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十四境纯粹剑修,先干邹子》 小镇 请假一天,么么哒 …… 八月十五,秋风飒飒,一轮皎洁明月高悬天幕,清辉簌簌,泼洒人间。 桂花岛上,李然一袭青衫,嘴里叼着根细长的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依靠在桂花岛上的那棵祖宗桂树旁。在其身旁摆着一张圆木小桌,莫约二寸,取材不知,可材质却是极好,桌上放着几只碗碟,月饼酒食,一应俱全,倒是颇为惬意。 “他乡众有当头月,不敌故乡一盏灯!” 李然望着头顶那轮明月,很圆很大,伸手拿起桌上一只月饼,咬了一口,滋味一般,转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入腹,喉中辛辣,但总觉得还是差些滋味。 “李公子这学堂没上过几天,出口成章的本事倒是厉害,要不要考虑考虑给我这桂花岛上留个字,要是那天成了圣人,也好沾沾光。” 说话的是一位中年妇人,虽然不过中人之姿,但是气质很好,清雅恬淡,行走之间,绝无半点妖娆诱人的意味。 桂夫人,自称是桂花岛上的记名管事,可却是个实打实的中五境练气士。 李然上辈子死于一场以德报怨的事故里,再次醒来后,便来到了这剑来世界。 那个时候他还是个襁褓里的婴,被人遗弃在了南海的一座礁石边上,若不是桂花岛路过,李然早就填了蛟龙腹了。 桂夫人收下李然,是在看见这孩子的第一眼时觉得喜人,能讨个彩头,若是真要深究缘由,无非就是这襁褓中的婴儿眼中满是睿智,大有明光。按着读书人的话来说,生而知之,福缘深厚,若不然依着桂夫人那清冷的性子,不理为净,各自皆好。所以论关系来说,桂夫人算得上是李然在这个剑来世界里的养母。 李然见着来人,面上顿时多了几分尴尬,不过还是喊了声娘。 今儿是中秋,桂花岛上可是热闹,大大小小各种事不断,忙得很。做为岛上的一份子,李然在这个关头摸鱼被人发现,还是老板,任他面皮在厚,多多少少还是会不好意思的。 妇人面色带笑,可嘴里那阴阳的劲可是厉害,“别介啊李公子,我这桂花岛的庙口小,事还多,可不能让您喊姨,实在不行,到了老龙城您就下去吧,省得我烦。” 李然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然后便在桂夫人再次言语之时,从怀里取出了个小物件。那物件是根簪子,簪头部分是个彩色蝴蝶,灵气茵茵,极为精巧,倒是好看。 他将这彩蝶簪子递给桂夫人,一脸歉意,小心翼翼,“彩蝶簪子,之前从倒悬山离开时见不少年轻女修买过,我觉着戴在娘头上肯定好看。” 倒悬山上的物件不算便宜,哪怕是一碗酒水,该花的神仙钱也不会便宜。李然拿出的这根簪子做工极好,虽不是什么灵宝器物,但上面灵气茵茵,总归不俗,且不说钱财几何,单是这心思,倒是极好。 妇人看着这递来的簪子,又看了看身前的青衫少年,阴阳气也旋即停了下来,“一根簪子免顿骂,你小子倒是好会算计,也不知道等你离开了这桂花岛,会有多少女子被你哄骗。” 李然顺势而上,语气极好,“小子是有些天赋,但那还不是老娘教的好,要没老娘,小子十五年前就死在那些蛟龙腹里了。再说了,小子又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天下女子万般好,老娘依旧在心头。” 妇人忍俊不禁,面上多了几分亲昵,素手点出,戳了戳青衫少年的额头,“漂亮话倒是说得好听,真要是遇见了,指不定人家钩钩手,我这养了十五年的儿子就跑喽。” 对于此话,李然那是摇头否认,一连认真的表示自己绝不可能这般,语气浮夸,眉飞色舞,倒是惹得妇人一阵好笑。 桂花岛上的事情多,妇人只是留了一会,然后就离开了。 李然在将桌上的月饼酒食吃完后,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了这处山巅。 桂花岛上的建筑分类有致,但都不算富丽堂皇,所以一路走来,大多都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样式。 过了桂宫大门,李然一路穿廊过道,走了一会,步子便停在了一处小院门前。 桂脉小院,这便是李然住的地方。 院子占地不大,却是桂花岛灵气最为充裕的好地方。 因为李然身份的缘故,这间院子便成了他个人专属。 院中早有一位貌美少女等候,亭亭玉立,气质偏冷,灯火之下,清风徐来,哪怕只是安静站立,都站得极有风韵,但是见到李来人后,她立即对着李然展颜一笑,顺道上前接过对方臂下夹着的圆木小桌。 “公子,早些时候桂姨来过,问我你去哪儿了。” 少女名叫诗雨,身材极好,容貌也属于上上之姿,下五境修士,是负责照顾李然生活起居的桂花小娘。 李然看了她一眼,月色当头,辉光茵茵,少年人的目光总会不自觉的走向婀娜之地。 很大,很白,很圆润。 少女倒也不恼,反倒是撩拨秀发,挺了挺胸脯,脚步前移,大有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李然道:“太邪恶了!” 诗雨道:“公子不就喜欢这样的吗?” 李然眸子一瞪,语气严肃,一副君子做派,“你家公子怎么说也是个龙门境的天才剑修,怎么可能会有这般龌龊的想法。再说了,食之性也,我要是不看,岂不是对不起了这般风景。” 诗雨白了他一眼,自家公子容貌颇俊,天赋极好,唯独这张嘴,最是能扯,若是按书院的话来说,这叫诡辩,死的都能被说成活的。 “是是是,公子说的对,是诗雨想错了!” “敷衍。” 言语之际,二人便走进了院子。 在李然和诗雨走进桂脉院子后,一阵清凉山风吹拂而过此地,同时有树荫笼罩院落,只是在一闪而逝之后,迎着的便是一轮清凉月光。 李然住在面对院门的正屋,关闭房门,一屁股坐在在床铺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心神骤然睁开,一座广袤心湖骤然呈现。 李然站在湖面上,脚尖轻点,湖面泛起圈圈涟漪,层层叠叠。心念微动,一道亮光在他眼前闪过,而后就见一柄长剑悬停在其身前。 剑身雪白,莫约三尺,光阴映照其上,锋刃便闪烁着骇人的寒光,可若是仔细看去,那那寒光之中还藏着一丝晦暗。 李然没有系统,可做为穿越者,该有的福利自然必不可少。 剑名【光阴】 神通【寸光阴】 光阴流转,我自不变,不入五行,不归天地,逆流回溯,可绝万法。 此剑早在李然来到这个世界时便出现在了他的心湖之中,直到他开始练剑修行后,此剑才被他拿了起来,而关于此剑的信息也是在那个时候被他所知。 小镇 陈平安,你要老婆不要 天微微亮,尚未鸡鸣,但在桂花岛上却是能见到众多桂花小娘在岛上忙碌。 诗雨端着洗漱盆盏来到李然门前,轻叩门檐,语气轻柔,“公子,快到老龙城了,桂姨让你今个起早些,莫睡懒觉!” 少女语气极软,可房中却是没有一点动静,也不等房中回应,放下盆盏,推开房门,一缕清风透着门缝钻入房中,其中还伴着淡淡清香。诗雨将盆盏放置一旁,走至床边,美眸瞧了一眼床上那裹着被褥,睡像极差的年轻人,素手抓住被子一角,微微发力,晨间清风鱼贯而入,滋味极好。 桂花岛上的规矩颇严,做为桂花小娘,在未得允许下是不该如此做为,可在李然这里,他却是最不在乎这些。诗雨刚来照顾李然时,还是按照桂花岛上的规矩办事,可与李然呆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所谓的规矩在这桂脉小院里也就变得可有可无。 李然从床上坐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微有亮光,嘴里旋即抱怨道:“咱就说这天都还没亮,你怎么就能这么勤快,我要是这商家渡船的金主,指定得给你们多加些工钱,不然都对不起你们这份辛劳。” 诗雨微微一笑,并未言语。 桂夫人乃是老龙城范家的客卿,二人脚下的这座桂花岛也算是范家的产业,只不过因为众多关系的缘故,二者之间倒是没有什么太多关联,而自家公子又是桂夫人的血脉,言语如何倒是不用在意。桂脉小院虽无规矩,但做为范家培养出来的桂花小娘,诗雨却不能说这话,自然也不能接这话。 一阵打理之后,李然取下了房中挂着的长剑,走出房门,深吸一口气后,迎着晨光,立桩练剑。 十五岁的龙门境剑修,放在浩然天下这边,这份资质不敢说顶天,但说一句极好,想来也无人反驳。可若是放在了剑气长城那边,如李然这般的,不敢说一抓一大把,但也不在少数。就李然知道的,便是那天生剑仙胚子的宁姚,未来的十四境纯粹剑修。 可惜,李然在这桂花岛上呆了十五年,除了在老龙城和倒悬山这两地来回折腾外,对于剑气长城那边还是极为向往的。 说来也是奇怪,每当李然有这个念头的时候,他的心中总有一份阻碍,似乎冥冥之中有人不愿意让他出去一般。 对于这个问题,李然思索了很久。 按照时间来算,骊珠洞天那边也到了快要落地的时候,除了三教祖师,如今几座天下最牛逼的那些人的注意力也都在那边。李然想了很久,能有这个闲心算计他这么个年轻人的,除了邹子那个搅屎棍以外,山巅的那些个大修士可没这个时间。 李然正练着剑呢,没来由的骂了一句,“邹子,我操你大爷,等那天小爷成了十四境,第一个就砍了你。” 十四境修士,心念天地,若是有人直呼其名,冥冥之中自有感应,可李然却是毫不在意。自从他开始修行练剑,握住本命飞剑那一刻,时间于他而言并没有多少意义,神通一开,隔绝万法,哪怕邹子站在面前,那也枉然。 诗雨听闻自家公子的粗暴口语,面色带笑,毫不在意。她不知道邹子是谁,可自从两年前开始,只要是李然练剑,总会狠狠骂上一句,依照少女心中的想法,这个所谓的邹子,想来是欠了自家公子不少神仙钱,不然也不会这么被惦记。 …… “阿秋!” 一道光阴之外,一个老者没来由的打了个嘭涕,看了一眼远方的某处,眉宇之间略有起伏,手中掐诀,起伏更甚,“如今骊珠洞天坠落在既,只要那个少年不下桂花岛即可。” 这老者便是邹子,十四境大修士,阴阳家半壁江山。 话音落下,邹子身前的光阴猛然泛起一道亮光,就见一个门户立于其上。下一刻,门户大开,一缕剑光自其中掠出,光阴停滞,威势极大,极有杀意,直直朝着邹子斩去。 邹子并未躲避,或者说那斩来的一剑极为特殊,周遭时间仿佛被冻结一般,根本逃不了,所以只能是硬生生挨了这一剑。 一剑之后,那座门户自光阴中消散,仿佛从未来过。 倒是硬挨了这一剑的邹子,嘴角溢血,面上不算好看,身上气息悬浮,原本十四境的修为,此刻跌至飞升,属实不妙。 …… 龙泉小镇,扬家铺子。 扬老头躲开了李二那喋喋不休,满嘴祖宗的烦人婆娘,此刻依靠在小院里的躺椅上,吞吐烟气,难得清静。 下一刻,他手中的烟杆掉落在地,眉头也不由多了几分波澜,旋即看了一眼上方天幕,“能让邹子着了套的,倒是个稀奇事。” 如此想着,扬老头也并未着急去捡烟杆,而是掐诀算了起来,空无一物倒是奇怪。 …… 而在此刻的龙泉镇上,一条南北向的僻静小巷,唯有车轱辘声。 有个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士,今天早早不做生意了,正在推车前行,想着回到住处后,收拾收拾,赶紧打道回府,这个烂摊子,谁掺和谁倒灶。 有个身材苗条的黑衣人,突然从东西向的小巷岔口处,踉踉跄跄走出来,最后背靠着墙壁,缓缓移动,一手越过帷帽浅露薄纱,使劲捂住嘴巴,一手指向年轻道人。 年轻道人赶紧低头,默念道:“看不到我……看不到我……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就算了吧,还是佛祖保佑,菩萨显灵……卧槽了!” 口粗之语,猝不及防。 道人看了看那貂帽少女,又瞅了一眼龙泉小镇的书院方向,语气带了几分气愤,“这可是个天大的因果,你齐大先生怎么就这么喜欢乱点鸳鸯谱,可是为难死贫道了。” 半响之后,泥瓶巷中。 年轻道人弯腰推着一辆双轮车,来到一处院门外停下,敲门后,问道:“陈平安在吗?你要老婆不要?” 小镇 临近老龙城 东宝瓶洲数千年来,有这么一则说法,北边是流水的皇帝,南边是铁打的苻家。 老龙城苻家,很是有钱,至于怎么个有钱法?按照山下凡间的说法,金银如山岳,富可买万国,外乡人不知真假,但入了老龙城,见过了符家的一点零星产业后,总会在夜深人静时骂上一句狗大户。至于山上说法,也算简单,就说山上神仙都想要的半仙兵,那只比仙兵差一筹的法宝,就有三件,而且全是用钱买的,然后代代相传,一直到传到了现任家主苻畦手里,听说如今苻家去了趟中土神洲,刚回来,这不又添了一把半仙兵。 事不过三? 有钱能使鬼推磨,在这老龙城苻家可没这个讲究。 除了钱财之外,符家也是这老龙城最强势力,单论这元婴修士的数量,整个老龙城中便是独开一档,遥遥领先,外加钱财海量,这符家能稳坐老龙城的头把交椅,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李然第一次来老龙城时,站在桂花岛的那棵祖宗桂树边上,远远的瞥见过老龙城上空云海,哪里就矗立着一件品秩极好的半仙兵。在其所坐落的那处云海之中,一位符家的元婴修士坐镇其中,靠着这把半仙兵的助力,就相当于有了玉璞境的战力,可想而知,这得多牛逼。 越是挨近海边的老龙城巨大渡口处,视野所及之处,便越是能看见那停泊着上千艘大小船只,形形色色,倒是颇为壮观。 李然没去出口,反而是跟着桂夫人站在桂花岛山巅处,诗雨挨着二人身后,风气清朗,日光慰人。 忽的,似是想到了什么,李然问道:“姨,这老龙城当初乃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登岸之地,这里的人要是走出去,是不是都带着几分龙气?” 这事没有考究,但也不是什么秘密。据说三千年前,世间最后一条真龙被一位杀力极强的大修士追杀,从中土神洲一路逃离,因为力不从心,最后选择在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登岸。期间身负重伤,自云海撞入大地,硬生生靠着巨大真身蛮力在宝瓶洲上开辟出一条二十万里走龙道,因为此事牵着巨大,最后又被一位大修士以压山术法逼迫,不得不破土而出,一路北上。直到抵达如今的骊珠洞天附近,这条真龙濒死在即,无力再逃,就此陨落。最后被数位山巅修士以无上秘法打造出了那座骊珠洞天,成了一颗悬在宝瓶洲上空的明珠。那里自从被真龙气运所影响,三千年来孕育了无数的宝物,吸引着山上修士前来夺取机缘。 妇人眉眼流转,目色留在青衫少年身上,并未回话,而是平静说道:“女大不中留,男大向四方,你这点小心思也就别在我面前展露了。至于其他的,十五岁的龙门境剑修,放在整个浩然天下的那些个山上宗门里都是独一档的存在,若是真想去,老娘想拦也拦不住。” 说着,妇人语气顿了顿,旋即又是问道:“只是我有些好奇,以前让你下岛走走,你小子那是死活不愿意,如今又怎么想主动下去了?莫不是岛上那个女子要走了,你这小郎君心头放不下,想跟着去给人家护护道?” 妇人的话水平极高,就是这阴阳人的语气也是一绝,听得李然那叫一个头皮发麻,可他也不能将自己之前没法下岛的事情说给自家老娘听。难不成告诉对方,说是有一个不要面皮的十四境大修士算计他这么个小辈,若是下岛,指不定就在那个犄角卡拉里了。至于如今为什么又要主动下岛,也不可能说是有人替自己砍了那不要面皮的家伙一剑,断了对方算计吧!听起来就很扯。 李然说道:“娘,我说我是十四境大修士,您信不信?” 妇人回道:“自然相信!” 李然又道:“为什么,就不怕我骗您?” 妇人回道:“你是我儿,就算被骗了,难不成老娘还不认这个儿子吗?” 言语虽少,却极慰人心! 李然笑了笑,眼中思绪颇多,并未说话。 妇人也没言语。生而知之者,心性德行总会与有些不同。桂花岛做为一艘跨洲渡船,旅客极多,形形色色,各有不一,好的坏的,难的笑的,少年人自小生活在此,生而知之,见得多了,知道多了,想的便也就多了。 桂夫人是神灵转世,性子清冷,难看人间,可自从养了李然这个儿子之后,妇人眼中也就多了些别样的情绪。对于高高在上的神灵来说,不算好事,可对于人而言,却是极好。 妇人看了一眼身后的桂花小娘,又多说了些言语,“等公子下岛后,我便去范家销了你的户子,至于花销的财物,你就留在我儿身边十年,以此为替,十年之后,去留随意。” 诗雨茫然的抬起头看向妇人,目色之余,又留在了那袭青衫身上,随后又慌张的低下头去,米粒划落,两只素手都快要把裙角揉碎。 桂花岛上的桂花小娘,虽说不愁吃穿,借着岛上的灵气也能修行,可说到底,桂花小娘混的再好也只是桂花小娘。若是一些个运气好点的,可能被贵人买走做了妾室,不好的半辈子在岛上伺候人,日夜漂泊海上,往返各地。 等到徐娘半老,珠色暗沉之后,要么带着在岛上攒的钱财脱离范家独自生活,要么受范家的安排,嫁给其他岁数差不多的下人,做个伴子,生活到头。相对于前者,后者则是绝大多数桂花小娘的好路。最好的情况,自然就是能有幸与一位年岁相仿的仙家子弟结为道侣,自是最好。 如今有人为其赎了身子,对于诗雨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但这些对于少女来说都不重要,因为她知道,这些事想来是自家公子提的,否则依桂夫人的性子,哪里会管这些事。而能陪伴在李然左右,别说十年,就算万年,于她而言,自是好得不能再好。 毕竟,天底下天赋好的剑修极多,相貌好的自然也不少,可自家公子却是这偌大人间之中的独一份,找也找不到。 小镇 你小子又去喝花酒 由于渡船体积太大,桂花岛并没有选择靠近老龙城渡口,这是担心挤碰掉其他渡船,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大多数时,桂花岛都是在离老龙城数里之外悬停海面,其上渡船乘客若是要下船,要么御风上岸,要么乘坐桂花岛小舟去往老龙城,后者并不收费,所以也都凭各自喜好。 桂夫人性子冷,做事低调,人前显贵的事向来少有,所以桂花岛每次抵达老龙城时,她都会选择乘坐桂花小舟。 李然摸了摸腰间的长剑,并未有御剑赶赴老龙城的打算。 长剑名为鸿鹄,并不是什么山上仙家的劳什子灵剑,只是运气不错,在这桂花岛上遇见了两个北俱芦洲的剑修,年岁皆有一甲子,金丹修为,并无仇怨,唯独脾气极大,只因双方没看对眼,便在倒悬山那边的捉放渡打了一架。碍于倒悬山那边的规矩,这二人没分出胜负便被道家的一位元婴修士所擒拿,两人的佩剑被那位道家修士炼化,一把丢到了这桂花岛上,一把不知去了那个犄角卡拉。 李然运气好,捡到了其中一把,只不过其上没了灵气,所以与山下铁匠铺子的没什么区别。那时的少年可不在乎这些,依着自己那不高的学问,起了个觉着不错的名,拿着便练了起来。时间晃晃,一去七载,七载温养之下,除了李然自身的那柄本命飞剑外,鸿鹄便成了手里唯一。 一旁的诗雨心思灵巧,步子微微往前,想着帮自家公子拿剑,却是被李然给婉拒了。也无其他缘由,只是李然自个觉得,剑修剑修,有剑在身,方为剑修。 虽被拒绝,诗雨却是不恼,自家公子什么脾气,她可是了解的。 青衫少年笑了笑,旋即道:“你家公子可是是十四境剑修,这剑可重了,要是伤了你,我可会心疼哦!” 女子点头一笑,样子认真,“诗雨,多谢公子!” 小舟临近老龙城渡口,李然率先下船,“娘,我自个去城里转转,您先带着诗雨去范家那边。” 妇人眉眼带疑,“老龙城地广,你小子第一次下船,确定认路?要是走丢了,老娘可不会去找你。” 青李然拍了拍胸口,笑的倒是好看,“您儿子在岛上看了十五年,就算看不全,但没见过猪跑,怎么说也吃过猪肉,走不丢的。” 这话听着极怪,诗雨一时没忍住,悄悄笑出了声,又立马收住,行云流水。 桂夫人看了青衫少年一眼,素手一招,一袋神仙钱就那般出现在了手里,递个了对方。 李然伸手接过,袋子入手,分量挺足,少年解开口上的细绳,大致估计,不下五十颗小暑钱,少年眼神顿时有光,笑语吟吟,“果然,有娘的孩子是个宝,这话说得真对。” 妇人没说什么,只是在青衫少年离开前伸手搭在了对方的脑袋上,语气极好,“出门在外,一切小心。” 李然点了点头,说了些好话后,便那般走了。 在其离开后不久,渡口处的那条主街道上,一辆印有范字金印的华丽马车缓缓驶来,最后在桂夫人两人上来后,稳稳停在了面前。 桂夫人是范家的供奉,若论地位来说,却有着和族长一样的地位,所以每当桂花岛返回老龙城之时,范家都会有人来迎接的,从未缺席。 “桂姨!” “走吧!” 马车缓缓离开渡口,沿着主街道去往老龙城。 …… 老龙城有内外之分,可无论是内城还是外城,所占地域都是极为广阔,以前站在桂花岛那棵祖宗桂树旁看还不觉得如何,如今李然自个走了几个时辰,硬是连老龙城的大门都还没见着,索性便在路边雇了辆马车,付了一颗雪花钱后,就那般奔向了老龙城。 驾车的小厮是个少女,容貌不算出众,穿着一身白色劲装,青丝盘起,却是颇为耐看。女子性子大大咧咧,在李然坐上车中,她便自顾自的讲了许多事,上至老龙城家族有多少,产业在那边,下至这城中那些蝇营狗苟,行行皆有。有时说到兴起,这姑娘甚至给李然介绍了外城的一家青楼,说那花魁极美,伺候人的活极好,绘声绘色,搞得像她自个体验过一般,倒是稀奇。 李然不是个闷主,脸皮向来厚实,所以二人那是你方唱吧我登台,根本停不下来。李然甚至钻出车厢,与少女并排而坐,到了最后没来由的问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驾车的手艺好不说,怎么哪些方面会懂得比男子还多?” “我家祖上八代都生活在这老龙城里,皮色拉车,那都是祖传手艺,听得多,看的长,时间一久,想不会都难!”说道这里,少女取下腰间的皮质水袋,咬下壶嘴,顿顿便往嘴里灌了几大口,豪气得很,只是这豪气过后,眉眼之间却多了几分愁容,“可惜我是个女儿身,但凡是个男儿郎,指不定能把这家传手艺做大做强,说不得那天就在这老龙城占上一地勒!” 李然自然明白少女后半段言语中的意思,没有言语。他倒是很喜欢听这些琐事,只是细细想来,有些人或事,看似简单,但处理起来,却是处处为难。可老话说得好,但将行事,莫问后来,行与不行,做了才知道。 莫约两个时辰后,马车终于是来到了老龙城南门。李然抬眸向上看去,这老龙城的城墙极高,站在下面,宛若蜉蝣之属。 马车在城门处被守城将士拦下,少女旋即出示了一块宁字玉牌,那将士检查之后,没什么问题,又立即放行。 一颗雪花钱的价只能从渡口送到城中,如今过了关,李然自然就要下车。 “今日开张极早,能遇到公子这样的妙人,自是更好,若是以后想逛逛老龙城,一定要来找我,给公子打八折。” 少女笑吟吟的说着,一挥马鞭,驾着车便驶出了南门。 老龙城极大,大到一时之间李然也不知要去哪里,摸了摸腰间的长剑,最后走向了一家早点铺子,买了两个拳头大的肉包子,皮薄肉厚,一口下去,汁水流满口腔,香气四溢,吃得满足。 在李然对着手里的包子大快朵颐时,一个小胖子鬼鬼祟祟的从一家花楼里鬼鬼祟祟的跑了出来,整了整一衫后,他的目色看向了包子铺里的那袭青衫。 “李大哥!” 李然依旧吃着包子,目色瞟了那声音的来处,语气一提,“范二,你小子又去喝花酒!” 小镇 脾气很大 剑气更强 范二,老龙城范家的小公子,年岁不大,长的尚可,无论远看近看,怎么去看,都是一副偏偏公子的模样,可李然却是知道,这小子却是个喝花酒的好手,只是碍于规矩,胆子也小,所以每次出来,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滑稽得很。 被李然这一嗓子到出来老底,范二的脸上不由的多了几分羞萢,连忙打了个禁声的手势,让青衫少年小声些,自己则东看看,西瞅瞅,见没人注意自己,这才迈着步子走向包子铺。 二人相坐,一人吃,一人看。 李然如今十四顶天,还要往后走一月才满十五,若是单论相貌而言,他的脸上还是带着少年人该有的稚嫩,只是眸中却不是如此。 范二挤出一张小脸,小声问道:“李大哥,你不是从不下船的吗?今个怎么会在这老龙城里?” 李然喝了一口豆浆,打着这份舒畅,顺道将嘴里的包子给咽了下去目色看向范二,并未着急言语。 范二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眼神不自觉的有些闪躲。 李然道:“你爹叫你来的?还是你姐叫你来的?” 范二一愣,有些诧异的看着面前的青衫少年,觉着自己没什么秘密,倒也没隐瞒,“我爹说你这段时间要下岛远游,让我有时间与你走走。李大哥年纪轻轻便是龙门境剑修,这份天资无论放在哪里都极高的,让我跟着你,毕竟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成不了炼气士,所以就看看能不能从李大哥这学到个一招半式。至于我姐,她倒没让我找你,只是那天从老爹房中出来时碰见了她,她就告诉我你会出现在这里。” 范二的姐姐便是范峻茂,昔年持剑者麾下的一尊远古神灵,如今转世至此,成了范家小姐。 李然与范二在桂花岛上见过几次,觉着这小子为人不错,聊了几次后,二人便成了朋友。至于范峻茂,李然没见过,但却是知道对方的那些根底,可能算到他会在这里,思来想去,这尊神灵应该是恢复了记忆,至于实力,也就那样。 “我是个剑修,除了练剑以外,也没什么可以教你的。”李然咬了一口包子,语气平淡。他的确教不了范二,那是因为教范二的另有其人,他一个剑修,不懂武夫路子,自然不会去误人子弟,“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你小子虽成不了剑修,可天底下又不是只有练剑这条路子,你大哥我在桂花岛呆了那么久,迎来送往,喝酒打屁,这认识的人也有不少,等哪天游历到了人家门口,说上一声,收你做个弟子,走那武夫一道。” 范二闻言,眸中有光,可他也不是傻子,武夫一途不比剑修,这一道又累又苦,极不容易。若是教他的师父境界不高,能到的顶相对低些,要是还走错了路,那可开不得玩笑。 范二想了想,弱弱的问一句,“李大哥,你的那个朋友是个什么境界?” 李然看了少年一眼,小子心思还挺多,但想了想范家在老龙城的地位,又觉着没什么了。 “如今还在八境!” “真的?” “我何曾骗过你?” “那可不一定,要不是你骗我,说什么喝花酒是男人的浪漫,只有去了之后才能从少年变成男人,我也不会去,也不会被我老爹抽鞭子。” 李然尴尬笑了笑,毫不在意,语气正直,“那你小子就说这花酒好不好喝吧!” 范二略有忸怩,面色一红,并未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至于李然口中的八境武夫是谁?自然是如今还在骊珠洞天哪给人看大门的郑大风了。若是按着轨迹走,人家迟早是这小子的师父,只不过青衫少年觉着心里稍有些过不去,所以多说了几句。 吃完东西,付了饭钱,李然便打算好好逛逛这老龙城,这是一开始的打算,如今遇到范二,这个打算依旧做数,只不过从逛老城变成了“好兄弟,就应该一起去喝花酒”。 李然倒是兴致勃勃,可到了范二这里,少年的脸上却是犯了难。倒也不是不想去,毕竟二人的身子已经到了一家名为和春楼的门口,人来人往,莺莺燕燕,好生愉悦。只是没等两人进去,几个范家的年轻仆人早就等在了这里,待看见范二到来,便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将其团团围住,就那般架着上了马车。 一个范府的老管家带着笑脸,恭恭敬敬,语气极好,“李公子,桂姨已经在范府落下了,她让老奴给您带个话,说她那边的事已经弄好了,顺道给公子在不远处的穗泥街买了间铺子,若是不着急,便打理打理,看看做些什么生意,以后若是回来,桂花岛要是出去了,公子也好有个落脚的地。” 言语说完,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钥匙,双手递了过去,再说了铺子所在的具体位置和到了哪里有人接待后,便坐上马车,带着范二回了范府。 老龙城里寸土寸金,哪怕是一个茅坑,所要花费的也是笔不小的神仙钱。一间铺子怎么说也比茅坑大,先不说买铺子的钱,就说要买铺子这事,你哪怕再有钱,若是没有个打点的地,在这老龙城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李然天赋极好,龙门境剑修,但这铺子是桂夫人买下的,花的也是桂夫人的面子,做为范家的供奉客卿,若是以往,这到不是什么大事。可今天李然在这里遇见了范二,这便大有不同。至于有何不同,想来和那位持剑者麾下的神灵之属范峻茂,脱不了干系。 没了范二,李然喝花酒的心思自然就淡了,趁着天色尚早,一边逛着街,一边问着去穗泥街的路子,时不时凑着人多的地,东看看,西瞅瞅,青衫佩剑,人群嚷嚷,天色西移,倒是好景。 穗泥街是范家的产业,在往后几条街道也都是范家之属,只不过因为一些缘由,这些街道中的铺子院落,与桂花岛上的那些院子都是差不多的风格。 临近黄昏,青衫少年终是走进了穗泥街,而在街口位置,此刻正站着一个绿群少女,生得水灵,容貌出众,在其周边有着几个身段不错的妇人,浓妆艳抹,衣着鲜艳,可在少女面前却显得黯然失色。 李然不认识对方,但在看见对方的第一眼时,心中便已有了解。 范峻茂,范家那位小姐。 若是依着范府那位老管家的话,想来便是铺子的领路之人。 绿群少女看见青衫少年,眸子不由瞟向对方腰间长剑,语气平淡,“李然?桂夫人的儿子,那个龙门境剑修?” 绿衣女子身材高挑,都快要跟李然一样高了,神色淡然,只是眉间天生有着一股英气。 李然来到这个世界十五年,并未下过桂花岛,除了桂夫人以外,面前的绿衣少女便是他见到的第二个转世神灵。只是与他老娘相比,面前的少女,除了那傲人的身段外,周身气息,由内既外,皆散发着一股子高傲,独属于神灵的高傲。 李然目色打量对方,短暂惊讶后,旋即回道:“若是带路,前行即可,若有其他想法,老子并不介意第一次出剑就斩掉一位神灵转世!” 小镇 见到至高,拒绝至高 世间神灵之属由为高傲,哪怕是万年的前的那场登天一役,天庭破碎,神灵跌落人间,如今过了万年光景,这些个转世的神灵,但凡是恢复了神灵魂魄的,骨子里那股子傲气依旧极盛,而范峻茂便是此流。 被李然来了这么一句,绿衣少女也并未有什么言语,那对眸子看着对方,过了好半响后,她才缓缓出声:“一个常年驻足在桂花岛上的龙门境少年,未曾下过船头,未曾见过天地,却是能知晓这般多的事,生而知之,倒是有趣。” 绿衣少女眸中带笑,步子微微前倾,偌大的胸脯就那般朝青衫少年压了过来,低头看去,一片雪白,当真诱人,“李然是吧?本神给你个机会,以后听命于我,未来带你看看这天地的广阔。” 少女的模样前后不一,倒是古怪。先前一句还是凌然十足,极有威势,可这后了一句,却是多了几分稚气,颇有一种少女未开青涩的模子。 李然听着,不由的笑出了声,眸光却是看得极远,而后就那般直白的来了一句,“你特娘的算什么东西?” 绿衣少女的脸色顿时暗沉了下去。 可没等她有所发作,李然右手猛然探出,一把便抓住少女那雪白的脖颈,微微使力,将其提了起来。 “一个侥幸投了几次胎的神灵余孽,那些山上修士没去理会,当真是什么让你得意了起来。怎么?觉着身份高贵,想来奴役老子?还是觉着去一趟骊珠洞天,找那扬老头取回自己的神灵魂魄,然后就可以耀武扬威了?” 青衫少年啐了一口,一把将其按入地中,砖石碎裂,尘土飞扬,手段粗暴,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的打算。 范峻茂被这突然起来的一下弄得极为狼狈,甚至没听对方话语里的意思,整个人就已经有了星河颠倒的错觉,一身修为更是在对方那一手之下,差点魂归于天。 “怎么?当真以为老子没看见你,还准备继续藏着?” 李然话语极冷,声音落下之际,一脚便踩在了范峻茂的脸上,血齿横飞,模样极惨! 与此同时,骊珠洞天。 那座古老的拱桥之下,那锈迹斑斑、悬挂万年都纹丝不动的老剑条,在此刻轻微的晃了晃剑身。 在剑身晃动的刹那,拱桥开始升起大雾,其中逐渐显化一道身影。那人身材高大,却不臃肿,满身雪白光亮,宝光茵茵,却是看不清面容。 而在这道人影出现后,小镇那间书塾里,一位教书先生的眉头却是皱了起来,目色远望,直落廊桥。 为了不耽误底下孩子课业,这位教书先生便给他们留了个课堂问题,说了些缘由后,迈步走了出去。 再次出现时,先生便已经来到了那道身影的身边。 他朝着那道身影拱了拱手,行了一礼,旋即问道:“前辈,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高大女子并未看他,更未言语,只是素手点出,绿群少女的心湖之地,山水颠倒,天地变幻,而后便见一个青衫少年站在了她的面前。 李然见着来人,心中倒是平静,只是眸子不由的多看了两眼,有些滑稽。 远古天庭五至高之一,持剑者! 这位的名头可喂极大,若是不算三教祖师,依着那话怎么说来着,十五境以下,嘎嘎乱杀。只是如今站在李然面前的,却只是一个剑灵。 高大女子问道:“你很失望?” 青衫少年回道:“略有一点,却是不多。” 一人一语,却是极短。 在此期间,李然就那般看着面前的高大女子,目色坚定,正大光明,嘴里却是时不时有些啧啧声。 高大女子也任由他看,倒也不去在意。她伸出一手,扯下一根发丝,捏在手中,一抹金光旋即附着其上,可下一刻,发丝断裂,金光散去,高大女子的脸上也是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她轻咦了一声,有些不可思议。 生而知之者,天生不可知,而自己的神道推衍之术,居然无用,倒是颇为稀奇。 要知道,就是飞升境修士,在自己这推演之下也是无所遁形,可面前的青衫少年,高大女子的术法却是找不到一丝轨迹。 高大女子也没多想什么,既然推算不出来,那便走其他的路子。女子又施展另一门神道术法,就见其金色双瞳中有一缕神光激射而出,落在半空中后,像是击穿了时空。空间破碎千百块,又在刹那拼凑在一起,仅是瞬息,一道光阴显化,一幅山海绘卷自其中出现。 李然在桂花岛上的十五年光景,一一出现。 半响过后,高大女子眉头皱了起来。 李然站在哪里,看对方摸弄了半响,大底了没了兴趣,出声问道:“大姐,你算完了没有,时间不早了,我得赶时间回去吃饭。” 下一刻,心湖破碎,李然睁眼,脚底板依旧摸着绿群少女的脸皮,没有怜惜,嘴角却是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廊桥之中,高大女子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扭过头看向那位儒衫先生,“齐静春,你也看到了,你觉得那个少年怎么样?” 齐静春沉默半响,倒是说道:“前辈当真不多看看我那小师弟?” 高大女子却是重复道:“齐静春,你也看到了,你觉得那个少年怎么样?” 儒衫先生道:“十五岁的龙门境剑修,又是生而知之者,心性极稳,自是极好。” 说道这里,高大女子素手再次点出,依旧有着光阴,只不过这一次出现的却是另一幅山海绘卷。 是泥瓶巷那间破旧院子,里面有着一个少年,从小到现在的一切光景。 “齐静春,你来这里找我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你那个还未代师收徒的陈平安吗?” 高大女子素手一招,在那幅花卷的另一边,李然过去十五年的光景随之出现,同时还有的,则是他踩着范峻茂的场景,而在这幅场景下,范峻茂身下却有着碎了一地的神灵金身。 “一个是赤子之心,一个是生而知之……可惜了,那个少年的眼里装了太多,连我也看不透他!” 齐静春并未立刻言语,只是想了想,最后问了一句,“前辈莫不是要打杀了这个少年?” 高大女子先是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 做为远古天庭的持剑者,位格之高,不可想象。可如今有个少年如此欺辱她原先部下,这和当面打她脸有什么区别,想要打杀对方,倒也说得过去,可这后面的摇头之举动了,却是意味极多。 “这个少年倒是不错,可你在我耳边做了这些年的苍蝇,讲了这么久的道理,听得多了,我这性子也好像变了一些。” 女子神瞳看向破旧院落里的黝黑少年,平平无奇,极为普通,可这会却是在灶房内生火煎药,听说前几日救了个姑娘,掏空了自个家底,在杨家铺子那边买了许多药材,每天都守在灶上煎药,倒是日夜颠倒,极为忙碌。 齐静春的面色忽的多了几分笑意,“前辈之言,倒是令晚辈受宠若惊,想来以后的时日,还是得少言些了。只是晚辈心有一问,此事之间,来龙去脉,因果如何?” 高大女子道:“我留在我那位部下里的手段瞧了他一眼,那少年便有了反应,只是他那一击极狠,断了我得手段,没了因果,我也不知。如今唯有走一躺光阴长河,才能知晓其中缘由。” 言语落下,高大女子又补充一句,“若是真在陈平安和这少年之间选一个,我必然会选后者,可惜了……” 可惜之后,再无下文,可儒衫先生却是知道,说是看不透,其实是那少年想来是直接拒绝了这位。 只是若是这般,那少年也算是沾上了极大因果,未来的天地,想来不会平静了。 小镇 少年郎 高大女子走了一趟光阴长河,而那位儒衫先生却是并未离去,就那般站在廊桥上,山风吹过,儒衫飘飘。过了好半响,儒衫先生眉眼微动,旋即问道:“不知前辈此行,可有结果?” 高大女子微微点头,却并未回话,反倒是问道:“齐静春,你就这么担心我会杀了那个少年吗?” 儒衫先生叹了口气,目光幽幽。 他正要开口,高大女子却是打断了他的话。 “你也莫要与我再说你们儒家那些大道理,我就只问你一句,若是我真要杀了那个少年,你是否会出手拦我?” 儒衫先生依旧沉默,只是步子微微往前一步,与那高大女子站位齐平,态度如此,已然明了。 “世道人心,一年又一年,一日复一日,不可否认,确是在向下。前辈对这个世界失望,晚辈又何尝不是,可晚辈读了那么多年书,走得是这人间大道,学的全是圣贤道理,哪怕再失望,也总归要做点什么。陈平安那孩子很好,在他身上,晚辈看到了希望,可若是因此而让别人遭了那无妄之灾,晚辈心里是如何也过意不去的。” “真要如此?” “当仁不让!” “就不怕我不选了陈平安?” “若是如此,无非就是再多些失望罢了。” 二人言语到此为止。 高大女子没有对青衫剑修动手,也没选择儒衫先生口中的陈平安,到了最后也只是带着失望离去。 廊桥之上,高大女子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转头又看向面前的两幅画卷,眸中蓦然掠起一道神光,隔着数十万里,遥遥凝望那个青衫少年。 “从今以后,她便是你的了!” 一言既出,两人同听。 青衫少年眉眼带笑,极有意思。 倒是绿群少女在听得这话之后,心神大骇,不知如何。 做完这一切,高大女子挥手撤去面前两幅光景,走下廊桥,行至河畔,掬其一捧河水,清清亮亮,却是映照出泥瓶巷中那个姓陈的少年。 屋里屋外,简陋至极,少年少女,干干净净,却是极好。 最后的最后,高大女子没在去看那个少年,反倒是赤足下了龙须河,捡起河中一块青石,将其握在手中。 而那位刚刚从廊桥返回书塾的儒衫先生,却是莫名在一众孩子的面前放声大笑了起来,倒是奇怪。 一群稚童学子被这一幕弄得有些不明所以,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不明白一向温和的先生为何会如此失态。 唯有一个身着红棉袄的小姑娘,眼镜瞪得溜圆,在其他人还在想不明白时,她却是已经拿出了纸笔,将自家先生的大笑模样画了下来。 而在小姑娘临桌之地,一个鬼头鬼脑的小男孩就那般看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欻的站了起来,放声喊道:“齐先生,李宝瓶刚刚在画你失态是样子,她在背后蛐蛐你,坏了课堂规矩。” 红棉袄的小姑娘憋了他一眼,“李槐,你又想挨揍了吗?” 李槐混不在意,先是拉开身位,看了看周边的空隙如何,随后便朝着李宝瓶做了个鬼脸,倒是欠揍的很。 可没等李宝瓶动手,儒衫先生却是拿起了小姑娘桌上的画,李宝瓶有些害羞,可在先生眼中,画风清奇,很有特点,却是极好。 在说了两句勉励小姑娘的话后,儒衫先生便说一会等放学之后,去李槐家中访问一番。 这话一出,倒是让告状的李槐一脸沮丧,难过极了。 …… 泥瓶巷! 因为家中如今多了个人的缘故,陈平安父母留下的这间破旧小院倒是多了几分拥挤,但少年却一点也不在乎,院前院后,忙忙碌碌,不知疲倦。 不巧此时,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讥讽笑声。 陈平安略微抬头,看向了隔壁墙头,宋集薪此刻正蹲在上面,手里摆弄着一根碎叶,咧着个嘴,眼中毫不掩饰那份鄙夷。 “陈平安,你爹娘虽说走得早,可这男女受授不亲的道理总该与你说过吧?如今你带着一根来路不明的女子进了门,要是人家醒来后说你轻薄无礼,转头去衙门告你,你就不怕吗?” 陈平安端着个药罐,听着这话,面上却是平常,也不准备说些什么,迈着步子,便准备返回屋子。 只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陈平安怎么样那是陈平安的事,你宋集薪不过是个小私生玩意,这嘴怎么就没个闲时。我倒是忘记了,你屋里好像也藏着个妖艳贱货,可惜是陈平安不要的破落户,渍渍渍。” 顾璨没走陈平安家的大门,反倒是垫着东西,从一边的墙头爬进了院子,打了一身泥灰,醒着一条大鼻涕,就那般指着隔壁墙头上的少年,满嘴都是金玉良言。 宋集薪的那点事,在龙泉镇上怎么说也算得是家喻户晓,可碍于上头有人,街坊邻居哪怕知道,可终究只是在四下无人时,小声说上那么两句,若是当着正主,个个和颜悦色。 如今被顾小鼻涕虫指着面的露骨出来,少年人的脸上,到底是有了几分阴沉。甩了一手袖子,一言不合,落下墙岩,走回了自家院子。 见其走开,顾璨还不忘做了个鬼脸。 陈平安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不少年岁的小家伙,脸上多了些笑容,旋即道:“你怎么来这里了?这是到哪里弄了一身灰,回去了之后姨还得给你洗。” 顾璨摸了把鼻涕,混不在意,垫着脚尖望了一眼屋里,可惜个子差了些,看不见里面的人,而后便从口袋里抓出两三把豆子放在了墙根下的一张破烂木桌上,仅是这么看的话,数量还不在少数,“我娘说这东西能治病,让你有空的话熬一熬,弄成糊糊,给屋里的那人吃了,好得快些。” 陈平安看着桌上的那一小堆大小各异的豆子,又看了看身前的小鼻涕虫,并未言语,只是快步走回屋里,床上躺着一个黑衣姑娘,样貌极好,只是少年并未多看。再将药锅放下之后,走向水缸后,蹲下身子摸了摸,找出了一个铜板。 可等少年走出屋子后,那个小鼻涕虫便已经没了身影,院门打开,门槛上留有几道印子。 小镇 少年,少女,道人,因果 晚些时候,年轻道人来过一次陈平安家里,只是站在院墙外远远的朝里望了一眼,而后便推着自个的板车,悠哉悠哉的出了泥瓶巷。 半响过去,屋子里传来了一道声音,“你好,我爹姓宁,我娘姓姚,所以我叫宁姚。” 草鞋少年一时有些木讷,挠了挠头,下意识道:“你好,我爹姓陈,我娘也姓陈,所以……我叫陈平安!” 少女倒是觉着没什么。 草鞋少年的脸上却是多了几分坦诚笑容。 唯有那个已经走出极远的年轻道人,停下了步子,忍不住哈哈大笑,引得旁边几个满脸泥泞的娃娃一脸好奇。 年轻道人旋即冲着几个娃娃做了个鬼脸,眉清目秀,倒不吓人,只是略有尴尬。道人拍了拍自个脑袋,嘴里蓦的崩出句诗来,“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嘴里念完这一句,年轻道人原本还有笑意的脸上不由的便多了几分疑惑,手中掐诀,空空荡荡,奇了个怪,“不是,这因果都已经了了,怎么老道心里总还是莫名堵的慌,难不成是书院里的那位齐先生在算计我。咦?不对啊,邹子那家伙啥时候跌境了?” 浩然天下的十四境大修士,避开了至圣先师的察觉,以一种别开生面的方式合道十四境,自个又是个极会躲藏之辈,若是邹子不主动现身,那些个十四境想找到他都不容易。如今却是跌境了,这事可算大了去了。 年轻道人原本想借着术法看看,可当他刚有这个念头,书院那边便吹来了一缕春风,极为暖和,但却让年轻道人打了个激灵,连忙赔着笑脸,“齐先生可千万别误会,贫道没动术法,只是有了这么个念头,您这么个大圣人,学问那么高,总不能连念头都不给人想吧!” 言语落下,春风散去,年轻道人这才拂了拂胸口,一脸的如释重负,可眉头却是皱得紧时,如枯木缠枝,死活不开。 屋子里,在一番自我介绍下,黑衣少女与草鞋少年就那般没了言语。或许是怕人家姑娘误会,草些少年连忙将之前的事,从头到尾,一字不差的说了一番,结果到了黑衣少女这里,人家哦了一声,而后便没了下文。 陈平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耳边却听见了一声响动,旋即便明白了什么,“宁姑娘先坐着,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言语落下,少年便这般走了。 宁姚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面上多了几分笑意,环顾四周,那抹笑意又渐渐沉了下去,而后正色道:“陆道长,后会有期!大恩不言谢,将来只要需要在下帮忙,可以飞剑传书至倒悬山,只是道长记得,千万别忘了署名‘陆沉’二字,否则倒悬山未必会允许飞剑进入山门。” ‘陆沉’二字一出口,年轻道人旋即便心有感悟,原本皱起的眉头,不知怎滴,又更紧了一些,好些奇怪,又理所当然,只是想着想着,年轻道人便已神游天外。 …… 穗泥街。 在经过了先前一事后,范峻茂算是老实了,面上没了那股子傲气,领着李然便去了桂夫人为其置办的铺子。 铺子在泥泞街的中间地段,反正过路商客都要从门前过去,算不得多好,也差不到哪去。至于这铺子本身,据范峻茂说,原先是个药铺,只是主人家一次外出诊病时,外遇困难,那般走了。留下的儿女没能承下先人本事,于是便将铺子卖了,拿着钱财,领着妻儿,去了别个地方。 范峻茂打开门锁,走进其中将烛台点亮,而后便安静的站在一旁。 李然看了看其中的陈设,普普通通,并无稀奇,唯有不用的一点,那便是这铺子里留有药香味,哪怕过去了那么久,这股药味也没散干净。李然倒没觉着有什么不妥,反倒是觉着还不错,从铺子转向后面院楼,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很是满意。 “你在哪杵着干嘛,这么大个地不去打理,难不成要主子我今夜睡地上吗?真是一点眼力见也没有。” “知道了,主人!” 绿群少女闻言,面上平静,恭敬说了句话后,转身便去拿其了扫帚,就那般弄了起来,别说神灵傲气,甚至连一丝小姐脾气都没有。 李然看着对方,眸光平静,心中却是多了些别样想法。 神灵终究是神灵,哪怕是转生成人,又活了十几年人生,可一旦恢复了过往的神灵记忆,股子的神性终究要压胜一切。 念及于此,青衫少年不由的便想到了那尊最大的神灵。 反正这因果已经立下,骊珠洞天的事就先不急,等把这里弄好了,过几天舒坦日子在过去瞧瞧。 至于邹子那边…… 只要光阴还在,神通不绝,人前显圣,借取未来十四境的剑术,那老小子要是不安分,还想继续算计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入十四不说,有着光阴在手,李然顺着光阴长河过去,一剑灭了他丫的。 铺子后面的院子里有棵槐树,身段极大,年头极长,李然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个躺椅,放在树下,借着月光,沉沉睡去。 而屋里,因为没有青衫剑修的令法,绿裙少女也只能在房前屋后,来回奔波,直到破晓将至,这才将铺子里里外外弄了个干净。而她则因为过于疲惫,靠在一处角落,抱着扫帚,睡了过去。 李然睡得极好,本来还想翻个身子继续睡的,可还没等他身子翻好,一只素手便捏着他少年的耳朵,将其从梦里提溜了出来。 “娘,你轻点行不,你儿子刚刚睡醒,耳朵还软着呢,您要是手上没个劲道,耳朵掉了,破了面相,找不到媳妇,以后谁来给咱家续香火。” 桂夫人却是不理,手就那般捏着,也没用力,“你还知道找媳妇,你那老娘我帮你弄了这间铺子,也没见着你想着我啊!” 阴阳怪气,属实厉害。 诗雨没穿桂花小娘的服饰,而是穿着一身淡雅青裙,但该大的地方依旧很大,挡也挡不住。只是瞧着李然这副模样,姑娘也是没来由的笑了起来,倒是好看。 李然连忙道:“谁说儿子没想您的,你看看这铺子里,干干净净,要没我啊,娘来了就得碰一鼻子灰。” 桂夫人在进来时便注意到了,顺道还看见了靠在角落里熟睡的范峻茂。虽说是范家小姐,可桂夫人的身份却是比其更高,自然不会去在意这些。至于对方为什么会来这里,昨天宴席上,范家那位族长便已经于她说了,自然不会再言语什么。 小镇 有些话总得说出口 桂夫人来了这里,这间座铺子才算是真正定下了调子,至于要用这铺子来做些什么,那是李然自个的事,桂夫人倒不怎么关心。她是范家的供奉客卿,可真说起来,除了那座桂花岛外,过去的那些光景里,这位桂夫人却是没有一点名产。 晨曦正好,李然便领着桂夫人在院子转了起来,毕竟是自家房子,总得熟悉一番,如此一来,也好看看缺些什么,然后才好给其置办些屋内用品,添个彩头。 诗雨倒是没陪着二人,而是在厨房里转了转,随后便见她右手上挎着一个木篮子,给自家公子交代了去向后,转身便离开了铺子,晨阳的碎细光点落在她的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少女极有活力,蹦蹦跳跳,倒是可爱。 至于范峻茂…… 睡得极好,想来这一时半会是不愿来。 这座院子不算大,除了迎街的门面铺子外,后面也就五间厢房,大至瞧了一眼,桂夫人便是没了兴致。 桂夫人忽的问道:“你准备拿这铺子做些什么?” 李然倒是没想到妇人有这般问题,略做思索,也明白了话语里另外的意思,旋即回道:“昨天来的晚了些,街道上留有门面的铺子不多,珠宝玉器,酒铺馆子,这些也都不缺,所以也没去仔细深究过。不过刚刚走的那么一会,我在娘身上闻着几分桂花糕点的味道,想了想后,便觉着开个糕点铺子,等娘每次回家时都能吃上些,也算是小子的一点孝心。” 开个糕点铺子,这个主意并不算什么稀奇事,可听到了后面那句时,妇人的脸上却是罕见的多了几分笑意,特别是“回家”二字,落在妇人心里,极有重量。 桂夫人道:“如此一来,你是想做个甩手掌柜,让诗雨那丫头来给你打理铺子?” 李然道:“人都是自由的,既然从范家哪里赎了身子,未来的路如何走,那都得由她自己决定。我一大老爷们,以后游历天下,路途难走,日子难过,睡山洞,吃野味,这些都是平常日子。若是让她跟着我一起,说实在的,还不如让她在这铺子里做个二掌柜。” 闻言,妇人眉眼一挑,语气稍变,“喲,看不出来我们李大公子还是个会心疼人的主,别是留着锅在家里,去外面寻碗吧?” 李然面色一黑,自家老娘什么都好,唯独一到了这男女之事来,那阴阳怪气的本事,简直是浩然一绝,“瞧您这话说的,你儿子如今是个龙门境,未来的十四境,要真走一趟江湖什么也没留下,指不定就有人要给我编排小事了,到时候给您脸上抹了黑,到时候可别说我不懂事。” 针尖对麦芒,母子俩倒是极有意思。 可这话落在桂夫人耳朵里,怎么听着却是另有故事,不由多问道:“哪家姑娘?” 李然一本正经道:“阮秀!” 桂夫人想了想,觉着这名字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刚想着用些神仙手段来看看,却是被李然连忙打断了。 桂夫人是神灵转世,可如今却也只是金丹境界,要真用神仙手段去算了阮秀,多多少少就有点以下犯上的意味,这因果颇大,自家老娘可接不住。抛开这些不说,当事人如何且先不论,光是杨老头和阮邛哪里,想来就不好。 若是李然,他倒是不怕,无非就是干一架,反正不会输,至于结果如何,他倒是不在意。 可自己老娘嘛…… 还是安稳点好了。 天色渐暖,日头高起,穗泞街上也是开始热闹了起来,人潮涌动,叫卖不绝,也是这个时候,睡在铺子角落里的绿裙少女才悠悠转醒,面色脏乱,双眸朦胧。 范峻茂看见了桂夫人,可在对视一眼后,立马又收回来目光,各自心中已然明了,在同青衫剑修说了几句之后,她便离开了铺子,至于去做什么,没人在意。 绿群少女前脚刚走,诗雨后脚便拎着一堆菜品回来,荤腥白素,各自皆有。二人擦肩而过,前者没去理会,倒是后者脚步一停,出于本心,转身冲着绿群少女说道:“姑娘,你等会还要回来吃饭吗?” 绿群少女脚步没停,就那般走了。 诗雨没明白,小声嘟囔道一句“奇怪”,而后便拎着手里的东西,径直走向了厨房,乒乒乓乓,炊烟袅袅,倒是悦耳。 