她之间翩翩起飞, 更远处,有灵智的生物避之不及,此处如同她一人的境界。 就连阳光, 也温柔地播撒在她的发梢,使得那发丝如银丝缠绕、熠熠生辉。 她看过来,那双猩红的血眸没有情感,却缓缓勾起唇角,招招手,如同招来一只听话的家犬般,“瑀,你来。” 而一息前,尚且面容冷峻、毫无波澜的男人,脸上却突兀地绽开温驯的笑容,急急两步走过去,接过女人指尖斑斓色彩的蝶翼,扬手叫它飞去。 他声音低下来,柔软极了,“小穗,是时候和它们暂时告别了。” 除去那极为诡异的瞳色和发色,女人的脸称得上美丽华贵,与蔺元玺幼年时在画卷上看到的那张脸—— 无甚区别。 他顿时塌下肩膀,像是放弃挣扎一般。 阿全在身边发着抖,牙关咬得紧,甚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火铳被他紧紧握在手里,像是害怕那天的事再来一遭似的。 蔺元玺算是明白了。 这一趟,他步步都踩在了别人的算计里。 他的目光落在女人腰间那块玉牌上,又拿起自己的玉牌端详,果真,两块的纹样和玉料全然一致。 身后一行人早就吓破了胆,也就蔺元玺一个人心中还有些底气。 毕竟,要是这般非人生物想要他们死,那不还简简单单吗?何故要将一行人带到这里来。 想到这里,蔺元玺往前迈一步,恭恭敬敬地俯身献礼,才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敢问二位,有何事吩咐于我?” 小穗从瑀肩膀探出头去,看到那人着一身青白猎衣,体态端正礼数备至,她歪歪脑袋,像是有些好奇。 只是这好奇很快被瑀打断,男人掌心拢着她的脖颈,叫她从蔺元玺身上移开视线,眼神中有些许晦暗。 沉默过后,瑀道: “我要带穗下山。” 蔺元玺看看他,又看看从他怀中漏出来的那么一束银白发丝,迟疑着问: “可是需要我为二位备好盘缠车马?” “不,”瑀说,“我要你,带我进宫。” 此言一出,蔺元玺倒吸一口冷气。 阿全更是顾不得尊卑,伸手将其拦下,言语中满是戒备:“阁下,金银财宝您只管开口,但您的要求恕我们无法理解。” 一个非人的妖怪,进宫想要做些什么? 就怕它一个兴致来了,在宫中作乱,那还得了? 可是,下一秒,瑀的眼神扫过来,那双幽深不见底的双眸中,竟是全然的冷寂,除了他怀中之人,他似乎只当其他人是物件般。 他扯着嘴角,笑意寒凉,那双下垂似的弯眸半点暖意也无,“要我硬闯倒也可以,只是那时候便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他如此一说,蔺元玺反倒松了口气,话里话外听得出,瑀并不打算作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 蔺元玺问:“ 阁下进宫所为何事?此事总得告知本殿吧?如若不然,就算自缢而去,本殿也恕难从命。” 却看瑀想了想,才说:“我要去见一个人——” 他似乎是在心中思考着什么,才缓慢继续开口:“当下,应是墉字,那就该是赵墉诠,我要去见有这个名字的人。” 闻言,蔺元玺指尖抖了抖,不由自主地摸上腰间那块黑色玉牌。 无他,赠他这块玉牌之人,也就是当朝国师的本名,就叫赵墉诠。 他终于低头,道了一句“我明白了”。 便不再言语,嘱咐阿全将手头的东西打点好,随时准备返程下山。 …… 马车摇摇晃晃。 外头虽是初春,车内却温度适宜,一丈多见方的地界铺满了软垫丝帛,叫人无论躺在哪都舒舒服服的。马车中央,还摆了一张小小的包边软塌,其上盛着些干果茶水,看得人口舌生津。 车里三个人,却只有一人身上像是生了跳蚤般,无论如何都坐不安稳。 当事人蔺元玺提议:“要不,本殿下车,去坐另一辆?” 瑀睨他一眼,声音毫不留情: “你要作何?你可还记得,你是我手中的‘质子’?” 蔺元玺苦笑道:“您老人家就饶过我,我哪敢越过您干坏事?” 小穗则是伸手,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臂,扯开窗口的风帘,几近要将整颗头都伸出去,兴奋地到处看来看去。只是她还戴着围帽,将模样遮得七七八八。 蔺元玺看着她那憨态,心中叫苦。 诚然,他的的确确存了些心思,想和这位太女殿下多接触。可是自下山以来,瑀和穗几乎形影不离,硬是没有半点亲近的机会。 瑀看蔺元玺,就像会偷走宝贝的贼一样。 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处得罪了这位老人家。 那日,他们一行人与瑀两人一同下了山。 蔺元玺先是跟着都水使者把水利设备都重新质检一番,可再如何紧赶慢赶,也赶不上瑀和穗二人的急性子。 当然,主要是那位太女殿下,她一不高兴,那位“瘟神”也冷着一张脸。蔺元玺生怕他一个不爽就要把自己手底下这帮人全砍成肉末,只好将都水使者和部分手下放在此处,先行带着瑀二人返程。 一路上,蔺元玺也琢磨过劲来了。 想必国师一脉和瑀有着独特的联络方式,媒介或许就是这块玉牌。但蔺元玺想了又想,也不明白为什么瑀要选在这个时候下山,但那是所谓“神明”的心思,他料想自己无论如何也勘破不了。 于是只得乖乖当个人质待在二人身边。 瑀肃着脸,身上着一件素白礼衣,相较之前的那件,现在身上这件显然更朴素,鞋靴也换成更加轻便好走的款式,就连长长的发丝也挽成一束,用单颗的黑玉勒子扎起,悬于肩膀一侧。 而与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旁那位大人。穿得仍旧如随时飘走的清风一般,轻薄的单衣、简单的鞋履,只有发丝束起,藏于脑后。这般打扮若是出门,多半得判个不修边幅、不知羞耻。 不过,想必也没人敢说她就是了。 反正蔺元玺是不敢。 他这么想着,叹了口气,指尖捻起一颗腰果仁塞进嘴里,脸上苦大仇深地咀嚼着。 经过这么几天的相处,他对瑀的态度已经不那么谨慎了,甚至可以一脸平淡地看这位瘟神给旁边的太女殿下擦脸伺候,跟个贤惠的小婢女似的,看的时间长了还有些逗乐。 可若说他们两个是上下级的关系,却又不像。 蔺元玺一边嚼着东西,一边散漫地开口问: “瑀先生,你侍奉穗殿下已经很久了吗?” 此话一出,对面的二人都转过头来。 一双赤瞳,一双黑眸,其中情绪都令人毛骨悚然。 蔺元玺愣了愣,正襟危坐起来,小心翼翼地问: “这个,不能说吗?” 瑀迟钝地摇了摇头。 他忽的看了一眼旁边歪着头的小穗,竟有一刻犹豫。 他不是什么下人,更不是“侍奉”小穗的关系。 他想这么直接说出来。 可转念又一想,对面又是个什么人? 小穗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他现在说出来,合适吗? 叫别人把他们当成普通的一对主仆,是不是也算省去一桩麻烦? 想来想去,就是不去思考自己心中那一丝丝的委屈。 瑀勉力吞咽着,想把不甘和恼怒全都忽略干净。 这么想着,也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他回神,只想简单回个“嗯”。 却听坐在旁边的小穗凑上来,衣物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好不温柔地掰着瑀的脑袋,硬生生让他朝自己的方向转过来,脖颈反弓,身高差让他以一种极为辛苦的方式低下头,凑到小穗嘴边。 这时,小穗只轻轻噘嘴,“吧唧”一下,就亲了一个清脆响亮的嘴巴。 做完这一套操作,对面的蔺元玺已经呆滞了。 小穗转头,用毫不客气的声音通知他: “我们,是伴侣,是夫妻。” 她顿了顿,又思考了一下,接着宣告: “瑀,没有侍奉我,他是在取悦我,是我离不开他。” 嗯,这样就没错了。 小穗信誓旦旦地点头,大发慈悲地在愚笨的人类面前解释了一番,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很好的伴侣。 蔺元玺呆愣着,只看到那冷着一张脸的瘟神,竟猛地转头,耳边泛起一团团温吞的红,声音柔和细小地覆在太女殿下耳边,应和着: “小穗,你说错了,是我离不开你。” 太女殿下笑眯眯地,龇着牙,揉乱他的头发,像对待一条家犬般。 “笨。” 蔺元玺抚掌: 真可谓惊世骇俗。 牛*!—— 作者有话说:买了一个记忆棉的抱枕,恨不得每天24小时躺在上面……就像躺在了男人的胸肌上(bushi) 第76章 类蛇23 小穗来到人类的地界, 可谓是作威作福。 她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没闻过这么多人肉的味道。可奇怪的是,她竟不觉得有多饿, 只是时常歪着脑袋, 看着三皇子府中的那些侍卫婢女们走来走去, 像是觉得有些熟悉般。 蔺元玺以为她合该生性活泼,但小穗却显而易见地安静,她偶尔会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出府,用从瑀那里拿来的钱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然后被骗。 不知瑀又是从何处得知她被骗的消息,第二天又差人把那些钱重新送回来。 只是,有点寂寞而已。 瑀好像很忙。 小穗撑着脑袋趴着, 看屋檐绵绵细雨扫进窗柩,亲昵地蹭她的脸颊。 这份安静, 也总是会被人打破。 “殿下, 您可有喜爱之物?” 那个救过小穗、与小穗又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又来了。 小穗朝他龇牙,威胁地发出呼呼的声音,他也只是看着小穗笑, 并摊开手,展示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蛐蛐罐, 也是小穗在外面的集市上没买到的东西。 人类竟然会把这种一口一个嘎嘣脆的小生物养起来,还拿去比赛。 小穗听着小罐子里“蛐蛐”地叫着, 屈尊接过来,捏着那个小小的罐子, 好奇地上下打量着。 里面那只胆小的蛐蛐,似是感受到什么野兽的气息,霎时间便停下了叫声, 不安地在小罐子里走来走去。 小穗看着可笑,于是孩童般晃了晃那小罐子,蛐蛐不出声她便一直晃,直到小蛐蛐彻底没了声响,她才颇为不耐地掀开罐子,发现那蛐蛐早就昏死了过去。 见到这一幕,严肆微微露出笑意。 他很早便发现了,这位所谓的山神大人,不过是一条野兽。没有人性,没有善恶对错,倘若除去这层人皮,她的灵魂从里到外都只是一条蛇。 他尚有一事未解 。 那便是关于“瑀”。 那日,他跟在蔺元玺身后,只肖第一眼看到那个男人,便知道那男人的身份不同寻常。 他当然不曾忘记,在天山村的时候,那里的村民供奉着的,明明是名为“瑀”的山神。 可才过了多久,这条披着人皮的蛇便成了什么山神,唯一的解释,便是瑀为了出行顺利而和眼前的女人调换了身份。 那名为“瑀”的,才是活了几百年,尚还保持着人貌的强大神明。 而眼前这个,恐怕只是个冒牌货罢了。 但这对严肆而言,并非是坏消息。 他早已看出来,蔺元玺对自己防备很重。但在回京之后,他还是给自己支了橄榄枝,他得好好利用穗才行。 要怎么才能利用这条涉世未深的蛇,达成自己的夙愿呢? 想到这,严肆竟突兀地咣当一声跪倒在地面上,头磕得响亮,大声说: “山神大人,请宽恕我的冒犯,只因我实在、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请您与我一同离开这里吧。” 小穗依旧撑着脑袋,眼皮慢吞吞掀着,看着地上那个男人。 他身上,讨厌的味道变重了。 野心、贪婪,和蔑视。 小穗眨眨眼睛,看到一颗闪动的星于他胸口,但很快便奄奄一息地沉寂下去。 蓦地,小穗知道了那颗星的名字—— 紫微星。 她明白了。 原来这是话本中的主角。 那男人跪在地上,编造着故事,小穗百无聊赖地听他说完那些有的没的—— 什么瑀居心不良,什么三皇子殿下与瑀同流合污要将她软禁…… 小穗在这一刻,才如活过来般,稀奇地打量着身边的一切,倒是对面前人的说辞一概不闻。 这么说来,原来瑀就是当年那个瘦瘦弱弱的小子,齐穗还以为那家伙早就死掉了呢,竟还翻身变成大蛇了。 眼见着严肆越来越唠叨,还抖着肩膀和齐穗说起自己寒窗苦读时的往事,齐穗抬手制止了他。 齐穗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严肆抬起头,那女人的白发垂下,他竟不知那是否是自己的幻觉,只因那双无情而冰冷的红眸中,似是第一次有了温度般,好像活脱脱从一条蛇变成了人模样似的。 但他眼睛又一眨,女人的模样又变回从前的样子了。 严肆定了定心,拱手道: “殿下,与小人一同离开此处吧,我们山高水远,总能找得到避世之处,小人愿永生做您的奴仆。” 齐穗仍然是一副觉得无聊般撑着脸,懒洋洋道: “那你怎么办?你们人类,应是有户口的吧?一个大活人消失了,怕是会引起骚乱的,我不愿做那般事。” 严肆也没想到这女人只来到人类世界短短几天,便如此通晓人类的风俗。 他回道:“把小人伪装成遇袭便可。” 齐穗的气息变得恐怖起来,她一字一顿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做?我明白了,你是要我‘杀’了你,然后再逃之夭夭罢?你这是什么蠢计?” 严肆咬牙,在心中唾骂一声。 真是如蛇般胡搅蛮缠。 正当他想出言辩解时,齐穗却蓦地反悔了似的,笑着应了下来。 她道:“不过,听起来很有意思。” 那女人俯身,高高在上,脸背光看不明晰,严肆只听到她的声音,带着愉悦,一锤定音: “待你准备齐全,就再来找我罢,到时候,我会亲手‘杀’了你。” 齐穗看着严肆离开的背影,自然也不会放过他面上松了口气的神情,她只觉得有趣。 也不知,他是想了什么法子,竟这般想不开。 不过,此人确实是个隐患。 假若他堂堂正正当上他的什么右相便也罢了,可现在看来,他想做可不止右相之位。 紫微星闪动,已是替君之兆。 齐穗从前倒是常常在意这类昭示,直到自己被所谓的臣民囚禁之后,她反倒变得清闲了。 再后来,身边又多出个瘦弱笨拙的质子,她的乐趣便只剩下盯着那人瞧。 瞧了两年,终于从他身上瞧出些门道来。 那时候,瑀的胸口也有着同样的星象,甚至比之严肆,他的模样要更加威风更加夸张。 只需要有那么一点点气运,瑀便能替君成功,登基成为下一个王。 但可惜,瑀的身上气运全无。要他去争那皇位,必死无疑。 有时候,不是人有能力、有野心,便注定能成功。成功者,缺一不可,运气在其中更是佼佼者的存在。 瑀是个注定不可能成为君王的君子。 他浑身臭毛病,心里还带着一贯的骄傲和风度,这样的人,是永远都没办法舍身去求什么皇位、什么夙愿的。 齐穗这么想着,招来婢女,问了问瑀的动向。 这婢女是瑀特意送来的,说是能和他那边的侍者联络上。即便人世已经过去几百余年,瑀在此处仍留有自己的手段。 那想必,自己刚刚同严肆的交流也早早地被记录下来,送到他那边了吧? 齐穗有些坏心思。 她故意不点明,不止是想看看严肆想做些什么,更想看看那个笨家伙会怎么做。 若是换做以前,他定然什么都不说,悄悄一个人哭红眼睛。 但现在,他已不似从前。 齐穗是个怪物。 她生下来的模样便恐怖非人,成人时仍记得自己在母胎中的感受,不论骑射文学,她学得都比寻常人快。 但那时候的她,活得还算快乐。 她并非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并非不记得,那个被自己称作父亲的男人,是亲手毁掉自己血脉之人。 但那又如何? 难道作为齐氏长大,会比留在蔺氏更加快活吗? 显然不尽然。 齐穗看过一册史书,上面记载着齐氏的过去。 齐氏世代均会产下一男婴,聪慧机敏,天生便能参透神的旨意,他们以此来监明世间真意,带领着齐氏走向一个又一个的辉煌。 齐穗在看完那册书之后,脑袋里却只冒出了一个问题—— 那她是什么呢? 她不是男人,却也自认为自己算是聪敏,能参透人心、也能勘破星象。 难道,在自己抛却齐姓的时候,她就变成非人非鬼的怪物了吗? 这个问题,在金瑀来到之后,得到了解答。 那时候的金瑀,还是个饱受磨难的质子。他于自己的国家失去了母族,从世子沦落为无人在意的质子,踉踉跄跄地来到齐穗身边。 他与齐穗的性格全然相反。 他恪守规矩、安分守己,偶尔会有些小情绪,却能躲在角落里自己消化。 齐穗将自己看过的书拿给他看,叫他在无聊到生蛆的日子里多些逗乐。 金瑀是个不算聪明的家伙。 或者说,任何人在齐穗的眼中,都算不得聪明。 只是这个家伙,是个格外笨拙、格外愚蠢的傻瓜。 倘若自己服侍的是这种主君,还不如死了算了的那种程度。 这样笨拙的家伙,在看到关于齐氏的古书时,却指着上面的话,说着“一派胡言”。 齐穗歪着脑袋,撑着脸看他气得脸颊通红,笑眯眯地说自己从未如此恼怒过。 那时金瑀的眼神,带着怜爱和悲痛。 他说:“你明明是世间最聪颖之人,你合该享受这天下的一切。却因为你只是个 女子,却因为你只是生了病,便被如此对待,实在不公,这世道如此不公,你却还笑得令我心中发软。齐穗,我多心疼你。” 齐穗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是女子,只因她生来就是女子,也因她是齐氏的最后一条血脉。 为何史书上从来谈论男人,只不过是因为——那些被困囿于后室、名声、道德中的女人,从没有机会显露自己的才能罢了。 而她,是这其中最特殊、也最平凡的一个。 是的,她只是个女子,她只是生了病,她不过也是个被困囿于此之人。 她想,金瑀,却是自己看错的第一人—— 作者有话说:只是得了白化病而已,只是个女子而已…… 第77章 类蛇24 齐穗等啊等, 也没等到那个金瑀来质问她,连个人影都没看到,从前那副眼睛红红一脸委屈的模样更是没有。 她啧了声, 怎的这人现在变得如此沉得住气? 她怎么那么不相信呢? 同样的疑问, 蔺元玺心中也有。 他本以为, 瑀进入都城之后,首要的事情便是同国师会面。他本着“赶紧把这祖宗送走”的心思,特意入宫,以自己的名义提出与国师面见的请求。 可惜眼下正式如春,穗院有很多迫在眉睫的公务,最近的面见时间也在下个月。 反倒是瑀得知这件事,竟不恼不怒, 只是微微点头道了句正常,接着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这个所谓“自己的事情”, 蔺元玺特意多花心思调查了一番, 发现瑀既没有急着结识什么权贵,似乎也不打算在都城耀武扬威地展示自己一番伟力,而是每天都奔波在各个杂铺里, 买些绸缎饰品,偶尔也进女人家才踏足的水铺, 买些乱七八糟的妆品。 他没有蔺朝规格下的银钱,但手里却握着不少金块银条, 有时候也会拿出一两件东西当掉,手里便有了不少的闲钱。 他可真够闲的…… 蔺元玺怎么也不相信, 这人好不容易来一趟都城,只为做这些无用之事? 但暗卫带来的消息却又做不得假。 那男人每天只是在各家衣庄跑来跑去,就足够消磨掉他全天的时间。 蔺元玺当然也拿来了他在衣庄里订下的衣裳单子, 寻常的日夜服订了几十套不说,在山里住着,竟也需要用到颜色鲜艳的礼衣吗? 全都是女人的款式…… 啊,是给那位订的吧? 真把自己当小婢女了? 蔺元玺对瑀的感官,相当复杂。 那位太女殿下也就算了,蔺元玺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得出她是非人生物,因此主动避免去靠近。 但瑀呢? 理智上,蔺元玺大致明白,他应当和自己同族,姑且是在什么地方丢了性命,才会成为那位太女殿下的身边人吧? 但情感上而言,这么算来的话,那瑀岂不是算作自己祖宗的祖宗? 要他对着那么一张脸喊祖宗,实在是太过难为他了。 “唉……”蔺元玺按着额头,挥挥手叫暗卫退下,“罢了罢了,今后他若还做这等事,便不用同本殿汇报了,浪费时间。” 都水使者那边递来的帖子还没看完,蔺元玺手边还一堆杂物,瑀想做什么与他何干,就算他知道了也管不得,毕竟那是人类无法理解的生物。 倘若到时候事端降在他头上,他只管推给什么神神鬼鬼便是。 蔺元玺算是明白了,这世上,有些屁事,你不去找它,它偏来找你。 假若蔺氏现在要亡,他怎么也得挣扎挣扎才行。 对于蔺元玺的想法,瑀是全然不知。 当然,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不会对此有任何感想或评价。 毕竟在他眼中,蔺元玺的作用同驾着他和小穗离开天山的马车差别不大。 他急急忙忙给小穗置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站在小穗住的偏殿外头正欲抬脚,却又顿了顿,出神地透过那一小片发着亮的窗柩看了又看。 今日,有个男人来找小穗了。 那人长得很特别。 非要瑀来形容的话,他只能说得出—— 有帝王之相。 这样的描述,他曾经听过千万次。 在他还是世子之时,在他的母族娘亲还没因痨病死去之时,那时的他,被可汗看重、被身边人吹捧着,自以为自己便是下一代王。 等到他失去一切之后,才终于遇到齐穗。 那个有着一双猩红双眸的女人,那个第一面便看穿自己的女人。 在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母国,再也没有机会成为王之后,金瑀几乎是立刻、毫不迟疑地放弃了这个夙愿。 那能称之为夙愿吗? 从未坚持过的事情,甚至连目标都算不上。 金瑀只是麻木地跟随着自己的身份往前走而已。 他是个胆小的人,他是个愚钝的人,他是个难堪大用的人。 那时的太女殿下,指着金瑀的胸口,撑着脸,百无聊赖道: “你真是个完全没有才能也没有气运之人,真是罕见,我从未见过你这般无用之人。” 于是那时,金瑀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待在齐穗身边,将自己打碎。 太女殿下是个懒惰之人。 有时,金瑀会变成她的手,为她束发喂食,像喂养动物;有时,金瑀会变成她的眼口,替她看过那些咬文嚼字的折子,再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有时,金瑀又会变成取悦她的工具,于房中做些不可置于天日之事。 金瑀觉得有些可耻,却又沉醉于守护在太女齐穗身边的日子,那日子让他从麻木的人偶中脱身,变成活生生的人,又让他从人的身份变成只会取乐的动物,抛却这世间一切烦恼。 怎么会那般快活又幸福,简直像天上的日子似的。 那时的他,会否就是下一个严肆? 小穗,从那个男人身上看到了谁的影子? 是金瑀吗? 如果那个男人比瑀更像金瑀,小穗会转头将面前这个怪物抛弃吗? 金瑀痴迷地、目不转睛地盯着窗柩便那一簇小小的的灯火,几近不敢抬脚,不愿去面对那个小穗。 他知道,他应该相信小穗。 可是身体就像冻僵了一般站在原地,不想前进却也不想后退。 小穗,你厌烦我了吗? 可是,我还是要往前走。 他抬脚。 即便小穗亲眼见过人类的繁华,开始讨厌瑀这个人,他也不能后退。 因为金瑀的身后早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吞下了从异邦夺来的神药,变成了非人的怪物,抛弃了姓氏。 如果,如果小穗也厌烦了他,那他的容身之地又在何处呢? 瑀脸上扬起温柔的笑容,将自己伪装得和从前别无二致,带着从铺子里买来的、小穗会喜欢的小物件,敲敲门,把自己藏进人的皮子里,走了进去。 小穗正睡颜恬静,靠在塌边一把贵妃椅上,呼吸声小而规律,手中还松松捏着一两颗玉棋,棋盘被她下得乱七八糟。 瑀轻轻碰碰她的脸,感知到手掌下的温度正常发温,才将手中一连串的小东西随手放下,将人从腿间环抱起来,让她舒适地蜷缩在自己胸前,走两步坐在榻上。 他们之间的拥抱异于常人。 既不是那种普通的侧抱,也不是如孩童般搂着腰背。小穗身体柔韧,在长时间的相处中早就养成了奇怪的习惯,喜欢靠在瑀的胸前,喜欢用手脚都交缠到密不可分的姿势、几乎差不多要“勒死”瑀。 这种每每被威胁到生命的窒息感,却是瑀安全感的来源。 他仍被小穗需要着,这信息让他忍不住低头,用自己的脸颊蹭蹭小穗的,再埋头,深呼吸着小穗身体上的气味。 齐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便是一颗梳得利落的头埋在自己颈窝里,男人的脸红得可怕,正一脸痴态地嗅闻着小穗的气息,像是吃到什么上瘾的毒一般。 身为猛兽,气味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却也最特别的东西。 尤其是这样近距离的嗅闻之时,让她产生一种自己正在被悄无声息地吃着的感觉。 可偏偏瑀的眼睛水汪汪的、露出满脸无辜的模样,又叫齐穗无法苛责他。 比之从前,他更加学会如何运用自己这张脸蛋,这张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滴眼泪、任何一种情态,都是严格按照齐穗的意愿诞生的。 他用那般饥渴的模样上上下下闻个遍,像被饿狠了一般汲取着齐穗的气味,令齐穗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时,竟也恐怖地满足。 他有 多么渴望齐穗,便要多么努力地表现出来,时时刻刻告诉她,瑀是断然离不开齐穗的,如果要离开她,不如叫他死去。 “你又在偷偷干什么?” 眼见瑀慢吞吞地往下钻,手掌从薄软的布料伸进去,齐穗才哑着声音提醒他。 瑀:“小穗!”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正迫切地看着齐穗,说话讷讷: “今日事毕,十分想念小穗,不知小穗会否想我?” 说话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下。 软而舒适的布料被他揉皱,他埋头下去,唇舌弹响,鼻尖顶着什么东西,竟也透过那布料嗅闻着,发出热烫的吐息。 到底在闻什么? 齐穗恼怒地推推那颗脑袋,抓着上面束起的丸状摇晃,言语间不免有些烦躁: “瑀,你呼吸声好大,吵得我睡不好。” 瑀抬头,唇舌水润润的,他还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莞尔道: “小穗,让我多闻闻你的气味,我好想你,倘若能把小穗的味道做成香囊,成天成夜叫我闻着,我便是受剖骨之刑也省得。” 他越是胡搅蛮缠,齐穗便越觉得怪异。 她偏要看看那张脸,她偏要看看那眼睛里的水光到底是什么。 她猛地一用力,让男人抬起头,捏着下巴凑上去,便看到—— 那水珠正滴滴答答地顺着男人的脸颊滑落,他眼中的柔情和痛苦半分不偏地长在齐穗的心坎上,得寸进尺地朝她心眼里爬。 即便如此,他却还是翕动着鼻尖,拼命般汲取着齐穗的气味,装作什么都发生般。 齐穗:“你哭什么?” 她本想用拇指揩去那泪水。 后顿了顿,改用唇舌吞掉。 那男人哭得可怜,被柔软的唇舌慰藉之后,反而越发作怪,喉咙都发出小小的呜咽声。 他越是拼命忍着,泪水便越是快地流。 他这才喑哑着问: “小穗,你不要我了吗?你要跟着那男人走吗?” 他默了默,才又开口说: “那你,何时会回来呢?回来的时候,我又该在哪里等你呢?如果你回来了,我却不在你身边,你一定会不习惯的,所以,至少给我一个可以等待你的机会,好吗?” 金瑀记不得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了。 那些痛苦和期待全都磨灭。 他只记得,自己吞掉神药,变成怪物之后,等了好久好久,都没等到那个人。 他累了。 如果要让他再等一遍,那么,起码给他一点希望。 好叫他像野犬一般守着,他也甘愿—— 作者有话说:小穗搓搓头:好狗好狗。 大家情人节快乐~我没有情人,在被窝里和游戏一起度过了激情满满的一天…… 第78章 类蛇25 好麻烦的男人。 但麻烦得有点惹人怜爱。 齐穗想想, 或许是该多安慰他一些。 毕竟他等了自己这样久,不知道中间吃了多少苦头。 瑀就这样伏在榻上,腰背躬下, 滴滴颗颗眼泪如珠玉落地, 却压抑着, 不肯发出声音。 齐穗看他,叹了口气,男人便抖了抖。 “你当真的?”齐穗问。 她没等瑀回答,紧接着又问:“要是我走了,你也能忍得了?要是我不再回来了,你也能受得了?” “倘若再叫你等上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变成我脑袋后的灰了,你也能接受?”她这么问。 下一秒小腿便被男人热烫的手掌箍住, 没用多大力气,只是叫她不能动弹。 瑀靠过来,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 将齐穗笼在自己身下,用那双下垂而温顺的眼眸注视她的神情,半晌才期期艾艾道: “不要……不要那样……” “小穗, 你想起来了吗?”他问。 幽黑的眼眸现下变得通红,睫毛濡湿一大片, 卷曲而黏连着,瑀正用齐穗熟悉到骨子里的神情看着她, 用那副模样哀求她的怜惜。 齐穗偏要逗逗他,“你指的是什么?” 瑀焦急地, 俯身,用额头顶着齐穗的肩头,声音沉闷, 透过震动将那点微弱的声响传递到齐穗的耳朵里。 他语气可怜得很,说:“你就是想起来了,你还记得我,你没有忘记我,你没有想过要抛下我,对吗?” 齐穗没有回答。 他便慌了神一般,更急切地,“你快说啊,你快告诉我,你没有忘记我。别这样,别欺负我……” 他哀切着:“你是在剜我的心啊,殿下。” 手伸上来,带着热热的温度,指关节每处都似是玉琢的,顺着那青色的脉络、依稀能嗅闻到其下鲜甜的皮肉。 瑀渴望地用手掌感受着齐穗的眼皮、睫毛、鼻尖、嘴唇,直到滑落到脖颈,才迟钝地停在那里,小心翼翼地抚摸安慰着。 那动作,不知道是在安慰齐穗,还是在抚慰他自己的心。 齐穗垂眸,目之所及便是那张水打湿的脸。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愚蠢、笨拙,却实在懂得如何利用自己这张脸。 从前,齐穗喜欢他,他即便是个弃子,也能在她身边过得风生水起。 