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十八,是度日如年还是度年如日》 第一章 十七 我们家里一直流传着女子很难活过十八岁的传言。 直到十七岁那天我才知道,那不是传言。 是诅咒。 我在蛋糕上插了十七根蜡烛,手抖得厉害,有两根怎么都插不稳,像我跟这个世界之间那点摇摇欲坠的联系。 “滢滢,别急,慢慢来。”母亲站在我身后,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指尖冰凉——母亲的手永远是凉的,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 客厅的吊灯被调到了最暗的一档,暖黄色的光软软地铺下来,照着茶几上那个六寸的奶油蛋糕。 蛋糕是母亲下午去“甜心坊”买的,我小时候最爱吃那家的奶油,后来长大了反而不太爱甜食了,但她每年都买,从没换过。 父亲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杯茶,茶水早就凉透了。他假装在看电视,音量调成了静音。 他不时地瞥我一眼,目光碰到我的视线又迅速弹开,去盯茶杯,盯天花板,盯自己拖鞋上那道怎么也刷不掉的污渍。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姐姐十八岁生日那天,他也坐在那个位置,也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 “来,许愿。”母亲把打火机递给我,火苗在她指尖跳了跳,映出她眼角细细的纹路。她今年才四十一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多的人了。不是岁月对她苛刻,是命运对她刻薄——先是丈夫那边的遗传病,然后是女儿,现在又是另一个女儿。 我盯着那十七簇火苗,它们摇摇晃晃的,像十七个站不稳的小人。 许什么愿呢? 许愿我能活过十八岁?这个愿望太奢侈了,苏家的女人不配许这种愿。 许愿母亲别再哭了?她每次都是背着我哭,以为我不知道,可我闻得到她枕头上隔夜的潮气,看得见她眼眶里那些碎掉的光。 许愿父亲……算了,不给他添堵了。 我闭上眼睛,认真地想了三秒钟,然后把蜡烛吹灭了。 “呼——” 十七簇火苗齐齐弯了弯腰,灭了。一缕细细的白烟升起来,在灯光下扭成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 “许了什么愿?”母亲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雀跃,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吃药。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我笑了笑,拿塑料刀去切蛋糕。刀很钝,奶油糊在刀面上,腻腻歪歪的,像这个家所有的情绪——都黏在一起,扯不开,也说不清。 母亲没有再追问。她转身去厨房拿盘子,背影在走廊的暗处里显得很薄,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皱。 父亲终于开口了:“滢滢,要不要……明天爸爸带你去海边走走?” “不用啦,爸,我又不是明天就——”我咬住了舌尖,把那半句话吞了回去。 客厅安静了三秒。 厨房里传来盘子磕在灶台上的声响,清脆的一声“啪”,像骨头断裂的声音。我听过那种声音——姐姐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时候,她的左手腕就是“啪”的一声,然后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弧度。 “我是说,我明天还要上学呢。”我改了口,把切好的蛋糕放在父亲面前,“爸,吃蛋糕。” 父亲“嗯”了一声,拿起叉子,却没往嘴里送。他低着头看那块蛋糕,奶油上还缀着一颗樱桃,红得不太真实。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苏家的男人大概都是这样的——有话说不出口,有泪流不出来。 我奶奶是这样说的:“苏家的男人,嘴是焊死的,心是玻璃做的,一碰就碎,碎了还扎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确诊了渐冻症,整个人缩在轮椅里,像一件被洗缩水的毛衣。她是在四十三岁那年发病的,比苏家女人的“大限”晚了二十五年,但她不姓苏,她姓林,是嫁进来的。 苏家的诅咒只针对苏家的女人——准确地说,是苏家男人血脉里的女人。 我父亲姓苏,我姐姐姓苏,我也姓苏。 姐姐叫苏滢,我叫苏柠。 滢是清澈的意思,柠是柠檬的柠。母亲说,生姐姐的时候想让她做个清澈通透的人;生我的时候,刚好在喝一杯柠檬水,就随手取了这么个名字。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她喝的是可乐,我是不是就能活得久一点? 可乐好歹有气泡,看起来热闹。 “柠柠,吃蛋糕。”母亲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盘子里切了一块特别大的,奶油最多的那块,永远都是留给我的。 我接过盘子,叉了一口奶油放进嘴里。甜得发腻,腻得让人想吐,但我还是咽下去了。 因为明年可能就吃不到了。 不,不是可能。 是大概率吃不到。 苏滢没有吃到她十八岁之后的蛋糕。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们给她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生日,她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愿,长到我们都怀疑她是不是在蜡烛前面睡着了。后来我问她许了什么愿,她笑了笑,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三天后,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医生说,是突发性的心肌病,苏家的女人到了十八岁前后,心脏就会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机器,齿轮开始松动,链条开始断裂,然后——“咔”的一声,一切都停了。 苏滢没有当场去世。她在ICU里撑了十一天。母亲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外面,父亲跪在医院的走廊里,对着一个他从来不信的上帝磕了三个头。 我也跪了。但不是磕头,是蹲在墙角,把手指塞进嘴里咬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那年我十三岁,刚上初一,穿着校服,校服上还别着“三道杠”,是大队委的标志。 我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我能管好全校的纪律,却管不住姐姐的心跳。 第十一天的凌晨三点十七分,苏滢的心跳停了。 母亲后来说,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苏滢站在一条很宽的河对岸,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风很大,她在河对岸笑着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母亲听不清,就拼命地往前跑,可是河岸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苏滢变成了一粒白色的点,像一颗星星,熄灭了。 “她说了什么?”我问。 “不知道。”母亲摇了摇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已经学会了不哭。或者说,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攒着,攒到我这里。 我现在十七岁了。 距离十八岁,还有三百六十五天。 或者说,还有三百六十五个“可能醒不过来的早晨”。 我把蛋糕吃完了,奶油糊在嘴角,母亲伸手帮我擦掉,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品。 “妈咪,明天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好。” “后天想吃学校门口那家馄饨。” “好。” “大后天……” “什么都行,你想吃什么,妈咪都给你做。”母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瓷器上细小的开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裂了就是裂了。 父亲在角落里终于把那口蛋糕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像是嚼着一团棉花。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子。他是出租车司机,开了二十年了,南城的每一条巷子他都了如指掌。 “滢……柠柠。”他叫错了我的名字,又迅速改了过来。苏滢走了四年了,他还是会叫错。 “爸,你是不是想叫我姐?”我笑着问。 他没说话,手掌在我头顶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了。 “早点睡。”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母亲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把吃剩的蛋糕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执行一套程序——擦桌子、收盘子、包蛋糕、关冰箱、洗手、擦手。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少,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位,好像只要把这个流程走完,一切就都还在掌控之中。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她在怕一旦停下来,就会被那个巨大的黑洞吞进去。 “妈咪,我来帮你。”我端起两个盘子往厨房走。 “不用,你放着,妈咪来。”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母亲的手顿了顿,湿抹布攥在掌心,水顺着指缝滴下来,一滴,两滴,滴在地砖上,洇出深色的圆。 “我不是那个意思,妈咪。”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很淡,“去洗澡吧,明天还要上学。”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卫生间走。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湿抹布,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她在哭,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家的女人连哭都是无声的。 我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瘦,白,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架没有调好音的钢琴。 心跳很稳,咚,咚,咚,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的。 我抬起左手,看着手腕内侧那些细细的青色血管。皮肤很薄,薄得能看见血液在里面流动的样子。苏家的女人都是这样的——皮肤薄,血管浅,像一层半透明的纸,包着里面所有脆弱的东西。 姐姐的手腕也是这样。 她摔下楼梯的那天,我第一个跑到她身边。她的身体以一种奇怪的角度躺在楼梯拐角处,头枕在第三级台阶上,脚搭在第七级台阶上,整个人像一把被折断的尺子。她的嘴唇是紫色的,指甲也是紫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像两颗被水泡过的葡萄。 “姐!姐!”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还有温度。那种凉不是死人的凉,是冬天里忘了关窗的那种凉——还有一丝热气,但正在一点一点地散掉。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听到的却只有一阵“嘶嘶”的声音,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像气球被扎了一个小孔,里面的气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漏掉。 那就是苏滢最后的声音——不是遗言,不是告别,只是一缕漏气的声音。 后来我在医院走廊里等了十一天,等她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笑着对我说:“柠柠,我没事,跟你闹着玩呢。” 但她没有。 那扇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进出出的是医生和护士,是父亲和母亲,是那些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的陌生人。苏滢始终没有出来。 最后她出来的时候,是被一张白布盖着的。 我掀开白布看了她最后一眼。她变了好多——脸肿了,嘴唇干裂,鼻子里还插着管子拔掉后留下的洞。但她又在笑,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凉了,是凉的。 那种彻底的、毫无余地的凉。 我关掉花洒,用毛巾擦干身体,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女孩十七岁,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像两颗被太阳晒蔫的葡萄。嘴唇很薄,血色淡淡的,下巴尖尖的,锁骨凸出来,像两个小小的悬崖。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苏柠,你还能活一年。”我对自己说,“这一年,你得好好过。” 镜子里的我也笑了一下,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我穿着睡衣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母亲还在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碗碟碰撞的声音零零碎碎的。父亲在卧室里,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是在放深夜的体育节目,解说的声音很激动,但隔着一道墙,听起来像在哭。 我爬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 灯是姐姐选的——不,不对,这间房间以前是姐姐的。 苏滢走了之后,母亲把我的房间搬到了这里。她说:“你姐姐的东西都还在,你不要动,就住在这里,陪陪她。” 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母亲想让姐姐在这个家里继续“存在”下去。如果这间房间空了,如果姐姐的东西被收走了,如果墙上姐姐贴的那些贴纸被撕掉了,那就意味着姐姐真的、彻底地、不在了。 所以她让我住进来,让我睡姐姐的床,用姐姐的书桌,穿着姐姐留下的那件旧睡衣。 睡衣是粉色的,棉质的,洗了很多次,软得像云朵。上面有一只卡通兔子,兔子的脸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两只长长的耳朵。 我把脸埋进睡衣的领口,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母亲惯用的那个牌子,栀子花味的。 姐姐的痕迹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栀子花味覆盖。 “姐。”我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你在那边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我。天花板上那盏灯安静地亮着,灯罩里有一只飞蛾的影子,扑棱扑棱的,在找出口。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三百一十七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因为我想起来——今天是六月十七号,我的生日。姐姐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七号。 十七。 这个数字像一个诅咒,嵌在我们家的每一个角落里。 我又开始数。三百一十八,三百一十九,三百二十…… 数到五百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 第二章 活着 再睁眼 我是被一阵白光刺醒的。 那光太亮了,亮得不像是人间的东西。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穿过我的眼皮,刺进我的瞳孔,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把我的意识从黑暗里硬生生地剜了出来。 我本能地抬手去挡,手背碰到了一根管子——软软的,透明的,里面有液体在流动。那管子的一端连在我的手背上,被一块肉色的胶布固定着,胶布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粘着几根细微的汗毛。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咚。咚。咚咚咚咚——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规律的“嘀——嘀——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在敲打着某棵即将枯死的树。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 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头顶是一盏日光灯,长方形的,嵌在天花板里,发出惨白的光。灯管的一端有些发黑,像一根烧了太久的烟。 这是……哪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是药水的味道,还是血的味道?我分不清。我只知道这种味道我很熟悉,熟悉到胃里开始翻涌。 我曾经在医院的走廊里闻了十一天这种味道。 病房。 我在病房里。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我残存的睡意冲刷得一干二净。我猛地坐起来,手背上的针头扯了一下,一阵刺痛从血管蔓延到指尖。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软管里有一小段回血,暗红色的,像一条细小的蛇,蜷缩在管子的末端。 “柠柠!你醒了?” 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病房的门口,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是一张纸巾,揉成了一团,攥得太紧了,指甲都陷进了掌心。 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两道深色的阴影,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有一缕散落在额前,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但她的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我见过——在苏滢的病房外面,她也是这样笑的。嘴角上翘,眼睛弯起来,但眼底是一片死寂,像一口干涸了许久的井。 “妈咪……”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 “你昏倒了,在浴室里。”母亲快步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发高烧,三十九度八,你爸把你送到医院来的。” 她的手心很热,不像平时那样冰凉。大概是太急了,一路跑过来,血液还没有冷却。 “浴室?” 我愣了一下,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地回流——蛋糕,蜡烛,洗澡,花洒下的水,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呢?然后是一片空白。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浴室到床上的,不记得是怎么从家里到医院里的。 “你在浴室里待了太久,你爸不放心,敲门没人应,就撞开了。”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你倒在地上了,水还是热的,花洒没关,你身上的皮肤都被烫红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你爸抱着你从六楼跑下来的,鞋子都没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太干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母亲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了一根吸管,递到我嘴边。我咬住吸管,吸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柠檬味。 “妈咪,我……” “别说话,先休息。”母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我的下巴下面,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品,“医生说你贫血严重,免疫力也很差,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在看心电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波形。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数着什么——大概是我的心跳。 一分钟多少次? 有没有漏拍? 有没有早搏? 这些她都很熟悉了。苏滢住院的那些天,她学会了看心电监护仪,学会了看血氧饱和度的数值,学会了看血压的上下波动。她甚至能根据那些波形的大致形态,判断出苏滢此刻是醒着还是在昏睡。 她现在在用同样的目光看着我的监护仪。 我突然觉得很荒谬——我们苏家的女人,好像生来就是为了躺在病床上,被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数着所剩无几的日子。 “妈咪。”我又叫了一声。 “嗯?” “我……是不是跟姐姐一样?”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 它在我心里堵了四年,像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我知道答案,但我需要听到她说出来。需要听到那个“是”字从她的嘴里掉出来,摔在地上,碎成渣,扎进我的耳朵里,让我彻底死心。 母亲的手停住了。 她正拿着棉签,蘸了水,想给我润嘴唇。棉签悬在半空中,水珠沿着棉签棒滑下来,滴在被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她没有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妈咪。”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无处可去的、软弱的、可笑的愤怒,“我们家是不是有什么诅咒?为什么苏家的女人都活不过十八岁?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问过无数次了,问过父亲,问过奶奶,问过家里的亲戚,问过网上的搜索引擎。没有人能给我一个完整的答案。 父亲说:“是遗传病,一种心肌方面的遗传病,传女不传男。” 奶奶说:“是命,苏家女人的命。” 搜索引擎说:“可能是线粒体心肌病,与X染色体相关遗传有关。” 但我知道,这些都只是表象。真正的诅咒不在基因里,不在染色体里,而在苏家男人的血液里——在他们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里,在他们那些流不出来的眼泪里,在他们那些永远叫不对的名字里。 母亲终于开口了。 “柠柠,你先休息,等你好一点了,妈咪再跟你说。” 她又在回避了。 苏家的人都是这样的——遇到真正重要的事情,就开始回避。父亲回避用“死”这个字,母亲回避“遗传病”这个话题,我回避“十八岁”这个数字。 我们一家人像三只在沙漠里奔跑的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速度一个比一个快。 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再当鸵鸟了。 “妈咪,你知道的。”我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你们家一直都是这样,苏滢是这样,苏柠也是这样……” 我说到自己的名字时,觉得特别可笑。苏柠也是这样——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苏滢是这样,苏柠也是这样,下一个呢?如果父亲再有一个女儿,是不是也是这样? “苏夫人就接受吧,孩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句话不是我在说。是门外传来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和无奈。 是医生。 他在跟谁说话? 我偏过头,看向病房的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从那条缝里,我能看见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以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 “我知道,王主任,我知道。”母亲的声音从我身边传来——不对,母亲在我身边,那门外的是…… 我转头看向母亲。 她还在床边坐着,手里还攥着那个棉签。但她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看起来还站着,但根系已经松了。 那门外的声音是谁在回应?