三人一齐吃了个早饭,桂夫人便离开了铺子,说回范家那边做些事,晚些时候便会回来。离开时,妇人让李然给这铺子起个名字,思索一番,青衫剑修旋即给出了个“桂花斋”,没说缘由,单纯觉着不错,仅此而已。 虽然没说,但妇人和少女却是门清。 桂花岛,来来回回,两地腾挪,居无定所。 桂花斋,落地生根,应有期盼,自是极好。 桂夫人返回了范家,如今的桂花斋里,也就只剩下了两个人。李然拉着诗雨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拿出一壶桂花小酿,借着闲暇,青衫少年便开始说起了些事。 李然喝了一口桂花小酿,笑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恳求诗雨姑娘考虑考虑。” 这一幕有些突然,诗雨心脏剧烈跳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红霞瞬间布满脸蛋,咬着嘴唇道:“公子不必如此,诗雨是公子的仆从,无论是什么,诗雨都会答应的。” “如今你已赎身,我想让你做这间铺子的掌柜!” “啊?” 诗雨茫然的抬起头看向李然,而后又慌张的低下头去,羞赧的快要把裙角揉碎。 原来公子说的是这个,我还以为…… 诗雨胸口剧烈起伏,但还是鼓足勇气重新抬起头,直视李然,“诗雨,全凭公子安排就好。” 李然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他不是榆木脑袋,自然明白面前姑娘在想些什么,轻声一叹,而后正色道:“世间规矩极多,但我又极不守规矩,而认识诗雨姑娘这么久了,我也知道姑娘心里所求的东西,只是你所求的那些,李然没法给你答案,倒不是诗雨姑娘不好,只是李然心中有惑,不能如此。” 少女闻言,心头莫名有些失落,哪怕早就知道,可真当对方说出来,心里压下了,眼睛却是怎么也拦不住。 “诗雨知道,诗雨一直都知道,所以公子也不必如此,相反,若是诗雨没遇见公子,这辈子或许就那般过去了……” 天底下最难的便是情之一字,心里藏着,熬人伤己,可真要出了口,有了答案,却又是直戳人心窝子,怎么都不对。 李然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说了这话以后会让少女难过,可他却不得不说。 小镇 震慑肖小,阵斩王座 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又定下了铺子二掌柜的人选,李然便将早些时候桂夫人给他的那袋子神仙钱全部拿给了面前的姑娘。 “既然要开铺子,以前的那些陈旧自然是要不得的,推了重来,毕竟钱这玩意,该花费的地方就不能省着,不然铺子没个自家特色,哪怕卖的东西如何好,也难有人上门。酒香不怕巷子深,可深巷子没人愿意去,香气飘不出来,再怎么好,那也是白瞎。做为咱这桂花斋的掌柜,你可得多出去些气力,不然日后赔了,你家公子就只能流落街头。” 诗雨揉了揉眼睛,依旧泛红,听着自家公子的言语,点了点头,玉手紧拍胸脯,笃定道:“公子尽管放心远游即可,家里有诗雨在呢,想赔都赔不了。但诗雨却有个小小要求,那就是公子远游时能念着点夫人,若有闲暇,也可想着些诗雨,回家时带些,开开眼界。” 李然欣然一笑,默默起身,朝着面前的姑娘抱了抱拳,不是行礼,却是行礼。只不过这还是李然第一次,显得有些蹩脚,好在抱拳之时,一身剑气做不得假,否则还真有些难以入眼。 诗雨好似神游天外,也没回礼,只是愣愣的坐在原处,双眼迷蒙的看着他。 少女六岁便上了桂花岛,跟在岛上的那些礼仪小娘哪里学了两年才堪堪出门,好在她运气极好,上岛后便一直跟在青衫剑修身边,过往的九载光阴里,饮食起居,皆有身影,两人也从稚童长成了如今模样。若是按着山下邻家的话来讲,她们二人倒是算得上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只不过世世难说,特别在喜欢这件事上,那就更没道理可言。 但不管如何,诗雨都已然心中有数,也知道了面前的少年至少对自己也有那么点喜欢,这便是足够了。 她镇定了心神,脸色如常道:“公子还是快些收了剑气吧,老龙城里规矩多,这要是引来了符家的眼睛,依着规矩,免不了一顿麻烦。” 李然微微一笑,眉清目秀,不算惊艳,却是好看,“年轻人就该多有些活力,别说符家,就算是那些个山上神仙下来了,公子今个都要拔了他们一层皮囊!” 言语落下,青衫少年身后的鸿鹄蓦然出鞘,剑光扒地而起,万丈云海,一分为二。 这道剑光升起刹那,桂花斋上空之地便有四道身影跌落,观其气息,皆是那山上仙家,不算太高,龙门修为。 只不过这些个落地仙人,此刻的身上却是身着同一服饰,恰巧,这服饰李然认识,那便是老龙城符家。 其中一人境界较高,尚有意识,并未晕厥,旋即沉声道:“阁下来自何处?我老龙城禁止一切修士御空,私斗,阁下如此做派,犯了规矩。” 下一刻,迎接他的是一道百丈剑气,汹汹而来,杀力极高。 剑气惊天,还未临身,那剑压就让那人呼吸一滞,只觉眼前一花,再次开眼之时,身上甲衣炸碎,人首分离。 李然的这一剑,力道不足两成,用来杀一个龙门,于他而言,属实是大材小用。只是桂花岛上出了个十五岁的龙门境剑修,如今又要下岛远游,老龙城中惦记的人坐不住了,眼线极多。李然觉着不好,索性出了这一剑,亮亮招子,也好让符家那些人看看,不然出来这老龙城,指不定在那个犄角卡拉里等他。 虽然有些不讲理,但李然本来就没打算讲理。 而在青衫少年出了这一剑后,剑气长城那边,一个枯坐城头万年的老人默默看了一眼浩然天下这边,眉眼难得挤出一丝笑意,微微开口,“天才剑修,好生威风,要不来城头宰两头王座畜生试试手?” 李然心头微动,嘴角带笑,心湖翻涌之间,光阴掠出,刹那之间,就见一剑破开云海,连起老龙城上的那座大阵也一同破去,击散那片半仙兵云海,剑光开道,一袭青衫御剑而去。 倒悬山。 大剑仙张禄猛然抬头,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 正翻书的守门小道童却是一个,直接激灵从地上跳起,急得直直跳脚,嘴里还大骂道:“不是,这里是倒悬山,你们能不能守些规矩,之前送个丫头出来也就罢了,如今还来,信不信我……” 小道童刚准备骂上两句,可下一刻,一道霸道无匹的剑光划破天际,剑气极盛,直接将那要出口的话语硬生生咽了下去。 玛德! 这他娘的是哪里来的十四境剑修? 吓死个人了! 而在这道剑光穿过倒悬山时,剑光不停,直直落在莽荒天下那群数以万计的妖族之中,剑气扩散,百里之内,无数妖族爆裂开来,场面壮观。 剑气长城那边,此刻不少站在城头的剑仙,纷纷侧目看向此方,目中神色相同,皆有不解。 这是那里来的剑修,怎会如此勇猛! 难不成是那狗日的家伙回来了? 如今的这个时候,蛮荒天下那边皆会发动一场战事,妖族数量极多,远超百万之数,只不过与以往相比这还只是些小场面。 李然落在战场中间,视线看的很远,后面的剑气长城,前面的蛮荒群妖。 不得不说,阿良真的很有品位,这陆芝的腿的确很长。 简单一眼,李然便目光锁定在妖族后方的一头大妖身上。 十四王座之一,大妖曜甲,飞升境巅峰,战力极高,在蛮荒那边排号极前。此妖以千丈真身示人,个头吓人,光是脚下的倒悬山岳便是平整如镜,大小不亚于一座倒悬山。 而在其下,金精王座,熠熠生辉,好生威风。 老大剑仙坐在城头,目色看向这边,问道:“小子,要杀多少?” 青衫剑修并未言语,大袖飘摇,剑指于身前横抹一线,剑光自雨点般,直落人间,所有妖族不过数息之间,形销骨立。 数以百万的妖族,无一例外,全部死绝。 偌大的战场之上,青衫剑修持剑而立,伏尸百万。 妖族那边,如今也只剩下了大妖耀甲,高居王座,冷冷的看了一眼青衫剑修,杀意宣泄,“没想到剑气长城,如今也会这般不守规矩。” 言语落下,脚下山岳一闪而逝,耀甲瞬间便出现在战场上空,如泰山压顶,一拳砸向青衫。 他看不出李然的境界,但不会联想到十四境,因为如今的数座天下里,十四境纯粹剑修,只有城头的那个陈清都。其他剑修,哪怕是白玉京那个号称真无敌的道老二,也只有剑修,并无纯粹。 青衫剑修不以为意,只是一个照面,便消失在了耀甲的拳头下,再次出现时,一个芥子大小的身影便出现在其手臂之上,青衫自动,微微行走。 耀甲顿感不妙,这般关头却是不忘多问一句,“你是何人?” 说话之间,脚下的金精王座就已经亮起金光,宛若一颗大日,直直照在这处战场之中,极为亮眼。 大妖曜甲不作他想,就要准备遁走。 毕竟能在它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一步跨上肩头,想都不用想,来人绝对能轻易杀了自己。 而在剑气长城那边,有这种实力的飞升境剑修,闻所未闻,哪怕是那老匹夫董三更,也不可能做到。 岂料那袭青衫突然停住脚步,面露笑意,随后便是重重一跺。只听得一声清脆声响,大妖那一侧的肩头被他一脚踩碎,如巨峰破裂,同天河断流,金色血液滚滚而下,紧随其后,整个金精王座如遭重击,金光内敛,其内的那些个金甲神灵瞬间破碎,无所存留。 李然这时道:“我是谁不重要,反正不是那个狗日的阿良就行,毕竟那家伙脸皮太厚,实在比不上。” 话音刚落,青衫手中长剑横斩而出,剑光如虹,大妖耀甲还未反应,身前便有一道血线裂开,连同其体内的全部金甲神灵,一分为二,彻底死绝。 此时此刻,城头那边,出现了一连串的口哨声,无数剑修蹲在城头,虽不知那青衫剑修是谁,可人家既然敢问剑大妖,别得不说,妥妥就是自家人,跑不掉了。 李然看了一眼那张王座,想了一想,旋即坐了上去。 此时此刻,人前显圣,光阴流转,即为十四! 小镇 糕点 剑气长城多了个十四境的剑修,不论是在浩然天下这边,还是在莽荒天下那边,这都算得上是件极大的事,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名不知打哪出现的十四境却是怎么也找不到,哪怕莽荒那边有个算力极高的老牌飞升境,豁出自个的大道前途,也是算不出丁点东西,好生奇怪。 蛮荒天下腹地。 哪里立着一座古老深渊,洞口极大,深不见底,看着却是颇为唬人,哪怕是离得极远,也会不时有阵阵罡风从其内激射而出。 英灵殿,这是莽荒边的统称,至于浩然天下那边,除了山巅的那些个大修士外,少有人知。可若是照剑气长城的说法,这他娘的就是一个老鼠洞,丑得紧不说,还膈应人。 一番言语,毫无忌讳,极其敷衍,只不过却是没妖在乎。 相传此地的由来,要追溯上古时代。 据野史记载,有个骑牛过关的小道士,在远游蛮荒天下,与此地的一位大妖有过一场惨烈厮杀,最后造就了这片战场遗址。不过这种说法,只是明面上流传的,相信者极少,至于着真相如何,也只有那些还活着的远古大妖才知道。 毕竟这牵扯极多,乃是登天之后,托月山大祖统领蛮荒天下,在托月山被陈清都等人削掉半截,妖族以此设立英灵殿作为蛮荒高层新的议会之地。 也是如此,如今的深渊四周,排列整整十四个巨大王座。 大小不一,高低不平,没有规矩,就是那般。 只不过此时的十四把交椅,已经落座十一头大妖,空着的三个,一个来不了,一个还没来,一个则是已经死了。 死了的那个,在那袭青衫走后,头颅被老大剑仙一手抓了过来,如今正在剑气长城城头之上挂着。 至于还没来的那个,却不是妖族。 而最后那把居中首座,毫无疑问,自然是那位蛮荒大祖。 众人目色流转,气氛沉闷,无人开口。 直到有个儒衫中年现身此地,径直走向一方座位,理了理衣衫,就那般座了下去。 只是这中年座下的交椅位次极是有趣,若是仔细看去,他座的位置与大祖那把相邻,依上往下,位列第二。 “见过周先生。” “见过周先生。” …… 在场的十一头大妖,无一例外,全部起身朝那儒衫中年躬身行礼,态度极好。 而那被称为周先生的儒衫中年,则是昔年浩然天下之贾生,今日莽荒天下之周密。 儒衫中年的目色颇为平静,轻微压低手掌,做了示意,众妖才缓缓落座,而后缓缓开口,“打杀了耀甲的那个剑修,浩然天下那边的探子可有消息?” 众妖沉默,无一出言。 周密伸出两根手指,轻柔眉心,思绪翻涌,不知如何。 十四境的剑修,世间不是没有,浩然白也,青冥余斗,皆在其中,只是这些人都在自个地盘趴着,少有活动,倒无所想,自然无忧。只是如今有个不属于这些的十四境剑修出现在了剑气长城,不知根底,不知由来,却是个麻烦事,还是个大麻烦。 许久之后,一袭儒衫抬起头,缓缓道:“袁首、白莹、绯妃三人留下,其他各自退下,若是之后无事,就不要闭关沉睡了,准备随时听候调令。” 此话一出,多数大妖微微拱手,而后便各自都遁去身形,唯有少数几个在看向那儒衫中年时,面上露着一丝不悦,可想了想人家背后站着的人物,心中有所想,却也终究没说什么,影去身形,依次散去。 …… 剑气长城。 先前一战,与那些站在城头的剑修来说,属实是过瘾无比,尽管并未出手,但能看见那些妖族畜生那般死绝,心中也是极为舒服。可若要说遗憾,自然也有着不少,那便是没见那斩杀了大妖的剑修于城头刻字,更没见对方对方容貌。只是众人知道,那人被老大剑仙带到了那处城头,用着一些手段隔绝了他们视线,有些人想去问问,可想了想,还是觉着算了,毕竟都能用手段隔绝了,那指定是有些见不得人,他们要是过去凑这个热闹,听得了什么不该听的,保不准要挨上一剑,不划算的。 茅屋外,老大剑仙坐在板凳上,手里多了些包装精巧的糕点,卖相极好,味道不错。 只是这时,一个瞎眼老人不知从那个犄角卡拉里走了出来,看了一眼老大剑仙,又看了看对方手里的东西,旋即道:“那小子还算有点良心,知道你这老狗没地方去,也吃不着东西,嘴里没味,走时还留了点东西给你。” 老大剑气眉眼一挑,“羡慕啦,那我当初将人带来时,你怎么不收做徒弟?哦,忘了,你是瞎子,看不见的。” 瞎眼老人没理他,只是道:“邹子跌境了!” 老大剑仙微微点头,倒不意外,“那小子下手倒是挺快。” 瞎眼老人道:“当初带那小子来,他与宁丫头产生了些因果,如今邹子跌境,那小子必然会去丽珠洞天,你就一点不担心?还是你觉着,那小子当初的稚言真能给你身后这群剑修开辟出第五座天下?” 老大剑仙看了对方一眼,半响后才道:“你眼珠子不就在那边,自己看去。况且真要出了问题,我就不相信你会不出手。至于后面那事,一万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年半载,更何况还是个十四境纯粹剑修,又是徒弟,哪怕被骗,也无甚所谓了。” 这话说得极轻,可只有老大剑仙自己知道,如是当年自己没有妥协,如今又怎会去希冀一个稚童的言语。 “老头子,你收我做徒弟,教我剑术,等那天我成了十四境,一定凿穿莽荒,给你弄个第五做天下。” 思绪萦绕,老大剑仙却是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糕点,模样与他那个相同,只是颜色不同,味道不一。 “怎么?还要我求你收下?” 瞎眼老人没有言语,只是将其接了过来,而后离开此地。 老大剑仙面色带笑,吃下一块糕点,味道极好,好的不能再好。 小镇 开业 老龙城出了个大剑仙,这事在老龙城内的那些个家族里传得极广,极有噱头,只是后来因为符家的介入,这事便是不了了之,没了后续。可明眼人却是看得清楚,那日剑光破开了老龙城云海处的那方大阵,符家坐镇其中的一名元婴,连着云海里的那把半仙兵一同碎了去,这般损失,于符家而言,不可谓不大。只是令人颇为不解的是,吃了这么大个亏,符家那边居然跟个没事人一样,倒是稀奇。 这事虽是挺大,可对于老龙城里的那些百姓而言,时间往前走,日子向前过。在不在乎的,那是山上仙家的事,他们哪怕再是好奇,再想知道,也不能让日头过好。所以,只要剑光落不到自个家里来,那该怎样便怎样,并无所谓。 穗泥街。 今日是桂花斋开业的日子,李然早早的便在铺子外候着了,而跟在他身后的,除了桂夫人和诗雨这位两位熟面孔外,范家姐弟也到了场,只是在这些人里,却是多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倒是热闹。 大的叫云姑,小的叫米沅,皆是桂花岛上的桂花小娘,同时也是桂夫人给这铺子找来的伙计。 云姑四十年岁,身段丰腴,容貌颇好,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没有选择拿钱走人,而是在前些年嫁给范家一位管事,数年过去,这位曾经的桂花小娘如今已是两位孩子的母亲。台面上帮不上什么忙,但在后厨里,云姑的经验比之诗雨这些小年轻却是老成得多些,所以桂夫人便将其带了过来,给这铺子里做些饭食。 至于米沅,六岁孩童,因为父母走得早,家里的那些个亲戚便将其卖给了范家。小姑娘长得喜庆,眼睛水灵,范家那边还没开始教她做桂花小娘的事,便让桂夫人送到了这里,说铺子开业,有个孩子,铺子也瞧着喜庆些,说不得还能给铺子带来不少生意。 天光升起,暖意渐来,许清风瞅了一眼街上情况,将一串卷好的鞭炮拉开,摆放在铺子前边,不算太长,却有十米,寓意十全十美,财源广进。 只是当青衫少年准备点火时,米沅却是小跑了过来,轻轻扯了扯自家老爷的衣衫,一脸兴奋道:“老爷老爷,诗雨姐姐说这东西点起来后动静极大,能不能让我来点火啊。” 李然瞧着这个只到自个膝盖的小姑娘,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倒是一点也不害怕。 “你确定?” “嗯!” “那行吧!” “谢谢老爷。” 李然将手里的火折子递了过去,然后便退到了铺子里,看了一眼诗雨,小声道:“多大人的了,怎么还骗小朋友呢?” 诗雨眉眼略弯,旋即道:“那老爷以前骗我的时候呢?” 青衫少年面色一顿,嘿嘿一笑,不在言语。 绿群少女看着面前,眉眼带笑,同样如此。 米沅拿着东西,迈着步子,蹦蹦跳跳的就那般过去了,只是在她点完火后,鞭炮的动静却是将小姑娘吓了个哆嗦,小脸煞白,却是没哭,毕竟小姑娘自个也知道,铺子开业要喜庆,若是哭了,那便是不吉利,以至于受了惊吓,心里害怕,小姑娘也是死死忍着,只是眼里的泪花不断的往下掉,颇为可爱。 诗雨姐姐真坏,老爷也是。 李然有些无奈,旋即走到小姑娘面前,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红包,将其递了过去,顺道摸着小姑娘的脑袋,“开店要喜庆,可要是受了委屈,该哭还得哭,只是哭完之后得长个记性,下次再有人那样说,心里想想,好不好?” 小姑娘抹去泪水,接过自家老爷给的红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青衫少年笑了笑,又从怀里取出了几个红包,一人一份,皆是十颗雪花钱,不算太多,图个吉利。 桂夫人倒是没收,毕竟这是自己儿子,收不收并无区别,只是李然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姨,铺子开业,图个吉利,您做为老板的老板,要是不收的话,日后铺子红火了,再开分店,这吉利可就没人敢受了。” 桂夫人觉着是这么个理,旋即便将红包收了下来,只是嘴上却道:“拿着东家的钱,办自个的事,了不起哦!” 米沅不懂什么意思,眼睛眨巴,满是好奇,可想到刚刚自家老爷的话,在脑瓜里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是没明白。 诗雨与云姑却是笑了笑,也没说出来。 唯有李然,小脸颇为尴尬,不在说话。 诗雨领着众人进了铺子,李然则是双手拢袖,蹲在地上,看着白烟里的零星火光,耳边听着鞭炮的噼啪声,心中思绪却是良多。 上一次听到爆竹声,还是在那边的时候,却是除夕,并无忧虑,如今依旧,却是不同,极好! 桂夫人看着蹲在门口的青衫少年,眸中多了些许光景,那时的少年还是孩童,也是这般,每至除夕便是一个人蹲在门口看着鞭炮零星,面色无喜,眸中思绪却是极多。 夕阳西下,秋风渐起,宾客一一离去。 今日桂花斋总共售出一份桂花酥,不算太好,不算太坏。 而所购之人,乃是米沅。 小丫头花了一颗雪花钱,吃得贼饱,可惜没吃饱,本想着再买一份,可钱却是被诗雨收了起来,说是米丫头还小,这钱得有大人保管,等以后长大了,再一同给她。 这个理由很没心意,但米丫头信了,深信不疑。 也就是说,除了米丫头之外,开业这一天里,桂花斋的大门没进来过一个客人。 倒是范家姐弟在离开之前,给了定金,订购了百份桂花酥,没说原因,只是走时范峻茂多看了一眼李然,后者顿时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原来是想李然带其去丽珠洞天,至于目的,无非就是去找杨老头补全她的神灵魂魄。 只不过今日喜庆,李然懒得想这些。 点着夕阳,打着秋风,几杯酒水入腹,依着阑珊,眼中眠眠,自是梦里寻周公。 小镇 符畦上门 又是一日,天色清明。 李然起了个大早,在自家铺子二掌柜的注视下,带着昏头昏脑,眉眼惺忪的米丫头,走出了铺子。 穗泥街上早行人颇多,人影窜动,形形色色,各有不一。 桂夫人坐在铺子里,一袭墨色长袍拖地,袍身材质非丝非帛,似由神秘灵材编织而成,上面有山河纹路、星辰轨迹交织的图案,倒是好看,只是落在这铺子里,却是显得颇为不入。 云姑奉了一杯热茶上来,这茶是开业时范家姐弟带来的,当属上品,在这老龙城里,除却那些高门大户,钟鸣之家外,下边可是少有这些,只是这茶极好,但看茶妇人的目色却是看了一眼外边人流。 “桂姨!” “忙自个的去吧,这些事,你家掌柜的会管的。” 桂夫人面色平静,端起茶盏,抹去浮沫,浅尝一口,新茶并灵泉,滋味有甘甜并无苦中涩,自是极为暖胃。 诗雨看在眼里,看了看那渐渐明亮的天色,少女眉眼带笑,拨弄着面前的算盘珠子,绿群飘飘,却是好看。 米丫头一身大红袍子,裹得严实,两根小辫子摇摆不定,着实可爱,粉嘟嘟的小手揉了揉眼睛,使劲的打了个哈欠,瓮声瓮气道:“老爷,米沅想留在铺子帮诗雨姐姐的忙,不想去学堂。” 李然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将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递了过去,面色带笑,“你诗雨姐姐是铺子里的二展柜,你便是三掌柜,她要管理铺子,以后这记账的活就得你来管。你不去学堂,不学如何管账,铺子要是赔了,你可就没睡的地方了。” 米沅一听,精神一提,狠狠吃下一个包子,嘴角鼓鼓,“可是老爷,听那些路过铺子的大人们说,学堂里的先生可凶了,米沅又不聪明,要是惹得先生不高兴,被教训算是活该,只是丢的可是老爷的面子唉。” 李然嘿嘿一笑,这丫头说自己不聪明,可这话说出口来,一点也没有不聪明样子,眼睛眨巴,水灵灵的,想来是临时找了别人补了话术,借此来说服自家老爷,不让自己去学堂。 可小丫头想不到的是,自家这位老爷,脑子不好,面子什么的,与他而言,那就是个屁,一点不值。且不说丢不丢脸,要是小丫头真被训了,甭管占没占理,青衫少年指定要提剑上门,讲讲道理。 至于为什么偏要送小丫头去学堂,依着李然的想法,管账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米丫头福缘极好,虽在道术剑法上难有成就,但在这着读书一途上,却是极好,若是时间给够,指不定未来的甲子光景里,桂花斋里能出个十一二境读书人。 如此一来,李然这个年轻的龙门剑修只是当下,真要看到的话,还得是米丫头,毕竟浩然天下以读书入上五境练气士极多,但是女子读书入得上五境,为米丫头当属。 念及至此,李然目色看向远处,晨光落下,颇有暖意,而他所望方向,那边是老龙城符家宅邸之地,整个老龙城顶层人物,如今几天过去,想来那位符家家主已然打听了不少时间。若是想想,一般家族若是受了这气,指不定当天就领着人下场了,可这符畦却是极能忍受,先是压下消息,而后派些人在穗泥街暗处观察,不引动静,不生外事,让人猜不透要做些什么。 白鹿书院,位于老龙城内城,这间书院不属于儒家七二书院之属,也不归老龙城那些大家族开设,收学生也不分内别,上至富贵之家,下至草根之属,凡是有心求学者,书院先生皆是不拒,倒是颇有好名。 李然是清晨出的门,到了白鹿学院门口,却已是日上三竿时,临了这里,书声朗朗,倒是悦耳。 米沅扒拉着门檐,探着脑袋,望着大门里瞅了瞅,目色好奇,却是小声道:“老爷,我真的要在这里读书吗?” 李然点了点头,“里面的先生极有学问,老爷那天走了,你想找都找不到喽!” 言语之际,一个年过甲子的老人走了过来,一身儒衫,慈眉善目,老人看了一眼青衫少年,目色平淡,又看了看米丫头,蓦的多了几分笑意。 “丫头,想跟着老头子读书吗?” 米沅闻言,迈着步子跑到了青衫少年身后,小手扒拉着青衫,而后露出圆滚滚的脑袋瓜子,有些怕生。 李然拱了拱手,神色平静,道明来意。 老人了然,说了自己便是这间书院的教书先生,同时也收下了米丫头这名学生。 李然想要送些俗物,当做学费,可老人却是摆手拒绝,而后便领着米沅走进了书院。 一切平静,自是顺利。 青衫少年倒也没走,反而是蹲在书院门口,扒拉着地上的蚂蚁,不亦乐乎,就这般从白日等到了书院下课,再接到米沅,与老人道了别后,一大一小就这般回了家。 老人看着远去的青衫和红棉袄,眉眼带笑,“十五岁的龙门境剑修,浩然少有,六岁的读书苗子,倒是让老头子捡到宝了。” …… 桂花斋开业第一天,铺子的生意不算太好,一天下来,也就只买出了一份糕点,待到日落西山时,穗泥街的尽头,一袭青衫领着一个大红棉袄的小丫头走了进来,青衫少年两手空空,神色悠然,倒是小丫头手里拿着几串糖葫芦,走一步,吃一口,左瞅瞅,又看看,神气得很,看得那些路过的孩童,满是羡慕。 走入了自家铺子,李然没见着桂夫人,想来是去了范家,米丫头却是便拉着诗雨,讲述着今日书院里的那些个稀奇事,张牙舞爪,神色夸张,颇为好笑。 晚些时候,饭食吃完,米丫头自个蹲在铺子门口,借着头顶红光,扒拉着地上的那些蚂蚁。 诗雨则是将一张单子递给了青衫少年,署名姓符,指明要了三百份,算是个大单,没给定金,却是直接拿了全款,倒是豪气。 “公子,您说这是为什么?” “人傻钱多,还能如何。” “那这生意咱还做吗?” “钱先拿着,至于那货嘛,先不着急,毕竟也不用着急。” 诗雨没听明白。 青衫少年也没准备解释。 次日一早,诗雨送米丫头去了书院,李然则是留下来看起铺子,莫约半响,桂花斋的门口便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服饰平常,样貌平常,可身上的气息却是极为平常。 李然眸子瞅了一眼,试探问道:“符城主?” 符畦连忙拱了拱手,“符畦,见过李剑仙!” 身为城主,恭敬肯定是没有的,但起码算是客客气气,毕竟不知眼前青衫的底细,看似龙门,可谁又知道,面前之人会不会是那一剑毁了他符家一件半仙兵的大剑仙呢?如此一来,客气一些,总没坏处,至少符家能稳坐这老龙城头把交椅,便是如此。 小镇 狮子大张口 符家的生意极大,哪怕是到了那中土神州,也能听得见老龙城符家的名号,关于面前的青衫少年,自是早有了解。龙门境剑修,范家首席供奉、桂夫人之子,名头不多,可无论是哪一个,单拎出来,在这老龙城里都是极大。可若是真要说起来,这些都比不上那日的剑光,一位元婴客卿,一把半仙兵,说没就没。 符畦没进铺子,李然也没打算让他进铺子,就那般靠在椅子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吐,丝毫没去在意门口的那道身影。 做为老龙城城主,这般作态,对于符畦而言倒是极不尊重,他自己也对此颇有怨言,只是如今形式不明,只能后退一步,当忍则忍。 穗泥街上人来人往,见着一家铺子门口站着个人,这不算什么稀奇事,只是这人光是站着,却不买东西,不仅引来了不少言语,还挡了人家生意,着实不好。 大底是有人看不下去了,走了上去,在符畦的耳边小声嘀咕道:“兄弟,人家开门做生意,怎么都不容易,你要是有恩怨,进了门去说,挡了门,怎么看都是晦气。若是要找人,总得留些诚意,人家见着了,说不得也就出来了。” 路人的言语没头没脑,可落在符畦耳中,却是极有意思。 山下人,山上仙,不管是登门访友,求人办事,若是两手空空而去,怎么着都少点意思,俗白而言,便是没有诚意。 于是,平复下心神之后,城主大人迈步向前,手中却是不知何时多了个金丝小袋,“首次登门,不知李剑仙喜欢些什么,一点黄白之物,还望笑纳。” 李然笑了,坐起身子,接过小袋,掂了掂份量,不是金银,而是一袋子的神仙钱。 “城主大人,坐啊!” 符畦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走了过去,环顾四周,没坐的地方。 青衫少年见状,指了指一块空地。 符畦嘴角一抽,没拉下面皮,选择站着。 “城主大人,非是我桂花斋不会做人,入乡随俗这个道理想来您也听过。我这铺子,待客之礼数,就在这门槛上,进门是一个价,有座是另一个价。” 苻畦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没坐地上,反倒就那般蹲在了门槛上,略微保留了点态度。 而就在符畦蹲下没多久,诗雨便返回了铺子,她不认识符畦,只是看着自家面前蹲着个人,心中不由多了些好奇。 “老爷,这位客人是?” “大客户,说是咱家糕点好吃,要买一千份。” 诗雨眨巴着眼睛,看着符畦,有些难以置信。 这位城主大人心中顿时语塞,可都到了这里,只能是点了点头,而后从怀里又拿出一个金丝小袋,“这是那一千份糕点的定金,姑娘先拿着,等到了时间,我在把其他带来。” 符畦没说什么时候拿糕点,诗雨也没去问,接下袋子,不做停留,转身便去了院子。 一天之内,白捡了两份钱财,李然觉着挺好。 半响后,青衫少年嗑完了手里瓜子,这才出声说道:“符城主,您觉着我这铺子外热闹吗?” 符畦闻言,眉眼微皱。 青衫少年这话极有讲究,显然是发现了符家派人监视这里一事,“李剑仙莫要误会,符畦做为老龙城城主,一切皆是为了城中安危,若是叨扰到了剑仙,符某在此赔个不是。” 李然眉头一皱,语气平淡,“没了?” 符畦心中有怒,可终是压了下去。 虽然苻家与宝瓶洲不少山上仙家交好,但这里面最厉害的,也不过是神诰宗天君祁真而已,可说得明白些,这所谓的交好,不过符畦用了金钱之法,得了些面子,若是真触怒了一位剑仙,又有哪个仙家敢帮他? 符畦深知这点,所以在此之前才找人监视了这间铺子,只是数天过去,一无所获,所以苻畦来了,亲自登门赔罪。 “符家有错在先,剑仙看重什么,若是符家有的,必然给之。” “符城主当真?” “做不得假!” “爽快。” 李然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给后者看的一阵发毛。符家做买卖,拉得下脸,从不怕亏,可若是仔细深究,面前的青衫哪怕不是什么大剑仙之流,可却是个极好的一位剑仙胚子,若是顺利,未来成就必然不低,无非就是多些光阴罢了,而这种香火情可实在难得,比之那些赶鸭子上架的都稳。 李然道:“既然如此,符城主,那我可就开口了?” 苻畦犹豫一二,还是点了点头。 李然摩挲着下巴,似在思考,可话一出口,直接是狮子大开口,吓死个人了。 “我要一袋子金精铜钱,二十枚,全部都要金精铜钱里面的迎春钱,这是其一。其二,内城里的那座白鹿书院,连同周边一条街都得归我。至于其三,城外的那处渡口转到桂夫人名下,至于如何去做,符城主应当晓得。” 符畦听着汗流不止,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就是在跟一个老妖怪谈话,思索在三,咬牙回道:“李剑仙,其二其三倒不是什么难事,符某都可以答应你。但是那二十枚迎春钱,皆由数种珍贵材料配合山水神灵的金身碎片铸造,珍贵程度远胜其他神仙钱,苻家哪怕是倾尽财力也不一定能弄来……” 李然却是不在乎,“金精铜钱固难,但依着符家在这老龙城的百年光景里,行商四处,就连中土神州也有跟脚,若是想拿,别说二十枚,就算一百枚也不在话下,我说得可对?符城主。” 青衫少年的眼神极毒,可那也是之前,毕竟符畦的儿子符南华不久前去了丽珠洞天,光是过路费便是一笔天文数字,如今要是再拿出二十枚金精铜钱,不说倾家荡产,至少百年光景里,符家都会是风雨飘摇。 符畦道:“二十枚金精铜钱符家着实困难,可以给剑仙十枚,另外十枚,以老龙城外城的三条街道做赔,剑仙意下如何?” 李然眸中带笑,十分爽快的答应了。讨价还价,这是做生意的基本,要是把人逼急了,人家不做这生意,到时候还得多废些动作,倒是麻烦。 符畦眉眼紧实,总感觉被套路了,可既然来了,很多东西便已经有了打算,“李剑仙,那十枚迎春钱,短时间内难以获得,我会派人去往大郦购买,一来一回都要花费不少时日。” 李然扒拉着瓜子壳,“这到好说,五日之内到手,你就派人送到我这铺子里,交给我家掌柜的就好,五日之后,另当别论。” 五日光景,时间倒是足够,并不为难。 苻畦记下此事,只是依旧蹲在门槛上,似乎还有想问的。 李然见状,也不犹豫,双指并剑,朝着云海一抹,并无波澜。可下一刻,老龙城那座刚被修好的云海大阵却是破了个极长的裂隙,剑光撒下,哪怕是白日,依旧是月华漫天。 符畦心中一紧,没了言语,站起身子,走出铺子。 诗雨这时却是走了出来,见着符畦离开,不由问道:“公子,那人走了?” 李然嘴角带笑,不愧是大妖月魄,着实好用,“付了钱款,见着真货,可不得抓紧些,不然真留下吃饭,米丫头回来后可就得哭鼻子了。” 小镇 远游前 桂花岛两日前便启航赶赴倒悬山,临走时桂夫人将一套不知打哪来的阵法留给了李然,说是布置得当的话,即有聚灵之效,也可用来杀些飞岩小贼。 长辈送,不可辞,李然自是要收下,而后便陪着自家老娘走了一圈桂花岛,登上山巅,在那棵祖宗桂树下站了许久,顺道将先前得来的月魄撒在了祖宗桂树的边山。桂夫人是远古神灵转世,本体是远古月宫的那棵桂树,月魄于其而言,自然是上好的养料,只是之前为了让符畦信服,用了不少,所以落下的那些月魄,也就只占原有的半成。 对于自家儿子的举动,桂夫人自是清楚的,至于月魄从何而来?妇人并未探究。可要是真想想,想来是不久前符畦到了自家铺子里,她这个宝贝儿子给人要的,至于是否吃亏,妇人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知子莫若母,符畦若是只狐狸,自家儿子便是披着羊皮的灰狼,能让他吃亏的,符畦这个老龙城城主可还不行。 桂花岛是午时启航,离开之时,妇人给自家儿子提了几句,“远游艰苦,但风景也是极好,若是那天在路途上遇见了心仪的姑娘,和人家姑娘好好言语,莫要再如以往那般嬉皮。要是姑娘那边同意,你便带回来给老娘瞧瞧。” 青衫少年却是笑笑,目色认真,可没过一会,立马说道:“照姨这么说,诗雨那边便是不看了呗!” 若是平常,妇人指不定得阴阳几句,可这会却是没有,反而极有人味道:“儒家言语说得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那丫头的心思,你自己也明白,若是没有那般想法,说清楚即可,免得费了姑娘心思。” 李然看着面前的妇人,淡淡道:“姨,您越来越有人味了!” 妇人微微一愣,倒是没想到这话,笑了笑道:“有个这么好的儿子,哪怕是神也会改变的。” 清风吹过,桂叶簌簌,渡口处的那些个船只各自远处,形形色色,大小不一,时不时喊上一句,倒是极为悦耳。 李然站在渡口,看着桂花岛渐行渐远,偌大的岛屿渡船也慢慢缩成掌心大小,又化作一粒浮沉芥子,最后被水雾轻轻一卷,便彻底没了踪影,只余下满鼻桂花香。 …… 接下来的几日光景里,穗泥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让本就没什么生意的桂花斋显得更加萧瑟。李然对此浑不在意,每日送米丫头到街口学堂,折返回来便往院子里的竹椅上一躺,膝头搁着碟炒瓜子,指尖捻起一颗嗑得清脆,眯眼迎着暖煦日光,大爷模样。 如今诗雨早卸下了桂花小娘的名头,成了铺子二掌柜。偏生遇上位甩手掌柜的老爷,忙忙碌碌,脚不沾地,倒比从前做小娘时还要累上三分。只是这少女眉眼间不见半分怨怼,反倒满是鲜活笑意,竟是打心底里喜欢这般光景,乐在其中。 自从桂花岛启程后,范二也是时常跑到铺子里与李然闲谈,只是聊着聊着,这位范家大少爷却是学着青衫少年的模样,靠在椅子上,嘴里磕着瓜子,倒是悠闲。等到了晚些时候,米丫头下了学堂,回了铺子,第一件事不是做书院先生交的课业,反倒是有模有样的学着二人,靠在椅子上,悠然的磕着瓜子。 李然对此倒是乐见其成,可自家的二掌柜却是不乐意了,双手各自揪着一大一小的耳朵,将其青衫少年和红棉袄小丫头从椅子上提溜了起来,扔到了后厨里,去帮云姑打起了下手。 至于范二…… 惹不起,惹不起,借着间隙,买了份糕点,连忙回家。 米丫头揉着耳朵,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绿裙掌柜,小声问道:“老爷,您说诗雨姐姐这是怎么了?刚刚还乐呵呵的,咋就发那么大滴火嘞?难不成是早些时候去学堂时多拿了两份糕点的事被她知道了?不应该勒,我隐藏的可好了。” 小丫头到底孩子,什么也不懂,只要一说起来,甭管怎么样,总能自个给自个圆起来。 李然面色带笑,沉声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姐姐可是长了八只眼睛的,你的那些小动作可逃不了她的眼睛,如今连着老爷我也受了罪,好难!” 米丫头后知后觉,小嘴顿时长得老大,旋即便低着脑袋,又猛的抬起,“是米沅连累了老爷,我现在就过去给诗雨姐姐道歉,让老爷继续回去躺着,等会的鸡腿,米沅的那一份给老爷了。” 说着,小丫头便迈着步子,风风火火的跑出了后厨。 云姑听着这一大一小的对话,颇有无奈,“老爷,米丫头还小,您这么骗她,真的好吗?” 李然嘿嘿一笑,社会险恶,得从小教育。再者说了,依着二掌柜的性子,也就装装样子,那还能真训。果然,半响过去,米丫头没回后厨,李然一看,那丫头就那般蹲在院子里,手指头扒拉着地上的蚂蚁,玩得不亦乐乎。 青衫少年本想出去,可脚还没走出后厨门,二掌柜的眸子便看向了他,颇为不善。 李然挠了挠头,连忙收脚,转身回了后厨。 云姑见状,眉眼笑开,这可太有生活了。 可若是真想想,自家这大掌柜和二掌柜,眉眼倒是挺合,加上米沅这小丫头,倒是颇有一家融融之模样。 吃过晚饭,符畦带着几份地契便走进了铺子,在见着青衫少年后,便将之前答应的那十枚金精铜钱递了过来,“先前答应剑仙的金精铜钱和渡口街道的地契,符某皆已在此,李剑仙可要点点?” 李然说道:“符城主的为人,李然自是信得过的。” 符畦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顺势递了过去,:“此物乃玉符家象征,若是剑仙再有所需,凭着此玉符可自由出入老龙城。” 李然接过,眉眼带笑,“符城主有心了!” 符畦却是谦虚了几句,而后便离开了铺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看着这位城主离去的背影,李然觉着那句识时务者为俊杰,倒是颇为适合对方。 小镇 总有念想 泥瓶巷一栋宅子外头,顾璨挂着一条鼻涕长虫,并未翻墙,倒是在正在凶狠踹门,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四溅,“陈平安,我知道你在家里,再不滚出来,我就找人砍死你,把你家一堆破烂都砸了。赶紧的,难道是在跟先前那个小媳妇在那个啥?这大白天的,使不得勒。你丫倒是赶紧出来啊,不出来是吧,我走了,我可真走了啊?我这一走,你这辈子就崩想见着我啦,我那些宝贝,本来想着都留给你,陈平安!快出来啊!” 不知为何,骂到最后,小鼻涕虫竟然带着点哭腔,狠狠将两条鼻涕虫抽回老窝。 下一刻,顾粲猛然间觉得脑壳一阵生疼,赶紧转身望去,看到那张熟悉面孔后,孩子破口大骂道:“陈平安!你大爷的……” 草鞋少年脸色不太好看,顾粲一瞧,心思直转,赶紧补了一句,“身体还好吗?要是不好,我家里还有些药材,保准药到命除,不对,是药到病除。” 一套话术,行云流水,出自肺腑,毫不生硬,倒是有趣。 陈平安看着面前的鼻涕虫,知道对方没什么坏心思,可平白挨了一顿骂,装模作样,没好气道:“我好不好,你还不知道?还有,你平日里都是翻墙进的院子,今日却走了门,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被草鞋少年这么一提醒,顾粲意识到自己还有正事,赶紧把陈平安扯到院门口,然后将两只绣工精美的袋子,一股脑塞到陈平安手里,伸着脖子,环顾四周,见着周边没了动静,鼻涕虫压低嗓音问道:“还记得我去年跟你要的那条小泥鳅不?” 陈平安一头雾水,拿着沉甸甸的袋子,倒是并不陌生,毕竟是当时强行买走那条金色鲤鱼的锦衣少年,事后就专程送了一袋子铜钱给自己。 或许是知道事情不简单,草鞋少年也学着鼻涕虫伸着脖子先,四处张望,这会的泥瓶巷两头并无行人,鸟都没有,仍赶紧开门,把顾粲带进院子,将陶罐放在一旁后,直截了当问道:“是不是有外乡人跟你买那条泥鳅?顾粲,老槐树下的算命先生说了,那可是好东西,你可千万别卖,哪怕是被人打死,你都别卖。陆道长说了,要是想着以后过上好日子,你一定要留着那条泥鳅,清楚没有?!” 也不知是不是陈平安的声音大了些还是怎滴,顾粲哇一下就哭出了声,双手死死抓住陈平安的袖子,眼泪流下,哽咽道:“我想把泥鳅还你的,可是娘亲不让,还打了我一耳光,娘亲从小到大都没打过我,还有那个说书先生,不知道是神仙还是鬼怪,吓人得很,他把我给带到了白碗里,那条泥鳅一下子就变得很大很大,比我家大水缸还要粗很多很多,我太害怕了……” 陈平安闻言,一把捂住孩子的嘴巴,脸色严肃道:“泥鳅送给你了,那就是你的东西,我不会要回来,也不准你送回来。” 顾粲抽了抽鼻子,“可是……” 草鞋少年旋即打断,“你还想不想让你娘亲过上好日子了?还想不想给你娘亲买那些富家女子用的胭脂水粉了?” 顾璨没有犹豫,抽着鼻子,语气哽咽,连连点头。 “既然想,那就听我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将那泥鳅卖了”陈平安说着,松开了手,蹲下身子,看着面前孩子,沉声问道:“这两袋子钱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偷拿出来的?” 顾璨本想骗人,可挨着陈平安的眼色,心里顿时有些害怕,想了想后,顾粲就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陈平安不否认眼前这个孩子平时那些行为让人恨得牙痒痒,可人家确实聪颖,甚至早慧得很,先是从老槐树到铁锁井,到泥瓶巷院子,再到刘志茂要收他为徒的奇遇,给陈平安说清楚明白了。 陈平安这一刻心里大致有数了,齐先生和他说了不少事情,从宁姑娘哪里也明白了很多,照着小鼻涕虫的说法,他多半就是小镇上自己得到祖荫槐叶的人物之一,不管是祖坟冒青烟也好,还是机缘福气也罢,顾粲应该是会被那个说书先生带离小镇。 但是一想到那个截江真君刘志茂,陈平安就心弦紧绷。按照齐先生的说法,此人品行实在低劣,简直没有,更是想将自己除之后快,了了因果,为此甚至不惜用上了仙家神通来陷害自己和蔡金简。 顾粲认了此人做师父,真是好事? 陈平安希望是好事,可此刻却是一点也不知。 不过退一步说,此人若是愿意收顾粲为徒,而不是坑蒙拐骗,强买强卖,是不是可以说明顾粲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草鞋少年依旧不知,只是没等他多想,顾璨便将那两个袋子死死栓在了他的腰间,是个死结,倒是紧时,若是不脱了衣服,一时半会可解不开。 只是当陈平安刚有这个想法时,宁姚却是出现在了屋子门口,面色恢复得不错,只是还要扶着门墙,“我家乡那边有句老话,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个孩子上蹿下跳,跟个猴似的,多多少少有点祸害在身上,同时也不缺狗屎运,应该不差这些。” 顾粲闻言,眼睛一亮,赶紧把两条鼻涕擦掉,咧着个嘴,露出缺了些牙的模样,面色带笑,极为谄媚,“这位姐姐你长得可相当哇塞,上次来时你还昏迷,陈平安又护得紧,没见着,只是这里地方小,不是说话的地,要不去我家坐坐?” 话语一落,草鞋少年便赏了他一个板栗,倒是清脆,是个好头。 顾璨抽着鼻涕,借着这个间隙,一溜烟便跑出了院子,临了时还不忘给黑衣少女抛了个眼色,滑稽得很。 黑衣少女倒是不恼,只是看着那孩子的模样,不由的便想起了个人,没有规矩,厚颜无耻,仗着比自己大几岁,天天让自己叫大哥,若是算一算,自己那个便宜大哥,只倒是很多年没见着了。 黑衣少女没来由骂了一句,“瓜怂!” 草鞋少年极为理解,小声问道:“宁姑娘是在说我?” 宁姚解释道:“那孩子和我那便宜大哥小时候很像,只不过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也不知道死了没有。” 陈平安愣了一下,没想好该怎么接这话,最后憋了半天才道:“祸害遗千年,宁姑娘的大哥,想来没什么事。” …… 穗泥街,桂花斋。 李然没来由的打了个嘭涕,倒是把正在扒拉蚂蚁的米丫头吓了一跳。 诗雨问道:“这几日天气颇凉,可要诗雨给老爷加些衣服?” 李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看了看面前的少女,极为养眼,不由说道:“感觉又大了!” 诗雨本想不甘示弱的把胸挺起来,可想着米丫头还在这里,听不得这些,白了一眼青衫少年后,便转进了铺子,拨弄起了算盘珠子。 云姑恰好买菜回来,见着这一幕,啧啧出声。 现在的年轻人,可太有生活了。 小镇 春眠不觉晓 接下来光景里,李然将桂夫人给的那座小阵落在了自家铺子里,借着间隙,青衫少年御剑去了一趟蛟龙沟,相比于之前,这次御剑而出,符家那边却是极给面子,见着来人,云海中的那位新任元婴亲自撤下大阵,拱手躬身,让开路子,态度极好。 半响过去,剑光回返,就见青衫少年的腰间多了一只竹篓,不知品阶,只是在那竹篓之内,此刻正盘踞着一只黑蛟,一动不动。 那名元婴看不出这些,却是再次拱手,“见过剑仙” 李然闻言,微微点头,并未言语,而后御剑之下,落回自家铺子。 米丫头去了书院,云姑不在家里,如今的铺子里也就只有诗雨一人,只是铺子没啥生意,所以少女眼里不由的多了几分愁绪,不得不说,倒是好看。 见着自家老爷回来,二掌柜眼里的愁绪立刻散去,立马走入了铺子里,蓦的看见青衫少年腰间的竹篓,多了几分好奇,“老爷,您这是去打鱼去了?怎么还别了只篓子,倒是怪难看的。” 李然取下竹篓,看了看腰间的龙王篓,确时不怎么好看,可若是让顾清崧听得这话,指不定要跳着脚骂人。 顾清崧,道号仙槎,白玉京三掌教陆沉的不记名大弟子,玉璞境修为,道法极高。陆沉早年离开陆地时,乘坐小舟游历海外百年,顾清崧就是给他撑船的老舟子,而这船一划就划了数百年。正所谓祸福相依,因果相随,顾清崧给陆沉划了百年船,在这位白玉京三掌教的身上学去了不少道法,虽未成弟子,可却得了一身玉璞道法,也算是个人物了。 可惜,成也陆沉,败也陆沉,心中执念太深,得了玉璞道法,却一辈子只是玉璞。 话虽如此,可李然觉着顾清崧这人倒是挺不错的,只是脾气不好,青衫少年就是借他龙王篓耍耍,结果这厮就出手打人,还好李然技高一筹,德行极高,一番通天道理下来,对方很爽快的就借了东西。 只是在离开时,青衫少年给对方许了个言语,若是以后遇见陆沉,定带那厮来找他,前提是他顾清崧得护着桂花岛。 若是一开始,顾清崧自然不信,可当这龙门境的少年忽有了一身十四修为后,这位常年呆在东海上的老舟子却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这他娘可是十四境剑修,份量很足,莫得办法! 至于龙王篓里的那条蛟龙,李然要去远游,自家铺子总得有人看着,别看符畦见了他的手段后服服帖帖的,可李然却是知道,这人极为能忍,保不准自己长时间没回来,没了威胁,下了黑手,到时候哪怕屠了符家,也是为时已晚。如此便去蛟龙沟,找那些老蛟借了点东西,顺道杀了些淫龙,给自己的鸿鹄磨砺剑锋。 李然一挥手,龙王篓里的黑蛟窜出,碍于先前被下了禁制,黑蛟身躯并未变大,此刻到是与泥鳅一般,“你和这东西结个主仆禁制,然后我在院子里打个池子,把它放进去,若以后有人来铺子里挑事,二掌柜就把它放出去,指定威风。” 诗雨看着,倒没问缘由,毕竟自家老爷能耐有什么都不奇怪,而后便与黑蛟结了主仆紧制,可这不结不要紧,一结了之后,少女眼中顿时就多了些骇人。 金丹境的蛟龙,这可不是小事,最主要的还是母的,更有说法了。 诗雨问道:“老爷,这只母蛟是金丹境界?” 李然点头,“母不母我不知道,但的确是个金丹。” 诗雨又道:“金丹境界的蛟龙之属,应该能化形吧?” 李然不知自家二掌柜为什么这么问,可对方眼神里意味让青衫少年知道,这丫头肯定跑偏了,“你这丫头脑子里可不能乱想,你家老爷可是个正人君子,读的是春秋,当的是剑修!” 绿裙少女狡黠一笑,意味深长。 李然突然觉得不该把这玩意带回来,名声坏了。 倒是那只黑蛟,在这二人面前,简直害怕极了。 晚些时候,米丫头回了铺子,一进院子,看着池里的黑蛟,眼冒金光,也不扒拉地上的蚂蚁,而是趴在池子边上,一边嘟囔着话语,一边逗弄着对方。 “我叫米沅,是家里的三掌柜,四掌柜是云姨,而铺子里的是诗雨姐姐,咱家她最大,至于老爷,屈居第一,但也听二掌柜的话。如今又多了你,给你起了名字,以后你就是五掌柜,跟着我混。” 米沅说着,脑子里蹦出了好多词汇,明月,清风,柳木等等,皆是这段时间从书院先生哪里学来的,只是想了半天,总觉着不怎么好听,索性跑到自家老爷身边,“老爷老爷,我想叫它春眠,老爷觉着怎么样?” 青衫少年没说不行,只是问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呢?” 米丫头一本正经道:“因为老爷爱睡觉啊!而且书上说了,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这话听起来更有活力勒!” 李然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嗯了一声。 得了同意,米丫头可高兴了,笑语莹莹,连忙跑到池子边,双手叉腰,冲着黑蛟,一副大姐大的做派:“以后你就叫春眠,乃是桂花斋三掌柜的小弟了,更是铺子里五掌柜,出来铺子,不能堕了名头,明白了没嘞?” 春眠点了点头,金丹境蛟龙,灵智极好。 可重要的是,真要叫小黑,以后化了人身,怪丢人的。 …… 龙泉小镇。 儒衫先生蓦然望向廊桥方向,嘴角带笑,不明所以,只是春风拂过,书院里树叶簌簌,倒是好听,下一刻,春风到此,儒衫先生的身形也旋即出现。 齐静春朝着面前的高大女子拱了了拱,柔声问道:“前辈可是做好决定了?” 高大女子摇了摇头,淡淡开口,“那少年今日去了一趟蛟龙沟,想来要不了多久便会到了此地,反正我也看了三千年,不缺这点时间,不如再听你说些大道理,再去多看看。” 齐静春微微一愣,面色带笑,站在高大女子身边,目色看向了泥瓶巷,言语多了些。 小镇 发簪 这日深夜,难以入睡的青衫少年上了屋顶,倒未饮酒,只是从一个玉佩模样的咫尺物里取出了一本书册,书册无名,其内空荡,唯有开篇之页有些言语,只是字迹却是极为潦草,哪怕是米丫头在此,恐怕也得说上一句“鬼画符”。 秋风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千山,万家灯火,夜半阑珊。忽卧高楼不思眠,却听稚童梦语。 这是李然十岁时写的东西,由于实在学不会浩然天下这边的字迹,索性便用家乡那边的方式写了下来,因为这事,当时可是被桂夫人念叨了不少光景,就差给他找个先生,如今再看,其实也极是不错。 青衫少年拿出了笔,看着远方灯火,思绪良多,“既然睡不着,倒不如补了下文,以后远游,若是写山水游记,拿这个做个开篇,也好让老大剑仙看看,李然杀得了妖,又是剑仙,怎么就不能多刻两字!” 如此想着,笔落生风。 风摇庭树影残,露湿窗纱痕浅旧事萦怀,浮生若幻。漫敲棋子问流年,静候晨光初绽。 上不接天,下不接地,文辞枯槁得不见半分烟霞草木气,说是粗陋不堪也不为过。可偏偏这字句里藏着少年人的赤诚,纵然稚拙无章,那份未经雕琢的本真,反倒成了最难得的好。 诗雨那间房内,窗口摆放着一盆幽兰,这是从桂花岛上带下了的,受了灵气滋润,活了很长光景,放到如今来看,怎么说也是个老物件。