可现在呢?他为何要活下来?为何要变成一只丑陋不堪的怪物? 齐穗心中,只存着一股气。 倘若金瑀同从前一样,遇事便躲,一辈子过得浑浑噩噩也就罢了。可他偏偏在自己死后支棱起来了,莫名其妙做了一大堆不像样的事情,还要活得不伦不类。 这到底是齐穗自己恨铁不成钢,还是什么别的心情,就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她抓着瑀头顶那一颗盘发,顺着发尾往下滑,如同抚摸一只宠物一般抚摸男人,就像从前他们的相处方式一样。 那时候的金瑀也总是这样。齐穗依在什么地方看书,他便红着脸蹭过来,将头靠在齐穗手边,任由她摸着自己,像解渴般。 男人的身体在颤抖,他却还是执着地说着: “殿下,您爱喝的茶我买了许多,还找人置办着从前的衣装规格。还有赵墉诠,那人我也找了,殿下您的信物尚在他处,要收回来才行……” 他坑坑巴巴、颤抖着说了好多,像是怕主人不要他的狼犬一般,拼命地展示自己有多好用。 齐穗只淡淡说: “你的心啊,金瑀,你的心价值几何?” 只这一句话,便把瑀胸腔中涌起的情绪绞成粉碎。 “怎么……怎么如此说?”他反而靠得更近,让齐穗的手掌能轻易地从头顶抚到腰背,唇瓣发白,面目惶然。 他继而轻声唤着,宛若唤着心中的神明:“殿……下?” 齐穗一只手抚摸他的背,顺着中间的脊骨沟壑不轻不重地安慰着,那身体明明又柔韧又结实,却小兽般颤抖着。 她另一只手撑着脑袋,面上云淡风轻。 她只看着金瑀脸上的惶然,便大致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什么“殿下不要我了”,什么“难道我已经是不被需要的人了吗”…… 齐穗问:“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了,叫你离开之后,从此便再不相识。你不是做得很好吗?怎得现在回头问我?” 齐穗那时被囚禁,明面上的身份被废除,身边又送来一个质子,两人的结局可想而知。 她的确喜爱金瑀,但没有喜爱到会为他付出生命的程度,更不至于到什么“一生一世”这般痴情。 好在金瑀的身份并不重要,只需寻人在其中松快些关节,就能让他顺利回到族地。 因此,在分别前,齐穗记得自己切实说了些什么“从此江湖不见”的话。 只是没想到这人如此愚钝。 瑀抬头,痴痴看着齐穗的脸,那张在他生命中刻下浓墨重彩的脸,叫他活成怪物、永远无法忘记的脸,他怎么舍得永不再见? “殿下,瑀没答应过你啊——”他叹息着,几乎是痴醉了,“殿下说我愚钝,说要我滚,说让我再也别回头……我倒想问问殿下,殿下是认真这样想的吗?” 瑀道:“殿下把我当做玩物,说丢就丢,却也不准一个玩物心中生出情感吗?” 他将齐穗的发丝捧起,如同光滑的锦缎,在昏黄的夜灯下闪着无法忽视的光芒。 瑀道:“看,这是我打理的发。” 他又用指尖轻轻滑过齐穗柔软的脸颊、丰润的唇瓣,笑道: “看,这里的每一处我都吻过、尝过。” 他与齐穗十指合拢,宽大的手掌和纤细的指尖相互交错着,挤在一处,树根似的缠绕、无法分离。 他叹道:“看,我们十指 交连,是为爱重。” 他的掌心发烫,带着齐穗的手,缓缓抚到衣摆之下,那一处,二人的皮肉互相黏连,如同天生。 他道:“看,你我身体的每一处,都曾毫无保留地贴合过。” 瑀问:“殿下,你拥有我,是为我拥有你。” “你到底是真的厌弃我,还是因为,你只是担忧我一个人,活得不够好?” 齐穗一言不发。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当然想立刻反驳这些话。 可心底里,却也有一处声音说: 既然你不在意他,为何要让他离开你身边? 你既也知道,那时的你是死局,留他在身边不过多一颗人头点地罢了。 见齐穗沉默,瑀的眼神发亮,凑上来如同饥渴的犬,用唇舌热情地舔吻着齐穗紧闭的唇角,就连声音都变得模模糊糊含着水声。 “殿下,你喜爱我。” “殿下,我却是爱重你,比我的生命还多。” 真是—— 愚钝。 齐穗从未见过如此愚钝之人。 叫他离开,叫他寿终正寝,叫他一辈子安分守己、浑浑噩噩、保着命。 他却不肯。 这中间的几百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肚子饿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想被人拥抱的时候、想靠在齐穗身边的时候,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明明是个再胆小不过的蠢人。 现如今却也能自己处理这些麻烦又恼人的事情了。 齐穗不肯松嘴,只是叹道: “若是你能乖乖听我的话,便不会这么苦。” 瑀听不得这些,他睫毛上挂着泪、模样很是狼狈,却眼尾弯弯,带着笑模样,高大壮硕的身躯覆上来,将齐穗盖了个十成十。 他庆幸着:“好在没听殿下的话,不若就没有今天,也没有这般可爱的殿下了。” 凑上来便凑上来,偏偏要热乎乎地喘息,还要将脑袋埋进齐穗的颈窝里,将发丝蹭得凌乱,声音也窝窝囊囊地: “殿下,再说一遍吧,再说一遍你喜爱我,再说一遍你不会抛下我。” 齐穗:“我可从未说过,都是你一人之言。” 即便太女殿下再如何威风神武,被紧紧窝在暖暖和和、肉感十足的胸膛里,也舍不得逃脱。 只是,她却没有如瑀所愿,说些甜人牙的蜜语,只是指尖轻触男人的耳廓,顺着耳后的弧度滑下去,声音柔和道: “瑀,你的心,千金难换。” 过去便已成过去。 齐穗不得不承认,即便她有多聪明、有多机敏,人心永远是无法掌握之物。 再如何懦弱之人,也会为了心口一簇火而燃起反叛。 她想了想,还是那句话—— 她只是,有一点喜欢瑀罢了。 只是,这话不能说出来,不然叫他白白得意。 就这样闷头抱着,身体也被吐息染热,齐穗厌烦地将恼人的头拨开,一脚踹到他腿上,叫他离远点睡。 却不想小腿被他掌心捞住,红着脸,恬不知耻地凑上来,唇齿间含着清甜的玉兰香味,又摆出从前那副不知耻的模样,轻飘飘地引人。 瑀的声音都好似发着烫: “殿下,我买了玉兰花攅成的糕团,还未给你尝过。” 齐穗掀眼皮看他,“大半夜的,吃什么糕团,第二天是要不消化的。” 于是她便瞧见男人转坐为跪,腰背挺得直,整个身子都靠坐在后脚跟上,手臂撑着身体,俯爬着,一套动作慢吞吞却行云流水很是熟练,不知过去做了多少次。 他道:“殿下,做些助消化的事情便是。” 嘴一张,玉兰甜味扑面而来。 他可是偷吃了。 偏生叫齐穗很不爽,就好像节奏全都被他一人掌握了似的。 她是多么不喜输之人。 齐穗默了默,叫他把糕团拿过来,自己现在吃,面上端得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 瑀在旁边看了又看。 看殿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尝过糕团,却没尝自己,只得老老实实准备从床榻爬下去。 却不想一个转身,头发便被女人攥住了。 他只听得,齐穗在身后说: “怎么?助消化的事情,不得作了?” 于是男人犬一般“呜汪”扑上去,要殿下尝尝自己嘴巴。 便是金风玉露、春宵良夜——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这个故事真的作者xp大放送了,这种狗男配大女人真的很好吃。 我专栏有两本万人迷,预计下一本写其中之一,不知道大家喜欢哪个口味,有空闲的老师可以帮我看看,mua~ 第79章 类蛇26 第二日, 那严肆早早地来了。 他应是买通了几个婢女下人,竟能在皇子府中来去自如。 他伏跪在齐穗脚下,头点地, 模样很是虔诚。 “殿下, 小人来兑现承诺了。” 齐穗从前见过许多这样的人, 面上装得肝脑涂地,实则心底充斥着欲望和野心。 若她还是所谓太女,面对这样的人,她只肖云淡风轻看一眼,最多生出几分欣赏。 但眼前此人,怕是想踏着她的骨血,铸就一番伟业。 齐穗淡淡掀着眼皮, 单手撑着额间,身体舒展着倚在八方椅中, 周身气度坦然从容。 严肆不知为何, 心中生出一股不安。 他深深地叩首着,却听到头顶一声命令:“抬头。” 他循着声音抬头。 只看那梧桐红木八方椅之上,女人只随意地端坐着, 且不说坐姿端正,就连只着足袋的脚都随意地置于膝骨之上。她身着一件黑底金丝锦衣、半披氅, 与那副银发赤眸形成对比,宛若从黑夜中生出的一点血玉。那衣裳的纹样上, 是张牙舞爪、尖牙睥睨的一条蟒,以金丝为纹。 别的倒也罢了。 可这衣服, 如此华贵的礼衣与纹样,非皇族男子不可着身。 严肆几乎是浑身冰凉地怔愣于原地。 那女人见他这副模样,反倒笑了。 严肆疑心自己是否从那张红如血的口中, 真切地看到了那尖锐的毒牙和宛转的蛇信。 那种被猛兽锁定的恐惧,顺着他的脊梁飞扑到大脑,像是下一秒便要涌上来,将他侵吞一般。 她偏偏笑,眉眼弯弯。 笑得模样肆意张扬。 与严肆初见她的痴傻不同。 那双掺了血的眸子,正刻画着严肆的骨肉,似是要从他的灵魂中剖出一点东西。 女人对着严肆笑,慢慢启唇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严肆你,竟是回环之相。” 所谓回环,便是头尾相衔。 一人走过一生,又从头再来,如同一条衔尾蛇。 如此说来,他倒是与蛇有缘。 假若没有齐穗此人,他恐怕真要用什么巨蛇的噱头来成就一番伟业。 可惜,男人心口那点几近于无的气运,注定了他即便走过回环,也无法达成夙愿。 天边紫微星还微弱地翕动着,蔺氏虽然势已微弱,但齐穗不打算触动这脆弱的国运。 齐穗脸上神情饶有兴味,她扬眉,那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逼得严肆说不出话。 他只心头惶惶。 齐穗:“这位……大人,你想要我帮你什么呢?是真心想要侍奉我,与我一同奔逃?还是想要利用我的血肉,踩我上那九天之位?你心中繁杂漫溢,实在令我难以分辨啊……” 他的秘密,他唯一的依仗,他唯一能证明自己的机会,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戳破。 眼前之人如同怪物,那双眼睛好似一眼便将他看到底,她究竟是何人何物? 到底是什么神明,还是蛊惑人心的妖怪? 男人狼狈地伏跪着,神色凄凉,唇颊不可自控地打着颤,那张温润儒雅的面颊都扭曲了模样。那姣若好女的面容,现下怎的如此丑陋? 他几乎是膝行着,凑过去想要俯首 于齐穗脚下,欲要崩崩磕几个响头。 严肆一边磕得脑门鲜血崩裂,一边言语带着微弱泣音,反反复复地忏悔着: “殿下,小人有罪,小人罪该万死,只愿殿下能对我手下留情,全我一命……” 他这般可怜,哭得涕泗横流。 齐穗歪头,索性蹲下身子,想去看他的脸。 却见那男人叩首,脸上些微泪痕也无,眼中竟包着大团的血色,牙关紧咬,颊边是满团的青涩脉络、顺着鬓角一直延伸到脖颈上…… 银光闪过,锐意直直朝着齐穗而来。 他将匕首挥出破空声。 “咴”地一声。 刀尖锋利,严肆竟打算欺身而上,抵着齐穗脖颈,硬生生要逼她束手就擒。 他声音中早已半分恭敬也无,咬牙切齿般咒怨着:“是你!定是你在三皇子面前说了什么吧?” 严肆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上一世,他乃是二甲进士,以榜眼的身份从吏部做起,后来缓慢踏到右相的位置,也不过十载,在朝堂之中,他挥斥方遒、运筹帷幄,好不威风。 即便三皇子逝去,他也未曾从前列退下。 可这次呢? 会试之后,他的名字竟被悄声划去了。 他托人打点了关系,才得知这是所谓“上面”的旨意。 可这是科举,可算得天下最公平之考学。 能将他一贡士的名字划去之人,天下数不出一只手掌。 他眼目眦裂,掐着齐穗的脖颈,歇斯底里般大吼:“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的一辈子!我考不成进士、做不成右相,回来又有何用?不若死了算了。” 齐穗明明被人掐着命门,眼神中却毫无波澜,淡淡道:“毁了你?我何须如此?” 她这副模样反倒让严肆心中火气更盛。 他不怒反笑,崩溃般举起刀,先前心中那微弱的恐惧和敬畏被他抛之脑后,哼哼哈哈如同疯魔版笑出声音: “好啊,好啊,那就请神明殿下,为我垫背。” 女人的表情冷静过了头,像是在威吓他、蔑视他,要把他踩进泥里去。 严肆认为自己是绝顶幸运的。 他通晓过去将来的一切、也明白该如何抉择人生和选择。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想要的东西触手可及之时,有人踹他一脚,便将他打回原形。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可笑而卑微。 什么替君、什么要成为新主…… 不过是笑话。 在别人眼中,只是一句话便能打消的野心。 而在这个所谓的“神明”面前,更是丑陋不堪到极点的野望。 为何? 为何世道如此不公? 为何他出生微末、往上爬了一辈子,都没能寻到自己渴望之物。 女人的眼眸中究竟有什么? 那猩红色的火光烧得他更加痛苦。 不! 他绝不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命运! 他将刀尖抵着女人的脖颈,仿佛下一秒便能剥开其血肉、硬生生叫她把血流干。 “你是神明,你定有法子,你定能使我一步登天。” 他几乎疯魔了,呜呜呀呀地狂吠着,面颊扭曲,明明是在耀武扬威,脸上却像是哭一般。 “神明?” 齐穗敛目,那神情淡然,好似端坐顶上、无意落下一抹视线的神佛,她近乎残忍地揭开事实的真相。 她说:“世上没有神明,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她又说:“你有没有思考过,或许,脑中的一切皆是一场不存在的梦境。” 这说法便更残忍了。 严肆更加无法接受。 “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他呐喊着,不愿去听、不愿去想,便只沉醉在自己的梦中去了。 手掌颤抖着,跟随着身体而大开大合,泪水混着涎水一齐地流。 这模样多愚蠢,这模样多熟悉。 齐穗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从前的金瑀。 只是,她此刻却终于无比清晰地明白—— 他们不一样。 尽管都是人类,尽管都怀抱着遥不可及的野望,尽管都只剩微末的希冀,但瑀绝不可能变成这副丑陋的模样。 他只是金瑀。 他虽然愚钝、却不会为明知不可为之事,也比任何人都听话。 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金瑀。 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似他一般的人类。 身为太女殿下的齐穗爱重着人类,但齐穗却只喜爱他。 多么特殊、而多么伟大的存在。 竟让那神佛都舍下身子、于他颊上一吻。 窗柩发出撕裂的声响,有人滚进来。 他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却坚定地握起手中剑,他眼眸冷厉、神情带着阴毒,丝毫不客气、提剑便要刺上来,脱胎换骨般变了模样。 严肆愤恨地看着他,握紧手中的匕首,厉声呵斥: “别过来,滚远点!要不然,我便要这女人同我陪葬。” 然而,他和瑀却不在一个频道上。 瑀反手将剑提得更高更利,声音讥讽: “你便是刺下去又如何?小小一柄刀,刺死殿下我便一同去,一下刺不死,我便将你斩成肉泥,你且试试看!” 齐穗被严肆要挟着,眼睛却如同初见般惊异地望着瑀那张脸。 他竟也能说出这般有骨气的话。 那知下一秒。 男人抬眸,那张因怒意而显得格外阴狠的脸上,眼尾松松垂下、眸中含着水汽,殷殷切切地望过来了,似是会说话一般。 假若那眼睛会说话,齐穗晓得,他定是急急忙问她: “殿下痛不痛?” “殿下受苦了,便让我赎罪吧……” 变来变去,还是没变。 还是金瑀。 还是那个胆小蠢笨之人。 只是因为,齐穗在这边,所以他无论如何、舍了身也要来这里。 齐穗叹了口气。 只一根手指,便将脖颈间那枚小小匕首移开,被划伤割裂的伤口转瞬间便愈合。 她虽是女子,但骑射六艺无不精通,比之男子更有余韵。 只小小一把匕首。 只一介书生而已。 她抬脚,将那严肆踹翻在地,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翻飞的眼睫之间,那双猩红色的眸子中,毫无严肆的倒影。 从一开始,她便从未将此人看在眼中。 “想来你应该不知道,我承了你的一份情。倘若不是你,我不能活下来,也不能走到现在。”她淡淡道。 齐穗话音一转:“我不杀你,不消减你,生命之恩重如宏石。但,你且安分待着。” 严肆被踹翻在地,浑身发抖、疼痛让他几近无法动弹,只能僵硬地看着那副面孔,看她睥睨着、用冷漠而可怖的声音说着: “你且安分待着,我要你下半辈子,都活在碌碌无为、平庸无出头之日的活法里。右相大人,你且好好反刍着你的当年威风,一辈子这么活下去吧。” 那被严肆认定是“瑀”神明的男人,竟一脸阿谀地上前,轻轻将脸蹭在女人手边,宛若一只甜蜜的家犬。 严肆心口猛地一窒息,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铲铲铲 老师们新年快乐,马上暴富!马上开心!!蹭蹭蹭蹭~~ 第80章 类蛇(完) 那日之事, 被蔺元玺秘密处置。 不过严肆并没受到什么酷刑,盖因齐穗说,要让他平庸痛苦地活着。 因此, 蔺元玺吩咐暗卫将其笤打一通, 将其身上的银钱尽数搜刮干净, 便草草扔出府去。 蔺元玺此人,身上是有些文人的傲骨在的。 “上一世”,或者在他做的梦中,在家中有父母兄长宠爱,求学路上备足银钱必吃不得多少苦头。偏偏他确实有些真才实学,在站错队之后,仍能在朝堂之上苟且多年。 可惜替君之心一日不停, 便一日不得安生。 他的“上一世”,大概也是死于此般私欲, 不若重来一次也要一条路走到黑。 可这次之后, 便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他从前没吃过的苦头,这回是要一并尝个够。 蔺元玺遣人搜了他的落脚之处,竟翻出不少与零头官员的苟且勾当, 塞些小钱行方便已经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他甚至雇了镖队,货物单子是一批路过涟水县、因洪水被牵连丢失的私盐, 想来他手头富足宽裕的原因也明了了。 比较严重的,不知他从何处得到的透题, 那篇让他成为贡士的文章竟写于去年。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待到蔺元玺回头想去捉拿他的时候, 那人早已卷着自己仅剩的行囊逃之夭夭,不知何处去也。 齐穗粗略算了算,直言—— 此人命数尽矣。 倘若找得到, 便要治他的罪。 但找不到,也只是辗转一生零落而死。 他的命数稀罕。 前半生仕途通达、平步青云,命格中却有血煞。 官场上,他怕是到处借运、一步步踩着他人骨血 登顶。 齐穗算完,只草草甩开那张纸,当它废弃。 事实上,她不仅算了严肆,也顺带着算了身边人。 严肆和金瑀,命格中竟有相交之线。只是那线凶煞犯冲,一人死则余人荣。 如此看来,齐穗竟还有几分安心。 早早将人处置了,也算个不错的方法。 再说蔺元玺那边,缓过忙碌的春闱期,国师的面见终于排上日程。 齐穗不打算去,也不打算让更多人知道自己的存在。蔺元玺便也罢了,他命格短暂,在位不过寥寥数年,之后蔺氏恐重归沉寂。 这抢来的江山,齐穗对此没什么感想、也不打算毁掉,只让它顺其自然便好。 国师赵墉诠手中拿着的,是齐穗留下的信物。 实际上,那是一块属于金瑀的玉牌,象征着他的身份。 那玉牌,说来凑巧,是金瑀早逝的族娘留给他的,是为一对,其上双龙环抱,是一对君王牌。 金瑀来到齐穗身边之后,将其中的一块赠给齐穗,扭扭捏捏说是表心,齐穗便也收下了。 后来蔺氏举旗“讨伐妖人”,齐穗受刑之前,将玉牌转给身边一位仆从,告诫他—— 假若有人持相同模样的玉牌,就为他开疆扩土、肝脑涂地便是。 可谁也没料到,当年那个愚蠢软弱的质子,回国之后整顿军力,一心妄想讨伐蔺氏,暴虐无道之下,竟先被一杯毒酒逼死,那玉牌也落入他户。 仆从接过“齐穗”的名号,闭口缄言,世世代代称自己为“国师”,等待着那个带着信物之人,等待着太女殿下这道最后旨意的降临。 瑀不知道那段过往,齐穗草草地讲给他听过一二,他便也满脸甜蜜地去了。 信物一拿到手,齐穗便打算动身离开。 蔺元玺倒是挽留过她,试图劝她只留在此处便好,他甚至可以照看二人。 齐穗摇摇头,道:“不需要。” 深山也好、丛林也罢,她早已不再是什么太女,也无法以这副身躯存活在人类的世间。 她是怪物,瑀是怪物,怪物就应该和怪物在一起,待在不被人类看见的地方。 蔺元玺抿唇,问道: “莫不是,殿下在怪我们吗?” 齐穗那双猩色的眼眸中只有平静。 她抬眼,淡淡说:“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天下了。” 在她被讨伐的那一刻,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此间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块土地、任何一阵清风,都不再属于齐穗。 让她留在这里、站在这里的理由,只剩下那个孤独等待上百年的灵魂。 当然,她继续说: “也将不再属于你。” 齐穗看着蔺元玺的神情从复杂转变为灰败。 她很明白,蔺元玺很清楚她在说什么。 但最终,蔺元玺只是轻轻躬身,声音沉沉: “别无他日,殿下,元玺只愿死得其所。” 说罢,他默默注视着那道秀丽的身影,与她身旁那个高大却弓身、面上柔柔笑着的男人。 什么神明? 世间哪有神明? 眼前的,不过是两个执拗到天地动容的灵魂罢了。 他们不带来任何,也不带走任何,只是看着这山河轮转,直到某一段岁月的尽头。 天山之中,绿荫繁茂。 齐穗满意地站在洞窟门口,点点头,确认自己的气味还没完全散去。 洞窟里,瑀的小书桌摆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放着走之前他手上的一些小物件。 齐穗走前,那件打猎时被撕裂的薄衣还挂着,上面拉着老大一个口子。瑀走过去,揭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说道: “这件衣裳,还得给殿下留着。” 齐穗懒懒躺在一旁的石榻上,睨了一眼,道: “只管扔掉便是,我生前尚有几座库房留着,大不了改日去拿些回来。” 瑀闻言,凑过来,半蹲着,将脸搭在齐穗的手上,温顺家犬般问:“殿下,当年怎的不拿去自己取用呢?” 更多的话,他说不出来。 他不想问什么—— 当年为什么不试着逃跑呢? 齐穗不是那样的人。 殿下绝不会做出令自己蒙羞的事情。 齐穗闻言,扫过他,淡淡道: “给你留的,怕你吃不好睡不好,谁知你压根没回过头。” 金瑀在旧国,曾经也是万人之上的存在,出行、穿衣、吃食规格无一不考究奢靡。 他来到齐穗身边才晓得,芽菜竟是有根苗的、豆薯竟从土里长,论起臭讲究,他比齐穗严重一万倍。 要不怎的,就算变成小蛇了,也得穿着漂亮体面、身上时刻缀着玉牌香囊,打扮得似那吊篮花瓶。 这么一说,那双弯弯的眼睛又变得雾蒙蒙。 他轻轻凑过来,像是怕伤着殿下的心一般,期期艾艾道: “殿下,我也攒了很多东西,要让殿下随意取用的。我怕殿下不要我了,不想让我回到你身边,所以极力地证明自己,哪想——” 他的殿下早就死了。 尸首不知去向。 他绝望地等待着、等待着,最终选择吞下了那颗神药。 “不想说,便不说了罢。” 齐穗翻个身,脸上罕见地带上柔情的色彩,用拇指揉搓瑀的眼皮,将那处通红的颜色揉得温暖,声音轻飘飘。 “总归,现在回头,也不算迟。” 她说。 然后,男人就那样俯靠在她手边,垂着头,低低地“嗯”了一 声,很久、很久都没有起身。 齐穗或许早就忘了。 她肯定早就忘了。 那时候,金瑀站在她房门口等了一夜,只想着她一早起来,看到他这么可怜,说不定就会收回成命,要他继续留在身边当条狗。 可是没有,他被侍卫抓着回了国,因着所谓“太女”的荣光,他也被高看几分。 这也没关系。 金瑀想着,是不是嫌弃自己太没用了? 是不是只要他成为王上,成为像可汗那样的人,就能让殿下再回头看看自己。 他费劲力气,喝血吃肉般成了别人口中令人胆寒的暴虐君王。 他心里的爱、和恨,支撑着他活下去,支撑着他一定要有一天,走到殿下面前,把她抢过来,也叫她受受自己的威风。 可是金瑀想了又想。 太女殿下教他下棋、与他寻乐,袒护他、豢养他,明明是条狗都不如的东西,却生得自在快活。 他舍不得了。 假若能再见到太女殿下,他一定要她活得开心快乐,活得自由洒脱,要她飞到山间随意处,又归于他胸口。 太女殿下…… 太女殿下太女殿下太女殿下…… 殿下…… 我的…… 穗。 如同飘零的野草般,于原上引燃。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边的明月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一纪又一纪,睁得眼睛瞎了、耳朵聋了、肚腹饿了,便啃食自己的肉,吃掉自己的骨头,接着再痴痴地望着。 那份痛苦,金瑀不想让殿下再忍受一点。 他埋首于齐穗掌心,用唇舌轻轻啄吻着那片不算柔嫩的掌心,其上有着野草的气息、和山泉的芬芳,那股气息顺着骨髓直达他的魂魄,如同主仆的刻印般,让他感到安心。 只要往后,能永远永远地待在这个人身边,痛苦也算不得什么。 “殿下,日后便只有我们了。”他低声道,声音切切。 齐穗“嗯”了一声,说:“便不要叫殿下了,唤我的名吧。” 男人猛地抬起头来,睫毛湿淋淋的、声音如颗颗水滴坠入玉石,“那……我便叫……穗……穗儿……” 成为“齐穗”时,她是太女,身上坐着江山百姓。 成为“小穗”时,她是一条小蛇,无忧无虑、将蛇的一生当玩乐。 现下,他叫着“穗儿”,齐穗才恍然觉得,她此刻谁也不是,只是瑀眼中一人。她心中什么都没有,只有眼前一人。 她默了默,点头: “嗯,便这么叫吧,只要你开心。” 她的灵魂和人生,今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夙愿只剩一个,要与瑀浪费这完整而漫长的一生,接着一同走到地狱去,看这两只怪物如何相爱沉沦,又如何违背人理地苟活。 蛇类之人,便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番外在考虑写太女和金瑀的甜甜日常,下一篇写abo世界观里的年下s男,馋这一口很久了。 这一篇我总体还挺喜欢的,但是个人觉得严肆的塑造太浅薄了,主要是因为光顾着写他俩谈恋爱了,而且我个人不怎么喜欢写反派剧情……总之以后加油吧!《 》 80-90 第81章 类蛇(番外) 我名环, 是太女殿下身边一介小小仆从,出生微末贫贱,于新帝登基之时, 大赦天下所放。 那时, 我四处流离, 被太女殿下所救。 我起初很是畏惧外貌异常的殿下,她的眼睛如同黑夜中生出的血玉,一眼便勘破我心中妄念。 她虽是女子,却不拘小节,挥毫泼墨之间洒脱自如。伏案之时,废寝忘食,一道道折子送进来, 一条条案首送出去。 她与侍从,竟也如寻常人相处。殿下还未曾被禁足的那时, 我与殿下时常戴着面罩, 从侧房暗门后溜出去,看看民生、寻寻佳肴。 望着殿下弯起的嘴角,我那时认为, 人这一生如此活过便足矣。 戌阳一十四年,殿下身边出现了一个异邦人。 他穿着打扮无不怪异, 长而浓密的发、和那双下垂妩媚的眼睛,他望着殿下时, 眼中含着愤怒,可偶尔再看, 那双眼睛竟也能生出脉脉柔情。 殿下对他是何种感情呢? 环不知。 环只是垂着头,为殿下整理手边的案卷、为她研墨,再听她嘴中随口一言。听她喜爱街头巷尾的那家糕团, 听她背诵那繁冗复杂的经文…… 环牢牢记着,那在太女殿下的外壳下,属于穗殿下的一隅。 那男人有个特别的姓氏,是一串叽里咕噜环根本记不住的外文,殿下倒是念得熟练。 她看着环结结巴巴地念着瑀的姓名,笑得眉眼弯弯,于是索性拿起笔,写下下一道折子—— 异邦人入中原,可改姓氏。 殿下想了想,随手招过那男人,轻声问他喜欢什么姓氏? 环看着那男人的目光落在殿下的身上,落在殿下那件金丝银蟒氅上,接着才缓缓吐出: “那便,金姓吧。” 这道折子暂且压在案首,但殿下早已为男人改了名。 金瑀对待殿下,态度很是冷淡。 此般态度令环羞恼。 环喜爱殿下,敬重殿下,也亲眼看到了殿下对百姓的付出。甚至就连环这般低贱奴隶的存在,也被她松松放下包容过去。 而金瑀,不过一介质子,又何来的底气与殿下平起平坐? 但殿下只是摇摇头,说: “这也是我的罪孽。” 太女殿下是蔺氏的太女,却不是天下的太女。 她的神兵巧计每每攻下一座城池,便有一座城池的百姓军士怨恨她。 金瑀的族娘之所以死去,便是因为太女殿下的献计,令那一支族脉全军覆没。 令金瑀落到如此境地的,便是太女殿下。 金瑀还活着,不过是一个用来和蔺氏说和的工具罢了。 他或许忿恨殿下,此身却寄人篱下无从发泄,于是那双眼中,常常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他被送来的第一年,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金瑀是个奇怪的男性。 他有些中原女子才有的癖好,喜好漂亮的衣裳、琳琅的首饰,刚来之时,他身边只剩两个侍从,出行却还维持着之前的规格。 太女殿下茹素吃粥,被他低低看一眼便掠过,二人如同陌生人般,从不同吃同住,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 金瑀却是不知道。 