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苏滢是这样,苏柠也是这样,苏夫人就接受吧,孩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里就……”门外的声音顿了顿,“就让孩子开开心心地过完这一年。” 轰——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苏滢是这样,苏柠也是这样。 这句话我听过。 我听过! 不是在今天,不是在现在,是在——四年前。 四年前,苏滢住进ICU的第三天,我躲在走廊的拐角处,听到了同样的话。同一个声音,同一个医生,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措辞。 “苏滢是这样,苏柠也是这样,苏夫人就接受吧……” 不,不对。 四年前,医生说这句话的时候,苏滢还活着,我还没有发病。他为什么会说“苏柠也是这样”?为什么在四年前,他就已经知道我会步上姐姐的后尘? 我的手开始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印。 “妈咪。”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门外是谁?” 母亲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条门缝关严了。动作很自然,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是王主任,你的主治医生。”她转过身,背靠着门,看着我,“他跟你爸在谈话。” “他在说我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些常规的事情。” “妈咪,你别骗我。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心率从82飙到了97。 母亲快步走回来,按住我的手:“柠柠,别激动,别激动,妈咪不骗你,妈咪什么都告诉你。” 她坐在床边,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像一道一道的栅栏,把她困在里面。 “你姐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你姐姐走之前,王主任就说过,这种病是遗传性的,你跟苏滢是亲姐妹,概率……概率很高。” “多高?” 母亲咬了咬嘴唇,咬得太用力了,下唇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印子。 “百分之……七十三。” 百分之七十三。 这个数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上。不是百分之一百,还有百分之二十七的侥幸空间。但百分之七十三——这个数字太暧昧了,暧昧得像一个恶意的玩笑。 它不是必然,却比必然更残忍。 必然的死亡至少让人死心,而这种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让人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拉扯,像一根被拧了太多次的橡皮筋,迟早会断。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我盯着母亲的眼睛,“四年前就知道了。” 母亲没有否认。她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母亲吸了一下鼻子,“因为我不想让你活在一个倒计时里。” “但你让我活在一个谎言里。”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母亲说过话。在我的记忆里,我一直是个听话的女儿——不顶嘴,不叛逆,不惹事。苏滢走了之后,我更加小心翼翼,像一个在雷区里行走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踩到母亲心里那些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但此刻,我踩到了。 母亲的脸色变了一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了半步,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心疼,是恐惧。 她在恐惧什么? 恐惧我的愤怒?还是恐惧那个她一直在回避的真相终于被揭开了? “柠柠,对不起。”她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妈咪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妈咪只是想……只是想让你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 “但我不是普通孩子。”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是苏家的女儿,我身上流着苏家的血,我注定活不过十八岁。这是事实,妈咪,你瞒不了一辈子。” “你听我说——” “不,你听我说。” 我打断了她。 这是我第一次打断母亲的话。 “妈咪,我都知道的。”我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家有着奇怪的诅咒,其实姐姐已经不在了吧。” 这句话我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在每一次看到母亲对着姐姐的照片发呆的时候,在每一次父亲叫错我的名字的时候。 我知道姐姐不在了。 不是去了乡下,不是去了外地读书,不是去了任何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她是真的、彻底地、永远地不在了。 而我,也快了。 母亲的身体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细小的、类似于呜咽的声音。 “你姐姐她……”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片,“她走的那天,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说了什么?” “她说——”母亲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汇入下巴,“她说,‘妈咪,对不起,我不能陪着你了,你帮我好好照顾柠柠,让她替我多活几年。’” 多活几年。 苏滢,你可真会给我压力啊。 我苦笑了一下,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它们来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控制,就那样肆无忌惮地、铺天盖地地淌满了整张脸。 “妈咪,对不起。”我也开始道歉,为刚才那句“谎言”道歉,为我的愤怒道歉,为我即将到来的死亡道歉。 母亲摇了摇头,把我搂进怀里。她的怀抱很瘦,肋骨硌着我的脸颊,但很温暖。她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咚,咚,咚,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力量。 “别说对不起,柠柠,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但我活不长。” “那就活好每一天。”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坚定得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掌舵的人——风浪再大,她也不会松手。 我们在病房里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集变成了稀疏,久到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从97降到了78。 最后是护士推门进来,打破了这片沉默。 “苏柠,量个体温。” 护士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二十出头,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笑。她把体温计递给我,夹在腋下,然后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在病历本上记了一笔。 “三十七度二,退烧了。”三分钟后,她抽出体温计,对着光看了看,“王主任说下午就可以出院了,回去好好休息,别太劳累。” “出院?”我有些意外,“这么快?” “嗯,你的情况……目前还算稳定。”护士的笑容僵了一下,职业性的那种僵,像是嘴角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扯了一下,“回去注意饮食,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少熬夜。” 她说完就推着车走了,走得太快,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了一阵风。 我知道她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因为她不忍心。 不忍心看着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被医生用那种“孩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语气宣判。 母亲开始收拾东西——把牙刷毛巾装进一个布袋子里,把没吃完的水果装进塑料袋里,把床头柜上那束已经开始打蔫的百合花抱起来,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妈咪,那花不要了?”我问。 “带着吧,还能放两天。”她把花插进一个矿泉水瓶里,瓶子里灌了水,花瓣上还沾着露珠,“你姐姐以前最喜欢百合花。”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中午的时候,父亲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是一双凉拖鞋——他忘了换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被风吹过,又像是被手抓过。 “柠柠。”他叫了我的名字,这次没有叫错。 “爸。” 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鸡汤的香味弥漫开来。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光,有几颗枸杞和红枣在汤里翻滚。 “你妈炖的,早上出门前炖的,炖了三个小时。”他说着,舀了一碗汤,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很好喝,是母亲的手艺——咸淡适中,放了姜去腥,还有一点点料酒的香气。 “好喝。”我说。 父亲笑了一下,笑得很浅,眼角堆起几道褶子。他站在床边,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爸,你坐。”我拍了拍床边的椅子。 他坐下了,坐得很规矩,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开出租车的时候等红灯——身体是静止的,但眼睛一直在动,看看我,看看监护仪,看看窗外,又看看我。 “爸,你今天出车了吗?” “没有,请假了。” “请假扣钱吗?” “扣。”他顿了顿,“没事,钱不重要。” 我突然很想哭,但忍住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哭了,母亲会哭,父亲也会哭——虽然他一定会忍着,但他的眼睛会红,喉结会动,然后他会假装去上厕所,在洗手间里待很久。 所以我笑了。 “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上次我多要一百块零花钱,你可唠叨了我三天。” 父亲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那……那不是怕你乱花钱嘛。” “我现在不乱花了,你再给我一百?” “……”父亲无奈地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泪,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给她吧。”母亲说,“今天是她生日。”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了翻,抽出一张一百的,递给我。钱包里空空的,只有几张零钱和一张加油卡。 我把一百块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谢谢爸。” “嗯。”父亲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外。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对面的住院楼上,那些窗户一格一格的,像蜂巢。每一格里都住着一个病人,每一个病人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跟“活着”有关。 我突然觉得,活着这件事,其实挺奢侈的。 下午两点多,王主任来查房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大褂的左胸口别着一支笔,口袋里塞着好几张便签纸。 “苏柠,感觉怎么样?”他拿着听诊器,放在我胸口听了听,“深呼吸。”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听诊器的金属头冰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小片冰。 “很好,再吸一口。” 我又吸了一口。 王主任收起听诊器,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专用字体,我一个都认不出来。 “目前心功能还算正常,但你要注意,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熬夜,不能感冒。”他合上病历本,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同情,是无奈,还有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坦然。 “王主任。”我叫住他,“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我……还有多久?”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母亲的手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父亲的呼吸声变重了,像是被人按住了胸口。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把病历本放在膝盖上,摘下了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苏柠,这个问题……”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我不想给你一个具体的数字。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有的人……” “王主任。”我打断了他,“我想听实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微微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王主任叹了口气。 “根据你姐姐的情况,结合你目前的检查结果……大概还有一年左右。”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砰”的一声,碎成了粉末。 “当然,这只是一个估算。”王主任补充道,“如果你保养得好,心态好,积极配合治疗,也许会更——” “更久?”我替他完成了这句话。 “……对。” 他说“对”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我知道他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但他需要一个“对”字来维持一个医生的体面,来维持一个成年人对一个十七岁女孩的善意谎言。 “谢谢你,王主任。”我笑了一下。 王主任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 他走之后,病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母亲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拇指不停地搓着食指的关节——那是她焦虑时的小动作。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着,他在看窗外,但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灰色的墙。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那句“大概还有一年左右”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嚼到最后,那句话变成了一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黏在舌尖上,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一年。 一年能做什么? 读三百六十五篇课文?看五十部电影?听一千首歌?吃三百六十五顿早餐、午餐和晚餐? 或者,像苏滢一样,在病床上躺十一天,然后被一张白布盖着推出去? 不。 我不要那样。 我不要像苏滢一样,在ICU里度过最后的日子,身上插满管子,嘴里塞着呼吸机,连一句遗言都说不完整。 我要出去。 我要去学校,要去逛街,要去吃所有想吃的东西,要去看所有想看的风景。我要在活着的时候,像一个活着的人一样活着,而不是像一个病人一样等死。 “妈咪。”我翻身坐起来,动作太猛了,眼前黑了一秒。 “怎么了?”母亲立刻抬头,身体前倾,随时准备扶我。 “我想去学校。” 母亲愣住了。 “王主任说了,不能剧烈运动,不能——” “我不是去运动,我是去上课。”我打断她,“妈咪,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最后的愿望。 这五个字像五把刀,一把一把地插进母亲的胸口。她的脸白了一瞬,嘴唇抖了抖,然后慢慢地、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 “还有,我想住校。” “不行!”这次是父亲。他猛地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痕——他没哭,他只是红了眼眶,像苏家所有的男人一样,“你不能离开家,你妈妈得照顾你,你不能——” “爸。”我看着他,平静地说,“我想和其他同学一样。”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中了父亲的某个要害。他张了张嘴,所有的反驳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即使……我就只能活一年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嘀——嘀——嘀—— 每一“嘀”都是一秒,每一秒都在流逝,每一秒都在把我推向那个不可逆转的终点。 母亲走到父亲身边,握住了他的手。他们并肩站在窗前,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白墙上,像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问号。 “好吧。”母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但很清晰,“你去吧。” 第三章 最后的愿望 出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南城的傍晚来得很晚,六月的太阳要到七点多才肯下山,所以四点钟的阳光依然毒辣,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橡皮泥上。 我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走出住院部大楼,母亲拎着一个袋子走在前面,袋子里装着那束百合花和我的洗漱用品。父亲去开车了,他的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里,是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开了八年了,车身上有几道刮痕,他一直没去修。 “妈咪,等等。”我叫住母亲,弯腰把病号服的裤腿卷起来——太长了,拖在地上,像一条尾巴。 母亲回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帮我把裤腿卷好,又检查了一下上衣的扣子,确认每一颗都扣好了。 “晚上想吃什么?”她站起来,顺手帮我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红烧排骨。” “好。” “还有西红柿鸡蛋汤。” “好。” “还有……糖醋鱼。” “好。”母亲笑了,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虽然只是一瞬间,“你想吃什么,妈咪都给你做。” 我们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父亲已经把车发动了,空调开着,车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十几度。我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座椅的皮面有些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但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 母亲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我一眼:“系好安全带。” “知道了。” 我拉过安全带,扣好。安全带有些旧了,卡扣不太好使,我按了好几下才扣上。 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路上很堵,南城的晚高峰来得早,四点半就开始堵了。父亲的车被夹在车流里,走走停停,像一条在浅水里挣扎的鱼。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街道两边的店铺我都很熟悉——那家奶茶店,我初中时常去,一杯珍珠奶茶八块钱,珍珠很Q弹,但每次嚼珍珠的时候都会被母亲说“不消化”。那家文具店,我所有的笔记本和签字笔都是在那里买的,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笑起来很和善。那家面馆,招牌是牛肉面,汤底很浓,牛肉很大块,一碗能吃到撑。 这些店铺都还在,跟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一模一样。招牌没换,门面没翻新,连门口那棵歪脖子树都没挪过地方。 但苏滢已经不在了。 我也不快不在了。 “柠柠。”母亲从前座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喝点水。” 我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红枣枸杞水,甜的,母亲在里面加了蜂蜜。 “妈咪,你说在学校里度日如年。”我突然想起了一个笑话,一个只有我能讲的笑话,“你女儿我是不是可以活三百六十五年?”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什么歪理?” “度日如年啊,一天相当于一年,那我活一年不就等于活三百六十五年了?” “那照你这么说,你在学校待一年,回来我都老成老太婆了。”母亲笑着摇头,眼泪都被笑出来了——不,不全是笑出来的,有一部分是别的什么,被她巧妙地伪装成了笑出来的。 “那正好,妈咪,你一直想当老太婆,天天不用上班,在家跳广场舞。” “臭丫头,谁想当老太婆了?” “你啊,你上次不是说,等我和姐姐……”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等我和姐姐长大了,你就退休,在家跳广场舞。 这是母亲以前常说的一句话。她说的时候总是笑着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期待,好像“等我和姐姐长大了”是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像明天太阳会升起一样自然。 但现在,“姐姐”已经不在了,“我”也快不在了。 “等我和姐姐”这五个字,已经变成了一句空话,一个再也不可能实现的假设。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父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母亲转过头去看窗外,窗外的街景在倒退,她的侧脸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彩画。 “妈咪。”我打破了沉默,用了一种尽可能轻松的、甚至有些欠揍的语气,“要不你练个小号吧,这样……” “啪。” 母亲一巴掌拍在我的头上。 那一巴掌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砸在头顶,甚至连头皮都没有发麻。但它的象征意义远远大于物理意义——它在说:不许胡说八道。 “苏柠!”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但尾音是颤的,“你再胡说八道,我就……” “就什么?” “就不给你做红烧排骨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闭嘴。”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笑得夸张,但笑容的底下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起我的手,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她的手心还是凉的,但指尖有了一些温度,大概是因为车里开了暖风——不,是冷风,六月的车里不可能开暖风。那温度是从哪里来的? 大概是心跳。 母亲的血液流到指尖,把她的体温传递给我,像是在说:你看,我的血还热着,你的血也还热着,我们都还活着。 