虽说少女不知幽兰有何美,可这毕竟是自家老爷养的,不管如何,总是好的。但房内只有这一朵花,略显单调,也无争艳,盛其一朵,那它就是最好看的。 少女坐在窗前,窗外有秋风,吹得身冷,头顶有明月,却是极圆,托腮看去,不知是在看那盆幽兰,还在看屋顶青衫,或是两样都入了眼、混了心,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想完了心事,少女又取出那件刚刚折好的包裹,将其拆开,又将里头的几件衣衫细细折叠摆放,出了门去。 屋顶。 李然已经放下纸笔,此刻正在忙活一件手艺活儿。 他手上拿着一截桂枝,是当初在桂花岛上的时候,从祖宗桂上削下来的,若真计较起来,当时拿这东西时,桂夫人可没少念叨他,如今想想,少年心中不由多了些暖意。 鸿鹄出鞘,剑气流转,月色茫茫下,那节桂枝很快便有了模样,再细细雕琢一番,一根凤鸟模样的簪子便落在了手里,点上几缕月魄,借着月色,莹莹光华,栩栩如生。 李然看着手里簪子,独具温柔,“明月清风多好眠,这是睡不着?” 诗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打趣道:“秋风凉多,屋子冷清,诗雨就想着,看看能不能把老爷绑回屋里,暖暖床铺,也当是让咱家老爷走时风流一回。” 李然手上一顿,惊诧的看向诗雨。 倒反天罡,这妮子的脸皮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厚起来了? 若是照以往来说,应该是李然说这话,诗雨就算不会满脸通红,也应该是闭口不语才对,如今却是先发制人,倒是令青衫少年有点不知所措,也不知该不该答应,着实纠结。 注意到老爷的视线,诗雨胸口略有起伏,但还是挺着腰肢,挺着胸脯,没有撇过头去,就那般同前者对视,丝毫不让。 半响过去,李然消了念头,一步跃下,眸光看着对方,少女顿时就低下眉头。 一点红霞映明月,却是美人也娇羞。 只是青衫少年并未瞧见,反倒是将手里的物件亲自别在了少女发间,左瞧瞧,又看看,连连啧嘴,不知是在看欣赏自己的手艺,还在看面前的少女,或是两样都入了眼、混了心,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诗雨定定的看着这一幕,老爷的正脸,好看极了,这边侧脸,却是极为俊俏极了。而在往后的许多年里,哪怕沧海桑田,日月轮换,桂花斋里的二掌柜总会经常会想起今夜,有个人为她刻桂簪,更给她带来了心安,让昔日无家的诗雨小娘也有了家。少女觉着,今晚的月亮好看极了,比在桂花岛上还要美,甚至更美。 有个老贼说过,女子低头不见脚尖,那便是人间绝色。 但李然却是觉着,世间万般皆好,心里看得见,见不见脚尖,其实都是人间绝色。更何况对于世间男子而言,若是能让一位女子为他倾心,红霞漫天,哪怕那女子只是姿色平平,可落在那男子眼里,万般皆是不如你。 诗雨是个好姑娘,可青衫少年的心思不在这边,既然如此,有些事物,有些人儿,便是碰不得的。 或许知道自家老爷的心思,诗雨步子往前,甜甜一笑,也无言语,就那般抱住了青衫少年,入夜微冷,可这却是极暖。 “老爷的心思,诗雨是省得的,至于其他的,都比不上这间铺子。”少女松开手,抬眸看着对方,由于低个半个脑袋的缘故,月辉落下,皆是一轮轮明月在眼,却是问道:“老爷何时回来?” 李然道:“浩然天下,大洲极多,此番出门,山高路远,时间自然极长。” 诗雨揉了揉眼睛,转头看了一眼另一边的屋子,哪是米丫头的房间,门上挂着一个老虎玩偶,可可爱爱,倒是不错。 李然自是知道少女心思,只是这是离别,依着米丫头的性子,保不准要哭上许久。 青衫少年见不得这些,所以只是微微摇头。 “铛铛铛!” 范峻茂身着墨绿衣群,站在门口,素手在门前轻敲几声,而后便道:“主人,时间到了!” …… 次日清晨,穗泥街的那间没什么人的糕点铺子开门极早,只是今日守在铺子里的不是那个长得好看的二掌柜,而是平日里做饭的云姑。 今日原是不用去学堂的日子,米丫头却没赖床,天刚蒙蒙亮就爬了起来。她踮着脚尖够到铜盆,掬起凉水胡乱洗了把小脸,水珠还挂在鼻尖上,便迈着小短腿,一蹦一跳往老爷的屋子去,裙角扫过院角的青苔,带起细碎的风。 还没等她抬起小拳头敲门,那扇木门竟“吱呀”一声自个儿开了。门后走出的不是自家老爷,却是诗雨姐姐,一身素色衣裳,鬓边还沾着点未干的露气。 米丫头眨巴着圆眼睛,一时没回过神,小脑袋探进门缝里瞧了又瞧。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摆得齐整,却连个人影都没有。她又转过头,望着面前的诗雨姐姐,那点没睡醒的迷糊劲儿瞬间散了,眼眶一红,鼻尖抽了抽,两行泪珠就顺着脸颊滚了下来,挂在下巴上晃悠。 今日的米丫头,可是伤心。 小镇 走龙道 走龙道,根据梳水国的地方县志记载,这条地下水道的形成,乃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被仙人追杀,为了避免被杀,真龙潜入地下,以巨大身躯开辟而成,最终在梳水国那处洞口钻出地面,最后御风去往了北方的大骊,直至大战落幕,便有了那座骊珠小洞天。至于杀掉真龙的那位仙人,倒也不是别人,正是斩龙人陈清流,只不过这事过去了极远,如今能记得这些的,也就只剩下了浩然天下那些山巅之人。 二十万里走龙道,凡俗之人骑马赶路,不眠不休,少说也得两个月,若是乘坐渡船而行,加上期间停留各国仙家渡口和修整补给,走一程下来,大概是四五天左右。 李然并未乘坐渡船,倒不是付不起这点钱财,只是觉着没这必要。毕竟他从老龙城出发,本就是为了远游一番,若是乘坐渡船,那便走不了万里路,自是惋惜。 至于御剑一事,青衫少年自是做过,只是身边的范峻茂这位昔日的远古神灵境界不高,以此赶路,极豪灵气,走不了多远就要停下休整,倒是麻烦。 对此,李然心中是有万般不解的。 毕竟范峻茂只有四境实力,这家伙当初是怎么敢说出让李然为仆的话语?远古神灵身份?亦或是那位五至高之一的持剑者?还是说觉醒了部分神灵魂魄后,范峻茂脑子坏了? 李然觉着这与人性还是神性无关,毕竟自家老娘也是远古神灵,可在对方身上,除了眸中那若有若无的冷意外,桂夫人可没这些表象。如此一来,也就只能证明是范峻茂脑子坏了,仅此而已。 对此,范峻茂只回了六个字,“有眼不识泰山!” 青衫少年闻言,摇了摇头,“是有眼不识泰山?还是觉着自个背后站着有人,腰背硬朗?若是真给你一双慧眼,难不成你就觉得你不会死?” 一连三问,字字诛心,倒是让范峻茂听得心惊胆战,满头大汗,想说些什么,可一对上少年的眸子,一股死意便绕上心头,最后只能是沉默不语。 只是青衫少年并未停下,取下腰间酒葫芦,喝了一口,“神灵高傲,无论大小,皆是如此,哪怕是轮回转世,股子里的傲气依旧存在。至于臣服一事,若不是那位持剑者开了口,哪怕我当时斩了你,你也绝不会低头,你觉着我说的可对?” 这话不能接,因为依着面前之人的无常性子,范峻茂若是答错,必然会被丢下去喂这走龙道里的鱼虾。可若不接,后果依旧不会好,思虑再三,少女单膝跪在剑身上,“主人之言,并未错漏,是峻茂有错在先,请主人责罚。” 李然叹了口气,并未表示。 神灵高傲,可依旧存在于天道之下,纵然神性极高,蔑视一切,可真要到了关键时刻,却也是怕死的,更何况范峻茂不是完整神灵之身,人神参半,如今又被刀架在了脖子上,怕死也是自然。 只不过相比于神,青衫少年却是更喜欢人,至少不闷,也不无趣。至于范峻茂要如何选择,李然管不着,毕竟到了丽珠洞天,扬老头自己会安排,要是瞧着不过眼,将其杀了,转生成了头畜生,也是常事。 二十万里走龙道,十八万里沉于地底深处,极深极远,其中窄处可达数十里,最阔处竟达百里,浩浩荡荡,不见边际。 三千年光阴流转,走龙道周遭仙山宗门,不知遣了多少匠人修士,沿道凿刻修缮。岩壁之上,每隔百丈便悬一盏荧光灯笼,光晕温润,将底下长河照得通透,连水流翻涌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若论长度,这走龙道才是宝瓶洲真正的第一大江。只因其藏于地下,便未入世间江河名录,这条地下长河,也因此从未有过江水正神的敕封,就连野神都没有一个。 说起缘由,倒也简单,一来这走龙道乃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所弄,留了些许真龙因果,在宝瓶洲内,那些个小国国君有心无力,没那个胆子,大国天子有力有心,可却无那份资格。毕竟宝瓶洲自有史以来,就没听说过哪头蛟龙能成功走江化龙的例子,就算是有,只怕是成龙之日便是殒命之时。 至于想要做这走龙道的江水正神,最不济也得是有化龙潜质的水蛟,血脉得纯,其余寻常蛟龙,便是遇上敢违逆天道的天子敕封,自己也得掂量掂量。 若是未能化龙,却偏要占这真龙开辟的水道正神之位,那无异于当面挑衅龙威。非但得不到真龙气运庇佑不说,反倒会厄运缠身,最后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走龙道主河两侧,各分两条航道,供南北渡船往来,经年累月打磨,早已规整雅致。便是水下深处,也有微光隐隐透出,就像是一颗颗嵌在河底石缝里的夜明珠,珠光与灯笼光晕交织,映得河面波光粼粼。 走龙道的美景尚可,就是这机缘,算不得多。若是真要算起来,大抵便是河里的鱼虾了。真龙撞出的河道,地下水渗涌成河,自然便沾了真龙气运,河里的鱼虾在这里呆久了,气运福泽下,不说膘肥体壮,至少个个是灵气萦绕,美味至极。先不说天材地宝,钓上一条,锅里一炒,隔着十里八乡都能闻见味。 李然御剑走龙道,在其下的那些渡船上,但凡是没点事做的,皆是人手一只钓竿,挂上耳料,便是等鱼儿上钩。只是这些鱼虾毕竟是受了真龙气运福泽,也有着灵智,若不是宝药做饵,轻易不咬钩,这就导致了走龙道上的空军极多。 在这些人里,李然见到了个极有耐心的钓客,是个修士,七境左右,渡船往前开,他便一直撒饵料,光是装饵料的袋子,那便是空了一袋又一袋,真就是刻舟求剑,仙人打窝。 而在走龙道往北的路子,越是前行,山上修士便是越少,凡俗之人便是越多,甚至路过一些小国境内时,如龙门境的剑修也得上了一个剑仙的称呼,当真有趣。 甚至在路过某处渡口时,一个小男孩盯着御剑而过李然看了许久,若不是旁人提醒,这小家伙只怕要一头栽入江水里去,可当注意到小男孩身上的蟒袍服饰时,李然觉着这可能也并不大。 小镇 因果 走龙道没有主人,这也只是明面上的事,真龙气运,牵扯极多,因果极大,就算是宝瓶洲那些个山上仙家也不干敢直言不讳。可若是放在了暗地里,二十万里走龙道,风雷园,正阳山,风雪庙,落霞宗等山上宗门,那个敢说自个没在里面放手段,只不过是要长要短,要深要浅的事。 对于这些事,李然没啥心情去管,只是在御剑往北时,在一处走龙道上的路口遇见了一批山上修士的搏杀。说起来也巧,这搏杀双方背后的山上宗门皆有大仇,又因为走龙道上的管理一事,没有半句废话,仅是照面的功夫,剑光出鞘,术法乱飞,打得那叫一个激烈。 至于最后谁赢谁胜,事不关己,青衫少年倒是不怎么在乎,只是莫名的,有一方的弟子似乎是输急眼了,抄起对方的飞剑便扔向了李然这边,大有一种祸水东引的样子。 而扔剑的那人是个洞府境,这一击势大力沉,显然是不给李然活命的机会,只是令其没想到的是,那飞剑还未过来,便被另一方给拦了下来,而后便是一边开打,一边大骂对方不要面皮,祖宗话语,金玉良言,比比皆是,甚至还将两家那些陈年老事给扯了出来,比之凡俗里的泼妇骂街还要精彩。 青衫少年倒是无所谓,反倒是范峻茂那边不乐意,“主人,正阳山那边的修士好不要面皮,居然对您出手,请允许属下去斩了对方。” 闻言,李然来了兴趣,却是反问道:“对面最低都是中五境,你一个连御剑都做不到的四境,能杀?” 范峻茂摇了摇头。 李然面色带笑,“风雪庙,正阳山,这两家是世仇,若因为这点小事插手,倒是显得你这范家大小姐没有胸襟。至于其他的,反正因已经结下,杀了他们,这果太小,没有乐趣,不是很划算。” 言外之意便是,要杀就要杀些大的,小打小闹,莫得意思。至于要杀谁,青衫少年心里门清,反正欠了两份因果,就算拆了正阳山的祖师堂,那也没有所谓。 如此念想,青衫御剑往北,顺势将咫尺物里的龙王篓拿出,一时之间,江河倒入,鲸吞海吸,走龙道里的那些鱼虾纷纷入篓。 风雷园那边,有个中五境的弟子见状,目色顿时阴沉,正想出手制止,可身边的中年男人却是将其拦了下来。 “师兄,养龙不易,那人这般大胆,为何拦我?” “你也知养龙不易,可人家手里的东西可是龙王篓,压胜天下水族,能有这般手段,你觉着会是对手?” “那就这样看着,岂不是让正阳山那边的杂种看了笑话?” “误让人家入了风波,本就欠了因果,若是能以那些鱼虾还了,也算是咱们得了福报,不可再言。” 这位风雷园的师兄言语认真,不似玩笑,却也是个难道的明白人。只是他表面言语如此,可若是往深里一想,这走龙道本就无主,今日他风雷园拦了人家,是不是就默认了宝瓶洲的山上宗门对走龙道暗地里的那些事? 风雷园一人压一宗,威势极大,可哪怕如此,风雷园也做不到一人压一洲之事,真要默认了,其中因果颇大,得罪势力之多,可不是一个小小正阳山能比的,自要思量。 李然自然不知道对方心中想得如此之多,只是觉着这走龙道的水极冷,沾了不好,不如拿龙王篓出来装些鱼虾,省时省力不说,也好给自己备些吃食。 …… 龙泉镇,今日不算太平。 泥瓶巷里的那个草鞋少年为了给朋友报仇,被正阳山的那搬山猿打成了重伤,好在那位大骊藩王手痒,横插一手,与那老猿互递一拳,延了时间,草鞋少年这才捡回了一条小命。 陈平安飞快蹲下身,气喘吁吁,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宁姚见状,低声问道:“真能把那老猿往山上骗?” 草鞋少年言语苦涩道:“尽力了,至于后面,走一步看一步吧。” 黑衣少女却是打量起了少年周身:“受伤了?” 草鞋少年摇头道:“小伤。” 少女心情复杂,愤愤道:“敢这么玩,老猿没打死你,算你狗屎运!只是,这么做值得吗?” 陈平安咧嘴笑道:“老畜生坏过一次规矩了。不过你如果出手再晚一点,我估计就悬了。至于值不值得,我不知道,只是刘羡阳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既是朋友,那便没什么值不值的。” 少女愣了愣,然后开怀道:“可以啊,陈平安!还真是小瞧你了。” 陈平安嘿嘿笑着,有点傻气,却是极好。 宁姚翻了个白眼,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草鞋少年想了想,“咱俩之前定下的大方向不变,不过有些地方的细节,得改动改动,老猿太厉害了,真要再来一次,可是受不了。” 宁姚一巴掌拍在草鞋少年的脑袋上,气笑道:“你现在才知道?那刚刚动手时怎么没见你这么想。” 陈平安嘿嘿一笑,倒未说话。 只是少女却是看了小镇南边,没来由说道:“没事,咱们弄不死老猿,有的是人可以,且让他多活些时日,大不了等以后成了剑仙,我给你报仇。。” 草鞋少年闻言,眉眼疑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小声道:“那倒时候宁姑娘去了,可得把刘羡阳叫上,也得让他给上两脚。” 宁姚白了他一眼,真以为剑仙那么容易啊! 可想了想,若是再给她点时间,这剑仙的事,还就真不难。 …… 廊桥那边,齐静春站在高大女子身后,一袭儒衫飘飘,倒是平静。 高大女子道:“真不打算出手?” 儒衫先生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高大女子并未言语,只是看了一眼草鞋少年所在方向,身形化作光点,融入了廊桥之下的那柄老剑条中。 儒衫先生笑了笑,同样远望,只不过他看的却不是草些少年,而是那正阳山的搬山猿,眉眼微起,低声喃喃,“本想留给我哪小师弟的,只是如今却是有人来结果,倒是便宜了。” 小镇 无妄之灾 二十万里走龙道,走走停停,已然过去了十日光景,虽比原定时间多了不少,可对于李然来说,却无甚所谓,毕竟这一路上的风土人情可是尤为精彩,在桂花岛上可见不着。 出了走龙道,青衫少年便是入了梳水国的境内,在这梳水国江湖中,有座剑水山庄颇具影响力,真要说起来,可是江湖的头把交椅。只是一个剑水山庄,李然自然是没有什么想法,可里面有个老头儿,却是极为有意思,是个足以让人敬重的前辈。 思来想去,李然打消了前去结交的念头。缘由却也简单,那位老前辈人很好,可李然却有自己的路要走,若是去了,保不准拿属于陈平安的大道机缘,于他而言,倒是件坏事。 御剑高空,目色远远看了一眼剑水山庄后,青衫少年便离开了此地。 宋雨烧是梳水国剑圣,也是剑水山庄的老庄主。如今坐在庄子里独自喝酒,花白胡子上沾着酒渍,身着洗得发白的布衣,人在家里,可腰间却是挂着酒葫芦,倒是奇怪。 只是没等他拿起酒碗,眉眼微皱,看了一眼天上,说不上来,极为奇怪,“难不成是那个路过此地的江湖高手?” 言语如此,可老人却很快将其抛之脑后,端起碗盏,喝了起来,倒是寂寥。 在途径一座小镇时,范峻茂说要去处理些女子私事,李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人是好人,只是身上却是多了些味道,臭烘烘的,想来是这几日的风餐露宿,沾了不少气。 少年御剑落地,旋即便入了镇子,四处打听下,找了间不错的客栈,付了银钱,要了两间房,便是各自进去打理自身去了。别看李然在桂花岛上呆了十五载,可这其中有不少光阴里,都被老大剑仙以大手段抓去剑气长城练剑去了,沾上了那边不少习惯,所以对打理自个的事,简简单单,并不啰嗦。倒是范峻茂那边,仅是准备工作便是花了不少时间,等她弄好,早已是日薄西山。 李然对此倒没言语什么,只当是远游路上累了,寻个地休整一番,也好借着这个间隙,去把自个的酒葫填满,省得之后嘴馋找不到,那可就闹大发了。而在青衫少年出门打酒的功夫,范峻茂这位远古神灵的转世也是跻身了练气士第五境,战力如何且先不论,就是这人身貌像却是有了不少变化。 怎么说呢? 眉梢渐染春山色,腰肢新裁弱柳姿。 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对于青衫少年那直裸裸目色,若是放在凡俗里那些个闺中小姐身上,指不定小脸一红,语气娇羞的骂上一句流氓,更有甚者,说不得要结上自家奴仆对自己拳打脚踢,一番教训,可落在范峻茂这里,却是并无任何不适,立在哪里,随你去看,就算是李然要脱她衣物,说不定也不会反抗。 李然问道:“你不觉着我刚刚的目色不对?” 范峻茂回道:“是有不对,若是主人需要,脱下衣衫,自无不可。” 青衫少年有些头大,但很快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范峻茂是远古神灵转世,随着境界的提升,神灵魂魄也会不断得到补齐,其体内的神性也会越来越多,直至人性全无。如今自己是对发之主,很多言语,在对方神性的主导下,人性留着的那些东西,已经变得模糊,所以范峻茂才会有方才言语。 这好吗? 于李然而言,自是不好。人生于天地之间,七情六欲,皆是常态,若是没了这些,大道前行,唯独人生无味。若非如此,当初远古天庭的那个“一”又为何看尽漫天神灵,眸中尽是失望,无非就是那些神灵过于单一,少了趣味,这才有了后续那些事。 要是自家老娘当初也是如此,那这浩然天下也就没有李然这号人了。如此一想,青衫少年蓦然觉着,为何在那个“一”不见后,扬老头这个以人身成就神道的异端为何还能继续执掌飞升台了。 他娘的,人与神最根本的差别就在哪里,能不喜欢吗?! 而说到这位青童天君,远古天庭是地仙之首,青衫少年打心底觉着这位是个人物,虽然与邹子一样,算计极多,可本质区别便是,这位从始至终都是为神道忙前忙后,私心不多。若是在邹子与扬老头之间递剑,这一剑必然会落在邹子身上,至于缘由,看他不爽,仅此而已。 …… 浩然天下,无名山岳藏于云深不知处,峰峦沉凝如卧,草木葱茏遮天。山根之下,一方竹楼依山而建,不过两层,青篾为骨、翠叶为衣,半截隐于苍松翠柏间,半截浸在山岚雾气里,悄无声息,不惹尘俗目光,恰似天地间一段被遗忘的闲淡光阴。 竹楼二层,邹子孤坐。身前案几上摊开一方棋盘,黑白棋子未置一枚,唯有纵横线条交错如网,初看平平无奇,竟无半分局势可言。可老人垂眸愈深,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愈发沉凝,原本舒展的眉头,便如被无形气机牵引,悄无声息间越蹙越紧,连鬓边霜发,似都跟着凝了几分凝重。 邹子忽抬眼,目光穿透林间浮动的青霭,前方虚空竟无中生有,一道金色门户轰然显化,霞光流转间,恰似九天星河坠落在苍翠峰峦间。而后就见一道身影自门中缓步而出,衣袂轻拂不闻声响,来人算是熟识,只不过不是很熟。 邹子静坐竹楼前的青石上,指尖刚捻起的一枚松针微微一顿,声音平淡无波:“道友,何必如此?” 中年男子立于金门前,身影被霞光映得半明半暗,语气沉凝如岳,只是答道:“道友,理应如此!” 一语落下,一道剑光横开云海,浩浩剑威,直直落下,山岳顿时大开,连着竹楼,一分为二。 剑光散去,天地清明,中年不见,金门消散,唯有邹子站在林间,衣袍完整,依旧飞升,却是头顶金冠化做齑粉,无可奈何。 小镇 春风两不言 骊珠洞天是块福地,既是福地,想要入得其中,那便是需要来者之人身怀福缘,若非如此,那就得看坐镇此地的圣人心绪,要是对方允许,天地广袤,心绪之间,不费气力,便能入得其中,可要是没着允许,就算是大修士来了,也只能是瞎子走夜路,福中不知福。 李然觉着自个是个有福缘的人,御剑过了梳水国,将二十万里走龙道甩在身后,又在周边的水符王朝打了个转悠,远远看了一眼那座风雪庙,在前行了几十日后,御剑少年已经越过大隋,抵达了大郦境内。 大骊王朝雄踞宝瓶洲腹地,疆域横亘数万里,北接蛮荒,南邻水符,东望梳水,西连朱荧,是洲内少有的雄主之国,可这也是以后是事。反观这龙泉县的位置着实偏僻,挨着宝瓶洲最北边的地方不说,此处地貌皆是群山,各地城镇人烟稀少,一眼望去,要是没个了解,指不得要揉揉眼睛。 而别的王朝国家,哪怕只是那梦梁小国,古榆之地,山野之间也基本修建了条条官道,可如今的大郦却是不同,穷山恶水,山路难走。特别是龙泉县附近,由于骊珠洞天还未破碎,大郦那边便没有差人前来开辟道路,说是深山老林,毫不为过。 “他娘的,老子怎么说也是颇有福缘,可如今在这附近转悠了几日了,怎么连骊珠洞天的毛都没见着!” 李然拿着手里的堪舆图,上面已经被他标注了几十处,这些都是这几日去过的地方,上至一地高山大江,下至洞窟小溪,可依旧没见着半点骊珠洞天的影子,简直荒谬。 赶路近四十万里,又在龙泉县境内御剑寻找多日,真气消耗颇多,心神也劳累不少。而最关键的是,现在这个时间点上,此处地界的堪舆图,很是模糊,古木参天,想在里面找一颗洞天演化的珠子,无异于大海捞针,极为不易。 范峻茂也是略有心累,按理说她做为持剑者麾下之人,如今来了这里,依照那位的性子,哪怕是不管,但那位青童天君怎么说也该引渡她的,可如今却是没有任何动静,倒是奇怪。只不过这几日的山间小路着实让她这身子有些吃不消,一身绿群也沾上了不少泥泞,略做思索,少女出声道:“骊珠洞天既是福地,主人福缘深厚,理应可以进入,如今依旧停留于此,依着属下来看,想来是坐镇此地的那位儒家圣人动了手脚。” 闻言,李然眉眼微动,看了看天幕,日头却是极好,只是见不着半点动静,而后朝着面前空气,小声开口:“齐先生?” 风过林间,无人回应。 范峻茂则是有些不明所以,满眼疑惑。 青衫少年却是不在乎旁人,眉眼微起,旋即一板一眼的做了个儒家礼仪,再次开口:“齐先生,小子怎么说也是个颇有福缘之人,您就这般把小子拒之门外,总是坏了规矩,不如您放我进去,我请您喝桂花小酿,毕竟这酒就连阿良都没喝过,您这么个江湖人,怎么说也该品上一品,至少不能落了阿良的后面,齐先生觉着如何?” 树叶莎莎,依旧无声。 …… 那座拱桥之中,一袭儒衫的齐静春立在岸边,与廊桥上的那位高大女子遥遥对望。 高大女子难得有笑,不由问道:“骊珠洞天破碎在即,你这位坐镇此地的儒家圣人真不打算开门迎接这最后这名剑修?” 儒衫先生笑了笑,旋即回道:“其中缘由,前辈自是明了。只是这个少年实在特别,不喜规矩,此行所求,也不是什么大事,依着晚辈之见,不如等到洞天坠地之后,再让他进来,到了那时,也无不可。” 高大女子却是看了那儒衫先生一眼,眸中带笑,意味深长,而后便一指点出,脚下河水忽的汇聚成一处细小漩涡,“我不杀他,放心即可。再者说了,我在这看了三千年,着实腻了不少,如今难道有个不守规矩的,自然得多看两眼。” 言语之间,一缕细小剑意荡开,龙须河里的一枚细小石子飞入了高大女子手中,四处菱角,极不平滑。 高大女子想了想,旋即又道:“齐静春,不如与我打个赌如何?若是你能在这骊珠洞天坠落时活下来,我与那小子之间的因果一笔勾销。可若是你活不下来,哪怕之后我认主你哪位小师弟,我也只会为他出剑三次。” 儒衫先生轻声一叹,“前辈又何必如此!” 高大女子并未言语,素手轻抬间,指尖石子如流星赶月,直直坠入漩涡深处。霎时间,漩涡翻涌的浊浪骤然一滞,随即荡开圈圈清越波澜,如碎玉击水,层层叠叠向四周漫开,硬生生将那遮掩天地的镜花水月破出一道清明。 …… 山林之中,恍惚之间,李然隐约觉着,有人在洞天内接引自己,只是没等他回过神来,山水颠倒,四周变化,再次回神时,青衫少年与绿群少女已然出现在了一排木头栅栏前。面前的栅栏歪歪扭扭,参差不齐,若是仔细深究,其中还有着腐烂之木,散发着阵阵怪味。 李然眼前一亮,心湖中的光阴散出一缕气息,前因后果,已然明了,而后那原本被洞天压制了两境的修为,悄然回转到了八境行列。 “入了小镇之后,莫要跟着我,期间不管是要去找扬老头和还是那位持剑者,随意即可。” “属下明白。” 小镇没有城墙,只是粗陋的围了一圈栅栏,里面甚至还有不少人家养着鸡鸭,若是离得近了,那味道简直了,直冲天灵盖。 李然与范峻茂一前一后,缓步走到栅栏大门前。此时大门并未大开,象征性的挂着一把木锁,而凑巧的是,大门的那头,此刻有个女冠道姑带头走来,手里牵着一头白鹿,身后则跟着一位年纪相仿的年轻道人。 那名女子虽是一袭道袍,姿容却是堪称绝色,哪怕是如范峻茂这般姿色,在其面前,也得是低上不少。而在李然见过的人里,真要论起来,也就自家老娘的真容能稳压她一头。 至于女冠道姑身后那个年轻道人,虽然也是极为英俊,奈何身旁仙子过于耀眼,两相对比,不仅没了特色,甚至毫不起眼,倒是悲哀。 小镇 门里门外 一处栅栏,两方天地。 女冠道姑朝着一处大门走出,目色却是不由的看向外面的青衫少年,柳眉微起,似是见着什么异物一般。倒不是觉着少年如何俊美,只是她贺小凉此番从神诰宗下山游历,路途之远,见识颇多,福缘深厚之人也见着不少,可若是与面前的青衫少年相比,大有一种蜉蝣见天地,小巫见大巫的感觉。哪怕是她贺小凉自出生便天赋异禀、福缘深厚,祥瑞白鹿主动认主,可这会也是颇为愣神。 至于身旁的那名绿群少女,瞧对方的模样,倒是不差,只是对方虽有福缘,却是少得可怜,而看她与青衫少年的前后间隙,那绿群少女想来是对方的仆从。 而在女冠道姑这般看时,李然的目色也在打量着对方,目入山峦,波涛汹涌,极为吸睛,大饱眼福。 “美人,可是看够了?若是不够,要不如你我二人寻个山野僻静之地,互褪衣衫,翻云覆雨,一睹人间之美!” 言语之际,青衫少年身上的修为却是毫不遮掩,八境剑修,剑气如虹,直入云海,倒是让面前二人心中掀起极大波涛。 骊珠洞天可是有着境界压胜一说,凡是入了这里的练气士,无论修为高低,皆是要被压胜两境,就算是在外边,只要离得不远,这压胜一事,也依旧存在。 而面前的青衫少年如此年轻,哪怕被洞天压胜后都有着龙门境的实力,且又是剑修,那岂不是说,面前之人最少都有着元婴实力。如此年轻,又是元婴剑修,就算是风雪庙的剑仙魏晋,也无这般。 浩然天下何时出了这般人物? 宝瓶洲的山上,又何时多了这么个妖孽天才? 匪夷所思,难以想象! 站在女冠道姑身旁的神诰宗少年,下意识便动用道门的望气之术去看这少年,只是没等对方身上的气运浮现,心湖之中便是险些裂开,亡魂大冒,不敢在看。 至于贺小凉,袖中掐算,一无所获,更是当场遭了反噬,一口鲜血吐出,露出狈态,就连掐算的那条手臂也瞬间如坠冰窟,一身气血,凝滞不动,道法神通也有着溃散迹象。 老槐树那边,头带莲花冠的道人本是坐在自个的算命摊前,时不时瞟上两眼路过的妇人模样悠然,倒是极好。蓦然,道人没来由的愣了一下,目色看向小镇入口方向,眉眼紧时,捻指掐诀,旋即出声道:“我滴个乖乖,顾清崧那混小子倒是给老道送了个天大的因果啊!这特娘的要是没处理好,老道指不定就成了下一个邹子了,惹不起,惹不起!” 言语之际,道人已将摊子收拾好了,遥遥看了一眼山崖书院所在位置,而后便推着小车,朝着人流走去,不知去向。 扬家铺子。 扬老头斜倚在竹编躺椅上,旱烟杆斜叼在嘴角,青灰色的烟丝燃着微弱火星,一缕烟圈慢悠悠飘向天际。他眯着眼望了半晌,不知所是,只是烟杆在椅扶手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而后才慢悠悠撑着扶手起身,走进屋里。很快便在柜台下摸出一只细香,而后转身走向屋角那只铜鼎,鼎身被烟火熏得黝黑发亮,里头插着数十支高香,燃得快的已烧至中段,火星明灭,燃得慢的才刚起烟,袅袅缠绕,可无论是燃势旺衰,那些香的粗细、色泽,竟是分毫不差,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生而知之者,不是神灵,却似神灵,倒是罕见。可如今既然来了,倒不如请他上桌,你觉着如何?” 廊桥底下的那柄老剑条微微晃动,高大女子便出现在廊桥上,看着天边,并未言语。 扬老头面色带笑,烟杆磕了磕掌心,火星明灭间探向那支细香。未等青烟升起,指尖那截细香便如遇春阳的残雪,悄无声息化作簌簌灰烬,落于身前青砖上,轻得没半点声响。可下一刻,那已经化作灰烬的细香却是重新凝聚,成了新香,香顶有火,但却极为微弱,毫不起眼。 高大女子道:“那少年不愿意上桌?” 扬老头摇了摇头,“是那位齐大圣人不愿意让他上桌!” …… 小镇入口。 女冠道姑有些神色恍惚,如今自己身在门内,望向门外的剑修少年,思绪颇多,只是未等她深想,身旁白鹿竟是脱离自己,小跑向前,将脑袋搭在了栅栏上,鼻子朝着那青衫少年嗅了嗅,极为温顺,却是骇人。 半响过去,女子道姑掐诀的手臂得以恢复,看向青衫,打了个道门稽首,“神诰宗贺小凉,见过道友!” 说这话时,贺小凉还不忘拍了拍自个的那只白鹿,可奇怪的是,平日里极为温顺的白鹿,此刻竟是不耐烦的摆了摆尾巴,众目睽睽下,便是又往前伸了伸,场面新奇,倒是罕见 宝瓶洲的那些个山上仙家,谁都知道她贺小凉的白鹿,只有遇到福源深厚之人,才会有这般姿态,于修为境界无关,哪怕是如泥瓶巷的草鞋少年,也是一样,唯有福缘,只看仙缘。可白鹿这般‘着急’,还是头一回。贺小凉甚至觉得,要是没这栅栏,自己这伴生灵鹿指不定就跟着他跑了。 至于她身旁的那名神诰宗弟子,由于并未报出名号,此刻显得有些透明,再见到自家师姐白鹿有那般状态时,心头像是被人压了什么重物一般,极为难受。 那种待遇,他可从来没有过。可眼前的青衫却是凭什么? 如此一来,岂不是说他的福缘不如面前之人。 可他只是观海,青衫少年却是龙门,别说是有这洞天里的境界压胜,就算是没有,十个自己也打不过对方。 只是这般想时,李然却是伸手摸了摸那白鹿的脑袋,后者轻声叫唤,极为温顺。 “瘪犊子,你混哪里的,我师姐的白鹿也是你能碰的!” 这一道言语极为突兀,就连贺小凉也是没有预料,只是在言语之后,那名神诰宗弟子也是意识到了什么,可话已出口,这会若是退了,那便是丢了面子,自不可退! 范峻茂本想开口,却是被青衫少年伸手拦了下来。 “主人,他……” “以大欺小,不算太好,先是记着,有的是机会!” 绿群少女不明所以,就连门内的神诰宗二人也是这般。 唯独龙泉镇里的某处巷子里,陆沉面带苦笑,一脸无辜,“齐先生,你这锅扣得也是太大了,小道受不起啊!” 小镇 莫名其妙 金童玉女,这是神诰宗对宝瓶洲这边的山上仙家对神诰宗贺小凉与师弟金童的美称,只是金童说出那话时,金童玉女,便是有着极大不符。 贺小凉朝着青衫少年打了个道门稽首,正准备开口为自家师弟做个解释,可没等她开口,一旁的茅屋却被人一脚从里面踹了开来。 “大清早的,那个王八犊子在这里吵吵嚷嚷,还他娘的要不要人睡觉了,信不信把你们都丢到后山去。” 而后就见一个蓬头蓬头垢面的邋遢汉子出现在几人眼中。 金童略有皱眉,却是没有多言。 贺小凉面色平淡,脸上挂着浅笑,倒是没人把这汉子当回事。 倒是门外的李然,见着这邋遢汉子,眸中多了几分笑意,只是没等他开口,便看见那邋遢汉子突然看向贺小凉,就见一双堪称绝美风景的仙子玉腿映入眼帘,郑大风当即揉了揉脸,目不转睛,一脸痴态,“原来是仙子姐姐降临,倒是大风眼拙了,只是这天气清和,仙子又早早来此,可是在镇子里待得寂寞,想来我这茅屋里快活一番。别的不敢说,房中之事,大风极有研究,保准让仙子姐姐更为红润。” 还得是大风兄弟,一番言语,极为骇人,水平极高。更是不掩饰自己的猥琐神色,朝着贺小凉口若悬河,视线游离在一双玉腿上,久久不移。 金童闻言,最是气恼,旋即出言,“臭看门的,你算是什么东西,再敢满嘴污秽,贫道先斩了你!” 别看郑大风只是个看门的,可这里毕竟是骊珠洞天,里面还坐着一位儒家圣人,若是这小道人真敢出手,哪怕郑大风不动手,光是小镇里的规矩便能让他喝上一壶。更何况,这人就是个绣花枕头,最是嘴硬,懒得理会,自会暴跳如雷。 邋遢汉子目色一直停留在女冠道姑身上,极为放肆。 对此,贺小凉却是不恼,毫不在意,只是从袖中却出一枚印章递了过去。 郑大风小心接过,面色却是正了正,“仙子放心,这是你我信物,待日后去了神诰宗,大风必然好好与仙子探讨大道广阔。” 言语落下,郑大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右手放入裤裆里一阵摸索,不算雅观,却是随性,而后便是取出一串钥匙,亲自为神诰宗的二人打开了大门。 也是这会功夫,郑大风才注意到门外两人,一个剑修,一个模样极好的女子,显然后者更为吸睛。只是这个时间段来这里,邋遢汉子的目色却是难得郑重了一回。 “入门时间已经过了,至于你们是如何进来的,我没什么兴趣,至于其他的,规矩二位应该明白。” 金童不解,贺小凉却是看了一眼镇子的那边。 李然从咫尺物里取出了一个小袋,里面装着二十枚金精铜钱,其中半数是符畦哪里来的,剩下的半数则是范家那边,而这一袋子的神仙钱便是二人的买路钱,也是邋遢汉子嘴里所谓的规矩。 青衫少年将袋子抛了过去,邋遢汉子接过,也没清点,就那般塞入了裤裆,抽手时还不忘往鼻间嗅了嗅,味道不错。 出了大门,贺小凉并未在意门外二人,便是那般走过,倒是金童,心中略有胆怯,目色时不时看向对方,生怕那青衫少年突然给他一剑。 李然的确有这个想法,只不过冤有头,债有主,真要找了对方,那这份因果也就被陆沉那厮混淆了,极不划算。 “一路远游,当真危险,等入了镇子,见过那位齐先生之后,便是得找陆沉去求个平安符了!” 青衫少年与绿群少女便是这般迈入了大门,可前者说出的那话却是让女冠道姑不由的多了几分好奇,只是在她这般时,身后的白鹿却是顺着脑袋,没出大门,而是歪向了走入门内的二人,跟在后面,又走了进去。 范峻茂道:“主人,咱那头白鹿跟了上来。” 李然并不意外,停下脚步,而后便见那头白鹿癫着四蹄,跑到了他的面前,一阵猛嗅,倒是颇为可爱。 “小东西眼力不错,只是你就这般跑了,你家主人那边多少得难过许久。”青衫少年这般说着,目色却是看向了门外,旋即又道:“算了算了,白捡一头白鹿,也算是机缘,真得谢谢那位白玉京三掌教了。” 但贺小凉此时正神色复杂的看着门内,只不过人家扬名已久,哪怕是自己的伴生灵鹿都跟人跑了,也不见她又有任何动怒,从这点来看,心境确实不俗。 只是她哪师弟倒是脸色更为难看了,龙行虎步间便是想要入门,结果郑大风却是眼疾手快,直接把门关了上去,让其碰了一鼻子灰。 只不过没等他言语,郑大风却是咧开嘴,冲他笑道:“出了我这门,就等于自愿放弃了一次机会,若是想要再次进去,那就再交一袋子金精铜钱,这是规矩。” 大风兄弟平日里极为乐呵,可唯独在看大门这件事上,极有原则,甚至是寸步不让。 金童不知为何,在看见邋遢汉子那笑吟吟的目色里,竟是罕见的后退一步,嘴里的言语却是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只得是抱了抱拳。 “道友,先前之事是我有错在先,还请道友大人不计小人过,将我师姐的白鹿归还!” 贺小凉不曾开口,就是那般看着门内的情况。 李然摸着鹿头,看向年轻道人,嘴形微起,吐出一字。 “滚!” 拾金不昧,这是好事,可今儿这事,与李然却是没有一点关系,全是自愿,还与不还,与他何干。 郑大风蹲在茅屋门口,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他对这少年的观感极好,倒是奇怪。至于门口的那位神诰宗金童,于他郑大风而言,跳梁小丑,难看一眼。 被人如此羞辱,金童的面色早已难看到了极点,只是在被自家师姐看了一眼后,便是不在多言,退至身后。 贺小凉转身看向郑大风,“劳烦郑先生行个方便!” 郑大风却是两耳不闻,一心看腿,目不转睛。 小镇 春风自来 大风兄弟来历不凡,就算是在这骊珠洞天里,若是没有药铺掌柜扬老头的授意,哪怕是齐静春这位坐镇圣人来了,想让他开门,只怕是屁闻多了。至于贺小凉,大风兄弟只是喜色于外而不在内,她的名头这宝瓶洲极大,身后的神诰宗更是背靠青冥那座比天还高的白玉京,可又没和自己深入交流,没得情分,门都没有。 “郑先生,先前一事是小道不对,若是先生有意,这袋子金精铜钱算是赔了,等日后去了神诰宗,小道在做厚礼相谢,但还望郑先生将我师姐的灵鹿牵出。” 年轻道士尽力保持平静语气,朝他打着道门稽首,而后便将一个鼓荡袋子递了过去,瞧着模样,份量不低,显然不菲。 可年轻道人表面如此,实则心中憋屈至极,自打从神诰宗下山之后,一直到骊珠洞天,这遥遥三十万里的路途,山上山下,无论大门小宗,王朝皇帝,谁见了他不得喊一句仙师道长。可结果进了这破锣小镇,前后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就吃了前半辈子所有的瘪,简直憋屈。 可若是这般,他也就忍了,毕竟这小镇真的是卧虎藏龙,极为不凡,十个里面有五个打不过,剩下的五个里面有四个惹不起的。至于最后一个,虽只是个凡人,比如那泥瓶巷的草鞋少年,可家伙身上的韧性奇高,周有着一股数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想来日后是要走上山上仙家,路途极高,根本惹不得。听说前些日子救了个外乡剑修,后来不知何种原因又与正阳山那只老猿打了起来,得了许多伤口。 可哪怕就是这般,那草鞋少年依旧活了下来,年轻道人心中顿时震惊不已。 一个泥腿子,靠着洞天压胜之法,自个没死不说,最后还博了那头畜生百载光阴,极为逆天。若是金童料得不错,想来是那泥腿子得了小镇里不少高人相助,不然不可能做的此事。就从这一点,未来仙路,不会平凡,与其结怨,当下无忧,日后极愁。 思索之际,郑大风捣鼓了一下裤裆,而后抽手将那袋子神仙钱拿了过来,嘴角带笑,不算好看,却是猥琐,“鹿啊,你看这东西都来了,出去玩呗!” 那白鹿毫不在意,依旧在蹭着李然身子,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极为殷勤,甚至在青衫少年走后,那白鹿没有半分留恋,就那般跟着走了。 郑大风双手一摊,表示我尽力了,而后将袋子放入裤裆,有点膈应,但白得的神仙钱,主打自在。 金童现在的面色已然极为难看,可他不敢对任何一人发作,最后只能是像根木头一般立在门口。 贺小凉心里倒是门清,拿出一袋子金精铜钱,“郑先生,这是过路费,可否开门!” 郑大风看了一眼,接了过来,目色却是一肃,“这袋子只够一个人的,他要是想进去,得加钱!” “可我的钱已经给你了!” “那是你求人办事的钱,可不是规矩!” “你……” 金童气急,无耻,太无耻了。 却是听见贺小凉道:“师弟,你且先在此等我几日,带把灵鹿带回,一起回山,记住,不可得罪郑先生。” 年轻道人还能如何,打了个稽首,态度极好。 郑大风忽的一笑,打开大门,放贺小凉走了进去。 “仙子,要是在小镇里过得寂寞,记得来此寻我,一起探讨大道之广阔啊!” 大风兄弟的一番下三路言语,莫名让金童觉着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贺小凉却是不在意,进去之后,头也不回,就那般走了。 至于为何,因为这位神诰宗仙子的身上还有着一袋子金精铜钱,若是真给了自家师弟交了规矩,依着这镇子中的规矩,便是带不回自己的白鹿,只能放快脚步,抓紧时间。 …… 泥瓶巷那边,此刻在破旧小院里练剑的黑衣少女,此刻的眉眼却是没来由的看了一眼天边,不知怎滴,心中多了几分稳意,这种感觉极怪,在剑气长城家乡那边倒是没什么感觉,可自打她来了这浩然天下,到了这骊珠洞天,这般感觉,破天荒的,算头一遭。 “宁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之前受的伤又犯了?” 陈平安此刻背着竹篓,腰别柴刀,显然是要出门。 宁姚看了一眼,“陈平安,你都伤成这样了,就这样出门,就不怕半道遇上那头老猿,回不来啊!” 草鞋少年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可今日还有事没做完,不能闲着。” 宁姚叹了口气,一步向前,推开大门,“愣着干嘛,走啊!” 陈平安立马明白了什么,不好意思笑了笑,嗯了一声,迈步跟上,走时还不忘锁上自家门户。 隔壁院落,王朱端着一个木盆走了出来,瞧见二人,眉眼带笑,本想说几句尖酸言语,可话没出口,手中木盆一晃,水洒四处。 “拿了别人的东西,就得学会吐出来,小施惩戒,若是还不还,下次见面,哪怕是齐先生,也护不住你!” “你……” 王朱还想言语,可那声音却是不见,面色难看回了屋子。 而在另一边,范峻茂进了小镇后,便应着李然的要求,各自离去,以至于如今的路上,也就只剩下了一个青衫少年。 李然看了一眼天边,清风忽起,不带冷意,却是极暖,少年朝着面前行了个并不算好的儒家礼仪,“桂花小子兼剑气长城李然,见过齐先生。” 少年言语,多有意思。 少年身子,大大方方。 儒衫先生面色带笑,大大方方还了一礼,“齐静春,见过小剑仙!” 一青衫,一儒衫。 一少年,一中年。 相差极大,却是一笑,芳若熟悉极久。 儒衫先生道:“李然,可否手下留情!” 李然道:“先生开口,这面子得给。可那是我小妹,若是正大光明,做为兄长,我亦认可。可手段如此,李然也只能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望齐先生莫怪!” 少年人的话语极为磊落,没有丝毫藏着,落在儒衫先生耳中也是极为认可,面色带笑,一指点出,泥瓶巷里便是出了一道无形气运,最后直直落在与青衫少年一同送东西的黑衣少女身上。 儒衫先生道:“可还满意?” 青衫少年道:“先生出手,自有公道!” 可是这会,儒衫先生却道:“真要如此?” 青衫少年却是抱拳,“理应如此!” 最后,儒衫先生也是放声大笑,面色极好的离开此地。 而在其离开后不久,李然便是在这路上遇见了一个黑衣少女和一个草鞋少年。 前者有些恍惚,后者却是不明所以。 “哥!?” “嗯!” 小镇 下下签 人间无大事,琐事糟人心,李然觉着这话很没道理,若真要说生一句,那便是在放屁。对他来说,亲近之人的所思所想,皆是大事,甚至有些比书上的圣贤道理还要高。可这天下极大,能让青衫少年放在心里的也就那么几位,恰好,面前的黑衣少女便是其一。 至于旁边的草鞋少年,要是不知岁月后的那些事,哪怕是李然都得被蒙骗过去,可如今知道了,那该属于少年人的东西,李然这个大舅哥边不会多去干扰,但要是牵扯到自己这个妹子,哪怕是那个“一”亲自下场,也得挨他李然一剑,生死如何,另当别论。 宁姚很漂亮,眉如远山,身形极好,飒气十足,不必多说。 至于她的这位兄长,草鞋少年却是看不明白,倒不是说容貌如何,只是对方身上总有着一股莫名的奇怪气,好像自己在其面前,像是被脱光衣服的小娘,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青衫少年是第一次见到陈平安,本想着做个自我介绍,可想了想,给小妹使了个眼色,后者心灵神会,旋即道:“陈平安,这位便是我哪便宜大哥,我叫宁姚,他叫李然!” 陈平安挠了挠头,露出了个憨态笑脸,看着面前的青衫少年,紧了紧衣衫,“李大哥好,我爹姓陈,我娘也姓陈,所以我叫陈平安!” 宁姚交代了二人将要去做的那些事,李然倒是无甚所谓,也没打算跟着去,“我去小镇里买点东西,你们两个早点回来。” 宁姚疑惑,不由开口,“哥,你第一次来,认识路?” 李然道:“我不认识路,难不成还没长嘴吗?你说是不是,陈平安!” 草鞋少年一愣,连连点头,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立马拿出自家院子的钥匙,“李大哥,这是我家的钥匙,去了泥瓶巷之后,往里走走就到了。” 青衫少年接过,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后,便是转身离开,只是没走出两步,他又走了回来,“陈平安,我把这头白鹿送给你,若是有人想买,你便卖了,但得记住一点,把价格抬高些,明白了吗?” 草鞋少年看着对方,又看了看身后的那头白鹿,若是少年心里没记错的话,这白鹿的主人好像是之前在河边抓鱼时遇见的那位仙子坐骑。只是如今却是落在了宁姚兄长的手里,总有蹊跷,不是明白! 闻言,宁姚明白了自家兄长的意思,轻轻肘了肘身边的少年,小声道:“白送的东西,那便是机缘,真要想着还,不如等会回去给我哥露露手艺。” 如此一来,草鞋少年心里便是明白了不少。 “那我先走了!” 看着李然离开,宁姚道:“陈平安,你好像很怕我哥啊!” 陈平安挠了挠头,不知该怎么去说,倒是身边的白鹿一直向走,可却是怎么也不敢迈步,最后只能是离开草鞋少年,靠近了黑衣少女。 黑衣少女也没打算刨根问底,只是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里颇有暖意。 李然的脚程颇快,没一会的功夫,这位外乡人便是已经走入了小镇里,对于来者,小镇中的乡亲已然没什么兴趣,毕竟这些时日来到小镇中的外乡人太多,有钱的,没钱的,好好看,不好看的,倒是极多,不差一个。至于其他,除了一些稚童时不时把目光看向青衫少年外,也就只剩下一个头戴莲花冠的算命先生了。 此刻的算命先生颇有意思,双眸紧闭,手中握着签桶,来回摇动,嘴里还不停默念着一句“看不见我”的话语。 李然面色带笑,径直走了过去,从怀里取出一枚铜板,丢在桌上,大大咧咧道:“陆道长,既然你这招牌上写的是消灾解厄,想来是个救苦救难的得道高人,也必定会救人水火,以前那些光景,我听说了不少道长早年救人性命的事迹,深感佩服,如今难得一见,不如帮小子我算一卦呗!” 话到此地,青衫少年还朝他行了一礼,双手合十,态度诚恳,像是真的在拜佛。 结果便是,陆沉挪了挪屁股,避开了这一礼,双眸哪怕闭着,也能瞧见几分紧时。 李然任不死心,换了个角度,继续拜下。 陆沉紧随其后,屁股底下的凳子一挪再挪,死活不受。 到了最后,陆沉手里的竹桶依旧在动,可人却是已经坐在了半丈之外。 李然觉着没了意思,终于放下双手,道士也不用再继续挪窝,反倒是极有意思的又挪了回来,直到一根竹签从中飞出,落在桌上,这才停了下来。 李然微微一笑,也不在乎面前道人如何,拿起那枚竹签便是看了起来,下下签,不算太好,却是极有意思。 可哪怕如此,陆沉也没有开口的打算,却是看见李然自顾自的拿起了桌上的茶壶,给自倒了一杯又一杯。 这可把道人看得眼皮直跳,最后终于开口道:“李小子,到底想干嘛?我这茶叶来头极大,被你这么糟蹋,你不如直接要了老道的命好了。” 李然并不急着言语,只是又给自个倒了一杯,神色悠然。 客人上门,喝几杯茶怎么了,还白玉京三掌教呢,抠抠搜搜,一点气度都没有。 陆沉似乎明白其心中所想,顿时便开始吹胡子瞪眼起来,“贫道这茶叶,来自莲花天下那座青茶洞天,论品相,那可是世间一等一的珍品,你小子多少嘴下留情些!” 李然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几口下去,自己心境就如微风拂过,虽然并不能提高修为,可却是极好。 如此一想,青衫少年喝的更快了。 陆沉这会是真的急了,收起茶壶,连着竹筒也收了起来。 “事间变化无常,你想知道的那些,老道我都不明白,又如何能告诉你。至于顾清崧,老道与其并无师徒之缘,强求不得,所以,你小剑仙还是回去吧?!” “陆道长还说不明白,这不是看得很清楚。只是小子不明白了,您都已经待在这树荫下几十年了,逍遥也成不逍遥,又何必如此呢?” 陆沉抬头看了看,随后言语道:“没结果的!” 李然目光耐人寻味,“真得如此?” 道人闭目,不在言语。 两人这是第是一回见面,可因果却是早已结下,至于为何如此,那就得问问邹子了! 小镇 前因后果 生而知之者,在几座天下里虽说少有,可却并不是什么稀奇玩意,至少对于那些个十四境往上的山巅修士来说,若是愿意,带着自身记忆转世重活,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相对于前者,后者便少了纯粹二字,于情于理,生而知之,却也只是占了知之。 李然不属于这里,更不属于山巅之列,可自降世起便是知晓极多道理,于这个世界而言,这不是好事,自然也算不得坏事。若是真要说起来,依照青冥天下那边的话语,李然就是一个域外天魔,既是域外天魔,必然是留之不得,只是他降生的是浩然天下,山巅有心者极多,所以免了这一遭杀劫,也为此与那些个山巅修士结下了不少因果,邹子算得其一,浩然陆沉,自然也是其一。 只不过邹子这人心眼极小,无头忧虑极多,总觉着自个合道十四,天地之间便应该在其掌握下,循循向上,若是不然,天有大灾,人间有祸。此法并无过错,放在礼圣身上,大有可为,可若是邹子,却是私心极大,对上不敢言语,对下又容不得太多,不仅成不了,反倒是会给自己染上极多因果。 至于陆沉,哪怕无顾清崧之事,青衫少年依旧会寻道陆沉,这是因果,也是这位白玉京三掌教心中的一份念想,看看观域外天魔可否得其逍遥,而入了人间的域外天魔又可否成为那个“一”,为其解惑。 陆沉想观道一场,可与一头域外天魔如此,白玉京那边自然是不可能的,毕竟有着余斗坐镇,自然就只能来浩然天下。 只是因果之事,极有意思,更何况对于李然而言,他自己本就是一个变数,不说谁碰到他谁倒霉,但脚底板多少得沾点东西,哪怕擦了去,也有一股味。 毕竟这小子背后是那剑气长城,又在浩然天下过了十五载光景,直接打杀去,不仅没道理,还不合规矩。 青冥陆沉,到了浩然天下,成了浩然陆沉,即使如此,那就要遵守儒家规矩的,如若不然,礼圣的拳头可不会慢下来而做点小偷小摸的话,已经有了前车之鉴,那位齐静春可是给他弄了不小因果在身,出于反制,陆沉暗地里给李然牵了一根红线,只是红线这一端的青衫少年,屁事没有,红线那一头的贺小凉,仙鹿都跟人跑了不说,心也多了不少东西。 偷鸡不成蚀把米,造孽了! 但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只是贺小凉的那头福缘白鹿还是到了陈平安手里,也算是得了个保底,不算太亏。 此刻的算命摊前,道人陆沉,剑修李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言不语,极是古怪。 蓦然,李然看向自个来时的方向,青衫少年猛然起身,一边招手,一边大喊大叫。 “小媳妇,你家相公在这儿呢,快是来这边!” 女冠道姑姿容绝世,缓缓走来,瞧见那个一条腿搁在长凳上的青衫剑修后,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小媳妇!? 这是什么劳什子称呼。 不由的,这名神诰宗的仙子于心里骂了一句,这天杀的李然! 李然眸中依旧带笑,手里招呼个不停,心里却是门清,但青衫少年却是全不在乎。 年轻道姑款款走来,姿态优雅,别有风味,李然赶忙挪了挪屁股,板凳吱呀响动,磨了半响,让出一半位置。 