他如此铺张浪费用的银钱,全都是殿下从自己的庄子里支取的。那些钱,太女殿下从未用过,却落在了一个陌生男人身上。 环因此更加讨厌他。 戌阳一十五年,太女殿下年近双八,已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门槛被求亲者踏破,殿下脸上却半点动容都无。 环小心问,殿下想要何种意中人? 环至今还记得,殿下脸上露出复杂的情绪,半晌才缓道: “若有一人,能全心全意为了我,愿意为我所用,愿意与我同死,愿意作我‘母娘’和‘亲眷’,愿意抛却身份来我身边,我大致也会分些喜爱吧。” 这番话不知为何传了出去,满朝风云。 “要想成为太女殿下的枕边人,须得抛去身份,全然一心为她者。” 此番言论一出,太女殿下府中门可罗雀。 环为此担忧。 偏生这时候,那金瑀还要冷冷旁观,说些风凉话: “传出去,还以为堂堂太女恨嫁极了,要求竟是一箩筐,她先自己做到便是。” 环顿时怒极,大声争辩: “那是太女殿下,便是如何也省得!你又不赘作太女夫,何故如此冷嘲热讽?” 金瑀冷冷横他一眼,斥道:“真是愚钝!” 次日,环早早陪侍在太女门前,却看到前一日那横眉冷对之人,现下却衣衫凌乱、匆匆忙忙、面颊坨红,只身从殿下门中冲出,神情惶然。 环立于门前,良久才敲门进去,看到太女殿下仍着一身寝衣,托着半边颊面,手中握笔,随意写画着什么。 太女殿下一字一顿地,道:“环,你以为金瑀如何?” 环迟疑着,问:“是作仆从?还是…?” 只见太女点点头,恍然道:“原来他是这般意思?” 太女殿下面上似乎笑了笑,唇角弯弯,“竟是我误会他了,罢了罢了。” 环从那张带着浅笑的面颊之中,窥见一丝太女殿下的真意,他默了默,低头更加认真地研墨,却将这一件小事记在心中。 那日之后,金瑀的态度变得别扭而温和,他开始试着与太女殿下同吃,尽管坐在饭桌边,总是一言不发。 他会在太女殿下伏案时,无声坐在一旁读写文章,只不过通常写不了几个字便无趣地看些游记。 太女殿下拨给他的书,一年到头都读不下一本,可那些乱七八糟的游记异传,却读得津津有味。 环看来,他与太女殿下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人。 只是,太女殿下同他在一处时,面上总是挂着那样肆意的笑容,那张曾被天下人惧怕的容颜,此刻轻松写意。殿下与他,尽管聊些无聊幼稚的话题,也显得无比开心。 比起环自己,金瑀似乎更像殿下的仆从。 面对殿下,他总是轻松弯下腰、垂下背,或是膝着地,满面认真地为殿下佩上玉玦。他重视礼仪穿度,便要殿下出行也面上华贵。他懂得玉器金银,便精打细算地置办些符合太女身份的物件。 他厌恶文学理论,却能稳下心性伴于殿下身侧,太女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他 ,他冥顽不灵,只会说些非心之语,绘写太女之名。 这般作态,太女殿下却能一笑而过。 金瑀之于殿下,比起人,难道更像一条惹人可爱的家犬? 他那般摇着尾巴,只往殿下身边一凑,便能叫她欢欣吗? 这种情感,又能称之为何? 春秋不过眨眼间。 朝中风云变幻,太女殿下的名号被褫夺,金瑀重又得以复辟。 太女殿下面色如常,日夜伏案。 环有时睡过,便见殿下身披厚氅,颊枕手臂于桌面入眠,而那金瑀,便蜷缩着倚靠于殿下手边。 深冬严寒,二人凑在一件厚氅之下,宛若团在一起取暖的可爱生物,令环看得入了迷。 环知道,自己有无法为太女殿下做的事,而那些事,金瑀却能轻易做到。 他多希望,时间能停在此刻,二人能如环眼中的模样,一生依偎。 太女殿下是蔺氏的太女,却不是金瑀的太女。 所有人都畏惧她的异常和聪慧,却只有金瑀,能从一而终地,能在她面前发泄自己的脾气,也能在她面前展现自己的柔情。 那一夜分离,金瑀淋雨站在太女殿下门前,苦苦哀求她开门,他往日清润的声音浸了血,雨夜的泥水混着泪往下咽,叫他几近嘶哑。 太女殿下没有开门,那扇往日总是为他敞开的房门后,不会有人等待他。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譬如曾经被太女殿下放跑的废物质子,竟变成了新的可汗,他张牙舞爪地攻打蔺氏的江山,用的尽是些太女殿下教过的兵计。 他举着银蛇的旗帜,每攻下一座城,便要百姓朝着银蛇叩首,像是对着将他遗忘之人耀武扬威。 环越是看着,越是知道,便越是明白—— 金瑀像个得不到安慰的孩童,大声喊着:我要做乱!我要闹翻天!我要成为世界上最邪恶的存在! 可归根结底,他只是想让别人看他一眼。 只是想告诉某个人,你快来看我啊,你再不来看我,我便要将你珍重的天下和子民,全都毁灭。 可环越是知道,便越是感到悲哀。 因为能制止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太女殿下拒绝了环的请求,即便环跪在地上,将头磕破、洒下血泪,她都只是淡然笑笑,然后将自己的发割下,将自己的衣裳烧毁,将这世界上所有有关她存在的东西全都扬成灰。 环哭着,哀求着:“殿下!您放得下这世间的一切,难道也能放得下金瑀吗?您难道忘记了吗?那是您——心爱之人……” 殿下歪着头,那双猩红却冷漠的眼眸望过来,目光如同短针一般深深刺进环的骨髓。 那一刻,殿下发怒了,却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将自己烧尽的火光,冷冷道: “这世上,没有人能永远相依,除非是怪物,除非是——违背人伦的结合。我却不是怪物,我多遗憾。” 环听到,那声音从自己头顶撒下: “环,我从未因自己的身份而悔恨过。人若要有尊严地死去,便要摒弃绝望、自私与兽性。我是人之前,先是太女。” 太女殿下的脚步声停在环身边。 她沉默着,沉默了许久。 才从自己腰间拿出一块玉牌,只告诉环: “倘若他来,便为他肝脑涂地吧。” 那便是,太女殿下化为世间最后一簇火光前的,最后一道口折。 自此,“国师”一脉苟且而生。 赵墉环等啊等,或许度过了数不尽的岁月。 终于,他的后人,等来了那张熟悉的脸,和那块双龙玉牌。 赵墉诠退后一步,双手将玉牌奉上,言语笃定: “殿下,前尘已了,老身只愿死得其所。” 岁月真是残酷。 它将忠诚的意志磨灭,将沉痛的历史磨平。 却唯独选择放过了因那一点执拗而生出的爱意的火光。 这一簇光,照着一条怪物,硬生生捱过数百年。 岁月真是残酷又宽容——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写甜蜜日常,结果写成这个样子。 但是穗穗和瑀,还是能活很久很久,两条蛇蛇一直缠到死,甚好甚好。 第82章 年下男1 齐穗叹了口气, 滑动手机屏幕。 一连串的消息映在眼底,她看了看,又眼不见为净般地把手机关机。 头顶巨大的霓虹灯在地面上刻出条条框框炫彩的光影, 她跨过去, 步入黑夜。 街边到处都是随处可见的激素广告。 “一针让你体验畅快清醒, OMEGA用了都说好。” “连ALPHA都无法抗拒的乌木信息素,香味持久不散。” 烦躁。 齐穗啧了一声,抬脚,急急赶上最后一班地铁。 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甜腻味,清洁工人正背着气喷播洒空气清新剂,有人捂着鼻子,有人面无表情。 齐穗就是后者。 在这个世界被生理性激素冲动划分为三种等级的时代, 她是个最不起眼、也最平庸的beta。 这种人不会被信息素影响,也没有不稳定的发热期, 是人数众多、处于社会中坚的人群。 站台内的广告板上, 漂亮的omega化着楚楚可怜的妆容,对着镜头吐露着自己多年来身为omega遭遇的不公平对待,视频的结尾还滑稽地打上“平权时代”这样的字眼。 齐穗抬头, 冷淡地看着其上的画面,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地铁开启, 她被挤到门口,有几人拥拥簇簇地贴在她身后, 气流逆向地穿过地铁门扑到她脸上,为她带来一丝久违的清凉。 工作时忙碌得昏头转向的困顿消散大半, 她打开手机确认了自己明天的出勤表,准备今晚在家里大睡一觉。 她虽然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beta,却有着一份并不寻常的工作。 她的目光重又落到面前屏幕上, 那个漂亮的omega脖颈后,一处小小的肤色贴器上。 她认得出来,那是她负责的产品,主要功能是阻断信息素的泄露,以及切割分离alpha的临时标记,以免对omega产生生理影响。 简单来讲,这相当于一种第二性别之间的“短效避孕药”。 在这个部分omega站出来追求平权的时代,他们的话语权和消费能力得到合理评估,于是有越来越多的专业线产品针对他们进行开放。 而齐穗,就是这类型产品设计师的一员。 想到这里,她翻了翻肩包,在里面看到一盒尚未贴标的实验品,叹了口气。 她作为开发人员,也有义务评估产品的可用性。但问题就在于,她既不是alpha也不是omega,她只是一个信息素几近于无的普通女性。 她总不能随便在大街上抓一个第二性征明显的人来帮她实验吧? 二十分钟后。 齐穗扶额,真想狠狠抽自己两巴掌。 要你多嘴! 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一个男人意识涣散地倚靠在路灯下。 头低低地垂下,戴着一顶纯黑色的冷帽,几乎看不清眉眼,帽檐下露出一点毛茸茸的碎发,只能看得到脖颈后白皙的肤色。腿长手长,却委屈地蜷缩着,裸/露出的皮肤通红,指骨关节还渗着一点血渍。 齐 穗迟疑了片刻,蹲下去,拍拍男人的肩膀,“喂,你好?你需要帮助吗?” 男人如同失去意识般,只是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着。 他身上丁零当啷地吊着不少饰品,就连脖颈上都扎着一条漆皮的项圈,款式简单,只在锁骨中间缀了一条银链,一直延伸到领口下。 齐穗是个beta,但也能闻到正常的信息素味道,但那些气味一进到她鼻子里,几乎就都变得甜腻而令人反胃,这对于一个beta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因为他们无法接纳属于其他性别的信息素,那些令beta觉得累赘而厌恶的气味,恰恰是把他们从结合对象中筛选出去的方式。 她想了想,凑到男人领口,轻轻耸了耸鼻尖,确认没有嗅闻到奇怪的气味之后,才继续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齐穗学过一部分急救手段。 她尝试着将男人的袖子挽起来,用拇指按压血管,去分辨是否是血压过高或过低造成的昏迷。 但当务之急,还是先打个急救电话来得更靠谱一点。 凉丝丝的指尖,顺着男人的手腕滑进去,先触摸到的却不是肉感的手臂,而是好几串手链绕在一起,将手腕上的脉搏都缠绕得微弱不可分辨。 这都什么东西…… 项圈、戒指、耳钉、裤链、手链…… 身上可以戴饰品的地方,他都戴了个遍。 …… 现在的小年轻都是这个癖好? 算了。 齐穗放弃挣扎,干脆直接将男人的领口解开,手指绕过去,去用力按压他耳后一处,作用是可以让人快速清醒过来。 微凉的指关节压着脑后的筋络,顺着肌肉凸起的轮廓持续不断地往下摸,齐穗寻找着自己记忆中的位置。 直到她的指尖触碰到一处微鼓的肉块—— 非要她不文雅地形容的话,那比较像是被沸水烫伤之后,残留的鼓胀疤痕,一小块薄薄的皮包着软而水的身体组织,比皮肤的温度稍烫,轻轻一戳会柔软地陷进去,男人的身体也随之微微颤抖着。 和他吊儿郎当的穿着不同,那颗小小的腺体意外地乖顺柔弱,只是被轻微触碰到,男人的身体便条件反射地发抖,甚至脖颈反弓,像是渴望着齐穗更重地触摸。 啊…… 大意了。 这是个omega,而且貌似,正处于发热中。 齐穗是个信息素产品设计师,专为omega人群服务。但事实上,她并没有过多接触过omega这类人群。 公司里倒是有寥寥几个实验人员是omega,但据说工资高得吓人,平时只是试用一些实验药品,其余的时间基本见不到人。 齐穗也能理解,毕竟不是谁都能罔顾安全风险,当只小白鼠来体验这些新产品的。 齐穗更无法否认。 她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心中顿时生出了某种好奇。 Omega的腺体是什么模样? 发热的时候真的会鼓胀起来吗? 那会很容易咬开吗? 咬开之后又是什么味道? 标记他们的时候又是什么感觉? 齐穗看着倚靠着路灯、身体无力而显得柔弱无助的男人,心中恶从胆边生。 心里有一只小恶魔和一只小天使在互相缠斗着。 小恶魔说:只是看看而已,反正你是个产品设计师,就当是为全omega做贡献了。 小天使想了想,弱弱道:小恶魔说的有道理。 不试白不试,现成的omega让她做实验,她又不是傻子。 她发誓,她只基于设计师的角度,来实际试试看最新的贴器效果如何。 毕竟再做些过分的,就真的变成性/骚扰了。 思及此,她轻轻将男人脖颈上贴合身体弧度的项圈拆下,又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张最新研发的信息素阻隔贴器。 模样有点像OK绷,但其实贴器的内部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纳米级信息素传感器,可以实时调节信息素释放频率和幅度,能够确保在保障omega生理安全的同时,不影响他们进行正常的信息素交流沟通。 齐穗小心翼翼撕开封口膜,声音谨慎: “抱歉,因为事发突然,我需要对你进行紧急处理,如有冒犯,请多见谅。” 接着,她找准位置,将那片方形的纳米布料轻柔按在鼓胀的腺体上,动作之间,齐穗似乎听到了一点轻微的水声,如同一颗水包被肆意碾压之后挤碎的声响。 “噗叽”一声。 男性的身体也随之猛地一颤。 冷帽微微抬起,帽檐之下,齐穗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眉毛浓密,鼻梁有着小小的驼峰、海鸥线深刻,唇瓣闪着水亮亮的光泽、微微带着粉润,看着像是涂过什么东西似的。紧闭的眼睛弧线很明显,睁眼恐怕只会更有神,是一张典型的年轻又稚气的长相。 看起来,只怕还在上大学。 齐穗猛地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幸好她坚守住了底线。 他还是个孩子啊! 贴上阻隔器之后,男性的呼吸声明显平稳起来,原先不停发抖的身体也安静了,效果很显著。 齐穗就这样蹲在他身边,一边抬头观察,一边计时,确定阻隔器的药效以及作用范围,以便以后参考这些数据制定详当的说明书。 男性的腿很长,穿着一条略微带着皱褶的修身牛仔裤,下半裤腿全都包裹在黑色马靴里,显得腿型修长漂亮。 齐穗挪了挪,确认自己蹲在他一睁眼不会将自己踹飞出去的位置之后,才慢吞吞地回复着手机里的消息。 同事小言正在群里哭诉新产品的试用送不出去,齐穗见了,抿起一个有些得意的笑容,发了一个表情包,说: 【您猜怎么着?今天一下班,路上遇见一个男菩萨,现在正蹲在男菩萨旁边记录实验数据。】 小言发来: 【富婆啊,还有男菩萨。】 齐穗道: 【不讲不讲。】 她兀自聊得开心。 下一秒,关闭手机,抬眼,便对上一双红通通、含着笑意、睫毛濡湿的双眼。 男性抬手,摸了摸自己颈后的阻隔贴,声音还残存着薄薄的雾意、却十分戏谑道: “你是在准备捡尸吗?”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遍齐穗的穿着,接着一字一顿、语气像拐了山路十八弯: “姐~姐~” 齐穗猛地站起来,力争清白: “没有!你好,我是看到你一个人倒在路边,怕你一个柔弱omega出了事情才守在这里的。” 男人却不领情,他摆摆手,指间亮闪闪的戒指晃得齐穗眼睛痛。 他道:“那你怎么不给我打急救?” 齐穗辩解:“我打了!” “哦~”男人点点头,环顾四周,做了一个远眺的动作,接着转头回来,问,“哪呢?” 齐穗伸手,将手机的通话记录递出去。 这才发现,自己只是拨了号,却没打出去…… 男人微微仰头,蹲坐在地面上去看她的手机,看到通话记录之后,也依然笑眯眯地,那张稚气而年轻的面庞让他用得十分讨喜。 他相当有眼力见地略过了这个话题,盘膝坐着,一只手摸着脖子后面的阻隔贴,乖巧地像只坐下等指令的大狗狗。 “谢谢姐姐,姐姐给我的阻隔贴真好用,我一下子就不难受了。”他乖巧地道谢。 下一秒,他便堂而皇之地大放厥词:“姐姐,你家在附近吗?能不能借我冲个澡?我现在无处可去了。” 齐穗瞠目道:“喂,你别搞错了,我救你就算仁至义尽了,旁边没有旅馆可以洗澡吗?” 地上坐着的男人一摊手,说:“我的身份证件和手机全都不见了,这样没办法的吧?而且我是omega哎,会被坏坏的大野狼吃掉的,姐姐难道不会心疼我吗?” 还坏坏的大野狼…… 齐穗现在就想把这小子打到重新昏迷。 她反复呼吸几口,才转身,冷漠道: “跟上,收拾完自己就滚。” 齐穗确实无法否认。 面前的人是个omega,她没办法做到坐视不理。 男人快走两步跟上来,身上一堆银链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声线也很清脆,他笑眯眯地、像条亦步亦趋的金毛犬,低语道: “姐姐叫什么名字?我叫司钰,金字旁的钰哦,好高兴认识你哦。” “齐穗。” “姐姐好冷淡,姐姐喜欢什么?姐姐是beta吧?姐姐能不能闻到我的味道?喜欢吗?” “……”—— 作者有话说:是的,表面狗男,其实是暴力s(bushi)。 白天叫姐姐,晚上姐姐叫。 第83章 年下男2 “进来吧。” 齐穗随手将肩包甩在门口的玄关处。 她住着一间单身公寓, 囊括着一方小小的卫生间和一张床,肉眼可见十分逼仄。 齐穗站在门口,抬脚, 用脚跟靠着把高跟鞋蹭下去, 才穿上自己毛茸茸的拖鞋走进去。 她步伐顿了顿, 才转身看着司钰,道: “没有多余的拖鞋,你随便吧。” 司钰从她身后冒出头,手掌抵着门把手,好奇地探头探脑看着。 他笑着,脸颊上有小团鼓起的苹果肌,满身的稚气。 直到他弯下身子走进门, 齐穗才发现,面前这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男性身量极高。 乍一看, 他不算是很强壮的类型, 但是肩平腰细,外穿一件纯黑机车服,略带压迫感的气氛被他脸上柔软的笑所中和, 很容易让人产生多余的好感。 齐穗皱眉抱臂,看着他乖巧蹲下身体, 将马靴上的系带慢条斯理地解开,再摆得整整齐齐之后, 坐在玄关处原地,像等待指令的小狗。 本就窄小的房间, 他坐在那里,也显得格外阻塞。 齐穗指着洗手间的方向,语气平淡: “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有新的浴巾和洗簌用品, 你洗完就尽快离开。” 司钰闻言,转身,用手臂撑着身体,眼巴巴地看着,声音讷讷: “姐姐,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齐穗叹了口气。 再一次在心底安慰自己: 看在他是omega的份上,看在他是半个姐妹的份上…… 她转身,埋头在自己的衣柜里翻来覆去,才找到一套去年买大的睡衣,朝着司钰扔过去,将他半个脑袋都埋在里面。 那男人笑眯眯地将头顶睡衣拉下,眼睛亮晶晶的,嘴巴极甜:“姐姐,你的衣服好香。” 齐穗眯起眼睛,审视着面前的男人,从他骨节分明而白细瘦细的手指,到他脖颈后那处小小的贴器。 她忽而问:“阻隔贴用起来如何?” “额?”司钰愣了愣,指尖抚上那片布料状的贴器,慢吞吞点头,“还……好?只是有些痛。” “是吗?”齐穗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她快步走过去,拿出手机,并腿半蹲在玄关旁,仔仔细细地问: “什么样的疼痛?” “是针扎还是扁平痛感?” “什么时候开始的?” 司钰看她这副模样,眨了眨眼睛,圆顿的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两片十分有肉感的卧蚕。 他朝着齐穗招招手,直接将自己脑后的阻隔贴“撕拉”一声扯开,偏过脑袋,道: “姐姐自己来看看?” 齐穗迟疑着,确认面前的男性没有别的心思,才慢慢靠过去,以手撑地,让自己的身体尽可能远离男人的肩膀,只凑过脑袋去看那一处。 靠的近了,齐穗才后知后觉,鼻尖扑来一点凉爽的甜味,有点像薄荷糖。 低头一看,那颗小小的、如同水包的腺体现状十分惨烈。 顶端被压得肿胀,颜色也从水润的浅粉色转变为深深的玫色。似乎是觉得痒,司钰随便用食指压着软绵绵的肉块,毫不怜惜地将其压成中空扁扁的饼状。 腺体周围的皮肤也并不健康,先是被粗粝的饰品摩擦过,又被贴上一块不透气的贴器,倒是一片红肿,模样吓人。 奇怪的是,尽管腺体变成这副模样,司钰身上也并没有那种浓烈的香味,也不像其他的omega身上的气味,令人感到反感。 如果不是他脖颈后那颗小小的、象征身份的腺体,应该没有人会将他与omega的身份联系到一起。 齐穗皱着眉,将身体回正,察觉到一点什么,却没有点明,只说: “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再戴项圈之类的饰品,会压迫到腺体。” 司钰坐在原地,肩膀竟意外地宽厚,他微微低着头,对上齐穗仰视的目光,脸部的光线被遮盖,只剩那双浅棕色的眼眸闪着弧光,表情几乎看不明晰。 恍惚间,齐穗竟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他身体下的阴影之中,如同被猛兽笼罩着,基因中有部分奇妙的情绪在反叛着。 但很快,司钰好脾气地笑起来,温顺点头,那种莫名窒息的气氛便瞬间消失了。 “信息素呢?你觉得有控制住吗?” 齐穗继续问。 司钰歪着头,像在反应着什么,片刻之后才慢吞吞点头,语气无所谓着: “啊,那个啊,我也不知道哦。” 说罢,他猛地凑过来,那股清甜的薄荷香更加明显,脸上漾着热情的笑意,声音弯弯绕绕,尾调含着一点黏糊的腔音。 “姐姐,你闻闻看,我有没有变得好一点?” 他继续道:“姐姐你觉得可以就好。” 本着保护珍稀人种的心理,齐穗没忍住,劝他一句: “你还很年轻,不要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尤其是腺体,激素和信息素的分泌都要靠腺体调节,万一受伤会很痛苦的。” 这么劝完,却见司钰脸上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只是下巴微收,慢吞吞地“哇哦”了一声。 他靠得越发近,齐穗注意到他前胸还挂着一条锁链状的毛衣链,顺着一头的肩膀直直延伸到对侧胸前,直到目光触及不到的地方,弧度微微下垂,身体一移动,那条链子便荡荡地摇晃着,碰撞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声音并不刺耳,但在这过近的社交距离里,却变得醒目。 他轻轻地、声音沙哑,“姐姐,你很关心我耶?” 齐穗并腿跪坐着,身体向一方倾斜,脸上面无表情,抬手、作制止状: “你靠得太近了,身上味道蹭过来了。” “有吗?”司钰低头,嗅了嗅自己的领口,“姐姐,你知道吗?Beta也是可以标记别人的哦?” 齐穗:“?” 齐穗:“我知道啊,所以呢?” “没什么。”那双浅棕色的眸子盯着她的脸看了看,忽然道,“姐姐,我发现,你的嘴巴好漂亮,是生下来就这么漂亮吗?” “哈?”齐穗皱眉,顿感不适,“你要是不想洗澡的话现在就滚蛋,别再说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了。” 司钰笑笑:“我只是觉得,如果是姐姐这么漂亮的嘴巴,我倒是可以接受你标记我呢。” 他撑起手臂,从地上站起来,动作间,领口微微下陷,露出一部分白皙的锁骨。胸前的银色链条荡了荡,荡到齐穗脸上,带着温凉的质感,似乎还残留着男性的体温般。 他站起身,影子将齐穗罩在里面,居高临下,弧 度明显的眼眸下垂时,显得冷清寡淡。 齐穗这才发现,他有一条十分锋利、甚至称得上尖锐的下颌线,颌面尖峭,似乎只有从这个角度,才能窥探到他身体中那隐藏的攻击性。 他留下一句: “忘了说,其实我闻不到自己信息素的味道,我有病,所以……姐~姐~,你的实验对象选错人了。” 司钰说话的方式很特别,每一句的尾巴都带着微微上翘的腔音,应该是某种独特的方言习惯。放在一句话中,这种说话方式并不妨碍正常沟通,反而有种奇怪的轻佻感。 这和他的外表给齐穗的印象完全不同。 此刻,他仿佛全然放弃伪装一般,脸上挂着轻笑,脖颈完全地躬下来,使得整张脸都浸在黑暗中。 齐穗仰头去看,只看到他没有情绪的双眼,和那片笑得很假的唇瓣。 “不过呢,”司钰躬身,将身体靠近齐穗,声音依旧黏黏糊糊地,“姐姐,你真的很可爱、又很笨,怎么能把一个大男人带回家里呢?这样会吃亏的吧?” 他慢吞吞地开始吟唱:“怎么会这么没有戒备心呢?虽然我是个omega,但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啊,男人都是大野狼一样的存在哦~” 齐穗仍旧跪坐在地面上,面上却带上一些警惕。她步幅微小地移动着身体,将腿逐渐蜷缩起来,西装裙束缚的腿部需要完全并拢才能轻松站起,她便尝试着让自己的处境更加便利。 “害怕?”司钰笑眯眯道,“你是应该感到害怕哦,因为,我真的觉得你好可爱~脸也好小好漂亮,嘴巴也好小好漂亮。姐姐有男朋友吗?要不要试试标记我,会很爽的哦?” 齐穗抿着唇,皱眉看他,“你现在的状况正常吗?你是不是发热期受到了不正常的干预?你能对你自己说出口的话负责吗?” 男人叹了口气,双膝打开蹲下,手肘撑着膝骨,小臂向内部并拢,再支撑着自己的脸颊,做出一个格外张狂的捧脸模样,面上浮现出一点微微无奈。 “姐姐,你真的好温柔哦~” “算了,”他歪头,“毕竟我是个残缺的omega呢,姐姐一定不喜欢吧?就算我这么要求你,你也只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而已。” 司钰道:“姐姐,下次要记住,来历不明的男人,千万不要往自己家里带哦。” 他朝齐穗展示自己指关节上的血渍,脸上笑容依旧轻松写意,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极强极扭曲的反差感: “这个啊,是路上想要标记我的家伙的血哦。不知道姐姐看到没有,其实那家伙就躺在我旁边的小巷子里哦。” “还以为姐姐也是那种人呢,刚刚差点把我吓得哭出声音,不过好在,姐姐是个好人呢~” 他随手将指关节上的血渍在胸前的布料上蹭了蹭,那一层叠一层的银链也跟着他的动作一齐摇晃,丁零当啷地如同奏乐般。 他停下动作,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天真全无,只剩下冰凉的、如同追捕猎物的猛兽般的无机质。 “姐姐,澡我就不洗了,我要赶紧走了。谢谢你的阻隔贴,我好喜欢。虽然腺体有点痛痛的,但是姐姐贴的地方很舒服,下次,下次会让姐姐试着咬咬看的。” “我的废-物-腺-体~” 他笑道,咬着字,一点点从齿关中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额啊啊啊,废物腺体什么的……穗穗大口咬。 司钰的口音我想了很久,其实可以类比关西腔吧,就那种黏黏糊糊尾音上翘的声线,嗯,很涩情。 这次的穗穗是社畜无口女。 顺带一提,我很久没关注站短了,今天刚刚发现有几位老师给我送了新年祝福,真的非常感谢(土下座),但由于看不到具体ID所以这边就不提了。非常感谢老师们还在支持我看我写的东西,哈哈,其实有段时间完全放弃了来着,想着随便吧死猪不怕开水烫,不过最近也逐渐找回当年的激情了,老师们一定要万事顺遂身体健康,新的一年我很爱你们。 第84章 年下男3 齐穗做了个梦。 梦里, 有个大白馒头,长着粉润的嘴唇,嘴巴里一直“姐姐”“姐姐”地叫。 简直是恐怖片。 她猛地从床上翻起来, 眯着眼睛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 才确认自己终于安全了。 伸手, 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齐穗捏捏鼻梁,将眼镜架好,迟钝地松了口气。 司钰昨晚离开得很安静,也带走了房间里最后残留的一点薄荷甜。 omega的发热期确实有些奇怪。尽管齐穗是个不会被影响的beta,也被那种甜甜的薄荷香侵染了脑袋,差点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她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 才将将控制住自己扑上去,将司钰脖颈后那颗软乎乎的腺体揉圆搓扁的欲望。 她真的超级好奇! 啊, 要是可以咬一口就好了。 比起书本上的知识, 齐穗更好奇,alpha和omega之间的信息素是如何具体传递的。 beta也可以标记omega,那种流程和alpha的临时标记是一样的吗? 那么, 难道beta也有终止omega发热期的能力吗? 可是,女性beta和男性omega又该怎么处理呢? 不能再想了! 齐穗啪地一巴掌拍到自己脸上, 生怕自己会后悔得以头抢地,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直接扑上去做实验。 人甚至无法共情前一天晚上的自己。 