活着就好。 哪怕只剩下一年。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床单和内衣,在风里飘来飘去。 我们家住在巷子的尽头,一栋六层老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但感应器不太灵敏,经常要跺好几下脚才会亮。 父亲把车停在楼下的车位上——其实不是正规的车位,就是一块被居民们默契地空出来的空地,地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框,框里的“停”字已经模糊得只剩一个“亻”了。 “到了。”父亲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还握着方向盘,像是在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舍不得松开。 我推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六月的南城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油烟的味道,混着远处某户人家炒菜的葱花味。 “走吧,上楼。”母亲拎着袋子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一步两级台阶。 我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我想记住这条楼梯——从一楼到五楼,一共八十八级台阶。我在这个家住了十七年,走了无数次这条楼梯,但从来没有数过有多少级。 今天数了。 八十八级。 一个很吉利的数字,但放在我身上,有一种黑色幽默的味道。 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洗衣液和旧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不大,二十来平米,摆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电视柜和一台三十二寸的液晶电视。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有我满月时的,有苏滢小学毕业的,有一家四口的全家福。 全家福里的苏滢十三岁,我九岁。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被她搂在怀里,表情有些呆滞,像是在发呆。 那是我和苏滢最后一张合影。 我走到电视柜前,拿起那张全家福,用手指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尘。灰尘很薄,但擦了之后玻璃上留下了一道痕迹,像眼泪干了之后的白印。 “柠柠,别站在那儿了,去换衣服。”母亲在厨房里喊,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她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 “好。” 我走进卧室——苏滢以前的卧室。门后面还贴着她喜欢的明星海报,是一个现在已经过气的男歌手,烫着爆炸头,穿着皮夹克,表情冷酷。海报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淡蓝色的墙漆。 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粉色的,开关是一个小兔子的形状。笔筒里有几支干了的签字笔和一支削了一半的铅笔。抽屉里放着苏滢的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叫苏滢,今年十三岁,我的妹妹叫苏柠,今年九岁。我最喜欢的人是妈妈,第二喜欢的人是爸爸,第三喜欢的人是妹妹。” 第三喜欢。 我笑了一下,眼泪掉在了笔记本上,把“妹妹”两个字洇湿了。 苏滢,你这个排位我可记着呢。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然后打开衣柜,找了一件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换上。T恤是白色的,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猫咪,牛仔裤是浅蓝色的,膝盖处磨白了一块。 换好衣服后,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电视上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台上嘻嘻哈哈地做游戏,笑声是后期配的,每隔几秒就“哈哈哈”一阵,听起来像一群被按了开关的玩具。 我换了几个台,不是综艺就是电视剧,不是电视剧就是新闻,不是新闻就是广告。最后我把电视关了,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我盯着那道裂缝,想象它是一条路,通往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那个地方没有苏家的诅咒,没有遗传病,没有十八岁的大限。所有的女孩都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变老,长出白发和皱纹,然后在某一天,在一个被家人围绕的温暖的床上,安详地闭上眼睛。 而不是在ICU里,被白布盖着推出去。 “柠柠,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我的幻想。 我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时蔬和西红柿鸡蛋汤。每一样都是我爱吃的,每一样都是母亲亲手做的。 “哇,这么丰盛。”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烧得很入味,肉质酥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慢点吃,别噎着。”母亲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汤,但没有喝,只是用勺子慢慢地搅着,看汤面上那些细小的油花聚拢又散开。 父亲坐在我旁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的、刺最少的那块——放进了我的碗里。 “谢谢爸。” “嗯。” 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饭。电视被母亲关掉了,客厅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 这种安静让我想起了苏滢还在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家的餐桌是很热闹的——苏滢话多,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她同桌怎么在课堂上睡觉被老师发现,讲她体育课怎么跑八百米跑吐了,讲她暗恋的那个男生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鞋。 母亲总是笑着听,偶尔插一句“吃饭的时候别说话,小心噎着”,但从来没有真正阻止过她。 父亲则沉默地吃着饭,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眼角是弯着的,他在用沉默的方式参与这场热闹。 苏滢走了之后,餐桌上的热闹也跟着走了。我们家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家庭,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妈咪。”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明天去学校之前,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墓地。” 母亲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汤从勺子的边缘滑落,滴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圆。 “我想去看看姐姐。”我说。 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放下勺子,点了点头。 “好。明天早上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母亲的态度很坚决,“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妈咪,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你在我眼里,永远是三岁小孩。” 我没有再争辩。因为我知道,母亲不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墓地,她是想去看苏滢。她已经很久没有去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每次去墓地,她都要在墓碑前站很久,站到腿发麻,站到太阳西沉,站到眼泪流干。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 而我,就是那个理由。 晚饭后,我帮母亲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了桌子。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次他开了声音,是一个新闻频道,主播在播报一条关于台风的新闻——某个热带气旋正在太平洋上生成,预计不会登陆,但会给沿海地区带来强降雨。 “要下雨了。”父亲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已经黑了,但城市的灯光把天幕映成了暗橘色,看不到一颗星星。远处有一道闪电划过,无声的,像一根白色的血管,在云层里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台风要来了。 我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转身对母亲说:“妈咪,我先去洗澡了。” “别洗太久,别再晕倒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丝紧张的关切。 “知道了。” 我走进浴室,这次没有锁门——以防万一。花洒的水流冲刷着我的身体,水温调得比平时低了一些,我怕热水会让血管扩张,导致血压下降,再次昏倒。 洗完澡后,我穿着那件姐姐留下的粉色睡衣,躺在床上。头发还是湿的,母亲拿吹风机过来帮我吹干,手指在我的发丝间穿梭,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猫。 “妈咪。”我闭着眼睛,感受着吹风机的热风和母亲的手指。 “嗯?” “你说,万一我活过了十八岁呢?”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又响了起来。 “万一我活过了十八岁,是不是就可以一直陪着妈咪了?” 母亲没有回答。她把吹风机关掉,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帮我掖了掖被角。 “睡吧,柠柠。” “妈咪,你还没回答我呢。” “你活过了十八岁,妈咪就陪你去环游世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梦话,“你想去哪里,妈咪就带你去哪里。”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去巴黎,去看埃菲尔铁塔。” “好。” “还要去东京,去吃正宗的寿司。” “好。” “还要去南极,去看企鹅。” “……南极太冷了,你的身体受不了。” “那就去北极,去看北极熊。” 母亲终于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行,都依你。” 我知道这是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母亲也知道。但我们都假装它是一个真的、即将发生的、触手可及的未来。 因为人活着,总需要一些这样的假装。 “妈咪,要是我不是我爸的孩子,是不是就可以活很久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但它就这样从嘴里溜了出来,像是憋了很久的一个屁,憋不住了,放出来反而舒服了。 母亲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客厅里传来父亲的声音:“臭小子,你说什么呢,我可还在后面呢,虽然是我的问题,也不能现在就不要爸比哇。” 他的语气是调侃的,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夸张。但我听得出来,那故作轻松的底下,是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脆弱。 “噗。” 母亲笑出了声,眼泪都被抖落了几滴。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晚安,妈咪。” “晚安,柠柠。” 她关上了灯,带上了门。黑暗中,我听到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后是主卧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父亲低沉的说话声,然后是母亲含混的应答声,然后是一片安静。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像我的命运,看不见,但知道。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胡乱地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到。 空气从指缝间漏掉了。 就像时间。 就像生命。 就像苏滢最后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味,是母亲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把这味道存进肺里,存进记忆里。 明年这个时候,我还能闻到这个味道吗? 我不知道。 但此刻,我闻到了。 此刻,我还活着。 这就够了。 第四章 学校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闹钟叫醒了。 闹钟是手机上的,铃声是一首很老的歌,苏滢以前喜欢听的那首。我没有换过,虽然每次听到这首歌心里都会揪一下,但我舍不得换。这是苏滢留给我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一首歌,一件睡衣,一个房间,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记忆。 我坐起来,头有些晕,大概是昨晚没睡好。我做了几次深呼吸,等眩晕感过去之后,才慢慢地站起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但光线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海绵,吸饱了水,随时都会拧出雨来。 台风还没有来,但它的前奏已经到了。 我穿好校服,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校服是蓝白色的,上衣是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有一个蓝色的蝴蝶结,下身是一条蓝色的百褶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两指的位置。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瘦了一些,白了一些,但整体还算正常。没有人会从外表看出来,这个女孩的心脏可能随时会停跳。 我把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辫,露出额头和耳朵。耳朵上有一对很小的耳钉,是银色的,苏滢送我的十三岁生日礼物。她说:“等你十八岁了,我送你一对真的钻石耳钉。” 她没能等到我十八岁。 我也没有等到她的钻石耳钉。 “柠柠,起床了吗?”母亲在门外敲门。 “起了。” “出来吃早餐。” 我打开门,走到餐桌前。早餐很丰盛——小米粥、煮鸡蛋、馒头、几碟小菜,还有一杯热牛奶。母亲大概五点半就起来准备了。 “多吃点。”母亲把鸡蛋剥了壳,放进我的碗里。 “妈咪,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就剩着,能吃多少吃多少。” 我拿起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有些干,噎在喉咙里,我赶紧喝了一口牛奶。 父亲也坐在餐桌前,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他今天要出车,但他说会先送我去学校。他的头发梳过了,用发胶定了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些。 “爸,你今天不用送我,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我顺路。”父亲夹了一口咸菜,嚼了两下,“反正也要出车。” 我知道他不顺路。学校在东边,他的出租车站点在西边,完全是两个方向。但我没有拆穿他。 吃完早餐后,我背上了书包。书包很轻,里面只有几本书和几个笔记本。我已经一个星期没去学校了,落下了不少课,但我没有补课的打算——反正也学不完了。 “妈咪,走吧,先去墓地。” 母亲点了点头,拿了一把伞塞进我的书包里:“要下雨了,带着伞。” “好。” 我们三个人出了门,下楼,上车。父亲开车,母亲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重,像头顶那片灰色的云层。 墓地离我们家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它坐落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山不高,但很安静,四周是农田和果园,空气比城里好很多。 车子停在墓地门口,父亲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你们去吧,我在车里等。”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下去。不是不想去,是受不了。每次站在苏滢的墓碑前,他的表情都会变得很奇怪——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一个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面前。 母亲下了车,我跟着下去。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两旁种着松柏,绿得发暗,像两排沉默的卫兵。 苏滢的墓在山腰的一个角落里,不大,墓碑是灰色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苏滢,生于XXXX年三月十七日,卒于XXXX年三月十七日。” 整整十八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不,是十七年又三百六十五天。三月十七号是她的生日,也是她的忌日。她活了一个完整的圆,起点和终点重合在了一起。 墓碑前有一束已经枯萎的花,看不出是什么花了,花瓣干缩成了褐色的碎片,茎秆发黑,歪歪斜斜地倒在那里。不知道是谁放的——大概是母亲,在她上一次来的时候。 母亲蹲下来,把那束枯萎的花拿开,放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块湿毛巾,开始擦拭墓碑。 她擦得很仔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墓碑上的一些污渍很难擦掉,她就用指甲轻轻地抠,抠干净了再用毛巾擦一遍。 我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苏滢的名字,心里空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姐姐。”我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显得很小,“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松柏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我。 “妈咪说你在乡下,其实我知道你不在了。”我蹲下来,手指抚过墓碑上苏滢的名字,刻痕很深,凹槽里有一些灰尘,“你骗人,说好了等我十八岁送我真钻石耳钉的。”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毛巾在墓碑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擦了起来。 “算了,不跟你计较了。”我笑了一下,“反正我也快去找你了,到时候你当面跟我道歉吧。” “苏柠!”母亲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像一根针扎破了气球,“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妈咪。”我站起来,看着母亲,“我说的是实话。王主任说了,大概还有一年。一年之后,我就可以去找姐姐了。” 母亲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只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妈咪,你别哭。”我走过去,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震颤,“我不是在说丧气话,我是在说……我接受这个事实了。” “我不要你接受!”母亲终于哭出了声,她很少这样哭——嚎啕大哭,像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孩子,“我不要你接受!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的!我要你……” 她说不下去了,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像她小时候拍我睡觉那样。 “妈咪,我也想活着。但如果活不了,我也想……开开心心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母亲哭了很久,久到天空开始飘起了雨丝。雨很小,细得像牛毛,落在皮肤上凉凉的,像无数根冰凉的针在轻轻地扎。 “下雨了。”我说,“妈咪,我们回去吧。” 母亲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她最后看了一眼苏滢的墓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什么。 大概是“妈妈爱你”之类的话。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走,雨丝越来越密了。母亲撑开了伞,举在我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打湿了。 “妈咪,你也撑。” “没事,妈咪不怕雨。” 我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又推了回来。我们就这样推来让去地走完了整条石阶路,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 父亲在车里等我们,看到我们回来,他打开了车门,接过母亲手里的伞,又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擦擦。”他说。 母亲接过毛巾,先递给了我。我擦了擦头发和脸,又把毛巾递还给她。 “走吧,去学校。”我说。 车子驶出墓地,开上了通往市区的公路。雨越下越大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吱——嘎——”的声音。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雨幕。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了一幅抽象画——树木是绿色的长条,房屋是灰色的方块,行人是模糊的色块。 一切都像是在融化。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我推开车门,撑开伞,站在校门口。 南城一中。 四个金色的大字刻在大门的横梁上,被雨水冲刷得锃亮。校门口有一块电子屏,滚动着红色的字幕:“距高考还有328天。” 328天。 我还有365天。 如果我能活到高考,那还来得及。 但我大概率是来不及了。 “柠柠。”母亲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不用了,妈咪。”我摇摇头,“我自己进去就行。” “那……要不要跟老师说一下,让她多照顾你一点?” “不要。”我的语气突然坚定了起来,“妈咪,我想和其他同学一样。即使……我就只能活一年了。” 即使我就只能活一年了,我也不想被特殊对待。不想被老师用同情的目光注视,不想被同学在背后议论,不想被当成一个“快要死的人”来小心翼翼地对待。 我想正常地上课,正常地吃饭,正常地跟同学聊天,正常地笑,正常地哭,正常地做一个十七岁的高中女生。 哪怕这个“正常”只有一年的保质期。 母亲沉默了很久,雨点打在车顶上,啪啪啪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敲鼓。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妈咪尊重你。” 她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父亲从驾驶座上也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很温暖。 “去吧。”他说,“有什么事就给爸爸打电话。” “嗯。” 我松开母亲的手,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我又回过头来,看到父母还停在原地,车窗摇下来了一半,母亲的脸探出窗外,正在看着我。 他们背对着我,好像揉了揉眼睛。 不,不是好像。 是确实在揉眼睛。 雨幕模糊了他们的身影,银灰色的桑塔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老旧。