青衫少年笑呵呵的,随手擦了擦那半边长椅,生怕嗝着对方,嘴里道:“小媳妇,快来相公这便坐着,可千万别害羞,也好让面前的道人给咱算算啥时候能生个大胖小子。” 言语之间,青衫少年还伸手想要握住女冠道姑的手,只是没能得逞,贺小凉眉头一皱,步子微微后退半步,不动声色的避开。 在收敛了神色之后,女冠道姑先是喊了一句小师叔,而后才跟李然打了个招呼。 “见过剑仙。” 李然对此并不在意,毕竟哪怕是在老龙城那边,叫他剑仙的不在少数,而在浩然天下这边,金丹、元婴两境的剑修,通常就已经被人称作剑仙,而玉璞境,便是真正的大剑仙。但在剑气长城里头,有资格被人说是剑仙的,最低都得是十一境。不过哪怕是十一境剑仙,也不会自称剑仙,觉得丢人,至于缘由,不得而知。 而贺小凉之所以这般言语,这是因为李然先前展露气息时便已是龙门境界,按着骊珠洞天里的压胜规矩,怎么着也得往上再加两境,那便是元婴,这个境界,在浩然天下这边的山上仙家里,称上一句剑仙,并不为过。 陆沉拿出了先前那壶茶水,看了一眼面前青衫,笑了笑道:“这茶给李剑仙先喝着,但遇见了自家人,还请给个方便。” 李然闻言,并不在意,毕竟这话可不是说给他听的。 话音刚落,道人蒲扇一挥,李然眼前就没了两人的身影。 三掌教的道法,确实很高,能在齐先生坐镇的地界里,随手就自成空间,寻常十四,难以如此,至少不易。 而陆沉从青冥来至浩然,受了礼圣规矩约束,在浩然天下只有飞升境的修为,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真实境界高达十四境。换个说法,他只是因规矩‘跌境’到了飞升,而不是如邹子那般,被人打到了飞升。 前者用的道法依旧来源于十四境,自然不能小觑,至于后者,难说! 贺小凉只觉脑中一阵天旋地转,脚步踉跄间,耳畔风声骤止,眼前景象已然换了人间。 满目皆是苍翠竹林,枝叶交叠间筛下细碎天光,绿意浓得几乎要淌下来。她略一凝神四顾,便认出此处正是那位齐先生的学塾所在。 当初她入骊珠洞天,一来是为取祖师爷留下的压胜之物,二来也将小镇街巷逛了七七八八,这处竹林学塾自然不曾错过。 只是眼前景象,与先前远远瞥见的模样,竟是判若云泥。 上次遥遥相望时,即便隔着半条街巷,也能听见学塾内孩童们朗朗书声,清越悦耳,如沐春风。可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杂草从学塾墙角蔓延而出,竹枝上隐约可见烧灼的焦黑痕迹,最触目惊心的,是院中央那张石桌棋盘,已然四分五裂,黑白棋子滚落满地,有的嵌在泥中,有的斜倚石缝,瞧着竟有几分萧索凄凉。 前方那名年轻道士双手负于身后,脚步徐缓地在竹林间踱步,衣袂轻拂竹影。 贺小凉心中无半分疑虑,只紧步跟了上去。 小镇 祸害 陆沉,道祖座下三弟子,道号逍遥,青冥天下那座白玉京的三掌教,其出身于中土神州的陆家,陆家老祖,却从未为陆家做过什么。做为道门正统之一的神诰宗,这位的辈分就如他的道法一般,高得吓人。 贺小凉乃是道门正统,根正苗红,而陆沉又与其神诰宗的老辈人物关系不错,所以宗门上下,见了这位皆是称呼其一声小师叔。至于这位陆小师叔找她何事,从方才青衫少年的话语之中,女冠道姑倒是能猜到一些。也是如此,心中却是有些不是滋味,不可言说,却是不好。 穿过烧毁了大半的竹林后,陆沉走进唯一的一间屋子,也是小镇唯一的学塾。道人站在门口,望向那个教书先生站了六十年的地方,沉默许久,不知所想。 贺小凉望了一眼,旋即回神,正了正衣襟,打了个道门稽首,语气恭敬:“神诰宗贺小凉,见过掌教师叔。” 陆沉点点头,走进学塾,随意坐在一张小书桌后,“那少年的言语,想来你也能听得明白。你师叔我如今身不由己,不仅被一群老头子盯着紧,现在还染上了不小因果,算是难喽!所以你想的那些些,如何选择,一切在你。” 女冠道姑低眉思索,却是没有回答,沉默半响,才是问道:“师叔如何决定,弟子便如何选择,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那便是师叔为何要给我和那个少年牵上红线?” 陆沉闻言,顿时有些头大。这事不好说,可若是硬给出理由,那便是你这根红线原本是为泥瓶巷那草鞋少年牵的,可如今那个被山巅诸多大佬关注的少年入了人间,很多东西便已脱离了原有因果。 只是这话陆沉能说吗? 自是不能,究其原因,一来,是“因”在他身上,这果也必须由他来结;二来则是因为小天地外的那个少年极为特殊,若是处理不好,以那小子的能耐,白玉京的这位三掌教是真的怕其掀了桌子,鸡飞蛋打,白玉京那边交不了差不说,浩然这边的那位小夫子和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可不会给他好果子吃,简直难办,倒是头疼。 至于为何担心青衫少年掀桌,看看这一界的环境便知缘由。 这片毁去大半的竹林,便是陆沉演算的最终结果。 齐静春身死道消,自家师兄寇名,大道登顶。 为此,陆沉不惜损耗数百年道行,以飞升境的修为,在齐静春眼皮子底下偷摸打造了这处“学塾道场”,目的便是为了护自家师兄之道。 若是那个选择少年掀桌,依着对方的能耐,他这飞升境的实力可是一点也招架不住的,毕竟邹子的前车之鉴摆在哪里,不得不防。 “这事因果皆在我,你只需记住,贫道并非算计于你即可,只是有些人不该来,有些东西,也挡不住!” 陆沉伸手示意贺小凉落座,后者微微愣神,显然是明白什么,想了想后,多问一句:“小师叔,既是如此,何不直接出手打杀了他?” 陆沉眼皮一跳,摇了摇头,但并未告知其缘由,只是突然正襟危坐了起来,而后正色出声:“贺小凉,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此话一出,这位从未有过任何异色的仙子道姑,心头顿时激动万分。 神诰宗,宝瓶洲山上仙家执牛耳的道门正统,贺小凉的玉女之位,极有势头,一洲天下,更是吓人。可若要是与陆沉弟子这个名号比起来,那就是彻彻底底的一文不值了。毕竟陆沉道法,齐天至高,其师道祖,光是身份一说,便是越至三代,如何能比。 贺小凉不敢怠慢,立即起身,再正衣襟,双目开合间,又定心神,伏地恭恭敬敬的行磕头礼。 “弟子贺小凉,拜见师父!” “不问缘由?” “即是师父,自有缘由!” “善!” 陆沉捋了捋胡子,面色带笑的看着面前这位弟子,伸出两根手指,淡淡开口:“贺小凉,既然你我已成了师徒,那为师便给你两条修道路,两条道路,并无高低,但不管你走那条,飞升境之境,皆是随手可得。” 贺小凉心中喜色更甚,伏地不起,低声道:“师父请说,弟子谨遵师命。” 陆沉屈起一指,“第一条道,便是与那小子结为道侣,往后他去哪,你便去哪,依着山下俗语,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此生你只归于他。” 贺小凉猛然抬头,一脸错愕,不敢相信。 可没等她言语,道人却又是自顾自说道:“至于这第二条登天路嘛,倒是无前面那般麻烦,你只需现在把那小子杀了,了了因果,取而代之,这般即可。” 女冠道姑久久不语,最后只是问道:“师父,那少年的境界如何?” 陆沉想了想,最后回道:“看他心情!” …… 老街之上,算命摊前。 陆沉的身影早已没了踪迹,那位仙子亦是杳无音讯,这般百无聊赖的时辰,于正当少年意气的青衫郎而言,只觉光阴漫长得有些磨人。 忽的,少年心头微动,像是被无形丝线轻轻一牵,当即敛了慵懒,霍然起身。步子迈得不快,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率性,径直走向桌后那把木椅。目光在椅面上略一扫量,未有半分迟疑,一屁股便坐了下去,椅腿与地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学塾道场内,陆沉眼皮子猛地一跳,那抹平日里挂在嘴角的逍遥笑意瞬间淡去,眉宇间凝了几分难看。但他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气息绵长,竟没有去理会那个如此无礼的少年。要知道,如今浩然文庙那边,数位老头子的目光可是日夜落在他身上,这十几年来,他陆沉过得可不算舒心。更遑论,远在另一座天下,还有两个加起来足有两万多岁的老老伙也将视线牢牢锁在了这方小小洞天之中,半分不敢懈怠。 陆沉为了护道一事,已经忍了十多年了,不差这一星半点,至于其他,忍一忍就过去了。 李然座上椅子,磨来磨去,没甚意思,最后是站起身子,瞅了一眼桌上茶壶,连喝带拿,顺了干净。 “陆沉道法,齐天之高,可惜喽,难得逍遥!” 言语落下,少年将东西转进咫尺物,迈着步子,朝着小镇的那座书院走去,姿态潇洒,却是极好。 小镇 竹林出剑 小镇东边有片竹林,不算很大,可却是四季如春,绿意葱葱,只不过甲子之前并非如此,但在那位教书先生到了这里之后,竹林才有了这般模样,依着小镇上的那些老人说,先生是有大本事的神仙,脾气极好,心思颇细,护着镇子,不能得罪,可这般模样也是在先生没来前的光景。 小镇的风气,是浸在骨子里的温厚。从没有外乡人口中“穷山恶水出刁民”的说法,偏安一隅似的与世隔绝,连山匪蟊贼都懒得绕路来扰,日子过得安稳妥帖。 镇上拢共几百户人家,四周皆是黑黝黝的肥田,哪家门前屋后不圈着几分像样的地界?只要肯挽起裤脚下地,春种秋收,养活自个儿乃至一大家子,从不是什么难事。 唯有说法的一点,便是小镇的水脉不算丰沛,除了穿镇而过的龙须河,便只剩镇中心那口锁着粗铁锁链的百年老井。只是这两处水源,都偏着西南北三方,独独离东边远得很。挑着水桶来回一趟,脚底板都得磨热,更别提用这水去浇灌庄稼了。日子久了,东边那片地便荒了下来,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鲜少有人踏足。倒不是镇上人懒,实在是另外三方的良田都忙不过来,春种时要赶节气,秋收时要抢好天,哪还有多余的气力,去顾着那片远水解不了近渴的荒坡。 直到那位齐先生来了这里,开了间学塾,一切都变得大不一样起来。 开学塾是件大事,毕竟小镇偏僻,山路崎岖,平日里也没什么外乡人,所以这教书先生那就更别提了。可没教书先生,不代表小镇百姓不想让自家孩子多懂些字,多读些书,以前是交钱送去督造衙门,可哪里极贵,质量也差,以至于齐先生提出建学塾的第一时间,应者极多,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皆无偷懒之像。究其缘由,还是这位教书先生的学问极大,收费极少,据说先生教学的第二个年头里,小镇便出了个极为不凡的读书人,在京城某了大官,走出了小镇。 为此,这位先生颇为受人尊敬,也是因为这个,镇上的大户人家就商量着一起出钱,修建了一条青石路,直通向小镇东边的学塾,一来是为了尊敬这位先生,二来则是为了自家孩子,倒也简单,无甚复杂。 而那片竹林,也是那一批的老人所种,竹树环合,书音极好,就这般立了整整一个甲子,期间不少老人熬不住岁月,先行一步,临走时皆是劝诫自家后人,多去帮先生打理竹林,免得积了落叶,误了先生的心。 李然一路走来,看得极多,妇人孩童,裸衣汉子,皆在其中,可真要说起来,青衫少年还是觉着那些孩童好些,哪怕年岁不一,家境不同,生活极大,可三三两两呆在一起后,孩童们的脸上总是笑语莹莹,没得半分算计,自是极好。 或许是走得久了些,李然在路过一间铺子时买了几个包子,价格公道,却也适合,只不过在吃了一个后,身边便是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鬼头鬼脑的稚童,眼睛圆溜,就那般看着他。 李然晃了晃手里的包子,小声问道:“你想吃?” 小男孩点了点头,就是一脸真诚的看着对方手里的东西。 李然觉着不错,将手里的包子递了过去,对方也不含糊,拿起便吃了起来,三两口下去,几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便是没了踪影,胃口极好。 “我叫李槐,家在小镇西边。” “我叫李然,是个外乡人!” 一大一小,各做介绍,虽不认识,却是熟练,多少令人觉着有些匪夷所思。 只不过落在青衫少年耳中,却是难得笑了笑。 李槐却是不明所以,可看了一眼时辰,做辑行礼打了声招呼便是背着小书包,火急火燎的往学塾那边跑去,倒是有趣。至于缘由,吃东西耽误了时间,要是晚去了时候,被先生打板子都是小事,要是自家让老娘知道了,指不定回家后要被一阵小骂,而后便是屁股开花,难受很久。 日头极好,微风轻轻,青衫少年踏着青石板路,一步接着一步,悠悠那般走着,不急不缓,却是极好,等他真的来到那片竹林前时,所有的孩子已经上起了课,里头传来一阵清脆齐整的稚嫩嗓音,倒是悦耳。 李然并未进去,就那般站在门口,看着面前,听着声音,直到一个读书人走了过来,不是齐静春,可能在这间书院里这般呆着的读书人,青衫少年也知道是谁。 茅小冬,一个典型的儒家读书人模样,身形偏瘦却不显单薄,面容清俊干净,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静的书卷气,没有花哨修饰,穿着素色儒衫,看着便知是潜心治学、心境澄澈的修士,少了俗世的浮躁,多了几分温润沉稳的气度。若真让李然评上一句,无非八字,“儒雅清癯、书卷气重!” “桂花岛兼剑气长城李然,见过茅先生!” 青衫少年学着李槐模样,大大方方,做辑行礼,倒是自然。 茅小冬见状,大大方方,还之以礼,随后开口,“师兄在里面上课,小剑仙且随我坐上一会。” 对于这个年轻人,茅小冬并无印象,若不是自家师兄早些时候去了一趟小镇,回来与他说了不少,依着他的性子,倒是很少关注这些。可现在一看,不得不说,大大方方,脚踏实地,却是极好。 李然面色带笑,也没什么架子,应了一声,便是随着茅小冬在竹林的一处坐了下来。 青衫少年没来由的问了一句,“茅先生觉着这小镇好吗?” 茅小冬看着眼前景色,又看了看书塾里的那些孩童,最后的目色却是落在了那位儒衫先生身上,犹豫一会,却未言语,只是点头。他也不知身旁的少年为何这般言语,只是问了,觉着好了,便是如此回答。 李然道:“茅先生的眼光真好,可要是依着我的想法,世间万物,也就那般,只是有些人愿意做得多些,有些人愿意做得少些而已。” 茅小冬想了想,并未言语,只是问了一句,“那依着小剑仙的意思,我家师兄如何?” 李然道:“君子不救,圣人当仁不让!” 似乎是觉着不妥,青衫少年又补了一句,“可我是剑修,不用如此!” 正在讲学的儒衫先生忽的一愣,想说些什么,却又止住,最后面色多了些许笑意。 堂下孩童却是不懂,只当是先生喜欢这般。 而在另一边,那头真武山的搬山猿却是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看了书塾一眼,啐了一口。 “什么三教圣人,就你齐静春这般的读书人,老子一拳即可!” 此话一落,骊珠洞天的天幕之上,忽有一道剑光垂下,无威无势,却是极为骇人。 “老孽畜,先前伤我小妹,本想守些齐先生的规矩,留你多活几日,如今这般,却是留你不得!” 小镇 世间再无搬山猿 龙须长河,贯穿小镇,于这方地界上的百姓而言,极有历史,也极有意义,可对于泥瓶巷的草鞋少年来说,这条河是自双亲离逝后,却是自个的唯一活路,以至于在这河里,严冬酷暑,皆能瞧见少年人的身影。 河流上游,那座廊桥便是坐落于此,廊桥底下悬挂着一把老剑条。据镇子的那些老人说,这把老剑条仙人们用来镇压龙须河水运的宝物,作用极大,不可乱动,所以平日的那些光景里,草鞋少年没次来此抓鱼摸石时,皆会远远的朝着廊桥底下做上一礼。直到不久前小镇上来了许多外乡人,书院里的那位齐先生便是让他没事多来此地,草鞋少年心性极好,哪怕无人提醒,也知道一二缘由,只是令其如何也想不通的是,他为何非得如此。 念及于此,草鞋少年却是一阵恍惚,那刚刚入手的鱼儿旋即脱手,一头钻入河中,不见踪影。 陈平安看了一眼河畔上的黑衣少女,面色极好,当真绝美,可在此刻对方的面色上却是带上了一丝凝重。 草鞋少年问道:“宁姑娘,那边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宁姚点了点头,却是问道:“陈平安,若是有人帮你杀了欺负过你的人,你会高兴吗?” 草鞋少年不明所以,实在不知道宁姚为何会这般言语,可话在心里转了一圈,一点灵光冒出,倒是明白了什么,而后却是露出一丝疑惑。 “李大哥能杀吗?” 河上有风掠起,桥下有意升空,可无论如何,少年却是这般问出了口,倒是让黑衣少女颇有意外。 “便宜没好货,可真要是出了剑,依着我哥的脾气,那老猿便是悬了!” 草鞋挠了挠头,既然宁姑娘都这么说了,他也就不用担心,眼下之际,便是多抓几条肥鱼,回去一起好好吃些。 …… 扬家铺子。 扬老头今日却是没有躺在那张靠椅上,反倒是拿着烟杆,抬着眉眼,在自家院子里走走停停,这副模样少有,倒是让一旁那些个药铺弟子好些皱眉,只是这些弟子身份极低,不敢言语,只是埋头做着自己手里的活计。 李二想了想,觉着应该说些什么,主动开口,“师父,可是需要我去出手!” 扬老头看了汉子一眼,并未言语。 李二见此,不在多言,只是走出了院子。可没等他走出几步,一个身形火辣的妇人便是走了上来,一手指着汉子的鼻子,正准备出声时,院子里的扬老头却是转身进了药铺,却是有趣。 妇人道:“老不死的本就看不上你,你这会赶鸭子上架做什么,有操那会的心,不如赶紧去多做些伙计,不然我儿子以后怎么讨媳妇,真要我娘俩以后睡大街吗?!” 妇人的言语极有力道,可落在汉子眼力,却是另有一般。没了先前那边气势不说,反倒是连连点头,各种老实。也不是劳什子怯懦,只是自家婆娘,无论如何,也得受着,要是走了,汉子心底,却是难受。 李二媳妇,性格泼辣,吵架本事堪称无敌,连十四境巅峰的青童天君杨老头都曾被她堵门大骂而不敢还口,是个凡人,可心底却是不坏。 至于杨老头,属实是没见过这般出口即是良言万金的妇人,为了不让自个耳根子遭罪,老鼠遇见猫,能躲便躲。 而关于那个外乡少年的事,因果不在他身上,倒是不急。至于其他,那位在这小镇里做了十几载光景的白玉京三掌教想来比他更急。 …… 算命摊子前,贺小凉早已没了身影,想来是去找自个的白鹿去了,如今摊子前,陆沉看着天边那道无威无势的剑光,面色平静,可心里却是复杂。 道人眼色看了一眼福禄街那边,而后又看了看那颗老槐树,最后只能是脱了鞋,从鞋里取出了一片槐叶。这槐叶来头极大,取自于不远处的那棵老槐树,只是这东西却不属于道人,而是草鞋少年身旁的黑衣少女。至于为何会到他的手里,救人一命,取些报酬,自是平常,可如今再看,却是个烫手山芋,倒是为难。 心里思索过后,道人手里的那片槐叶化作一缕流光,随着清风,消失不见,唯有不远处的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晃,沙沙作响。 陆沉面色带笑,旋即道:“那少年可是那丫头的兄长,来了此地,受了大伤,你们本就有着不少责任。当初求些祖荫救那少女一命,扣扣搜搜,如今人家兄长入镇出剑,唯唯诺诺,现在齐先生放手,猜上一猜,待那猿猴身死,那小子的剑锋会指向何处?” 四下静谧,唯有清风吹动槐叶,动静不小。 祖荫槐树,扎根于骊珠洞天气运之中,与小镇各大家族的祖德传承紧密相连。它吸收了各大家族历代先祖的功绩与阴德,逐渐凝聚成“祖荫之力”,每一片槐叶都承载着某一姓氏家族的祖德,是家族因果,也是天地气运与人性抉择的象征。凡是小镇上的孩子,按理说都会受其庇护,可到了如今,却唯有一人没有而已。 …… 老猿怒啸,声浪如雷,直欲裂帛穿云。换作小镇之外,这等狂猛咆哮早该席卷数百里山河,惊得人畜奔逃、鸟兽匿迹,可此刻身陷骊珠洞天,有圣人法域暗中庇护,那震得虚空都微微颤栗的嘶吼,竟只在山上仙家耳畔回响,凡夫俗子,浑若未闻,依旧各自忙活生计。 恰在此时,一道煌煌剑光自九天垂落,如天河倒悬,照彻东宝瓶洲。刹那间,大半个洲的仙家宗门皆有异动。山门之内,剑光冲天而起,一道道御剑身影划破苍穹,直奔那道天降剑光而去。缘由无他,只因那剑光之中,裹挟着无数宗门传承的剑道气运,既是机缘,亦是根本,容不得半分迟疑。 可那道剑光来得忒快,快得不像人间物事,只一道凝练如银线的流光,划破天幕便逝了踪影。那些个山上剑仙哪肯甘休,各自祭出本命飞剑,御器疾追,剑袍猎猎作响,剑气冲得云气翻涌,可任凭他们如何催谷修为、拼尽全力,那道剑光始终隔着一段望尘莫及的距离,如镜花水月般难以触及。到了最后,山上仙人,灵气耗竭,再也支撑不住,纷纷从高空坠落,身形砸在地上,烟尘四起,宛若白日流星,声势浩大,惊动了四野八荒,惹得沿途山泽精怪、乡野凡人,尽皆抬头张望,议论纷纷。 骊珠洞天,老猿言无回响,最后剑光落下,身躯自中斩开,一分为二,再无生机。 至此,问剑结束,因果两消! 小镇 动静 正阳山的那头老猿死了,对于不少人而言,这事极好,可对于另外那些人而言,却是不算太好。究其缘由,皆在那位坐镇此地的齐大圣人身上,毕竟这位坐镇了小镇一甲子的读书人脾气极好,又守规矩,如今却是颇了例,任谁见了,心里都得思量许久。便是那些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此刻也都收了脚步,目光齐刷刷投向剑光垂落的方向,眼神里藏着掂量,想看看那出剑之人是否会斩草除根,绝了后患。 小镇南边,此地挨着龙须河边,不远处便是立着一间铁匠铺子,河风卷着水汽漫过门槛,人影极少,除了那对阮姓父女外,便是再无其他。铺子里的营生说不上红火,却也断不了烟火气,寻常日子里,哪怕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里头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脆响撞着河岸的风,能传出去老远。可唯独今日却是安静的紧实,听不见那轰轰打铁声不说,铺子门口,那对阮姓父女罕见的一站一蹲,立在门外,面色平常并无特别。 阮秀蹲着,手里捧着一个糕点盒子,身前之地,波涛汹涌,蔚为壮观,却是只顾着往嘴里塞着糕点,倒是好看。代到盒子里的东西没了踪迹,少女这才慢慢起身,看了一眼自家老爹,秀里秀气道:“爹,我饿了,咱啥时候吃饭啊!” 粗犷汉子愣了愣神,看了看自家姑娘手里那空空如也的盒子,心里多少有些无奈,却也是没有办法,毕竟能吃是福。 “少吃点零嘴,若是吃成了个大胖丫头,看看会有那个男的敢要你!” 汉子话音刚落,心里头便猛地咯噔一下,悔意跟春潮似的往上涌。倒不是这话有多出格,只怪自家丫头听了,眼尾那点细碎的泪花,竟跟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坠,偏生半点声响没有,就那么默默垂着眸,那模样落在做父亲的眼里,直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难受得紧。 汉子连忙安慰道:“是爹错了,是爹说错了,丫头莫哭!” 阮秀看着对方,眼泪在掉,语气哽咽,“那晚上我能多吃几块红烧肉吗?” 阮邛本想说不行,可看着自家姑娘这模样,终究是说不出口,真要是拒绝了,指不定要哭成啥样。做父亲的看不得女儿这般,所性便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见对方点头,阮秀立马收了态势,来去自如,好生厉害,而后便是打了声招呼,蹦蹦跳跳的朝着小镇那边走了过去。 “丫头,小镇不太平,路上可得小心点。”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汉子摇了摇头,面上满是无奈,心底却是高兴得紧,可当他看向那剑光垂落之地后,眸子不由的又深了几分。 “能让这位圣人破例一次,也不知是好是坏,只希望别扰到我家姑娘就好,至于其他的,规矩之内,一切照旧。” 阮邛自言自语说着,也不知说给谁听。 倒是走出了铺子一段路程的阮秀,眸子泛着光点,却是道了一句,“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倒是好想咬上一口。” …… 督造府内,时任督造官宋长镜此刻站在府衙门外,身为大骊藩王,这位仅看气质,便是不凡,一身雪白长袍极为白净,大袖飘摇间,狐裘配玉带,人间真武人。可是这会,这位大骊藩王的面上却是铁青一片,不算好看。自于缘由,想来是和那真武山的老猿有关,毕竟先前他与那畜生浅交几番,大抵知道对方实力,不算太强,若是外边一战,一只手便可捏死对方。话虽如此,那袁真页也算得上是个货真价实的元婴修士,在书院那人的允诺之下,竟然如此被人所杀,倒是活该。只不过依着这位藩王心思,齐静春那厮坏了规矩,总让他有些心中不爽。 宋长镜不在看向剑光之地,转身回转府衙,却是背手而言“若不是受此地天地规则压制,自己单手就能锤杀齐静春这类十四境的三教神仙。” 言语落下,白袍暂定,而后便见一个老实汉子出现在了府衙门口,来人看着对方,上下打量,“九境武夫宋长镜,看得出来,你的口气很大!” 宋长镜面露讥笑,却未转身,只是不屑开口,“口气很大,实力更强,想来试上一试?” 李二倒是没接,只是先说了缘由,“先前你以大欺小,我家老头子不让我出手,说是那猿猴未走,打了不划算,如今那猴子死了,这以大欺小的账本,总该收收!” 言语落下,李二抬手便是一拳打出,拳气轰隆,拳意通天,也不管是不是偷袭,攻杀便是。 宋长镜回身硬接,可他的拳不及李二拳硬,被李二一拳打得倒飞,在地上后退了好几十步。 这位大骊藩王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腥沫子,然后咧嘴笑道:“好拳,兄弟,怎么称呼?” 李二平淡道:“口气那么大,先祈祷你能够活下来吧,至少现在的你还不配同我说话。” 这位在家窝囊老实的汉子,此刻却是霸气侧漏,当真男人。 宋长镜还想说些什么,李二已经跳至身前,朝着宋长镜的面门,猛然递出一拳。 宋长镜双手交叉,硬接这一拳。 汉子不给宋长镜半分喘气的机会,只管闷头递拳。 一拳又是一拳,拳风凌冽,打得宋长镜难受至极,只是短暂间隙,便已浑身是伤。 二人的打斗动静极大,结局却是一边倒,那宋长镜无论如何出拳,到了李二这里,却是被打的毫无还手。 九境打一境,又牵扯着庙堂里的恩恩怨怨,李二不喜欢,也不打算掺合,可自家师父开口,那这事便是不想做也要做。至于宋长镜如何,武夫这条路子,登高者极多,每个境都有那么几个大才之辈,可跨了一个大境界递拳,那就和先前宋长镜的九境打一境没什么区别,死与不死,只在老实汉子的一念之间。 …… 书院那边,儒衫先生走了出来,茅小冬见状,旋即起身走了进去,二人擦肩而过,不用言语。 李然朝着来人做辑行礼,“见过齐先生!” 齐静春大气还礼,“见过小剑仙,不远万里,定然辛苦,陪我手淡一局,如何?” 青衫少年点了点头,倒是应下,旋即又道:“先生不管管那两人,这般动静,可是不小勒!” 齐先生看着面前青衫,面色带笑,大有深意,却是率先捻起一枚白子落入盘中。 李然挠了挠头,旋即嘿嘿一笑,不在言语。 草率了,他罪魁祸首说这话,没一点信服力啊! 小镇 请君入瓮 日落西山,晚风渐凉,少年与先生做辑拜别,笑语莹莹间,二人身前的棋盘已是落子极多,只是依着规矩来说,少年输的极惨,从头到尾,无一生还。 离开书塾前,儒衫先生却是道:“李然,大道长远,不该如此!” 青衫少年回道:“先生之言,李然知道,可救命之恩,理应如此!” 儒衫先生闻言,再未多说,只是说道:“后面还有不少光景,若是不急,可来我这坐坐。” 李然疑惑,“桂花酿?” 齐静春点头,“行走江湖,自要喝酒!” 少年离开书塾,儒衫先生却是望着对方离开时的背影看了许久,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般,受着某个剑修的言语,纵马江湖,潇洒出剑,如今回头,过往光阴已去,少年再难远游,许多事情,身不由己,当仁不让。 茅小冬走了过来,目色看向外乡少年离去的方向,不由问道:“师兄,既然那少年愿意,你又何必非要那般?” 齐静春摇了摇头,看着自己这个师弟,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是借着这股微风,师兄弟二人在竹林中手淡一句,临了最后,儒衫先生看着面前师弟。 “小冬,你该回去了!” “师兄,马瞻在那边挺好的。” “我知道你想什么,但差不多即可。” “知道了!” 言语落定,那儒衫先生跟前的人影忽生变幻。乾坤倒转,光影错杂,原先模样已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个面色木讷,身着朴素的读书人,眉眼间无半分机锋,只透着股耕读人家独有的憨直与沉静,就这般悄无声息立在当地,宛若刚从田埂旁拾掇完书卷赶来。 马瞻,文圣一脉最无存在感的弟子,“读书本,最愚钝”,可在那少年远游入镇后,却是闷声做了个大事,不好不坏,却是不错! …… 竹林外的青石路上,李槐背着书包,一个人蹲在地上,无所事事的摆弄着地上的蚂蚁,神色专注,极为认真,倒是有趣。 “放学不回家,你老娘要是知道了,你这屁股得再开一次花。” 言语之间,李然便是来至了稚童身边,后者微微抬头,面色露笑,全不在乎,就只是站起身子,随便拍打着身上的沉灰,“这不是在等你,要不然李宝瓶叫我的时候,那会就走了,怎么可能还在这里。” 李然旋即道:“李宝瓶?福禄街李家那个穿红衣的丫头?” 李槐点了点头,小脑袋瓜子有些不明所以,为啥这个外乡人知道这么多,可想了想,他又觉着没什么,毕竟对方可是和齐先生下了好久棋的,想来是先生那边说了什么。 “怎么,见色忘义啊,我跟你说,虽咱只有一包之情,但你也不能那么做,齐先生说了,这事做不得。” 李槐说得头头是道,可就是牛头不对马嘴,到了最后,青衫少年干脆赏了他一个板栗,力道极好,并不伤脑,小朋友眼里有泪花,可得了一串糖葫芦后,眼泪收了,那张小嘴也停了下来,却是意外。 扬家药铺。 扬老头躺在摇椅上,抽着烟杆,倒是门口那个李二媳妇,领着自家闺女站在门口,来回踱步,神色着急。 少女模样极好,鹅蛋小脸,双眸水灵,别看年岁不大,可身材却是极为婀娜,实打实的美人胚子,哪怕穿着朴素,但仅是站在哪里,便是给人一种大家闺秀的感觉。 “娘,你也别着急,这回家的路李槐都走了那么久了,肯定不会有事的,您就别担心了!” 李柳出言安慰妇人,言语温柔,并无急切。 只是这话落在妇人耳中,却是变了味道,扭头便是看着自家闺女,语气厉了几分,“你这闺女怎么就不知道心疼自个弟弟,那可是你弟弟,这个时候还未回家,要是出了啥子意外,你叫我怎么办。还有你爹也是,也不知道死哪去了,白天不见人,现在儿子没回来,也没回来,该不会去找林子里的那个狐狸精了,等他回来,老娘一定要好好收拾他。” 言语之间,妇人却是看向了院子里头的扬老头,多有埋怨,却是把老人家看得发毛,扭转身子,懒得理会,生怕对方把火烧到这里,耳根不净,届时难受。 妇人哼了一声,“老不死的,我儿子和丈夫要是出来啥子意外,老娘闹你一辈子!” 说着话时,李柳却是拉了拉妇人的一角,素手指向一边,“娘,您快看看,那个是不是李槐!” 闻言,妇人顺着看去,急色少了些许,三步并做两步,气势汹汹的跑了过去,一把揪住稚童的耳朵,拎着便是回来家门,也不管身边人是如何,就是这般。 李然有些疑惑,回神之后,李槐那小子已经哭着和妇人回了屋子,倒是自个面前此刻站着一个玲珑美人,倒是意外,却又合理。 青衫少年,玲珑美人,这般看着,却是般配,只是没等二人开口言说什么,却见一个汉子走了过来,站在二人中间,宛若城墙,将其隔开。 李二开口道:“姑娘家家的,光天化日和一个陌生男子如此看着,赶些回去,拦着你娘,莫让她把李槐打坏!” 李柳微微一笑,又看了一眼少年,而后转身离开。 待自家姑娘离开,汉子这才开始打量面前的青衫少年,面色俊俏,修为也高,最为主要的是,这少年是自家师父请来的人,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李二言语。 李二道:“走吧,师父在院子里等你!” 青衫少年却道:“宋长镜如何?” 汉子脚步一停,扭头看向对方,“依着你这个外乡人的眼界,你觉得如何?” 李然回道:“不出意外,十境之上,至于武道第一,估计很悬!” 李二如今乃是九境巅峰武夫,在这一境界里,无论是浩然天下这边,还是其他几座天下那边,皆是最强的那一批,但能从这位的手里一步入十境,可想而知,那宋长镜的武道天赋究竟该有多强。可就这般有天赋的人,在未来的武道一途里,任要被曹慈和陈平安等后起之秀横压一头,如此一看,武道一途,倒是极卷。 对于青衫少年的言语,李二心中倒是觉着没什么,毕竟是从战场里搏杀出的武夫底子,走得极高,没甚问题,可也是因为这般,身上伤势极多,想登临山巅,终究是不太可能。 二人简单有了几句言语之后,青衫少年便是随着汉子走进了扬家药铺,自然也在院子里见着了那位曾经执掌飞升台的青童天君。 见着来人,扬老头坐了起来,扬了扬手里的烟杆,示意李二退下,自己则是打量了一眼青衫少年,随后开口道:“域外天魔,倒是特殊,好在落在的是这浩然天下,要是在青冥那边,依着那边规矩,得死!” 一语点破天机。 对此,李然却是并不意外,面色带笑,淡淡开口,“天君之言,极有道理,只是没落在那边,倒是可惜了!” 扬老头没在言语,而后便转头回了屋里。 李然见状,不由问道:“天君让李槐找我来此,当真只是只为了言语这些?可既然来了,总不能连口水都不然我喝吧?” 扬老头依旧不言,只是抖了抖烟杆,而后便见一只燃得极慢的长香从屋里飞出,落在了少年面前。 见此,青衫少年却是一笑,“不让小子上桌子吗?” 扬老头终是开口,“将死之人,上与不上,没有意义,何必浪费!” 李然嘿嘿一笑,难得抱拳,“多谢!” 小镇 忙点好 待到青衫少年踏碎晚影离了药铺,杨老头指尖捻诀,一缕分神便如轻烟掠出,悄无声息落在廊桥栏边。桥外暮色浸着溪光,两岸草木含露,这位曾执掌人族飞升台的地仙之祖,目光扫过寻常景致,眼底却藏着几分阅尽沧桑的清明,似在看些凡俗难见的因果脉络。 蓦然,桥下老剑条轻颤,嗡鸣一声破开寂静,一点星芒自剑鞘中跃出,凝作高大女子的身影。她垂眸望着流水,未曾瞧向身侧老者,只是悠悠问道:“那少年如何?” 扬老头抽了一口烟杆,摇了摇头,“域外天魔,命定之外,当年你还在沉寂那会,那齐静春便是走过一趟天外,救下对方,有着恩情,不好言说。” 高大女子闻言,面色平静,只是明白了什么,“难怪先前神通术法衍不出对方前世今生,那读书人还那般护着,有着私心,原来如此!” 扬老头并未接话,只是抖了抖烟杆,其中烟灰细细飘落,在快要入河时被几条草鱼衔住,倒是没染在河里,“福缘深厚,留财不住,倒是与那陈平安颇为相似,只不过是个域外天魔,一命难活,若是执意选他,因果太大,难以言说!” 高大女子却是反声质问,“你在劝我?” 扬老头摇了摇头,“没那功夫,只是觉着那少年没上桌子,又是个外乡人,好处若都给了他,属实不公平!” 高大女子略是凝眉,若有所思,最后却道:“你越来越像人了!” 扬老头面色平静,“我本来就是人!” 高大女子不在言语,只是望着面前的龙须河,看了几千年了,并无变化,倒是无趣。 …… 泥瓶巷。 那处破败小院,今夜竟是灯火通明,烛火跳脱着映亮了半壁院墙,比起往日昏沉模样,恍如换了天地。草鞋少年踩着石板路,往顾璨家去了一趟,搬回不少凳椅碗盏。顾璨母子早已离了小镇,旧屋空荡许久,他二人自幼便交好,这般拆借些物件,本就不算见外,只要事后擦拭干净、物归原处,便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宁姚心情很好,本想着下厨大展一番手脚,让那个便宜大哥饱饱口福,只是少女却是忘记了,练剑杀妖,她却实在行,可这煎炸烹煮,却是为难。迫不得已,少女只能是将这个重任交给了草鞋少年。 陈平安接了差事,脸上满是笑意。缘由无他,宁姑娘心绪畅快,于他而言便是天大的好事。再者,那位李大哥为刘羡阳报了大仇,单凭这份情分,做为朋友,他陈平安也该好好备上一桌饭菜,聊表谢意才是。 少年做饭,少女坐着,一人忙碌,一人悠闲,可这般景致却是没有半分不适,反倒是颇有趣味,当灶火烟气飘出,这间小院也是难得热闹了起来。 隔壁院落,听闻督造府那边出了状况,那位刚得知自己身世的宋集薪便是去了那边,一直未归。如今这间院落里,便是只剩下了王朱一人,倒是冷清,只不过粉裙少女似乎习惯了这般,并不在意,可当是听见隔壁传来的热闹劲时,少女的眸子却是变成了竖瞳。 而就在眸中变化的刹那,一股无形剑气却是直直落在了对方心口,并不杀人,却是令其口吐鲜血,宛若蚂蚁食心,生而极难,死而亦然。 “你究竟是谁?” 王朱喝了一句,随后便是有道声音自少女耳边响起,“你很快便是知道了!” 恰好这时,宋集薪回返小院,见到这般状况的王朱,眉眼一挑,却是并未言语,只是说道:“去给我倒杯水!” 王朱应声,“知道了,少爷!” …… 福禄街在小镇东隅,乃是四姓十族聚居之地,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得油光,朱门大院鳞次栉比,檐下灯笼高悬,往来皆是锦衣华服之辈,端的是一派繁华气象。而泥瓶巷偏安镇西,多是破败矮屋,院墙斑驳,瓦缝生草,与福禄街的热闹富庶比起来,竟是云泥之别。从东到西穿行小镇,高门深宅渐渐换成了错落小院,青砖黛瓦沦为土坯茅屋,一路风景迥异,两厢距离不算近。可这对青衫少年李然而言,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的寻常事,脚下步伐未减分毫。 谁曾想,临近泥瓶巷口时,少年眼角余光瞥见巷边老槐树下,竟坐着位体态丰腴的姑娘,姿色绝美,极为壮观。她手中捏着块桂花糕,小口细嚼,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周遭人来人往,她却似浑然不觉,只顾着品味手中吃食,一派旁若无人的自在。 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阮秀将目光看向青衫少年,旋即便将手里的吃食炫得干净,那意思似乎在说,这是我的东西,想吃便是自己去买,倒是可爱得紧。 李然看着对方,目色平常,可却是忍不住的往姑娘身上瞟,心思直白,心底不由觉着,烽火老贼真的是有点东西的,女子低头不见脚尖便已是人间绝色,怎么说呢? 绝了! 可当李然心思活络时,街道后面便是走来了一个粗犷汉子,目色不善,而后却是对着阮秀道:“到点不回家吃饭,你这丫头真的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阮秀小嘴一嘟,有些不悦,而后便是多看了青衫少年几眼,这一举动可是把阮邛这位老父亲弄得有些恼了,这丫头当真会给他爹上面子。 阮邛说道:“走了!” 阮秀回道:“知道了!” 父女俩一人一句,便是这般结束,没头没脑,倒是奇怪,可青衫少年却是这时开了口,“阮师!” 阮邛脚步不停,却是言语,“不接!” 阮秀却道:“接了!” 父女二人同时停步,四目相对。 李然讪讪一笑,迈步走入小巷,倒是未在去理会。 火神阮秀,水神李柳,都是远古天庭的至高之一。 一个身负焚尽八荒的神火之力,生来便能洞察气运因果。 一个统御江河湖海、执掌光阴长河。 二人既是宿命之敌,又是大道同行,站在李然的角度来说,却是有趣。 等到李然身影不见,阮邛才是对自己闺女问道:“丫头,你是不是在那小子身上看出什么了。” 可接下来少女的话却是令其惊了一下,“我觉着他挺不错,想吃了对方。” 小镇 一巴掌 泥瓶巷中,李然照着路子,寻找着草鞋少年所在的那间破旧小院,好在青衫少年也并未花费什么功夫,进了巷子,隔老远,便是能瞧见一个英姿极飒的少女依靠在门边,见着来人,少女连连招手。 李然瞧见,快步走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由打趣道:“这还没嫁人呢,就已经这般热切,真要是嫁了人家,那憨小子不得被你欺负死了喽!” 这话没头没尾,可宁姚听了,耳根子却是没来由的红了起来,没好气道:“大哥,你怎么能乱说话!” 李然眼色下移,落至裙角,并无外意,却是开口道:“我怎么会乱说,毕竟我家小妹连压裙刀都给了别人,这要是没看对眼,我是不相信的!” 剑气长城的压裙刀,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剑气长城那边的女子,自打从拎得起刀鞘的年纪,裙间便总得坠着这么件东西。蛮荒天下与剑气长城仇深似海,那些披毛戴角的妖物,在战场上斩了女子剑修,从无半分怜香惜玉的念头,污糟腌臜的勾当做得比吃人还顺手。这压裙刀,便是长城女子的护身符。多半也是她们这辈子炼化的头一件本命物,一剑斩妖是防身,二是怕真有个万一,不至于落得个身躯遭辱、道心蒙尘的下场。 这压裙刀的材质,算不上多金贵,寻常精铁锻打后略加淬炼便成,论及破甲杀敌的力道,更是平平无奇。可唯独那“斩我”二字,才是此刀真正的根骨,杀力之盛,足以惊世。 而它存在的意义,也从不是为了伤人,只是替女子守一份清白身。不为斩妖除魔,只为斩己之念、守己之节。 压裙刀的炼化口诀,在浩然天下与剑气长城流转了近万年,从未断绝。便是遇上那凶残妖族,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无需半点法力催动,只要持刀女子气绝身死,这本命相修的压裙刀,自会化作万千细碎刀锋,凌迟己身残骸,绝不留下半分受人玷污的可能。 剑气长城比不得浩然天下这边繁华,那边剑修只要到了境界,无论男女,便是要上城头,杀妖族,若是在那边待得久了,自然便知道有了这么个不成文的规矩。而一个女子若是对哪个男子动了真心,便会将这压裙刀当作定情信物送出,这可不是寻常物件,那是把自己的清白,完完整整地交到了对方手上。 女儿家的清白,比金石还重,容不得半点轻慢亵渎。 当然,若是男子无意,大可以原封不动将刀还回,无人会说半句不是。这压裙刀,从不是绑人道德的绳索,断没有女子送了刀,男子就非得收下的道理。 世间事大抵如此,两情相悦本就强求不得。便是彼此交换了最看重的物件,也不代表就能换来对方的心意。人心这东西,从不是等价交换的买卖,自然也不能一概而论。 像自家小妹这种,算是破天荒了。 青衫少年随口提起这事时,少女脸颊忽地飞上两抹霞色,像极了桃花渡春天里最嫩的那层花苞,藏不住的鲜活。 陈平安好吗? 自然是不错的。可宁姚是自于个妹子,打小便是看着她长大,如今却是有了心仪男子,按理说做为大哥,该是高兴才是,可真要给亲自遇上了,总感觉有些怅然若失,怎么都不对付。 蓦然,李然也算是明白之前与李柳和阮秀对视时,李二与阮邛二人他们为何会是那般的表情了,白菜到底还是会被猪拱的,真是糟心。 只是李然却是摸了摸宁姚的脑袋,语气平淡,“累不累?” 黑衣少女微微摇头,没说半个字,只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里,少了几分城头拼杀的锐光,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松弛。 兄妹二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便并肩迈步进了院子。院角拴着一头白鹿,正是贺小凉的坐骑,见着李然进来,立马抖擞起精神,蹄子刨着地面,鼻息间发出轻哼,像是要凑上前来。可李然只淡淡扫了它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戾气,可白鹿顿时蔫了气焰,耷拉着耳朵,乖乖站在原地。 院子里早已收拾妥当,一张方桌摆得端正,四周放着几只板凳,桌上饭菜已然齐备。不算什么丰盛吃食,一盘鲜灵的鱼虾还冒着热气,余下便是几碟清清爽爽的山野小菜,油盐不多,却透着食材本身的鲜香。可哪怕如此,一旁的草鞋少年却是一脸热情。 “李大哥,宁姑娘!” 说话之际,陈平安还不忘将上首的椅子拉开,礼仪极好。毕竟对于草鞋少年而言,李然是宁姚的兄长,那便是长辈,居上而坐,并不不妥。哪怕他并未读过什么书,可这些道理,父母在时,便是知道,自然懂得。 李然也没客气,自然而然便是坐了上去,而后便从咫尺物里取出了一坛酒水,不是桂花酿,而是之前入镇时在边上打的,味道不算太好,可这江湖游历,要求自然不同。 “陈平安,会喝酒吗?” 草鞋少年摇了摇头,倒是实诚。 李然却是不在乎这些,拿过对方面前的碗盏,便是给其倒了半碗,“江湖游历,得会喝酒,不然以后出了门,可难是交到朋友!” 陈平安挠了挠头,没听明白。 宁姚却是笑了笑,自顾自夹了一块鱼肉,垫了垫肚子,味道不错,是陈平安的手艺。 这一日的小院,极为平常却是热闹。 李然在中,陈平安在左,宁姚在右,三人围坐,同吃一桌。 青衫少年吃的不多,倒不是觉着味道不好,只是绝大多树都是在与草鞋少年喝酒,只不过后者是头一回,没走几个来回,面色便是大有红润,身子也是恍惚了起来,便是醉了过去。 而在陈平安醉倒之后,一旁的院墙上,宋集薪便是一步跃了上来,看着下方场景,开口说道:“朋友,陈平安是个废物,酒量极差,不如来我院子里,与我喝些,顺道看看屋里东西?若是需要,价格合适,便是卖了。” 李然来了兴趣,多问一句,“你屋里那些东西,大多都被老龙城的符南华买了去,如今能剩下的也就只有那位齐先生送你的几本书籍,难不成你想把那书卖给我?” 宋集薪微微一愣,他的确是如此想的,毕竟要不了多久,他便是要离开小镇,于他而言,这里的东西都不算重要,与其留着,不如卖给这些外乡人,弄笔神仙钱,也留个香火钱,可齐静春给他的东西,面前的这个外乡人是如何知道的。 半响后,宋集薪道:“你要出多少钱?” 李然看着对方,眸中失望,竖起五根手指。 宋集薪一时没明白其中意思,只是再问,“五袋子神仙钱?” 李然摇了摇头,五指成掌,就那般轻轻挥了一下,而后便听见一声脆响,那院墙上的华服少年的脸上多了一道巴掌印子,红红火火,力道十足。 “齐先生教书育人几十载,名声极好,怎么用命保下的会是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 小镇 第三十五章 翻身 青衫少年的这一巴掌没用上仙家手段,落在宋集薪的脸也只是有些力道,除了面上多些印子外,总体来说,并不大碍。只是后者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打得晕头转向,等反应过来时,李然便是又给了一巴掌,后者落回自个院子,只不过就那般看去,方才匀称。 “少爷!” 王朱听见动静,打开屋门,见此一幕,连忙跑了过来,目色打量了院墙那边的几人,并未言语,而后便是扶起了宋集薪。 两手巴掌,力道十足,并不伤脑,可却是华服少年懵了好有一会,等他暴怒之时,李然已是迈上院墙,站在其原先位置,居高临下,那般看着。 “聒噪!” 宋集薪本想出声骂上几句,可李然可不想给对方这个机会,小手一划,一道无形剑气便是点在了对方喉间,封了对方喉舌,说不出半分言语,倒是憋屈。 王朱微微一愣,院墙上的青衫身影却是在她眸中多了几分凝重,月色之下,一对眸子也不由多了些许变化。 李然呵呵一笑,蹲下身子,看着不远处的少女,“真龙之流?依着我看哪,不过是蛇虫之属,就你那眸子,老子看着就烦!” 宁姚坐在一旁,夹着桌上吃食,并未言语,可若是仔细看去,黑衣少女指尖的筷子便是多了一道剑气。 宋集薪是王朱的主子,这主子被人如此欺负,做仆从的却是没有半分怒气不说,还大有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可当青衫少年那句‘蛇虫之属’出口后,少女才是真的怒上了头。 “你说什么?敢不敢再说一句!” 话音刚落,那少女周身便漾起一层朦胧神光,如薄雾笼月,若隐若现间,已有凛然锋芒隐隐锁定李然,似是下一刻便要出手。 骊珠洞天素有铁规,严禁术法神通作祟,山上仙家来此,便是人人皆知这个道理。只是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私下里偶有动用,只要不被那坐镇洞天的圣人察觉,便也算不得什么僭越。只不过此地天道威压甚重,练气士入内,境界自会被硬生生压低一截。便是强行催动术法,一来步履维艰,如同泥中拔足;二来真气损耗更是厉害,往往动一招便要耗去寻常时候数倍修为,得不偿失。如若不然,云霞山的那位蔡金简也不会被泥腿子出身的陈平安草草了了性命。 可骊珠洞天的规矩纵是大过天去,于李然而言,若真不愿理会,只消心念一动,那些条条框框便如指间流沙,顺着心湖光阴悄然散去,半分束缚也无。他之所以守着这份规矩,不过是敬那位齐先生。若是换作旁的道门圣人在此,言语间稍有不敬,或是行事有违道义,他哪里需要半分犹豫?腰间长剑自会出鞘,管他什么圣人身份、洞天禁制,一剑斩之便是,天地不惧,因果不辞。 至于骊珠洞天之外的事? 李然更是半点不惧。莫说宋集薪背后那位手握兵权的叔叔宋长镜,便是大骊皇帝真把那座仿白玉京的恢弘宫阙搬来,又能如何?无非是让那狗日的阿良挪挪屁股,这般人前显圣的风光活计,刚好让他李然来做个头一遭便是。 再说了,先前在与齐先生下棋的那段光景里,先生便是说了,在这骊珠洞天里,只要少年不犯大错,如何去做,齐先生可不会多管,正因如此,李然的这些举动也并未犯了规矩。 …… 廊桥之上,儒衫先生身影出现在了此地,再其面前,那位高大女子此刻唤出了一轮光幕,饶有兴趣的看着其中场景。 “齐静春,你如此守规矩,如今却是给了这少年如此大的权柄,当真不怕别人有意见?” 儒衫先生面色带笑,看了一眼天幕,却是回道:“骊珠洞天是否坠落,这是骊珠洞天自个的事,取走压胜之物也是他们自个的事,而如今这少年入了这里,那我齐静春如何去做,便也是我这个坐镇圣人自个的事,无非就是肩上多挑些罢了,无关紧要,也无所谓。” 高大女子闻言,眸中却是难得有了几分意思,“一甲子未曾破过例,我倒是好奇那少年同你说了什么?” 齐静春却道:“前辈想知道?” 高大女子反问道:“涉及对方,你会说吗?” 齐静春摇了摇头,“若是前辈能认可陈平安,说上一说,也无甚关系!” 高大女子不在言语,身形化作光点,融入了老剑条中。 至于李然说了什么,若是真要让齐静春回答出来,便是八个大字,“无须如此,自有办法!” …… 李然跃下墙头,一步一步朝着面前的主仆靠近,面色带笑的说了一句,“怎么?你不服气?” 王朱不语,可周身那道朦胧神光却是愈发凝时。 “骊珠小镇三千年光阴流转,每隔六十年便有一位圣人坐镇,三教一家轮值不绝,算上齐先生,近五十位圣贤先后在此驻留,却没一位能将你真正教化。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历任圣人初登此地,头一桩事便是赶往那口锁龙井,施展出通天神通,死死镇压井底那尊‘邪祟’。这些圣人出身各异,术法自然千差万别,浩然正气,玄奥符箓,清净梵音,便是那中土兵家的祖庭,也曾遣过数位圣人在此坐镇,如今龙须河畔那位即将上任的阮师傅,正是兵家修士。只算你运气好,骊珠洞天已然气数将尽,不日便要破碎消散,你既能借此挣脱千年束缚,重获自由,也恰好免去了最后一位圣人的兵家剑气斩身之劫。” 言语至此,青衫少年随手抄起了一根竹条,就那般拿在手里挥了挥,目色一凌,话锋一转,“还是你觉着,有着齐先生的规矩在,我早些时候的那些警告是个玩笑话?” 闻言,王朱死死盯着李然,目色愣住,“那人是你?” 李然一笑,“不信?” 手里竹条旋即挥下,一股剑气便是钻入少女体内,仅是刹那功夫,少女身上那道朦胧神光便是直接散去,而后便是一口鲜血吐出,半跪于地,倒是狼狈,可那眸子里却是依旧不服。 青衫少年却是出声,“王朱,给我吐出来!” 话音落定的刹那,天幕之上骤然凝聚起一股磅礴剑威,如九天星河倒悬,轰然坠下时自划一圈清越界限,将那少女死死钉在原地,直压得她双膝跪地、脊背贴地。 这剑威之重,让整座骊珠洞天都轻轻一颤,仿佛不堪重负般往下沉了半分,地砖缝隙间簌簌落下细碎尘土。而那被剑威笼罩的少女,更是痛得浑身痉挛,半边身子骤然泛起青黑鳞片,龙角隐现、龙尾欲张,半副狰狞龙身在神光与剑威的碰撞中若隐若现,既狼狈,又诡异。 宁姚被隔绝在外,不知其中情况。 倒是醉倒在桌上的陈平安被晃了一下,侧边翻了一下,继续睡去。 …… 小镇 第三十六章 又见陆沉 山下行人,跋山涉水,半途若是乏力,吃些食物,补充体力,继续赶路,自是可以,若是包裹之物吃尽,猎些野味,补劳己身,也无大错,毕竟饿了就该吃东西,山上山下,皆是如此。