她站在洗手台前, 鼓着脸,咕噜咕噜地漱口刷牙, 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憔悴的女人。 牙膏的味道也是一样的薄荷甜味,齐穗埋头,将牙膏沫吐干净, 继而手臂撑着身体抬起头,仔仔细细地审视着镜面里的那个女人。 她看了半天,才慢吞吞伸出手来,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嘴唇。 说她嘴唇很漂亮什么的…… 在齐穗自己看来,这是两片十分普通的唇瓣。有些干涩、缺水、泛着浅淡的肉红色,唇部顶端有一颗圆溜溜的唇珠,稍微一抿便会多出一分血色。 她很少精心保养。 对于一个普通平庸的beta女性而言,不引人注目、平淡寻常地生活便是最正常也最符合社会趋势的。 齐穗眨眨眼睛,镜子里的女人也眨眨眼睛。 女人穿着老土刻板的职业OL装,现如今已经逐渐变成大龄未婚妇女的标志。 她突然又想起昨夜的那个如梦一般的男人,他浅淡的薄荷甜味,和黏腻而上翘的腔音,都让齐穗对omega产生了无穷尽的好奇。 那是和她全然不同的存在吧。 齐穗死板,成日里埋头工作。 而那个年轻鲜嫩的omega,或许仍在享受自己快乐而富有生机的人生。 司钰,是个奇怪的omega。 齐穗接触过的omega不多,尽管在她这个行业里,已经算得上是omega含量较多的地方,即便如此,她也只接触过寥寥几个。 普世意义中的omega,通常是柔弱的、需要被呵护的、甚至绝大部分从出生起就被养育在温暖的摇篮之中。他们的身体被保护着,腺体被认为有极大价值,甚至在现在的社会制度中,omega被规定要在适当年龄与契合度高的对象主动结合。 所以,司钰也是那种omega吗? 齐穗回想起他的脸,顿觉恶寒地抖了抖。 那种奇奇怪怪、说话还黏黏糊糊的家伙,怎么看都很奇怪吧? 她摇摇头,像湿答答的小犬一般甩去发丝上残留的水渍,将昨夜从司钰那里得到的部分实验数据备份在电脑里,才蹬上低跟皮鞋,走出家门。 今天,齐穗有个重要的任务。 在历经了长达一年半的空窗期之后,齐穗负责的试验项目终于等来了新的试验助手。 在进入现在的这家公司之后,齐穗陆续参与着很多项信息素产品的开发研究。 她所负责的项目品类较少,大部分产品都是与信息素相关的。 但也有例外。 例如,在omega处于发热期时,他们也需要一部分工具来帮助自己度过这段难熬的过程。所以,针对这批特殊的产品,公司内部一直在积极招揽omega群体职员。 而今天要来的新人助理,就算是齐穗的直属后辈。 一想到这里,齐穗有些茫然。 她确实没什么和omega相处的经历,更何况要让后辈试用自己研发的产品,心情莫名地奇怪,有种从前站在导师面前演讲的窘迫感。 她打完卡,将电脑里备用好的数据传输给小言,便起身去迎接自己新来的后辈。 考察新人一直都是小言的工作 ,她此刻正笑得一脸贼样,趴在前台问道: “如实招来!男菩萨是谁?!” 就知道她要这么问。 齐穗叹了口气,才回答:“没有啦,回家路上随便抓的,你看看数据怎么样,校对好了和我说一声。” “切,没意思,我怎么就遇不到男菩萨。”小言撇嘴,不过很快她又重新振作起来,“新人在办公室等你哦。” 她左右环顾四周,靠过来,声音变得极小,“这个新人还缺一项信息素类的检查,你有空的话直接带他去做吧,我毕竟不是他上司,没办法做主。” “信息素?”齐穗签字的手顿住,反问,“那不是在入职检查全套里包括的吗?现在公司连信息素都做不起了?不可能吧?” 小言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迟疑,尴尬道: “其实这个吧,我是听小道消息知道的,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啊。这个新人,好像已经和alpha匹配过了,但是信息素水平不怎么健康,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齐穗推推眼镜,面上没什么动容,“所以呢?这和他入职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了!”小言的语气霎时变得激动,“你知道那谁吧?左天启。” 齐穗怔住,问道:“副总吗?” “嗯!”小言的脑袋点得飞快,“听说这个新人之前匹配的就是他,可是失败了,才把他塞到我们这里,小穗,你要小心一点。” 齐穗点点头,道:“知道了,我会看着办。” 说是看着办,其实齐穗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左天启,她认识,是个很有名的alpha,也是公司里出了名的钻石王八,是个人都想和他有一腿。 但那毕竟离齐穗太远了。 她本以为只是个简单的新人,没想到背景会变得这么复杂。 她这里庙浅,装不下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现在齐穗对新人反倒没什么要求了,只希望他能安安分分少惹事就好。 一边发着呆,她一边抄起会议室里的资料册,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会议室里很安静,齐穗想也不想地径直推门进去,入目只看到一头卷卷的、蓬松而柔软的金发,甚至发根处都裹挟着璀璨的色泽。 会议室里的男性背对着齐穗,上半身穿着一件简单的骷髅头卫衣,衣摆下却延伸出一块红黑格的方巾,上面缀着一大片蜘蛛网状的银链,银链末端连接到大腿中段,将整条右大腿都牢牢裹着,隔着浅蓝色的牛仔裤,那银链将男性遒劲的大腿肌肉勾勒得分明。 那人听到声音,转头,先露出一双漂亮而稚气的笑眼,卧蚕带着眼睫的弧度,让人无法厌恶。 一开口,那明显到像在撒娇的黏糊腔音袭来,他笑着,声音宛转曲折: “姐~姐~好巧……” 他蓦地捂着嘴巴,笑意却从弯月状的眼底渗透出来: “不对,现在应该叫您,前辈了呢~” 这小子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没安好心。 齐穗有些头痛地用手中的资料册敲敲脑袋,只得按部就班地坐在他对面,一边翻动着资料,一边简单和他沟通。 出乎意料的是,尽管司钰说话的态度暧昧模糊,但他的资料却肉眼可见得优秀。 他和齐穗想象中、温室花朵般的omega不太一样。资料上显示,他是出生在福利院的孩子,在没有分化成omega之前成绩很优异,但几乎没有实习经历,看得出来确实是被人硬塞进来的“关系户”。 齐穗无所谓。只要不要打扰到她做产品,能安安分分地工作,她对来的人是谁完全没有意见。 照例谈完话之后,齐穗收拾着手边的资料,淡淡道: “今天下午有空吗?” 司钰惊讶:“前辈,你要约我吗?这算不算职场潜规则?” 他一只手撑着脑袋,脸颊略微歪到一侧,面上笑意明显,眼神中带着促狭的意味。 司钰:“前辈,你好坏哦,新人刚来第一天耶~” 齐穗无语地看着他,忍无可忍地推了推眼镜,将自己心里八百句骂爹咽进肚子,才说: “你体检项目有一项空缺,我今天下午带你去检测。” “那个啊,”司钰伸手,按住了齐穗手边的资料册,声音缓慢、蕴着莫名的沉暗,“前辈,我说过了,我是感受不到信息素的,所以做了也没用。” 司钰:“因—为~我有病嘛。” 齐穗皱眉,来来回回重新翻了一遍他的资料,问道: “那你,能正常工作吗?” “工作?” 司钰无辜地眨眨眼睛,左脸写着“工作是什么玩意”,右脸写着“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欸”。 “唉—” 齐穗无奈,伸手捏着自己的山根。 “总之,先做个检测看看吧,到底能不能正常工作也要实际操作了才能知道,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有可能的人或机会,希望你也一样。”齐穗起身,将资料拍在司钰的胸前。 司钰闻言,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点头道: “嗯,我明白了,前辈,我一定会努力的。” 齐穗睨他一眼,略感疲惫。 只是司钰脸上的表情是全然的纯良可爱,如果不是昨天晚上那桩,想必自己也会被他骗过去吧。 司钰,真的是个很奇怪的家伙。 齐穗越发好奇,在这张稚嫩漂亮的面孔下,到底隐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内心—— 作者有话说:是童脸狼。 好期待写后面的,赶紧快进到小穗被这样那样吧!(开朗地笑) 第85章 年下男4 对于齐穗这样的beta而言, 信息素检测充其量就是抽一针血的程度。Beta体内的信息素含量很低,几近于无,比起信息素检测, 更像是常规的血检。 但之于omega便完全不同, beta抽血只抽静脉血, 而omega抽血是需要完全避开发热期,在空腔期抽走腺体中的部分组织液,由于属于易感染操作,因此操作之前需得获取本人的同意才行。 齐穗靠在无菌室门口,看着化验部门的同事对司钰春风化雨般温柔,笑吟吟地指导他填写检测报告。 她看了一会,顿觉无趣, 便随手撑起脸颊,观察着四周。 化验科室有很重的消毒水气味, 这是为了防止omega或alpha偶发情热期之后, 造成不可逆的连锁反应。 正常的omega来到这里,都会露出抗拒的表情。 但司钰脸上仍然挂着乖巧的笑容,把化验科的同事都哄得心花怒放。 该不会, 是把他当成以往那种柔软的omega了吧? 她正漫无目的地思索着,就见司钰走过来, 那头金色卷发显得异常柔软可亲,面上的笑容也毫无破绽。 齐穗开始条件反射地感到头疼。 经验告诉她, 一般这小子这种表情,准没好事。 果然, 司钰甫一靠近,便用宛转甜蜜的声线开口: “前辈,信息素检测的时候, 我会觉得害怕呢。那位同事告诉我,可以让前辈进行陪同,前辈愿意吗?” 齐穗死鱼眼。 他都说出这种话了,齐穗要是不答应,反而显得她不近人情。 更何况远处化验科的同事,正用不赞同的目光看着她,好像齐穗不答应便是犯了天大的错处一样。 齐穗叹了口气,烦躁地将脸颊侧面的发丝挽到耳后,再用眼镜架压实,才站直自己因懒惰而瘫软的身体,说: “走吧,我陪你。” 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心理,齐穗一直认为—— Omega是需要被保护的群体。他们天生便脆弱、敏感,在一段关系中往往处于下位的存在。更何况这是将来要和她相处很长一段时间的后辈,对于齐穗而言,照顾他是随手的事情。 在不影响自己工作的范围之外,对他行一些适当的方便,也算是对自己道德感的考量。 她抬脚,又突然顿住,转头看向旁边笑眯眯的司钰,问道: “你没关系吗?昨天晚上还在发热期吧?” 司钰闻言,转过头,向齐穗展示着自己脖颈后的模样。 那里正覆着一块方形的贴器,正是齐穗昨天晚上顺手扔给他的实验品。她眯着眼睛,严肃地观察着那一处的腺体,却发现腺体形状扁平,边缘皮肤脱离了昨夜那种不健康的肿胀状态,现下十分平静。 司钰:“怎么样?前辈,现在它应该很乖吧?” 这么一说,齐穗才突然察觉到—— 司钰周围那种甜甜的薄荷香几乎消失了,只剩一些较为明显的香水味道。那是一种比较平常、且比较广为人知的“渣男渣女香”,带着淡淡的茶味,就连齐穗这种不怎么关注时尚的人,也能闻得出这标志性般的气味。 嗯…… 齐穗心中划过很多话,但几乎都没说出口。 这么一想,司钰确实是个和齐穗处于不同世界的人。 他穿衣服张扬时髦,还染着一头金发,发丝不显毛躁,就连发根处都闪闪发亮,一看就是属于那种频繁护理的类型。 而齐穗自己呢,一身职业套装+纯黑丝袜搭低跟皮鞋穿了好几年,从没在公司里穿过自己的私服,就连日常家居服也是平庸普通的浅灰色睡衣套装。连化妆都懒得搞,更别提什么染发烫发了,通常是一根头绳从早上扎到晚上。 齐穗不得不羞耻地承认,她真的有点刻板印象。 总感觉,这种长相、这种穿衣风格的家伙,通常都玩得挺开的。 她别扭地将自己的眼神从司钰的脖颈上拔下来,反复地警告自己,人生要笃信三条原则—— 关我屁事,关你屁事,管他屁事。 如此念完,心里果然平静止水。 走进化验室,里面是一张半躺的电子床,可调节弧度的类型。 一般来讲,所有新入职职员的全套体检中,只有信息素检测这一套需要在本公司的化验科中进行。 因此,不论第二性别属于什么,公司都留存着全部职员的信息素。 这其中当然包括齐穗。 齐穗的信息素浓度很低,非常低,低到令人怀疑是否能进行正常的信息素交流的程度。 在现如今的社会中,即便是beta,也是有机会和alpha或者omega进行结合的,而这种特殊的结合夫妻,也能进行正常但频率略低的信息素交融。 但齐穗的信息素水平,正好卡在这条界限下,属于基本上闻不到气味,也无法捕捉的类型,就连检测仪器都无法捕捉到属于齐穗的气味。 因此,如果她将来和omega或alpha结合,是会逼疯这些第二性征明显、且得不到抚慰的人群的。 不过,齐穗也并没有妄想过这些就是了。 化验科的同事戴上手套,示意司钰坐在电子床上即可,继而转身去调试针管。 抽腺体组织液的针管,需要一种特殊的、极细的针头才能进行。而腺体是很敏感的部位,这种操作会造成腺体暂时性的萎缩麻痹,因此才需要征求受试者本人的同意。 司钰饶有兴致地抬腿,坐上去,长而紧实的小腿松松地顺着床的下半部分滑落下去,竟也能完全地踩到地面上。 大腿上,那条蜘蛛网状的银链磕着电子床的不锈钢扶手上,发出“咛咛”的声响,那声音无声无息地将齐穗的目光聚焦在那里,开始不由自主地审视着面前这个名义上是“omega”的家伙。 虽然是omega,信息素却很弱很少。虽然是omega,身材却很高大,肩膀宽度也十分夸张,几乎属于齐穗站在他身后便会被完全掩埋的程度。 她这么想着,眼睛顺着司钰胸前的骷髅头花纹一路滑到他的大腿上,牛仔裤松松垮垮,却能清晰地辨别出属于腿部轮廓的线条。 齐穗无意识地和自己的大腿比了比,嗯,就连大腿肌肉也很结实很明显,这和正常的omega是不太相同的。 Omega,是一种受/孕率和繁育率都高于普通人类的人种,这是由于他们的身体内有一套独特的生殖系统。 虽然普通的、不论什么性别的女性都可以生育,但omega就是有这种扭曲而畸形的特权。 上天为了赐予omega这种特权,将他们的身体也完全改造。基于保护这套生殖系统的原因,omega的身体、尤其是下/腹和大腿,通常会进化出比普通女性更加宽厚、更加丰沛的脂肪组织。 但肉眼可见地,司钰的身体不论哪一处都被明显的肌肉线条包裹着,就连下/腹都整齐平实。 因此,倒不如说,像司钰这类型的omega真的很少见。 司钰歪着头,像在追踪着齐穗本人的目光,最终注意到这位前辈的眼神落在自己小腹以下的位置。 他嘴角噙着笑意,凑近过来,声音细小、舌尖却碾着微弱但不会被忽视的腔音,像是从喉腔里一同被气流吐出来一般: “前辈,眼神好·色,你在看什么?你很好奇我的身体吗?” 齐穗回神,便对上那双弯弯的、蕴着奇怪意味的双眼。 他今日的唇瓣仍然涂着亮晶晶的蜜,张合间,能看到丰润的唇上闪着光,尖锐的虎牙微微露出唇角,面上一派不怀好意。 齐穗慢吞吞地、却无比坚定地抬起手,推开他的肩膀,然后面无表情地向后退了一步,冷酷道: “我只是在想,万一你等会跳起来,我该怎么按住你。” 是的,不仅手臂比齐穗粗、大/腿比她结实,连身高也是齐穗无法企及的高度。 在司钰这里,所谓的omega全都身娇体软的准则都被打破。 齐穗不禁有些忧虑,如果他真的跳起来,自己怕是无论如何都按不住的。 司钰看着她冷淡的神情,不满地撅着嘴巴,抱怨道: “前辈,真狡猾,明明是在看这里吧?” 说罢,他伸手,手掌顺着卫衣下摆的弧度蹭进去,微微抬起大拇指,以齐穗的角度,刚好能够将其下完整而清晰的腹白线。他的卫衣很宽松,牛仔裤口刚好卡在胯/骨上侧,竟也能露出一小段的腹/股/沟韧带,那些韧带悬吊着柔韧的肌肉,使其形成均匀漂亮的块状。 肉块紧实,上面连根多余的杂毛都没有,竟然连这一处的毛发都缜密而严肃地处理过了。 哇哦…… 齐穗面无表情地在心中称赞自己,居然能说出这么多名词,看来她还没因为眼前的画面而失去理智。 要不是这是公共场合,齐穗肯定会举起手,啪啪为他鼓掌。 不过现在确实看得很清楚,他的下/腹,一点多余的脂肪都没有,完全是平坦而光滑的,甚至就连齐穗本人的小肚子都比他突出很多。 化验科的同事还在一旁调试针筒,而受试者已经开始搞莫名其妙的露/出play了…… 底线在哪里?尊严又在哪里? 齐穗:“……” 她径直大步一跨,伸手,“唰”地一下拉下司钰的衣摆,将那一段露出的身体部分遮盖住,几乎咬牙切齿道: “少给我惹麻烦,爱露出去大街上,别在公司里给我丢人。” 司钰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地顺着齐穗的手掌放下衣摆,声音轻轻、带着气声,“前辈,你真的好刻板哦,只是展示一下我的锻炼成果啦。” 他笑得蜜里藏刀:“再说了,不是前辈先盯着那里看的吗?谁知道前辈脑袋里会不会对我有色色的想法 啊,小钰超级害怕的。” 色色的想法…… 任谁听到你用黏糊糊的腔音叫自己的小名,都会萎掉吧? 就算假设齐穗有个可以进行活塞运动的器官,此刻想必也会如同死掉一般寂静的。 齐穗感到好无奈。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袋里已经全都变成,这个新后辈在公司里各种惹麻烦,然后让她自己颜面扫地的画面。 她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外貌歧视其实还是挺准确的。 齐穗预料到,自己的职业生涯并不会太顺利,反而,因为这个家伙的到来,有随时滑铁卢的征兆—— 作者有话说:小钰:撩起。 小穗:无视并老干部表情地扯下。 本来想着今天不写了,但我这个月想全勤,所以休息了一下还是爬起来码了。其实主要原因是,jj的作者后台有一个我一直没有解锁过的功能,我点了发现那个要达成全勤才能试用,所以超级好奇是什么功能,因此发誓全勤。(原来我写了这么久,一次全勤都没做到啊……) 第86章 年下男5 滑铁卢是绝对不可能的。 眼看化验科同事已经调试好仪器, 齐穗眼疾手快、一个大跨步上去,直接就将这黄毛擒住,硬生生按着司钰的脑袋, 让他那头毛茸茸又亮闪闪的发丝压于名为“齐穗”的五指山下。 化验科同事欲言又止。 “其实, 用不着这样, 不会特别痛……” 齐穗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不,我是担心他暴起,万一伤到人就不好了。” 化验科同事:是什么野狗吗? 不过,她看了看被压得扁扁,还笑眯眯抬起头、一脸愉快的司钰,最终选择什么也没说。 下针之前, 化验科同事特意指了指司钰后颈上那一小块肤色的贴器,问道: “这是产品研发最近的新品吧?你怎么现在就用上了, 效用都还没调试好呢。” “我给的。”齐穗说, “先试用看看,有什么问题再继续改进,看模样应该效用很不错。” 齐穗直截了当地上手, 把那一块贴器利落撕下,暴露出下面颜色浅淡的腺体。 这是她生来就萎缩退化的器官, 她当然态度很坦然。但化验科同事就不同了,她比齐穗更明白, 腺体对于omega的意义是什么。 它不仅仅是一处分泌信息素的器官,也是omega身上敏感而私密的身体部位。 像齐穗这样, 用冷静淡漠的口吻讨论别人的隐私部位,才是很不正常的类型。 化验科同事迟疑地拍拍司钰的肩膀,小声问: “你没问题吗?” 事实上, 齐穗说自己在公司里平平无奇,但她本人还蛮出名的。 一个脑袋里很扁平、除了项目就是项目,曾经还和珍贵的omega实验人员产生争吵矛盾,导致那一整个项目全部提前结算的“普通”beta女性。 齐穗来去匆匆,身边几乎没有亲近的同事,几乎没有看到她脸上露出严肃之外的表情,连那双眼中,也从未放进去任何人。 化验科同事很担心,新来的omega是否能和这种严苛的beta前辈好好相处。 毕竟就今天这么一照面,齐穗那深入人心的形象便反复在她心中敲响警钟。 这可是omega,要是被动不动骂哭了,还怎么和上面交代? 司钰眨眼,乖巧地埋头,将那一块水包似的腺体更明显地暴露出来,“我没事哦,完全~” 因体态的缘故,他的声音变得模糊,却仍能从那种亲昵的态度区分出对话者: “前辈,前辈~怎么样?它是不是很乖?” “呃……”齐穗噎了一下,抿唇,眉间透出仔细思考的神情,半晌才慢吞吞地点头,“啊,算是吧。” 怎么说呢? 用“乖”来形容自己的腺体吗? 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这个后辈的语文是不是学得不太好?要不然怎么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可是,齐穗又觉得,好像这么说也没错。 假如司钰本人能和他的腺体一样省事就太好了。 “那,我下针了哦?”化验科同事通知着。 极细的针头温柔地穿过腺体表面一层极薄的皮肉,痛感应该不算明显,毕竟司钰的身体只是稍微挣扎一下便安分下来。 齐穗一只手压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滑下来、轻微抵抗着他脖颈反弓的动作,声音冷静问: “没事吧?” “呃,前辈……前辈真是坏心眼……”司钰低低笑着,“还是稍微,有点奇怪哦……” 齐穗又不是omega,她当然不明白,抽血和抽腺体组织液到底有什么区别。 等到针管半满,化验科同事才轻轻抽出针头,拿一块消毒片贴到司钰腺体周围,中间一小圈是透明状的,可以更好地观察腺体现如今的模样。 齐穗放开手,看司钰低垂着头,深呼吸了几口气,才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算游刃有余。 她特意凑上去,毫无分寸感地观察着那颗扁平的腺体,抽走部分组织液之后,它显得更加可怜了,颜色基本没有变化,形状软塌,但司钰周身的气味中,悄悄掺杂着一点清甜的薄荷香。 Omega真神奇。 齐穗不止一次地感叹着。 她反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块略微突出的皮肤,那是她经过多年之后进入退化的腺体,基本已经进入无法逆向转化的过程中,也就是说,除非用超量的体外信息素刺激那颗腺体,不然她的信息素水平会一直维持在这种微弱的数值上。 化验科同事将手头的几个样品同时送检,顺带查看着手头的人员名单,突然开口道: “对了,齐穗,你要不要顺带也做个检测?” 她递过一张检查单,那是齐穗今年年初时跟着公司体检拿到的,上面显示,齐穗的信息素水平在逐年下降。 对于一个正常拥有第二性征的人而言,信息素下降是很正常的事情。但齐穗的情况稍微有些特殊,她的信息素原本就属于很难捕捉的类型,再加上逐年微弱的差值越来越大,再过不久,她的信息素可能就会降到0值以下,这已经是机器水平无法甄别的等级了。 齐穗接过单子,司钰也摸着脖子,一脸正常地凑到她身边看。 齐穗睨他一眼,随他去了。 “有必要吗?”齐穗问。 化验科同事听了,叹了口气,说: “我知道你不太在乎这个,但是信息素水平某种层面上也决定了人的健康与否。如果你的信息素一直这样衰减下去,会有很不好的结果。” 同事转身,靠在办公台旁,抱臂问道: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之前公司推出的疗法?” “我的情况还没到那么严重的水平吧?”齐穗有点抗拒,皱眉道。 二人聊的,是公司去年和三甲医院联合推出的信息素低阈疗法。简单来说,就是使用模拟仿生或真实的第二者外部信息素,来为受体的腺体构建一个合适的发育空间。这种疗法,一般都是腺体发育不良的alpha或omega会采取的手段。 而齐穗,只是个无伤大雅的beta罢了。 信息素水平过高或过低,对她而言都没什么区别,好像相比较其他人而言,她这种完全不在乎自己身份的人,才是比较特立独行的类型。 化验科同事当然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只好摆手,“好啦,你自己再多考虑考虑,我只是给你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案,毕竟是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决定就好。” 齐穗出神地盯着自己那份检测报告,一时之间都忘记旁边还倚靠着一颗头,和她同步盯着那份报告。 “前辈,前辈,前辈……” 耳边传来小声的呼唤。 齐穗回神,瞥一眼,问:“干嘛?” 细长、骨节明显的手指指着检查单上、信息素释放阈值那一栏,司钰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腔音像是爬到耳朵根上、再顺着骨传导流进大脑一样,他带着调侃的语气说: “前辈,这个,好弱哦~前辈的腺体是还没长大吗?” 齐穗将检查单合上,随手插/进手中的资料册里,远离他一步,无所谓道: “啊,就是因为没长大,所以才发育不良,难道你的就很健康吗?” 司钰没有反驳,只是揉揉被磕到的下巴,“我还以为……前辈是骗我的呢。前辈好特别,我好喜欢。” 特别?喜欢? 你在对一个beta说什么鬼话? 齐穗抬眼,“哈?” 莫名其妙。 齐穗接过属于司钰的待检备份,甩到他胸前,懒得多说一句话 : “明天下午来领结果。认识路了吧?我就不带你来了。拿到结果记得和我汇报一声,现在解散。” 齐穗朝着身后摆手,示意他别跟上来,自己则是冷着脸,将资料册里那一张属于自己的检查单直接撕掉,随后将其碎片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 她不会结婚、不会和任何性别结合,更不会像他人那样使用自己的信息素。 信息素的水平对于齐穗而言,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齐穗的背影很坚定。 司钰看着她走远,目光从她平稳的肩膀一直到脚底那双永远干净普通的低跟皮鞋滑过,第一次觉得,眼中的女人是个令他感到好奇的家伙。 起初,他只觉得这女人有些冒犯、不讲理,还很冷漠。 他的确有病,对信息素不敏感,但不代表着谁都能靠近他、毫无顾忌、无分寸感地接触他的身体。 司钰的身边不乏有些因为他的omega性别而靠近他、利用他,甚至想要标记他的人,当然,通常情况下,那些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只是,这是第一次,即便知道他是omega,那双眼睛里也从未有多余的情绪,就连一丝一毫的温柔都没有。 这是一个能毫无怜悯之心地践踏第二性别论的女人,无论在她面前装成什么模样,她都只会表现的直白而冷漠。 这到底是她的伪装,还是真实地、发自内心地认为,信息素是人类进化过程中的累赘呢? 好好奇、好想知道…… 他更想看到,那双眼睛沾染情愫、和那些alpha一样、因为信息素而发狂的模样。 到那个时候,她还能表现得如此置身事外吗? 那脆弱的腺体,和柔软而丰沛的血肉,又是怎样一种构造呢? 这不是,更让人感到兴奋了吗? 司钰面无表情地看着齐穗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转头,盯着光洁墙壁上反射出的、属于自己的脸,沉默了很久,才伸手,将那张稚嫩帅气的脸庞揉出开朗的笑模样,转身,敲敲化验室的门,乖巧地探头进去,对上里面正在处理样品的化验科同事。 “您好,我想问问,您之前和前辈讨论的疗法是什么?我有点担心她呢。”他小声问—— 作者有话说:总结一下,这是一个因为没在小穗面前占到便宜所以自动开启了“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的白给男,无法标记的精髓就是一边动一边哭“为什么你身上没有我的味道”。 这段时间更新都比较晚,但固定时间基本还是21点到24点之间,哼哼,我是绝对不会放弃全勤的! 第87章 年下男6 在如今的社会, 作为普通人的beta和alpha/omega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猪之间的差距都大。 齐穗甚至于会怀疑,这个扭曲的世界观到底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但事实就是如此。 因为齐穗是个路人甲,因为她是这个现实生活中一颗小到毫不起眼的螺丝钉, 所以没有人会在意她。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beta的想法,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beta是否具有强大的信息素,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beta是否讨厌这种生理性的冲动所带来的结合。 因为大家都是这样的。 你和大家不一样,那就是你的问题。 因为你是beta,所以你的问题再如何复杂困难也会被忽视。 齐穗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指尖轻轻点转着签字笔,面上略微带上些许苦恼。 尽管她不在意这些,但总会有人以各种莫名其妙的名义来妨碍她的工作、妄图以第二性别论控制她的思想,她很讨厌如此。 所以, 她看了看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毫不在意地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去年的这个时候, 公司市场部与三甲医院联合开发了一款新型的信息素疗法, 正好就是她之前与化验科同事交流过的那个。