母亲的手搭在车窗框上,指尖微微用力,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白色。父亲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像是在给她力气,又像是在从她那里借一点力气。 我冲他们挥了挥手。 母亲也挥了挥手,动作有些慌乱,像是在赶一只蚊子。 然后我转过身,走进了校门。 学校的操场空荡荡的,雨后的塑胶跑道颜色比平时深了几个色号,是那种发旧的砖红色,上面还汪着几处浅浅的水洼。国旗杆顶端的国旗被雨打湿了,耷拉下来,紧紧地裹着旗杆,像一件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 教学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着粉笔灰和雨水的味道。我的教室在三楼,高三(二)班。走廊的墙上贴着一张张宣传海报——“冲刺高考,不负韶华”“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馬”“将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拼命的自己”。 这些标语我以前看着觉得热血沸腾,现在看着只觉得荒诞。 “将来的你”——如果“将来的我”根本不存在呢? 我推开教室的后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闹哄哄的,课间时间,同学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刷题,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没有人注意到我进来了——或者说,没有人刻意注意到我。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操场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实验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雨水在叶片上滚来滚去,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 我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洞里。桌洞里还留着我一个星期前放的课本和试卷,语文课本翻到了《滕王阁序》那一页,试卷上的笔迹还清晰着——“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王勃活了二十六岁。” 王勃,初唐四杰之一,二十六岁溺水而死。他写了千古名篇《滕王阁序》,然后死了。 我活了十七岁,什么也没写出来,也要死了。 但这有什么可比性呢?王勃好歹活到了二十六岁,比我多了九年。九年啊,够我读一个本科加一个硕士了。 “苏柠?”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圆脸,大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嘴唇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是林栀,我的同桌,也是我在班上最好的朋友。 “你终于来了!”林栀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书包随手往桌上一甩,“你这一周去哪了?发消息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 她的话突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以为什么?”我笑着问。 “以为你……算了,没什么。”林栀摆了摆手,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看一个刚从ICU里出来的病人——不对,她不知道我住院的事。 “我感冒了,发高烧,在家躺了一周。”我说。 这不算撒谎。我确实发烧了,只不过发烧只是表象,底下是更严重的东西。 “哦,吓死我了。”林栀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我能怎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来了就好。”她翻开课本,但眼神一直在偷瞄我,“你真的没事了?脸色好差,白得跟墙似的。” “没事,就是还有点虚。” “那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有巧克力。” 她不等我回答,就从书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掰了一半递给我。 “吃吧,补充能量。” 我接过巧克力,放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慢慢融化,甜中带苦,是黑巧克力,66%的可可含量。 “谢谢。”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林栀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栀是我高二分班之后认识的。她是从外校转来的,第一天报到的时候走错了教室,推开了我们班的门,然后红着脸说了三声“对不起”,又关上门跑了。 后来她发现自己的教室就在隔壁,但因为那次走错,她记住了我——当时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她推开门的时候,我是第一个抬头看她的人。 “你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后来形容过那个瞬间,“有一种‘我等你很久了’的感觉。明明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你的眼神好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我当时笑了笑,没有告诉她,那只是因为我有轻度散光,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眼睛,看起来可能有点像“深情凝视”。 但不管怎样,我们成了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上课铃响了,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方,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极快,像一台人形打字机。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啪”的一声,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飞舞。 “这节课做一套模拟卷,下节课讲。”她开始发试卷,“时间九十分钟,现在开始。” 试卷传到手里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一共二十二道。题型很常规,难度中等偏上。 我拿起笔,开始做题。 第一题是集合,A∩B等于什么?我选了C。 第二题是复数,求模长。我算了算,选了A。 第三题是函数,求定义域。我写了一个区间。 我的手在动,脑子也在转,但感觉身体和意识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膜——我在做题,但又不是“我”在做题,像是有一个自动化的程序在运行,而真正的我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这个坐在窗边写试卷的女孩。 她低着头,马尾辫垂在肩膀上,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手腕很细,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她的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她的嘴唇有些干,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她看起来很认真,很专注,像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在做一套普通的数学模拟卷。 但她不是普通的。 她的心脏里藏着一个倒计时,嘀嗒嘀嗒,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接近终点。 “苏柠。”林栀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小声说,“第八题怎么做?” 我回过神,看了一眼第八题——是一道三角函数题,求sin15°的值。 “用半角公式。”我在草稿纸上写给她看,“sin15°=√[(1-cos30°)/2]=√[(1-√3/2)/2]=(√6-√2)/4。” “哦哦,对,我忘了。”林栀恍然大悟,赶紧抄了过去。 “你怎么了?”她抄完之后又看了我一眼,“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就是有点困。” “那你别做了,休息一会儿,反正也不是正式考试。” “嗯。”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偏过头去看窗外。 雨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束阳光从缝隙里射下来,照在操场对面的实验楼上。爬山虎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一颗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微小的钻石。 钻石。 苏滢说要送我钻石耳钉。 我伸手摸了摸耳垂上那对银耳钉,冰凉的,滑滑的。 “姐,你看,好多钻石。”我在心里对苏滢说,“不用你送了,这里有的是。” 窗外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了几秒,然后一颗一颗地坠落,消失在泥土里。 第五章 度日如年 数学课之后是语文课,语文课之后是英语课,英语课之后是物理课。 一上午的课,我听了大概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用来发呆和胡思乱想。 我发现“胡思乱想”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当你把注意力从“活着”这件事上移开,去思考一些有的没的的时候,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比如我花了一整个英语课的时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时间是一种货币,我每天醒来的时候账户里会自动存入86400秒,但我不知道这个账户什么时候会被注销。那么,我应该怎么花这些“秒”? 是像以前一样,把它们花在刷题、背单词、做试卷上?还是应该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去旅行,去告白,去吃遍全城的美食? 但什么才是“有意义”的? 对于一个只剩下一年寿命的人来说,刷题当然没有意义——我又不会参加高考。但如果不刷题,我又能做什么呢?我总不能每天都去吃美食、看风景吧?我没有那个钱,也没有那个体力。 而且,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的情况。如果我突然变得“不正常”——不去上课、不写作业、整天游手好闲——那所有人都会来问我“怎么了”,而我没办法回答。 “苏柠,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快死了。” 这种对话太尴尬了。 所以我决定——维持原样。继续上课,继续写作业,继续做试卷,继续像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一样活着。只不过,我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表演”。我在扮演一个“还有大好前程”的高中生,而真正的我,正在幕后悄悄地倒计时。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当你把“活着”当成一场表演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有了某种仪式感。 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我会想:这个走廊,我还能走多少次? 坐在食堂里吃饭的时候,我会想:这个食堂的红烧肉,我还能吃多少顿? 趴在桌上午睡的时候,我会想:这张桌子,我还能趴多久? 每一个平凡的、重复的、以前觉得无聊的瞬间,突然都变得珍贵了起来。 因为它们都是“最后一次”的候选。 “苏柠,你今天好奇怪。”午休的时候,林栀趴在桌上,侧着头看我。 “哪里奇怪了?” “你一直在笑。” “笑怎么了?笑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林栀皱了皱鼻子,“你平时不这么笑的。你平时笑起来是那种‘哈哈哈哈’的,今天你一直在‘嘻嘻嘻’地笑,像……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有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一直翘着,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有。”林栀肯定地点了点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噗——”我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你说什么?” “你这种表情,就是恋爱中的表情。”林栀一脸笃定,“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神涣散,经常发呆——标准的恋爱综合征。” “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你否认也没用,我看得出来。”林栀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吧,是谁?隔壁班的?还是……不会是我们班的吧?” “没有,真的没有。”我笑着摇头。“我只是……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活着真好”——这句话从一个十七岁的、身体健康(至少在表面上)的高中生嘴里说出来,确实有些奇怪。通常说这句话的人,都是经历了什么生死考验的人。 “你是不是发烧烧傻了?”林栀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烫啊。” “我没傻,我是真的觉得活着真好。”我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已经完全散开了,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你看,天这么蓝,阳光这么好,风这么舒服,能活着看到这些,真好。” 林栀看了我好几秒,然后也转头看向窗外。 “……也是。”她小声说,“活着真好。” 我们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天空,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上课铃响了。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化学。化学老师姓孙,是个年轻的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推眼镜。他的课讲得不错,但今天讲的内容是“有机化学”,什么烷烃、烯烃、炔烃,什么取代反应、加成反应、聚合反应。 我听着听着,思绪又飘走了。 有机化学……生命的化学。 碳、氢、氧、氮——这些元素组成了我,组成了苏滢,组成了所有的人。我们都是一堆化学反应的集合体,心脏的跳动是肌肉的收缩,神经的传导是离子的流动,意识的产生是电信号的传递。 当这些反应停止的时候,“我”就不存在了。 就像一个化学反应进行到了终点,生成了一些产物,然后反应结束了。不会再有新的产物生成,不会再有能量的释放,不会再有颜色的变化。 反应结束了。 仅此而已。 “苏柠,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孙老师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问题——“写出乙烯的加成反应方程式。” “CH?=CH?+ Br?→ CH?Br-CH?Br。”我回答道。 “正确,坐下。” 我坐下了,林栀在旁边竖了一个大拇指。 下午的课结束后,我没有去食堂吃晚饭——不饿,或者说,没有胃口。我坐在教室里,翻着手机,看母亲发来的消息。 妈咪:柠柠,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 妈咪: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妈咪:放学了给妈咪打个电话。 三条消息,每隔半小时发一条,语气从平静到焦虑,逐级递增。 我回了一条:妈咪,我很好,别担心。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母亲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柠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吃饭了没有?学校的饭菜吃得惯吗?要不要妈咪给你送点吃的过来?”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炸过来,我差点没接住。 “妈咪,我很好,真的。身体没有不舒服,饭还没吃,学校的饭菜挺好的,你不用送。” “那你一定要吃饭,不许饿着。” “知道了。” “还有,药吃了吗?” 药。 王主任给我开了一堆药——有控制心率的,有营养心肌的,有预防血栓的,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每天三次,每次一把,五颜六色的,像一捧彩虹糖。 “还没,等我吃了饭再吃。” “吃完饭记得吃,别忘了。” “不会忘的,妈咪。” “那……那你早点回宿舍休息,别熬夜。” “好。” “妈咪爱你。” “……我也爱你,妈咪。” 挂了电话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是我和母亲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她发来的消息,我回得很少。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每次她问“身体怎么样”,我都想说“不太好”,但我不能。我只能说“很好”。每次她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都想说“有,心脏有时候会突然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我不能。我只能说“没有”。 我在骗她。 但她也知道我在骗她。 我们都在骗对方,用善意的方式,维持着这层薄薄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就像两个人站在一块即将碎裂的冰面上,谁都不敢动,谁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一个不小心,冰就碎了,两个人就都掉进了冰冷的水里。 “苏柠,你不去吃饭吗?”林栀背着书包走过来。 “不去了,不饿。” “那怎么行,你脸色这么差,不吃饭会更差的。”林栀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胳膊,“走,我陪你去食堂。” “真的不用——” “走啦走啦,别磨蹭。” 我被林栀拽着走出了教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往食堂的方向走。 食堂在教学楼的东边,是一栋两层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瓷砖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食堂门口有一排洗手池,水龙头是感应式的,但感应器不太灵敏,要把手伸到很近的地方才会出水。 食堂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混合气味——炒菜的油烟味、米饭的蒸汽味、消毒水的清洁味,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也绝对算不上好闻。 “你想吃什么?”林栀拿着餐盘,在窗口前张望。 “随便。” “那就来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米饭。”林栀帮我做了决定,“你太瘦了,得吃肉。” 我们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的窗户很大,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山。山是黛青色的,在夕阳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幅油画。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酱油的味道渗进了每一丝纤维里。 “好吃吗?”林栀问。 “好吃。” “那你就多吃点。”她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林栀突然开口了。 “苏柠,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喜欢一个人。” 我差点把筷子咬断了。 “什么?!” “嘘——小点声!”林栀慌张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才压低声音说,“你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 “谁?”我放下筷子,凑近了一点,“谁谁谁?” “你猜。” “我猜不到,你快说。” 林栀的脸红了,红得像食堂窗口那盘番茄炒蛋。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得米饭都成了一团糊糊。 “是……周也。” 周也。 我们班的体育委员,个子很高,一米八五,打篮球很好,长得也帅,是很多女生的暗恋对象。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上课经常睡觉,但成绩还不错,属于那种“不怎么学也能考好”的类型。 “周也?!”我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林栀赶紧捂住我的嘴。 “你能不能小点声!” “唔唔唔——”我点了点头,她才松开手。 “你喜欢他多久了?” “从……高一开始。”林栀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高一的时候在学校篮球赛上投了一个绝杀球,那一刻我就……” “就沦陷了?” “……嗯。” 我看着林栀红透的耳尖,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林栀喜欢周也,从高一开始,喜欢了两年多。她会在课间偷偷地看周也,会在体育课上假装不经意地经过篮球场,会在周也回答问题的时候竖起耳朵听他的声音。她把这些小心思藏在心里,像藏着一颗糖,舍不得吃,又怕被人发现。 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喜欢一个人——去表白,去恋爱,去经历那些十七岁女孩该经历的一切。 而我没有。 不是我没有人喜欢,是我没有时间。 就算有人喜欢我,就算我也喜欢他,那又怎样呢?一年之后,我就走了。留给对方的,只有一段戛然而止的故事,和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结局。 那太残忍了。 对谁都不公平。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林栀。 “我不知道。”林栀摇了摇头,表情有些苦恼,“马上就要高三了,大家都在拼命学习,我这时候去表白……是不是不太合适?” “那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高考结束?” “万一到时候他被人抢走了呢?” 林栀沉默了,筷子戳米饭的动作更快了,戳得碗底“哒哒哒”地响。 “我觉得……”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应该告诉他。” “真的吗?”林栀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可是……” “没有可是。”我认真地看着她,“林栀,你听我说。人生很短,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不要等,等来等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我说“人生很短”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四个字从我的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重量——不是从书本上读来的那种“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轻飘飘的感慨,而是从骨子里、从血液里、从那个正在倒计时的心脏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认知。 人生很短。 真的很短。 短到你可能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来不及说出口。 林栀被我的语气镇住了,她看了我好几秒,眼神从犹豫变成了认真。 “你说得对。”她点了点头,“我会……我会找机会跟他说的。” “加油。”我冲她笑了笑。 “谢谢你,苏柠。”林栀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突然红了,“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说话特别有道理,像个……像个活了很多年的人。” “我本来就活了十七年啊。” “不是那种活了很多年,是那种……”林栀想了想,“是那种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你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我已经看透了’的感觉。”