可王朱不同,她乃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所用饱腹之物乃是人之气运。这东西极有意思,若是被吸食者气运稀薄,一朝之下,厄运残身,难有出头,陈平安便是其一,只不过少女吃干抹净后,却是转头找上了宋集薪,并无留念,忘恩负义。 李然不想去管少女与草鞋少年之间的那些过往之事,于他而言,大道之玄,天理昭昭,人生各有命数缘法,没有人有那个资格去为他人做出选择。若是这王朱没有趁着自家妹子受伤之际蚕食其气运,李然是一点不想同这忘恩负义的玩意过眼,先不说他能不能,就算是能,依着规矩,那也得由齐先生来。更何况先前出手,齐先生已然给了公道,如今出手,虽说有点越庖代俎,但青衫少年却是必须如此,毕竟打伤了宁姚的袁真页都死了,那你王朱死罪可免,活罪却是难逃。 王朱此刻的身形极为狼狈,可面上却是笑道:“饿了,就要找东西吃,把肚子填饱,这不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再说了,陈平安本来就没什么大的机缘,早死早投胎,说不定下辈子还有点渺茫希望。” 青衫少年眉眼一挑,手中竹条朝下,刺入少女右手掌心,血水溅起,“陈平安如何,那是陈平安自个的事,我管不着。可我家小妹受伤入镇,你却趁机吸食其气运,当是该死。若非是齐先生当时出面救下你,早些时候便是你之死期。” 言语之际,李然手中力道更重一分,竹条深入,剑气撕裂着少女经脉,更是狼狈,可哪怕这般,王朱依旧死咬牙关,狠狠的盯着面前之人。 李然松开竹条,后退一步。 王朱脸色微变,没等言语,她便是从此间消失,不知去想。 而后便是听见一道柔和声音传来,“多谢!” 李然没见到人,却是抱了抱拳,“先生不怪便好!” 待王朱回神时,她不知何时站在了一处地方,身无痛楚,一切平常,唯有四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遥遥的头顶上方,有无数孕育着神圣气息的光线洒落而下,如同置身于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井底,那些金黄色的阳光从井口缓缓落下。而后便见一个中年儒士,一袭青衫,月辉之下,衣衫上有阵阵流光溢彩,流转不息。 浩然之气,正大光明。 齐静春看着少女,“王朱,你可知错?!” 王朱起身,却是笑道:“你们可以逼我低头,但我绝对不认错!” 齐静春叹了口气,“那少年尚未出手,便能将你压制如此,你出去之后,一旦为所欲为,真不怕遇上比他更不讲理的存在,一根手指就将你碾碎?你在此地,虽然是被镇压拘押,不得自由,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世间哪里有绝对的自由,我儒家至圣制定种种礼仪,何尝不是在为万物苍生,谋取另一种自由?只要你不逾矩,不违制,只需恪守礼节,有朝一日,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 少女抬起头,死死盯住中年儒士。 齐静春走出一步,并未言语。 “先生今日之言语,奴婢记下了!” 齐静春不在说话,衣袖一挥,天地寂寥,消失不见。 再次回神时,少女已然站在了自家院子里。 宋集薪的脸上依旧红火,可人却是昏迷在了院墙脚下。 少女目色看向一旁,不见青衫,唯有一袭黑衣坐在桌边,以及一个醉倒了的草鞋少年。 待到夜在深些时,青衫少年这才是返回了院子,只不过这会院子已空,倒是不见醉酒的陈平安,想了一下,应该是宁姚将其送了回去。 少年看了看兜里的一把祖荫槐叶,不多不少,足足十三片,若是加上陆沉昧下的那一叶,便是十四片。自家妹子的笔画是十四笔,若是不出意外,未来修行,那是板上钉钉,倒也合理。 至于为什么不是十五? 青衫少年却是知道,这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毕竟到了那个时候,以宁姚的天资,一片祖荫槐叶可帮不上什么忙。 至于这祖荫槐叶一事,是齐先生带着青衫少年走了一遭,先生本想着要费些口舌,可李然到了哪里,仅是竹条晃了晃,一句‘拿来’,这些槐叶便是簌簌落下。 齐静春当时看向老槐树时,这位平日里极为温和的儒衫先生,却是罕见的露出了些许讥色,“锋刃抵喉,命到尽头,非得如此才知道后悔。” 想到这里,儒衫先生也是不由的摇了摇头。先前他也带着陈平安来此求取过祖荫槐叶,可任他如何言语,祖荫槐树便是不应,若非是最后关头得了姚师傅的赐下一片,先生和少年便是得无功而返。于此,那位草鞋少年也落下了那句“遇姚既停”之语。 儒衫先生对此是失望的,至于为何失望,想来也只有先生自己知道。可当看见李然那般姿态时,儒衫先生便是在对方身上看见了个故人身影,那个浩然天下剑意最强者,阿良。 临了最后,齐先生回返了书院,李然则是走回了泥瓶巷,借着月色,先生少年,皆有所得,自是大好。 次日清晨,小镇一切照旧,可老槐树边上的那个算命道人,今日坐在摊子前,右眼皮却是一直在跳,最后却是板正身子,双手合十,不类模样的说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可千万别让那小子来了!” 话音刚落,道人的算命摊子前便是多了一道身影,见着来人,陆沉面色立马就黑了,心里骂了佛祖一句,旋即咧着个笑脸,“道友,今日想算些什么?” 李然闻言,饶有兴趣的看着对方,毕竟能让白玉京三掌教唤一句道友,放在山上那边,可是好事。 “我想请道长帮我算算,这几日的小镇会死多少人!” 道人一听,头顶的莲花冠不由斜了几分,面露难色,只能是道:“因果有点大了,小道修为不高,怕是难以如愿!” 青衫少年眉眼一挑,“当真?!” 道人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李然旋即起身,“既然如此,那我便是去福禄街李家走上一遭。” 陆沉豁然起身,眉眼紧实。 小镇 第三十七章 将归 道人起身,青衫停步,一人顾前,一人顾后,临了最后,却是道人率先开口,“小镇将坠,你要的那个答案,贫道是真给不了你,更何况这其中因果牵扯颇多,无论你选择那条,既定的答案也无法更改,倒不如要些别的。” 青衫转身,目色带笑,就那般看着对方,也不说话,就是看着。 陆沉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若是可以,他是真不想与此人有太多牵扯,毕竟一个随时能入十四境的纯粹剑修闹起来,这因果可不是一般大。而面前小子又极为邪乎,要是动起手来,就算是陆沉自个也没把握能拿下对方。可若是不拦着,真等对方去了福禄街那边,事情又会变得更为麻烦。 一时之间,场面陷入僵局,恰巧这时,街道的另一边却是多了些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各有不一。 “李然,我刚刚还同李宝瓶念叨你,说能在书院那边见到你,这还没到书院,没想到就遇见了,你说这巧不巧!” 李槐背着小书包,手里拿着几个包子,隔着老远便是大大咧咧的在哪叫唤,也不知道这小子哪来这么多精力。只不过这小子是个没啥眼力见的,跑过来后,便是将手里包子递给了青衫少年,时不时还瞅了瞅旁边的年轻的人。 “我娘早上做的,猪肉馅的,味道可足了,李宝瓶都没吃过,送你一个。” 青衫少年眉眼带笑,也不担心什么,接了过来,软软呼呼,上面还冒着热气,而后便在几人的目光下咬了一口,味道不错,却是多了些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最后望向李槐,“你小子是不是把包子塞裤裆里了,怎么吃起来有股子咸臭味?!” 李槐理所当然道:“怎么可能,我就是怕包子冷了,所以拿了我爹的破布条包着,路上给塞衣服里,贴着里面,暖和!” 李然一时之间愣了一下,而也就是这么一会的功夫,陆沉却是不见了身影。下一刻,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望去,只见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迎面走来。她身上裹着件簇新的大红棉袄,针脚细密,领口袖口还滚着一圈浅白兔毛,衬得那张鹅蛋脸红扑扑的,像是熟透了的樱桃。丫头背上斜挎着个青布小书包,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走动时微微晃动,倒像是藏了只蹦跳的小雀。她眉眼弯弯,睫毛纤长,一双杏眼亮得惊人,像是盛着山间的清泉,透着股不掺杂质的灵气与鲜活。 “见过李先生!” 小丫头站定在三步之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躬身行礼,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初春枝头的鸟鸣。只是这声“先生”唤得实在郑重,倒让李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李然问道:“你见过我?” 李宝瓶点了点头,“昨天在书院里,先生和齐先生一起下过棋。” 相比于李槐的大大咧咧,李宝瓶这般的乖巧可人,倒是极为令人喜爱,可落在青衫少年心中,却是别样滋味。 李槐却是不乐意了,轻轻拉了拉少年衣角,小声道:“李然,咱们都是爷们,不能被美色所诱惑。再说了,别看李宝瓶这么乖巧,可没人的时候心可黑了,你可千万别上当。” 稚童言语,当不得真,可李槐语气诚然,大有一副就是那般的意思,只是这小子没料到听他咬耳朵的人是个六子,也不知怎滴,李槐刚才说的话就被一旁的小姑娘听了去,欺身上前,抡起粉嫩拳头,朝着李槐便是一顿挥舞。 “李宝瓶,你打我干什么?” “齐先生说了,君子之言不可于人后,你说我打你干嘛!” “好难男不跟女斗,有本事你等我先跑一会。” “可以!” 李宝瓶当既便停了手,看着李槐,一副让你跑的样子。 李槐也不纠结自己的那些话是怎么泄露的,转身便是跑得老远,边跑还不忘在心理骂上几句,等我长高些,定将李宝瓶好好揍上一回。 青衫少年道:“这小子跑了那么远,你能追到吗?” 李宝瓶小脸带笑,却是摇头,“反正都要去书院上课,不着急的。” 李然闻言,对这丫头的印象更加好了,心中也不由赞叹一句,真不愧是是齐先生正真正的文脉传承者,当真不错。 如此想着,李宝瓶行了一礼,说了辞语,而后便迈着步子,朝着书院走去,小书包晃晃悠悠,小丫头可可爱爱,极好。 李然看了一眼福禄街的方向,“好你个陆沉,千年道法真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居然想拿一个丫头来算计我,既然如此,那你也别怪我手段下作了。” 言语落下,青衫少年便是开始收拾起了道人的算命摊子,一件不留,全部上车,而后就推着木板小车,慢慢悠悠的返回了泥瓶巷。 等到少年走远,道人的身形这才从一旁的犄角卡拉里钻了出来,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摊位,心里滴血,苦涩极多。 这遭温的猴子,连吃饭的家伙事都抢,太不是人了。 真不晓得老大剑仙都教了些啥子。 …… 剑气长城。 在李然出剑斩了一尊王座大妖后,蛮荒那边的妖族却是没了许多动静,就连探子,也是少了许多,以至于这几日的剑气长城倒是过了几天舒坦日子。 老大剑仙坐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看了一万年光景的莽荒,思绪颇多,其中最令他厌烦的,想来就是那个天天找他练剑的混蛋玩意,吵的耳根子疼不说,还老抢他吃食。只不过这些思绪来得快,但随着城外卷起的漫天黄沙,去得也快。 下一刻,剑气长城的各处城头之上,一道道剑光垂落如帘,气息各异,却又隐隐相连,在城头之上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剑网,瞬间将那短暂的安稳撕裂,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凝重。 “这几日没杀妖,老子的手都痒了。” 有剑仙开口,可这话一口,便是有人道:“痒不痒不知道,但人家王寡妇的被子肯定是不痒了!” 此话一出,笑声震天,那最先出声的剑仙面色却是一红,然后就是各种金玉良言,层出不穷。 陆芝看了一眼老大剑仙方向,眸子微沉。 两尊王座,手笔不小。 第三十八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龙须河畔,阮秀坐在一处广阔青石上,双腿悬空,晃来晃去,怀里则是摆放着一盒绿豆糕点,一边看着河里摸鱼的少年,一边往自个嘴里塞着点心,一口一个,津津有味,倒是极好。 忽的,少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嘴里动作一停,看着下方少年问道:“陈平安,你觉着那位宁姑娘的哥哥如何?” 草鞋少年神色专注,并未言语,直到将一条半大青鱼抓入手中,方才是回道:“别人如何想我不知道,但我觉着李大哥是个好人。” 少年的言语极短,但却是从心而论,做不得假。毕竟在草鞋少年见过的那些个外乡人里,例如符南华、贺小凉等人,不是外乡甲胄,便是山上仙家,规格很高,言语之间总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可李然却是不同,虽也是山上仙家,可带人和善,言语得体,很是自然。陈平安年岁至此,酸甜苦辣,冷热白眼,皆有尝过,但这些东西,草鞋少年也就只有在与齐先生交谈时才能感受得到。 阮秀吃下一块糕点,看向少年的眸中不由多了一丝明亮,“若照你这么说,那你家里的宁姑娘岂不是也是这般?!” 只不过不等草鞋少年回答,青衣少女却是再次问道:“陈平安,你是不是喜欢那位宁姑娘?” 陈平安呆若木鸡,手里的青鱼趁着这短暂间隙,摆弄身子,一下便从少年手里挣脱了出去。 不久之前,宁姚也是这般问他的,而那会的少年也是这般表情,但宁姚却是竖起了大拇指,说了句“眼光不错”。 “我宁姚喜欢的男人,一定要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剑仙,全天下!最厉害!大剑仙!什么道祖佛陀,什么儒家至圣,在他一剑之前,也要低头,都要让路!” 这是宁姚之后的话,而少年却是斩钉截铁,语气坚定说了没有,最后却是被宁姚骂了句缺心眼,便是没了下文。 念及于此,陈平安目色看向青石上的青衣少女,“秀秀,宁姑娘说要请阮师傅铸剑……” 阮秀打断道:“你想请我帮忙?” 陈平安点了点头。 阮秀却是摇头,“这事我答应了,可我爹那边没答应。” 陈平安挠了挠头,没明白其中缘由。 阮秀看着下方的呆头呆脑的少年,面露笑意,只不过并未言语什么,只是一口气吃完了盒子里的糕点,而后便是起身离开了这边。 在青衣姑娘离开后不久,草鞋少年便是又抓起了一条青鱼,没有犹豫,直接入篓,生怕慢了之后,到手大鱼跑了一般,接下来的时间,少年又抓了几只河虾,而后才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这里。 在其走后不久,龙须河畔的另一边,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便是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李然看了一眼草鞋少年原先捉鱼的位置,目色顺着河流上移,莫约二里,便见一个鹅蛋小脸,衣着朴素的少女站在岸边,只不过在其身上却是浮现出淡淡蓝色光晕,倒是好看。 李柳自然注意到了来者目光,并不在意,只是回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至于其他,便是没了。 李然同样回笑,心中却是觉着李柳这般情况,想来扬老头那边动手了,让其觉醒了神灵记忆。 大道亲水,这是李柳送给陈平安的机缘,也是这位昔日远古天庭五大至高剥去神性前的重要一刻,只不过在陈平安第二条青鱼入手时,机缘便是已给,至于为何不走,没人知道。 李然也不在去想,迈步便是走向的龙须河畔的那间铁匠铺子,随着距离愈来愈近,青衫少年耳边的打铁之声也是愈发厚重。 而在李柳那边,蓝色光晕淡去,少女一切照旧,可唯独那对眸子,却是多了几分灵性,极有意思。 “想好了?” 扬老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此地,抖了抖烟杆里的灰烬,“若是赠了这份大道,未来道途,你便是彻底没了昔日位格,当真不在考虑考虑?!” 李柳道:“道途之争,已然厌倦,倒不如舍了这份大道,换取后世安稳,也省得再去轮回,平添烦恼。” 扬老头微微摇头,“既然如此那便随你,可惜再也看不见水火之争,倒是可惜!” 言罢,扬老头的身形便是消失不见。 李柳却是望着青衫少年,眸中多了几分笑意。 李然步子放得缓,目光慢悠悠扫过周遭。说是铁匠铺子,其实哪里够得上“铺子”二字,不过是依山傍水搭了几间粗坯屋舍,黄泥抹的墙还带着潮气,屋顶铺的茅草也参差不齐。屋舍紧挨着龙须河,河水潺潺的声响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倒有着几分野趣。 青衫少年对这些并无兴趣,若非是为了宁姚这妮子,他是一点也不想与阮邛这个人打交道。倒不是说阮邛什么,只是一旦牵扯到自家闺女,这位兵家圣人可是半点不会留情,妥妥一个女儿奴,也是因为这般,才误了自家闺女的大事,也误了自己。 至于秀秀,姑娘很好,好得不能再好,先不说过往位格如何,就说今后之事,天底下到那去找这般好的姑娘,只是结果如何,青衫明了,却是可惜。 看遍人间,再无阮秀,终是远走! 李然顺着铁匠铺的院墙慢悠悠走了一圈,耳畔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就像被谁掐断了似的,骤然消歇。 迎面那间铸剑室的木门半掩着,门口立着个赤裸上身的中年汉子,五大三粗,肩宽背厚,一身肌肉贲张如老松盘根,却不像大风兄弟那般邋里邋遢。大抵是常年铸剑,汉子皮肤常年受炭火炙烤的古铜色,连汗珠子都透着股铁屑味,面相反倒慈和,眼角眉梢带着几分烟火气。只是这汉子看过来的眼神,对着面前青衫,却是算不上多么热络,倒像是掂量一块铁料,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漫不经心。 李然脚步不停,走到近前,抬手便是一个规规矩矩的拱手礼:“李然见过阮师。” 阮邛没急着应声,只是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反手便将身后的铸剑室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门板上的铁环碰撞出清脆声响。做完这些,汉子才是转身走到屋外那条磨得发亮的长条木凳上坐下,背脊挺直,倒像是座挪不动的铁砧。 阮邛指了指一旁,“坐吧。” 李然没有半点扭捏,一屁股坐了上去。 结果便是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许久。 阮邛忽然开口,“我知道你来的目的,本来是不想,但齐先生开了口,我也可以给你铸剑,只不过短时间内拿不出来。” 李然点点头,“阮师既答应为我小妹铸剑,这便已是一份天大人情,小子感激不尽!” 阮邛没有言语,就是那么看着少年,半响后才是出声,“觉着秀秀如何?” 李然一愣,倒是没想到这话会从阮邛这位女儿奴的嘴里说出来,想了想后,却是问道:“齐先生做的媒?” 阮邛目色一沉,似乎听不得这话。 李然挠了挠头,难得吃瘪。 倒是书院那边,真正给学子授课的儒衫先生,眉眼之间却是带起了几分笑意。 李槐见状,小声问道:“李宝瓶,你说齐先生最近是咋滴啦,怎么动不动就傻笑?!” 李宝瓶摇了摇头,表示自个不知道。 李槐觉着无趣,看向窗边,没来由的嘀咕道:“不会是李然那家伙看上那家姑娘了吧?那我姐咋办?” 于此,这堂课上,先生在笑,学生皱眉! 第三十九章 却见少年愁 李然在铁匠铺子外与阮邛说完铸剑事宜后,从咫尺物里取出了一袋子神仙钱,将其递给了阮邛,只不过后者没收,至于缘由,李然没问,汉子没说,相当默契。 临走之前,阮邛却问道:“小子,想和我学些手艺吗?” 青衫少年面露疑惑,不由问道:“齐先生出的主意?” 阮邛也没瞒着,将齐静春之前找他,让其收做弟子的事情说了出来。 齐静春说了,李然这小子大道光明,为人极好,凡是在其身边者,机缘极多,若是阮师傅能收为弟子,留在身边,未来若是立了山门,以这小子的能耐,不说天下第一,至少能将其待到一个极高之地。 阮邛闻言,犹豫许久。他自个对外宣称,自己脱离风雪庙,愿意跑来骊珠洞天担任最后一位圣人,只是为了能有个僻静之处,开炉铸剑。 但从心而言,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自家闺女。 而这开炉铸剑的响动,倒不是敲给旁人看的虚架子。这位宝瓶洲公认的铸剑第一人,祖籍风雪庙,论辈分在宗门里实在算不得高,却硬生生在洲北劈出一方长距剑炉,炉火映红半边天,名声跟着铁屑子似的,飘遍了南北大地,无人不晓。 半辈子光阴,全耗在铁砧与熔炉之间,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里,藏着他最实在的念想,就想铸剑,铸一把真正的好剑。最好是能铸出一柄蕴有自我灵性的活剑,说白了,便是传说中的仙剑。 这话听着未免口气太大,毕竟人间铸仙剑,难于上青天。 可再转念一想,他那闺女的真实身份,火神转世,神灵至高,如此一想,倒又觉得,所谓仙剑,约莫也不过是寻常物件罢了。 汉子思索之后,还是答应了儒衫先生,只是当时问了这么一句,“齐先生就这般看好这个年轻人?” 儒衫先生面色带笑,看了眼头顶天幕,回道:“人间未来,不在你我,既然遇见,便是有缘,为何不将眼光放得长些。阮师为了闺女愿意来此,我也为何不能!” 阮邛默然,想了想又道:“那小子能到现在,可不想是没有师乘的样子,换家门面,他会愿意?” 儒衫先生道:“不能收弟子,但留在身边学个手艺,时间久了,也算是得了传承,好处多多。” …… 只是在听完之后,青衫少年却是小声嘀咕道:“齐先生确定不是在牵红线吗?” 少年的声音极小,可汉子却是听得一清二楚,而后便是一脸阴沉的看着对方,细细想来,齐静春能为这小子破了规矩,如今又上门请剑,看似光明正大,但依着读书人心里的那些小九九,未必就没有做媒的心思。只是做媒做到自个头上,这让阮邛心头格外不悦,就连这会看青衫少年的目色都严肃了不少。 李然倒是不怕,只不过如今有求于人,态度要好,自然不能做些其他,只能是挠了挠头,礼貌退场。 “那阮师,小子还能来你手底学手艺吗?” “有多远滚多远!” “好嘞,那我今天先回去收拾东西,明个过来。” “滚!” 他娘的,又一个惦记自己闺女的。 阮邛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来这骊珠洞天。 …… 离开阮邛的铁匠铺,李然并未返回泥瓶巷,而是揣着两手,晃悠悠往镇子附近的龙须河走去。 被那位铸剑大师赶出来,本就在他意料之中。换作任何一座仙家山头,他先前那些话,说是大不敬都算轻的。既想着学人家压箱底的本事,又不肯正经磕个头拜师,这行径落在旁人眼里,可不就是耍无赖么?但李然脸上没半分懊恼,反倒嘴角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打一开始,就没真打算跟着阮邛学铸剑,不过是齐先生先前那般安排,他顺着台阶往下走,顺势而为罢了。至于往后的路,少年自有计较。 骊珠洞天的机缘很多,但最大的机缘当属于小镇廊桥下的那把老剑条,除此以外,依着青衫少年自个的想法,那便是镇上的那颗老槐树和龙须河下的蛇胆石。前者是气运福泽,后者则是天下龙蛇之属的破镜机缘,无论里外,皆是上乘。 如若不然,齐静春在带李然前往那颗老槐树时,青衫少年也会是那般作态。至于这龙须河里的东西,说句实话,李然没见过,所以站在岸上看了许久,也是没着什么头绪。 念及于此,少年双指成剑,横身一抹,便见一道剑气崩出,直直斩在河面上,力道极小,却是将河面斩开了一道口子,让人能清晰瞧见河下的东西。只不过这河似乎受了阻力一般,仅是一瞬的功夫,便是恢复如初,继续流动。 李然面色尴尬,自顾自道:“前辈,这机缘一事,能者居之,再说了,我也没干什么坏事,您不至于这般心眼,连块石头也不给吧?!” 空气安静,并无动静,唯有河面吹过些许凉风。 言语落下,就见一位青衣少女站在石崖上,两手擦拭着衣角,就那般直愣愣的看着河岸边上那喃喃自语的少年。 青衫问道:“阮姑娘,能先收收口水吗?!” 阮秀像是没听见一般,咽了咽口水,弱弱道:“那个,我能咬你一口吗?!” 青衣少女那话来得突兀,像是溪面骤然跃起的白鱼,没半点征兆,直叫李然愣在原地,脚步都顿了三分。 少女眉眼平和,身上半分杀意也无,可看向他的眼神,却像山巅老饕望见了锅中文火慢炖的珍馐,带着点天然的垂涎与审视,清清淡淡,偏又耐人寻味得紧。 李然与阮秀不是第一次见面,对方身上的那些事自己也知道不少,可今日这话,却是极为突然。 难不成上次是因为阮邛在场,所以没说? 李然不知,却大为震撼。 少年摸了摸鼻尖,压根没指望对方会对自己一见钟情。这等儿女情长的桥段,搁在山下世俗的戏台子上,或许还能博得几分唏嘘感慨,可要是放在一位真正的神灵身上,尤其是远古天庭五位至高之一的火神跟前,那便是纯粹的扯淡了。毕竟万年前的那位火神,可不是什么沾着脂粉气的仙家,祂最擅锻打天地万物,抬手能焚江煮海,让万里山河化作赤地,偏生又有着桩奇癖,对天上天下所有大道亲水的事物,打心底里透着股钟意, 只不过这个‘钟情’可不是什么表面意思,通俗来说,凡是亲水事物,阮秀都喜欢吃,都爱吃,对她来说都是大补之物。 陈平安大道亲水,因为这个,阮秀当初第一眼见到对方的时候,也是觉得有些馋嘴,想咬上一口。只是她如今年龄小,境界不高,火神神性不多,这才能压制这种与生俱来的念头。 可就是这点,让青衫少年颇为纳闷。 我又不是大道亲水,为什么阮秀会想咬上一口? 总不能说是不久前见到了李柳,而后…… 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李然心湖光阴变化,半响之后,少年面上便是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他娘的,我被资本做局了! …… 第四十章 老吃家 阮秀,远古天庭的五大至高之一,修为极高,实力极强,而这般位格的神灵,放在那个时代里,哪怕是三教祖师见了,怎么着也得避其锋芒。毕竟若非是当时水火二神大道之争严重,剑灵卧底,只有两个十五境的神灵坐镇天庭,远古登天一事,一切还真不好说。 李然对这些远古旧事向来提不起兴致,毕竟那位火神的转世之身,此刻就站在他眼前。寻常人相见该道声“你好”,可这位倒好,眼神干净,开口不是招呼,而是想咬你一口。 青衫少年心里有些算计,到底该不该让对方咬一口。 神灵啖人,从不是市井间孩童嬉闹般的小事。那等存在张口一吞,说不定便要掠走凡人半世积攒的气运,这笔买卖,实在算不上划算,更谈不上什么好结局。 可李然心里却是半点拒绝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要知道,对面站着的可是秀秀啊,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李然一语不发立在原地,青衣少女这才后知后觉,脸颊腾地烧了起来,那般看去,人间绝色,理应如此。 方才那话竟脱口而出,怎就这般管不住自己的嘴? 她本是趁老爹指点学徒的空隙,偷偷溜出院子,想来这石崖畔躲个清静,啃几块藏在袖中的糕点。以往每逢这般时候,这里便是她独享的小天地,总能囫囵吃下好几块,才算解馋。却没成想,刚找了块平整石头坐下,便撞见了来此处捞石头的李然。 阮秀与少年此前只照过一面,源头自是那少年出剑斩了袁真页,其剑气之特殊,这才引得青衣少女的目光,也才有了那一夜的泥瓶巷偶遇。只是在当夜返回时,书院那边的齐先生却是踏上门来,与她老爹在堂屋说了许久言语,那些字句她可是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半分没漏。 待今日见着那青衫少年的身影,她腹中忽然又泛起空空落落的饥饿感,忙不迭摸出怀中糕点袋子。可指尖刚扯开绳结,鼻尖嗅到那股甜香,却又莫名没了吃食的兴致,只将袋子随意拢在袖中。 少女便立在石崖边上,一双眸子直勾勾望着河水中上蹿下跳的身影。那少年穿着青衫,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衣摆,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在水中摸些什么。青衣少女就那样站着,望着,仿佛单单看这副模样,腹中的饥饿便消散了大半,连带着心口都暖融融的。 猛然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这般失神凝望,实在太过失态。少女脸颊腾地红透,像是被炭火熏过一般,双手绞在身前,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只得狠狠揪住衣摆,垂着脑袋,目光死死盯着脚边的青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少女心思最是难猜,李然思虑结束,可当看见面前之人这般模样时,心中极为不解。只是眸子瞧了一眼女子后边,生怕铁匠铺子里的阮邛突然窜出,看见自己闺女这般,少年担心对方拿剑砍了自个。 提剑砍人,这事对青衫少年而言不是大事,要是因为这事耽误了自家小妹铸剑,那事可就大了。 李然开口道:“阮姑娘,你想咬我也不是不行,只不过礼尚往来是规矩,你总得让我也得些好处,如何?” 青衫少年话语说得板正,字字落在实处,可听在那少女耳中,不知怎的就绕了几绕,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阮秀垂眸,指尖悄悄攥紧了袖中那方锦袋,袋里糕点的清甜气息似要透布而出。她心头一横,像是做了桩天大的决断,终是抬手将锦袋递到少年跟前。 李然当场便是一愣,那双清澈眸子眨了眨,满是茫然。 这是干嘛呢? 他不过是想请这姑娘帮忙,在河里寻几块蛇胆石罢了,毕竟这龙须河连着那座廊桥,上头那位剑灵不卖他面子,青衫少年是一块也摸不着,所以才是这般思虑。 可他话还没出口,怎就平白得了一袋糕点?更别说那装糕点的锦袋,绝非俗物。以李然的眼力瞧着,竟是件品质上佳的咫尺物。这般宝贝若是拿到外头铺子去卖,少说也能换得一颗小暑钱。更何况,这还是火神亲赠的物件,其价值更是难以估量,天上人间,仅此一个。 少年沉吟片刻,心中已然透亮那青衣女子的心思,却忘了一件大事,火神阮秀,能看人心,方才他脑中辗转的念头,早已被少女瞧得明明白白,无半分遮掩。 阮秀忙将手中物事拢入袖中,莲步轻移便踏入河水中,水色漫过裙裾,泛起细碎涟漪。她左右顾盼,目光在水底石缝间流转,随即缓缓弯下腰,素手探入清凉河水,在卵石间细细摸索。待她重新上岸时,掌中已多了几块蛇胆石,石身温润,色泽剔透,竟是难得的上佳品相。 廊桥下边,那柄老剑条晃了晃剑身,似有不满。 廊桥上边,儒衫先生却是看向龙须河下,眉眼大开。 阮秀将石头递了过去。 李然并不忸怩,接过之后,立马放入咫尺物里。 青衣少女道:“可以了吗?要是不够,我再去找找。” 青衫少年摇头,挽起袖子,将右臂肌肤裸露出来,“先说好了,阮姑娘嘴巴可得小些,不然我可受不住!” 少女睁大双眼,那眼神此刻比龙须河水来的还要清澈。 李然转身离去时,左手拎着个青布口袋,鼓鼓囊囊塞得满满当当,走一步便听得袋中青石相撞,叮叮当当,脆响不绝,像是藏了一兜子碎玉。唯独他那右手,自手腕到指尖缠满了粗麻布,层层叠叠,裹得严实,连指节轮廓都瞧不真切。 阮秀咬了他一口,在此之前,先是抱着他手臂看了半天,寻思着要找准角度,挑块瘦的吃。只不过下口之时,少女吃得很急,一口下去,连皮带肉,没了大半,吃完之后还不忘擦拭嘴角,礼仪得当,当真是个老吃家。 但却是苦了青衫少年,疼得他龇牙咧嘴,痛彻心扉,好在少年特殊,缓些时候,自然痊愈。 大抵觉着自个不对,吃完之后,青衣少女却是又跑回河里,一顿寻觅,硬是给李然拿了极多的蛇胆子,用对方的话来说,她破规矩在先,这些东西当是赔礼。 只是这话落在少年耳中,却是怎么也不对劲。 …… 第四十一章 白袍邀青衫 李然身影远去,阮秀便在那块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青石上盘膝坐下,指尖一捻,一件不起眼的咫尺物便落在身前。她探手往里一掏,一块又一块糕点接连飞出,桂花糕、绿豆酥、云片糕……层层叠叠往上堆砌,不多时便在青石上堆成了一座小巧玲珑的糕点山,约莫十几种花样,皆是骑龙巷那家老字号铺子里的招牌吃食。 少女像是许久未曾沾过荤腥的饿鬼,更像是山中修士遇上了生死攸关的大道之争。前一块糕点还在舌尖滚着,没来得及细细嚼碎咽下,下一块便已被她捏起,狠狠塞进嘴里。她吃相实在算不上雅观,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鼓鼓囊囊,不时有细碎的糕渣从嘴角滑落,顺着下颌线滚到肩头,又沿着身上衣衫的纹路,以一道夸张的弧线往下坠,恰似山间碎石滚落崖壁,最终砸在青石边缘的棱角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知何时,少女身后多了一道魁梧身影。汉子五大三粗,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往那儿一站便透着股敦实憨厚的气息。反观阮秀,一身青色衣衫料子考究,绣着细密的云纹,瞧着便价值不菲,这一大一小站在一处,单看装扮,任谁也不会想到是父女俩。 汉子脚步声极轻,却还是被阮秀察觉。少女身体猛地一僵,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她没有起身逃窜,反倒像是被点燃了斗志的修士,往嘴里塞糕点的速度更快了几分,几乎是凭着一股蛮力硬塞。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四块糕点便已下肚,她那小嘴塞得鼓鼓的,若是嘴再大些,怕是要将眼前这座糕点山一口吞进腹中才肯罢休。 直到腮帮鼓动着将最后一口糕点咽下,阮秀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足的饱意。她拍了拍手上的糕粉,腰背挺得笔直,竟是一副坐以待毙的模样,半点没有要认错的意思。 身后的汉子望着她这副模样,脸上满是无可奈何。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教训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像是坠了千斤巨石,迟迟吐不出来。 罢了罢了,哪回不是如此? 次次教训,闺女该怎么吃还是怎么吃,半点记性也不长。 汉子走到女儿身旁坐下,少女装模作样的抬起头,眼神狡黠,语气极好:“爹!” 这声“爹”出口,汉子心中哪怕再有言语,此刻也是烟消云散,没了踪迹。别看他是兵家十一境修士,位格很高,可面对自家闺女,他也不过是个小老头,自然得疼些,到了最后,汉子也只是问道:“闺女,你咬了那少年一口,觉着如何?” 汉子之所以这般问,也是明白自家闺女的本事,倒是没什么算计,只是觉着齐先生昨晚的提议很好,但传承一事,不容马虎,自然得选些好的,更何况那小子以后进了铺子,免不了要和自家闺女见面,提早看清些东西,也省得日后糟心。真要是不好,哪怕是折子齐先生的面子,李然那小子也得滚蛋,半点商量都没得。 少女闻言,低着脑袋,最后点了点头,“爹,他挺好的。” 阮邛不信,再次开口,“闺女,你可别骗爹!” 少女认真道:“没骗爹,他真的挺好的。” 这次阮邛没在问,可少女却是又重复道:“嗯,挺好的。” 汉子不明白自家闺女为何如此,可他却是不知,在阮秀重复之时,她的心湖之中却是掉落了一滴泪花,心湖极大,泪花极小,落在其中,不起波澜,却是极重。 日头晚些,李然在镇上转了许久,本想找白玉京那位三掌教唠嗑唠嗑,可转了半响,却是什么也找不到,最后却是在小镇门口出,遇见了三道将要出去的身影。 宋集薪看着来人,面色极好,心头极差,可当看见少年右手上的布条时,没来由笑了一下。 王朱却是平常,眉眼之间,似乎看不见那袭青衫一般。 唯有宋长镜明白些什么,不听说不久之前小镇来了个性格极强的外乡人,杀了真武山那头老猿不说,还打了自个侄儿,确实嚣张。只不过当时他与李二大战一场,破了境界,并未前去,如今遇见,这位杀天才,铸京观的大骊番王却是不由的点了点头,着实嚣张。 宋长镜问道:“便是此人打的你?!” 宋集薪本想摇头,却在看了一眼身边男人后,却是点头。 宋长镜嘴角带笑,白袍自动,向前走去,满是威势,“就是你打了我侄儿?” 李然却是并无所谓,一步朝前,与其面面相视,气势不弱分毫,更有甚之,“的确是我。” 宋长镜大笑出声,“那你可是想好怎么死了吗?” 李然只是道:“十境武夫,却是厉害,就是不知道宋王爷是想在里面打上一场,还是如何?” 宋长镜不屑,“担心齐静春保不住你?” 青衫少年却是摇头,“倒是用不着齐先生出手,只是我劝王爷一句,您最好是先回一趟大骊京城,取了那座仿白玉京,否则我担心王爷挨不了我一剑。” 青衫白袍,气势汹汹,针锋相对。 宋长镜一听,顿时乐了,他却实想杀了面前少年,可没想到这少年语气却是这般针对。宋长镜是军队里杀出来的天才,最不喜欢的便是软骨头,但面前的少年骨头极硬,比之自己这个侄子,极好,他很是喜欢。 旋即,宋长镜话锋一转,“随我去大骊京城,在我麾下做事,荣华富贵,不会少你,如何?” 李然面色带笑,“王爷不杀我了?” 宋长镜道:“相比于杀人,我更喜欢你这样的硬骨头!” 李然摇头,“以后再说吧!” 宋长镜也不啰嗦,“本王府邸随时等你来!” 言语之间,白袍便是转身离去。 宋集薪有些失望,却是跟上。 王朱依旧无言,只是多看了一眼。 李然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喃喃道:“铸京观,杀天才,武道一途真高山,当真不错。” 言语说完,少年便是朝着小镇那座书院走去。 小镇外边,宋长镜看了身边少年一眼,“你是大骊未来的主人,要有容人之量,那少年极为不凡,若是不能招入麾下,就该早些杀了!” 宋集薪闻言,最后却是点头,道了句知道,便是没了下文。 可宋长镜却是眼中却是极为失望,看了一眼小镇,目色之中,一轮金色法身立于天地之中,双手却是托着一座洞天,威势极大。 “迟早要死,便是不与死人计较!” 宋长镜落下一句,言语不明。 王朱却是知道,但依旧不言。 第四十二章 将动 残日斜铺古渡头,青衫浸晚意悠悠。 腰间剑冷凝霜色,少年饮酒看吴钩。 少年剑仙,总得有些自个风流,在这几座天下里,李然觉着最好的,除了出海远游,不问大事的剑仙白也,也就只有青冥天下那位大玄都观观主孙道长,“倚天万里须长剑”,属实侠气,确实风流。只不过天下之事,变化无常,立场不同,大多也都是身不由己,不然依着李然自个的想法,善恶之说,不说无用,至是少趣。 当然,狗日的阿良除外,毕竟那家伙叫得最凶,出剑最快,杀妖巨猛,可是人间少有的好读书之人。 这般想着,青衫少年便是随着余阳西沉,喝着小酒,慢慢悠悠的走回了泥瓶巷子,待到那间破旧小院,天色已晚,不见行人,唯有两侧破旧院落的窗棂间,透出点点烛火,明明灭灭,映得脚下之路,忽明忽暗。少年走到那间熟悉的破院门前,抬手推开门扉,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望着那些散落在巷弄里的烛火,如同坠落在人间的星子,暖融融的,倒让这寒夜添了几分安稳。 “李大哥!” 陈平安摆弄着碗盏,此刻见着来人,有些不好意思的唤了一声,只不过没等李然回应,一只便是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哥,你啥时候成了酒鬼了,一路上都是酒气!” 李然抬起眉眼,一张英气的小脸近在眼前,多好的白菜,怎么就落在了那小子手里。没来由的,青衫本想回应的话语咽了回去,没好气道:“你这丫头,跟了我一路,现在还教训起我来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宁姚毫不在意,依旧笑着,眼角却有些许未干痕迹,而后便是扶着李然左手,慢悠悠的坐在了位置上。 倒是主人那边,在李然座下的刹那,草鞋少年没来由的感受到了些许不好的目光,并无杀意,更像怨恨,好生奇怪。 青鱼白米,两碟小菜,样式不多,却是极好。 陈平安吃的规矩,每次动筷,目色皆要看向两边,小心翼翼,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客人。 宁姚却是不管这些,该吃吃,该喝喝,只是目色时不时的会望向青衫少年的右手,犹豫半响,而后开口,“哥,我要回剑气长城了!” 陈平安愣了一下。 李然却是神色自然。 按照轨迹,宁姚离开骊珠洞天的时间是在坠落之后,如今这般早走,想来是莽荒那边又开始攻城,所以老大剑仙这才开始召回那些来到了浩然天下的剑气长城之人。 至于为什么莽荒那边动作这般快,想来是先前李然斩了耀甲,周密那家伙想以此来安排碟子,找找他这个莫名出现的十四境。 宁姚道:“哥,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李然回道:“除了老大剑仙,谁还有这权利安排,我就算再有意见,总不可能去那边踢他屁股嘛。再说了,这也你的路,我要是拦了,保不准你会怪我。” 宁姚摇了摇头,“你可是我哥唉!” 李然道:“表的!” 宁姚嘟嘴,切了一声,倒是可爱。 陈平安不明所以,可他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宁姑娘话里的意思,只是草鞋少年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是低头吃饭。 李然笑了笑,“陈平安,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草鞋少年一愣,抬眼看向青衫,没有立刻应下,只是道:“李大哥你先说,若是能力之内的,我一定帮。” 青衫少年道:“我在小镇阮师傅哪里打了一柄剑,那剑是给小姚的,只不过她要回去了,拿不了剑,我想等剑打好之后,你替我送去剑气长城,如何?” 陈平安不知道剑气长城在何处,可只是送剑,又是送给宁姑娘,这事便是再难,少年也得去做。只不过不等他言语,李然却是继续说道:“剑气长城离龙泉镇远隔万里,其中路途遥远,危险极多,所以你不用着急应下,时间还早,先是想想,等想好之后,再行回答。” 陈平安闻言,总觉着这话有些熟悉,就像是不久前,齐先生与他说的那句“君子不救”有着些许类似。 在他这般想时,李然却是率先离桌,走出小院,自个坐在一处角落,喝着小酒,望着天边。 院子里面,少年少女,各自说了些言语,临了最后,少年将一本拳谱给了少女,便是向其请教了不少问题。 “铮!” 一道剑光如银电裂帛,骤然划破沉沉夜幕,清辉泼洒间,连天边残月都黯淡了几分。不过弹指之间,那道先至的剑光身后,竟有漫天剑虹接踵而至,密密麻麻如星河倒悬,皆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剑光亮得灼人眼目,映得天地间一片青白,连远处山影、近处草木都被染上一层冷冽光华,剑气呼啸之声虽远,却已震得人耳畔嗡嗡作响。 少女御剑腾空,随光而去,汇入那剑光长河之中。 草鞋少年站在下方,望着剑光远去,看了很久。 李然出了巷子,来到一处空旷之地,抬手抱拳,朝着面前行了一礼,“小妹之行,多谢前辈护送,李然在此谢过!” 无人回应,唯有天幕之上,剑光闪耀,极为壮观。 剑气长城。 老大剑仙望着莽荒那边的三轮明月,倒是无感,却是开口道:“怎么?被那小子发现了?” 老瞎子出现城头,“你明知道莽荒那边的意图,却还是将那丫头召回,你陈清都就不担心那小子暴露,往后光景里少个徒弟?!” 老大剑仙道:“少年剑仙,今日龙门,明日十四,真要担心暴露,也就不会特意跑来一趟。再说了,救命之恩,总要报的,他都不担心,我担心干嘛。” 老瞎子并未言语,只是甩了甩袖子,而后于城头消失。 …… 翌日。 陈平安早早便去往了书院那边送信。 李然则是去了一趟龙须河畔的打铁铺,找阮邛学手艺,只不过行至半途时,遇见了个极为拽气的少年,在其身后则是给跟着一个真武山的修士,倒是不俗。 马苦玄看了一眼青衫,而后便是问向身后之人,“你要是能打得过他,我就拜你为师,跟你回真武山!” 桓澍闻言,摇了摇头,并未答应少年之言。 只不过没等马苦玄言语,青衫少年却是拦在了桓澍面前,面色带笑,语气平淡,“把压胜之物留下,然后就可以滚了!” 桓澍面色自然,却是明白对方言语里的意思。 “宗门之物,自得带回!” 第四十三章 手下留情 青衫少年要救书院齐先生,要拦这方天地坠势,于他而言,只有两条路可走。其中一条,便是寻回那些早些时候被人取走的压胜之物,此物归位,方能稍稍稳住洞天沉降的迅猛势头,也能让齐先生那道金身法相,损耗得慢上几分,哪怕最后骊珠洞天彻底落下,顶多便是让其损去这些年的修为,不至于身死。 三教一家,各有压胜重器镇着骊珠洞天根基,佛门雷音塔,道家天师印,兵家小剑冢,再加上儒家亚圣一脉的山岳玉牌镇圭。只是世事难料,变数横生。道门本是贺小凉来取天师印,偏被李然横插一手,印玺到手后,那位道门玉女并未按原路返回,至今仍在小镇市井间逗留。兵家桓澍更是带着目的而来,要将马苦玄一并带走,自然也没急于离去。 如今算来,唯有儒家亚圣一脉的人马与佛门那位苦行僧尚未露面。只要这两方未曾现身取走各自压胜之物,这方洞天的颓势,便仍有挽回的余地。 而拦住桓澍,便是要让其交出压胜之物,至于会不会得罪真武山,这不在李然的考虑范围之内,大不了就是一剑下去,挑了对方祖师堂,杀几个长老之流,看看他能如何。 至于桓澍,真武山开山祖师的师弟,辈分极高,哪怕是阮邛这个兵家圣人,依着身份也得低其半档,更是个玉璞境修士,战力更强。只不过到了骊珠洞天,受了天地压胜,哪怕是玉璞,到了这里也只剩下了元婴实力。更何况于李然而言,无论元婴还是玉璞,一剑下去,皆无区别。 青衫少年眉眼微眯,倒是并未动手,只是出声道:“本来想着,若是你们能留下压胜之物,我也就没必要浪费手段,可如今看着你这模样,想来是只有杀了你才能取回那座剑冢了!!” 桓澍闻言,眉眼微皱,未做言语,只是看了一眼小镇里的那座书院方向,而后才是出声,“外乡修士,皆有不凡,能不能杀我且先不说。道友就不怕出剑之后坏了规矩,让那位齐先生不高兴吗?或者说,道友不惧我真武山?” 桓澍能走到玉璞境界,自然不是傻子,面前之人虽是第一次见面,可无论是从气势还是寥寥言语,这位真武山的玉璞修士都能感受到一股莫名之威。更何况一个外乡修士,如此年轻便有着龙门境修为,若是不被骊珠洞天这边的天地压胜,保不住会更高,甚至比他还高。如此一来,自然得谨慎些。 对于桓澍的想法,青衫少年自是不知,也无需知道,哪怕对方搬出齐先生与真武山压他,青衫少年更是毫不在意。骊珠洞天下坠,你们这些三教不帮忙也就算了,还趁机取回压胜之物,落井下石,齐先生不想言语,那是觉着这没什么,但李然既然来了,那便是不怕这些,别说是一个真武山,就算是十一境的武神来了,该杀还得杀。 李然摇了摇头,只是一句,“交还是不交?” 这话极为平淡,但却是不准备继续与其多费口舌。 桓澍却是摇头,“宗门之物,自得带回!” 青衫少年眸中骤然凝霜,指尖轻弹,腰间鸿鹄剑便如通灵般破鞘而出,剑鸣清越,直上云霄。不过刹那光景,一道煌煌剑光自天幕垂落,如天河倒倾,携着劈山裂海之势,直直斩向那尊真武山玉璞。 桓澍也不愧是兵家顶尖人物,反应快如电光石火,可李然这一剑的威势,实在太过骇人。别说他此刻修为尚在元婴境,即便仍是玉璞境巅峰时的气象,面对这般近乎人力难抗的一剑,也只能束手无策,断无抵挡之力。 一剑之下,天地寂寥,桓澍这位真武山辈分极高之人也是彻底没了生机。 李然看了一眼,手指轻挑,便见桓澍尸体冒出一抹幽光,是个玉环玩意的咫尺物件,旋即召唤入手,细细感应之下,咫尺物中藏有不少好东西,其中便是有着那座小剑冢。 青衫少年将东西取去,看了一眼桓澍尸体,眉眼平静,旋即便将对方的咫尺物丢给了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马苦玄,似乎是被方才一幕所震惊,这位拽拽少年的目色却是颇为呆滞。 他这位便宜师傅就这般死了?! 这是拽拽少年此刻心中的唯一想法,只不过当他回过神后,自己手中多了个玉环,而那袭青衫已然不见。 …… 杀了桓澍,取回了一件压胜之物,李然的心情倒是不错,如此想着,少年便是迈步走到了那株老槐树便上,环顾四周,倒是没见着陆沉那厮的身影,最后却是将目色盯上了身边的祖荫槐树。 “落井下石,死不足惜,只不过我这人心善,不愿意多造杀孽,所以手下留情了不少。若是不想看着他死在这里,坏了自家日后的风水运道,如何去做,想来也不用我说了吧?” 说完这话,青衫少年远远看了一眼福禄街那边的李家,而后便是迈着步子,悠哉悠哉的朝着阮邛的铁匠铺子走去。 待其离开之后,一个头戴莲花冠的道人现身于此,看着面前的祖荫槐树,面色平静,倒是自然,“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也不知道还在犹豫什么?若是真武山那玉璞死了,日后洞天落地,镇上之人都得结下因果,家族延续至此,不算容易啊!” 槐树无风自动,树叶簌簌,像是回应,而后便见一片叶子落下,飘入了道人手中。道人摇了摇头,心里骂了句小气,手中却是施法,将这片槐叶送到了桓澍那边,保下了对方一丝生机。 此事做完,道人消失,那棵生长了许久的槐树也是应声断裂,倒了下去,引得周围不少人都为其疯抢,其中便是有着一个身着红棉袄的小姑娘,个头不大,却是抱着个极为粗大的槐树枝桠,卖力的往后拖拽,倒是有趣。 龙须河畔,铁匠铺子。 阮邛看着面前这个一袭青衫,面色俊秀的外乡剑修,眉眼不由的皱了起来,心里却是不算平静。 倒是一旁的阮秀,吃着糕点,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青衫少年,眸中却是没了最初的那份炙热。 “阮师傅,有啥就说呗,你这么看着我,我很慌啊!” 少年说着,双手不由的捂住了后面,极有意思。 阮邛却道:“你小子到底是个什么境界?” 李然道:“龙门境啊!” 阮邛骂道:“放屁,你见过谁家龙门一剑斩玉璞的!” 李然嘿嘿一笑,目色看了一眼小镇书院那边。 阮邛眉眼又起,大抵明白了什么,可依旧没想明白。 第四十四章 试探 龙门斩玉璞,这事不管是放在这里还是外面,任谁听了,都觉着不可思议,哪怕你如何天赋异禀,毕竟跨了那么多的境界,能伤到对方就已是不易,遑论杀之。可青衫少年却是将这个问题甩给了书院里的齐先生,阮邛自是不信,可又不得不信,只是心里总觉着蹊跷,不算好受。 想不透的道理,便暂且搁在一旁。汉子心里自有杆秤,只要这事碍不着阮秀半分,天塌下来也不算什么大事。至于真武山会不会循着踪迹寻仇?汉子更是半点放在心上的意思都没有。要知道,他已是脱离宗门户籍的十一境兵家修士,真要撕破脸皮杀将起来,真武山便是倾尽全力,怕也要折损不知多少人手,耗费无数心血方能收场。这般得不偿失的买卖,那帮山上人未必真敢去做。 “走吧,今日便开始教你铸剑!” 阮邛说着,便是领着二人走进了铸剑室里。 阮秀瞥了眼身旁青衫,没说话,只是眉眼弯弯笑了笑。她抬步前行时,胸前之景,蔚为壮观,让人挪不开眼,倒是好看。 李然自然知晓这位姑娘能窥人心魄,也清楚她笑意里的通透,便朝着青衣姑娘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指尖蜷起,眉眼挤成一团,模样透着几分不合身份的滑稽。 