同样很巧合的是,她当时就在那个项目中充当着一块砖的角色,哪里需要哪里搬。 在当时的临床实验中, 她和公司内部的一位实验人员产生了一些不可调和的矛盾。 现在再让齐穗想想,其实她已经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会和那个omega吵架了—— 大概就是什么实验对象实验模式的分歧吧。 公司内部的部分omega实验人员都不算年轻, 他/她们通常喜欢搬出自己那一套奇奇怪怪的见解,来试图凌驾于实验数据之上。 是啦, 是啦,齐穗承认, omega和alpha之间的吸引力确实很夸张,像吸铁石的两端一样莫名其妙。但是比起那种无厘头的生理冲动,齐穗还是觉得, 自己手中拿着的那厚厚一沓实验数据来的更有说服力一些。 唉…… 齐穗签下字,看着那封文件,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 出于公司内部对员工健康安全的考虑,她前脚刚进了一趟化验科,后脚对她的安全处置报告就甩在齐穗的办公桌上。 报告内容倒是没有对齐穗进行强制治疗,只声明需要齐穗配合高频次的安全检查,并且不能以消极的态度对待自己的身体健康安全问题,与此同时,也要积极地配合适当的治疗方案。 这份安全处置报告真是求生欲满满,看样子是生怕齐穗一个起不来倒在办公桌前为公司捐躯。 据齐穗还记得的部分,有关之前提到的新型疗法,那是很复杂很漫长的过程。 首先要确认受体的身体状况,对身体内信息素环境进行实时监测。 其次,不论受试者是何种性别,都需要在数据库中进行信息素的匹配。是的,即便是beta,也需要用信息素与其他性别进行比对,这真的没问题吗? 最后,极大部分的受试者都无法寻找到契合的信息素持有者,就会直接跳转到人工仿生信息素制成。 这一套流程不仅漫长,而且昂贵,而且没有必要。 这是齐穗的个人见解。 因此,她对于新型疗法的态度是消极的、不必要的。 而且,要到哪里去找一个和齐穗的信息素完全匹配的家伙?她本身已经是腺体状况十分不良的状态了,要信息素分泌能力多好才能匹配到一起去? 怎么想都不太现实。 她叹口气,放下自己手中的文件,选择翻开手边另一份。 同样也是一份检查单,这份的情况就要比齐穗本人的好看很多,因为这是司钰的。 粗略看下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只一项,‘信息素释放阈值’这一栏,数值高得离谱,还偏偏正好是齐穗最弱的那一项。 齐穗皱眉。 怎么回事?这已经有点不太正常了吧? 她站起身,开门,走到实验区外,找到那个正穿着隔离服、跟在同事身后学习的男人。 齐穗只需远远地冲他招招手,司钰便敏锐地抬头,露出那张标志性的笑脸,哒哒哒地跑过来。 齐穗抗拒地退后一步,言简意赅道: “先把隔离服脱掉再出来。” 司钰后知后觉地低头,因为脸部被口罩遮挡、声音很模糊,只得用手势比了个“OK”。 同事们面面相觑。 甚至于,有位仅用一上午便和这个新来的omega打好关系的同事还凑过来,蹑手蹑脚地拍拍司钰的肩膀,小声询问他是不是惹到齐穗了。 司钰面上似乎有些懵懂地抬头,反应半秒之后才“啊”了一声,温和道: “没关系的,前辈只是关心我而已。” 说罢,他轻轻抬了抬被同事的手压住的肩膀,稍微动了动,远离那种过近的交际距离后,语气不见冷漠、却给人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你可以放心了吗?我要去找前辈了,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之后再聊。” 同事呆呆地看着他,尽管面罩盖住了司钰的神情,但那一瞬间,他就像是突然从那种温和的外壳中脱离出来 ,周身凝聚出可怕而厚重的距离感。 同事的嘴巴机械性地吐出几个字: “嗯,啊,那你……小心一点……” 司钰朝他微笑,便起身离开了。 等司钰处理自己手头工作的时候,齐穗一直在反复对比着二人的体检报告。 不知道为何,她看着这两份几乎迥异的报告单,莫名产生某种不可思议的联想。 她从未进行过的性别匹配,以及什么所谓的新型疗法,该不会,眼前正正好好就有一个能匹配得上的家伙吧? 光靠眼睛看是得不出结果的。 齐穗当然联想到了自己闻到的气味。 一般来讲,只有匹配度高的结合对象才能清晰地闻到对方信息素的气味。 但问题来了,齐穗先前一直对司钰抱有某种程度的偏见,她一直认为这家伙或许就是单纯地喜欢释放自己的信息素,再加上她出于个人的原因,并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信息素味道的人,毕竟那东西就和香水一样,谁会在意别人身上的香水是什么味道呢? 但今天,齐穗或许要推翻自己之前的想法,先不管什么偏不偏见,能闻到他身上信息素的味道就很夸张了吧? 新世界的第二性别观念,一直在狠狠地冲击齐穗的大脑。 她看似表面冷静严肃,实际上心里是真的没招了。 偏偏司钰还快步走过来,微微俯身,用那双肉感而轮廓清晰的双眼盯着她,上目线分明。 注意到齐穗手里捏着的报告,他低着头一边看看报告、一边看看齐穗,有点像那种会观察主人表情的狡黠小狗。 齐穗不说话,他便用黏腻的、撒娇的口吻轰炸她的脑神经: “前辈~我生病了吗?怎么脸上的表情这么严肃,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拽着我去看医师了哦?” 不行。 齐穗认为,自己必须要找个机会问清楚。即便她不打算进行什么新型疗法,也要先把自己身边这个定时炸弹的保险栓拉紧一点。 她反手拎着司钰胸口那条垂坠着微缩天体模型的银链,拉着人快步往适合谈话的空置会议室走去。 司钰弯着腰,艰难地配合着齐穗的身高,一脸茫然: “欸?前辈?怎么了吗?是我的工作出什么问题了吗?” 齐穗一路过关斩将,直到走到离自己最近的空置会议室,打开门,把男人扔进去,自己走进去,再关上门,过程不超过三秒,中途无人注意。 很好,safe。 会议室里没有椅子,当然也没有供人坐着聊天的地方。 当然,齐穗不在意,司钰也不需要在意。 她随手将两个人的检查报告甩在桌子上,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自己胸前系得过紧的领口,模样有些令人生疏的野性。 这也是司钰从未见过的齐穗的模样。 那张几乎没什么亮点的脸被大框近视镜遮蔽,他夸赞过长得漂亮的唇瓣几乎没什么血色,显得极为冷感,可偏偏让人移不开视线。 司钰发现,他居然有些兴奋。 他为能见到齐穗这幅不为人知的模样而感到兴奋,并发自内心地希望她能在自己面前展现更多、更稀少、更迥异的情态。 他站在原地,臀/部倚靠着那张过大的办公桌,喉头微微吞咽,声音才从舌尖慢吞吞地压缩出来,腔音滑到鼻腔,像是哼出来一般,带着俏皮。 “前辈~你好奇怪哦,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发现?”齐穗反问,“是啊,我是有点问题想问你。” 她走近男人几步,先是轻轻嗅闻了司钰身上的气味—— 换了种香水,味道变得沉稳淡雅,但其中夹杂的薄荷甜香依旧挥之不去。 齐穗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谈话,于是她基本上是心里想什么嘴巴上便问什么。 齐穗:“我之前就想问你了,你的信息素是随时都在释放吗?” 司钰闻言,慢吞吞地抬起手,似乎在反复确认自己身体上的气味,才摇摇头。 “不是哦,前辈,我有好好掩盖我的味道吧?你来多试试看,今天是我很喜欢的一款香水哦。” 齐穗退后一步,面上的表情有些抗拒: “我只是想问,你知不知道,你的信息素味道真的很明显,味道非常大。如果这是我的误判,你可以抱怨。” “欸?” 司钰的动作僵住。 这种十分不礼貌且粗鲁的说法,就如同在直白地批评他人一般。 简单来说,“你信息素的味道非常大”和“你身上好臭”,这二者的语义之间几乎没有区别。 齐穗不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 “说实话,最初我以为你只是单纯地喜欢这么做,毕竟你看起来是那种不太在意别人感受的人。但是现在,我对此有点困扰。如果我能闻得到你信息素的味道,那意味着我们的契合度好像不算低,但,我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抬手,松松将眼镜摘下,露出那双无神、疲倦的双眼,语气依旧没有多余的情绪: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可以多少收敛一点。假如你不想被我这种beta测试契合度,就不要莫名其妙地在我面前释放信息素,我也会觉得很头疼。” “你……这种beta……?”司钰喃喃问。 出乎齐穗意料的是,司钰并没有对齐穗话语中那部分十分冒犯的言语做出反应,而是首先直直地盯着齐穗的脸,看着。 那双浅棕色、显得具有极强亲和力的双眼此刻几乎没有情绪,而只是冷漠地审视着身前站着的这个女人,并兀自地消化着某种情绪。 说完那句呓语之后,他才回过神,接着,长叹了一口气,“前辈,你真是个很奇怪的人。” “说什么你这种beta,明明能闻到我的信息素了,不是吗?” 他嘴角扯着笑意,那笑意漫不经心、不及眼底,微微往前踏出两步,胸前那串银白色的长链便与缎面黑色衬衫摩挲,发出令人感到陌生的声响。 这声音就像是某种未知危险行为给齐穗带来的警报。 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只能再塞得下半个齐穗的身体。 司钰伸手,他的指腹很暖,滑过齐穗下颌的触感也格外奇怪。 他弓着身体,身高的差距让二人的视线永远不在一条水平线上,这时候,这种高度变得不再游刃有余,而是突兀地生出几分压迫感。 那天晚上,齐穗坐在玄关处,被司钰居高临下的既视感又一次袭来。 这仿佛昭示着司钰脸上的假面在那一刻破碎。 他侧着头,暴露出自己脖颈后方,那颗不被重视的腺体;他尾音翘着,带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欣喜,小声在齐穗耳畔念出: “前辈,你和我,超级般配啊……” 他几乎是病态地、不停地从口中吐露出些许令人感到冒犯的话语,无知觉地释放着自己情绪中负面的那一部分,恶寒的压力随之而来。 司钰说:“前辈,你的嘴巴真的好漂亮,平常吃饭的模样也很漂亮吧?咬合的时候就连唇珠都一抖一抖的呢。” 他深深地吸气、又吐气,如同在嗅闻气味般,“好可惜,我闻不到前辈的味道。要怎么样才能闻到呢?要结合吗?要用我的废物腺体催熟前辈吗?要让前辈标记我吗?还是说——” 那些可怕的、下/流的、无耻的字眼一字一顿地,带着那如同 滑腻的蛇般如影随形的腔音,令齐穗感到通体生寒, “要把前辈毁掉,让前辈因为欲/望而哭叫个不停,让前辈变成和我一样下/流的动物呢?”—— 作者有话说:嗯…… 其实(抬手)(试图解释)…… 其实一般情况,s男应该配弱女,但我不喜欢写女位太低的,所以就算是s男也得拜倒在小穗恐怖的统治力之下。 第88章 年下男7 “啪!” 齐穗伸手, 感到冒犯的情绪让她下意识行动了,在司钰还沉醉在某种无法言说的情感中时,她恰到好处地给了这个黄毛一个巴掌。 打断了这段发言。 同样, 也打断了这个已经陷入癫狂的男人。 再不打断, 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眼前的男性就好像和她不在同一个次元一般, 说出来的话也叫人无法理解。 会有人这样形容自己吗? 叫自己“下/流的动物”? 更别提他前面那些根本无法处理成文本的一堆乱码。 齐穗重新戴上眼镜,推了推,试图瞪大眼睛,靠近观察这个一脸潮红、表情“痴傻”的男人。 她看了又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东西,能让他变成这副模样。 “无法理解,胡言乱语, 荒唐无比——”齐穗十分冷静,不对, 这绝对是她有意识以来最冷静的时候,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是,陷入紊乱了吗?” 所谓的信息素紊乱, 其实是alpha/omega经常出现的一种阶段。在未进行结合的时期,他们的信息素水平通常是按照月份为单位, 按照上下波动的趋势进行平缓增长或下降。但一旦信息素增长到某个特定阈值,身体便会触发紊乱机制。 齐穗想了想, 毕竟这人前两天还差点被alpha标记,那么这起码证明最近这几天都处于司钰信息素不稳定的时期, 那么,他的一切行径便可以理解了。 因为这家伙在信息素紊乱嘛! 司钰站在原地,只轻轻用虎口抚去脸颊被抽歪的痛感, 金色的、卷曲的碎发垂下来,慢悠悠地搭在他的脸侧、遮住那一双浅棕色、充斥阳光气息的双眸,即便是就站在他身前的齐穗,也无法感知到他的情绪。 似乎疼痛感也无法唤醒他的情绪,他一动不动,眼下那一片被击打过的皮肤开始缓慢泛起一层粉红,毛细血管被打到崩裂,足以见得齐穗用了多少力气。 毕竟想让一个陷入信息素紊乱的人清醒过来,就得照着脸、用吃奶的劲扇,不然受累的就是自己。 齐穗是不可能让自己吃亏的,所以,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狠扇这张漂亮的脸蛋。 男人反应了很久,片刻之后,司钰才一字一顿说: “抱歉,前辈,好像给你添麻烦了呢,请原谅我的冒犯,拜托……请阻止我……” 他的声音变得镇定下来了。 轻扬的腔音也不再沉闷,而是透着一点黯然神伤的气味,令齐穗松了口气。 她重复问:“你确定吗?你愿意接受我的处理吗?” 齐穗已经很有经验了。在这家公司工作的这几年,她不知道处理过多少次信息素紊乱事件,甚至就连平常情绪稳定的beta,也会有莫名其妙发狂的风险。 所以,她自认为自己十分擅长。 就见眼前年轻男性微微点头,如同已经无法忍耐般垂下眼睫,声音变得愈发脆弱: “前辈,拜托您……” 说到底,她自己才是受害者吧? 可是齐穗此刻已经全然忘记这件事情了。 她出于本心的原则,出于对这个社会第二性别的不了解,先入为主地认为这种情绪不稳定对于alpha/omega而言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毕竟她向来只研究信息素,不研究他们的情绪控制,更不知道此刻—— Omega的信息素气味里,充斥着发热前的狂躁意味,只要稍微刺激他,事态可能就会走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但,司钰的面前只有一个一脸冷静的beta。 齐穗本着“前辈就应该照顾后辈,普通人就应该体谅omega”的原则,尽管她本人并不赞成这种论调,但司钰在她眼前,她却不能坐视不管。 她严格按照实验室的操作进行。 首先,要先平复受试者心情。 齐穗尝试着靠近司钰,轻轻伸手,掌心朝外对着司钰的脸,五指张开摆了摆,反复向他确认。 “情绪正常吗?认知正常吗?” 司钰抬眼皮,脸上仍旧保持着沉郁不变的神情,动作却坦诚地伸手,手指蜷了蜷,似乎想要触碰眼前的女性,却只是胆怯地用食指勾着齐穗的袖口,低低“嗯”了一声。 “好。”齐穗点头。 接着,是第二步,要确认受试者的信息素分泌水平。 这一步,完全可以省略。 因为,齐穗只需要不费力地嗅闻,便能察觉到空气中满溢的薄荷甜香。 话说,alpha/omega都是莫名其妙的东西成精了吗?味道好刺鼻,好奇怪,无法想象谁会喜欢闻这种莫名其妙的气味。 最后一步,通常情况下也是最麻烦的一步。 当然,对于齐穗而言,她只需要从半身裙侧面的隐蔽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方形试纸,十分简单粗暴地“啪叽”一下拍到司钰脖颈后靠近耳垂的位置。 齐穗简单利索地收回手,随手将胸前口袋里的笔拿在手上,于资料册中夹杂的报销单签个字。 “好了,镇定剂、麻痹贴,之后我会让医务室再给你打一针平缓素,记得和财务报销。” 说这话的同时,她的脸上不见半点情绪,眼睛被平移下来的上镜框遮住一点,从司钰的角度,仅仅只能看到她那一点下垂、顺着眼睛弧度的睫毛,显得柔软乖顺。 神经镇定剂在司钰体内流窜,直到他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后,才踉踉跄跄重新退了几步,靠在那张巨大的会议桌边缘。 等到他弓身之后,齐穗的目光才与他将将齐平。 只是,那个一脸平淡的beta,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她反而将资料册随手放在一旁,双手抱胸,声音严肃、却微微放缓, “那么,现在我们来沟通一下吧,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司钰的双眼涣散,几乎不能在这种被麻痹的状态下做出什么有意义的发言,似乎齐穗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她应该只是想走个过场而已。 齐穗:“我大概能明白,你在狼狈的时候被我撞到了,所以你可能觉得不太甘心?” 女人拧着眉,脸上扔残留着无法理解的情绪,却持续说:“如果这样让你感到不舒服,那么我可以向你道歉。我没有要将你发热期的场景铭记一辈子的意愿,也不可能借由这件事情嘲笑你、或者在职场上给你添麻烦。” 女人的视线冰冷而漠然,“我只希望,在我身边、和我一同工作的,都是有分寸感、能够投入到研究中的同事。” 司钰的思绪很模糊,甚至女人的声音飘到他耳中时,竟变成了一根根细细的线,沿着他的耳道轻柔地钻进去,什么东西都未曾留下。 就连他自己都不太明白,他到底是真的信息素紊乱,还是想借由这个名头来抒发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但是,女人的声音真的好冷漠。 他好讨厌。 “为什么?”他手掌抵着额头,喃喃着,“前辈,你很讨厌我吗?” 齐穗尚未回答,他的问话便一句句顶了过来。 司钰:“前辈,你不喜欢我这样的omega吗?” “前辈,你没有想要和谁结合的打算吗?” “前辈,你讨厌所有的、像我这样躁动的人吗?” “前辈,其实——” 男人的声音沉了沉,“你是把第二性别论当狗屎了吧?” “太傲慢了吧~” 腔音,像尖锐的刀一般刺向对面的女人。 就这样吧。 就这样冒犯她。 就这样把她的伪装打破。 就这样让她从自己那种高傲的观念中逃出来。 司钰,很讨厌很讨厌自己的性别。 但同时,他无法接受有人能轻易地蔑视他的性别,蔑视他为了逃离这种命运而做出的努力。 齐穗,是他特别特别讨厌的、特别特别无法理解的女人。 所以,他一定要摧毁她才行。 只不过,是个beta而已。 “我只是个beta而已。”女人的声线出乎意料地平稳。 司钰眨眨眼,不可思议地抬头,不包含任何情绪,只是单纯地为齐穗口中的言语感到无法理解。 齐穗平视着那双眼睛,那双因为眼型弧度浑圆而显得稚嫩亲切的眸子,此时格外地像一只错愕的小狗。 她不知为何,竟抿起唇,忍俊不禁。 “什么讨厌别人,我没有那种资格,对你的话,顶多只是有些陌生吧。至于结合,我更不可能遇得到合适的人。你可能只有一点说对了,我认为,第二性别论就是狗屎。” 女人的指尖轻推眼镜,她穿着极普通极平凡的工作制服,但那一瞬间,司钰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一种光辉。 那是一种通透的智慧。 她说:“任何用性别来区分三六九等的制度,在我看来都是狗屎。人类的存在是数千万年的进化演变,无用便抛弃这是婴幼儿都能明 白的道理,没道理现代人抛不开。既然我还站在这里,就证明——我即价值。” 司钰注意到她的小拇指指腹还残留着一点签字笔的油墨,那一点黑色的标记像是摄着他的魂魄,令他移不开视线。 齐穗笑道:“听起来,讨厌别人的不是我,是你吧。” 女人模仿着司钰的腔音,回敬他一句:“后辈,你还真是相当~傲慢—自以为自己是omega,就能讨厌我了吗?” 司钰唇边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齐穗制止。 她笑得轻飘飘地——那分明是自己一直想要看到的,那张脸不一样的神情。 可这一刻,司钰却无法动摇、无法移开视线,更无法因为胜利而感到喜悦。 他只觉得,心底里有某一处,正发了疯似的蹦跳着。 司钰好想知道,她还会说些什么,她会怎么做,那双眼睛,会如何看待这样丑陋的自己。 可齐穗却只是笑,脸上的表情丝毫不见动摇。 她说:“能得到你的厌恶,我非常荣幸。” 荣幸? 荣……幸? 什么意思? 齐穗弯腰,侧抬起脚踝,拍拍上面蹭到门板时沾到的灰尘,不顾对面司钰试图挣扎的动作,转身,视线不再停留在他身上。 任何人,任何事,齐穗只要觉得没有价值、没有意义,她便会干脆利落地放弃。 就如同现在正讨厌着她的司钰。 她,没有理由温柔对待一个讨厌她的人。 这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 但司钰却顽强地挣扎着。 他试图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他还不能这样放弃。 他讨厌齐穗。 对,就是这样。 所以,不能让她离开。 他甚至无法明白自己心中的情愫是什么,但他只知道,如果让身前那个背影此刻离开,那么以后再也没有靠近她的机会了。 他伸手,“前……前辈!” 齐穗停住脚步。 转身。 那双眼睛仍旧冷静地审视着司钰,像是一把精密的手术刀一般剖析着他的身体。 他还有什么筹码可以用? 这个女人,她的眼中没有感情,除了可以利用的筹码之外,她什么都不在乎。 司钰张嘴,声音断断续续: “前辈,我……没有价值了吗?” 齐穗:“价值?你是指什么?” 司钰如同懵懂的孩童,“我想,成为对前辈有价值的人,我不想让前辈的眼睛从我身上移开。” 齐穗:“在你工作期间,我还是会时刻盯着你。” “那不算。”司钰执拗地摇头,“我想要前辈所有的关注。” 齐穗饶有兴味:“为什么?因为你讨厌我吗?” 司钰愣了愣,随即迫不及待地点头。 “啊,原来是因为这样啊。”齐穗叹道。 她给了司钰一个机会: “那么,我有一个提案,让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女人将脑后的低盘发解开,用指尖拨弄自己的发丝到胸前,露出那一块略微突出、发育不良的退化器官,毫无顾忌地暴露在一个危险人物眼下。 她垂着头,声音轻轻地溢出,问道: “你来,帮我刺激这个东西吧?而我,则帮你解决你所谓的基因病。” 那张属于司钰的体检报告上,明确显示了—— 他有一种信息素接收障碍的基因病,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被“退货”的原因。 齐穗很好奇,很想研究这种罕见病。 因为,用自己当筹码的感觉也很不错。 她唇角弯成圆滑的弧度,蛊惑道: “就,对你讨厌的人,做些你讨厌的事情吧?” 司钰目光触碰到那被送到自己唇下的皮肤,几乎动弹不得,无意识地吞咽着干渴的喉腔,才讷讷地“嗯”了一声。 “我……我会帮忙的。”—— 作者有话说:小穗,真女人,s男请乖乖俯首。 越写越觉得,司钰的s是薛定谔的s,就当这是情侣之间的小情趣吧……司钰拼尽全力无法抵抗比他更s的小穗。 第89章 年下男8 齐穗发誓,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绝对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 她对于自己的腺体是好是坏没那么关心,当下除去对司钰基因病的好奇之外,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作祟, 才说出那句令人误解至深的话。 当然, 她可以承认—— 其实就是单纯地觉得司钰这人很有趣。 明明为omega的身份挣扎着, 却还表面上装作自己没事、装作自己不在乎这些性别的论调,借此舞到齐穗面前。 他哪怕没那么嚣张,齐穗都不至于这样捉弄他。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要和一个陌生omega站在一起,接受同事们的审判。 那种目光,简直就像是她对司钰做了什么威逼利诱的“好事”一样。 她才没有! 化验科同事惊奇地将手中新鲜出炉的契合度报告看了又看,像是看待什么珍惜动物一样审视着面前的二人。 齐穗对这种视线感到头皮发麻, 实在没忍住,伸手夺过她手中的报告, 粗略看了一眼。 确实和她估算的差不多, 二人的契合度不算低,中位值固定在75%左右。 这甚至是建立在齐穗的信息素分泌极不健康的基础上,可想而知, 只要她的腺体发育良好,二人的契合度便有可能达到所谓的“优秀结合”对象的水平。 任谁看到这份报告都会觉得很可惜, 化验科同事也不例外,她口气中带着些微对齐穗的鼓励, 说道: “只要你的腺体能在疗程后有轻微的逆转症状,说不定就有机会呢。” “什么机会?”齐穗推推眼镜, “你该不会是在说,我和……他吧?” 她伸手,指了指一旁反坐在椅子上, 俯爬于椅背,用胳膊支撑自己的下巴,正一脸乖巧地抬头看着二人交谈的司钰。 “呃……”化验科同事看看他,又看看齐穗那张冷静漠然的面庞。 她伸手拉过齐穗,轻声和她交流。 她问道:“你不知道他的事情吗?” 齐穗皱眉:“我需要知道什么?” 她顿了顿,片刻继续:“如果你说的是他被‘退货’的事情,那我早就知道了,他的档案是要经过我最终审批的。” 化验科同事一脸尴尬:“你早就知道了啊,那我就不多嘴了。” 她转头瞄了一眼仍然乖乖坐在原地的司钰,才掂量着开口: “其实,那件事情和他没有关系。副总家里一直希望他找一个合适的omega,好不容易在数据库里匹配到一个合适的,但却有着严重的基因病。副总倒是对他的身体状况没什么意见,但是他家里面不愿意嘛。结果把司钰的病情闹得人尽皆知,副总的母亲还特意调走属于司钰的身体报告,在他打工的地方散播,导致这孩子没了工作。” 齐穗挑眉,大致明白了。 所以,这个所谓的“走后门”,其实不过是左天启为着堵住司钰的嘴,才给他专门安排这么一条通道。 就连齐穗这种只在研究室里工作的职员都知道了, 不难想象公司内部对司钰的态度如何。 一个残缺的、被人‘退货’的omega,在这个畸形的社会上想要生存下去,简直是举步维艰。 齐穗面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显得讳莫如深,同事却以为她心中不满,张嘴欲要再劝说一番。 她的未尽之言被齐穗伸手拦下: “你放心吧,我没那么闲,没空揪着后辈的个人经历不放,那和我没什么关系。再者,他们只是检测过契合度,要是alpha一厢情愿就能结合的话,那人权法都可以被左天启掀翻了。” “在一段关系里,我不会苛责一个弱者,相反,罔顾他人意愿的家伙,才应该得到审判。” 齐穗慢吞吞地,目视着化验科同事前胸的铭牌,道: “这下你放心了吗?左检查员?” 同事:“……”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这位姓左的同事很早便听闻过齐穗的名声。 在公司里,很多人都说她不近人情,尽管有着不错的业务能力,但周身带着强烈的距离感,让人很难靠近。甚至年近三十也没有任何恋爱的苗头,看样子像是要和工作百年好合。 但是,这一刻她觉得,或许大部分人都从来没有走进过齐穗的内心。她之所以不和他人交际,或许只是没有遇到相合的人罢了。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打趣道: “我相信你,那你就不要为难这位小朋友啦,他成功转正之后,或许要在你手下工作很久很久呢。” 小朋友? 为什么这些人都默认司钰是很好欺负的新人? 难道是这家伙的伪装太真实了? 齐穗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正无聊到打呵欠的司钰,得到他一个亮闪闪、如同小狗般信赖的眼神。 果然,是太会伪装了呢。 之前那股“讨厌全世界”的阴沉气息完全烟消云散了。 齐穗摆摆手,像是驱散走霉运一样: “算了吧,他已经带来很多麻烦了,我希望他赶紧转正,然后转去一个更适合他的岗位上。” 齐穗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 她其实不太相信,司钰这种人会在和左天启的争锋中吃亏。同事倒是很实诚,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齐穗,但这其中还有很多疑点。 譬如,左天启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松口?毕竟司钰是和他契合度很高的、很合适的omega,并且司钰的基因病并不算是严重到无法结合的病症。 要是相信了司钰会善罢甘休这种事,齐穗才不正常。 就好比现在,虽然用所谓的交易稳住了司钰,但她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很吃亏。毕竟她的腺体发育情况很好治疗,而司钰的基因病可远远不是一套疗法能解决的事情,万一一辈子治不好,自己还要一辈子和他绑定在一起吗? 一想到这里,齐穗头又开始疼了。 