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能是因为我感冒了一周,在床上想了很多吧。” “可能是吧。”林栀吸了吸鼻子,“但你刚才说‘人生很短’的时候,我差点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说得很对,很对很对。” 我没有告诉她为什么。 有些话,说给懂的人听就够了。说给不懂的人听,只会多一个人难过。 晚饭后,我和林栀在操场上走了两圈。雨后的操场空气很好,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深吸一口,肺里凉丝丝的。 操场上有不少人在跑步、踢球、散步。远处的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打半场,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嘎吱嘎”的,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砰砰砰”的,混着男生的叫喊声和笑声。 周也也在。他穿着一件红色的篮球背心,露出结实的肩膀和手臂,运球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过人很干脆,三步上篮的时候身体在空中舒展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在那儿。”林栀小声说,目光黏在周也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我知道。”我笑了笑,“你要不要去跟他打个招呼?” “不要不要不要——”林栀疯狂摇头,“我就看看,看看就行。” “光看看怎么够?” “够了够了,能看看就够了。”林栀的脸又红了,拉着我往反方向走,“走吧走吧,别看了。” 我被林栀拽着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篮球场。周也正好投进了一个三分球,队友们冲过来跟他击掌,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十七岁的男孩子,浑身都是生命力。每一条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在大声地宣告——我活着,我年轻,我有无限的未来。 而我,一个同样十七岁的女孩,站在操场的边缘,像一个迟暮的老人,用羡慕的目光看着他们。 这种感觉很荒诞。 荒诞得像一出黑色喜剧。 晚自习的时候,我做完了数学和物理的作业,然后开始写日记。 这是我住院之后养成的习惯——每天写一点东西,把当天发生的事情记下来。不是为了留给谁看,是为了让自己知道,我还活着,今天也活着,今天的我也看到了天空、吃了红烧肉、听到了林栀的暗恋故事。 今天的日记只有一行字: “X月X日,晴。今天去了学校,天空很蓝,红烧肉很好吃,林栀说她喜欢周也。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这四个字是每一天日记的结尾,像一枚印章,盖在每一天的末尾,证明这一天没有白过。 晚自习结束后,我回到了宿舍。 宿舍是六人间,但只住了四个人——我、林栀、还有另外两个女生,一个叫陈小鹿,一个叫赵敏。陈小鹿是个话痨,从早到晚嘴巴不停,不是在说话就是在吃东西。赵敏是个学霸,每天学到凌晨一两点,台灯的光经常把我晃醒。 “苏柠,你终于回来了!”陈小鹿正在床上吃薯片,嘴角沾着碎屑,“你这一周去哪了?想死我了!” “感冒了,在家休息。” “哦,可怜的孩子。”陈小鹿从床上探出身子,递了一包薯片过来,“吃不吃?番茄味的。” “谢谢。”我拿了一片,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很脆。 “苏柠,你瘦了好多。”赵敏从书桌前回过头来,推了推眼镜,“你要注意身体,高三了,不能倒下。” “嗯,我会注意的。” 我洗漱完之后,爬上自己的床,拉好蚊帐,躺在枕头上。宿舍的灯在十点半准时熄灭了,黑暗中,陈小鹿还在小声地嚼薯片,“咔嚓咔嚓”的,像一只老鼠。 “小鹿,别吃了,刷牙去。”林栀的声音从对面的床上传来。 “吃完这一片就不吃了。”咔嚓。 “最后一片了啊。” “嗯嗯。”咔嚓。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陈小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们说,高三是不是很可怕?” “不可怕。”赵敏说,“只要你把时间安排好,按部就班地复习,没什么可怕的。” “可是我听说,高三会有做不完的试卷、考不完的试、熬不完的夜。”陈小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我怕我撑不住。” “撑得住。”我说,“人的潜力是很大的,你以为你撑不住的时候,其实你还能撑很久。” 黑暗中,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是在说高三的事情。 “苏柠说得对。”林栀附和道,“我们都撑得住。” “好吧,那我也撑得住。”陈小鹿打了个哈欠,“晚安各位。” “晚安。” “晚安。” “晚安。” 四声“晚安”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四只小鸟在各自的巢穴里发出的呢喃。 我闭上眼睛,听着宿舍里逐渐均匀的呼吸声。陈小鹿的呼吸很轻,偶尔会有一声细微的鼾声。赵敏的呼吸很沉,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稳定而有力。林栀的呼吸有些不稳,时快时慢——她大概在想周也的事情。 而我,我在数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是正常的,稳定的,没有漏拍,没有早搏。 今天的心脏很乖。 “谢谢。”我在心里对心脏说,“谢谢你今天没有给我添麻烦。明天也拜托你了。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我不要求你撑一辈子,撑到明年六月就行。” “不,撑到明年三月就行。三月十七号,我十八岁生日。” “让我过完十八岁生日吧。” “让我比姐姐多活一天。” “就一天。” “求你了。” 心脏没有回答我。它只是继续跳着,咚,咚,咚,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钟摆,在黑暗中默默地数着时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栀子花的味道了——这是学校的枕头,洗过很多次,只有洗衣粉的味道。 我想念家里的枕头,想念母亲用的那款栀子花味的洗衣液,想念那个味道渗进枕头里、渗进梦境里的感觉。 但我不能回家。 我选择了住校,就不能后悔。 不是因为倔强,是因为我需要学会独立。我需要学会在没有母亲照顾的情况下,自己照顾自己。因为母亲不可能永远陪着我——不是她不愿意,是她做不到。 一年后,我要走的时候,我希望母亲已经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 这很残忍,但这是我能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生活里淡出。 不是突然消失,是慢慢地、温柔地、像退潮一样地离开。 这样,当她最终失去我的时候,她不会像失去苏滢时那样,被一个巨大的黑洞瞬间吞没。 她会发现,这个黑洞其实早就存在了,只不过它是一点一点地扩大的,大到最后,她已经站在了洞的边缘,只需要轻轻地迈出一步——或者,根本不需要迈步,因为她已经站在里面了。 这个想法让我觉得安心了一些。 也让我觉得无比悲伤。 因为我正在计划的事情,本质上就是——让我爱的人,习惯我的不存在。 这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能想到的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事情。 黑暗中,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流过脸颊,流进耳朵里,温热的,痒痒的。 我用手背擦掉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回了胸腔里。 别哭了,苏柠。 你还有一年。 一年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是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五个日出,三百六十五次日落,三百六十五顿早餐、午餐和晚餐,三百六十五次心跳。 不,心跳不止三百六十五次。每分钟七十次,每小时四千二百次,每天十万零八百次,每年三千六百七十九万二千次。 三千六百七十九万二千次心跳。 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我还活着”的证明。 够了。 这些心跳,够了。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三百一十七的时候,我又停了一下。 十七。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我的意识里。 我跳过了它,继续数。 三百一十八,三百一十九,三百二十…… 数到一千的时候,我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条很宽的河对岸,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风很大。河对岸站着一个人,她穿着粉色的睡衣,上面有一只卡通兔子,兔子的脸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是苏滢。 她在河对岸笑着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就拼命地往前跑,可是河岸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苏滢变成了一粒白色的点,像一颗星星,熄灭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光带。宿舍里已经有了动静——赵敏的闹钟在六点整响了,她正在穿衣下床。陈小鹿还在睡,嘴巴微张,发出轻微的鼾声。林栀已经坐起来了,正在揉眼睛。 “苏柠,你醒了?”林栀打了个哈欠,“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姐,你别走。’” 我的心揪了一下。 “可能是做梦了。”我笑了笑,掀开被子,坐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还有三百六十四天。 第六章 方楠奕 方楠奕是在我回学校第三天出现的。 准确地说,是“重新”出现的。她其实一直坐在教室的第一排靠门的位置,只是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她。这听起来很残忍,但事实就是这样——在一个五十多人的班级里,总有一些人是透明的。他们不吵不闹,成绩中等,不参加社团,不在课堂上发言,课间也不跟人扎堆聊天。他们像教室里的家具,存在,但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 方楠奕就是这样的存在。 直到那天中午,我在天台找到了她。 --- 学校的天台在六楼,平时是锁着的,但有一把钥匙在学生会手里,而管理钥匙的人恰好是林栀。林栀在学生会混了个闲职,管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其中就包括天台的借用登记——名义上,天台是“仅供学生活动借用”的,但实际上,只要你跟林栀说一声,她就会把钥匙偷偷给你。 “你要去天台?”林栀当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你一个病人,爬六楼?” “我只是心脏有问题,又不是腿有问题。” “心脏有问题就更不能爬楼了啊!” “六楼而已,我又不是坐电梯会死的那种人。” 林栀最终还是把钥匙给了我,但附加了一个条件:“我陪你去。” “不用。” “那你别去了。” “……行吧,你陪我去。” 于是那天中午,我和林栀一起爬上了六楼。我爬得很慢,每上一层都要歇一会儿,林栀就在旁边看着我,眼神像一只随时准备扑过来接住我的猫。 “你真的没事?”她第三次问。 “没事,就是……平时缺乏锻炼。” “你何止是缺乏锻炼,你是根本不动。”林栀扶着我,语气里满是嫌弃,但手却攥得很紧,“你以后每天跟我去操场走两圈,听到没有?” “好。” 天台的门是一扇铁门,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的锈红色。林栀用钥匙捅了半天,门才“嘎吱”一声打开了。 阳光涌进来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方楠奕。 她坐在天台最远的那个角落里,背靠着围栏,双腿蜷缩在胸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是倒着的。她没有在看书,她在发呆。她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天空,瞳孔里映着云朵的影子,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听到门响,她猛地转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慌张——那种被人发现秘密的慌张,像一只被人掀开了石头的小虫,慌乱地想要缩回黑暗里。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我说。 方楠奕没有回答。她迅速站起来,把书塞进书包里,低着头往门口走。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肩膀内收,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整个人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不是要攻击,是要保护自己。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脸。 很白,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很尖。眼睛很大,但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样子。嘴唇很薄,没有血色,微微发干。她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校服,领口的蓝色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一扎。 但让我注意的是她的手腕。 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很旧的手表,表盘已经花了,但表带系得很紧,紧到在皮肤上勒出了一道红印。而在表带的下方,隐约能看到几道细细的疤痕——不是新的,是那种已经变成了白色的、像是很久以前的疤痕。 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很淡的风,风里有一股药味。不是那种感冒药的味道,是一种更苦的、更涩的、像是中药和西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很熟悉那种味道。 因为我身上也有。 “那是谁?”林栀等方楠奕走远之后,小声问我。 “我们班的吧?” “我们班的?”林栀瞪大了眼睛,“我们班有这个人?” “……你也不知道?” 我们两个面面相觑。一个五十多人的班级,我们在这个班待了快一年了,居然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 这让我觉得有些愧疚。不是那种“我应该认识每一个人”的道德绑架式的愧疚,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私人的愧疚——因为我知道“被忽视”是什么感觉。不是那种“没人理我”的矫情,而是那种“所有人都觉得你是透明的”的孤独。 我是一个快要死的人,所以我看得到其他快要死的人。 方楠奕不是快要死了——至少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但她身上有某种东西,某种跟“死亡”有关的痕迹,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她的皮肤上,覆在她的眼睛里,覆在她走路的姿势里。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想知道。 ---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天台。 这次我没有叫林栀。我跟她说“我去医务室”,她信了——或者说,她假装信了。林栀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她知道我有些事情不想说,她就不问。这是我喜欢她的原因之一。 我爬六楼的时候还是气喘吁吁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兔子。我扶着栏杆歇了两次,才终于爬到了顶楼。 铁门没有锁——方楠奕在里面。 她坐在昨天同一个位置,背靠着围栏,手里没有拿书,只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的天空。今天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慢得像是在散步。 听到门响,她又要站起来走。 “别走。”我说。 她愣住了,保持着一个半蹲半站的姿势,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 “我就坐一会儿,不说话。”我走到天台的另一边,离她大概三四米远的地方,靠着围栏坐下来,“你当我不存在就行。” 方楠奕看了我一眼,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坐了回去。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很久。我在看手机,她在发呆。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呼呼的,从耳边掠过,带着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喧闹声。 “你为什么来这里?”她突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教室里太吵了。”我说。 “你昨天也来了。” “嗯。” “昨天有另一个人陪你。” “那是我朋友,她叫林栀。” 方楠奕没有再说话。但我注意到,她没有再试图离开了。 那天我们在天台上坐了大概四十分钟。离开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她说了句“明天见”。 她没有回答。 但第二天,她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到了第五天,她终于跟我说了第二句话。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 “因为这里安静。” “教室里也很安静。” “教室里不安静。”我笑了笑,“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打瞌睡。这些声音加起来,比菜市场还吵。” 方楠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不喜欢热闹?” “不是不喜欢。”我想了想,“是……热闹跟我无关。”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不是那种匆匆一瞥,而是真正的、直视的目光。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警惕,是一种……理解。 一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理解。 “我也是。”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发呆。 但从那天开始,她不再躲着我了。 --- 我们之间的关系进展得很慢。慢得像两棵生长在岩石缝隙里的草,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一点一点地靠近。 第一周,我们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她发呆,我看手机或者写日记。偶尔我会说一两句话,她偶尔会回一两个字。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但那是一种舒服的沉默——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尴尬,而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自在。 第二周,她开始在我旁边坐下来。不是隔着三四米远,而是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她还是会发呆,但有时候会偷偷地看我——我假装没有注意到,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一只怯生生的小动物,在洞口探头探脑。 第三周,她终于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苏柠。”我说,“柠檬的柠。” “苏柠。”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好听。” “你呢?” “方楠奕。” “楠奕……哪个楠?” “楠木的楠,奕是……神采奕奕的奕。” “你爸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神采奕奕地长大吧?” 方楠奕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 “你呢?”她问,“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 “我妈说,她生我的时候在喝柠檬水,就随手取了这么个名字。” “……” “很随便吧?” “不随便。”方楠奕摇了摇头,“我觉得……很好。柠檬虽然酸,但它有味道。总比……总比没有味道好。” 她说“没有味道”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我没有追问。 因为我知道,有些伤口,不能急着去碰。你得等它自己结痂,等它自己脱落,等它下面长出新的皮肤。在那之前,你能做的只是——在旁边陪着,不说话,不追问,只是陪着。 这是我在苏滢身上学到的。 苏滢生病之后,所有人都来问她“你感觉怎么样”“你哪里不舒服”“你害怕吗”。这些问题本身没有恶意,但它们像一把把手术刀,把苏滢一层一层地剖开,让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面对自己的病。 她不想面对。 她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女孩,吃普通的饭,看普通的电视,做普通的梦。 所以我不问方楠奕。 她愿意说的时候,她会说。 不愿意说的时候,我就陪她安静地坐着。 --- 第四周的周五,方楠奕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情。 她从书包里拿出了两个饭团,递了一个给我。 “给你。”她说,目光盯着地面,耳朵尖微微发红。 “谢谢。”我接过饭团,看了看——是便利店的三角饭团,金枪鱼口味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金枪鱼。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金枪鱼?” “我不知道。”方楠奕的声音很小,“我……随便买的。” 她撒了谎。因为后来我注意到,她连续一周都带了金枪鱼饭团,而她自己吃的永远是同一个口味——原味。她把我喜欢的口味记住了,却假装是“随便买的”。 我没有拆穿她。 我们坐在天台上,一起吃饭团。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歌,周杰伦的《晴天》。旋律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回音。 “苏柠。”方楠奕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我对你好吗?”我反问。 “你每天都来天台陪我。”她低着头,手指在饭团的包装纸上无意识地折叠,“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不跟别人说话。你只是……坐在我旁边。” “这就算好了?” “对我来说……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涟漪。但我听到了。我听到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更深的东西—— 没有人对她好过。 或者说,很久没有人对她好过了。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方楠奕。”我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慢慢地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用一种我无法形容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水,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不重要。” “你怎么知道不重要?” “因为我交朋友不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笑了笑,“我看的是——跟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是不是舒服。” “那你跟我在一起……舒服吗?” “舒服。”我毫不犹豫地说,“很舒服。” 方楠奕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我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没有。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白开水。但它很真,真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干净、纯粹、没有杂质。 我突然觉得,这个笑容值得我爬一百次六楼。 ---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方楠奕不再只是“坐在天台角落里的人”,她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走进我的生活。 先是天台。她会在我们见面的前几分钟,主动跟我打招呼——“你来了”或者“今天好热”,虽然只有几个字,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然后是食堂。有一次我忘记带饭卡,她默默地递过来一张。“用我的。”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气里有了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再然后就是教室了。 之前我们在教室里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她坐第一排靠门,我坐倒数第三排靠窗,中间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但自从天台的事情之后,她开始在课间走到我的座位旁边。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站在我座位旁边站了整整三十秒,一句话都没说。林栀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用口型问我:“她来干嘛?” 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敢动,怕一动就把她吓跑了。 三十秒后,方楠奕终于开口了。 “苏柠,这道题……怎么做?” 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到了某一页,指着一道题。我看了一眼——是一道力学题,关于斜面上物体的受力分析。 “你把书放下,我帮你看。” 她在我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是林栀的椅子,林栀此刻正站在旁边,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椅子被一个几乎没说过话的同学占了。 “林栀,你先坐我的?”我指了指自己的椅子。 “哦……好。”林栀挠了挠头,坐到了我的椅子上,但她没有生气,只是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方楠奕。 我给方楠奕讲了那道题。其实很简单,就是力的分解,正交分解法,把重力分解成沿斜面向下和垂直斜面向下的两个分力。但她似乎不太理解“正交分解”的概念,我就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标出了角度和力的方向。 “你看,重力mg,分解成mgsinθ和mgcosθ,sinθ是沿斜面的,cosθ是垂直斜面的。然后摩擦力……” “摩擦力等于μ乘以正压力。”她接上了。 “对,正压力就是mgcosθ。所以当mgsinθ大于μmgcosθ的时候,物体就开始下滑了。” “哦……”方楠奕盯着草稿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我懂了。” “真的懂了?” “嗯。你看,是不是这样——”她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图,这次没有看我的答案,自己推导了一遍。推导完之后,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说“对不对”。 “完全正确。”我笑了。 方楠奕也笑了,比上次笑得更开了一些,露出了一点点牙齿。她的牙齿很白,很整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谢谢你,苏柠。” “不客气。” 她站起来,拿着练习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转身走了。 她走之后,林栀立刻凑了过来。 “苏柠,她是谁啊?” “方楠奕,我们班的。” “我们班的?!我怎么完全没印象?”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不是,这也太离谱了吧,同班同学一年了,我居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林栀挠了挠头,“她好像从来没跟人说过话?” “大概是吧。” “她为什么突然来找你问题?” “因为我在天台认识了她。” “天台?”林栀愣了一下,“就是上次我们一起去天台那次?” “嗯。” “然后呢?你们怎么认识的?” “就……一起坐着,然后就认识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林栀看了我好几秒,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苏柠,你有一种很奇怪的体质。”她说。 “什么体质?” “就是……能让那些把自己藏起来的人,愿意走出来。” 我愣了一下。 “有吗?” “有。”林栀肯定地说,“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你身上有一种……很安定的感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特别安全,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事都可以做。你就像……一棵大树,谁都可以在你的树荫下躲一躲。” “你说得我好像一棵榕树。” “你就是一棵榕树。”林栀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所以方楠奕才会来找你。她一定也是感觉到了这一点。”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但我在想——也许林栀说得对。也许我确实有一种“让人愿意靠近”的特质。但这种特质是怎么来的呢? 大概是因为——我是一个快要死的人。 一个快要死的人,没有时间去评判别人,没有精力去计较对错,没有心思去搞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对身边的人好一点。 因为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而“对别人好”这件事,是不能等的。 --- 方楠奕开始频繁地来找我问题。 一开始是物理,后来是数学,再后来是化学。她的成绩在班上排中下游,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她的问题不在于“听不懂”,而在于“跟不上”——她好像总是比别人慢半拍,老师讲的时候她没听懂,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老师已经讲到下一个知识点了。 “你上课的时候是不是容易走神?”我问她。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在想什么?”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在想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我没有追问。我只是说:“没关系,以后你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不会耽误你的时间吗?”她小声问。 “不会。” “可是你要高考……” “方楠奕。”我打断了她,“我时间很多。”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我时间很多——一个只剩不到一年寿命的人,说自己“时间很多”。这大概是今年最好笑的笑话。 但方楠奕信了。 她点了点头,说:“那以后我每天课间都来问你,可以吗?” “可以。” 从那天起,方楠奕成了我座位旁边的常客。每天课间,她都会拿着课本或者练习册过来,坐在林栀的椅子上(林栀对此已经习惯了,她甚至主动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自己去坐方楠奕的椅子),安静地等我给她讲题。 她学东西很快,只要理解了基本概念,就能举一反三。她的问题从来不在于“不会做”,而在于“不敢做”——她总是怀疑自己的答案,总是在做完之后反复检查,总是在确认了无数次之后才敢写下最终结果。 “你太不自信了。”有一次我忍不住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以前做错了很多事。” “谁没有做错过事?” “我做错的事……很严重。”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的目光垂下去,盯着桌面,手指在练习册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微微发白。 我没有问是什么事。 但我注意到,她的左手腕上那只旧手表又往袖子里缩了缩。 --- 真正让我和方楠奕的关系发生质变的,是那天放学后的事情。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暴雨,南城的夏天总是这样,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就暴雨倾盆。雨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天上有人打翻了一盆水,哗啦啦地往下倒。 我没有带伞。 林栀那天请假了,没有人可以蹭伞。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发愁。雨太大了,大到连对面的实验楼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几个男生卷起裤腿冲进雨里,瞬间就被浇成了落汤鸡。 “苏柠。” 我回过头,看到方楠奕站在我身后。她也背着书包,手里撑着一把伞——一把很旧的伞,伞面上有一个小洞,雨水从洞口渗进来,滴在她的肩膀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你没带伞?”她问。 “没有。” “我送你。” “你家在哪个方向?” “东边。” “我家在西边。不顺路。” “没关系。”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我先送你,再回去。” “那你要多走半个小时。” “没关系。” 她撑开伞,走到我身边。伞很小,一个人撑刚好,两个人撑就有些挤了。她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打湿了。 “你别光顾着我,你自己也会淋湿的。”我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习惯了。”她说。 “习惯淋雨?” “习惯……不被淋到的那一方。” 这句话有些绕,但我听懂了。她的意思是——她习惯了把好的东西让给别人,自己承受不好的部分。 我们并肩走进雨里。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啪啪啪”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拍鼓。地上的积水没过鞋面,凉凉的,从鞋子的缝隙里渗进来,袜子很快就湿了。 “方楠奕。”我走了一段路之后,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一个人?” “什么?” “我是说——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课间也一个人。你不喜欢跟别人在一起吗?” 方楠奕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心脏停跳半拍的话。 “因为……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雨水从伞的边缘滴下来,落在我们之间,形成了一道小小的水帘。方楠奕站在水帘后面,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伞柄,指节发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来,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方楠奕。”我说,“你不是麻烦。”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听到了吗?”我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麻烦。从来都不是。” 雨声很大,但我确信她听到了。 因为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哭泣。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咬得发白,但哭出来的声音却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像是怕自己的悲伤会打扰到别人。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比我母亲的还要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像一截被风干了的树枝。但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哭吧。”我说,“不用忍着。” 方楠奕终于哭出了声。 那把伞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被风吹着滚了几圈,停在了路边的水洼里。雨水浇在我们身上,冰冷地浇下来,但我没有动。我只是握着她的手,站在暴雨里,等她哭完。 她哭了很久。 久到雨开始变小,久到天边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久到路上的积水从脚踝退到了鞋底。 最后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看着我。 她的眼睛红肿,鼻尖发红,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逃跑的警惕,而是一种……信任。 一种“我愿意让你看到真实的我”的信任。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把你的校服弄湿了。” “没关系,反正已经被雨淋湿了。”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把被遗忘的伞,弯腰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 “伞坏了。”她小声说,声音里有一丝愧疚,像是在为自己的情绪失控道歉。 “没关系,雨也小了。” 我们并肩走在雨后的大街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潮湿的,清新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远处的那道彩虹越来越清晰了,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在天边铺开,像一座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桥。 “苏柠。”方楠奕突然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说我不是麻烦。” “因为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又变得很轻,“你根本不知道我做过什么。” “不管你做过什么,你都不是麻烦。”我说,“麻烦是东西,不是人。人不会成为麻烦。人只会成为……别人生命里的一部分。” 方楠奕停下脚步,看着我。 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她的脸染成了橘红色。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苏柠。”她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那以前的人怎么说的?”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要大,大到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走吧。”她说,“我送你回家。” “你家在东边,我家在西边,你不顺路。” “没关系。”她拉起我的手,往前走去,“今天我送你。明天你送我。这样我们就都顺路了。”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再发抖了。 我握紧了她的手。 “好。”她说,“明天我送你。” ---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在想方楠奕。 想她在天台角落里蜷缩的身影,想她递给我饭团时发红的耳朵尖,想她在暴雨中崩溃的哭泣,想她说“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时眼底的暗涌。 她的身上藏着什么? 那些手表下面的疤痕,那些不敢被人看到的眼泪,那些“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小心翼翼——它们背后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方楠奕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那种“你好可怜我来拯救你”的居高临下。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愿意坐在她旁边的人。一个不会追问、不会评判、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的人。 一个让她觉得“自己不是麻烦”的人。 这件事我能做到。 因为对我来说,她确实不是麻烦。 她是方楠奕。 一个会在天台上发呆的女孩,一个会记住别人喜欢什么口味的饭团的女孩,一个会在暴雨中把自己的伞让给别人、自己淋湿半边的女孩。 这样的女孩,怎么可能是麻烦?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方楠奕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中午,天台见。”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闪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消失了。她没有发任何内容过来。 但她看了我的消息。 她没有回复,但她看到了。 这就够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开始数心跳。 咚,咚,咚。 今天的心跳很稳。 大概是方楠奕的缘故。 我笑了一下,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然后我睡着了。 第七章 裂缝 方楠奕开始一点一点地向我打开她的世界。 这个过程很慢,慢得像蜗牛爬过一片树叶,留下的痕迹几乎是看不见的。但如果你仔细看,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你会发现——那些痕迹确实存在,而且正在一点一点地延伸。 第一道裂缝,是关于她的家庭。 那是一个周三的中午,我们在天台上吃饭。她带了她一贯的原味饭团,我带了一盒母亲做的寿司——黄瓜卷和肉松卷,用保鲜膜包得好好的,还放了一个冰袋。 “你妈妈做的?”方楠奕看着那盒寿司,眼神里有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怀念。 “嗯。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做午饭。”我把寿司盒递过去,“尝尝。” 她拿了一个黄瓜卷,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 “好吃吗?”我问。 “好吃。”她点了点头,“你妈妈……对你真好。” “你妈妈呢?她不给你做饭吗?” 方楠奕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寿司卷还捏在指尖,但没有再往嘴里送。 “我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她不在了。”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病理性的那种漏拍,是情感上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她打断了我的话,把寿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她已经走了三年了。” 三年。 也就是说,她十四岁的时候,母亲就不在了。 十四岁,正是最需要母亲的年纪。 “是怎么……”我开口了一半,又停住了。这个问题太冒犯了。我有什么资格问别人这种问题? 但方楠奕回答了。 “车祸。”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一辆大货车闯红灯,她的车被撞扁了。消防员花了两个小时才把她从车里弄出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饭团的包装纸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膝盖上。 “送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心跳了。医生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有救回来。” “你当时在场?” “我在学校。”方楠奕的目光变得很远,远到像是穿过了天台的围栏,穿过了远处的山,穿过了时间本身,“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当时……没有什么反应。就是觉得——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一个误会。我妈早上还给我做了早餐,煎了鸡蛋,热了牛奶,还跟我说‘放学早点回来,晚上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不在了呢?”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瓷器上细小的开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裂了就是裂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去了医院。”她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那块小方块,把它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我看到她了。她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脸。她的脸很干净,没有伤,但嘴唇是紫色的,指甲也是紫色的。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 她的声音断了。 “她的手怎么了?”我轻声问。 “她的手还是温的。”方楠奕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她膝盖上的那个纸方块上,“明明已经不在了,但她的手还是温的。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明明还温热着,却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我的胸口。 因为我想起了苏滢。 苏滢走的时候,我也是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从温变凉,从柔软变僵硬,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具身体”。 那种感觉,我懂。 “方楠奕。”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像那天在暴雨中一样。 “我懂。”我说。 “你懂什么?”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懂那种感觉——握着一个人的手,感觉到她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方楠奕愣住了。 “你……” “我有一个姐姐。”我说,“她三年前去世了。也是十七岁。” 这是我在学校第一次跟别人提起苏滢。 不是跟林栀,不是跟老师,不是跟任何一个“正常”的人。而是跟方楠奕——一个同样失去了至亲的人。 有些话,只能说给懂的人听。 方楠奕没有说话。她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们在天台上沉默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融为一体。 “你恨那个司机吗?”我后来问。 “恨过。”方楠奕说,“恨了很久。我甚至在网上搜过他的信息,想去他的家门口闹,想让他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后来呢?” “后来……”她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发现,他也有家人。他有老婆,有孩子,有父母。他不是一个‘坏人’,他是一个犯了错的普通人。那天他疲劳驾驶,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为了赶一个货单。他也不是故意的。” “那你原谅他了?” “不。”方楠奕摇了摇头,“我没有原谅他。我只是……不再恨他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已经很累了,没有力气再去恨了。” 她说“我已经很累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上的。 是那种“我已经被生活打倒了太多次,不想再站起来了”的疲惫。 “方楠奕。”我说。 “嗯?” “你还有力气去爱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爱什么?” “爱你自己。”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左手腕上那只旧手表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已经很久没有……爱过自己了。” “那你从今天开始学。” “学什么?” “学爱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也有别的东西——一种微弱的、摇曳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光。 “怎么学?”她问。 “先从吃饭开始。”我指了指她手里的饭团,“每天好好吃饭。不饿也要吃。不想吃也要吃。因为你的身体需要能量。你的身体在替你承受很多东西,你要对它好一点。” 方楠奕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咬了一口。 很大的一口。 嚼的时候,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停,一口一口地,把整个饭团吃完了。 “我吃完了。”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很好。”我笑了,“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是我见过的、方楠奕最好看的一个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动人。那是一种“我愿意试一试”的表情,一种“我还没有完全放弃”的表情。 --- 第二道裂缝,是关于她手腕上的疤痕。 那是在我们认识大概两个月之后的事情。 那天特别热,南城的气温飙到了三十八度,教室里像一个大蒸笼,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每个人都汗流浃背的,校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方楠奕那天穿了一件短袖校服——她平时都穿长袖,即使在最热的天也穿长袖。但那天实在是太热了,她终于换上了短袖。 她的左手腕上那只旧手表还在,但没有了长袖的遮挡,手表下面的疤痕就暴露了出来。 那是一些细长的、白色的疤痕,纵横交错地分布在手腕内侧,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前臂的中段。有些已经变成了银白色,像是很久以前的;有些还带着淡淡的粉色,像是比较近期的。 我看到了。 但我没有问。 我只是继续给她讲那道数学题——关于导数的应用,求函数的最值。 “你看,先求导,令导数等于零,得到驻点。然后比较驻点和区间端点的函数值,最大的就是最大值,最小的就是最小值。” “嗯。”方楠奕点了点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遍。 她写字的姿势很奇怪——左手的手腕微微侧着,像是在刻意避免让手表碰到桌面。写几个字就要活动一下手腕,像是在缓解某种不适。 “苏柠。”她突然停下笔,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看到了吧?” 我没有装傻。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看到了。”我说。 “你不问吗?”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方楠奕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鸣声很大,“知了——知了——”的,像是在催促什么。 “我以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妈妈刚走的那段时间,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每天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今天是几号,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然后下一秒就想起——她不会来了。她永远不会来了。” 她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手表。 “那种感觉……”她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的世界突然塌了一块,那一块永远都补不上了。你每天都要从那块塌陷的地方走过去,每一次走过去,都会掉进去一次。”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苏滢走后的第一年,我每天醒来的时候,都会有一瞬间觉得“姐姐还在隔壁房间睡觉”。然后我会想起她不在了一秒之后,那一秒像一记闷棍,砸得我喘不过气来。 “后来呢?”我问。 “后来……”方楠奕的声音变得很涩,“后来我发现,身体上的疼痛可以盖过心里的疼痛。当你伤害自己的时候,你的注意力会集中在身体的伤口上,心里的那个洞……就没有那么大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背一篇课文。但她的手在发抖,抖得手表在手腕上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所以你就……” “嗯。”她点了点头,“一开始是偶然。有一次我不小心划破了手指,看着血流出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心里没有那么痛了。然后就开始……刻意地……”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她不需要说完。 “方楠奕。”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左手腕。她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但她没有抽开手。 “现在还这样吗?”我问。 “不了。”她摇了摇头,“已经……很久没有了。大概半年了吧。” “为什么停了?” “因为……”她犹豫了一下,“因为我发现,身体上的伤口会愈合,但心里的那个洞……它不会。伤害自己只是在逃避,不是真的在解决问题。” “那是什么让你停止逃避的?” 方楠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是你。”她说。 我愣住了。 “你那天在天台上说——‘你不是麻烦’。”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真的不是麻烦。也许我值得被好好对待。也许我不需要惩罚自己。” “所以你就不做了?” “不是一下子就停了。”她摇了摇头,“是慢慢地……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变成每月一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每次我想做的时候,就会想起你说的话。然后我就会告诉自己——再等一等。再等一等,也许明天会好一点。” “明天会好一点吗?” “不会。”她苦笑了一下,“明天不会好一点。明天还是跟昨天一样。但……但我学会了等。学会了在‘好一点’到来之前,先撑着。” “你撑了很久。” “嗯。”她点了点头,“很久。” “辛苦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方楠奕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安静地流着泪,像一座被雨水浸透的石像,沉默地、固执地,站在自己的废墟里。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方楠奕。”我说,“以后你撑不住的时候,来找我。我陪你撑。” 她点了点头,泪水从下巴滴落,砸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 “谢谢你,苏柠。”她哑着嗓子说。 “不客气。” 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 --- 那天之后,方楠奕对我敞开了更多的自己。 她告诉我,她父亲在母亲去世后变得沉默寡言,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就是喝酒,喝醉了就坐在客厅里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夜。他不打她,不骂她,甚至不跟她说话——他只是忽略她,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告诉她:你已经不重要了。 “他不是不爱我。”方楠奕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因为我一看她,就会想起她。我长得像她——眼睛、鼻子、嘴巴,都像。所以他看到我,就像看到她的影子。他不想看到那个影子,因为那个影子会让他想起她已经不在了。” “那你恨他吗?” “不恨。”方楠奕摇了摇头,“他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处理悲伤的人。你之前说过,你家的男人也是这样的。” “什么?” “你说过,你家的男人——你爸爸——也是那种有话说不出口的人。”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大概是某次在天台上,在我以为她没在听的时候,我随口提了一句。但她记住了。 她什么都记住了。 “对。”我笑了笑,“苏家的男人,嘴是焊死的,心是玻璃做的。” “那你爸现在呢?” “他好一些了。”我想了想,“我妈说,我姐走了之后,他偷偷哭过好几次。有一次被我看到了,他假装在揉眼睛,说‘眼睛进沙子了’。大冬天的,哪来的沙子。” 方楠奕笑了一下,很淡,但很真。 “你爸妈很爱你。”她说。 “嗯。” “你要好好活着。” 这句话从方楠奕嘴里说出来,有一种特殊的重量。 因为她知道“活着”有多难。 她也知道“活着”有多重要。 “我会的。”我说,“你也是。” “嗯。”她点了点头,“我也是。” ---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很长的一段话。 “方楠奕告诉我,她妈妈三年前在车祸中去世了。她十四岁,跟我失去苏滢的年纪差不多。她说她曾经自伤,因为身体的疼痛可以盖过心里的疼痛。但她说她已经半年没有做过了。因为我说过——‘你不是麻烦’。” “我不知道这句话对她有那么大的影响。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话。我只是觉得,她不是麻烦。她从来都不是。” “方楠奕说,她父亲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因为她长得像她妈妈。她说她不恨他。她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悲伤’。”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爸。想起了他在苏滢墓前说‘眼睛进沙子了’。想起了他叫错我的名字,然后迅速改口。想起了他每天早上五点出门开出租车,晚上十一点才回来,用工作填满所有的时间,不给自己留任何空隙去想那些不敢想的事情。” “苏家的男人,嘴是焊死的,心是玻璃做的。” “但方楠奕的爸爸不是苏家的男人。他也是玻璃做的。他的玻璃碎了,碎了一地,他不知道怎么捡起来,所以他选择了不看。不看那些碎片,不看那个长得像妻子的女儿,不看那个空荡荡的家。” “方楠奕说她不恨他。但我听得出来,她很疼。那种疼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爱。因为她还爱着她的爸爸,所以她才疼。如果她不爱了,她就不会疼了。” “方楠奕,你很勇敢。你不知道你有多勇敢。” “你撑了三年。在一个没有人看见你的地方,你撑了三年。你以为自己是透明的,你以为没有人会在乎你,你以为你是麻烦。但你不是。你不是麻烦。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之一。” “以后你撑不住的时候,来找我。我陪你撑。” “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写完之后,我在最后加上了那四个字。 “我还活着。” 然后我关了灯,闭上眼睛。 今天的心跳有些不稳。大概是因为我想起了苏滢。大概是因为我想起了爸爸叫错我名字时的表情。大概是因为方楠奕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时眼底的泪光。 但没关系。 不稳也没关系。 我今天还活着。 方楠奕也还活着。 我们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第八章 陪伴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间,我已经在学校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二天,大概一万三千次心跳。 每一跳都在提醒我——时间在流逝。 但我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因为我发现,当你把注意力从“还剩多少时间”转移到“现在过得怎么样”的时候,时间就不再是一个压迫你的敌人,而是一个陪伴你的朋友。 这三个月里,我做了很多事情—— 我帮方楠奕补了落下的功课,她的数学从六十分涨到了八十分,物理从五十分涨到了七十五分。她说这是她这辈子考得最好的一次,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她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转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苏柠,我考了八十一分!” “恭喜。”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数学上八十!” “那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真的吗?” “真的。只要你继续努力。”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翘得老高。 那一刻我想到了一件事——方楠奕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她只是太久没有人告诉过她“你可以”。 而我,恰好是一个有很多“你可以”可以给的人。 因为我也没有太多时间了,所以我把所有的“你可以”都给了她。 --- 我还陪林栀去表白了。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林栀拉着我,在操场的角落里站了十分钟,深呼吸了大概一百次,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我不行,我做不到。”她第七次打退堂鼓。 “你行的。”我第八次给她打气。 “万一他拒绝了呢?” “万一他答应了呢?”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答应……”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林栀咬咬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向了篮球场。 周也刚打完球,正在场边喝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很好看。 “周……周也。”林栀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周也转过头,看到了林栀,又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我。他礼貌地笑了笑:“怎么了?”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林栀憋了大概十秒钟,脸憋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摔倒的话。 “你的球打得很……很好看。” “……谢谢?”周也的表情有些茫然。 “不是,我是说……”林栀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连我都快听不清了,“我是说……我喜欢你。” 操场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周也笑了。不是那种尴尬的笑,也不是那种敷衍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一点点意外的笑。 “谢谢你。”他说,“但是……” “但是你现在不想谈恋爱对不对?”林栀抢过了他的话,“我知道,高三了嘛,要好好学习。没关系,我就是想告诉你,没有别的意思。你不用回答我,不用给我任何答复。我就是……就是想让你知道。” 说完这一大段话,林栀转身就跑,跑得比体育课八百米测试还快。 我追上去的时候,她已经在操场对面的花坛旁边蹲着了,脸埋在膝盖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我说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你说了。” “他拒绝了。” “他没有拒绝。他说的是‘但是’,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你就跑了。” “那不就是拒绝吗?” “不一定。也许他想说的是‘但是我们现在可以先做朋友’呢?” 林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不管他说什么,我都已经说出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好爽。” “真的?” “真的。”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这是你教我的。你说得对,等来等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苏柠,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勇气说出来。” 我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客气。” --- 我还开始给母亲做饭了。 每个周末回家的时候,我都会跟母亲一起在厨房里忙活。她教我切菜、炒菜、调味、掌握火候。 “你学这个干嘛?”母亲问,手里拿着一把葱,在水龙头下冲洗。 “想学啊。” “以后有的是时间学,现在先把书读好。” 以后有的是时间。 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她知道“以后”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奢侈的词。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对她来说,“以后”是一种希望,是一种“你会没事的”的信念。 我不忍心戳破这个信念。 所以我只是笑了笑,说:“我想现在学。”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她把葱递给我,说:“切成葱花,要细一点。” 我拿起刀,开始切葱。葱很滑,切的时候滚来滚去的,我切得很慢,切出来的葱花大小不一,有些是圆形的,有些是长条形的,还有一些切成了碎末。 “你这刀工,还得练。”母亲站在旁边,嘴角带着笑。 “那你多教教我。” “好。” 那个周末,我学会了三道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土豆丝、红烧排骨。 西红柿炒鸡蛋做得太咸了,盐放多了。 清炒土豆丝切得太粗了,炒了半天都没熟。 红烧排骨糊了,因为我忘了看火。 但母亲每一道菜都吃了,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我问。 “好吃。”她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在笑。 “妈咪,你哭了?” “没有,辣椒辣的。” “西红柿炒鸡蛋里面没有辣椒。” “……那就是油烟熏的。” 我没有拆穿她。 我只是走过去,抱了抱她。 她的身体很瘦,瘦得能感觉到每一根肋骨。她的头发里有白头发了,比上次多了一些,藏在黑色的发丝里,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妈咪。” “嗯?” “我爱你。” 她的手僵了一下,然后紧紧地回抱了我。 “我也爱你,柠柠。” 我们抱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红烧排骨彻底凉了。 --- 我还开始写一封信。 不是写给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写给所有我爱的人——母亲、父亲、苏滢、林栀、方楠奕。 我在这封信里写了所有我想说的话。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觉得矫情的、怕被人笑话的话,我都写进了这封信里。 写给母亲—— “妈咪,谢谢你生了我。虽然我只活了十七年,但这十七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十七年。你做的红烧排骨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你洗过的被子有栀子花的味道,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我会记得这些,记得很久很久。你不要哭,不要难过。我只是去找姐姐了,我会帮你照顾好她的。” 写给父亲—— “爸,你不要总是叫错我的名字了。我是苏柠,不是苏滢。但如果你偶尔叫错了,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心里有两个女儿,一个是苏滢,一个是苏柠。她们都在,一直都在。” 写给苏滢—— “姐,你骗人。你说好了等我十八岁送我真钻石耳钉的。算了,不跟你计较了。等我过去找你的时候,你当面赔给我吧。对了,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有没有想我?我很想你。每天都想。” 写给林栀—— “林栀,你是最好的朋友。谢谢你陪我去天台,谢谢你给我留巧克力,谢谢你在我生病的时候偷偷帮我抄笔记。你要好好活着,好好读书,好好谈恋爱。周也是个好人,你跟他在一起,我放心。如果他不喜欢你,那是他的损失。你这么好,值得被全世界喜欢。” 写给方楠奕—— “方楠奕,你是第二个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人。第一个是我妈妈。你要记住——你不是麻烦。你从来都不是。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被爱,值得拥有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生。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以后你撑不住的时候,就想想我说的话。我在天上看着你。” 这封信我写了一个月,改了无数遍。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每一个字都要仔细推敲。因为我希望这是一封完美的信——至少,在我离开之后,它能让读到的人觉得温暖,而不是觉得悲伤。 我把信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拿出来看一眼。 它还在。 我还在。 今天还在。 --- 那个周末回家的时候,我还做了一件事。 我把父亲拉到了阳台上。 “爸,陪我坐一会儿。”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搬了两把椅子到阳台上。阳台很小,只能放得下两把椅子和一个花盆。花盆里种着一盆茉莉花,是苏滢以前种的,她走了之后,母亲一直帮她浇水,茉莉花活到了现在,每年夏天都会开出一朵朵小白花,香气淡淡的,很好闻。 “爸,你每天几点出车?” “五点。” “几点回来?” “看情况。早的话八九点,晚的话十一二点。” “你每天工作那么久,不累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累。”他说,“但习惯了。” “你有没有想过休息一天?” “休息了就没钱赚了。” “钱有那么重要吗?” 父亲转过头看着我。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额头上三道,眼角两道,嘴角两道。他才四十五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多了。 “钱不重要。”他说,“但你们重要。你妈重要。你重要。” “那你就更不应该那么累了。”我说,“你累倒了,谁来照顾妈咪?” 父亲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一些洗不掉的油污,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大概是修车的时候留下的。 “爸。” “嗯。” “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怕死。” 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指蜷缩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但是我有一些怕的事情。”我继续说,“我怕你和我妈在我走了之后,不知道怎么活下去。我怕你们像现在这样,每天用工作填满时间,不敢停下来,不敢想,不敢哭。我怕你们把所有的悲伤都压在心底,压到烂掉,烂成一个永远好不了的伤口。” 父亲的喉结动了动。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爸,你可以哭的。”我说,“你不用在我面前假装坚强。你不用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 沉默。 阳台上的茉莉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晃,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你姐姐走的时候……”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哭了一个月。每天开车的时候哭,等红灯的时候哭,回到家躲在厕所里哭。我不敢让你妈看到,不敢让你看到。我是男人,我应该撑住。” “谁说男人不能哭?” “你爷爷说的。”父亲苦笑了一下,“他说‘苏家的男人,天塌下来也得顶着’。他就是这样过来的。奶奶生病的时候,他没有哭过。奶奶走的时候,他也没有哭过。他坐在灵堂里,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 “那你觉得他撑住了吗?” 父亲愣了一下。 “他没有撑住。”我说,“他只是假装撑住了。他把所有的悲伤都压在心里,压了这么多年,压成了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他的身体替他哭了。