阮秀却轻轻摇了摇头,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嘀咕道:“骑龙巷有家糕点铺,里头花样多,甜香能飘半条街,味道极好。” 李然眼底笑意更深,瞬间懂了她的心思,朗声道:“秀秀既然喜欢,下次我来之前,便把那铺子的糕点都包圆了,管够管饱,让你吃个尽兴。” 青衣姑娘听得眉开眼笑,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蹦蹦跳跳追上前方阮邛的步子,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声音甜得像浸了蜜:“爹!” 阮邛回头望了眼身后的青衫修士,又低头看向自家闺女,嘴唇动了动似有想问的话,转念一想终究咽了回去,只是温声道:“怎么了,闺女?” “然哥方才叫我秀秀呢!” 少女脸上满是雀跃,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喜。 阮邛脚步猛地一顿,周身气息瞬间沉了沉,转头看向李然的眼神里已然带了几分“杀气”,心里头陡然生出个念头,得把这头猪给打出骊珠洞天去! 铸剑室里火光冲天,温度极高,可阮邛那一眼,却让青衫少年感觉到一丝彻骨的凉意,最后只是挠了挠头,尴尬一笑。 …… 书院那边,竹树环合,微风不燥,学堂里书声朗朗,学堂外少年与先生同行。 “陈平安,你觉着李然如何?” “李大哥人很好的。” “真的?” “真的!” 儒衫先生望着身前少年,手掌轻轻按在他肩头,指尖落下时带着温润的儒风正气。而后先生抬步轻跨,不过一步之遥,天地间骤然静穆,光阴似被无形之手按住了流转的步伐,风声停歇,尘嚣尽散。再睁眼时,陈平安已立于小镇一条熟悉的街道之上,青石板路泛着微凉的水光。 街口之处,青衫李然负手而立,面对那头曾将刘羡阳打得重伤垂死的搬山猿,眸色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湖,没有半分波澜。猿猴龇牙咧嘴,凶相毕露,李然却只是抬指一点,腰间长剑便化作一道青虹破空而出,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噗”的一声轻响,剑光穿猿而过,搬山猿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死前眼神先是恍惚迷茫,似在追忆什么,可当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草鞋少年时,瞳孔骤然收缩,涌上浓得化不开的怨毒,带着无尽恨意咽了气。 光影流转间,周遭景象又变。陈平安瞧见了不久前李然斩桓澍的场景,依旧是那条街道,依旧是那抹青衫,只是场中多了青衫少年与马苦玄二人。那被斩的桓澍,陈平安并不相识,只瞧见他手持长剑,神色桀骜。而这一次,李然出剑时眸中一片平和,如观云卷云舒,不见半分冷冽杀意,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桓澍身死之际,脸上也无恐惧怨怼,唯有一丝茫然,便化作飞灰消散在风中。 陈平安不知为什么,可下一刻,儒衫先生袖袍挥动,光阴扭转之间,二人已然身处了一座荒芜之地。在哪个地方,陈平安见着了一座巍峨长城,极为雄伟,一眼望不到头,长城之上,多是剑修,目色凝重,杀意盎然。而在长城之外,黄沙漫天,妖气冲天,撼人心魄,只不过在这其中,一个青衫剑修立于其上,目光漠然,只是挥剑,底下无数妖族便是有死无生。陈平安觉着此人极为熟悉,却是怎么样叫不出名字。 待到那青衫剑修杀尽底下妖族之时,青衫回眸,朝着二人笑了笑,嘴巴翻动,却是无声。 “齐先生,那是李大哥?!” 陈平安问道,只是言语出口,光阴倒流,再次出现时,少年与先生便是又回到了书院那边,竹树环合,书声朗朗,并无变化。 儒衫先生并未作答,只是再次问道:“陈平安,你觉着李然如何?” 陈平安回道:“李大哥人很好的!” 儒衫先生又问道:“那先前那些些,你就不怕日后他那般对你?” 陈平安摇头,“我不知道齐先生为何要这般问,只是我与李大哥一无仇怨,二无争斗,怎么会有那般?就算是有,想来也是我有错在先。” 齐静春面色带笑,并未言语,只是又将手放在了草鞋少年肩膀之上,后者只觉眼前一阵恍惚,再次睁眼时,身边已无儒衫先生,少年却是身处一座廊桥下边。 …… 剑气长城。 那新一轮的妖族在经历过一次攻城后,却是在半响之前,没头没续的尽数撤了下来,哪怕是同族妖物被剑修围杀,也是不管不顾,只晓得后退,倒是弄得剑气长城这边的剑修极为莫名。 “奶奶滴,这些妖族畜生在搞什么,老子还没杀爽,怎么就跑了!” “你一个元婴,叫唤啥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玉璞境剑仙,杀妖极多。” “就是就是,不过这次妖族攻城却是莫名,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幺蛾子。” 城头剑修,议论纷纷。 陆芝看了一眼老大剑仙所在位置,眸子微沉,不知所想。 老大剑仙坐在城头上,目色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却是从嘴里蹦出一句,“难怪那小子要去那地方,敢情哪里不止有姑娘,还有着一个成就极高的读书人,嘿,真他娘的有意思。” 莽荒天下那座无底洞,周密坐在一处位置上,盯着面前白纸看了许久,最后却是微微摇头。 大妖切韵不解,旋即问道:“周先生,可是找到那个剑修了?” 周密摇头,“没找到,不过却是看见了个不得了的读书人。” …… 第四十五章 这方唱罢那方来 书中少年书中样,书外少年不知时。 这话是李然说的,可对于一直生活在小镇里的草鞋少年来说,却是极为深奥,难以理解,也不知为何宁姑娘的兄长会说出这般言语。只是在想起这句话时,草鞋少年在已身处在小镇上那座廊桥边上,只不过少年并未上桥,而是盯着面前的两道人影,眸中含泪,面色带笑,并未出声,却是委屈。 汉子身形高大,此刻却是双手背负,并未言语,只是看着面前的那个少年,眸中满是温柔。 妇人抹了抹眼角,万千言语抵在心中,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那抹了眼睛的手刚是放下,便是又多了些朦胧,来来回回,总是不完。 少年站在桥下,抬头望着妇人与汉子,岁月回转,稚童年月,团团圆圆。 妇人与汉子站在桥上,低头瞧着少年,光阴似箭,无忧稚子,碎碎平安。 相顾无言,直到草鞋少年的泪花划过满是痕迹的面颊,语气沙哑,面色带笑,却是喊道:“爹,娘,你们的小平安长大了!” …… 廊桥桥上,有人笑问道:“千年暗室,一灯即明。前辈,如何?” 有人回答:“可。” …… 当光影散去,陈平安目色回转,便见一人悬停于空中,雪白衣袖无风飘曳,却是只见那人脚尖轻轻落地,走向陈平安。 每走一步,那人的面容就清晰一分,来人身材高大,却丝毫不给人臃肿感觉。 对于少年而言,只能说女子生得极其好看,好看到不能再好看,九天神女,依是不如。 她站在少年身前,终于停下脚步,她低头弯腰,凝视着少年的那双干净眼眸,嗓音轻柔开口道:“我已经等了八千年了。陈平安,虽然你的修行天赋,远远比不上我之前的主人,但是没有关系。” 她又低头凑近了几分,几乎就要额头碰到陈平安的额头,“陈平安,我想请你帮我跟外边的四座天下,说一句话,可以吗?” 陈平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高大女子蓦然一笑。 她突然单膝跪地,哪怕如此,她依然只是微微仰头,就能与身材消瘦的陈平安对视。 “好,从今天起,陈平安,你就是我的第二位,也是最后一位主人了。” 陈平安一脸呆滞。 …… 铁匠铺外,因为阮秀偷懒的缘故,这位青衣姑娘便向自家老爹使了个巧劲,而后就带着青衫少年走出了铸剑室,少年不以为意,却是把室里的阮邛气了个好受。 龙须河边,李然目色远眺,直直看向龙须河上的那座廊桥,空无一物,可落在青衫少年的眼中,此刻的哪方天地,却是大有乾坤。 阮秀如今并未恢复至高神格,除了那点看透人心的天赋神通外,眼界并不算高,在看向身边少年那副模样时,不由多了几分疑惑。 “然哥,你在看什么呢?” “少年,一个被选中的少年。” “今儿的风也不大,不至于把你吹出毛病了吧?!还是说之前咬得重了,伤口没好,这会疼了?” 青衫少年并未言语,只是走入了龙须河中,躬身在河水里捡了块石头,个头圆满,色泽明亮,却是极品。 “圆了少年一场梦,却只是给我这么块蛇胆石,不得不说,真是抠门到家了,小气!” 话语落定,一阵清风恰好掠来,先是沾了沾少年肩头的尘霜,又慢悠悠拂过他掌心攥着的那块石头。不过是寻常山风,却似带着几分灵性,掠过石面时,竟将那些藏在纹路里的晦暗轻轻拭去,让整块石头骤然亮起,温润光泽漫过指缝,像攒了一捧碎月。 “还是先生大方!” …… 晚些时候,李然结束了铁匠铺子的事,在与阮邛打了个招呼后,走出铺子,朝着泥瓶巷那边走去。青石路被日晒了整日,还带着些微暖意,踩在脚下咯吱作响。没走出半里地,前方街口忽然立着一道身影,素衣胜雪,眉眼清冷,正是神诰宗那位贺小凉。只是如今她的身侧少了那只通灵白鹿相伴,其余模样倒是半点未变。青丝如瀑,玉簪绾发,周身萦绕的淡淡道韵,让周遭的市井烟火气都似要淡去几分,依旧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模样。 李然面色带笑,“贺仙子,好久不见。” 贺小凉并未着急言语,只是看了少年一眼,而后便从咫尺物里取出了一件仙家法宝,“这是道门天师印,乃三教一家道门在骊珠洞天的压胜之物,家师让我给剑仙送来。” 李然闻言,微微皱眉,“师傅?!玄符真人?还是陆沉那厮?” 贺小凉对此并未言语,只是将那件压胜之物递了过去,看了看少年身边,空无一物,而后转身离开。 李然接过,心知肚明,却是不说,目色却是扫过这位仙子全身,不得不说,道门玉女贺小凉,姿色绝好,身材极棒,要是日后做了道侣,生活滋味,绝不会差。 没由来的,青衫少年的脑海之中却是冒出了这么个玩意。 七情六欲,山上山下,皆是常态,无需惊讶,可若是落在李然身上,落在这骊珠洞天之中,却是不是好事。少年定神看了那远去的道姑,就见一条红线自对方身上连着自个,想了想后,少年便是明白了什么。 “好你个三掌教,这心可蔫坏,打着送东西的幌子,居然还想算计我,只是道长就不怕我斩了这红线,不领这份情?” 少年言语说完,目色尽头,就见一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走了过来,面色带笑,“洞天陨落,这是劫数,挡不住的。贫道觉得小剑仙有道缘,所以这缘才成了线,并不是算计。” 李然道:“那怎么说,我还得谢谢道长咯?” 道人回道:“小事一桩,却是不用,等事情了了,让贫道带点东西回到青冥即可。” 李然也不啰嗦,鸿鹄出鞘,剑锋抵住道人脖颈,“陆道长,你是不是觉着我不敢掀桌子?” 陆沉面色平静,“光阴一事,不算小闹,剑仙境界,自有代价,贫道这么做,也是为了剑仙考虑。再者说了,贫道也想在日后光景多个小师弟啊!” 青衫少年,年轻道人,一大一小,互相看着,心眼多多。 李然收了剑,没在理会年轻道人,而是迈着步子,往书院那边走去。 年轻道人却是抹了抹额头上的那并不存在的汗水,略带喘气道:“为了给自家师兄护道,贫道也算是豁出去了,要是再出意外,老道这具修为,也当要随邹子去了。” …… “小镇的剧情快结束了,高潮也快到了,等我存点,一次性爽爽!” 第四十六章 谈话 扬家药铺,那位平日里总喜欢靠躺在院子摇椅上的老人,这个时候却是罕见的站在了院子里,抽着烟杆,目色望向小镇北边的那方天幕,口吐烟雾,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杨家铺子门外,斜斜倚着道青墨身影,那女子鬓发纷乱如未梳拢的春草,额角沾着些尘泥,此刻手里正提着只半满的潲水木桶,沉甸甸,坠得她手腕微微发颤,步子也是迈得有些踉跄,可面上却是咬着牙往巷口走。若是仔细看去,那提桶女子赫然是随着李然而来的老龙城的范家大小姐范峻茂,只是这会的范峻茂颇是狼狈,毫无贵气不说,更无人样。 至于为何如此,倒是和廊桥下的那位有着不小关系。 那日同李然分开后,范峻茂便是寻着龙须河,一路往前,去到了那座廊桥,只不过范峻茂前脚刚到了哪里,便是被廊桥下的那位以神通手段给压在了龙须河底。 没有缘由,不知缘由。 少女只是知道,自其被压下之后,身不能动,眼不能寐,每日受尽龙须河水冲刷,日头困苦,却是难过。 至于范峻茂为何会到铺子里,想来是那位水神赠了李然大道机缘时,神通术法破开了廊桥下那位的手段,而离开之时,扬老头将其给带了过来,给铺子里打起了下手。 也是因为这般,平日里忙前忙后的李二媳妇却是不乐意了,老娘平日里忙前忙后照顾着这么多人吃穿,没啥报酬不说,还整天受人鸟气,如今那老不死的又带了丫头回来,平白无故,家里多了张嘴吃白食,倒是给李二媳妇好一顿气的。 最后一顿金玉良言,家长里短,说得扬老头脸上青红不接,若不是李二在一旁劝着自家媳妇,指不定妇人就要上了手。 临了最后,扬老头连饭都没吃,拎着烟杆便是出门躲了清静,回来之时,家里安静,没啥动静,却是李二守在门口,给自家师父留了菜饭。 扬老头看了汉子一眼,没啥言语,只是吃饭,而后便是回屋休息,留着李二一个人拾到残局。 至于范峻茂,那夜之后,在扬老头的示意下,自是留了下来,只不过得干些活计还债,不然被那悍妇瞧见,耳根子不会清静,算是怕了。 范峻茂颇有不愿,神灵高傲,自是干不得这些,可扬老头的话语他必须得听,毕竟这位的权柄极大,若是惹的他不高兴了,把她送入轮回,投个畜生,这般后果,想想便是不好。 而在范峻茂倚靠墙岩休息时,院子里面,李二媳妇抱着一筐洗好的衣服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扬老头,没有言语,只是把东西放下,自顾自的开始晾晒衣物。 只是东西刚是上手,李柳便是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李二媳妇见状,没好气道:“你个死丫头,老娘每天忙活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你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一家上下,真是没一个好玩意。” 李柳听着,面色带笑,倒是好看,顺手便是接过自家了老娘手里的伙计,让其少了几句唠叨,“知道了,知道了,这活我来,娘就先去歇着。” 李二媳妇瞧了一眼面前丫头,说了句“没良心”后,便是没在继续言语,而是转身回了铺子,忙些别的去了。 等其走后,扬老头才是转过身子,坐回了自个那副摇椅上,吐着烟圈,目色平静,好半响后才是开口道:“你对之前那个外乡人怎么看?” 李柳挂着衣服,倒是没急着回话,等将手里的一件衣衫挂好,才是淡淡开口,“生而之知,天赋极好,人也颇俊,只是除了域外天魔这个名头不怎么好外,其他地方倒是没什么可挑剔的。” 言语之际,少女却是又道:“莫不是你也想给我牵根红线?” 扬老头闭着眸子,面色平静,没接这话,却是自说道:“万年前的水火之争,大道仇敌,分毫不让,却是精彩。可是这万年后的水火之争,不为大道,没了乐趣,不好言说。” 李柳没说话,倒是范峻茂提着潲水桶走了进来,可在看了一眼院中那一老一少之后,却是没来由的打了个激灵,加快步子,灰溜溜的跑开了。 李柳道:“她不该来这。” 扬老头道:“你都说是域外天魔了,总得多些变化。” 李柳将竹框中最后一件衣服挂好,便是准备离开,只是没走几步,便是看见一个鬼头鬼脑,身上沾着许多槐叶的稚童,扒拉门框,探着脑袋,就那般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进了院子,李槐四处瞅瞅,没见着自家老娘,心里顿时就松了口气,而后便是跑到少女面前,“姐,你快帮我把身上的这些叶子取了,不然等娘亲看见,我这屁股恐怕又得开花。” 扬老头闭着眸子,看起来倒是想睡着一般。 李柳问道:“你这是去捡槐叶了?!” 李槐摇头,“我是去那边找李宝瓶玩的,只不过她扛着一根那么大的槐树枝,我担心她扛不动,所以就帮着她弄回去了,然后身上就沾上了。这玩意也是烦人,怎么也弄不下来。” 李柳倒也没去多问,自从前些日子书院那位齐先生说给镇上孩子放了假之后,不用看书,自个这个弟弟却是耍的极为开心,除了睡觉吃饭能见着人外,其余时候,皆是没啥人影,只是每次回来,灰头土脸,运气不好,挨上一顿,也是常态。 李柳将稚童身上的槐叶尽数摘下,顺手便是丢进了筐里,不是在意。 倒是李槐,打量了一会,却是问道:“姐,我今个遇见李然那家伙了,你觉着他怎么样?” 少女闻言,面色带笑,却是反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李槐道:“娘说李然是个大富人家,家里有钱,叫你努力努力,让他做我姐夫。” 少女抱着竹筐,“那你觉得呢?” 李槐道:“我觉着可以,那样的话李宝瓶要是在欺负我,我就让他帮我。” 言语落下,一个汉子却是悄无声息的站在了稚童身后,轻轻提溜起对方耳朵,后者一个劲的叫唤,收效甚微,最后却是被汉子将其提溜进了铺子,没啥言语,就是看了自家闺女一眼,意味深长。 第四十七章 理应如此 廊桥那边,因为那位远古天庭的持剑者择主之事,四座天下,山上仙家,山下王朝,且不论品阶如何,但凡是个叫的上号的人物,此刻的目光可都是聚集在了那点方寸之地上,却是罕见,倒是热闹。 李然对此倒是没甚兴趣,毕竟这骊珠洞天里的事,不算因果,无论好坏,皆是在扬老头的那张赌桌之上。李然这么个拒绝了人家邀请的外乡人,怎么看都是一个异类,还是少碰些大道因果,否则天道压胜,他哪点修为可是扛不下的。 如此想着,青衫少年便是迈着步子,朝着书院那边走去,路过镇中时,转头去了一家名声不错的酒铺,打了些酒水,买了些吃食,家资颇丰,心满意足,如此上门,倍有面子。 只是在路过廊桥那边时,李然没瞧见陈平安,却是遇见了一个苦行僧,衣着破烂,面容腌臜,简直比小镇那位看门的大风兄弟还要胜上几分。可落在青衫少年眼中,面前的和尚却是比大风兄弟要高上不少,至少在修为境界,人家是个玉璞境,实打实的上五境修士,只不过受着骊珠洞天的禁制压胜,只有着元婴实力。 李然道:“道友也是来取佛门压胜之物?” 苦行僧点头,倒是未做隐瞒,“门规所托,自得前来,只是刚到此地,人生不熟,还未取回!” 骊珠洞天本是借最后一条真龙气运及斩龙一役中,那些个陨落修士的遗存而形成之地,其内之人,靠“寅吃卯粮”的方式,不断的催生出修道人才。只不过这些资质出众的孩子最后多被各方势力当作资源交易带走,导致洞天核心气运持续外流。三千年下来,骊珠洞天原本的气运彻底耗尽,洞天的根基随之动摇,外加上三教一家取走了压胜之物,加剧了骊珠洞天的坠落速度。 在李然至骊珠洞天时,三教一家,四件压胜之物,已被取走了两件,不久之前,青衫少年取回了那被带走的两件压胜之物,如今还留在其中的,便只剩下了佛门的雷音塔和亚圣一脉山岳玉牌的镇圭。过去之物不可带回,应有之物不能再失,如若不然,洞天下坠速度加快,三千年的天道反扑只会更为强烈。李然要想削弱天道反扑,减轻齐先生那边的压力,那余下的两件压胜之物,便是不能再动。 在此之下,青衫少年也不太愿意斩了面前的苦行僧,至于缘由,也是简单,那便是面前的和尚日后会点醒浑浑噩噩的崔老爷子,若是斩了,不算太好。 依着因果,未来这点醒崔老爷子的事,恐怕就得落在少年肩头,到了那时,李然便是免不了要与那头绣虎多些牵扯…… 倒是不怕,却是为难! 见李然没在言语,苦行僧却是开口道:“我观施主思绪萦绕,可是不想让贫僧取回门中之物?” 青衫少年点头,“说句实话,三教一家的压胜之物于如今的骊珠洞天的意味如何,大师应该清楚,你们如今所做所为,皆是落井下石,只是对大师印象不错,不太想同大师刀剑相向,所以劝诫一句,压胜之物,就此打住,否则刀剑无眼,当是怕大师折于此地。” 对此,苦行僧的面色倒是平静,双手合十,口诵佛语,旋即便是做了个佛门之礼,而后在面前青衫的目光之下,转身离开,未做停留,瞧其离去的方向,赫然是要离开小镇。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本想着还得多费些口舌的青衫少年,此刻却是一脸茫然,心湖翻涌,光阴扭转,少年看向那离去的苦行僧,就见在其身后,浮着一块金色瓷片,瓷片无形,蓦然之间,因果了然。 “烧瓷器的姚老头?” 李然喃喃自语之际,周身忽的掠起一阵清风,落在那块瓷器之上,宛若一道剑气,将其搅得粉碎,丝毫不剩。 远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之上,老大剑仙望着城外的厮杀之景,对着空气,语气颇为不善,“老子人都还没死呢,便是惦记起了我徒弟的身后事!怎么滴?姚老头是想和我这不人不鬼的老家伙试到试到?” 黄沙漫卷,杀气冲天,却是无人回应。 青衫少年收回目光,已然明了,却是毫不在意,望了一眼书院方向,迈着步子,便是那般走去。 待其离开之后,一个草鞋少年便是出现在了此地,只不过此刻的草鞋少年双眸疑惑,任是没有反应过来先前所见,可当其目色转向廊桥底下时,那柄不知挂了多少年的老剑条依旧在哪,并无变化。 “神仙姐姐?” 陈平安小声喊道,却是未得回应,唯有脚下河水流淌,平静悠长,如此想着,草鞋少年又是重复了几声,结果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临了最后,陈平安在河里抓了几条青鱼,捡了不少石头,这才是返回了家。只是奇怪的是,平日里只能到抓一条青鱼的少年,今日却是满载而归,运气极好。 清风吹过,河畔木丛摇曳,并无寒意,却是极好,而在那清风之中,一道儒衫缓步走出,落在廊桥之下,看着草鞋少年离去的方向,面色带笑,而后便是朝着那柄悬挂桥下的老剑条做了个儒家大礼。 “齐静春在此,多谢前辈!” 言语落下,廊桥之上,一道高大身影显化,居高临下,看着下方的儒衫先生,面色平静,“只是不想在听你齐静在我耳边说大道理罢了,不必如此。” 说着,高大身影的目色便是看向书院那道青石路上,缓缓开口,“那少年未动手段,倒是罕见,如今又去找你喝酒,你齐静春若是不快些回去,估计会落了人家的少年情谊。” 儒衫先生回道:“前辈教训的是!” 高大女子又道:“齐静春,君子不救,圣人当仁不让,当真值得吗?” 儒衫先生道:“自是值得!” 而后又补充道:“自是值得!” 言语落下,高大女子身形消散,儒衫先生也是不见踪迹。 等儒衫先生再次出现时,书院门外的青石路上,此刻一个青衫少年,正提着酒水吃食,面色带笑的往这边走来。 马瞻站在一旁,同样瞧见了那道青衫。 “李然,见过齐先生,马先生!” 马瞻疑惑,“他看出来了?!” 齐静春回道:“一早便是知道了!” 李然道:“两位先生,一同喝点!?” “理应如此!” 第四十八章 喝酒 夜色入幕,微风习习。 马瞻不太喜欢这些场面,喝了两杯便是早早下场,以至于凉亭里面,书院先生,外乡剑修,两人同桌,品酒论事,江湖庙堂美人客,人间修行百家书,凡是少年心中有所想,先生面前便是有所答,临了最后,酒水已无,二人甚至聊起了那狗日的阿良,只是没言说几句,便是陷入了沉默。 李然从咫尺物里取出了先前从桓澍和贺小凉那边拿回的两件压胜之物,并未犹豫,便是递了过去,“骊珠洞天四件压胜之物,齐先生将这两件重新放入,四极恢复,先生那边轻松,也能让洞天下坠速度缓些。” 按理说这些东西是三教一家的物件,临了时间,人家遣人拿了回去,自是应该,并不过错。而依着儒衫先生的意思,拿了便是拿了,也从不去想太多,如今再次见着,倒也没甚意外。只是在接下东西之前,儒衫先生一口饮尽杯中酒水,抹了把嘴,才是接下,动作流畅,压根没有一点读书人的模样,倒是像极一个游历江湖的侠客,气势豪放。 齐静春道:“说实话,我在你这般年纪,对于读书一事,从来不在首要,反而在大多时候,想同阿良和师兄左右那般,快意出剑,四处远游,阅尽人间春色。只是随着光阴长行,见的人多了,读的书多了,心中总有不少难言。” 言语之际,儒衫先生右袖轻挥,旋即便见一枚竹簪已静静卧于掌心。簪身朴素无华,通体是寻常毛竹削制而成,未饰金玉、不嵌珠翠,唯有一缕极淡的金色运道萦绕其间,如晨雾漫过山峦,似月华淌过溪石,若是仔细看去,那根簪子头部刻有两字,“执初”,笔锋清劲,隐有浩然气蕴,恰如少年心事,纯粹无染,历久弥新。 齐静春将簪子递给面前少年,后者接过,瞧了许久,虽不知“执初”如何,却是爱不释手。 李然问道:“齐先生,这执初何意?” 儒衫先生解释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刻这二字,只是希望你能‘执守初念,契少年守心之态’,也是我这个读书人对过往光景的一丝念想。再者说了,这簪子没什么特别之处,就当是你帮骊珠洞天取回压胜物件的谢礼。” 青衫少年缓缓抬头,眸中平静,却是不静,最后饮下杯中酒水,站起身子,朝着面前儒衫规规矩矩,做了个儒家礼仪。 虽然齐先生说这枚簪子没什么独特,可李然却不这么认为,毕竟齐先生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十四境,大道至简,这个境界的修士手笔,要是没点名堂在里头,那才是个怪事。说不得就是个宝贝,类似于陈平安的那枚山水印,能炼化为五行本命法宝。再者说了,哪怕此物不值一提,可刻字所赠,山上山下,书里书外,本就是件大事,无论如何,皆是宝贵。 李然收了礼,蓦然问道:“齐先生,两件压胜之物归还之后,洞天还有多久坠落,还请先生告知?” 儒衫先生望着头顶明月,并未隐瞒,“若是压胜之物全部取走,三日之后便是坠落之时,如今四极平稳,坠势减缓,便是还有九日光景。” 话语落下,儒衫先生顿了顿,“李然,你不属于光阴之中,此间因果,你不该掺和的。” 李然摇了摇头,却是回道:“若是按先生这般言语,那十五年前那时,齐先生便是不该于天外拦下余斗大手,任由我这个域外天魔落入青冥天下,灭与余斗手中,岂不就没了今日之事。” 齐静春闻言,这位平日里读书极多的读书人,却是罕见的没了言语,只是看着面前少年,忽的便是大笑起来。 …… 泥瓶巷。 陈平安的院子于今夜来了位不速之客,说是不速之客,可对于草鞋少年而言,来者却也是个小镇熟人,只不过平日里大家少有交集,仅是能叫出名字,并不熟络。 马苦玄站在院门口,看着面前的草鞋少年,双眸之中带着一丝嫌弃,而后便是将目色移向院子里边,除了一头白鹿之外,空空荡荡,破破烂烂。 马苦玄道:“陈平安,我问你,之前在你家住的那个男的,如今去了哪里?” 对于马苦玄,陈平安并没有什么好印象。毕竟先前二人在神仙坟那边打了一架,前者手里终是留有余力,可后者却是招招杀意,没有留情。若是按着宁姑娘的话语来说,他二人算是大道仇敌,不死不休,也因如此,陈平安不太愿意与马苦玄言语。 陈平安面无笑意,冷冷开口,“他去了哪里,我怎么会知道,你要是想找他,就自己去找去。” 马苦玄闻言,双眸凶狠,右手猛然按在门上,震其簌簌木屑,“我问你,那人去哪里了?!” 陈平安面色一沉,正准备有所动作时,门外的巷子口却是传来一道女声,“真武山的弟子当是无礼!” 闻言,马苦玄回头看去,就见一个女冠道姑缓步走来,零贞起手,便是怒声回道:“关你娘的屁事,有本事你们连老子也一起杀了!” 言语刚落,夜幕之下,一道细微剑光便自院中豁然亮起,没有任何犹豫,仅见一道光影掠出,马苦玄那按在院门上的臂膀顿时出现一抹血色,倒飞而出。 “滚!” 马苦玄正欲爬起,脑海之中便是响起一道威严声音,没等其有所反应,巷子那头蓦然亮起一道剑光,极为迅速,掠过草鞋少年与女冠道姑,将马苦玄带离了此地。 而在那道剑光离去之后,龙须河上,此刻忽有一道剑光垂落,直直斩向了河中的一道人形生灵,将其一分为二。 一击之后,剑光散尽,那人形生灵并未死去,只是一身微末修为却是不复存在,在其重新凝聚身形之后,一对眸子不在有眼色,已是惊恐。 “马兰花叩谢大仙不杀之恩!” 视野回转,陈平安心中松了口气,对着面前道姑道了句多谢,而后者并未受之,只是从咫尺物里取出两个小袋,“陈平安,我此行来此的目的,便是想用这两袋神仙钱买你院中的那头白鹿,不知你可愿意?” 陈平安看了看院中白鹿,又看了看面前的贺小凉,忽的便是响起青衫少年的言语,转身便是走入院子,将那头白鹿牵了出来,顺道接过了女冠道姑手中的袋子。 白鹿回来,贺小凉眸中也是多了些笑意,道了句多谢,便是骑上白鹿,离开了这里,只是没走几步,白鹿停步,贺小凉转头问道:“陈平安,李然去了哪里?” 得,又是问李大哥的! 第四十九章 道人授业,青衫传剑 老龙城。 穗泥街那边,自李然离去后,桂花斋的生意无甚变化,平平常常,不算红火,平日光景里,若是能卖出十份糕点,便是起了大运。铺子的生意虽说不好,可铺子里头,上至掌柜,下到伙计,每日起早,从不敷衍,哪怕一天都未卖出一份糕点,第二日的柜台上那些摆放的点心,也都是新鲜出炉的好货,模样可人,价格公道。 至于那些卖不出的糕点,依着铺子里女掌柜的想法,便是托人分给城外的那些个穷苦人家,毕竟自家糕点,哪怕隔了夜,也绝无任何问题,自是吃不出什么毛病,与其烂在自家屋子里,不如物尽其用,也算是做件好事。 只是女子掌柜的想法是好的,可等铺子里那位三掌柜下了学堂,那些个下了柜台的糕点便是没了踪影,美其名曰,“能吃是福”。而与三掌柜一同如此的,还有一位名叫顾清崧的道人,据说这人是自家掌柜请来的仙家人物,实力极强,只不过大多时候都在桂花岛那边做护卫,只有渡船将要靠岸时,方才能见到对方。也是如此,每次那位三掌柜大包小包打理自家糕点时,女子掌柜便是知道,桂花岛要靠岸了。 今日学堂没有课业,米沅反而是起了个大早,将昨夜打理好的一袋子糕点拎到了铺子后边的池水边上,小姑娘趴在池水边上,手里拿着一块绿豆糕点,捏成碎块,不断的投入池水之中,而在那糕点入水刹那,便是有着一只金色锦鲤冒出头来,一口咬住,缓缓入水,来来回回,倒是让这里多了不少热闹劲。 米沅抬眼看了看铺子那边,停下动作,小声说道:“春眠春眠,你说咱家老爷都走了好些天了,啥时候回来啊?你说,要是等顾先生来了,我让他教我些神仙术法,以后是不是就可以自个去找老爷了勒!” 池中锦鲤点了点头,大抵是觉着可行,那道人可是上五境的修士,其身术法,自然不弱。可想了想,又觉着不行,毕竟自家老大这里学法兴致高昂,可要是说给二掌柜听了,估计极悬,更何况法不轻传,道人哪里也不见得会收。 只是池中锦鲤如此想,可却见岸边趴着的米丫头摇了摇头,看着池中倒映,小丫头便是眉眼上挑,面带愁容,一边自语道:“可我还要去学堂上课嘞,我要是跟着顾先生修行,依着诗雨姐姐的脾气,肯定不会同意的,这可咋个办勒?!难不成你悄悄的?不成不成,要是被发现了,可是得少了很多点心,舍不得啊!可要是不学,一直这样,我还怎么去找老爷呢?愁死人了!” 小丫头如此想着,便是入了神,以至于背后走来了一道青群少女,却是没是发现一点,倒是池水中的春眠噗通入水,弄起波澜,层层荡开,生了动静。 诗雨倒是没去理会水中动静,来到米丫头身边,拿起布袋里的一块糕点,吃了起来,桂花味的,公子最少喜欢,味道自是最好,而后才是淡淡开口,“顾先生来了,你这丫头平日里不是挺积极的吗?怎个今日不去外边请人家吃点心了?” 一声点破梦,小丫头才是缓过神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面前的青裙,只是咧着小嘴,笑容灿烂,“是吗?那我得是抓紧点勤,不然等顾先生走了,我可就学不了法了!” 言语落下,米丫头面色慌张,倒是可爱,“诗雨姐姐,你咋个来了!” 而后便是看了一眼池水中的春眠,小声嘀咕道:“你咋个不提醒一下勒?!” 春眠委屈,但春眠不说! 青裙女子却道:“你要是真想学法,那便自个去找顾先生,但人家顾先生教与不教,那是人家的事。但有一点我得说清楚,要是顾先生教了你术法,你可不得在学堂那边用出来,明白了吗?” 小丫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右手用力捏了一下自个的那粉嫩小脸,出了红印,倒是挺疼,看来不是做梦,但小丫头却是多问道:“诗雨姐姐,你说真勒?” 诗雨道:“我何曾骗过你?” 小丫头想了想,除了老爷外,诗雨姐姐倒是没有。 “那我去了?” “去吧,但顾先生要是不收你,可别找我哭鼻子!” 米丫头拍了拍胸脯,把袋子提了起来,胸有成竹,“学堂夫子说了,拿人手短,吃人嘴短,顾先生既然吃了我这么久的东西,肯定会答应的,诗雨姐姐把心放肚子就好勒。” 言语说完,小丫头便是风风火火的跑入了铺子。 诗雨看着那小小身影,面色带笑,眸中却有多了几分无奈,这话是那样说的不错,可你这丫头老拿隔夜东西给人家吃,真让人家知道了,多少得后悔些日子。 “米丫头不懂事,但你这丫头可不能不明白事,学了法术想,有些东西可再也不能如以往那般,你可得看好了米丫头,明白了吗?” 诗雨说着,身后池水忽的便是闹腾了起来,而后便见一道头顶双角的妙龄少女出现在了她的身后,恭敬行礼,才是开口,“春眠知道,请主人放心!” 相比于李然离开之前,才是过去了几月光景,昔日的婉转少女,如今却也是有了一番大家气势,只是这气势只对外人,放在铺子里边,诗雨依旧是那个诗雨,并无变化。 铺子外边,顾清崧就那般大大咧咧的坐在门槛上,一边吃着米丫头给的糕点,一边打量着街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女子,也不言语,就是看着,丝毫没有一点山上仙人,道门弟子的模样。 如此这般,倒是把坐在旁边是米沅看得有些着急,心里想着自己的那点事,到底要不要说。先前同诗雨姐姐拍胸脯,打包票的事,等到了时候,小姑娘心底却是没了个底,只能是跟着走那边坐着,瞪眼看着,心里想着。 一大一小,一老一少,就这样坐了许久,直到道人吃完了袋子里的糕点,米丫头才是站了起来,鼓着胆子,“顾先生,那个,您是山上的大神仙,对吧?!” 顾清崧面色带笑,点了点头,“怎么?米丫头觉着我不像吗?” 米丫头可劲摇头,连忙开口,“就是有那么个芝麻大点的小事,我想请顾先生帮忙勒!” 顾清崧哦了一声,明知故问道:“是不是想让我教你道法?” 米丫头一听,眸子顿时便是亮了起来,真不愧是山上的大神仙,还没说呢,立马就猜到了,本事大的嘞。 可没等米沅言语,道人却道:“可你家二掌柜可没同意,我可不敢教,不然你家老爷回来了,我可是受罪了。” 说这话时,顾清崧右手抹了把嘴,略做咳嗽。 米沅年岁虽小,可怎么说也是受过桂花小娘培训的,自然明白其中意思,赶忙迈开步子,跑回铺子里头,端着一杯茶水便是折返回来,恭恭敬敬的递了过去。 顾清崧微微一笑,接过茶水,旋即道:“看在米丫头这些日子的糕点份上,那老道便是勉强教你些术法吧!” 闻言,米丫头立马跪地磕头,“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可身子还没下去,顾清崧便是将其给提溜了起来,“我只是教你道术,并不是收你为徒,所以这礼,可是拜不得的。” 恰好这时,诗雨走了过来,朝着米丫头笑了笑。 后者虽不明白,但自己姐姐都那般了,不拜便不拜,只要能学术法就好,而后便是蹦蹦跳跳的跑到了院子里头,想来是分享喜悦了。 顾清崧道:“这丫头是个修道的好苗子,只是你家老爷有过交代,只能传法,不可收徒,否则老道还真想收了这徒弟。” 诗雨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算是谢过,“我家老爷以前说了,少年自有少年缘,运道如此,该是如何,便是如何。也不怕顾先生笑话,米丫头之所以学法,本质只是为了学我老家老爷出门远游,借着机会,去那边找他。更何况那丫头在学堂里便是个跳脱的主,若真是让她拜了先生为师,只怕是未来光景里,顾先生可有的头疼。” 顾清崧闻言,不自觉便是想到了那袭青衫,下手有狠,光打不说,还抢东西,当是混子。一番思索,道人也觉着这话极有有理,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真让米丫头拜了他为师,以后必然要极为头疼,光是想到那丫头学成之后,出了门外,那模样,简直不敢多想。只是这头疼是一回事,可这丫头的修道天赋却是极好,不能拜师,多少也是有些遗憾。 只是在道人这般想时,诗雨却道:“顾先生也不必多想,我家老爷走之前交代过了,米丫头年岁尚小,学业为重,知礼明道,等以后年岁大了些,心智成熟,便是如何,任由去也。” 顾清崧一听,面上顿时有了颜色,心底也是佩服李然,年岁如此,修为极高,还有这般见地,若不是亲眼见过,他还真以为对方是三教祖师中的某人的影子了。 …… 今日的龙泉小镇上走了不少人,外乡人,本地人,天亮一早,便是收拾东西,领着家人,早早的便是离开了镇子。外乡人便是不说了,本是他乡客,来此只一会,所以到了时间,总归是要走的。至于那些个本地人,因为那些外乡人的缘故,卖了不少家中物件,得了笔不菲财富,便是借着这个光景,走出家乡,去往大地方买下宅子,从此做个富人家。 也是因为如此,小镇里送信的活计便是少了许多,就连一直呆在小镇大门那边的郑大风,如今也是收拾好了东西,再去了一趟扬家药铺后,便也是随着离开了小镇。 李然陪着草鞋少年走了一趟那边,在从大风兄弟哪里拿回了陈平安应的的酬劳之后,便是与大风兄弟说起了一些悄悄话,只是后者一开始并不乐意,可听到后面,青衫少年,邋遢汉子,勾肩搭背,哈哈大笑,颇为奇怪。 “大风兄弟,一路顺风!” “干你大爷的玩意,这话不吉利,可不兴说啊!” “得嘞,不说这话,那你可得记住我说的话。” “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收个徒弟,到了老龙城,遇见了便是收下。” 言语之间,邋遢汉子的背影已是渐渐模糊,直到越过一块山丘,再也不见。 陈平安心里有着不少疑问,正想开口时,李然忽道:“陈平安,你想学剑不?” 草鞋少年不明所以,只是想了想后,便是从怀里取出了一本泛黄书本,顺势便是递了过去。 李然瞧了一眼,倒是知道对方心中所想,并未收下,只是道:“宁姚那丫头应该和你说过些修行境界,如今我在问你一句,可想学剑?” 陈平安望着面前青衫,有所犹豫,可下一刻,清风吹过,脑海之中便是响起一道温润之音,“跟着他学剑,好处多多。” 李然面色带笑,并未言语。 草鞋少年目色坚定,豁然点头。 下一刻,天地颠倒,光影变幻,等陈平安再次回神之时,便是已经站在了一处湖面之上,湖水干净,宛若镜子,天地清明,一尘不染。 李然手持鸿鹄,站在草鞋少年对面,也不等其开口,便是出声问道:“陈平安,学了这桩剑术,未来的光景里,你就得走一趟剑气长城,去那边杀妖,其中危险极大,你可还是愿意?” 陈平安捏紧拳头,点了点头。 青衫少年蓦然笑道:“虽然抢了某人的面子,但剑术这玩意,他娘的,谁传不是传,对吧阿良!” 言语落下,湖水翻涌,一袭青衫,立剑走桩,天地之间,云水一色,唯有剑气长存,极为震撼。 待李然走完一遭剑气十八亭后,便是长剑入鞘,望着面前少年,问道:“记住了多少!” 草鞋少年挠了挠头,摇了摇头,“对不起,李大哥,我……” 青衫少年打断了对方言语,只是说道:“练拳练剑,皆是一般,并无不同,一次不行,那便多行几次,总会有记住的时候,明白了吗?” “嗯!” 剑气长城那边,有个杀妖极猛的汉子此刻正与妖族的一位王座大妖打的激烈,正准备一剑斩了对方之时,却是没来由的打了嘭涕。 “他娘的,那家妇人又在念叨大爷呢?” 第五十章 这事闹的 接下来的几日光景里,李然除了往返于阮邛那边的铁匠铺子外,平日里便是一个人于山野之中四处奔走,若是顺路之时,也会往书院那边蹭蹭桌子,喝上几杯,至于原由,依着青衫少年的话来说,那便是修行随心,走走停停,才是最好。 而自那日青衫少年传了陈平安剑气十八亭的路数后,这几日以来,除了一些基本的生计奔走之外,陈平安皆是在自家院子里,拿着顾小鼻涕虫家的那本憾山拳谱,用着李然的路数,走桩练拳。开始之时,少年着实愚笨,半天光景也走不了一遭,就连拳势如何皆是懵懂,只是随着李然闲时教导,少年也是颇有进步,这不,接连练了数日,挥汗如雨,硬生生给自己练成了个一境武夫,境界虽低,却是也有了保命手段。 至于为何不去练剑,倒不是草鞋少年不想,只是长生桥被人打断以后,气不通畅,府内糟糕,哪怕有着剑气十八亭的路数,可就是生不了气势,属实难修。 对此,李然却是不以为意,依着发展,等陈平安去了剑气长城之后,那被打断的长生桥自会被修复,而他也不过是抢了阿良风头,若是继续插手,未来因果结深了,着实会麻烦一些。 少年练拳,青衫悠游,各有路子,皆是大好,只是令李然有些想不明白的是,这几日的光景里,他倒是时不时会遇见李柳,山沟里,龙须河畔,就连路过那祖荫槐树的老地儿时,都瞧见了那位水神,倒是奇怪。 这不,李然晚些时候刚从阮邛的那个铁匠铺子出来,没走几步路呢,便是遇见了李柳,而在其身边,则是跟着李槐那个咋咋呼呼的小鬼头。 李槐一瞧来人,顿时就道:“姐,刚刚还在说李然呢,这会不就遇见了!” 李柳神色淡然,眸光落向不远处那个青衫少年,脚步未曾挪动分毫,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反倒是李槐没这般沉得住气,一阵风似的窜了过去,围着李然滴溜溜打转,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瞧见了什么天底下顶顶新奇的物事。 李然见状,伸手便拎住了他的后颈,将这小鬼头稳稳按在原地,眉眼带笑,开口打趣道:“你这小鬼头,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李槐晃了晃脑袋,伸手扒拉掉脖颈上的大手,稚嫩的脸蛋上堆起一抹狡黠笑意,半点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我刚同我姐说了,想让你做我姐夫,李然,你这边可有意见?” 童言无忌,当不得真,李然自是知道这么个理。可这要是换成了别个人说,他也就笑笑而过,不当回事,但这人偏偏却是李槐,他娘的,多少有点意思了! 青衫少年狠狠捏了面前稚童的脸颊,一脸认真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你可得问问你爹娘那边的意思了!” 李槐没明白意思,正准备开口言语时,却见一个妇人走了,不由分说,揪住稚童耳朵,便是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你还没长大呢,这就开始操心你姐的事了,回家,看老娘不打得你屁股开花。” 话虽如此,可却是看向青衫少年,面色带笑道:“不好意思,李槐这小子野惯了,千万别往心里去。” 李二媳妇,属实泼辣,但李然却是知道,这妇人只是表面如此,实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有话直说,没啥心思。 李槐被自家老娘拎走了,却是没管自家闺女。 李柳也未做停留,只是再次颔首,便是迈步跟了上去。 莫名其妙,倒是有趣。 只是没等李然细想,阮秀却是不知何时走到了身边,嘴里嚼着糕点,嘟嘟喃喃,“看得出来,那姑娘对然哥很上心啊!” 李然看向身边少女,面容绝色,不输水神,更是有容乃大。 阮秀俏脸一红,抱着糕点,连连后退,而后便是嘟着小嘴,带着一脸凶样,狠狠盯着面前青衫。 “再看,我让我爹揍你!” “可是,你爹打不过我!” “这倒也是,那就等我修为上去了,一口吃了你。” “你已经吃过了。” 少女霎时没了言语,只是抬眸望着眼前人,那双平日里亮得像浸了春水的眸子,此刻竟像是被人戳破了的水泡,霎时间便氤氲了水汽。 这副模样可把李然唬了一跳,他手忙脚乱地摆手:“秀秀,我错了,我真不该乱看的!你可千万别掉金豆子,要是被阮师傅瞅见,指不定要要把我当做大道之敌,不死不休,说我平白欺负了你!” 少女却不理会,小巧的鼻子轻轻抽了抽,豆大的泪珠便滚出了眼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喉咙里还有着几分委屈几分娇嗔:“你就是欺负我了!” 这世间的风雨霜雪、沟坎泥泞,李然自认都能咬牙兜住。可唯独一样,他是半点法子都没有,那便是女子的眼泪。 他娘的,这玩意跟不要钱一样,说掉就掉,最要命的是,你拿着还没一点办法。 少年没辙了,狠狠一跺脚,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骑龙巷口那家糕点铺子,今日敞开了让你挑!只要你不哭,便是把铺子搬空了,我都给你付钱!” 阮秀一听,立马问道:“当真?!” 李然点头,“当真!” 少女立马收了状态,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了怀里的糕点,而后便是迈步朝着小镇那边走去,笑逐颜开,极为可人。 “赶紧跟上,去晚了人家可就关门了!” 一番模样,转得极快,青衫少年见此,顿时头大,最后只能是迈开步子,紧紧跟着。 而在二人往骑龙巷那边去时,一个高大汉子却是黑着面皮,走一旁的林子里走了出来,火气极大,连连跺脚,最后开口道:“齐先生,当初你只是说了让我教那小子手艺说是对秀秀有天大好处,可没说教那小子,会把我闺女搭进去啊!” 言语之间,一缕清风掠过河面,荡起阵阵涟漪,而后便见齐先生出些在汉子便是,面色带笑,并不言语。 读书之事,他齐静春是个圣人,却是略懂,可在男女之事上,他是七窍开了六窍,一窍不通,这是硬伤,没得办法。 最后想了想,只能是说道:“我哪里藏了几坛子好酒,李然来时给我带的,桂花酿,要不去喝点?” 阮邛目色极狠,却又没得办法,毕竟当初陈平安那事,他这个做爹的却是没考虑好,只想着让闺女少沾些因果,可却是未有考虑闺女感受,如今在李然那小子身上,他哪怕再想,可总得想想闺女。 只是李然那小子身上的红线极多,又是李家闺女,又是那神诰宗的贺小凉,而且这些还是小镇里的,外面若是还有,自家闺女要是再往里掺和,这他娘的都成什么了? “那小子的东西我可不要,免得以后下手时手软!” 阮邛留下这么一句,便是转身离开了这里,倒是让儒衫先生听了,苦笑不得。 待到日头西斜,白日渐消,从小镇通往阮家铁匠铺的青石路上,一头青牛拖着辆平板车,蹄声笃笃,不疾不徐地碾过路面上的树影。 牛背之上,斜斜躺着个青衫少年,后脑勺枕着捆刚打的铁料,嘴里叼根晃悠悠的马尾草,哼着几句没腔没调的乡野小曲,眉眼舒展,活脱脱一副天塌下来也不关己事的懒散模样。 而在青牛后头的板车上,小山似的堆着层层叠叠的糕点匣子,油纸裹着蜜香,隔着老远都能馋得人咽口水。匣子堆里,俏生生坐着位青裙少女,裙摆垂落,露出半截白皙脚踝,她一手撑着膝头,一手捻着块桂花糕,眉眼弯弯,笑得眉眼俱亮,竟是比那匣子上描金绣红的花样,还要好看几分。 青牛慢走,板车徐徐,待到月上枝头,夜幕低垂,二人一牛才是了铁匠铺前,只是不知为何,当青牛停步时,牛背上的青衫少年却是没来由的感到了一阵寒意,却是奇怪。 阮邛就坐在铁匠铺的门槛上,身前炉火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扯得老长。他抬眼瞥了瞥姗姗来迟的身影,面色平静,眸中难宁,见着来人,嘴里却没什么好语气:“都什么时辰了,还晓得归家?下次再这般拖沓,这铺子的灶台,便没你的一碗热饭。” 阮秀才刚跳下牛车,便是连忙往怀里揣着个锦盒,脚步轻快得像是林间的山雀,一溜烟跑到老爹身旁,伸手就挽住了他的胳膊,女儿语气:“爹,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而后便是将怀里的锦盒递了过去,“您快瞧瞧这个,这是然哥特意给您拿的,是骑龙巷那家最出名的点心铺子的东西,听说里头的师傅,还有着大骊京城来的手艺呢。” 阮邛看了一眼自家闺女,又看了看青牛边上的青衫少年,后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给汉子打了声招呼,便是骑着青牛,忙不迭的离开了这里。 待其走远,汉子才道:“丫头,你跟爹交个实底,你是不是喜欢那小子!” 阮秀一愣,手里东西差点落下,旋即便是一个劲的摇头,“爹,突然之间,你怎么就开始问起这些了?是不是我回家晚了,惹你生气了,那我答应爹,下次绝对不会在回来的这般晚了。” 阮邛喉间似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又尽数咽下,望着自家闺女那副的模样,这位兵家圣人,此刻眉头几番皱了又松,犹豫再三,终是沉声开口:“爹没生气,只是想嘱咐你一句,若真是对那小子上了心,便要多掂量掂量。情之一字,最是磨人,一旦陷进去,往后再想抽身,那剜心剔骨的滋味,可不好受。” 听闻此言,阮秀竟是粲然一笑,月华如练倾泻而下,映得她眉眼澄澈,极为好看,“爹,书上说得明白,感情这桩事,讲究的是日久生情。我与然哥相识不过寥寥时日,算起来,顶多是能凑在一起吃几碗饭的交情,还远没到您说的那个地步呢。” 阮邛盯着她的眼睛,眉头皱起,“没骗你爹?” 阮秀用力点头,嘴角笑意未减,“您是我爹,我骗您干嘛。” 汉子不信,可闺女都这么说了,信与不信,意义不大。 “爹今天给你做了红烧肉,赶紧回屋吃了!” “还是一块?” “随便你吃。” “谢谢爹。” …… 另一边,李然却是骑着青牛,望着月光,不疾不徐的走在龙须河边,想着先前阮邛那副吃人面色,思绪颇多,最后一拍脑门,没好气道:“李然啊李然,你想这么多干什么,当下情形,该是想办法救下齐先生,那些儿女情长,因果极大,碰其做啥。” 如此想着,座下青牛忽的停步,哞哞两声。 李然坐起身子,抬眼看去,便见不远的空地上,就见李柳站在哪儿,看对方这样子,想来是找自个的。 只是李然和对方的交集极少,这大晚上的,找他做甚? 想不明白,倒是不想。 李然问道:“李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少女回眸,仅是一眼,天地变幻,二人便是出现在了一条滚滚长河之上。 青衫少年面色平静,并不意外,至于原由,自然与对方的身份脱不了干系。至高之一,远古水神,虽说只是神灵魂魄觉醒,并无多少力量,但怎么说扬老头也在其身边,近水楼台之下,总该是有些不同的,只是这股力量颇为奇怪,倒是让李然好奇了不少。 青衫少年问道:“我是该叫你李柳还是该叫你水神?” 李柳回道:“我如今神灵魂魄占得不多,是李柳也好,水神也罢,并无区别。” 李然皱眉,想了想便是明白了其中意味,“也就是说,如今的你,人神皆有,各占一半。” 少女点头。 少年开口,“既然如此,那你找我做甚,总不可能真像李槐那小子说的那般,让我做他姐夫吧?” 少女不言,就那般看着面前之人。 李然眉眼紧实,“为什么?” 李柳开口道:“骊珠洞天坠落,无法改变,可你是个变数,难有定论。只是你又要救人,又不愿意上桌,这坏了规矩,对你与光阴而言,不算好事。” 少女话里的意思,李然自是明白,阴阳平衡,亘古不变,可如今的人间却是多了个特殊之人,先不说头顶的那些个大佬,光是天道这边便是难以留存。 “所以,你这几日频繁出现,是想帮我解决这个问题?还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从扬老头哪里断了往日神性,彻底做人,不再受其掌控?” “做神有做神的好处,做人也有做人的好处,只是做神做了太久,总会倦的,想着离开往日,过得平凡些。” “可你怎么说也是五大至高之一,位格比之扬老头还要高,哪怕是做了选择,扬老头那边还敢耍手段不成?” “世事难料,谁又说得明白。” 言语至此,李然算是明白了对方这大半夜找他的意图了。 敢情是想借他的手,断了过往的神灵因果。 这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到了后面,扬老头以身为引,重开神道,身死道消,而她李柳也是褪去神性,彻底为人,再无瓜葛,帮与不帮,并无区别。 念及于此,李然问道:“可你为啥选我做道侣?” 李柳却道:“我家里人觉着你好,仅此而已。” 李然道:“可我要是不答应呢?” 言语落下,天地清明,少女看向身前的龙须河水,明月映下,熠熠生辉。 