二人拿到契合度报告,下一步就是由齐穗直接打一份医疗告条。 公司的内部员工每人每年都有至少两次的专用医疗通道,齐穗从业这么多年来从没用过,这次可以直接一次性走个够,正好把多余的名额让给司钰。 但是—— 但是,问题在于—— 齐穗大叹一声倒在电脑前,侧着脸,将眼镜摘下,面颊贴着凉凉的办公桌,有些纠结。 她的身体状况不算秘密,但齐穗很少和同事分享自己的情况。而既然要走医疗通道,就必须要阐明自己的状况,以及选择接受的医疗手段,还有就是…… 她要接受司钰的信息素这件事情。 虽然齐穗嘴巴上说什么,无所谓、我不在乎…… 但她其实压根没有感情经历,更别提这种和结合没有太大区别的交易关系。 稍微……有点羞耻呢…… 不,也不是那种感觉,只是觉得,有人突破了自己的关系界限,怪怪的。 而且,想治愈基因病的话,仅仅只在公司内部做研究是不够的,她要想办法联系一下之前的导师。 也不知道从遗传病的角度能不能解决司钰的问题…… 既然答应了,她就要尽力解决司钰的问题才行。 对对,还要做检查、再去医院确认一次信息素分泌水平,司钰的腺体也要全面检查一次,报告要发给导师看一眼,之后才能确定具体是否可以使用新型疗法…… 齐穗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认命地打着汇报。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伸手,抚摸着自己身体上那一块扁平而稍微凸起的皮肤,莫名地对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产生幻想。 如果全人类都只是普通人,没有腺体,没有信息素,没有莫名其妙的结合热,也没有这种畸形的结合制度,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吗? 齐穗这么想着,却觉得也不尽然。 现在有所谓的第二性别论,那么在那样平庸的世界,可能也会存在着第一性别论。 她和司钰在这个社会可能是第二性别论当中的弱者,但在另一种形态下,或许司钰是受益者、又或者她变成受益者,这都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她起初帮助司钰,仅仅是因为他是世俗意义下的弱者,并不存有任何想法。但现在,她确实更加明了司钰目前的境况。 这是一个憎恨着自己的身份、却还仍旧努力挣扎的‘弱者’。 和她自己一样。 或许,这才是齐穗松口的原因。 打完报告,她愉快地将报告群发给主管和卫生部的同事,将手边的文件整理好,推开椅子,拿起肩包准备下班。 开门的那一瞬间,一抹金色的发丝映在眼底。 司钰蜷缩着身体,将自己抱成一团,屈膝靠在齐穗的门前,因着她的动作而抬起头,用无比诚挚的眼神望着她。 齐穗:“……” 她低头,问:“你在干嘛?” 司钰双手揣在自己的衣兜里,胸前鼓鼓的,显得有几分可怜。 “前辈,我的钱包好像落在你家了……”他眼巴巴地。 齐穗深呼吸一口气,艰难屏蔽着周围那些奇怪的目光,“需要我提醒你吗,之前我捡到你的时候,你明明说自己全身上下什么东西都没有。” 司钰无辜地眨眨眼睛,“啊,那就是我的手链!” “没有!我已经整理过房间了,什么都没有!”齐穗低气压道。 “欸,前辈好勤奋……”男人嘟着嘴巴,一脸不满。 他还不满? 齐穗才想骂人。 她问:“你到底想干嘛?” 周围人的目光快要把齐穗刺穿了。 话说她的人缘真的有这么差吗?齐穗好想质问以前的自己。 司钰伸手,没有得寸进尺,只是轻轻用指尖碰了碰齐穗脚腕处皮鞋的系带,声音慢吞吞地, “我想,去前辈家里做客。” “哈?”齐穗不解,“你没朋友吗?” “没有呢。”那双浅棕色的眸子中满满的都是真诚,“而且,前辈不是朋友。” 他顿了一下,“不想和前辈做朋友呢。” 好了。 再这么僵持下去,周围同事们的目光就要把齐穗大卸八块了。 她关上门,只说了一句: “跟上。” …… 跟着齐穗乖乖挤了一路的地铁,司钰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时不时抬抬头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似乎是在记路的样子。 “别担心,不会把你卖掉的。”齐穗手里握着一个温热的三明治,转身扔给司钰。 司钰歪头,慢条斯理地阅读了三明治上的食用指南,才一点点拆开,塞进嘴巴里咀嚼着。 他两三步跟上前面的齐穗,声音含糊: “前辈,你就吃这个吗?” 齐穗同样咀嚼着,一侧脸鼓鼓的,显得她周身冷漠的气氛放松下来,令人忍不住想要用手指戳戳。 司钰也确实这么做了,放下手的时候,还嗓音含笑, “前辈,好可爱。” 齐穗已经习惯他的动手动脚,同样,也对已经习惯的自己感到无奈。 她 事先声明:“不能过夜,到末班车的时间就走,我可以帮你开旅店,我家里没办法住第二个人类。” “第二个人类……”司钰学着她的语调,“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只是迫于形势压力选择了对我伤害最小的处理方法,希望你不要不知好歹。”齐穗申明。 “是是是,我知道了,不会欺负前辈的,不会厚着脸皮赖在前辈家里不走的,会对前辈的收留感恩戴德的。”司钰吊儿郎当地点头。 “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事情非要到我家里来?”齐穗狠狠地咬了一口吐司边。 却见眼前的男人作沉思状,手头的三明治被他两三口利索地解决掉。 他说:“非要说的话,是想要感谢前辈吧。” 他伸出手掌,十指交叠在一起,转身背行着,正好可以与齐穗对上视线。 交拢的十指后,那张带着青春气息的脸颊不知为何透露出一丝奇怪的诱惑感,浅棕色的双眸中跳跃着弧光,那是一种略显兴奋的情态。 司钰笑眯眯地, “那个,上次不是说了吗?想让前辈试试看标记我,所以,我就来啦!”—— 作者有话说:你们就继续争锋相对吧,写的我一点都不累…… 第90章 年下男9 搞不懂这种人。 难道随随便便面对一个陌生人, 就能把自己的腺体交予他吗? 所以,齐穗在想—— 这种肆意对待自己身体的家伙,心中是不是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的欲/望呢? 浅棕色的肩包被随便扔在地面上, 深黑色的漆皮低跟鞋靠着墙根, 艰难地在狭窄的空间里为自己留出一点活动的余地。那头金色的卷发, 肆意妄为,猖狂地占据着不属于他的地带。 齐穗觉得烦躁,便用手抓着他的发丝,略带急促地推他的身体,却被行云流水般握着手腕抬起,暴露出她洁白的脸侧。 那一片略微凸起的皮肤,正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而发着热意, 温度尚在齐穗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但无法忍受的,却是鼻尖那馥郁丰沛的薄荷甜香, 张牙舞爪地于齐穗鼻腔中攻城略地。 “喜欢……” 他嘴角喃喃着什么, 语气却轻飘飘地,毫无重量。 齐穗感受到他埋首于自己脖间,不停地嗅闻着, 吐息又温又湿。 气味和气味纠缠在一起,逐渐融合为齐穗无法忍受的氛围。 明明是这家伙要求自己标记他, 可现在的状况却是完全反过来了,像只露出肚皮的猫咪般任人宰割的却是齐穗。 小小一间的公寓空间很小, 属于齐穗的私密空间更是小得可怜。被司钰抓着手腕抵在墙上时,甚至能听到邻门的声响。 不知为何, 在这种情况下,气氛显得更加紧张暧昧。 明明,就只是好心收留他一会而已。 齐穗躲着脸, 逃避着从司钰口中呼出的温热吐息,那种被湿漉气息贴上面颊的感觉,像是被一只大猫舔舐皮肉,又痒又奇怪。 “前辈,不可以发出奇怪的声音哦?”男性坏心眼地提醒着。 明明最先喘息的是他。 明明没有接吻。 明明只是互相嗅闻气息而已。 齐穗最初,只是想问问看,司钰能否闻到属于自己的味道,可是现在却变成这样。 那男人将下巴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歪着头,肆无忌惮地观察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才微微笑出声音,道: “前辈,我看到那个小家伙了哦,看起来睡得正香呢。” 齐穗被扑鼻的薄荷香味摄去魂魄,眼神涣散地思考了很久,才明白他口中的“小家伙”是自己那个发育不良的腺体,那块平滑而不显眼的皮肤。 “那……是什么味道?”齐穗艰难地思考着,却仍然记得自己最初的疑问。 男人环抱着她,像个巨型的娃娃把她压在房间的角落里,鼻间发出大声的、如同猛力呼吸的声响。 他声音很柔软低哑,似乎在刻意压抑着自己的语调。 听起来很幸福般: “前辈的气味,是甜甜的葡萄和薰衣草的味道呢,闻起来好好吃。” 葡萄…… 薰衣草…… 齐穗的目光落在角落,猛地惊醒。 这明明是她洗衣液和柔顺剂的味道! 她真是昏了头,竟然会相信这么一个家伙。 齐穗的指尖仍然滞留在司钰的发根中,略带硬挺的发丝穿过她的指缝,被她毫不留情地一把抓起。 “走开。”她道。 男人“欸”了一声,“前辈已经清醒了吗?好厉害。” 他嘟嘟囔囔着,带着令人忍不住升起怒意的漫不经心: “还以为前辈会就这样乖乖呆着呢。” 完全是个烂人啊。 齐穗皱眉,忽略自己面颊的热意,想要直接推着他的肩膀令他远离自己。 司钰顺着她的力道稍微放松,仍旧站在原地,用胸膛处的空间笼罩着她的身体。 他并不是侵略性的强壮,而是一种骨肉匀称、肌肉量恰当的修长。 但即便如此,齐穗也无法从这个稍显单薄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这是个无赖的家伙。 他顺势弯下腰,像一只狡猾却柔软的猫咪一般,径直下滑,双手环抱着齐穗的腰,脸则得寸进尺地搭在她的小腹上。 “前辈,软乎乎的。” 他的脸被闷在一个温暖的空间,像是回到了令人安心的地方。 是那种,在看到齐穗的第一眼便从心中涌出来的情绪。 所以,司钰要报答她,认真地。 齐穗的小腿被他刻意压缩着,直到她站不稳,连不明显的腓肠肌都变得酸胀的时候,司钰才大发慈悲地松开手,由那处自己十分喜欢的空间中抬起头。 他澄澈的双眸中带着满足,好像前一秒为难别人的家伙不是他一样。 齐穗的思绪变得断断续续。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从一开始想要干什么来着? 她只记得,紧紧闭着嘴巴,一句话、一个气音都没有跑出去。 最后,司钰抬起头,唇角红润,笑眯眯地说: “前辈,多谢款待。” 这个人! 这个人! 完全是个骗子呢! 齐穗换掉身上紧绷的职业套装,穿着家居服盘坐在沙发上,脸上面无表情。 司钰则是盘腿,慢吞吞地撕开自己后颈上的阻隔贴,再重新拿出一块新的,再贴上去,习惯性地把那块软软的器官挤压按平之后,再将贴器覆盖上去。 齐穗是个不怎么靠近情爱和性的人。 归根结底,就是她认为这个世界和社会是扭曲的。她根本不是什么第二性别的中间人,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女性而已。 所以,她无法想象自己和某种性别的人结合,或标记别人、或被别人标记,这种感觉太毛骨悚然了。 非要形容的话,alpha/omega就像是未开化的动物一样,用自己的气味去标记属于自己的味道。 她摸了摸后颈上那一块平滑的肌肤,迟钝地感受到一阵温热。 但这感觉还好,至少没有让齐穗觉得讨厌。 这证明着,她和司钰那种所谓的互帮互助似乎真的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但果然还是很怪,非常怪。 她语气淡漠: “再呆二十分钟。” 闻言,司钰弯唇,“好哦~” 他反复按压着自己的腺体,表情看起来不算十分舒适。毕竟他没能从齐穗这里得到任何信息素,就连气味都接近于无。 比起信息素,反倒是齐穗身上洗衣液的气味安抚了他的情绪,聊胜于无。 齐穗注视着那颗被贴器无情压平的腺体,迟疑道: “真的不需要帮你处理吗?” “嗯?”司钰转头,眉眼带着亲昵的笑,摇摇头,“不需要哦~” “哦。”齐穗点头。 被如此对待,心头鼓动着的情绪无法消减的大猫开始觉得燥燥的。 他撑着自己的身体,膝行过来,语气带着黏糊的抱怨: “前辈,为什么不再问问我?” “哈?少莫名其妙了。”齐穗无法理解,“说不要的是你,说让我再问问看的也是你……” 却见男人抬手,遮住下巴,低低地发出笑声, “前辈说话总是让人很伤心,但是,不论如何,前辈也总是不会说谎话呢。” 齐穗看着他。 二人甚至没有一个柔情的吻,就像只是在这个夜晚、临时搭建起一种关系的同伴、明天就会恢复原样。 齐穗并不对此感到焦虑,因 为她从来没有期待过这种关系。 但omega不同。 只有这一刻,司钰才无比清晰地明白自己是个omega,是个感性而渴望占有的性别,是个保留着野兽本能的人。 他心中,充斥着各种各样杂乱无章的心绪,那其中或许有些不甘、厌恶,还有些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楚的感情。 他不想理清楚,也不敢理清楚。 因为司钰不能像齐穗一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以毫不在乎性别之间的吸引。 换句话说,正是因为齐穗是这样的人,他才会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因为,她是特殊的。 他爬过去,靠近、用牙齿假性咬合着齐穗的下唇,嘴巴里发出不甘心的声音: “前辈,因为是你主动推开我、主动排斥我的信息素,所以无论如何我也得不到满足。” 他一锤定音: “前辈,都是你的错哦~” 齐穗的眸子依旧毫无波动,她十分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吻,就像刚刚十分顺从地接受了男人的服务一样。 她甚至伸手,用柔软带着薄茧的指腹揉捏着那颗被自己主人苛待的器官,即便她无法使用信息素给予其安慰,但让它好受一点的程度还是做得到的。 温顺的腺体被她揉圆搓扁,带着个人情感色彩的力道让男性红了脸,他宛若纯洁的少女般闭上眸子靠近,唇舌却狂风暴雨地宣泄着自己的情感。 口腔,像被他的海浪搅动的风帆。 齐穗不讨厌这样的亲吻,也不讨厌这种被掌控的感觉。 因为她知道,在她的指尖,同样有一颗因为她的行为而分泌着情感的器官。 身体被掌控,不足以让齐穗产生更多的抗拒。但这种操控他人情感的快/感,能让她更加适应过快过近的人际关系。 一吻毕。 齐穗红着脸,那双总是漠然的双眸罕见地带上一些呆滞的情绪。 司钰见了,表情好像有些欢喜。 他猫咪般地蹭上来,柔软、带着凉意的脸颊咪咪喵喵地蹭。 “前辈,好想变成和你一样的beta。那样的话,我是不是就不会因为你的冷漠而感到难过了呢?” 齐穗分不清那话里有几分真假。 不过,她还是温顺地伸出手,抚去司钰唇角那一点晶莹,语气淡淡的, “但是,你的味道,很香。” 那种因为快乐而弥散的气味,昭示着他的心情。 只需要一个亲吻,就让他变得更快乐了。 奇怪。 这种笨拙又显得纯洁的亲吻,不像是司钰这种人会拥有的。 齐穗想了想,说: “这样能让你感到快乐的话,我们以后就多做吧。” “你应该很有经验吧?”她补上这一句。 接着,便看到那张泛着微红的面容、神情顿了顿,突兀地沉下来。 薄荷香变苦了。 啊,他又感到不开心了—— 作者有话说:司钰:我很讨厌一个人,我讨厌她的态度,我讨厌她身上的味道,我讨厌和她亲吻,我讨厌在玄关…… 小穗:?你很有经验啊。 一句话杀死比赛。《 》 90-95 第91章 年下男10 “前辈, 我是童贞男哦~” 灿烂的笑。 这样的模样残留在齐穗脑袋里。 她犹疑地抓着衣领嗅闻,总觉得自己像是被薄荷味道腌入味了。 和黄毛经过一段时间的非正常的治疗疗程后,齐穗倍感疲惫。 她真的年纪大了, 跟不上这种小年轻的体力消耗…… 更何况那算什么治疗? 那就是边缘性/行为吧? 她忍不住想敲醒自己, 可是每次看到那张漂亮的脸蛋就又妥协了。 午休时间。 小言坐在她对面, 时不时递一个眼神过来,那其中满满的都是“我有话想说你快点问我”的意味。 齐穗叹气,“你有什么话要说?” 小言顿时打开话匣子: “小穗小穗,你和那个新人,怎么回事?!” “啊……”齐穗想了想,“暂时算是病友的关系吧,我们正在一起尝试之前的信息素低阈疗程, 顺带研究看看他的基因病。” “哦~”小言的眼神好诡异。 齐穗解释:“我没有使用不正常手段,只是因为契合度还算高, 所以试着提议了而已。” 不…… 这么一说, 也不能说她完全没用什么手段,但好歹算等价交换吧。 小言坐在她对面,纠结地咬着奶茶吸管: “不, 我倒不是在意这个啦,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只是……你应该还记得我之前和你提起过的那个副总吧?” “左天启吗?”齐穗点头, “最近我这边也有项目和他做交接的。” “欸——”小言霎时泄气,懒洋洋趴在桌面上。 “怎么了?不能说?”齐穗看她的表情, 并不算乐观的样子。 小言说:“啊……不,也不是不能说。只是你和新人的关系好像还不错, 所以我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说吧,我听着,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吧?”齐穗抱胸。 小言对手指: “之前左天启和你的小新人不是检测过契合度吗?那个时候我听化验科的同事说是家里面不支持他和新人在一起。” “嗯。”齐穗纠正, “就算支持他们两个也不可能。”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司钰那家伙,绝对不可能因为什么生理因素上的吸引而勉强自己和谁在一起。 他们相处这么久,司钰肯定知道她了解过属于他的过去,可他不提,齐穗便也明白他的想法。 那是一个不会被信息素捆绑的omega。 小言看她:“你对他这么了解啊?” 齐穗愣了一下,“非要说的话,我感觉我和他很像吧,我也不太赞成这种制度……” “那你要小心了,”小言说,“我听说左天启在那之后又尝试了十多次契合度测试,都没找到可以匹配的omega,你的小新人会很危险哦。” “我的?”齐穗扶额,叹了口气,“我再声明一遍,我只是和他一起做治疗而已,我们之间的关系远远不到那种程度。而且,我只是个beta,怎么可能和omega有什么交集?你不是最了解我了吗?” 小言眨眼睛,表情无辜: “是啦是啦,我最了解你啦。可是你这么想,别人可不这么想。小新人也会像你这样这么豁达吗?你周围的同事也会觉得你俩只是普通的关系吗?” 她伸手,用力地点点齐穗的脑袋。 “我说你啊,别总把别人想象得和你一样,外人是不可能用纯洁的目光看待两个不同性别的人之间的关系的。”她总结道。 齐穗双手撑着下巴,深深叹了一口气。 “所以呢?这又和你要和我说的有什么关系?”她干脆问。 小言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这个嘛,就说来话长了。” “你知道的,左家是参股过咱们公司的,这也是为什么新人会被安排到你手下的原因。但是左天启那个人——”小言皱皱鼻子。 齐穗回想了自己和左天启交接的过程,非要说的话 ,那是个多情的男人。 基本上,只要在公司里看到他,身边经常性地围着一两个脸蛋姣好的同事,让人感觉怪怪的。 小言继续说:“我那天正常录入公司的员工档案,发现新人一开始并不是归属于你的部门,而是会被直接分配到左天启所在的办公室。” 她递来一个“这下你就明白了”的眼神。 齐穗点头:“也就是说,其实那家伙最开始的目的就是把司钰放到自己身边吧?” 小言“嗯哼”一声,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齐穗抿了一口桌面上的咖啡,吐槽道: “这算什么?他以为在演电视剧吗?还搞这种莫名其妙的操作?你们部门不可能让他直接提人吧?” 小言:“就是说嘛!一个没有实习经历的新人,怎么可能一下子提到副总办公室?他就算要演霸总也要提前和我们商量一下吧?真以为公司内部随时给他开门啊。拜托,他只是个副总,可不是总统。公司是给他谈情说爱用的吗?能不能稍微体谅一下我们这些基层蚂蚁的想法?” 听起来,小言像是经历了一番磋磨。 在她大吐特吐、吐到尽兴之后,小言终于说: “总之,他昨天和我说过这件事了,让我把新人的档案调到他办公室。按照常理来说,这事不难办。但是,我要问过新人的意见才行。” “他不乐意,左天启就会放弃?”齐穗抱着好笑的态度问。 小言:“你觉得呢?” 嗯,看来是不可能了呢。 齐穗颔首,“那你去问问看他吧。” 小言挑眉:“如果新人不乐意怎么办?” 齐穗疑惑:“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言问:“你不是很看重他吗?” 齐穗思考着:“嗯……或许你说的没错吧,我是挺重视?还是觉得他有价值?应该是后者偏多。但是这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不在意他去哪里工作。他不愿意,就应该自己争取自己的权力,而如果他妥协了,那我再怎么烂好心也没用,你不是最知道这一点了吗?” 小言眼带复杂地看着她: “是啦,毕竟你以前就是这么做的,结果把自己变成怪人一个了。” 刚入职的时候,她也觉得齐穗是个怪人,她会为了一次含金量不高的实验,和珍贵的omega研究员生出矛盾。 但是后来小言才知道,那一次的试验品最终数值和样品厂递过来的差别很大,那位omega找到样品厂想要更改,却被对方以“你一个omega懂什么”的借口驳回了。 齐穗知道那件事情之后,自己和样品厂对接人员进行了校正,却被那位omega抢走功劳,还斥责齐穗以权谋私。 这件事情在公司内部引起很大轰动,后来这项实验提前结算,omega员工也被调到分公司。 齐穗争取了属于自己的权力,却被公司内部认为她是个不懂人情世故、只埋头研究的木头。 小言感叹道:“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站起来,拍拍齐穗的肩膀,“放心吧,我会想办法帮新人周转的,毕竟我好歹也是个主管。” “哈?别做多余的事情。”齐穗皱眉。 “我—不—要!”小言拉长声音,“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么对待一个人呢。不管你是把他当普通同事、当重视的后辈,还是什么其他关系,我都会给他一些照顾的,这是身为朋友的特权。” 说罢,她便离去。 齐穗看着她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什么啊? 什么其他关系? 她和司钰吗? 她不太喜欢omega啊,也不太喜欢那种黄毛轻浮男啊。 齐穗知道,自己现在的发言和不想负责的渣男没什么区别。 “是的是的,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只是抱了亲了、做了些双方互相都愉快的事情而已……” …… 她扶额。 还是尽快和导师沟通一下关于司钰基因病的情况吧。 再这样下去,她开的空头支票都可以装订成册了。 不过,三天后,她还是见到了那位久负盛名的左副总。 彼时,他正穿着花衬衫、手肘撑靠在实验室外,饶有兴味地观察着里面来来往往的研究员。 当然,主要是看着那个黄毛。 齐穗的脚步顿了顿,才面色坦然地走过去,问道: “左总,之前交接的项目有什么问题吗?” 左天启转头,“嗯”了一声,语气带着愉悦: “啊,是齐主管。不,我今天不是为了项目才来的,我是为了来和你要个人。” 齐穗:“?” 左天启笑着,语气却不容置喙: “司钰,对吧?那个人原本是要来我办公室的,齐主管看看,是不是可以把他放给我了?” 放给你? 说的怎么好像司钰不是个人,而是货品。 齐穗面上毫无波澜,“那么,理由呢?” 她指着实验室内一脸认真的司钰,道: “他工作很积极,也参与了最新的项目,你要让他转部门,我没意见,但至少要等到他完成这个项目之后。” 她又补上一句: “当然,也要员工本人愿意。” 左天启面上肉眼可见的不耐烦,他摆摆手: “别说这么多有的没的,你就说你愿不愿意放人就对了。” 他不这么说话倒还好,但他这样的话术只会让齐穗逆反心理更强,毕竟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被权势压到的人。 她推了推眼镜: “好的,那么,员工意向书在哪里?转部门的申请流程您走完了吗?走完了请让人事部过目,人事部通过了再转给我。以及,员工在离开本部门之前,需要把手头的项目汇总交到我手里,这部分的工作,左副总可以代劳吗?嗯,还有,司钰刚来公司不到一个月,他的保险和omega特险还没有落实,如果要移动的话,现在的员工保险需要重新申请,如果可以的话,这部分的工作也希望左副总能够完成。” 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之后,齐穗看着明显已经目光涣散的左天启,神情严肃地推推眼镜, “那么,左副总的意见是?”—— 作者有话说: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痛苦的记忆袭击了我。 以及,这是一个嘴上说不会帮忙但还是做出了行动的口是心非小穗。 第92章 年下男11 “你故意的吧?” 男人的面色并不好看, 但碍于众人,他并没有当面大发雷霆。 左天启双手抱臂,显得极为挑衅: “要不然, 你让他自己出来回答我?” 在他眼中, 齐穗是个奇怪的科研人员。左天启还没当上这个副总之前, 齐穗就已经在公司里出名了。他当然有自信,司钰在齐穗手底下工作,肯定不如坐在副总办公室里舒服。 但齐穗看他的眼神,却和看闹脾气的三岁小孩差不多。 她很忙,没空管理员工的情感问题。 她干脆敲敲玻璃,把里面的司钰叫出来。 看到齐穗,司钰又露出那种亮晶晶的表情, 好像每次见到她,司钰都会做出这种表情, 十分惹人怜爱。 同事们也对他的态度感到疑惑。 齐穗虽然不是什么周扒皮, 但她生人勿进的气质也让大家退避三舍。 司钰摘掉发帽、将医用手套扔进处理箱里,才大步走过来,语气略带一些亲昵: “前辈, 是有什么另外的工作吗?” 他的语气亲近,亲近到让对面的左天启感到不解。 左天启拍拍手, 把他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他长着一张好脸,想必也很擅长获得他人的好感, 但司钰看到他的第一眼,便觉得很讨厌。 不外乎其他, 只是因为左天启身上有着十分张扬的信息素的味道,还是个alpha。 司钰心中生出一点警惕,他条件反射地靠前半个身位, 将齐穗挡在自 己身后,语气平淡: “请问您是?” 此言一出,对面的左天启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很差劲。 不过,齐穗可以理解。 在进行信息素契合测试的时候,受试者双方的信息是不被公开的。如果左家不打算让他们两个结合,那就更不可能告知司钰。 比起司钰的基因病,这些权贵恐怕更加害怕他知道这些后会攀上左天启。 左天启咳嗽两声,“是这样的,司钰先生,我想让你转部门,来我手底下工作。薪资和工作待遇我们可以再谈一谈,肯定会比你现在的水平高很多,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司钰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转头看着齐穗,问: “前辈,这人可以赶出去吗?他好像打扰到大家工作了。” “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问出这话的却不是对面的左天启,而是齐穗。 她面色很认真: “这算是内推,如果你有意愿,我可以直接将你推给办公室,对于你来说,在这里工作可能是负担,毕竟你是omega。” “前辈是认真的吗?”司钰却反问道。 “我?”齐穗说,“我只是从业务水平的角度考虑而已。” 司钰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有部分齐穗无法理解的情绪,之后他便转过头,对着等待一个答案的左天启说: “我不觉得你差我一个omega,而且我不/举,我对着alpha硬不起来,谢谢你的欣赏但我不需要。” 左天启张嘴,想要说点什么。 对面的司钰却已经揽着齐穗的肩膀离开了。 “哗啦啦……” 司钰埋头于洗脸池,他的面色似乎很正常,但周围逸散的信息素却足以说明,他的情绪已经到达某种未知的临界点。 齐穗靠在他身旁,淡淡瞥一眼他的表情,才道: “你知道说那种话会被大家曲解吗?你好像没有这么不冷静吧?” “曲解?”司钰伸手,将自己额前湿漉漉的发丝背到脑后,由镜面中追寻着齐穗的眼睛,“我说的是真话,我知道那家伙就是我被匹配的alpha。” 他轻声问: “前辈,你应该也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吧?” 齐穗点了头,算作默认。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司钰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一般,连声音结束后上翘的腔音都变得不明显。 