他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替他哭。” 父亲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楼下照上来,照在父亲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柠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爸爸对不起你。”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有。”他摇了摇头,“我没有保护好你姐姐。我也没有保护好你。这是苏家的病,苏家的诅咒,是我带给你们的。如果……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就不会——” “爸。”我打断了他,“这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得连楼下的邻居大概都听到了,“这是苏家的病!是苏家男人的血!是我身上的东西!如果不是我,你妈就不会失去苏滢,就不会——” 他的声音断了。 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哭泣。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像一个孩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样哭。 在我十七年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沉默的、隐忍的、把所有的情绪都吞进肚子里的人。他会在苏滢的墓前说“眼睛进沙子了”,会在我叫他“爸”的时候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会在母亲哭泣的时候默默地递上纸巾。 但此刻,他哭了。 像一个被压垮了的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伪装。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像是冬天里没有穿够衣服的人。 “爸,哭吧。”我说,“哭出来就好了。” 他哭了很久。 久到天色完全黑了,久到楼下的路灯亮成了一排橘黄色的珠子,久到阳台上的茉莉花在夜风中收拢了花瓣。 最后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他的眼睛红肿,鼻尖发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雨水浇过了一遍。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爸爸不该在你面前哭。” “你在我面前哭也没关系。”我说,“我是你女儿。”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柠柠。” “嗯?” “爸爸答应你。”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你走了之后,我会照顾好你妈妈。我不会把悲伤压在心底。我会哭。会哭出来。会让她看到。会跟你妈一起面对。” “真的?” “真的。”他点了点头,“这是爸爸给你的承诺。”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谢谢你,爸。” “不用谢。”他握了握我的手,“是爸爸谢谢你。谢谢你教会爸爸——男人也可以哭。” 那天晚上,我们父女俩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茉莉花的香气在夜风中飘荡,淡淡的,甜甜的。 天上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我抬头看着那颗星星,在心里说—— 姐,你看到了吗?爸爸哭了。他终于哭出来了。 他会好起来的。妈妈也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爸爸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他哭的时候像一个小孩子,肩膀抖得很厉害,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我突然意识到,爸爸不是一座山。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失去了大女儿、又即将失去小女儿的普通人。他也会疼,也会怕,也会撑不住。他只是一直在假装。假装自己是一座山。” “但今天,他不再假装了。他哭了。他答应我,以后会好好照顾妈妈,会把悲伤说出来,不会再压在心底。” “我相信他。” “姐,你也会相信他的,对吗?” 写完之后,我在最后加上了那四个字。 “我还活着。” 然后我关了灯,闭上眼睛。 今天的心跳很稳。 大概是爸爸的缘故。 大概是茉莉花的缘故。 大概是因为——他终于哭了。 他终于不再假装了。 他终于可以开始愈合了。 --- 那个周末回学校的时候,我带了一盒母亲做的寿司。 母亲送我到家门口,帮我把书包背好,又把一袋水果塞进我手里。 “多吃点。”她说,“你太瘦了。” “知道了,妈咪。” “药记得按时吃。” “知道了。” “衣服穿够了吗?晚上冷不冷?” “妈咪,现在才九月,南城三十八度。” “那也要注意,晚上空调别开太低。” “知道了知道了。” 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去吧。” “嗯。”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妈咪。” “嗯?” “我爱你。” 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在笑。 “我也爱你,柠柠。” 我转过身,走了。 走了很远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家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拐进了巷子口,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但我知道,她还会站在那里很久。站到我的背影完全消失,站到巷子口空无一人,站到风吹干了她的眼泪。 她会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因为她是一个母亲。 一个即将失去第二个女儿的母亲。 但她会撑住的。 因为她答应过我。 因为她答应过苏滢。 因为她是我的妈妈。 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第九章 暗涌 平静的日子在第四个月被打破了。 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觉得胸口有些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深呼吸了几次,感觉好了一些,但还是隐隐地不舒服。 我没有在意。 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过一会儿就好了。 但到了中午,情况变得更糟了。 我走在去天台的路上,爬楼梯的时候,心脏突然跳得很快——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快,而是一种失控的快,像一匹脱缰的马,怎么都拉不住。 我扶着栏杆,站在原地,等那阵心悸过去。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过去了,心跳还是没有慢下来。 二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我的心跳还是快得离谱,快到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胸腔里震颤,像一个被卡住的节拍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摆动。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舞。手心的汗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指尖发麻,嘴唇也开始发麻。 我知道这种感觉。 苏滢发病的时候,也是这样。 先是心悸,然后是胸闷,然后是呼吸困难,然后就是—— 不,不要想这个。 我扶着墙,慢慢地坐下来,坐在楼梯的台阶上。冰凉的瓷砖贴着我的皮肤,冷的,但我觉得好热,热得像被放在火上烤。 “苏柠?”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抬起头,看到方楠奕站在上面几级台阶上,手里拿着两个饭团,低头看着我。她的脸色在看到我的瞬间变白了。 “你怎么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出了好多汗。脸色好差。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我笑了笑,但笑容可能不太好看,因为方楠奕的表情更紧张了,“就是有点……心跳太快了。” “心跳太快?”她的声音尖锐了起来,“你心脏有问题?” 我沉默了一秒。 然后点了点头。 “什么病?” “心肌病。遗传的。” 方楠奕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一张纸。 “严重吗?”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苏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到底怎么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实话?” 我看着她焦急的脸,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她。 我一直在听她的故事,一直在帮她,一直在对她说“你不是麻烦”。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我自己也是一个“麻烦”。 一个更大、更沉重、更无法解决的麻烦。 “方楠奕。”我说,“我……可能活不过十八岁。” 楼梯间安静了三秒。 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我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在逃跑。 “你……你说什么?”方楠奕的声音碎成了几片。 “我姐就是得这个病走的。她十八岁生日后第三天。”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王主任说,我大概还有……一年。” “一年?”方楠奕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收缩成了两个小点,“你……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住院那次。就是我回学校之前。”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在楼梯间里产生了回音。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又喊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每天听我说那些破事,你每天安慰我,你每天告诉我‘你不是麻烦’——可你自己呢?你自己都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 “我不想让你担心”——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方楠奕愣住了。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哭了,哭得很厉害,但没有发出声音——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她习惯了无声地哭泣,习惯了不打扰任何人。 我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对不起。”我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你……你这个笨蛋……”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断断续续的,“你怎么能……怎么能一个人扛着……” “我不是一个人。”我说,“我有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你还有多久?”她哑着嗓子问。 “大概……八个月。” 八个月。 说出口的那一刻,这个数字突然变得很真实。它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具体的、可以触摸的、正在流逝的时间。 八个月。 两百四十天。 三万四千五百六十六次心跳。 方楠奕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着。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苏柠。”她说,声音沙哑但坚定,“这八个月,我陪你。” “你不用——” “我陪你。”她重复了一遍,握紧了我的手,“你陪我过了四个月,我陪你过剩下的八个月。你不许拒绝。”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颤抖的嘴唇、紧紧握着我的手。 然后我笑了。 “好。”我说,“你陪我。” --- 那天之后,方楠奕变了。 她变得更加主动了——主动来找我,主动帮我打饭,主动陪我去医务室量血压,主动提醒我吃药。 她甚至开始记我吃药的时间。每天早上第二节课下课,她会准时出现在我的座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把药片一粒一粒地数好,放在我的手心里。 “该吃药了。”她说。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设了闹钟。”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果然有三个闹钟——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八点,每一个都标注着“苏柠吃药”。 “你也太认真了。” “这不是认真,这是……”她想了想,“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事情。” 她说“唯一”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无力感——那种“我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无力感。 因为她知道,她没有办法治好我的病,没有办法阻止那一天的到来,没有办法让我多活一年、两年、十年。 她能做的,只是提醒我吃药。 “方楠奕。”我说,“这不是‘唯一’的事情。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我做了什么?” “你陪我。”我说,“你每天都在陪我。这就够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泪光,但也有光——一种微弱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温暖的光。 “那我会一直陪你。”她说,“到最后一刻。” “好。”我说,“到最后一刻。” --- 方楠奕开始查关于心肌病的资料。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堆医学书籍和论文,有些是中文的,有些是英文的——她的英文不太好,那些英文论文她根本看不懂,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看,遇到不认识的单词就查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查,一页一页地啃。 “你在看什么?”有一天中午,我在天台上看到她抱着一本厚厚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便签纸。 “心肌病的病理机制。”她说,推了推眼镜——她最近配了一副眼镜,度数不深,但她说戴上之后看东西清楚多了,“我在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治疗方法。” “方楠奕,你是高中生,不是医生。” “我知道。”她翻了一页书,“但我就是想了解。我想知道你的身体里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那些药是干什么的。我想知道……你的心脏为什么要这样。” 她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指着一段文字。那段文字标题是“遗传性心肌病的分子生物学基础”,下面是一大串我看不懂的术语和公式。 “你看得懂这些?”我问。 “看不懂。”她诚实地说,“但我在学。一天看一点,总有一天能看懂的。” “总有一天”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既温暖又心酸。 她的“总有一天”里,包含着一个假设——我还有“总有一天”。 但我的“总有一天”可能不会来了。 我没有说出口。我只是看着她认真查资料的侧脸,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有几根碎发在风中飘动。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些陌生的术语。 “方楠奕。” “嗯?” “你知道吗,你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她的耳朵尖红了。没有抬头,只是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你别说话,我在看书。” 我笑了,靠在围栏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今天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慢得像是在散步。 “方楠奕。” “又怎么了?” “谢谢你。” 她没有回答。但我看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 有一天晚上,我在宿舍里收到了方楠奕的消息。 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文字,长到我的手机屏幕翻了好几页才翻完。 “苏柠,我今天看了一天的资料。我看到了一个词——‘预后’。预后是指根据病人当前状况评估未来发展趋势。我看的那些论文里,关于心肌病的预后,写的都是‘不佳’、‘较差’、‘不容乐观’。我把那些论文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希望自己看错了,但每一遍都是一样的。”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你不想听‘预后’,不想听‘不容乐观’,不想听任何关于‘可能’和‘大概’的统计数字。你只想好好地过剩下的日子。我懂。我真的懂。” “但我查这些资料,不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你还能活多久’的答案。我是想告诉你——不管你的预后是什么,不管你的心脏还能跳多久,我都会在你身边。你在的时候,我陪你。你不在了,我也会好好活着。因为这是你希望我做的。” “你说过,你不是一棵榕树。但我觉得你是。你是一棵很大的榕树,你的树荫下站着很多人——你妈妈、你爸爸、林栀、我。我们都躲在你的树荫下,被你保护着。但苏柠,你有没有想过,榕树的树荫下面,不只是被保护的人。还有保护树的人。” “我愿意成为那个保护树的人。你保护我,我也保护你。你不用一个人撑着。你有我。” “明天见。晚安。” 我读完这条消息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被看见。 是因为有人对我说——“你不用一个人撑着。” 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我只发了一句话。 “方楠奕,你也是我的榕树。”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回了一个表情——一棵树的emoji。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方楠奕说,她愿意成为保护树的人。她说‘你不用一个人撑着’。”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暖的话之一。另一句是‘你不是麻烦’。” “方楠奕,你知道吗,你也救了我。在我以为自己只能一个人面对死亡的时候,你出现了。你说你会陪我。你说到最后一刻。” “这让我觉得——死亡没有那么可怕了。因为有人在终点之前的路段上,陪我走。” “谢谢你,方楠奕。” “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 方楠奕开始每天陪我爬楼梯。 从一楼到三楼,一共六十六级台阶——我后来又数了一遍,之前数的是八十八级,那是家里的楼梯。学校的楼梯少一些,但对我来说,每一级都是一个挑战。 “你今天比昨天快了三秒。”方楠奕站在三楼楼梯口,手里拿着手机,上面是一个计时器。 “你在给我计时?” “当然。记录进步,才能看到希望。” “我又不是在参加奥运会。” “你是在参加比奥运会更重要的比赛。”她认真地看着我,“活着比赛。” 我无言以对。 但不得不说,她的方法确实有效。知道自己“比昨天快了三秒”,让我觉得——我不是在变弱,我是在变强。即使只是快了三秒,那也是进步。 三秒。 三个心跳。 以前我觉得三秒什么都不是。但现在我知道,三秒可以是一个奇迹。 “方楠奕。” “嗯?” “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心理咨询师。”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懂得怎么让人看到希望。”我说,“哪怕只是三秒的希望。” 她的耳朵又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包。 “别说了,上课了。” 我笑了,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教室。 --- 秋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校园里的银杏树开始变黄,先是叶子的边缘镶上了一道金边,然后是整片叶子变成淡黄色,再变成金黄色。风一吹,就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空中打几个旋,然后轻轻地落在地上。 方楠奕每天都会捡一片银杏叶,夹在书里。 “你在收集?” “嗯。”她把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我要做成书签。”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这是秋天送给我们的礼物。” “礼物?” “嗯。”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还记得吗?去年我们说好了,今年秋天一起去看银杏。秋天来了,银杏叶黄了。我们的约定要兑现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温柔的、坚定的期待。 “我记得。”我说,“我不会忘的。” “我知道你不会忘。”她笑了,“你什么都记得。我喜欢的饭团口味,我吃药的时间,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 “因为你说的话值得被记住。” 她的耳朵又红了。 “你总是说这种话。”她小声说。 “什么话?” “让人想哭的话。” 我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不哭。”她吸了吸鼻子,“我要留着眼泪,等到看银杏的时候再哭。”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银杏叶落下来的时候,我会想起你说过的话。你说过,银杏叶像钻石。苏滢答应送你钻石耳钉,但没有送到。所以每一片银杏叶,都是苏滢送你的耳钉。”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你什么都记得。”我说。 “因为你说的话值得被记住。”她学着我的语气说。 我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 方楠奕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叶子。她把叶子放在掌心里,对着阳光看。叶子的脉络清晰可见,从叶柄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苏柠。”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银杏?” “下周末。如果我的身体允许的话。” “一定允许的。”她握紧了那片叶子,“我会陪你去。爬也要爬去。” “你爬,我扶你。” “你扶我,我背你。” “你背得动我吗?我虽然瘦了,但好歹也有八十斤。” “背不动也要背。”她认真地说,“我说过的,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 “看银杏不是最后一刻。” “对我来说,每一个跟你在一起的时刻,都像是最后一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银杏叶的声音,“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刻会是最后一刻。所以每一刻,都要当成最后一刻来珍惜。”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方楠奕。” “嗯?” “你长大了。” “是吗?” “嗯。你不再是那个躲在天台角落里的小女孩了。你是一个……大人了。一个很温柔、很坚强、很勇敢的大人。”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笑了笑,笑得很淡,但很真。 “那是因为有你。”她说,“是你让我长大的。” 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扬扬地飘落。 我们站在树下,谁都没有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秋天来了。 约定的日子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