青衫少年只觉着一阵头大,悔恨当初干嘛要多看那一眼,真就是给自己找了不疼快。 第五十一章选择 光阴流转,九日既到。 今日的小镇天上,暖阳极好,微风不燥,及是小镇里边的那些个百姓起个大早,身着极少,可身上却是没有半点冷意,这个节气,这般情况,却是颇怪。 泥瓶巷那边,陈平安依旧早起,再用冷水抹了把脸后,草鞋少年便是立于院中,拉开架势,走桩练拳,极为勤快。只是平日的早起光景里,院子里面便是只有他一人,今个却是罕见多了个青衫少年。 李然站在院子里,没去阮邛的铁匠铺子,青衫依旧,鸿鹄别于腰间,微风吹过,少年发丝撩拨,光点斜横而落,将其的身影拉得颇长,两相映照,倒是俊俏,若是有女子在此,必然为之倾心,只是青衫少年这会却是没这心思,双眸望于天幕,平平静静,不起波澜。 陈平安走完一遭,立步收拳,嘴里呼出一口白气,却已是大汗满头,想来是今日光景极好的缘故,草鞋少年走完之后,心绪极好,身形有力,精神倍好,只是当其眸光看向一旁青衫时,不由的多了几分疑惑。 只是不等草鞋少年开口询问,李然便是道:“陈平安,你见过福禄巷的那个李希圣吗?” 陈平安摇了摇头,不明所以,却是问道:“李宝瓶的大哥?” 李然点头,并未言语。 陈平安道:“我平日会去送信,也去过几次福禄巷那边。只是每次给李希圣送东西,都是李家的下人出来接了去,自个儿从来没见过这位主家的面。倒是听小镇上的人嚼舌根,说那李希圣整日里闷在屋里啃书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个实打实的书呆子。只是这话是真是假,我没亲眼见过,也说不准。” 言语至此,陈平安却是弱弱问了一句,“李大哥,你要去福禄街那边?” 青衫少年握住鸿鹄剑柄,点了点头,倒是并未瞒着,“他可不是个书呆子,真要说起来,李宝瓶的那位大哥,他身上的学问可是高了,只是比其齐先生,却又上不得台面。” 陈平安只觉得今日的李大哥,言语间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往日里头,李大哥说的那些话,也多是他这般粗笨的草鞋少年听不明白的,可只要耐下性子慢慢琢磨,总能从字缝里咂摸出几分门道来,只不过今日,陈平安不仅听不明白,更是觉着几分嫌弃,倒是奇怪。 李希圣,或者说是寇名,这位可是道祖首徒,无论是学问道法,还是境界胸襟,在几座天下之中,除了三教祖师那几个仅有的十五境之外,他可是山巅之中为数不多的强者。若是没有齐先生这件事,依着李然的性子,真要是那日去了白玉京那边,定要与其喝上两杯,好好结交。可做为白玉京大掌教,十四境大修士,虽说只是寇名的一道分身,可能让大骊京城里的那头绣虎这般算计,落户于此,必然是有着诸多手段,可就是这般之人,在骊珠洞天坠落之时,做为此间之人,却是选择了袖手旁观,也是如此,李然对其的评价极低。 若是如此,倒还不至于让李然对其不喜,毕竟天下之大,明哲保身者极多,李希圣做为寇名分身,大道通途,不是唯一,只是其一,不算稀奇。若真要说起来,青衫少年之所以不喜此人,无非是因为此人在享受了十几年的洞天气运福泽之后,却是在关键时刻,忘恩负义,在各方算计之下,用三千人命做赌,陨了一位大义之人,着实不好。 受恩于人,必得还之,何况这大道一途,更得如此。 如此想时,青衫少年蓦然抬头,手中鸿鹄,豁然出鞘,剑光大放,仅是刹那光景,便是直入天幕。 小镇的某条巷子里,一个头戴莲花冠的道人此刻正于一处草垛上四仰八叉的睡着,姿势极差,多是好笑,可没来由的,一条草跟却是从道人的脖颈滑落,得之大惊,一个鲤鱼打挺,道人顿时立了起来。 陆沉看了一眼天色,日光极好,左眼跳动,微微掐诀,面色顿时一惊,“不是,你小子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啊!” 言语落下,道人也顾不得自个模样如何,拂尘一甩,撇开脚丫,闷头便是朝着福禄街那边一路狂奔,倒是引得一个个巷口妇人大骂了起来。 “你这道人跑得也忒快了些,撞死老娘,你他娘就得负责。该不会是昨夜偷了人,今儿人家正主回来,被人追杀了吧!” 妇人声音极大,传得极广,热闹极大,响应甚多。 福禄街。 自打小镇口那棵老槐树轰然倒地,这些时日里,家家户户的门前景院,尽是码得齐整的槐枝槐叶。山下人家,哪里识得山上之物的其中玄机,只当这老树一倒,落下来的枝桠木屑,便是灶膛里最好烧的柴火,平日里火色极好,极暖人心。可要说小镇谁家的槐枝堆得最多,莫得疑问,人人皆知,便是那福禄巷的李家,毕竟那日老槐树倒时,李家那个穿红袄的小丫头运气极好,槐枝槐叶,尽是捡着最大的往自家门里进,让那些后来的看得满是眼红。 而此刻的李家门前,一个气质儒雅,书生打扮的读书人立于此地,在其腰间悬挂着一块古朴素雅的桃符,瞧不出什么门道,偏偏挂在那儿,就与这身书生打扮相得益彰,说不出的顺眼。 读书人抬眼看了看天幕,眉眼微起。 刹那之间,一缕剑光自天幕垂落,尘烟四起,待天地清明之时,视野之中,一柄长剑悬于门前五丈的半空之上,剑起寒光,摄人心魄。 读书人面色平静,并无波澜,旋即便是将目光看向街道尽头,暖阳之下,一袭青衫缓缓走来,而在这道身影出现刹那,李家门楣上的两尊门神画像骤然亮起灿灿神芒,不过瞬息之间,两尊手持刀翦的高大神将,便已赫然立于读书人身前。 “放肆!何方蟊贼,敢在此地造次!” “速速滚离此地,否则定叫你神魄俱灭,魂飞魄散!” 两尊门神恍若怒目金刚降世,声如惊雷滚过苍穹,轰然炸响在耳畔,震得周遭空气都在簌簌发抖。 言语落下,鸿鹄铮鸣,剑光掠出,那以道门术法幻化而出的门神仅是刹那之间,便是被一分为二,不见踪影,就连门上画像也是一同斩开,簌簌落下。 李然道:“知道为什么吗?” 读书人抬眼望天,旋即点头。 青衫少年并不意外,却是又道:“那颗祖荫槐树的质地很好,不仅承载了小镇人家的福泽气运,更是做木料的好东西,我在来时,临时用余下的根点做了三口棺材,若是不出意外,那三口棺材必然会躺进人,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躺进去的会是那些人吗?!” 李希圣依旧沉默,不做言语,只是目色掠过面前青衫,直直落在了街道上的一个头待莲花冠的道人身上,大抵是跑得快了些的缘故,道人一经停步,便是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可哪怕如此,道人却是连忙开口,“李剑仙,洞天之事,乃为天道规则,你又何必如此。” 李然面色带笑,“此间因果如何,陆道长当真要同小子我继续装糊涂?还是道长觉着,依着大掌教分身里藏着的哪点手段,当真拦得住我?” 言语之际,鸿鹄入手,剑锋直指李希圣。 陆沉脸色骤然一变,脚下毫厘之间,已是一步横跨光阴长河,袖袍鼓荡,恰在此时,天幕之上,有滔滔长河凭空显化,水蓝氤氲如匹练垂落,漫过整座街巷,直接截断道人神通。 长河尽头,一道绝色身影翩然而至,悄无声息地立在那读书人身后,素手轻轻一点,落在其肩头,神情淡漠,不起半点波澜。 “杀吗?” 李柳开口,神色无人,尽显至高。 见到来者,道人陆沉,正襟危坐,如临大敌。 继李柳出现之后,街道尽头,一袭青裙落入几人视野,而在那青裙身后,一条火龙缠绕,炎气冲天,热烈非常。 “然哥!” …… 杨家药铺,扬老头走出铺子,望了一眼天幕,抖了抖手里的烟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何必如此!” 路过的范峻茂闻言,只觉着身形一软,手里潲水桶子噗通掉落,整个人立马瘫软在地,目色颤巍的看向远处老人,一时之间,汗如雨下,神魂大冒。 扬老头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 范峻茂立马闭眼,不敢再看,生怕晚了时候,对方拿了自己小命。 对于女子的举动,扬老头却是毫不在意,双手背着,便是转身走回了铺子,而后从哪掌柜后头,取了一直高香,点燃后便是走到一个香鼎边上,将其插入其中。高香入鼎,香气直生,只是这一次,香火并未燃尽,反而是留下一丝星点,落得极慢。 …… “陆沉道法,齐天之高,可令人没想到的是,大名鼎鼎的白玉京三掌教,如今也会着急!” 此话一出,陆沉心里直是骂娘。 他娘的,你小子一个十四境纯粹剑修,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也就算了,娘的,居然还承了水神的一半神性,硬生生将其的修为提到飞升不说,还特娘把阮秀找来了,这是想让扬老头掀桌子吗? 陆沉,白玉京三掌教,道法齐天,十四境大修士,人间最有望十五境的几人之一,名头极响,实力极强,可这会的压力,却是比入那十五境还要大。 陆沉颇为头大,可李然却是说道:“陆道长,天劫当有人生,只是该是生一人,还是生两人,选择权在道长身上,如若不然,齐先生身陨,后果如何,道长自负。” 陆沉并无言语,青衫那边也无着急。 只是在此间隙,东宝瓶洲最北端的那块版图之上,齐静春的那尊巨大儒生法相,此刻却是洁白缥缈,肃然危坐,唯有下方云海翻涌如万马奔腾,携着吞天之势沉沉压落,一寸寸,一点点,已然迫近法相之巅。 齐静春抬头望去,笑意洒脱。 不知何时,他已悄然抬左掌于胸前,五指虚拢,掌心之上,正悬浮着一颗碎珠。那珠子裂痕密布,仿佛风一吹便要彻底炸开,珠内却封存着一方洞天,丝丝缕缕的各色气运,正顺着裂痕汩汩淌出。 恰在此时,法相之巅翻涌的无尽云海,正缓缓敛去,云海最深处,亿万道天劫雷弧如龙蛇蛰伏,隐隐欲出。 云海之上,忽有威严嗓音响起:“齐静春,你身为儒家门生,当知天道无私,若是此时回心转意,犹有余地,如若不然,恻隐之心,当是灾祸。” 那声之后,又有一位仙人嗤笑道:“与这书呆子废话什么,想当这天地圣人,那可得先问过我的拳头答应不答应,若是皆之不下,死了也罢!” 与之同时,云海被一只金黄色的巨大手掌,向下一捞,拨开厚重云雾,露出一个窟窿后,一道光柱落在齐静春法相之前。 西方响起佛唱一声,满是悲悯:“齐施主,一念静心,顿超佛地,及时回头,当得大道。” 齐静春道:“天道要镇压此方天地,来便是了,无非是换成我齐静春一人,来替小镇百姓承受这一场劫难,天道和规矩未曾落在空处,诸位既要拦阻,出手便是,何须废话!” 先前一拳大开云海之人却是在此刻言语道:“齐静春,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不过今日之景,不管你糊不糊涂,天道之下,汝皆难活!” 此言之后,云海之中,一道金甲神人于云海之中豁然显化,仅是看了一眼下方儒生,便是朝其挥出万千拳影,毫不留情。 高坐云海窟窿处的仙人面露不屑,“儒生口气,当是极大,既然如此,那本座便是陪你玩玩!” 一语落下,一柄袖珍飞剑自天幕落下,而后化作万千剑影,横列一排,自成一线,悬停高空,若是远远看去,那场面宛若如铁骑列阵,被人勒紧缰绳,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冲锋凿阵,极为壮观。 仙人弹指,一柄飞剑率先激射向齐静春的拳头虚握的那条胳膊,长线横插,快如闪电,仅是瞬间便是穿透齐静春法相的手臂,在距离地面只有咫尺之遥的时候,骤然停止。 齐静春云淡风轻地说出四个字:“春风得意。” 言出法随,天地剑气纵横激荡之际,却有缕缕春风凭空生出,恰似柳絮漫天,悠萦绕在齐静春那只伸出的手掌周遭。 万千飞剑,无上拳印,杀伐惊天,可这般撼天动地的攻伐之术,在触及那春风的刹那之间,便如泥牛入海,竟是连齐静春的三尺衣袂都未能拂动。 更有甚者,那春风一经舒展,便如云海铺展,瞬息之间便笼罩了东宝瓶洲的半边天幕,硬生生在天地之间划出一道界限,将外界的万般喧嚣隔绝于外。 双鬓霜白的儒衫先生,此刻却是抚须而笑道:“白玉京的剑术,不过尔尔。” “小打小闹也差不多了,齐静春,可敢接下本座这一拳!” 一只金色拳头从云海窟窿之中落向齐静春的头颅。 齐静春右手高高举起,掌心向上,阻挡住那压顶一拳。 只是一拳之后,齐静春的那身法相猛然下坠百丈,连着云海也被一股激荡清风托起百丈。 “再来!” 金色神人却是不服,一拳拳落下,每一次拳势雷霆万钧,惊天动地。 儒生法相并未言语,只是扬起手臂,高高举起。 两方相撞,齐静春法相的整只手掌砰然而碎,紧接着手臂一节一节被金色拳头打烂。 法相大损的齐静春仍然无动于衷,所有的注意力,始终放在虚握拳头的左手之上。 从拳头蔓延到整条手臂,再到肩头,覆满了雷电游走的道家符箓,每个字大如屋。 此刻之间,仙人嗓音继续响起,“莫要冥顽不化,齐静春,你若是愿意,可以追随贫道修行。” 齐静春稍稍转过头,低头凝望着那条千疮百孔的手臂,已经布满道家一脉掌教圣人写就的无上谶箓,好一个替天行道。 齐静春轻轻呵出一口气,沉声道:“清静……” 仙人声音透露出一股震怒,“齐静春,你当是大胆……” 只是那仙人的言语尚未落完,一袭青衫蓦然出现,看了一眼那道破损的儒衫法相,罕见的多了几分怒气。 “齐先生安心消劫,接下来的便是交给我了!” 小镇那边,剑灵显出身形,立于廊桥之上,目色远望,“釜底抽薪,也不知道那道士会如何选择,倒是好奇!” 第五十二章 浩然春风,道法陆沉 世间万物运转,自有其理,各行其道,可归根结底,都与头顶上的天道有着极大关联,而骊珠洞天的坠落,便是天道的一场由因还果。只是这个“果”的代价极大,得用小镇三千人的性命做赔。小镇里那个在此教了一甲子书的读书人不愿意见到这般光景,便是想靠着自身手段,护住一方,只是那位先生走的路子挡在了别人面前,那些人便是想借着先生仁心,灭其道途,绝其性命。 先不说那位先生于李然而言有着救命之恩,就算无了此间因果,便是山间路上,凡俗街头,若是遇见了这等落井下石,莫得道德之事,依着青衫少年的想法,无力则矣,有力则帮,如此想着,也恰是应了那位先生说的言语,君子不救,圣人当仁不让。 如此想着,李然一指点出,便是瞧见鸿鹄破空而出,化作一缕袖珍剑光,朝着哪高高在上的金甲神人杀去,剑光无势,却是极快,仅是一击,便是将那金甲神人的胸口洞穿,赫赫金身寸寸龟裂,刹那之间,便如陨星坠空,拖着一道刺目流光,轰然砸落尘埃。 剑斩飞升,不过刹那! 青衫少年似是觉着这般出剑,无甚意思,便是在那金甲神人将要落地之时,右手伸出,五指齐张,猛然握紧,竟是直接隔空捏爆了对方头颅,一时之间,金色血液四溅开来,场面壮观。 “齐先生心善,不追究你们落井下石的事,可我这人心眼子小,见不到这些,所以你真武山的这位飞升性命,老子便是收下了。” 话语落下,青衫少年眸光一转,便是盯上了先前用剑的仙人,此刻再看,那人赫然是一位道门中人,可瞧着对方衣着,想来在道门中的地位不低,若是不出意外,这道人便是白玉京那位二掌教一脉的弟子,庞鼎。 对于此人,李然并不认识,只是听说其雷法造诣极高,是那什么白玉京灵宝城城主,至于其他,一概不知。同时,李然也不想用神通手段去看其过往,一是不愿,二是不值。再者说了,能在齐先生力扛天劫时落井下石的,三教一家里,仇怨最大,心思最重的,便是青冥白玉京二掌教一脉的那群老鼠,如今真武山的老鼠以死,剩下的便是只剩下了三教中人。 这些人里,佛家的那位飞升并未出手,没有结因,并且那人还与姚师佛有着些许关系,算是有缘,但仅是前面一点,李然手中鸿鹄剑锋,便不会对其。 大抵是知道面前青衫剑修的想法,那和尚自知结果,双手合十,口诵佛语,便是转身离开。 十四境剑修,天底少有,更何况还带着纯粹二字,其中份量,不言而喻。别说他还只是一个飞升境,就算是合道了来此,一剑之下,身死道消,再无其他。 至于此间目的,有着这突然出现的十四境坐镇,齐静春的生死,自是有了变数,那接走齐静春一事,自然是没了结果,既然如此,速速离去,不沾因果,便是最好。 佛家老僧离去,李然的目色便是落在了庞鼎和身上,只不过在此之前,青衫少年却憋了一眼东边的那处天幕,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是摇了摇头。 “你还杵在哪里干嘛,真意为老子不敢杀了你!!!” 此人做辑行礼,便是自行退去。 若是按着少年想法,这人也是该杀之辈,毕竟同为儒家弟子,齐先生有困,同宗之人不帮也就算了,落进下石,却是不该。只是那人是亚圣一脉弟子,又是圣人,其真身随着亚圣去了天外抵御域外天魔,留着残身于此,脑袋昏沉,虽是落进下石,可终是没有动手,李然不杀,也算是给其真身的大义一个面子,仅此而已。 如此一来,这这会的天幕之下,除了庞鼎以外,便是只剩下了姜照磨,两个飞升,在李然这个十四境面前,当真是不够看上一点。 “说吧,你们想怎么死!” 此话一出,庞鼎,姜照磨二人却是面色一滞。 二人之中,当属庞鼎最为明显,毕竟来此之前,自家二掌教可是说过的,骊珠洞天里除了齐静春以外,便是再无其他十四境。 毕竟自那场“三四”之争过后,文圣自囚功德林,再无修为。 大弟子崔巉判门而出,修为极弱。 二弟子左右,十三境剑修,实力一般,远走海上。 三弟子不知根底,据说是个妖族,去了天外。 至于四弟子齐静春,虽为十四,却要护小镇,分身乏术。 也是如此,他才是接下这般事,可如今却是在齐静春身死的紧要关头,却是莫名冒出一个十四境界的纯粹剑修,庞鼎心中,思绪颇多。若是如此,也就算了,只是白玉京那位三掌教在这骊珠洞天待了十几载光阴,一手消息皆是从其哪里得来,若是连他都不知这些,其中意味,颇为深长。 反观姜照磨这边,心中虽有疑惑,可却是无甚想法,只是瞧着那莫名出现的十四境,莫名手痒。 李然问道:“你不怕死?!” 姜照磨一愣,旋即回道:“自然害怕,可道途修行,若是怕了,那我又何必来此!” 闻言,李然并未言语,只是一步跨出,便是已至姜照磨身后,手中鸿鹄斩去,剑光一线,没等其反应过来,便已是人首分离,没了气息。 至此,第二位飞升,就此陨落! “如今洞天已无压胜,若不是怕一洲陆沉,老子是真不愿意就这么杀了你,倒是便宜。” 李然说着,目色却是又落回庞鼎身上,可仅是一眼,便又很快移开,反倒是看向书院方向,出声问道:“齐先生,你那边还撑得住吗?” 齐静春回道:“有点麻烦,不算苦难!” 李然一听,顿时气了,再次迈步,只不过却不是去往齐先生那边,反而是来到庞鼎身边,右手抬起,无指张开,迎着对方面皮,便是狠狠甩了下去。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是将这位飞升境道人的半边身子给打了个稀烂,却是并未伤其性命,只是颇为屈辱。 庞鼎想要言语,却是被李然打断,“按理说,我这打了小的,老的该是上场了,只是如今人都杀了,倒是没想到老的这么能忍,莫不是属乌龟的?倒是稀奇。” 言语落下,青衫又是一掌,直接将其拍碎,而后望向小镇那边,出声喝道:“陆沉,时间到了,还没想好?!” 小镇那边,道人微微摇头,身形散去,不见踪影。 阮秀问道:“人呢?” 李柳回道:“不知道!” 李希圣并未开口,只是看向天幕之时,眸中多了几分思绪。 陆沉出现,道法齐天,转眼十四,只是在其出现刹那,三口棺材便是那般立在其身前,而在其中,如今却是已有两口被占,只留下一口空棺。 李然开口,“三口棺材,依着想法,便是白玉京的三位掌教,各占其一,只不过如今被白玉京的炮灰占了两口,剩下的一口,要么是你陆沉的,要么便是李希圣的,或者便是余斗的,如何选择,皆看陆道长了。” 陆沉皱眉,若是可以,他可不愿做此选择。 “不能商量?” “不能商量!” 青衫少年说完,抬眼望天,郑重抱拳。 “有请礼圣!” 话音落下,浩然天下,天时皆震,山岳皆惊,此刻的天下宗门,无数仙家,皆是将之目光,尽数投向这边。 浩然天下最高处,有一尊法相拔地通天,撑天拄地。那法相微微俯身,探出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五指舒展间,宝瓶洲便是如笼雀捕蝉般,轻轻圈禁其中,不漏半点天地气机。 一洲之地,尽入其中。 “可!” 浩然礼圣,人称小夫子,年岁极大,辈分吓人,极会打架,更是万年之前三教祖师那一辈的同行之人,其更是合道浩然天下之“礼”,规矩极大,也最是公平。而在礼圣法相显化的刹那,若是从外看去,那整个浩然天下便是被一个金色巨人怀抱其中,而居于浩然天下之中的东宝瓶洲,则是在那巨人的动作之下,被一直手掌包裹,压下禁止,无声无息。 说句实话,李然没见过这位小夫子,若论了解,也仅是知道这位境界极高,十五境不出,这位小夫子不说无敌,但单手托举整个浩然天下,于他而言,不算难事。如今亲眼见着,青衫少年觉着,那些了解还是保守了。 云海之上,天幕漆黑,礼圣的声音却是响起道:“李然,我正身不在此处,你若是出手,禁制之下,只可出三剑,三剑结束,无论如何,皆要收手。” 李然问道:“能不能多宽限些,毕竟对方可是陆沉唉,六千载的道行,高得很嘞,三剑不够啊!” 礼圣回道:“两个十四境厮杀,动静极大,若是不在浩然天下,你俩如何打生打死,我也不管。只是身处浩然,不可能任由你们胡来,否则一洲陆沉,坏了规矩。” 青衫少年还想多说几句,可礼圣那边却是落下二字。 “要听!” 礼圣规矩,齐天之大,二字一出,霸气侧漏。 青衫少年自是无话,只是瞧着面前道人,面色带笑,“陆道长,礼圣言语,想来你也听到了,我只能出三剑,得委屈委屈陆道长了!” 陆沉面色平静,并无变化。身处浩然,有着的礼圣规矩压着,他的一身道法神通难以施展,只不过陆沉并不是怎么在意。此刻若是真挨上面前剑修三剑,哪怕不死,想来也不会好受,只是到了那时,他能不能保住李希圣,这可就得两说了,毕竟下面还有着一个飞升境的至高守着,鬼知道这边打起来,那边会怎样。 如此想着,李然却道:“陆道长,打心底来说,小子是不太想与你动手的。” 陆沉点了点头,觉着这话不错,“剑仙之语,贫道也是同理。” 李然道:“所以,那剩下的一口棺材,小子还是以为用来装道长师兄最好!” 陆沉道:“余斗师兄?” 青衫摇头,“寇名!” 陆沉面色黑了,倒不为别的,如今势不在我,护了十几载光阴的陆沉,没了选择,也只能是捏着鼻子,认了! 于是,那年轻道人抬手,将头顶莲花冠又拧紧几分,指尖尚未落下,整个人已是凭空消散,不见半点踪迹。 与此同时,那道横跨半洲天幕、煌煌如天罚的雷劫之下,原先唯有那名读书人孤身而立,此刻却骤然多了一尊道人法相,法相顶天立地,引接九霄星河,牵引万里地气。 “陆沉道法,齐天之高!” “浩然春风,却是极好!” 李然笑了,这般结果,自是最好。 只是没等他得意片刻,青冥天下那边,一道剑光豁然升空,而后撕裂白玉京数座山水大阵,剑光转瞬之间,又破开两座天下的接壤天幕,直去东宝瓶洲,落向青衫。 “青冥余斗,请剑仙接剑!” “接你妈个头!” 青衫剑修大骂一句,鸿鹄扭转,剑锋朝天,迎着那煌煌剑光斩出一剑,磅礴剑压碾碎空间,一剑横扫,同样惊天。 剑气通天彻地间,东西纵横百万里,仅是碰撞刹那,天地之间便是骤然出现一光点,随后破碎亿万星光,纷杂剑气肆虐人间,十几万里云海,如镜面被切割,陡然炸碎,而后便见一袭青衫化作流星,直直从天幕垂落。 而在那碰撞之地,一柄仙剑矗立,剑气磅礴,威势极大。 仙剑道藏,横跨天地,属实惊天! 白玉京上,道老二身披道祖羽衣,目光远移,也不出剑,更不递拳,只是刹那之间,身形拔地而起,靠着身躯,生生撞碎青冥天幕,去往浩然天下。 此刻的浩然天下,一洲最高之处,白玉京二掌教,那位真无敌,余斗跨界而来,抬手一招,仙剑去而复返。 “当初没斩你,如今再补上!” 一语落下,一道剑光拔地而起,却见一袭青衫,手持长剑,扶摇而上,身上并未丝毫伤势面露笑意,“也难怪当初斩不掉我,毕竟直会背后出剑,当真是对得起真无敌的名头!” 余斗不言,便是准备继续出剑。 可没等其动手,浩然天下,一股大道压胜旋即而来,原先的漆黑天幕,再次被人掀起,抬头望去,漆黑天幕,却是开始出现点点星光。 天外星海,那位礼圣,撸起袖子,五指捏拳,不做言语。 与此同时,其托举浩然天下的那道庞然法相,此刻与他动作同步,囊括一洲之地的巨大手臂缓缓抬升,天幕闪烁,明灭不定,转瞬之间,余斗便是被人一拳打落人间。 一拳落下,再接一拳,刚是落地,却是再度被打回天幕处。 至此没完,三拳续上,小夫子那庞然法相的手臂之上,拳意厚重如一座天下压顶,再从人间,去往天外,直落青冥。 三拳锤打真无敌,浩然礼圣无虚名! “我的规矩,要听!” 第五十三章 时来天地皆热闹 一番言语,并没多长,可字落成句,却是极有气势,而在言语落下之时,那处天幕窟窿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读书人,书生面容,不算好看,却是耐看。 “青冥天下你余斗想要如何,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既然来了浩然这边,是龙你就得盘着,是虎你就得趴着,如若不然,也别怪我这个读书人以大欺小,占了便宜。”言语至此,小夫子看了一眼云海下真正以身抗天劫的二人,面色带笑,徐徐说道:“更何况大局已定,这般天劫便是由他们二人一同来扛,你若是再敢出剑,后果如何,自己掂量!” 青冥天下那边,被打入底地的二掌教缓缓站起,面色平静,一步踏出,身形便是再度出现在天幕处,抱剑环胸,“因果道途,只归前事,可以放放。只是人间难得有个十四境,如今手痒,想要问剑一场。” 小夫子没有理会,一步踏出,身形便是落在青衫少年身边。 见到那位读书人,青衫少年理了理衣衫,抬手抱拳,规规矩矩的喊了一声礼圣。 浩然小夫子,名头极大,实力极强,功德极多,若不是克己复己,依着这位的功德大道,十五境于他而言,早就是其囊中之物。更何况我李然能落在这浩然天下,除了齐先生之外,小夫子也多多少少帮了些忙,光是这点,哪怕对方只是个寻常凡夫,该是尊敬,自得尊敬。 礼圣微笑点头,旋即问道:“揍他一顿?” 青衫剑修点头,“那就揍他一顿!” 礼圣又问一句,“不怕?” 李然望向天幕处的抱剑道人,冷声开口:“干他娘的!” 此话一出,小夫子顿时哈哈大笑,看向少年的目光之中,便是多了几分意味,“修道八千载,未尝一败,更何况那牛鼻子还有仙剑在手,真要打了,结果颇悬!” 李然一听,觉着是这么个道理,毕竟余斗名号,自练剑修行,便是从未一败,同境之内,那是真的无敌,更何况还有仙剑道藏,无敌名头,更上几分。 可哪怕如此,李然会怕吗? 自是不会。 “同为十四,有仙剑了不起啊,大不了就是干,人死卵朝天,老子拼着长剑破碎,境界不要,也让他丫的余斗,再也入不了十五境。” 青衫一横,语气极硬,便是准备迈步走出,而后就见小夫子伸出手来,按在青衫肩头,面色带笑,“规规矩矩,公公平平,余斗有道藏,我也认识一个读书人,他手里恰好也有一把仙兵,打个余斗,勉强够用。若是借不来,龙虎山那边,我去打招呼。” 李然回头,似是想到什么,“太白和万法?” 礼圣点头,目色旋即落在浩然天下的某处不知名海岛上。 可没等小夫子心声告知那位读书人,便见李然缓缓摇头。 礼圣问道:“为何!?” 李然回道:“君子之物,当是己物,仙剑太白虽在白也手中,却不是白也之物,若是在此战中被毁了去,于孙道长那边,往后遇见,白也不好交差,落了下乘,自是不好!” 这般言语,就差点名,倒是有趣! …… 龙虎山上摘星台,身临其境挽天星。 这是浩然天下这边对其的笼统说法,具体如何,无人得知,只是在那通往摘星台上的青石阶上,一道童负剑而行,正沿着石阶拾级而上。在此途中,偶有几位身着黄紫官袍的贵人迎面撞见,纷纷驻足行礼,道童却只是淡淡颔首,脚步不曾有半分停顿,依旧向上。 龙虎山天师府,在这浩然天下,素来是响当当的道门正宗,只是这份香火传承,与那青冥天下的那座白玉京,却是半点干系也无。至于道门一家之语,在龙虎山这边从来都屁都不是,毕竟四座天下,道门枝蔓本就盘根错节,分出了无数脉络。白玉京纵然雄踞青冥,掌一方天地气运,却也算不上是万道观宇的共主,各有各的香火,各有各的道法。 那台阶像是没有尽头,蜿蜒着往云端里去,传闻登顶之后,伸手便能摘星揽月,将九天星河都握在掌心。 而在背剑道童登顶之后,目色之中,此刻便是多了位年轻天师,“天上的事,主人想要插手?” 天师点了点头,却是说道:“十四境纯粹剑修,几座天下里边,可是少有,更何况小夫子那边都说话了,咱也不能拂了人家面子。至于白玉京那边,天塌下来,有小夫子顶着,怕个锤子!” 那负剑道童喉间微动,分明是要吐出“他会碎掉”四字,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负剑道童对着天师遥遥一揖,身形便骤然崩散,化作一柄裹挟着万千道韵的长剑,剑身之上,雷纹如龙游走,发出阵阵低沉雷鸣,而后剑鸣冲霄,直破天幕而去。 …… 青冥天下那边,一道剑光自玄都观中拔地而起,恰似龙骧虎步,直刺苍茫天幕,径直奔着先前被余斗撞碎的两界天幕窟窿而去,只是眨眼功夫,剑落浩然,方显身形。 见着来人,余斗不做理会,目色看向下方青衫,肃然而立,旋即朝起做了个道门稽首,“修道八千载,未曾一败,小有期待,如今问剑,贫道在天外,恭候剑仙。” 言语朗朗,光明正大。 随后身形遁去天外,坐等问剑之人,上门厮杀。 李然收回目光,越过小夫子,旋即落在那个老道人身上,只是没等他开口,老道人大袖一甩,豪气开口,“白也那边,我去讨要,此战余斗,青衫剑仙,只管厮杀,无需多顾。” 玄都观观主孙怀中,十三境巅峰剑修,青冥天下第五人,一个大气晚成之人,在他身上,侠气远胜仙气,小事不管,大事上嫉恶如仇,是个剑仙,更是个豪侠,也是李然为数不多的敬佩之人。 与此同时,浩然天下的某处海岛之上,一个书生装扮的年轻人,此刻手中握着一柄雪白长剑,望向天幕,“那位剑仙的言语,与我相差不多,只是如今孙道长来了,便是不在为难!” 言语落下,仙剑太白,应声而出。 一日之内,两座天下,三柄仙剑,齐聚浩然! …… 而在浩然天下这般动静之下,剑气长城那边,那些个妖族却是莫名的退了下去,倒是令不少剑气长城的剑修摸不着头脑。 阿良走到老大剑仙的那处城头,看向天幕,突然问道:“当初传那小子剑气十八亭时就觉着不错,这才多久没见,都他娘的十四境了!” 说这话时,汉子悄悄瞄了一眼身边老人,小声问道:“老大剑仙,你跟我说说,那小子的合道路子,是不是和邹子走得是一条?” 老大剑仙白了汉子一眼,没好气道:“你个骚包都不晓得,老子上那知道去。” “你不是他师傅吗?” “是师傅就该知道啊!” 汉子觉着也是,索性便是不在多言,反倒是一步跨出城头,直接杀向了那群退走的妖族。 见此一幕,城头之上便是有着不少剑修吹嘘打哨,大声咧咧,气氛极好。 “瞧这狗日的,又跑出去,是不是瞧见妖族里有母的,按捺不住了啊!” “无不可能,却是如此!” 有剑仙如此言语,顿时就引得身边之人哈哈大笑,可唯有陆芝瞧着汉子追去的方向,多了一些不解。 莽荒天下的老鼠洞,周密蓦然睁眼,旋即开口,“阿良来了!” 刘叉闻言,立马说道:“我去斩他!” “拦住即可!” “知道了!” 剑气长城外,蛮荒腹地,天地间的风都带着一股子血腥气,刮在人脸上跟刀子似的。 阿良斜挎着酒葫芦,歪戴着那顶破斗笠,一脚踩在块被剑气削平的巨石上,刚灌了口酒,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却震得脚下大地微微发颤,极有意思。 汉子头也没回,只是咧着大嘴,笑了笑,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领口,毫不在意:“啧,走路这么大声,也不怕惊着山里的妖崽子。” 身后那人停步,莫得言语,目光一定,来者身形魁梧如山,腰间佩剑古朴无鞘,剑穗是一缕乌黑兽鬃,随风轻晃,正是蛮荒天下剑道魁首,刘叉。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握住了剑柄,刹那间,周遭万里风云倒卷,蛮荒大地的杀伐之气如潮水般汇聚,天上的日头都被染成了血色,一些生于此地的妖族,无论修为高低,距地多远,仅是看着二人,便是连着大气都不敢喘。 阿良缓缓转身,斗笠檐下压着眉眼,只露出半截下巴,他掂了掂酒葫芦,慢悠悠道:“要不,先喝点?” 刘叉点头,平静回道:“日头还早,先是喝点。” 言语之间,两位本该厮杀一场的十四境剑修,此刻却是是在一块大石上落座,也不管其余目光,便是各自取出酒水,喝了起来,倒是颇怪。可要是说起来,这二人如此,却也是在情理之中。 浩然天下提起阿良,多半会先啐一口,再骂声“狗日的”,可在干架上,山上山下,却没人敢真说他半个“孬”字。这位亚圣嫡子,本名孟梁,偏要抛了儒衫文脉,斜挎酒葫芦,歪戴旧斗笠,做个天底下最不循规矩的剑客,口头禅喊得响亮:“我叫阿良,善良的良,我是一名剑客。” 阿良生得寻常,身材不高不壮,腿裹行缠,腰悬绿色竹鞘长刀,只是最为有趣的是,这位剑客,剑能饮酒,人更嗜酒,不管如何,总在喝酒。因早年不满“三四之争”中文脉遭厄,便是提剑大闹儒学了行宫,斩了三十六根功德柱,后被亚圣一脚踹去剑气长城,留其一句:“去剑里找你的道理!” 也是如此,后来的十三之争里,绝境之际,阿良出手,一剑斩了十三境巅峰大妖,为剑气长城这边赢回了最后一场,更在城墙刻下一个潦草霸气的“猛”字,若是将其拆开来看,其意便是“孟氏犬子”。 既是自嘲,亦是不满! 至于刘叉,蛮荒天下公认的剑道魁首,王座大妖级别的顶尖战力,性情悍戾决绝,行事只有一剑的道理,除了托月山大祖和周密以外,这位便是莽荒天下的第三人。早年与阿良在莽荒那边干了一架,那一架打得山岳平、长河断,余波让万里妖族噤声,最终各自带伤退走,未分胜负。如今再次遇上,依着二人那略带同气的性子,甭管其他,先喝上,再干架,谁来都不好使。 刘叉问道:“那个十四境怎么样?” 阿良回道:“你说的是老大剑仙?” 二人对视一眼,各有说法,而后便是放下东西,各自拔剑。 一时之间,这方天地便是在二人的厮杀之下,天幕漆黑,摇摇欲坠,那些个隔着老远观战的妖族,飞升以下,若是不小心迈了一步,指不定就会被剑气斩了去,恐怖至极,没得道理。 而在剑气长城这边,在那些妖族退去后,十万大山里的那个老瞎子却是出现在了老大剑仙所在的那处城头,不看莽荒,只是抬头望向天外,一指点出,术法临天,直接将莽荒那边欲想观望天外的周密给截了下来。 莽荒深渊,第二王座上,青衫先生隔着老远,遥遥看向剑气长城,面色平静,淡淡开口,“前辈如此,却是稀奇!” 老瞎子毫不在意,只是身子朝向莽荒天下的那座托月山,平静说道:“怎么?你不服气?!” 莽荒那边,无人回应,极为安静。 倒是一旁的老大剑仙,忽的骂道:“有本事提剑来干我!” 话音未落,老人猛地扬手。 剑气长城那积攒了万年的浩然剑意,刹那间喷薄而出,凝作一柄横贯天地的巨剑,巍巍然矗立在蛮荒天下,极有危势。只不过那巨剑只是静静悬着,并未动作,却是硬生生截断了蛮荒地利,纵使只是一时,却也让那边瞬间噤声。 阿良乱人和。 老瞎子隔天时。 老大剑仙停地利。 这一日,莽荒天下,天时地利人和,无一通畅,极为憋屈。 尽管如此,对于蛮荒的那位青衫读书人来说,也只是笑了笑,并未言语。毕竟托月山大祖尚在沉睡,刘叉拦住了阿良,莽荒天下便是只剩下了他周密一人,如今又被这两位这般一闹,有心无力,无可奈何,莫得办法。 第五十四章 不输不赢 原本只是为了齐静春与骊珠洞天留存之事而其的万般算计,如今却是成了浩然剑修与青冥真无敌之间的问剑,虽在天外,风头却是极大,只是除了莽荒天下之外,另外三座天下,暗地之中,已然是聚集了不少修士的遥遥目光,下至飞升,上至十四,皆是期待。 浩然这边,除了借出仙剑的白也,龙虎山天师外,当属小镇扬家药铺的那位扬老头,而这位远古天庭的地仙之祖,此刻却是来到了廊桥上边,抖抖烟杆,烟灰簌簌,望向天幕,“几千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戏,赶紧打,最好是死上一个,也让我这老家伙看看,到底是真无敌还是空有名!” 言语落下,龙须河上吹起一缕微凉清风,清风吹过,廊桥下的那柄老剑条微微晃动剑身,旋即便见点点白光显化,而自那白光之中,剑灵走出,落至桥上,目色没看天幕,却是落在福禄巷那边,随后才道:“你想让我掺和一脚?!” 扬老头举起烟杆,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白烟,清风吹过,老人身上衣衫作响,那吐出的白烟也随着清风散去,略做沉默,却是摇头,“光阴变幻,极有变数,若是留着,未来光景如何,不好言说。” 剑灵并未答应,只是问道:“我先前与那小子有过几次见面,只是我的神通手段,推演不出其来历,关于此事,你是不是也该说说清楚?!” 持剑者乃是远古天庭至高神灵之一,曾为远古天庭共主的剑灵,后成十五境强者,是几座天下的剑道源头级存在,其剑灵则是由持剑者剥离的神性与一缕神识所化,记忆留有不多,只是老剑条中的器灵,境界也只有十三境巅峰。而一个十三境去算一个十四境,这要是能算出来,恐怕天外的三教祖师都得过来一回。 念及于此,扬老头只是说道:“域外天魔,不属天地!” 剑灵闻言,眸光微动,自是明白了对方言语里的意思,旋即目色看向天幕,出声喝道:“回去!” 一言既出,宛若天听,那飞向青衫少年的两柄仙剑旋即一滞,而后便是被压胜一般,调转剑锋,哪来回了哪去。 见此一幕,李然问道:“借不来了?” 礼圣却是面露笑意,微微摇头,“不得了啊!” 言语落下,龙须河上,那尊高大剑灵已然青丝披散,如墨瀑垂落肩头,一身甲胄流光溢彩,神光荡漾之间,竟似有龙吟隐隐作响。两道狭长剑眉斜斜入鬓,眉下那双眸子,满是金光,目色望来,不见半分人情,唯有冲天杀气,熠熠生辉。 扬老头微微退步,不在并肩。 礼圣道:“前辈!” 剑灵不言,或者说,此刻来人,并未剑灵,而是剑主! “李然?” “小子在此!” “八千载道行,能打否?” “同为十四,自然不差!” 言语落下,廊桥之上,女子身躯轰然破碎,化作亿万星光,而在这无数光点的映照下,廊桥下方的那柄悬挂了千年之久的老剑条,忽的一震,化作长虹,直上天际。 青衫那边,神色略惊,而后便见一道剑光自下而上,逍遥在前。 李然见状,并未犹豫,一手握住剑柄,剑气扭转,刹那之间,万道金光自他周身迸发而出,煌煌赫赫。待那耀眼光华缓缓敛去,少年猛地睁眼,眸中神光四射,先前那身青衫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通体鎏金的甲胄,流光溢彩,煌煌神光,映照天地,人间再现持剑者! 少年抬眼看向天外,一步抬出,咫尺天涯。 余斗手持道藏,身披道祖羽衣,面无表情,更无言语,只是微微抬手,朝着来人,递出一剑。 李然见状,回之一剑。 此刻天外,无尽星海,陡然有一道剑光炸开,那剑光横贯亿万星河,所过之处,一片通明,无数星辰,在这一剑之下,便如萤火遇烈日,崩碎成粉,消散太虚。 李然被一剑拦腰斩断,光阴流转,瞬息之间,恢复如初。 道人那边,青衫一剑,将其一分为二,而后便见仙剑道藏亮起一抹寒光,身形两开,合归一处。 来而不往非礼也,二人互递一剑,各有损伤,却又无大碍! 余斗道:“的确不错!” 李然道:“关你屁事!” 剑修厮杀,招招致命,若是到了他们这般境界,言语蛊惑,作用极小,可依着青衫少年的想法,管他娘的,边打边骂,先是爽了再说。 道人自然不想这些,既是问剑,那递出的每一剑都必是我道杀招,不留余地,至于对方如何,于他而言,并无意义。毕竟一剑破万法,八千载无敌,只管出剑,其余不论。 如此想着,余斗便是显化出通天法相,八千载道行倾刻而出,宛如开闸洪水,倾泻而出,浩浩荡荡,不断席卷天外之地。若是放眼看去,这位二掌教的法相大小,同那些个星辰而言,相差无几,犹有胜之。 余斗法相,极为巍峨,左手掐诀,右手持剑,其上目色望向李然,旋即便是递出一剑,此剑平常,并不惊天,却见沿途亿万星辰,如萤火般接连崩碎,璀璨星屑簌簌坠落,整片星河都在这一剑之下,光华黯淡。 李然却是不急,心念微动,心湖之间,光阴流转,刹那之间,便是见着一条光阴长河在他周身显化成形,长河滔滔,绵延无尽,不见源头,亦无终点,只见其中有无数大道符文沉浮起落,熠熠生辉,流转间,岁月沧桑,压得周遭天地都寂静了几分,而这压抑之感,连同那巍峨法相斩来的一剑也一同压下。 余斗眉头一皱,反手压剑,以强硬之姿,直接横断光阴长河,将长河之中的青衫剑修,拦腰斩开。 只是令余斗没想到的是,那被他横断的光阴长河却是迅速分出无数支流,向着天外四处延伸,仅是刹那之间,李然便是自光阴支流中显化身形,而后朝道人斩出一剑,势大力沉,竟是将其法相斩出一道豁口。 余斗眉眼紧实,却不是在意自身伤势,只是望着李然,不由说道:“自成光阴,自立天地,倒是有趣。” 只是片刻,余斗话锋一转,旋即大笑道:“不过,天地之间,时间变化莫测,无非就是多出几剑,多斩几次!” 言语如此,这位白玉京的二掌教便是准备再度出手,可下一刻,那些个光阴支流继续延伸,视野之内,光阴之外,青衫身影,一道接着一道,无穷无尽,全是十四。 “余斗,老子就站在这里让你砍,你丫能又能如何。” 天外之地,无数青衫之音传来,动静极大,宛若天音。 余斗眉眼一沉,法相抬手,而后便是斩出千万剑光,一时之间,剑光纵横,所过之地,星辰崩灭,青衫腰斩。 尽管如此,但那些被剑气斩杀之后的李然依旧从光阴支流中缓步走出,依旧青衫,依旧十四,没有半点大事。 “时来天地皆同力,余斗接剑!” “余斗接剑!” 言语落下,刹那之间,天外之地,无数个李然手握老剑条,齐齐出剑,煌煌剑光,映照天下,天地之间,再无旁物,唯有那一道横贯古今的恐怖剑光,如亘古长存的神明,傲立寰宇。 …… 浩然天下,孙道长抬头望天,空无一物,旋即看向身边的小夫子,出声问道:“礼圣,外边战况如何,你倒是同我说说!” 礼圣面色带笑,并未回答,却是问道:“你看不见?” 孙道长面色一沉,也不知道这位小夫子是不是在打趣他,只是说道:“我一飞升,来个浩然都得钻窟窿,你说我能不能看见?!” 孙怀中此话倒是并未说错,他虽为飞升境巅峰,可并未合道,依着天道压下的那些规则,确实做不到打碎天幕,横穿天下,能来这边,也就是余斗打破了青冥天下那边的好几座山水大阵,天幕大开,如若不然,还真来不了。 对于此事,小夫子自然知道,之所以多此一问,不过是按着规矩,言语之间,给个警告,仅此而已。 礼圣道:“剑修问剑,不在一时,更何况那小子打的还是余斗,结束之说,为时尚早,只是依着二人递剑来看,倒是平分秋色,无甚输赢!” 闻言,孙道长也是多了些许好奇。玄都观与余斗有梁子,几座天下,人尽皆知,可若是除却这些,那余斗的剑术,的确不赖,如若不然,也不可能传出那句“修道八千载,未尝一败”的言语。 可如今却是有个年轻剑修能同其斗至这般,不得不说,咱这位孙道长,多是动了心了,就像当初游历之时,遇见了浩然天下那位读书人一样,不要太美。 大抵是知道对方心中所想,小夫子难得提醒道:“想打那小子的心思,不算容易!” 孙道长脖子一伸,“小夫子也不行?” 小夫子微微摇头。 孙道长顿时一惊,再次出声,“至圣先师呢?” 小夫子依旧摇头。 三教祖师的话都无用,这位侠气大于仙气的孙道长,有史以来第一次觉着郁闷,简直比当初求着那读书人收下太白还要郁闷。 思绪一转,孙道长立马说道:“还请礼圣指点!” 小夫子不做言语,只是目色微微看向浩然北方。 孙道长一看,心中顿时明了,面上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能教出这么个剑道妖怪,必然是出自于剑气长城,而剑气长城能有这个资格去教的,也唯有老大剑仙,仅此一人。 念及至此,死孙道长却是又犯了难,毕竟太白只有一把,要是再想把李然拐来,依着老大剑仙的脾气,不好办啊! …… 龙虎山。 那位天师不知从何处弄了一壶清茶和几盘糕点,此刻却是盘坐一边,吃着糕点,品着茶水,饶有兴趣的看着天外的那场大战,如此模样,倒是没有一丝除魔卫道的天师模样。 万法所化的背剑道童倚靠着栏杆,摆弄着一根野草,好奇问道:“主人,天上那二人斗法,有结果了吗?” 天师道:“你要是先去动作快点,不就知道了!” 道童无言,天师却道:“剑修厮杀,胜负如何,只是刹那,更何况到了这个境界,万千递剑,神通术法,各有不同,若是不分生死,胜负之说,可是难有!” 背剑道童闻言,眉眼流转,“主人的意思是,平分秋色?” 天师笑了笑,没回这话,却是吃了块糕点,味道不错。 …… 剑气长城。 老大剑仙看了一眼天上,眉眼皱了皱,旋即站了起来,以心声问道:“咋滴,他余斗不是能耐吗?这会要我徒弟收手,凭什么?就凭你是十五境?还是凭你年纪大?” 一连几问,没头没脑,可一旁的老瞎子却是不由是往前迈了一步,只是未等他后脚收跟上,便是有着一个苍老声音道:“不分生死,难有胜负,再打下去,也无意义,就此收手,算是贫道欠你陈清都一个人情!” 老瞎子扭头看向老大剑仙,双目无神,似在询问。 老大剑仙自是明白,旋即点头,一步踏出,不见踪影,刹那过后,便是再次出现。 老瞎子道:“那小子怎么说?” 老大剑仙道:“也就我这当师父的有面子,不然就凭那三根老蒜,没有一点办法。” 老瞎子骂了一句德性,便是返回了十万大山。 老大剑仙毫不在意,毕竟这是自个徒弟,厉害了,高兴一下怎么了。 …… 浩然天下的那处天幕,一个高大女子自天外返回人间,礼圣和她打了招呼,前者无言,只是点头,算是回应,而后便是回返了那座廊桥,重回剑中。 廊桥之上,扬老头站在哪里,出声问道:“如何?” 剑灵声音响起:“如你所言!” 扬老头眉头一皱,抽着烟杆,意料之中,难得平静。 而在这二人言语之际,一根白发却是自廊桥底下的那柄老剑条身上飘至扬老头身前,见此一幕,后者眉眼随之一松,转头便是离开这里,回返药铺。 与此同时,青衫少年重返人间。 只是相比之前,此刻的李然面色苍白,气息浮动极大,看起来不算好受。 小夫子见状,叹了一声,旋即问道:“输赢如何?” 孙道长脖子一伸,静候佳音! 李然摇头,而后点头,然后说道:“我没输,他没赢!” 言语落下,少年手中浮现一物,赫然是一个道冠,只是这个道冠此刻却是破烂不已,受伤不轻,没有犹豫,随手一丢,余斗道冠便是朝着小镇飞去,而后径直落在那空余的棺椁之中,三具棺材,已有主人,洞天之劫,算是解了大半。 礼圣见状,面色带笑,颇为不错。 孙道长更是如此,看着那个少年手中的道冠,哈哈大笑。 至于为何,想来与那道冠有关,毕竟是余斗头顶之物,意味重大,如今却是被人一剑斩了下来,极有意思。 第五十五章 春风犹在 光阴流转,不久之前。 李然同青冥天下的那位真无敌的捉对厮杀极为凶悍,天外之地,剑光纵横,所过之地,星辰崩灭极为骇人,而在二人厮杀的光景里,那处由二人厮杀所造成的星空战场,此刻已然成了天外绝地,道法不存,规则混乱。寻常飞升若是沾上其中气息,只需眨眼功夫,便是会被二人的剑气残留给剿灭神魂,破掉立身之本。就算是十四境修士来此,要是不施展些保命手段,下场自是不会太好。 而在战场之中的二人,青衫这边,境界未落,依旧稳定,只是身上的那具神光甲胄略有黯淡,脑后的三千青丝也是多了几缕银光,看似稳定,实则另说。 八千载道行,确实厉害! 要不是老子神通广大,当是挡不住道老二。 余斗那边,这位白玉京的二掌教气色不算太好,那具堪比星辰的通天法相此刻已是破碎严重,左臂被斩,半边身子已是尽数毁去,而在法相之中的道人,右手之中的那柄道藏仙剑,剑光黯淡,少了些许锋芒。 合道光阴,光阴不灭,青衫不死,确实棘手! 若是不分生死,难以斩灭对方,可若是分了生死,余斗有信心斩了对方,可代价却是要让道藏破碎,十五无望。 余斗道:“再来!” 李然道:“怕你!” 二人互说一句,便是各自掐诀,互递一剑。 青衫少年被余斗一剑斩开,神光甲胄尽碎。 余斗则是被李然一剑打落青冥,削去顶上道冠,法相崩灭。 与此同时,青冥天下。 有个道士被人一剑从天外星海,打入青冥天下的那座人间,而在青冥天下的十四洲之上,那突然一剑,撕裂天幕,剑光纵横,一座天下,刹那之间,亮如白昼,宛若晨阳! 白玉京那边,属于道老二一脉的地界之中,一名女冠道姑朝着自己师尊恭恭敬敬的打了个道门稽首,对于这位从天而降的师尊,女冠道姑礼仪规范,并未出声。 余斗站起身子,大抵是没了头顶羽冠束发的缘故,披头散发,身形狼狈,缓缓站起身子,却是一点没有真无敌的风范。余斗看了一眼天外,略施术法,理好青丝,便是准备重返天外,只是没等其有所动作,一个年轻道士却是一把按住其肩头。 见到来者,那名女冠道姑不在保持道门稽首状态,而是直接跪地磕头,恭声喊道:“拜见祖师!” 余斗在见到那个年轻道士之时,当即收息,不敢有丝毫违逆,郑重行礼。 年轻道士开口:“不分生死,难有胜负,点到为止,可否明白!” 余斗回道:“师尊之言,弟子紧记!” 言语落下,便是忽有一道声音自天外响起,“道老二,你丫要是没死,那就再接老子一剑,看老子不把你丫打出屎来。” 这番言语,颇为激动,大有一种恍惚之感。 余斗不言。 女冠道姑则是早早闭了五感,一点不知,更不想知。 年轻道士面色带笑,一步踏出,身形便是已落至天外,来到青衫少年身前,而同他一起的,则是还有两人。 一个儒衫老人。 一个光头僧人。 年轻道士道:“李然,可否收手!” 儒衫老人道:“读书人要有脾气,收什么收!” 光头僧人并未言语,目色游离,极有意思。 三教祖师,四座天下境界最高者,也是四座天下最有份量之人,若是以往时候,要想见到这三位,可是不易。如今李然却是见到了,不说多好,只是这个光景里,情况特殊,却是不好。 青衫少年也不惯着,管你什么三教祖师,脖子一伸,便是说道:“打了小的,老的出来,你余斗要是条汉子,那便不要当缩头乌龟。” 年轻道士面色平静,并无言语。 儒衫老人也不知如何开口,极为无奈,毕竟这小子可是陈清都的徒弟,关于剑气长城那边的事,这位儒家位置最高的老夫子却是犯了难,不能劝阻,又不能镇压,两头为难。 倒是一旁的佛祖以心声说了几句,而后便是见那年轻道士凭空消失,再次出现时,莽荒天下那边,一道老人声音落入少年耳中。 青衫少年闻言,神色平静,哼了一声,气息一下便是变得虚弱起来,手中的那柄老剑条顺势离去,其人也重返浩然。 …… 宝瓶洲。 礼圣早已离去。 孙道长倒是还在此地。 李然看着手里的道人羽冠,喃喃道:“不得不说,余斗这八千载道行,属实厉害。” 孙道长哈哈大笑,眸色浮动,只是未等其开口,青衫剑修便道:“孙道长,等下次你入了十四,你我二人联袂同去白玉京,把他余斗打出屎来,如何?” 孙道长微微一愣,旋即便是明白了面前剑修的意思,郑重抱拳,行了一礼 李然见状,同样回礼,随后挥手一招,鸿鹄入手,横放身前,“我之合道,极为特殊,所以自升得十四开始,这柄鸿鹄便是一直被我用光阴孕养,虽说比不得仙剑,却也是不遑多让,如今遇上孙道长,来而不往非礼也,道长若是需要,拿去即可。” 少年人的行为很是坦然,可就是这份坦然,让侠气大于向仙气的玄都观观主在此刻范了难。 孙怀中已是飞升境巅峰,半只脚踏入了十四境,如今要想合道,只差一把好剑。若是接了李然手中长剑,他有信心就地合道,可要是这般,这位孙道长反倒是觉着不自在。先不说十四之后要去问剑白玉京,生死不知,单凭这送剑之情,若是不还,孙怀中便不是孙怀中了。 孙道长看着对方手中长剑,他能看出鸿鹄不俗,温养极好,可却是摇了摇头,“此礼贵重,老道受之有愧,算了算了!” 李然却道:“孙道长此言差矣,小子此刻送剑,只是依着时候,可道长横跨两座天下为小子送剑,光凭此情,就当收下。” 这话很有道理,可孙道长依旧摇头,而后又言语了几句,便是就此离去,借着两做天下的天幕还未合拢,返回青冥。 青衫少年看了看天,问道:“礼圣?” 礼圣以心声回道:“可!” 青衫一喜,手持鸿鹄,朝着天幕递出一剑,剑光纵横,强开两座天下天幕,而后化作一道剑气长桥,立于两方天地之间,“倚天万里须长剑,道长道长!” 孙道长面色带笑,旋即明了,一步踏入长桥,朗声回道:“下次来到青冥天下,去老道的玄都观坐坐,老道请道友喝好酒,观美人!” “喝酒之时,道长可别忘了传小子些玄都观术法啊!” “哈哈哈,只要你来,术法随便,莫得问题!” 青冥天下。 余斗面色平静,望着天幕之上的那座剑气长桥,并未动作,只是缓缓说道:“修道八千载,未曾一败,如今这般,却是极好,大可来为我铺十五境之路。” 一语落下,道人不见。 而天幕之处,孙道长身形出现,看了一眼白玉京那边,而后一步返回自家的玄都观。 此刻观中,桃花盈盈,更有一容貌绝好的女子坐于其中。 王孙道:“师弟,过去这么久,何必如此!” 孙怀中道:“师兄不死,真无敌的名头,他余斗可配不上一点。” 王孙无言,迈开步子,手臂轻抬,往着孙道长头上敲了一敲。 孙道长道:“师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王孙却不在意,“在我眼里,并无区别!” 清风吹过,桃花飘飘,此间光景,却是大好,好得不能再好。 …… 浩然天下,李然自天幕回返后并未离去,反倒是持剑而立,遥遥望着正在天道之下共度劫雷的儒衫先生和年轻道人。 