齐穗摘下眼镜,将它搁置在洗手台上,顺手揉捏着微痛的太阳穴,说: “我觉得你不需要我的安慰,更不需要我随意窥探你的过去。你不打算和那个alpha结合,这就是一切的答案。” 摘下眼镜像一个信号。 那双淡漠的、黝黑无神的双眸暴露在司钰面前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像是一条被训练的狗一样,下颚微收,突兀地想做些冒犯齐穗的事情。 为什么? 为什么她总是这么冷静?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她说出口的话,就像消失于空气中一般,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其中的重量。 那不是安慰,那只是一个让自己置身事外的借口而已。 齐穗从来,都不曾在意过司钰这个人。 所以,他在这个女人面前,才总是失控。 他承认,他是扭曲的。 他是个无能的人,他没有能力改变其他人、更害怕自己变得不像自己,所以才这样百般刁难对自己暴露善意的齐穗。 可万一,她的善意只是一种利用呢? 万一利用之后,他还是会被无情抛弃,那到时候,他绝不可能任由齐穗甩开他的手。 如果要利用司钰,那就这样一直一直利用下去吧,哪怕厌恶他、对他感到恶心都无所谓。 “前辈,我讨厌你。”司钰这么说。 然后,他抓握着齐穗的手腕,俯身凑了过去,用温热的唇齿勾舔着齐穗那双冷静的眼眸,睫毛被他的舌头染得濡湿,齐穗被挤压到一个极小的、几乎无法移动的空间里,鼻息之间全都是司钰身上那冲动的薄荷味道。 司钰哀求着: “前辈,你把我弄坏了,彻底的,你要向我道歉才对。” “哈?”齐穗挣扎着拧动自己的手腕,只感到一阵莫名其妙,“你能不能不要老说这些无厘头的话?” 下一秒,她那张总是令人心伤的嘴巴便被堵住了,舌尖荒谬地闯进来,像是要把她的魂魄从软骨构成的管腔中摄走一般,几欲让人无法呼吸。 软肉组成的舌头被强硬地碾压着、啃咬着,产生钝痛感,齐穗无论如何反抗也无法逃离这个略带单薄的胸膛。 她感受到自己口腔的每一处黏膜都被细细密密地舔舐过,那是一种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入侵感。司钰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让自己的气味残留在那里,残留在最无法去除的部位。 她把司钰“吃”掉了。 他模模糊糊地,在呼吸交叠的空挡问:“前辈,你把我当成你以前的狗了吗?” 司钰的拇指怜爱地擦上齐穗的脸颊,从她那双已经涣散的双眸上滑过,拨弄着濡湿的睫毛,语气有些抽离: “前辈,你到底这样折磨过多少个男人?你真的好熟练,熟练到我要疯了,我好讨厌你这副模样,要是能把你彻底地弄坏、像我一样,该有多好?” “唔……呜啊……” 齐穗瞪大眼睛。 那双眸子被他带着略痛的力道抚摸着,他的手不知道在寻找着什么,直到滑落在齐穗的后颈上,才安分地停下,以一种可以随时掌握齐穗的力道而握持着,像把玩一个物件。 可司钰的语气却犹如疯魔般: “前辈,你说我是omega,可你把我当成omega了吗?” 他们唇瓣之间相互摩挲着,司钰把自己的气息一点点渡进齐穗的齿间,强硬地要她咽下去。 声音也因为这种黏糊的距离而变得甜腻。 “那个满眼欲望的男人,你要把我推给他吗?你有这么讨厌我吗?”他下结论道,“前辈,你好虚伪,你根本没把我当成omega看嘛,你根本没想保护我嘛,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已。” 齐穗的下巴被他钳制着,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洗手台上那盏刺目的灯光下,她此刻就犹如即将被摊开来的实验品。 灯光刺目,她不适应地眨眼,舌尖被吮痛,说话也因此变得不干脆,只能含糊着: “……你在因为这个不满?” “嗯,是哦。”司钰笑着承认了,“因为,我虽然讨厌前辈,但对那个男人,却觉得很恶心哦。前辈呢,前辈也会觉得我很恶心吗?因为我和他本质上,是同一种人呢。” 他握持着齐穗的下巴,强制性地让她看镜子里那张被亲吻到面带潮色的脸,“看,前辈,你现在超级色/情哦,是因为我吗?” 镜子里,那个平素淡着一张脸的女人现在变得无比糟糕。 唇中被吮成深红色,面颊处被男人的手指妨碍着而无法合拢嘴巴,暴露出里面一截艳红的舌尖,正眼睫淋湿地望着自己。 而身后的男人,看起来相当满意,他凑过来,将下巴搭在女人的肩膀上,亲昵地和她面颊相贴着。脸部 那温热的质感和面颊上不明显的毛囊,都通过相贴的部位传递过来,二人在镜中好似一对甜蜜的恋人。 “前辈讨厌我的话,我会做得更过分的,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嘛。”他说。 齐穗眨眨眼睛,注视着那个镜面中满脸笑容、眼睛弯弯的男人。 坦白来讲,齐穗并不讨厌司钰。 正是因为司钰和她的关系中,似乎是更值得关照、更弱势的那一方,所以他给齐穗带来的危机感很少。 这也是齐穗为什么会认为司钰“有价值”的原因。 说的更残酷一些,没有哪个omega会像他这样靠近齐穗,所以他的容易得到就变得有价值。 她很现实,所以她才会做出一些只对自己有利、而旁人无法理解的行为。 齐穗在这一刻才发觉,或许,她和司钰还挺—— 般配? 她盯着镜子中的自己,那张脸看起来变得十分陌生。 被单薄的男性把握着,像一个精美的玩具,他只需要稍微靠过来,就能亲吻那张甜蜜的唇,甚至可以毫无顾忌地侵/犯她的个人空间,让她冷漠的神情变得迷离涣散。 原来,她也会有这样奇怪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巴,最终无力道: “你先……冷静一点……” 舌尖变得红肿钝痛,她含着口腔中的薄荷味道,慢吞吞地安抚着司钰的情绪: “我没有,那种打算……我只是觉得,或许你需要一个更好的平台。” “更好的……平台?”司钰怔怔反问,“前辈,你以为,我会留在这个公司,是因为我想要这个更好的平台吗?” 他捏着齐穗的脸,要她看着镜面中,问道: “前辈,你看着我,你还记得第一天的时候,我是什么模样吗?” 镜面里,男性的身形颀长,将齐穗笼罩在自己的怀抱中。 他穿着得体而整洁,上半身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衬衫,连质感都很平庸,脖颈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下半身的西装裤打理得线条清晰,衬得司钰腿型修长好看。 啊,这么一看,他好像很久没有穿那种奇怪的衣服了。就连金灿灿的发丝,也逐渐长出深黑色的发根。 “前辈,你看,我变得不一样了,我们变得一样了。”他说。 “我讨厌你,前辈。”司钰说,“但是,从我知道要在你手底下工作的那一天开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逃避,更不想要什么更好的平台。我是个omega,是个无论如何成功都会有人说‘是靠着alpha才成功的人’。” 齐穗看着那双浅棕色、带着蒙蒙水雾的眼睛,他的模样带着谨慎,像是要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 本能之下,齐穗想要制止他后面的话语,她觉得那是她无法承受的东西。 司钰却靠过来,鼻尖蹭着齐穗脖颈后那一片微微凸起的皮肤,深嗅一口气, “前辈,我闻到了,你的味道。” “闻起来,像烟草一样……”他笑笑,“是前辈的味道呢,这样的话,我是不是算合格了?” “不管是作为前辈的性/伴侣,还是作为前辈的治疗伙伴,亦或是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上进的、不可或缺的下属,我是不是可以继续下去?”他轻声问。 齐穗慢慢地、从喉间吞咽下部分薄荷香气,恍惚间似乎也闻到了属于自己的味道,那是一种厚重的、浓烈的、令人感到心烦意乱的烟草气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齐穗问。 她想起,不知道从哪本生理书上看到的,没有信息素的结合对于第二性别而言,是一种痛苦。 齐穗是beta,是一辈子都无法改变的事情,是个不会让任何靠近她的人感到幸福的性别。 哪怕这样,也无所谓吗? 司钰嘴巴里的“讨厌”,到底是讨厌齐穗,还是讨厌齐穗这样冷落他? 镜中的男人注视着她的脸,没有回答,而是低头,慢吞吞地、十分温柔地吻上来,唇齿间的气味互相交缠,直到二者完全合二为一。 这点微弱的信息素,在被覆盖之后,甚至无法再被捕捉,就连omega敏感的鼻腔也再无法嗅闻到烟草的气息。 但司钰的脸上却没有半点不适。 他只是垂着头,闭目,任由齐穗吞咽着属于他的气息,再温吞地分泌着。 他的基因病让他无法嗅闻到属于自己的味道。 但在齐穗说出他身上的“薄荷气味”时,司钰就知道,眼前的女人或许就是属于他的钥匙。 薄荷味道也好,烟草气息也好,对于司钰而言都不重要。 他想,如果留在齐穗身边是痛苦的、得不到解脱的,那么,不待在她身边“折磨”她,自己不就亏了吗? “啵”地一声。 司钰轻轻松开,二人的唇边牵起一条暧昧的线,他紧盯着齐穗红肿的唇边,声音都被晕染上黏腻的热度, “前辈,你真的好色/情。大家知道你摘下眼镜这么色/情吗?还是说,这是只有我一个人才能看到的绝景?” 齐穗微微喘气,拿起一旁的眼睛戴上。 这次,她再不复从前的冷静,眼底的水雾朦朦胧胧,她抗拒道: “不可以,我还有一堆文件要处理。” 司钰看着她,透过那片镜片看进她眼底,轻轻笑笑,凑过去蹭她的鼻尖,声音缓慢而黏着: “是是,前辈摘下眼镜的时候,就和我尽情亲吻吧~”—— 作者有话说:唔……感觉其实这个故事已经写完了呢,两个人的进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快…… 这篇文因为我家的那件事情不是断更了挺久嘛,导致之前的很多灵感都不复存在了。所以我在思考,要不就写完这篇标完结好了,然后我去开那个路人甲那一本,因为那本我其实已经码了几章了,感觉蛮顺手的。 主要还是我觉得一个男人已经满足不了我了,我必须写万人迷,男人大满贯爽一下!(bushi) 第93章 年下男12 “他对你有想法。”小言托着下巴。 齐穗欲言又止。 “他想搞你。”小言眼神犀利。 齐穗无言以对。 “说吧, 你们到哪一步了?”小言斜眼问。 齐穗指了指放在自己面前的资料,咳嗽一声提醒道: “言主管,这个会议的重点好像不在这里。” 小言咂舌:“反正只有我们两个, 你装得多正经都没人看。” 齐穗叹了一口气。 伸手摘下眼镜, 揉捏眉间, 面色疲倦。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犹豫着,“我已经明确表达过,我不会和任何性别结合,但司钰是个思想很奇怪的人。” 小言一针见血:“他肯定和你说,他当炮/友也行,对吧?” 看到齐穗眼中震惊,她得意地哼哼两声: “那天之后, 我专门调查了司钰和左天启的那件事,才明白, 那个小新人根本不是什么善茬。” 她接着说: “你应该知道, 左家主持过不少慈善基金会,名义上是为弱势群体募捐。巧的是,其中一次就曾经为新人毕业的大学资助过。你的小新人毕业之后, 把自己曾经被迫与左家太子爷进行信息素契合测试的事情捅出去了,还把自己包装成人畜无害的小可怜。左家也因为这件事情赔了挺大一笔违约金, 还被特管局点名批评了。” 齐穗听完,倒是没露出什么反感的表情, 她只是觉得疑惑, “那, 左天启是真心喜欢他?” 小言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咯。反正左家太子爷这个名头一直以来都受人诟病。左天启是长子,没什么大本事还天天泡男泡女,这下信托基金都得打对折了。你不是说左天启去找那个小新人了吗?昨天晚上我还看到左天启鼻青脸肿地在酒吧喝酒呢, 身边挺多小年轻,看起来倒是没受什么影响。” “……”齐穗沉默。 “所—以—说,”小言拉长声音,“你们到底到哪一步了?” 齐穗:“……我是beta,他是omega。” 小言:“哦,所以呢?” 齐穗看着面前这张软硬不吃的脸,多少觉得有些无奈。 是因为她太死板了?所以身边的家伙全都是这种莫名其妙、超脱常理的存在? “所以,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齐穗站起身来,把档案甩给她。 “别这样啊,我真的很好奇啊,你就当做慈善,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嘛。”小言在身后死缠烂打。 齐穗则是不给予她任何回应。 回应了还得了。 她和司钰的关系,已经进入next level了。 两个人在公司里装作陌生人,连眼神都不给一个。 一下班,大只黄毛就会黏糊糊地挤过来,死皮赖脸地跟着她要回家。 但回家之后又要干什么? 齐穗不用猜都知道。 一个月的初级疗程结束后,齐穗重新去化验科检验了信息素分泌。 答案很显然,并没有什么变化。 就连机器都无法捕捉到的东西,司钰却说他闻到了。 齐穗当然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所以对于他的说辞也只是半信半疑。 但有没有信息素,对她的生活不会产生任何改变。 不…… 不对,可能,还是,稍微会有那么一点改变吧。 当她终于完成工作,欣慰地发现今天下午司钰居然没有跟上来,明天还正好是一个休假日。 现在的齐穗,只需要舒服地洗个热水澡,把公司的事情抛到一边,久违地睡个懒觉。 温热的眼罩把眼前的世界都笼罩成深黑色,她的思绪缓缓沉入无边无际的梦乡。 眼睛暖洋洋的。 脸也暖洋洋的。 身体很干爽。 鼻子…… 嗯,鼻子感觉有点凉。 奇怪。 齐穗想不了太多。 她意识朦胧,连思考的动作都无力维持。 梦里,一块薄荷糖正追着她咬来咬去。 不应该是自己咬它吗? 鼻子感觉越来越凉了。 而嘴巴却越来越暖和,身体也越来越暖和。 像是有人把她笼罩在狭窄热烫的小空间里一样。 昏黑的空间里突兀地生出一点微弱的光芒。 她感觉自己的眼皮正被温柔地抚摸着,那根手指伸进眼罩,也带来一点不算刺激的微光。 有什么声音在耳边低低地呢喃着。 他是在求救?还是在感叹着什么。 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发烫。 手指下意识地张开,掌心的空间被另一个人温热的手掌占领,这种习惯性的动作似乎取悦了这个冒犯的来者。 他笑得很好听。 鼻息也黏糊糊地凝聚在耳边。 温热的肉舌顺着脖颈的纹路舔舐着,顺着那根敏感的筋脉一路下滑,直到停留在颈突上方,那一块微微凸起的皮肤。 咕叽咕叽的水声占领了脑袋,他似乎想要从那里品尝到什么东西。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渴望的,是齐穗无法给予的。 她甚至觉得有些烦躁。 差不多够了吧? 被闷热和潮湿折腾到无法入睡,她崩溃地睁眼,没有将眼罩摘下,而是冷静地呼唤他: “司钰,你在干嘛?” 来者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彻底停止,反而变本加厉地靠过来。 齐穗触碰的身体热烫得可怕。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想要摘下眼罩看看这个人,却被司钰握住手腕,阻止。 男性声音沙哑道: “前辈,先……别看我……” 齐穗冷静地审视着目前的情况。 之前剩下的阻隔贴被她拿到公司去了。 如果司钰是发热了,那么就需要临时出门买药。但是现在的情况,出门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显然是种很不负责的做法。 干脆点个外送? 她问: “你发热了吗?” 司钰哼哼一声,语气黏腻地像蜿蜒的蛇,“前辈,你会对我负责吗?” 完了,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这样,你先从我身上下来,我去帮你点个外送,你需要抑制剂和贴器,其他的还有什么想要的吗?”齐穗指挥道。 司钰“嗯”了一声,声音已经陷入痴态,“我什么都不需要,只要前辈在这里就好。” 齐穗皱眉:“别任性,我没有信息素,没办法让你平稳度过……” 话没说完,一只手掌伸过来,环绕着齐穗的面颊,将她的嘴巴捂得严严实实。 他凑近,距离近到齐穗甚至能闻到他口腔中草莓味道的口喷。 声音又柔又轻,但思维显然已经进入无法听懂别人说话的程度。 眼罩还没摘下,齐穗甚至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他略带兴奋地、如同小孩般嘟囔着: “前辈的嘴巴真讨厌,只会说一些让人讨厌的话,干脆堵住好了。” *的! 齐穗有生以来第一次想骂脏话。 话还没说出口,领带就温柔地堵上来。 他甚至捏着齐穗的下巴,让她乖顺地张嘴,才绕着脑后仔细绑好。 这种绑法,别说讲话了,就连口水都止不住。 这家伙到底在干嘛? “好好,好乖好乖。”男人伸手,把歪掉的眼罩重新戴好戴整齐,似乎正颇为满意地观察着眼前的美景。 那双冷漠的眼睛再也看不到,总是说讨厌话的嘴巴也被堵住,只剩下漂亮绯红、令他痴迷的模样。 Omega发热期是很任性的。 司钰想,就是因为他在发热期,所以前辈一定可以包容自己的。 因为omega是很可怜的物种,而选择和前辈在一起、得不到信息素的自己也是很可怜的物种…… 当然,那些全部都是借口啦! 他就是单纯地、很早之前就想袭击前辈了,想看这张冷淡的脸露出情/欲的表情,最好是全部由他掌控的情/欲。 啊,一想到就,兴奋得不得了! 话也说不出来了。 狗黄毛还在自己耳边喘来喘去。 齐穗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死鱼,又或者被发/情期的宠物当做抚慰的布偶娃娃。 不知道司钰哪里来的热情,能对这种事情保持百分之一千的热情。 在模模糊糊之间,脸上的眼罩被蹭掉大半。 她顺着那细微的缝隙看过去,那张总是漫不经心的脸,此刻正悬停在她的上空,额角和发丝被汗水打湿成湿漉漉的模样,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笑眯眯地。 “啊,被前辈抓到了。”他说。 唇角殷红,那甚至是他啃咬着齐穗的唇角,用黏糊糊的语调撒娇,要她不要反抗时被咬破的。 他的发根现在黑了一大片,已经很久没有去补染了,从前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消失了。 但现在看起来也没有变得多稳重多正经,反而更带上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齐穗用眼神谴责他,努力示意自己嘴巴上的领带,要他赶紧松开。 谢天谢地,司钰看懂了她的示意。 但糟糕的是,他没有选择解开,而是高高在上地看着她的神情。 那张漂亮的脸上,是一种无法描述的痴态。 他红着脸,伸手将齐穗的下巴抬起,语气带着沉醉: “前辈,我才不要解开,解开的话,你一定会骂我的,我最讨厌你骂我了。” 你**的还知道啊! 齐穗的眼神中满是怒气。 司钰却不以为然。 他甩了甩汗湿的发丝,腔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前辈,今天就好好陪着我吧,我现在很脆弱,需要伴侣的陪伴~” 我**的可没看出你哪里脆弱! 齐穗无言以对。 她尝试自救,未果。 反而被司钰合掌握住手腕,再动弹不得。 司钰弯下腰,轻声在她耳边调侃道: “前辈,你是一个好吃的水煎包~” 齐穗停止挣扎,从各种角度理性剖析他的意思。 等到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的时候,司钰已经如入无人之境了。 *的! 等他发热期结束之后,齐穗绝对要暴打黄毛狗头—— 作者有话说:小穗,你是一个好吃的水煎包。 abo不写涩涩是不可能的,但我居然写了个除了涩涩什么都没有的支线…… 第94章 年下男(完) 齐穗捶着肩膀, 一脸菜色地踏进公司前厅,周身的氛围几乎是生人勿近。 在紧急提交了长达三天的休假申请后,她终于抓到一个时机跑到公司处理一大堆冒头的事务。 Omega真恐怖。 Omega只需要考虑怎样度过发热期就好, 而beta需要考虑的 事情就很多了。 她皱着眉, 敲打着键盘, 心里面恨不得把窝在自己那间小公寓的司钰抓过来当苦力。 想到临走之前,那家伙还可怜兮兮地抱着自己的衣服,自顾自嗅个尽兴,眼圈通红地要她不要走,齐穗就觉得反胃。 是那种生理层面的反胃。 薄荷的甜香从她的喉腔一路灌进胃里,又因为某些不可说的运动被反复吞吐,直到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腻歪。 她几乎把键盘敲成乐器, 手速飞起。 与此同时,紧闭的办公室被敲响, 有人不请自来。 穿着花衬衫的男人靠在门口, 抱臂,面容严肃,正沉沉地审视着忙碌的齐穗。 齐穗瞟他一眼: “左副总有何贵干?” 他们两个的工作内容八竿子打不着, 想也知道他是为谁来的。 左天启猛吸一口气,应该是嗅闻到了空气中熟悉的气味, 他脸色一变,模样还有些滑稽, 道: “你和他好上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齐穗没那个心情和他扯东扯西, 他是公司里的闲人,可以整天花天酒地,齐穗可不是。 她只淡淡反问一句: “我应该没有义务告知我的私人信息吧?” 左天启闻言更炸了锅, 他一步步走进来,走一步声音便高一寸: “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火冒三丈的样子看起来倒像是真情实感,“你一个beta,凭什么标记omega?” 说他蠢他还真喘上了。 齐穗点点头,敷衍道: “对对对,是是是,您说的都对。” “回答我的问题!”他双手摊开,撑在齐穗面前的桌面上,甚至强制地将她的电脑合上,直视着齐穗的双眼。 “我都查到了,司钰上个周末下班的时候就已经请好假了,是发热期的特批假,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勾引他了?!” 哇哦?!上!个!周!末! 上个周末他就算计好了?! 怪不得那家伙没有跟着自己下班。 骂两句还是少了,至少让他先远离自己一周吧。 嗯。 齐穗死鱼眼,眼下的黑青肉眼可见。 这副被吸走精气的模样让左天启愣了愣,犹豫片刻才说出后面的话: “你难道不知道,没有被alpha彻底标记的omega是残缺的吗?” 齐穗反倒抬手,手背交叠在一起,撑于下颌,反问道: “残缺?那甚至没有信息素的我是什么?我是残疾吗?那你要给我补残疾补助,以及三倍的例行假期,谢谢。” 左天启气急败坏,结巴了一阵才说: “你的问题和我无关!我只讨论司钰的情况!你要为他考虑才对!” “所以,”齐穗摊手,“司钰的事情又关你屁事?” 她叹气,从桌子后面站起身来,明明身形并不伟岸,神情却泰然处之,若有一丝压迫感。 “他的事,建议你去直接找他谈。他是个人,不是物件,我更不是他的主人,他想干什么、想被谁标记,都是他本人才能决定的事情。” 齐穗一锤定音: “这件事情,我和你,都没有资格置喙。” 平心而论,左天启长了张还不错的脸蛋,不若也不会有这么多男男女女往他跟前凑。可这张脸蛋下,偏偏生了副蠢心肠。 “要我帮你打电话给他吗?左—副—总?”齐穗挑眉问。 左天启咬咬牙,道: “真搞不明白,他到底喜欢你什么?”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齐穗,贬低着,“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许是这种交流让他感到久违的挫败,他竟一屁股坐在齐穗办公室里的沙发上,挠挠头嘀嘀咕咕自言自语起来: “不应该啊,难道我家财万贯、alpha的身份,还比不过这么一个普通女人?” 齐穗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懒散道: “谁知道呢,建议你自己去问问他,毕竟我就只是个普—通—人嘛。” 左天启诚实地摇摇头,“我不敢。我上上周去问他了,还被他结结实实揍了一顿,疼得我两天都没起来床。你说,一个omega哪来的这么大力气,是你教他的?” “我哪敢?”齐穗摆摆手。 “我还想在公司里继续混下去呢。” 左天启抬头,略带不甘地看着齐穗,像个撒泼的小孩一般, “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你干嘛要勾引他?要是他和我在一起,肯定会很幸福的,因为我是alpha!” 这个蠢材的脑袋里,根本没有人权那回事。 对他而言,只要是omega,就应该无条件地屈服于他的魅力之下。 他对于司钰,根本不是欣赏或喜欢,而是一种愚蠢的征服欲。 齐穗:“你烦不烦?没事干滚出去,我有事干。” “那你承认了!你不喜欢他!” “嗯嗯,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左天启被她顶回去,只能气恼地坐在原地,看着齐穗飞速地敲打着键盘,憋了半天才说: “你就是吃准了我不敢动你是吧?你信不信我让我姑把你开了!” 齐穗睨他一眼,散漫道: “你去啊,正好我换个待遇好点的。好歹坐到研发主管了,不用来镀金可惜了。” 左天启就算再蠢再笨,也明白在一个专线做第二性别抑制产品的公司中,研发主管的位置有多重要,更何况齐穗在这个公司资历比他都大,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会动。 可偏偏齐穗竟然连一丝害怕的情绪都没有,这让左天启心中那种从不居于人下的胜负欲越发旺盛,也越发空虚。 他知道。 他只是在寻衅滋事而已。 齐穗不是普通女性。 就连姑姑都对她赞不绝口。 抛开所谓的第二性别,像她这样优秀的女人,有人喜欢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甚至,没办法在这个女人身上的任何一处赢过他。即便是alpha的身份,她似乎也不在乎。 他气不过,转身便要离开。 左天启风风火火地来,也要风风火火地走,脚步声差点震碎地板,像是要表达他有多不满一样。 只是他刚准备关上门的时候,却被齐穗喊住了。 女人坐在办公桌后,摘下遮挡视线的近视镜,暴露出那双睫毛浓密、眼型修长、显得有些冷清的眼眸,只盯着他,说了话: “我没兴趣再重申第二遍,司钰的事情,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不在乎,也不想从你嘴里听到任何关于他的事情。他待在我身边或者离开,都是我们双方的选择,和外人无关,更和你无关。我希望你清楚,我和你不是竞争的关系,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在一条跑道上。” 那双冷冽的眼睛,昭示着她或许完全不在乎左天启。 她只是感到厌烦了。 她甚至不会因为左天启的这番言论产生任何动摇,甚至对于司钰,她也并非全然地放在心里。 左天启愣怔,忽而想起了自己姑姑对这个女人的评价: “她啊,是个除了自己眼中的东西之外,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或者,也可以说,是个冷酷的人。” 这样的人,司钰待在她身边,也会感到幸福吗? 还是说,司钰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女人的这样一面,才会无可救药地自甘堕落? Omega和beta在一起,真的会幸福吗? 左天启不明白。 只是,他摸摸自己嘴角尚未愈合的伤口,突然觉得司钰和齐穗很像。 他们都是只看得到自己眼中的人。 唯一不同的是,司钰的眼中或许只有齐穗,而齐穗的眼中却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东西。 不然,司钰也不会对着他说出那句: “真想像你一样这么自信,可惜,前辈会对我感到厌倦的。” 他站在原地待了很久,才在周围员工的注目礼之下离开了。 齐穗则是忙忙碌碌地处理好了一大堆冗杂的事务,才松了口气瘫在办公桌上。 回家之前,得去给家里那只大型黄毛买身干净的衣服,以及多拿几盒抑制贴器回去,省得他又发/情。 至于左天启说的那些,她倒也没有表面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冷淡。 要一个人在一段感情中保持冷漠是不可能的,无论多淡漠的人总是有可能被情感支配的。 但就像她说的那样,她不认为自己的人生会因为一个司钰而按下暂停键。或许恰恰相反,因为人生中有了这么个大麻烦,潜意识里督促她,或许是时候该大步往前走了。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她信心满满地提着衣服、抱着一大包抑制器回家。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她清晰地看到了一双眼睛冒着红光,噌得一 下锁定了自己。 不开玩笑,真的就像动物世界里野兽探寻到猎物的那种眼神。 司钰抱着她的家居服,脸贴在领口的位置,面颊上泛着幸福的红晕,正眨巴着那双眼睛盯着站在门口的齐穗,让她一时半会之间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撤退。 要不,先别大步往前走了。 现在走进去,齐穗觉得自己会很危险。 那人撑开掌心,于一片朦胧黑暗之中伸手,像在朝着她撒娇般,腔音黏腻而亲昵, “前辈,来这边来这边。” 齐穗皱眉,审视着他。 这副冷淡的模样让他感到不满,他嘟起嘴巴,不开心道: “前辈,偶尔也朝着我走过来嘛,总是这样冷冷地看着我,好像你一直置身其外一样,小钰好伤心哦。” 不得不承认,那张脸和这句可怜兮兮的话让齐穗感到心软了。 只是走过去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抓一片贴器贴在他的腺体上,就能完美保住自己的屁股! 齐穗站在门口僵持了片刻,终于还是妥协了。 她换好鞋、放下手里的包,将自己买来的新衣服扔给司钰,接着拿出包里的贴器,朝着沙发上的男人走去。 在这期间,男人都一脸笑眯眯地盯着她。 尽管脸蛋红得吓人,眼睛还亮闪闪的、里面闪烁着肮脏的光芒,但仍然安静乖顺地坐在原地,没有动。 甚至还乖乖拱起背,任由齐穗略带粗暴地将贴器贴在他的腺体上,将那一块鼓胀的水包贴得扁扁的。 “谢谢前辈~” 末了,他甜甜地道谢。 “前辈坐这里!”他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齐穗看了看他,选择坐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 “前辈见了讨厌的家伙呢。” 啊,被闻到了吗? 左天启残留在她身上的味道。 齐穗稍微解释了一下: “只是工作碰面。” 却见司钰将那团被扯得皱巴巴的衣服抱在怀里,弓身侧脸,脸上带着笑模样看过来: “嗯嗯,我知道哦,前辈就是这样的人,前辈不会做让自己讨厌的事情,我很放心。而且,如果我发现他缠着前辈,还会去再打一顿的。” 二人之间一片沉默。 突然地,司钰呢喃道: “前辈,我喜欢你哦,唯独这一点,你一定要知道。” 齐穗愣了一下,才抿着唇, “啊,我知道。” “欸,好过分,也说一句你喜欢我怎么样?”他抱怨着。 齐穗:“……你明知道我说不出来那种话。” “那,再来一遍吧?” “再来一遍什么?”齐穗反问。 男人的发丝微微垂下,颊边一抹金黄,与他浅棕色的眼眸照相辉映,眼睑下是暴露无遗的潮红色,他正用一双无比渴望的眼神望着齐穗,那是一种赤/裸/裸的诱惑的眼神。 “至少,用前辈的身体说爱我也是可以的,毕竟你每次都很热情嘛。” 她看着那张脸,竟舍不得拒绝了。 他很擅长把自己当做筹码。 至少比齐穗擅长得多。 齐穗罕见地、唯一一次想玩这个游戏的后果,便是搭上了自己的后半生—— 作者有话说:应该这篇再补一个番外,再写一个小穗的原世界设定就算完结了,因为我好想写男人大满贯啊(发出渴望的声音)。 隔壁路人甲那篇今晚应该会发一章出来看看,感谢各位老师的支持,虽然这本中途被我放弃了一段时间,但我也算是写完了,如果有其他的脑洞就放到之后的书里写写看吧。 第95章 年下男(番外) 在这个社会中的大多数, 都是平庸的、普通的,甚至从不被关注的一员。 这个社会当然有所谓的天之骄子。 但那,绝对不会是自己。 司钰从小在福利院中长大。 他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完美的年龄, 以及全然特殊的性别。 他是那所穷乡僻壤的福利院中, 唯一的omega。 在十三岁生日的那一天, 他彻底分化成了和同伴们全然不同的性别。 他所在的世界在那一天改变。 “身为omega,你要贤良淑德,你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 “你要在将来与一个强大的alpha结合,你要履行身为omega的责任……” 他被如此规训着。 这简直就像小说中的情节一样。 柔弱的omega和强大的alpha的结合,是世俗眼光中最为正确最为妥当的婚姻。 只要有了信息素的牵绊,两个人类可以毫无保留地沉浸在这段关系中,可以像野兽一样交/合, 即便没有任何感情。 Omega的身份让他拥有了更好的、更优秀的资源,他得到了来自基金会的捐款, 得到了属于omega的特殊对待, 甚至获取了原本身为普通人努力一辈子也拿不到的贵族学校文凭。 司钰拼命地、努力地想要向社会证明自己。 在各类竞赛中,他永远是第一名;他获得了国奖,拿到了人生中第一笔奖学金;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他会进入实验室,以特殊身份完成完成自己的课题, 再接着在科研界大放光彩。 在是个omega之前,他先是个优秀的人, 是个优秀的男性。 但那些人的目光就像评价商品般将他上下打量,接着再说一句: “分化成omega, 已经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成功了。” 即便已经如此优秀,他还是被强硬地拉去做了信息素契合测试。 屏幕上刺目的“~90%”几乎让他呕出血来。 那些所谓的工作人员要他签字,要他自愿与那个连长相都不清楚的alpha结合。 他们说着:“这是身为omega的职责。” 司钰不明白。 世界曾经抛弃了他。 却又以这样扭曲的方式将他同化。 不管如何努力, 都无法逃脱这身为omega的命运旋涡吗? 他会成为另一个人的所有物,会变成那些爱情小说中自怨自艾的形象吗? 从那一刻起,他的心变了。 他开始讨厌自己的身体,讨厌那颗碍事又麻烦的腺体,讨厌被那些人打量的目光,更讨厌身为omega的自己。 但好在,他的身体里还有个更加不稳定的不定时炸弹——他的基因病。 那是一种极难治愈,极难管控的疾病。 是因为自身的信息素接收障碍,因此无法控制信息素分泌水平的病症,临床表现在信息素分泌水平极高,对腺体的负担加重。 他的腺体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永动机一样,源源不断地释放着那令人厌恶的信息素,让他只能独自生活着,远离人群,时常用阻隔贴隔绝自己的气味。 那些工作人员安慰他: “没关系的,一定有机会的,你和那位alpha的契合度这么高,他不会轻易放弃你的。” 真是可笑。 他得到了一份“退货说明”, 还得到了一份工作,是世界500强企业,和他的经历不能说是不匹配,可以说是完全没关系。 司钰没兴趣,也不想和任何alpha扯上关系。 但是,他迎来了所谓的“人生的转变”。 那是一个奇怪的女人。 明明只是个beta而已,眼中却没有半点动容,对他一个流落街头的omega,态度也只是嫌弃。 这副模样催生出司钰的好奇和竞争。 他不仅疑惑于这个女人的态度,更对她有点恶意的厌恶。 ‘她只是个beta而已,而自己好歹还是个omega,连社会特权都享受不到的性别,凭什么用这种眼光看待自己?’ 他承认,应该就是从那一刻,他就彻底掉进了名为齐穗的陷阱里。 他开始全心全意地憎恨着。 憎恨着这个能对第二性别论毫不在意的女人。 他妄想着,是不是因为她是个beta,所以才能对alpha和omega视而不见呢? 那么,他只要成为和她一样性别的人,就能学着齐穗那样置身事外了吗?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去做腺体切除手术。 但很可惜,因为他的基因病,他不被允许进行这种规格的手术。 只是一个beta而已…… 只是一个beta而已。 可那张冷漠的脸,和生人勿近的态度,都让他感到羞恼。 他没能从那个女人身上汲取到一丝一毫的信息素,也没从她身上感受到如其他人一般审视的目光,她的眼神平静,却更像是完全没把他放在心里一样,只是把他当做尘埃般略过。 他忽的发现,比起旁人评价的目光,他似乎更加无法接受,眼前这个平庸的女人那般冷漠的眼神。 那是一种甚至没有把他当做同类一样对待的目光。 那是一种恐怖的—— 上位者视角。 好像他是一只狗、一个不值得被看在眼中的存在,一个与她身处在不同世界的东西。 司钰在那一刻确定,这是一个将所谓的第二性别论踩在脚下的女人。 心中愤懑升起的同时,某种异样的情愫也在滋生—— 他开始好奇,好奇得快要疯掉,快要无法控制自己。 好想,好想,好想让她露出那种表情,那种错愕的、惊讶的,甚至是沉溺于情/欲之中的表情。 他心中涌动着不受控制的好奇和渴望,而那种微妙的恶意也逐渐消弭。 在他们拥吻的时候,那种微妙的情感变成了更加实质化的、更加让他迷茫的东西。 那是一种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产生于他心中的东西。 那难道是……? “所以说,这就是我爱上前辈的契机!”司钰围着粉红色小猪围裙,举着锅铲,额前稍长的黑发被用一根发卡固定,俨然一副家庭煮夫的模样,“前辈,有没有觉得很感动?” 齐穗懒洋洋躺在摇椅上,闭目,像一株盆栽一样安详地接收着阳光。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完全是杀人动机吧?”她冷冷吐槽。 在和司钰登记的第二年,齐穗终于拿到了购房资格,结束了自己的蜗居时代。 在她为公司卖命的几年里,她攒下了一笔颇为可观的财富,火速换了房换了车,这架势让司钰嘟着嘴巴,不甘心地抱怨着: “难道我是前辈的工具人吗?” 齐穗邀请他来同住。 “当然,房子和车都做过财产公证。”她抱臂强调。 在正式成为伴侣之前,齐穗认为要给司钰充足的时间,来看清她自己。 齐穗是个现实又自私的人。 她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情感而让自己吃亏。 如果这样的她,司钰无法接受的话,她会给男人一个离开的机会。 但司钰只是歪头看着她,然后从自己的钱包中拿出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一笔不小的钱,是他大学时期的奖学金,还有打工时积攒的钱,以及在公司的工资,他嘟着嘴巴故作可爱, “拿去吧,前辈,这是我的房租。” 他还强调一嘴: “没有—做—过—公—证—哦!” 于是,两人就这样住在了一起。 齐穗身边的同事里,只有小言觉得她变了很多,或许是两人在一起的时间更多。 齐穗和司钰的这段关系,并没有瞒着公司内的其他人,所以有人看好有人唱衰,只是都不敢放到当事人面前讨论而已。 毕竟那是一个omega和一个beta嘛。 只是有一点,他们是肯定的。 那就是这两个人连休假的频次都是一起的。 身为omega的伴侣,齐穗也有资格享受伴侣假,因此她的出勤率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从前几年的拼命三郎变成如今的这副模样,司钰功不可没。 同事们经常求他吹吹枕边风,司钰则装得一脸羞涩地说自己不好意思。 于是“齐主管在家金枪不倒”的传闻越传越广。 广到齐穗想杀司钰的头。 她是女性beta,没有丁,哪来的“金枪不倒”? 这种殊荣齐穗承担不起。 想到这,齐穗懒散地打个呵欠,朝着司钰伸手,大喇喇道: “我饿了。” 司钰俯身,用手掌擦去齐穗眼睫上的一片濡湿,声音潮闷而黏腻: “前辈,小玉真的很喜欢你哦,要一直一直这样陪着我。” “啊。”齐穗说,“总觉得,你说话有种很大不了的意味。” “因为,这就是很大不了的事情嘛。”男人撒娇道,“小穗也知道的,对吧?” “这是——和拯救世界同等伟大的事情呢。”男人低沉道。 齐穗停下脚步,转头,抿着嘴,露出一个淡然的笑, “笨—蛋,我才没有在拯救世界呢,我只是来找一个莫名其妙的同事而已。” 齐穗,任务圆满完成—— 作者有话说:哼哼,哼哼,下本书我一定要攒很多存稿,突然发现我的风险把控能力堪比一颗未受/精鸡蛋……《 》 第96章 重逢【全文完】 第96章 重逢 十年前, 齐穗死了。 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死亡是一件突如其来却又寻常的事情。 她的尸体被很快火化,追悼会也如期进行, 一切的一切都很平和。 除了在追悼会上闯进来的那个奇怪男人。 她撑着脸, 轻飘飘地浮在空气中, 好奇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脸。 是一张很熟悉的脸。 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在人的灵魂与肉/体分离的时候,储藏记忆的下丘脑便失去了作用,使得齐穗对于自己的过去都变得模糊。 那到底是谁呢? 她飘到男人面前,仗着别人看不到她,便肆无忌惮地用手揉捏着男人的脸,苦思冥想着。 魂魄残留的时间只有七天。 这七天里,齐穗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 甚至就连清醒的时间都变得稀少起来,她不再执着于那个男人的身份, 而是总是呆滞地望着遗像 中的自己, 心中似乎还有一件没做完的事情。 [检测到您的执念尚未完成,是否有意愿进行灵魂绑定?] 恍惚之中,她应该是说出了[是]。 快穿局, 是个神奇的地方。 来到这里的人都是死去的灵魂,他们朝着一个目标而努力。 除去维护世界平衡, 还有一部分人需要进入不同的小世界进行灵魂收拢。 对,没错, 就像齐穗这样的灵魂。 但她仍然没能想起来自己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同事则是安慰她,或许时间到了就会想起来, 记忆不会失去,只是暂时沉睡在某处而已。 快穿局的工作忙碌又真实。 真实到齐穗以为自己还没死,还在生前的岗位上兢兢业业。 她接到很多任务, 也在世界的边缘中穿梭。 齐穗找不到过去,也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模样。 直到有一天,她接到一个与往日无异的任务,她穿戴好装备,携带着全部资料,来到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她仍然是齐穗。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故事。 一个被冤枉的杀人犯,一个被杀人犯父亲遗留下来的儿子,和一个凶手长达十五年的爱恨纠缠。 而齐穗扮演的,是个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长的律师,她要做的,就是在那位杀人犯的儿子被传唤时,给他一点微薄的帮助。 那个少年身形很瘦弱,长发遮住眼睛,被询问时也经常性地发抖,比起害怕,那更像是一种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不难想象他的内心正在遭受多么猛烈而恐怖的煎熬。 齐穗停了停,将自己身上的围巾摘下,慢吞吞却温柔地盘在少年的脖颈上。 在未来的十五年中,少年会不断因为司法章程的错误、中间人的误导、证人的死亡等等因素而被拖延拯救父亲的时机。 他会体会到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和沦陷,直到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不公平的司法,选择自己手刃凶手,这段黑暗的过去才彻底结束。 但此刻,眼前的少年目光澄澈,抖着苍白的唇瓣,小心翼翼地用那双单纯的鹿眼看着她,像是看到了唯一的希望。 齐穗看了看放在自己身前的资料,他叫孟灵玉。 这是个很普通的任务。 普通到齐穗只有一两句台词而已。 她平静着神色,说出属于自己的那一句话,清晰地看到对面的少年眼中,生出一抹暗淡的光芒。 他像是独行许久,终于找到同路人一样,红着眼睛,轻轻用手扶着额头,不停地撞击着面前的桌角,声音嘶哑: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相信我吗?我的爸爸没有杀人,我也不是杀人犯的儿子,如果我不能拯救他,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按照原本的剧情,名为“齐穗”的律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看着痛哭的少年,任由他发泄着心中的无助。 但齐穗迟疑着,还是说了句: “嗯,我相信你,但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你自己。” 孟灵玉出生在一个残破的家庭。出生后不到一年,父母便协议离婚,他得到了属于母亲的赔偿,却也永久地失去了属于母亲的爱。 父亲常年奔波忙碌。 孟灵玉的人生,便有一大半都被孤独填满。 孟灵玉是个极聪明的人。 他在成长过程中不断地跳级,14岁读完高中离开家乡,由于父亲的犯罪问题他失去了自己的保送资格,但也考上了国内的顶尖学校。 面前的孟灵玉,恐怕就是那个因为父亲犯罪而被身边所有人当做“杀人犯的儿子”看待,最终招致沉默霸凌的少年。 他的跳级,不是因为他有多么聪明,而是因为他无法忍受那样的生活,于是一次次试图从痛苦中逃脱。 齐穗无法想象他的生活。 在他因痛苦和绝望犯下后来的那起杀人案时,他心中到底有几分是想为父亲报仇? 齐穗审视着面前这个头发乱糟糟,脸上还带着些许淤青的少年。他暴露出来的手指上,甲面全都劈叉出血,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污渍。身上穿着的单薄校服上,还被人画上了恶意搞怪的涂鸦,讽刺他是下一个杀人犯。 齐穗收拾好资料,站起来准备离开。 在原有的剧情中,齐穗这名小律师将在今天晚上得到调令,调往的城市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她当即便毫不留情地抛下了这个等待她解救的少年。 齐穗重新走进去,抽出签字笔,行云流水地在孟灵玉的手腕上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言简意赅: “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孟灵玉愣了愣,抬起头,第一次露出那张清秀的脸,鹿一样圆顿的眼睛里闪烁着齐穗看不懂的情感,他迟疑着点了头,轻声说: “谢谢,齐律师。” 齐穗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她脑海里全是那张脸。 奇怪的是,那是一张让她觉得很熟悉、似乎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的脸。 她摇摇头,将孟灵玉甩在脑后。 当天晚上,她就得到了一份调令,她马不停蹄地动身离开,这条任务也算是圆满完成。 但在没有进入世界主线的时间里,即便是扮演平庸普通的路人,快穿局的职员也不能擅自使用职权。 他们在等待自己任务结束的进程中,也只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在这个世界里。 在后来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齐穗都没有接收到一通来自孟灵玉的电话。 她对此略微有些疑虑,但又认为似乎不太重要。 在世界线中,这段时间的孟灵玉正经历着人生中最为灰暗的一段时间。 学校中,他被同学老师看作“杀人犯的儿子”,即便他有多么聪颖,也经常陷入被冷漠霸凌甚至于殴打的程度。 而在社会中,他没有多余的钱。 父亲的入狱让家庭的经济链彻底断裂,母亲特意打来电话,留下了一点钱便不再与他联络。 孟灵玉彻底变成一座孤岛。 他开始打临时工,打盒饭、进电子厂,只要能利用的时间都被他利用起来,才将将凑够能完成学业的金钱。 在崩溃的边缘时,是父亲每月一次的探视支撑着他的灵魂。 齐穗想到这里,颇有些惆怅地望着没有动静的手机。 难道,这小孩忘性比自己都大? 不过她没有等多久。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齐穗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准备下班时,手机便被一个不知名的号码打了进来。 她随手接起,说了声“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着,只传来一点点微弱的呼吸声,齐穗觉得疑惑,重复了问话。 那头才慢吞吞地、用发闷的鼻音小声打着招呼: “你好,齐律师。” 虽然二人只对话过不到五分钟,可奇怪的是,那声音却像是齐穗听过很多次一样,让她一下子便认出了对面是谁。 她抿着唇,语调温和: “是你吗?孟灵玉。” 孟灵玉的声音发着抖,先是“嗯”了一声,接着便崩溃般地道歉: “对不起,齐律师,我想要很快给你打电话,但是电话号码……被蹭掉了,我只能不停地尝试。可是打电话好贵,我没有手机,怕联系不到你,对不起……对不起……” 齐穗在心中默默叹息。 出于某种情感,她对着电话那头几乎哭出声音的少年问道: “那么,你需要我的帮助吗?” 只要他答应下来,齐穗就愿意动用自己的权力。 对于一个来自世界外的灵魂而言,至少可以帮助这个少年度过这漫长的寒冬。 那头的声音由呜咽转为冷静,直到他吸吸鼻子,才小心翼翼地问: “齐律师,我可以问问你被调到哪里去了吗?或者,我可以去那个城市上学吗?” 到这里为止,这条世界线的剧情已经完全被改动。 齐穗只是说了一句多余的话,留下了一个多余的电话号,但好似成为了这个脆弱的少年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不讨厌这种感觉,当然也不讨厌孟灵玉。 齐穗发现一件事情,当她待在主角身边的时候,时间总是流逝地格外快。 孟灵玉考上大学,孟灵玉从大学毕业,孟灵玉因为父亲的犯罪记录失去了很多工作机会,但最终找到了适合他的研究所。 等到齐穗意识到的时候,她正坐在孟灵玉的对面,看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蛋糕,微弱的火光照映在他脸上,显得那张轮廓尚未成熟的脸格外温柔。 “姐姐,生日快乐。”他这么说。 蛋糕上插着27形状的蜡烛,齐穗比孟灵玉整整大了八岁,但她的生日却是充斥着童趣的儿童节,在今天订下的蛋糕,还随身附赠了一个小朋友都会喜欢的猫咪玩偶。 已经过去五年了。 留给孟灵玉的时间似乎不多了。 在今年,他为自己父亲的案件提起上诉,但结果仍然被驳回、维持原判。 接下来,当年案件的中间人会来找到他,以一部分线索为筹码讹走了他五百万,而这笔钱,最终变成债务落到了孟灵玉头上。 接着,当年案件证人因病去世,唯一能够为父亲翻供的机会也消失了。 齐穗看着眼前这个缀着粉色花朵的蛋糕,心中五味杂陈。 她什么都没有做,仅仅只是接纳了被世界抛弃的孟灵玉,给了他一个短暂的住所,让他能在这座城市安身。 事实上,她大可以将一切真相都告诉孟灵玉,大不了就是任务失败,但她没 有那样做。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接下这块手作的蛋糕,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接纳这份属于孟灵玉的情感。 他喜欢她。 这是身边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事实。 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却远不止这些。 “姐姐?”孟灵玉有些紧张。 蛋糕是他手作的,是因为做得不太好看吗?为什么姐姐会露出这种失落的表情呢? 齐穗接过蛋糕,轻轻将蜡烛吹灭。 “谢谢你,小玉。我很喜欢,如果可以的话,下一个生日我们也一起过吧?”她问。 青年脸上那一点点的惆怅消失了。 他努力点头。 五年的时光,让他从当初只会战栗发抖的稚嫩少年变成如今的模样。 如今站在齐穗身旁,不会再有人认为他是齐穗的弟弟,出门他会抢着买单,任何人都不会说他们不适合,尽管他们从未开启任何超出的感情。 等到爸爸的事情翻案,他就会向齐穗告白,这是他从两年前就决定好的事情。 但是,既定的一切还是压垮了他。 尽管他和无数人证明父亲从未犯过罪,但没有人相信。 证据链就摆在那里,甚至父亲五年前的证词也毫无疏漏,就连孟灵玉自己也搞不懂—— 他到底是因为相信父亲才坚持,还是因为害怕自己的执念被打碎才支撑到现在? 齐穗由于五年前被动放弃了辩护资格,这次的她也无法再站上被告席。 孟灵玉又变成一座可怜的孤岛,只剩一片沉默的稻穗愿意守护着他。 故事线即将结束了。 齐穗的任务也将圆满完成。 她注视着那个逐渐消瘦的身影,看着他眼底的光一天天的湮灭下去。 她已经走过无数个世界,看过无数场悲剧,见证过无数灵魂的分离。 这一次,齐穗也会一如既往地、公正、公平、正直地审判这个孤寂的灵魂,她会留给孟灵玉至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那是个步入深秋的夜晚,狂风大作,天空昏黑,雨丝如同呜咽的泪。 孟灵玉面容麻木,穿着一身漆黑色的风衣,叩响了齐穗的房门。 他站在门口,脸颊消瘦,那双可爱圆顿的鹿眼变得突出。但尽管如此,他看起来也仍然清秀。 在黑夜中,他像一块残破的玉。 这是一块被自己的世界和命运毁掉的玉,他本可以大放光彩。 他声音沙哑,目光眷恋地看着面前的女性,她穿着毛茸茸的家居服,脸上带着微红的晕,怀里抱着他送的猫咪玩偶,周身温暖而柔软的气氛让他忍不住站在这里驻守到永远。 “姐姐,我很想你,今后也会一直想你,你愿意等我吗?”他破碎地问。 齐穗默默注视着他的脸。 孟灵玉似乎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只是自言自语地说下去: “或许是我错了,或许我爸的确杀了人,或许我应该就此收手,只要停下这一切,悲剧就能结束。” “可是为什么呢?”他喃喃自语。 全世界都不信任他,就连他自己也开始怀疑。 年少时期的爸爸是什么模样? 那些被同龄人围殴的日子又是什么时间? 没有钱、像狗一样奔走的过去是真实的吗? 他明明已经快要接近曙光了,可为什么,总有人想要拉他落水? 他却不能停下。因为一旦停下,他坚持到现在的、生命的意义便也失去了。 “姐姐,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 最终,他留下这句话,苍白着脸离开了。 在他的掌心,齐穗看到了一抹银白色的光泽。 齐穗注视着孟灵玉的背影。 她转身。 她坐在温暖的灯光下,寒风无法吹拂到她。 只需要在这里再多待一晚上,她就能完成任务,圆满离开。 至于什么孟灵玉,也会变成维护世界稳定的基石,从此之后再无烦忧。 她沉默地注视着外面丝丝缕缕的雨滴,没有做声,就那样坐了一个晚上。 [恭喜您,任务圆满成功。] 孟灵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失去了多年相依为命的父亲,如同绝望的孤岛一般踽踽独行数十年,最终于高楼跳下结束了自己悲惨的生命。 他本想让凶手血债血偿。 但不知为何,寻凶的路上遇到了一片金黄的稻穗,那稻穗用温暖的光芒包裹着他、呵护着他,让他心中的火种生出希冀。 他不想杀人。 他不想变成凶手。 如果他真的杀了人,他就再也没有办法和那个人待在同一个世界里了。 他醒了。 父亲还在,没有成为所谓的凶手。 他的成绩很好,他被报送到顶尖大学,进入最高精尖的科研院,继续着自己的事业。 他一直没有结婚。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些什么。 或许他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但那个能叫他小玉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那是一场梦。 那是一场现实的噩梦。 而现在的他,才是虚妄的。 十年后的某一天,他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个女人。 如他梦中所见的一样,那是个十分温柔、十分漂亮,眼睛带着深邃的黑,睫毛蜷曲而纤细的女性。 那是一张黑白的遗像,那是他们再也无法见面的开始。 世界也在那一刻被打碎了。 洪流般的信息朝着他汹涌而来。 小玉决定,要去寻找那个女人。 而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在世界的另一端重逢—— 作者有话说:齐穗原本可以就这样放着不管的,但最后还是稍稍动了点小手脚。恭喜你小玉,真的是双向奔赴。 这篇到这里就完结了,隔壁的路人甲正在缓慢开坑中,有意愿的老师们点点收藏就更好了。 写这本的时候三次出了很多麻烦事,是我人生短暂的二十多年里最黑暗的时候。 现在仍然能看到这里的老师们,我真的十分感谢你们没有抛下小穗。希望老师们以后也万事顺遂身体健康,让我们下一本书再见~ 下一本:《成为限制片路人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