两尊十四,两道法相,左右并肩,共抗天劫,只是这骊珠洞天的三千年天道反扑着实厉害,二人齐力之下,双方法相也都被劈得只剩下了半边身子,属实狼狈,好在二人实力极强,同力之下,煌煌天劫,终是落完。 齐静春撤去法相,书院那边,其本体显化而出,除了头发散乱,面容苍白之外,倒是无甚变化,只是落在李然眼中,这位脾气极好的儒衫先生,此刻的境界却极为摇晃,若是有个飞升境的修士忽然出手,哪怕不死,境界却是要跌上许多。 反观陆沉那边,模样狼狈,一身道袍已是在天劫之下变得破破烂烂,莫得人样,或许是半道插手的缘故,小镇天劫由为照顾这位三掌教,足足劈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道雷劫,直接将其境界劈落一境,落至飞升,以至于天劫落幕,见到青衫,年轻道人的面色却是极为不好。 李然面色带笑,不知从哪里拿了一件衣服,递了过去,“道长大义,功德无量,小子给拿了件衣服,快些穿上,莫要着凉!” 陆沉面色一黑,心里骂得极脏,可面子不能丢了,接过少年手中衣衫,赶忙套上,而后便是露出一副难受模样,“李小子,你这招釜底抽薪可是害苦了贫道,千载道行,如今却是跌了一境,再想回返,又不知得修到猴年马月了。” 话音一转,陆沉又憋了少年一眼,“浩然功德加不到贫道身上,倒是希望李剑仙莫要再去为难那福禄街的李希圣,同时能护上一程!” 李然嘿嘿一笑,并未答应,只是说道:“天道公正,不会乱来,至于修为之事,五梦七心相一收,莫说十四,十五也是小菜一碟。再说了,经此一事,小子我这身上也不好受,大掌教那边肯定是没了心思的。” 言语落下道人目色打量青衫,并无言语。 李然平静,任由其打探,毫不在意。 余斗道法,的确很高,哪怕是有着老剑条的加持,李然和他打起来也是颇为费力,毕竟老剑条只是持剑者一丝神性所化,千年未得磨砺,剑锋钝化,杀力大减,同余斗手中的道藏自然大有差距,要是持剑者真身加持,打了余斗,何至于此。 所以这一架打下来,李然这边虽不至于伤了大道根本,但心湖中的光阴却是得要恢复极长时间,真要算起来,他如今也就只是个龙门剑修,再无十四。 念及至此,李然蓦然问道:“陆道长,千年游历,可曾逍遥?” 陆沉疑惑,并未做答,只是看向天幕,“难得逍遥一会!” 是啊,难得逍遥一会! 言语落下,李然再道:“既然如此,那道长为何不观一观小子,看看能否在我身上,寻得逍遥!” 只是未等其开口,李然继续道:“道长为求逍遥,千年游历,终不得意,如今又要去寻那个“一”问其逍遥,可大道五十,天去四十九,人遁去其一,既是为人,那道长为何不看看小子我呢?” 此言一出,陆沉眉头一皱,心神恍惚,忽有一种将要拨云见日之感,一身修为也是忽有起伏,只是未等其深入探究,便听一道声音将其拉了回来。 “静心!” 声音落下,李然便是见到一个年轻道士出现在陆沉身后,面色平静,却是以心声对着李然说道:“李然,莫再多言!” 道祖现身,并不意外,毕竟方才言论,涉及极多,依着陆沉那无上的求道之心,说不得会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李然嘿嘿一笑,表示不会。 毕竟自己这会可只有龙门境界,人家道祖十五境,吹口气都能压死他,都不容易,蒜鸟蒜鸟! 陆沉回神。 道祖身影也随之散去。 道人说道:“此言大善,贫道越来越想让你做白玉京的第四位掌教了!” “带师收徒?” “自然!” 李然连忙摆手,而后御剑乘风,返回小镇。 而此刻的小镇那边,一切如常,并无变化,倒是在李然走进那座书院之时,儒衫先生便是早已备足酒水,等着青衫,看那阵仗,颇有一种一醉方休的样子。 儒衫先生道:“李然,此番多谢!” 青衫少年道:“先生客气,该是如此!” 二人互视一眼,便是各自落座,端碗豪饮。 今夜浩然,时节虽冷,春风犹在,当是大好! 第五十六章 这边那边 大骊京城。 做为东宝瓶洲近些年来名声大噪的一洲王朝,这座深龙城从过去的籍籍无名,也随之成为了当下的大骊京城,一朝之都,风头极盛。而在其中,城中腹地,一座高楼拔地而起,十二层檐角如鹰隼展翅,刺破云霄,琉璃瓦在日头下流光溢彩,整座楼体白玉为骨,朱红为饰,煌煌气象压得整座京城都矮了三分。若是按照那些个山上仙家的说法,大骊这座高楼可是由那位大骊皇帝勤俭持家造出来的镇国重器,有着小白玉京的称呼,据说是十三境以下皆可杀,名头极大,但自建立自今,从未出手,具体如何,无人可知。 也是如此,东宝瓶洲的那些个王朝皇帝,对大骊的这般举动嘲笑极多,言上言下,多说那位大骊皇帝是个勤俭妇人,床上皇帝,倒是颇有趣味。 某座殿宇,一位身穿明黄色衮服的中年男子,此刻正坐于一道秀丽屏风之后,吃着糕点,品着清茶,眸色平静,只是在这平静之下,难掩一丝凝重。 而在中年男子对面,一个沧桑老人静然而坐,没甚言语,唯有手里端着香茶,小品几缕,多为悠闲。 大骊在东宝瓶洲王朝眼中,属于未开化的北方蛮子,对于衣着打扮,礼乐一事,粗鄙不堪,这其实不算冤枉大骊宋氏,所以过往岁月里,上到皇帝,下到百姓,平日里多以青茶糕点当做无事食口,只有少些人会食些外乡食点。 沧桑老人放下茶盏,眸光看向面前之人,语气平静道:“陛下,这般日头,您应该在御书房中处理政务,如今过来,御史那边的风评可不算好啊!” 中年男子挥了挥手,却是不算在意,“打趣朕的话,国师可就省省好了,都被别人说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乎这一天咯!” 沧桑老人手指叩在桌上,并未接话。 中年男人见状,才是说道:“那座洞天落地,其中之地已然归入我大骊地界,如今礼部那边一直在商讨归入后的事仪,其他事朕都允了,唯有这取掉书院名头的事,朕想问问国师之见?” 沧桑老人眸子平静,依旧无言,而后才是看了一眼面前的大骊皇帝宋正淳,“陛下是大骊的天子,如何选择,您心中以有定数,何须再问!” 言语落下,中年男子眉头一皱,旋即又散,而后便是大笑起来,极为放肆,只是大笑过后,这位大梁皇帝才是说道:“可洞天里的那位不知打哪来的十四,国师也得给朕透个底才是,毕竟峦巨子给大骊建的那座白玉京可杀不了十三境以上的仙人!” 苍老老人却道:“陛下怕了?” 中年男子先是点头,在是摇头,“身家性命,怎会不怕,再者说了,大骊如今的成就,来之不易,要是真被一朝毁了,多少有些心疼。” 沧桑老人并无言语,只是用手指沾了点茶水,于身前桌上写下了‘莫忧’二字,笔锋有力,极为好看,意味尚好。 见此二字,大骊皇帝面色带笑,吃了一块糕点,一口喝完青茶,多说了几句言语,便是起身离开了这座殿宇。 沧桑老人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拱手,“恭送陛下!” 待大骊皇帝离去之后,老人才是看着桌上二字,眉眼平静,心中翻涌,思虑极多,无人能知。 域外天魔,倒是个不错的变数! 沧桑老人这般想着,小镇那头的阮邛铁匠铺子,某个正在打铁的少年却是没来由的打了个嘭涕。 秀秀见状,好奇问道:“然哥,你这是怎么了?” 李然摇了摇头,想推演推演,可经过和道老二的天外一战,光阴沉寂,心湖不平,如今就只有龙门境,推演一事,有心无力,可心里总觉得有人念叨,难不成是邹子那厮? 嗯……李然觉得很有可能,毕竟他这会可没了十四境,邹子若是想要算计他,绰绰有余。 不行,等光阴复原,一定得让邹子再掉些境界! “阿秋!” 李然道:“没事,可能是某个女子在想我呢!” 秀秀立马道:“李柳?” 李然本想点头,可没来由的背脊一寒,而后就听见阮邛的声音响起,“想找姑娘,自个去外边找去,别在铸剑室里言语,脏了耳朵!” 李然嘿嘿一笑,立马说道:“阮师你是知道的,小子虽然长得极好,可也不是那种人。” 阮邛冷哼一声,这年轻人没脸没皮,真想揍他一顿,解解气力,但念头闪过,便是没了,最后看了一眼自家闺女,没好气道:“我不知道!” 李然面色尴尬,要不是现在打不过你,真想给你两窝窝。 秀秀站在一旁,嘴里吃着糕点,却是掩面轻笑,不做言语。 与此同时,大骊京城那边,自在国师崔巉哪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大骊皇帝便是敲定了礼部那边上来的折子,其中一项,便是取缔了山崖书院这座伴随了大骊一甲子的的育人之地。 此番做为,反倒是在大骊官场上引起什么不小轰动,毕竟洞天一事,牵扯极大,更何况齐静春还是个儒家圣人,境界极高。骊珠洞天虽说坠落,但齐静春却是并未身死,如是这般取缔了书院名头,多多少少都有着些落井下石的意味,要是人家那边多有言语,大骊上下,谁能拦得住? 难不成靠着咱们那位国师? 昔年的文圣首徒? 也是如此,不过是皇令传下的半日功夫,那张铺着明黄锦缎的御案之上,便已是摞起了厚厚一叠奏章,层层叠叠,竟有了几分小山的模样。可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大骊天子,对此却是浑不在意,甚至连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随手一挥,便将那堆奏章,扫到了御案一角,不闻不问。 “去把大皇子叫来!” 言语落下,一个年岁颇大的宦官便是迈着细碎步子,缓缓走入。此人名叫叶寒,当今大骊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是宫中资历极老的宦官,日常随侍左右,算是宫里地位极高之人。 叶寒跪地,恭敬开口,“陛下,哪位与宋藩王尚在路上,估摸着今个晚上便能到了。” 大骊皇帝眸色平静,看了一眼门外天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旋即道:“等大皇子到了京,你让他先去皇后那边,见见生母,顺道看看自己兄弟,晚些时候在让他来朕这里。” 叶寒点头应下,可眉眼之中却是多了些许意味,旋即道:“陛下,这于礼不合,老奴担心……” 老太监不在言语,毕竟外人入门,当是先见家主,后拜他人,这是规矩,更何况还是天皇甲胄之家,规矩更甚,可到了这位大骊皇帝这里,却是变了顺序,不由多了些许潦草。 大骊皇帝却是毫不在意,“你这老东西的心眼也是真多,既然你都能明白,皇后那边自然也不是蠢材,她会明白的!” “老奴告退!” 言语落下,叶寒便是躬身退了出御书房。 至于大骊皇帝,这位则是把之前推开的那堆奏折挪了回来,翻开其中一本,瞧了起来。 “倒是好文采,可我大骊之路,又焉能畏首畏尾!” …… 次日清晨,龙泉小镇这边,陈平安赶了个早间,跑去了阮邛的那间铁匠铺子,只是在走过那座石拱桥的时候,少年双手合十,低头快步而行,朝着桥下那悬挂着的老剑条神色无比庄重诚恳行了一礼,而后才是屁颠屁颠的跑去找阮师傅和秀秀。 书院凉亭,李然同齐静并肩而坐,二人身旁,酒碗拜满,尽是吃食,倒是颇为不错。 儒衫先生面色带笑,放下酒碗,开口说道:“李然,打个赌如何?” 李然眉眼一挑,多了些许心思,并未直接答应,反倒是问道:“齐先生不会是想与我赌陈平安要买那座山头吧?” 儒衫先生颔了颔首,右手随意一拂,刹那间乾坤倒转,风云变幻,再次睁眼,两人已置身于浩渺云海之巅。此事未了。只见先生手掌轻轻一落,脚下翻涌的万顷云海,竟如被无形利剑从中劈开,齐刷刷裂作两半,露出一道笔直如线的鸿沟。云海之下,那座巍峨磅礴的披云山,便这般轰然现世,气象万千,蔚为壮观。 儒衫先生道:“未来光景,难以言说,若是你赢了,那你便在此买座山头,说不得多有好处。” 李然觉着这话极有道理,可总觉着齐先生意有所指,旋即道:“可小子没钱。” 话音一滞,青衫少年便是看向身旁的儒生先生,颇为惊讶的问道:“齐先生不会是想把披云山送给我吧?!” 儒衫先生道:“当初正阳山那头老猿被你所斩,他所搬动的山岳气运便是落在了你的头上。只是那时我还是此地坐镇圣人,规矩任在,这份因便是果落在了你的身上。如今规矩依旧,只是这坐镇圣人却成了阮邛,哪怕多有因果,我也不会去做,所以只能做此赌注。你若赢了,我买下,送于你,合乎规矩,也算是了了一断因果,而拥有此山,于你大道修行,裨益多多。” 齐先生说得极好,甚至是面面俱到,可李然却是没有应下,毕竟这披云山是日后魏檗这位山岳正神所住,若是听了齐先生的话,买了下来,未来光景的脉络如何且先不论,光是李然这里,往后就真的要绑在陈平安身上了。 而关于陈平安,李然自然知道极多,且不说人神两性之事,光是崔巉那边,若是继续牵扯,保不住那位绣虎会给自己也来个另类的“书简湖”问心……李然自问道心强大,可那毕竟是有着绝对实力的前提,崔巉动不了手,但如今他这修为,保不准那头绣虎已经盯上了自己。 一番思量,李然决定不接。 “齐先生的好意,小子领了,可山头之事,关系重大,其中牵扯更是颇多,如今小子这境界摆在这里,真要是拿了,未来如何,依是难说,所以这做赌,还是算了算了。” 齐静春面色平静,并无言语。对于青衫少年的心底所忧,他这位合道三教根底的读书人自是了解不少,只是有些事情不关因果,不在江湖,只有人情,所以齐静春无论如何,也该是为面前少年做个打算,如若不然,这么多年的书可就真的是白读了。 “既然如此,那便不以这山岳为注。” “齐先生的意思是?” “给你找个媳妇!” “啊?!” 李然面色一愣,目色看向面前中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齐静春道:“我虽对男女情爱一事,一窍不通,但牵根红线一事,总是没得问题。” 前一句,青衫少年颇为赞同,毕竟面前这个极为厉害的读书人,七窍开了六窍,唯独情爱,一窍不通。只是后面一事,李然多少明白一些,却是说道:“齐先生,男女之事,讲的便是一个你情我愿,先来后到,可关于秀秀,小子终是有些私心,不愿多想,您这位顶了天的月老,还是别麻烦了!至于先生要给我的东西,‘执初’便是最好,好的不能再好!” 青衫少年如此说,儒衫先生也不在言语,袖袍挥动,天地颠倒,一切如常,却是极好。 与此同时,阮邛的铁匠铺子的,草鞋少年在经过阮邛的一番介绍,思虑再三,终是拿出几袋子神仙钱,买下了落魄山、真珠山、宝箓山、彩云峰和仙草山等五座山头。 也是如此,昔年泥瓶巷的草鞋少年,如今摇身一变,也算有了自家山头的地主老爷,只是少年没啥变化,真是被人遇上,以貌取人,也没人知道这是能买下五座洞天山头的地主老爷,主打一个财不外露,为人低调。 阮秀看着草鞋少年离去,嘴里嚼着糕点,神色平静。 阮邛见状,出声问道:“闺女,当初爹拦了你,你会不会觉着爹不好啊!” 阮秀摇头,却是说道:“当时有些,可是后来见着了然哥,您不也没拦着,所以没啥不好的。” 闻言,汉子顿时就不高兴了,“闺女,那小子可不是个安分的主,那边可还有个李家等着呢,你可不能真看上那小子。” 青衫少女没理汉子,只是吃着糕点,迈开步子,慢慢悠悠的便是走到龙须河边,看着面前河水,青衫成对,倒影成双,喃喃道:“可他叫我秀秀唉!” 第五十七章 规矩 当陈平安在阮邛这位新任坐镇圣人哪里买下了那几座山头后,数日以来,大骊京城那边,也是陆陆续续派遣了不少朝中官员前往这位坠楼洞天,礼部先生,现任督造官,龙泉县令,络绎不绝,甚至一些大骊豪商也是带着不少神仙钱,陆续露头。 前者为管辖治下之地,立主礼法,保民安地。 后者则是为了洞天之中的那些个机缘利益而来,目的明确。 按理来说,洞天之事,当是以大骊王朝为主,商股如何,当在大骊朝廷那边定下礼法,合归一处,才能有所做为。可如今大骊那边一切未完,富商便是开始行动,怎么看都是坏了规矩,偏偏是大骊那边没有一点动作,却是奇怪。 对于此态,那些个来买机缘的商股极为开心,毕竟机缘一事,先到先得,如今大骊王朝既然没得动作,那便是默许了此事,如此一来,如何买卖,便是再无顾虑,也是如此,龙泉县这边,仅是几日光景,那些个商股之人便是愈发多了起来。 龙泉县的边缘地界之上,一艘颇为豪气的仙家宝舟立于云上,宝舟之上,此刻站着数位服饰各异的仙家弟子,男男女女,皆是不凡。而在宝舟四周,同样也有着不少御物横空之人,只是与宝舟内的那些仙家弟子比起来,那些个御物修士则是更为强大,更为不凡。 “不愧是受了三千年气运福泽之地,哪怕落地,可这地界里的那些个山头高峰,灵气浓郁,当是难得的修行之地!” “道友说的即是,可除了修行之外,此地的那些个百姓也是颇具灵根,若是能在此开宗立派,收授弟子,不出十年,宗门名声,必将响彻一洲之地。” “那还等什么,抓紧动手便是,不然等那位坐镇此地的新任圣人理好位置,咱们可就没得机会了!” 此言一出,那些个仙家弟子却是露出了一幅不屑神色。且不说那位新任的坐镇圣人境界如何,光是这里的山上仙家,其背后的宗门势力,那个不是在东宝瓶洲上名头极响,实力极强,他一个脱离了宗门的十一境兵家圣人,就算是给他胆子,他难得真敢出手拦截吗? 如此想着,便是有个元婴修为的女子,眉眼一挑,开口说道:“他阮邛再是厉害,再是此地的坐镇圣人,可我的背后可是神诰宗,真是拿了山头,他又能如何!” 言语落定,那元婴女子莲步轻抬,身形便如一缕青烟,飘入了这片洞天福地。目光四扫之间,她已是认准一座青嶂,御风掠去。 只是未等其身形靠近,下方小镇里,蓦地有一道剑光冲霄而起,煌煌如匹,练横于空。下一刻,就见一个手持大锤的魁梧汉子,踏空而立,身影魁梧,宛如山岳。 “阮邛,我可是神诰宗弟子!” 汉子不做理会,更未言语,臂膀一振,那柄裹挟着风雷之势的大锤便轰然砸落,惊天动地,威势极大,一击之下,那神诰宗的元婴女子,竟是连惨叫声都未曾发出,便被碾成了齑粉,半点残魂都未曾留下。 汉子立于高空,隔着老远,目色扫过那些洞天之外的仙家弟子,出声说道:“老子如今是此地的坐镇圣人,往日的那些规矩依旧存在,要是有人敢坏了规矩,大锤之下,不做留情,至于你们背后的宗门……哼,不怕死的,尽可来试一试我阮邛之剑,杀力如何!” 一番言语,极为霸气。 那些个山上仙家见状,思索过后,便是各自离去。 与此同时,小镇书院那边,一个礼部官员将一份折子交到了马瞻手中,拱手之后,才是离开。 马瞻看着手中之物,并未打开,可目色之中却是不由多了几分怒气,没等他有所动作,一个儒衫先生却是出现在其身旁,左手搭在其肩膀上,掌心温润,不见半分力道,面色平静,微微摇头。 马瞻愤慨道:“师兄,大骊那边有些落井下石了!” 儒衫先生道:“一个名字而已,代表不了什么,既然如此,不过是给那些孩子换个地方便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马瞻却道:“可若是撤了书院名头,文庙那边也会散了师兄的圣人身份,如此一来,文圣一脉,何日才能出头?!” 儒衫先生撤下左手,迈步向前,敛起一片落下的竹叶,淡淡开口,“受累于名,终会自误,至于其他,自有后来者。” 马瞻闻言,不在言语。 …… 杨家药铺! 李二站在院子里,而在其身前,杨老头躺在木椅上,嘴里吐着烟圈,极为悠闲。 李二问道:“师傅,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杨老头抖了抖烟会,目色看向天幕,“如今一切落定,李槐那小子可是要去外边的,而你李二,若是想要武道破镜,偏安一偶,难成大器,当是出去走走,开开眼界,明白了吗?” 李二点头,自是明白自家师傅言语中的那些意思,可若是连他都走了,那老人家身边也就没啥人了,做为弟子,自是不舍。 “师傅,我若是走了,您老人家怎么办?” “铺子还在,死不了的!” 汉子闻言,不做言语,只是蓦然跪地,朝着那躺在椅子上的老人磕了三个响头,而后才是起身,转身回了铺子。 而在汉子回了铺子之时,却是在转角遇见了自家媳妇,汉子想说些什么,却是妇人抢先说道:“伺候了几十年,早就该走了,要是一直留在这里,往后日子,挣不到李槐那臭小子的老婆本不说,还得贴钱给那老不死的,简直晦气,早些离开,也算好事。” 话音落下,妇人便是将一个灰布包裹递给了自家男人,没有言语,旋即转身离开。 李二打开包裹,里面没啥东西,仅有一套青色棉袍和一双大了些码数的毛鞋,并未特别,只是在这两样东西底下,则放着一包烘烤好的烟叶,成色极好,卷得极细,极为用心。 …… 泥瓶巷那边,陈平安这几日除了练拳走桩外,做得最多的,便是时常背着鱼篓,去往龙须河边,以及那被他买下的几座山头,来来往往,不知疲倦,时间一久,原本还只有武道一境的草鞋少年,不知不觉,更上一层楼。 只是这境界底子,究竟如何,依着李然来看,属实差劲。但青衫少年却是并未多管,毕竟这是人家崔老爷子的活,他一剑修,不懂武道,胡乱插手,只会是误人子弟。 李然问道:“陈平安,你走出过小镇吗?” 陈平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没有。” 李然又道:“那你想出去看看吗?” 陈平安想了想,缓缓点头,“我答应了李大哥,等阮师傅那边铸好剑后,便是得去剑气长城给宁姑娘送剑,顺道杀些妖族,若是能多认些路,想来日后去剑气长城,也是方便一些。” “这就没了?” “没了!” …… 光阴前行,转眼七日。 这一日里,扬家药铺来了个白衣少年,没有买药,也无要求,仅是站在药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廊桥方向,啧啧说道:“前辈当真是不欢迎崔巉,可惜我又不是那个老万八蛋,您再怎么不喜欢,与我崔巉也没甚关系咯!” 说着,白衣少年便是准备买开步子,望着药铺里面走去,可仅是一脚抬起,再次落下时,光影变幻,白衣少年便是出现在了一座破庙之中。破庙简陋,四处漏风,其中的那个泥塑神像也是坏的一塌糊涂,没头没脑,不忍直视。 白衣少年见状,眉眼一挑,“扬老头,你这排场挺大啊!” 言语落下,阮邛出现在庙宇门口,沉着面色,“你小子挺狂,信不信老子捏死你!?” 白衣少年笑呵呵道:“我这不是还没做吗,您这坐镇圣人急些什么?” 只是少女话语刚落,庙宇外边,一个嗓音悠悠然响起,“你们只管放开手脚来打,我负责收拾烂摊子便是,保证不出现类似鳌鱼翻身、山脉断绝的情况,在你们分出胜负之后,这千里山河至多至多损毁十之一二。阮邛,与其黏黏糊糊,被这个家伙一直这么纠缠不清,我觉得你还不如跟他一干二净来个了断,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嘛。” 白衣少年面色平静,哈哈笑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扬老头,你这算盘打得清亮。” 阮邛点头,“我看不错!” 崔瀺赶紧作揖赔礼,笑着讨饶道:“好好好,我接下来只在小镇逛荡,行不行?阮大圣人?还有杨老前辈?” 阮邛不言,显然在权衡利弊。 白衣少年接着道:“就算杨老前辈有本事护得住十之八九的山河,可如果我一门心思打烂神秀山横槊峰呢?” 闻言,阮邛目色更沉一分。 扬老头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目色一转,便见一袭青衫缓缓走来,仅是笑笑,懒得言语。 “阮师只管动手,神秀山毁不了一点,李然说的!” 言语落下,就见一道青衫自林中缓缓走来,面色平静,极为平常。 见此,白衣少年的眉头却是难得皱了起来,不算好看,却是有趣,倒是罕见。 十三境? 他娘的,恢复得这么快! 崔巉道:“李公子,咱们没仇吧!?” 李然点了点头,旋即又摇头,“一开始是没仇,可你想杀马瞻,念头起了,便是有仇!” 这理由很扯,总觉着那袭青衫在故意找茬,可白衣少年却是莫得办法,毕竟那人修为极高,他打不过。 恰在此时,杨老头的嗓音再次响起,“换成是我,真不能忍。” 阮邛眉眼带笑,难得如此。 情况如此,莫得办法,便是见着崔瀺摇头晃脑,优哉游哉走出小庙,跟阮邛擦肩而过,同青衫一面而走。 晦气! 等到崔瀺过了溪水对岸,天地颠倒,光影变幻,破庙消失,取而代之的便是那座杨家药铺。 杨老头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抽着旱烟,阮邛则是站在一边。 至于那袭青衫,在崔巉越过溪水时,早早便是没了影子。 杨老头抽了一口烟,笑了笑道:“那小子对你闺女是真心不错,依着我看,不算坏事。” 阮邛叹了口气,倒不是被崔瀺挑衅而觉着憋屈,只是想到自己闺女以后得跟了李然那个花花小子,汉子便是怎么都觉着不舒服。 汉子迈开步子,坐在杨老头对面,靠着墙壁,扯了扯嘴角,“不欠天不欠地,如今连祖师爷那儿也还清了,唯独欠着那丫头她娘亲,人都没了,怎么还?就只能把亏欠她的,放在女儿身上了。可那小子什么人,老神君也知道,谁家做爹的愿意看见自己闺女跟了这种人。” 杨老头吐出一口烟圈,笑道:“是不愿意,可腿长在阮秀身上,你能拦着一时,却是拦不了一辈子。如今是那丫头境界不如你,等那天境界上去了,你想管也管不着。” 阮邛没接这话,旋即跳转问题,“陈平安那边,老神君如何看?” 杨老头抽了一口,略做沉默,最后才是吐出烟圈,淡淡说道:“还能这么看,就用眼睛看呗。本命瓷器是小镇里的秘密,陈平安他爹一个凡夫俗子,能将自己儿子的本命瓷打碎,这背后必然有人泄了密。一开始时,我只以为是那些个家族里的乌烟瘴气,不想多管,可后来细细一想,其中所谓,大有深意,只是发现之时已晚,真要说起来,这也算是一招妙手。只是这妙手虽妙,却是算漏一步,先是多了个变数不说,齐静春这位儒家圣人却是没死,文圣一脉也未曾断绝,倒是可惜。” 言语至此,杨老头却是看向汉子,“你和颍阴陈氏那边关系如何?” 阮邛坦然笑道:“老神君多虑了!” 杨老头目色回转,“多虑总比少想好,不然走错一步,可是难有回头,毕竟你阮邛现在可是个没有靠山的野修,空有一身境界,没个山头,随便落子,结果难知。” 阮邛不做言语,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老人,在漫长岁月里,肚子里积攒下了太多太多的秘密,不为人所知。 事到最后,汉子离开了这里。 杨老头望着其离去的背影,抽了一口,低语喃喃道:“有意思!旁观者尚且如此,当局者呢?可是当局者却很早就看出来了,齐静春这个读书人,真是一点也不老实。什么君子不救,圣人当仁不让?都是狗屁,李然那小子一出现,便是开始玩灯下黑,真是让老头子看得火气都大了几分。” 第五十八章 我叫阿良,我是一名剑客 晚些时候,小镇门口,草鞋少年身边聚集着几个年岁不同的孩童,而在这些人的身边,齐静春负手而立,面色带笑,极为温柔,“陈平安,此次游学,路途艰难,若是不愿,现在说出,便是就此作罢。” 陈平安背着箩筐,穿着草鞋,身上衣着依旧那般,听着面前先生的话,只是摇了摇头,旋即回道:“这是先前就已答应了齐先生的事,哪怕齐先生如何说,反悔总是不好的,更何况我现在也是个二境武夫,身边也有李家父女二人护着,一路平安,并无问题。” 儒衫先生并未多言,只是目色扫过其余几人,每人都交代了些许言语,而后便是目送这群孩子,借着夕阳,南下大隋。 只是没等草鞋少年等人走出几步,李槐便是立马转身,挥着小手,冲着儒衫先生喊道:“齐先生,您帮我给李然那混蛋带句话,我姐是个好姑娘,我李槐想让他做我姐夫……” 可话未说完,身边的红棉袄小女娃便是一把揪住其耳朵,连忙将其给拽着走了,倒是让李槐好疼了一会。 “李宝瓶,你干嘛!” “赶紧赶路,不然揍你!” 借着机会,陈平安的目色却是往着小镇那边看了过去,夕阳依旧,儒衫常在,如沐春风,只是这般之下,却是少了袭青衫,倒是多了些别的意味。 龙须河边,李然坐在河畔边上,吃着酒水,望着夕阳,晚风吹过,青衫做响,倒是悠闲。 阮秀一身青裙,站在身旁,手里捧着一盒糕点,一口一个,津津有味,余晖洒下,将二人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 阮秀问道:“然哥,他们走了,你不去送送吗?” 李然说道:“青山绿水少年郎,真好!” 青裙少女手里的动作一滞,那送到嘴边的糕点便是落回了盒子里,“然哥,你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呗?!” 李然疑惑,看向少女,有容乃大,只是思绪一转,才是说道:“肉都在你肚子里,说与不说,你不都知道。” 阮秀一听,觉着是这么个理,动作迅速,又是一块糕点入腹,只是没等她开口,铁匠铺子那边便是传来了自家老爹的声音。 “闺女,回家吃饭了!” “然哥,回家吃饭了!” “回家吃饭!” …… 二郎巷袁家祖宅那边,崔巉不知在哪个犄角卡拉弄了些吃食,桌子摆好,凳子对齐,而后拿出两个酒碗,便是各自倒上,一番准备就绪后,方才是坐了下来,“不告既取是为盗,更何况这个时候还是晚上,不请自来,私闯民宅,齐静春,哦不,齐师弟!” 言语落下,一缕清风入院,拂过院中几缕枯草,缓缓显露身形,只是来人并未走入房中,而是站在门口,待其转过身,面容依稀可见,正是气度风雅的学塾教书先生齐静春,也是以一己之力抗衡天道的山崖书院山主。 齐静春望着里边的白衣少年,“那少年的出现,滋生众多变数,不是什么坏事,你又何必再走这一遭!” 崔瀺喝了一口酒水,笑眯眯道:“哦?那依你之见,我此番前来,所属为何?” 齐静春站迈开步子,走入屋里,和坐在南边的崔瀺面对面落座,只是其并未接话,而是问道:“你为何会从练气士十二境修为,跌落境界,一路掉到十境?” 崔瀺斜靠着椅子,摇晃着两根手指夹住的酒碗,倒是没喝,只是看着其中的微弱倒影,“还不是咱们那位学究天人的先生,谁能想到你合道三教根底,别开生面了,所以哪怕先生的神像不断往下,你非但不受到影响,反而境界一直往上攀升。可是倒我呢?叛出师门那么久,反而一直没能脱离他老人家学派、文脉的影响。最让我绝望的事情,是我发现这辈子都没希望凭借自己的学问,压倒或是胜过先生。” “站在我的位置上,如果是你齐静春,你会怎么办?” “我不想如此,所以不能眼睁睁给先生陪葬,问题在于先生的神像倒塌,影响之大,不像是一颗石子砸在湖水当中,而是一座山峰倒入湖水,浪花之大,除了你这种已经上岸的人,几乎没人躲得掉,我更是如此。于是我就想了一个小法子。” 说到这里,白衣少年蓦然看向面前的儒衫先生,“齐师弟,你以为是?” 齐静春点头道:“借以他山之石攻玉,破以我执,得以新生。” 崔瀺眼神一凛,喝了口酒,“倒是聪明,只是我这运气不好,按着顺序,马瞻得死,陈平安那边我也早该动手的,可是世事难料,那个突然出现的十四境救下了你,也改变了一切,如今模样,终归是难说了!” 齐静春叹了口气道:“若是李然未有出现,最好的结果是你的学问,压过先生和我齐静春,得到天地人神的认同,但是很可惜你做不到。其次,是你希望先生这支文脉,断绝在我手上,然后由你接手拿走,哪怕到不了先生在文庙里的高位,总好过一个所谓的大骊国师千万倍。最后,则是以某人为自己的影子,然后真身入定,作佛家观想,那人若是能够坚守本心,就等于你在某一个坎上坚守住了本心,最终成为你重新由十登高进入十一的大道契机,或者更进一步。” 言语至此,儒衫先生又摇了摇头道:“如果李然没来,依着旁人的视角来看,你崔瀺大抵会觉得自己这笔买卖,怎么都是稳赚不赔的?我也知道,你已经安排好后手,哪怕没有李然插手,我之身死,陈平安若是能够保持心境纯澈坚定,你一样会安排后手,比如尽可能放大那些蒙童的缺点,不断损耗陈平安的心境,如以石磨镜,使得镜面粗糙不堪,最终支离破碎,那么陈平安一旦是我选中薪火相传的读书种子,你就可以大功告成,将先生和我齐静春的文脉气运,悉数收入囊中,远远比第三种手段,佛家观想的最终成果,要大很多。” 崔瀺不做言语,可脸色却是铁青。 齐静春笑道:“你如果愿意选择现在放手,我可以答应让你达成第三种结果,虽然相对最差,但是对你崔瀺来说,到底是天大的好事,这么多年机关算尽的蝇营狗苟,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崔巉站起身子,冷笑道:“凭什么?就凭你这马上要回文庙陪先生,永不得出的儒家圣人?还是凭那个只能靠李柳神性温养,才能入得飞升境的青衫剑修?若是就是这些,你齐静春也配与我谈条件?” 齐静春神色温和道:“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崔巉声音拔高:“你敢坏我心境!?” 言语落下,儒衫先生大手一挥,山水颠倒,光阴变化,再次出现时,一袭青衫便是落在了这二人中间。 李然握着鸿鹄,面色带笑,“说句实话,我不太想与绣虎打交道,可是,你不是他。” 言语落下,青衫少年手中长剑挥斩,剑光落下,刹那之间,道心失守几近崩溃的崔瀺七窍流血。 一剑斩出,青衫消散,白衣少年目色之中却是出现了一道小巧的红色身影,声音沙哑道:“齐静春,你失心疯了吧!” 齐静春没做理会,只是抬起头,望向天外,没有看着惨不忍睹的崔瀺,说道:“吃了亏要记牢,如今我还没死,甲子之内,你要是再敢偷偷摸摸下绊子,我自有法子让你从练气士第五楼跌落成凡,若是不听,你之性命,自有人取,至于听与不听,皆是在你。” 齐静春离开二郎巷的袁家祖宅,依旧儒衫,行走人间,先去了学塾,再去了石拱桥,最后齐静春去了一趟龙须河边,远远的看着那个在铁匠铺子中打铁的青衫少年,郑重做了个读书人的礼节,而后便是一步踏出,消失不见。 在此期间,一缕春风落入铺子,无人发觉,就那般悄无声息的钻入了少年心湖。 青衫一愣,停下动作,朝着儒衫先生离去方向,拱手回礼,极为郑重。 阮邛看了一眼,并未言语。 到是阮秀那边,看着面前青衫,不由抿了抿嘴,心中嘀咕道:“好想再咬一口!” 李然说道:“阮师,借我点神仙钱,买几座山头呗!” 汉子一口回绝,“想都别想!” 阮秀立马说道:“借了!” 李然不言。 阮邛阮秀,这对父女,此刻却是大眼瞪小眼。 “爹!” “不成!” “爹~” “爹借他就是!” 世间最难之事是何? 那便是自家闺女的胳膊肘老是往外拐,若是对方不错,对事专一,那便是算了,可偏偏那人却是个红线极多的混账玩意,这倒是让阮邛这位兵家圣人的心里,拔凉拔凉,好不难受。 …… 龙泉县的山水,圈住了陈平安的十几年的光阴。他这辈子走得最远的路,不是县城东头的铺子,也不是西头的廊桥,而是往小镇后山去的那条山道。那里埋着他的爹娘,一抔黄土,两竿青竹,便是人间最后的念想。每逢清明中元,少年踩着草鞋,蹚过溪涧里的冰冷水,攀过湿滑的青石坡,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走了十几年,脚下的力道便练得扎实。 这一次受了齐先生所托,护送书院孩子南下大隋,对于草鞋少年而言,是个苦差,可陈平安却是浑不在意。白日里他便是领着队伍走山径,夜里寻个避风处,闲暇时间便是练着李然传授的剑气十八亭,挥拳百回,待筋骨活络开来,竟是半点不显疲态。 反倒是那些书院里的娃娃,平日里在庭院里读书写字,跑跑跳跳的,看着个个精神头十足,真遇上这连日的山路跋涉,便一个个蔫了下来。行囊磨得肩头泛红不说,脚板上更是起了水泡,走一步哼一声,等到了休息之时,往地上一瘫,腰酸腿疼得直咧嘴,哪里还有半分书院学子的模样。 一处山林里,在陈平安的招呼下,此刻队伍并未前行,李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找了个软地,脱掉鞋子,往后一趟,便是在半空中甩着脚掌,然后就出声抱怨道:“陈平安,咱还有多久才到啊,你看我这脚,都起泡了!” 陈平安笑了笑,本想开口,却是见李宝瓶小跑到李槐边上,握着粉拳,给了其一个栗子,声响沉闷,是个好头。 李槐坐起身子,仰视面前的小姑娘,一脸怒气,“李宝瓶,你要是在打我,信不信我跟你翻脸!” 李宝瓶低头看去,小脸并无变化,只是问道:“真的?” 李槐看了看陈平安,后者没理他,旋即便是将目光锁定在一旁的林守一身上,可后者却是微微一笑,便是没了下文。本着好男不跟女斗的原则,李槐最终在生气和郁闷中选择了生闷气。 陈平安笑了笑,从自己的背篓里取出一双草鞋,将其递了过去。草鞋是陈平安编的,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这么多年以来的手艺活,不算什么难事,更何况之前李槐还同他说过,想要此物,“齐先生说过,此行路途遥远,不必急于赶路,如今天色也差不多了,我们便是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 林守一看了那草鞋一眼,并无言语。 倒是李槐,接过之后,十分新奇,左瞧瞧,右看看,似乎是担心一旁的李宝瓶跟他抢一般,连忙收好放入自己的小书包里,宝贵得很。 “放心,不跟你抢!” “我看你是没有,羡慕了。” 李宝瓶道:“小师叔会给我更好的!” 李槐想说不可以,可却是没说出来,只能是看着陈平安,满是委屈。 另一边,朱鹿父女此刻正在不远处看着,因为一些特殊缘由,这对父女并未在草鞋少年一行人的队伍之中。 朱鹿道:“爹,陈平安只有武道二境!” 朱河道:“你打不过他!” 少女显然不信,那少年撑死了才刚刚步入武道大门,之前在李家大宅屋顶上两人对峙,他只不过占着地利才侥幸得手。 男人打趣道:“你就是个没良心的,人家在宅子里跟你对上,打得你跌向地面的时候,还不忘拉了你一把,要换上是爹,与人对敌,不给你脑袋上加一瓦片,就算很厚道了。” “所以说他傻啊。” 朱河并未接话,而是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便是快速离开,不做停留。 视野尽头,草鞋少年那边似乎也注意到了什么,目色看向朱河父女所在的位置,迈开步子,将一众书院孩子挡在自己身后,拳头紧握,不敢大意。 远处。 一个身材不高大也算不上壮实的汉子,向陈平安和李宝瓶迎面而来,只见他牵着一头白色驴子,头戴斗笠,斜挎着一条布囊,腿上裹了行缠,手持一根竹杖,腰间则悬挂着一把绿色……竹鞘长刀? 男人在五六步外停下脚步,没有继续走近,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并不出奇的脸庞,微笑道:“你是陈平安吧?你好,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最后男人补充了一句,“我是一名剑客。” 第五十九章 今日无事,不去勾栏 自齐先生离开小镇后,这几日的光景里,小镇里也是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家,杨家药铺里的李二一家,福禄巷那边的几个大族,就连骑龙巷里那个卖早点的阿婆,今早也是收拾东西,关了铺子,跟着自己儿子儿媳一道,离开小镇。如今的骊珠洞天这块地界上,没了外乡人的叨扰,安静不少,可总有着股不少说不出的滋味,依着李然的想法,那便是胡辣汤里没放糖,豆腐脑里加了辣,不吃不好,可吃上一口,却是哪都不得劲。 在此期间,李柳倒是在离去之前来过一趟铁匠铺子,少女手里拿着东西,神神秘秘,未进铺子,只是给青衫少年使了个眼色,极为平常,而后二人便是走向了龙须河边。 这一举动不说怪异,倒是让在一旁探头观望的阮秀一阵好奇,倒是可爱,可不知是什么缘故,青裙少女明明离得不算远,也用了些神通术法,距离之内,愣是听不见一点声响,哪怕靠近二人,躲在河边,也只能看见二人嘴皮子上下翻动,就是没声,颇为古怪。 临了最后,李柳眉眼看向青裙少女躲藏的方向,似笑非笑,而后便是迈着步子,离开此地。 见其离开,阮秀才是走了出来,长翘辫子左右甩动,晃晃悠悠,倒是让青衫少年看得一阵愣神,不由的在心里说了一句,奶秀之名,当是不虚。 秀秀全不在意,毕竟面前之人就是这般,改不了的,更何况自己也没啥损失,便是问道:“然哥,她和你说了些啥子?” 李然收回目光,并未回答,反倒是说道:“也没说什么,就是让我那天离开小镇时,要是有机会,便去外边找她!” 青裙少女显然不信,一对圆溜眸子就那般盯着面前青衫,再次出声:“真的?” 青衫点头,极为认真。 阮秀收回目光,背着双手,旋即转身,“然哥可是个十足的色胚子,那么个大美人和你说悄悄话,我才不相信就只说了这点,说不得是像话本里写的那般,男女分别,给了定情物咯!” 开门见山,直接点破,可李然面色却是颇为平静。 毕竟阮秀可是转世至高,天赋神通,能看人心,被其这般说出来,倒是极为平常,并无意外。 只是青衫少年并未说谎,李柳找他,的确只是说了这点内容,至于青裙少女口中的那什么定情物件,倒是也有,只不过却只是一颗极为普通的蛇胆石,还是二人落脚河边时,对方挥手招来的,平平常常,若要有心,河中之地,随处可见。 …… 剑气长城,不知道是那个王八犊子走漏了风声,说那狗日的阿良去了浩然天下,城头少了个十四,以至于莽荒天下那边的攻城力度是越来越大,仅仅几日光景里,剑气长城这边的剑修便是抵御了不下十波。好在这些攻城的妖族只是些妖族用来练兵的杂鱼货色,对于城头的那些个上五境的剑仙来说,挥手之间,斩去大片,不算难事。可对于底下的那些个剑气长城的年轻一辈来说,这就不是那么会事了。一连十波妖族,从下到上,连连做战,哪怕天赋再好,也终是有些吃不消的。 一处战场之上,一个小胖子一剑斩杀掉一只同境妖族,只是没等他有所喘息,身后之地,尘土大开,就见一头长像怪异的龙门境妖族裹挟黄沙,直杀而来,。 千钧一刻,一道剑光自天上落下,杀力不俗,刹那之间便是削去了那龙门境妖族的头颅,一时之间,鲜血碰洒,倒是骇人。 宁姚现身,一手提溜其小胖子的衣领,二话不说,御剑破空,将其带离战场,等到临近城头时,才是松开手。 小胖子手握剑柄,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有些惊魂未定,可眸中却是并无多少慌乱,只是看着莽荒那边,大声骂道:“干你娘的蛮荒畜生,老子又不是阿良那狗东西,至于搞偷袭吗?” 言语落下,便是又一道打趣声音响起,“晏胖子,你居然连畜生都不放过,你和阿良那家伙也没什么区别啊!” 晏琢闻言,立马起身,朝着那声音过来的方向,便是准备还以颜色,可当看见开口的是个独臂女子时,立马蔫了,不做言语,而后便是又见着几道年轻身影,自后方战场之中,联袂而来,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少伤势。 从左道右,齐狩,陈三秋,高野候。 而那先前打趣晏琢的独臂女子乃是叠嶂,宁姚好友! 陈三秋看了一眼众人,除了宁姚以外,这些人的身上皆有伤势,其中齐狩最甚,身前直露出一道骇人伤痕,鲜血淋漓。 见此,高野候问道:“你这伤口不要紧吧?” 齐狩白了他一眼,“要不我给你一剑,让你也体验体验。” 高野候嘿嘿一笑,连连摆手,谁家好人没事作践自己嘛。 当然,这话也就他心里说说,毕竟齐狩是在战场上受的伤,真要说了出来,便是伤人。 陈三秋道:“莽荒那边不对劲,咱们先行回去!” 叠嶂没说话,倒是看了宁姚一眼,似在询问,毕竟他们先前在战场那边厮杀激烈,若不是宁姚传音让他们回返,此刻怕是还在那边同妖族厮杀。 宁姚道:“老大剑仙的意思!” 仅此一句,再无下文。 其余几人闻言,也是明白,略做拾叨,便是御剑返回了城头之地。 而在剑气长城的这群年轻人回返之后,城头之上,诸多上五境剑仙一齐出剑,剑光大开之间,一道剑气长河便是落在各地的莽荒妖族之中,绞杀之下,纷纷殒命。 一处城头,老大剑仙看了一眼蛮荒那边,大手一挥,本该回返城内的宁姚便是被其唤了过来。 宁姚抱拳,略做行礼,“宁姚,见过老大剑仙!” 陈清都站在城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随意摆了摆手,慢悠悠开口道:“阿良走之前给你们这些小辈留了些东西,想要吗?” 宁姚没接这话,心思活跃,反倒问道:“阿良去哪了?” 老大剑仙回道:“去寻一柄剑,顺道去找一个少年?!” 闻言,宁姚眉眼微起,似是明白什么,不由问道:“去找我大哥?” 老大剑仙未曾言语,只是抬指一点,蛮荒战场深处,那尊本还在与数位剑修缠斗的十三境大妖,竟是毫无征兆地离地而起,双眸空洞,意识全无,庞大身躯穿透层层厮杀的罡风剑气,如同一尊被无形大手拎起的泥偶,缓缓朝着剑气长城城头而来。 大妖无名,十三境界,顷刻身死。 杀妖之人,剑修阿良! 城上城下,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幕,无论是浩然剑修还是蛮荒妖族,俱是噤若寒蝉。 当那大妖身躯悬停在城头丈许之外时,只听一声轻响,偌大身躯轰然爆裂,万千道七彩流光裹挟着磅礴妖力,如春雨润物般,纷纷涌向那些个刚刚归城的年轻剑修。 人群之中,宁姚玉指微抬,一枚氤氲着飞升境威压的剔透妖丹,便自行飞入她的掌心,丹光流转间,映亮了那张清冷坚毅的脸庞。 …… 与此同时,浩然天下。 李槐挽着阿良的手臂,一脸坏笑,而后便是狠狠的在其衣服抹了把鼻涕。 阿良骂道:“李槐,你这个小王八犊子,信不信你爹我抽你!” 李槐双手叉腰,全无惧色,小手一指,蜜嘴一张,开口说道:“阿良,我干你娘!” 话音刚落,那汉子脚下便没了影子,不过一弹指的光景,已是悄无声息地飘到了稚童身后。他探手就揪住了稚童的耳朵,那力道看着不重,却让稚童半点挣脱不得,跟着抬脚便是一记巴掌大的鞋底,轻飘飘拍在那小屁股上。没什么实打实的力气,偏偏稚童像是被一股无形劲道掼着,脚下一个趔趄,结结实实摔了个嘴啃泥,额头还磕出了个红印子,倒是好笑。 李宝瓶见状,小拳头舞动,立马附和:“打得好,就该这么打!” 李槐全然不理一旁的红衣女娃,站起身子,朝着汉子便是竖起中指,大声嚷嚷道:“阿良,你丫这辈子都找不到媳妇!” 阿良伸出大拇指,指着自己,道:“知道在别的几处地方,多少女侠仙子哭着喊着要嫁给我阿良吗?”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我当然不知道啊!” 李槐见缝插针,立马说道:“阿良注定打光棍!” 阿良道:“闭嘴!” 一语落下,汉子莫名仰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不知所以,腰间酒葫芦撞着竹鞘长刀,叮当作响,震得周遭空气都跟着颤了颤。 他猛地转头,咧嘴望向那个脚踩草鞋的清瘦少年,眉飞色舞道:“陈平安,你小子这辈子,见过我这么俊的剑客没有?” 陈平安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剑法如何,我不清楚,但论脸皮厚度,你属第二,无人敢言第一。” 阿良一愣,不由好奇了起来,“李然那混蛋小子?” 陈平安点了点头。 一听李然这名字,李槐那双小眼睛顿时就亮了,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颠颠地就凑了过来,小胸脯挺得老高,一脸与有荣焉的得意劲儿,扯着嗓子嚷嚷道:“阿良!我跟你说,李然那可是我姐夫!” 阿良眼皮都没抬,抬脚就给了稚童屁股一下,没好气道:“我还是你亲爹呢!你个挂着两条鼻涕的小屁孩,有啥好神气的!” 林守一捂着嘴,忍住不笑。 虽说他不认识什么李然,可挨着李槐这小子,每天的乐子,那是滔滔江水,从不会停! 至于李宝瓶这边,笑容灿烂,天真无邪,心如花木,皆是向阳而生,一行几人,皆是如此。 …… 大骊那边,因为前些日子有个不知哪来的刀客,以极强杀力斩了大骊这边的两个山上仙家。其中一位是刚刚跻身武道第七境的宗师,精通拳法,擅长近身厮杀,另一位是八楼修士,兼修飞剑和道家符箓,二十年间,两人联手刺杀六次,从未失手过,光阴荏苒,二人便是成了大骊那边某个高位之人麾下高手。只是如今再看,二人却是被人一剑横抹,断了生机,倒是凄惨。 而从这二人身死到如今,那名刀客的身份依旧未被人所探查出来,据说这事最后被大骊的那高位之人报到了大骊皇帝哪里。 大骊的规矩,从来都是大骊自家定下的方圆,如今有人先坏了大骊的规矩,那么那位皇帝陛下自然不可能就此作罢,一时之间,大骊上下,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 小镇那边,李然从阮师哪里借了几袋神仙钱,而后又用这笔神仙钱在小镇这边买下了蝶云峰和翠绿山,这两座山头,山头普通,没甚特别,与陈平安的落魄山相比,更无特点,只是落在了骊珠洞天这块地界上,就算是块废石,也得带点仙气。 按着李然的想法,他是想买下神秀峰的,只是阮邛那边死活不肯答应,至于缘由,青衫少年自是明白,索性作罢,毕竟借着人家的钱,买了别人东西,这事本就不算地道,便是不在言语。 李然踱步走进自家那几座山头,顺着山道来来回回转了好几遭。入眼尽是寻常山色,青树翠蔓,流泉叮咚,与骊珠洞天别处的山野并无二致。他摸着下巴上,皱着眉头打量半天,实在瞧不出这些山头有何特异之处,既无冲天灵气萦绕,也无古碑符箓暗藏。少年心里头忍不住犯嘀咕,齐先生那般人物,为何非要撺掇着自己买下这几座山头,越想越是纳闷,心头的好奇便如那山涧的春草,疯了似的往外冒,直到瞧见几个外乡人和阮邛的身影后,青衫少年的思绪才是缓缓拉回。 龙泉县西南的边境地带,落魄山山势独树一帜,格外瞩目,其余接着,便是陈平安买下的那些个山头,依次往下,才是李然的蝶云峰和翠绿山。 山野外边,一行人按照规矩,临近龙泉地界后,便选择脚踏实地地行走至此,并未御风凌空或是御剑飞掠,之后他们就要入山,去勘探那座出产斩龙台的龙脊山,那将是东宝瓶洲最大的一块磨剑石,哪怕一分为三,单独拎出一块,亦是如此。 对于这四位出身一洲兵家祖庭的修士而言,徒步行走山岳湖泽,算不得什么苦事,毕竟风雪庙兵家修士一向看重淬炼体魄,一来是可砥砺修为,二则是修力也修心。 当四人看到远处阮师的身影,纷纷加快脚步,主动向这位宗门前辈抱拳行礼。阮邛在风雪庙辈分算不得太高,但是口碑极好,开辟出那座蜚声南北的长距剑炉后,先后为同门铸剑十余把,结下了许多善缘和香火情。 阮邛笑着向四人抱拳还礼,风雪庙并无繁文缛节,便是晚辈面对那些修为通天的老祖,礼仪仍是如此简单,不做多用。 阮邛与四人说过了一些龙脊山中的相关事宜,以及大骊朝廷在龙泉县的大略部署,规矩如何,似是想到什么,然后随口问道:“神仙台魏晋,此次是不是与你们同行北上?” 第六十章 该出手时就出手 魏晋,浩然天下宝瓶洲风雪庙六脉,独占神仙台一脉的嫡传真人。弱冠之年,便被风雪庙那位久不问世事的刘老祖一眼看中,收入座下做了闭关弟子。此子天赋堪称惊艳,一身剑术境界,出神入化,二十许年纪,剑术便已是同辈翘楚,入得玉璞,放眼整个风雪庙,再到浩然天下,这般之人,都算得是顶梁柱般的人物。而剑修如此,其人更是生得玉树临风,听江湖上那些个见过魏晋的女子所说,这位魏大剑仙,眉宇间带着一股孤高清傲之气,行事素来潇洒不羁,一剑起,便有风雪随行,端的是一位风姿绝代的风流剑仙,倒是让不少浩然天下这边山上女修对其极为仰慕。 按道理说,这般人物,无论剑道修行,还是道侣择选,本该是世间少有,前途无量,可偏偏事不由人,因为受邹子师妹田婉的影响,这么个风流剑仙,却是为情所困,剑不得出,最终剑道高度,终于飞升,倒是可惜。 阮邛既这般问出口,心底里对这位兵家后起之秀,多半已是存了几分赏识。只可惜世事弄人,错了时辰,终究是缘悭一面。不然的话,依着阮邛的性子,即便早已脱离了风雪庙,不再沾惹那些宗门俗务,也定会以长辈的身份,亲眼去瞧一瞧那位名头极大的风流剑仙。 如此想着,阮邛笑着摆手道:“只是好奇而已,如果我没有记错,魏晋堪堪四十岁,就已经坐稳十楼境界,神仙台也确实需要有人站出来,挑起刘老祖一脉的扛鼎大梁。” 负剑老人笑道:“四十岁的十楼,放眼整个浩然天下,不说极多,也算是独树一帜,刘老祖能得魏师伯,既是神仙台之福,也是风雪庙之幸,如今见不着,等那日魏师伯名头更响之时,便是应了文庙那句好语!” 到此,便是同行之人搭腔问道:“文庙那句好语,说来听听!” 负剑老人扶须而笑,朗声说道:“天下谁人不识君!” 风雪庙六脉,以神仙台最为香火淡薄,几乎沦为俗世王朝数代单传的惨淡景象,尽管如此,神仙台又是在三百年中对风雪庙贡献最大的一脉,所以阮邛曾经所在的绿水潭,老剑修所在的大鲵沟,都对神仙台报以由衷的善意和期待,哪怕风雪庙内部六座山头各有争执,言语极多,但是如果门风严谨、传承有序的神仙台彻底消逝,那么不管对风雪庙哪一脉,注定都不是好事。所以负剑老人方才之言,自是由心,做不得假,而对于这话,除却阮邛以外,其余三人也是打心底里极为认同。 只是想到这里,阮邛的思绪却是不由的转到了某位青衫身上。魏晋的天赋极好,修为境界也是极高,未来光景里,若是硬说时间,最少十年便可入得上五境。可要是放在以往,他也会如其余几人那般,可五十岁的上五境和十岁岁的十四境,阮邛觉着,还是不要让这些老家伙知道为好,不然道心有损,坏了境界不说,回了风雪庙,说了出来,宗门里的那些人还以为他们练剑练疯了。 念及至此,阮邛不在多想,便是同着几人一同登山,顺道给这些个过往的同宗之人讲解些骊珠洞天里的规矩,也算是先礼后兵,不然后面出了问题,他也不好动手。 蝶云峰上,李然站在一处石崖上,山风吹过,青衫作响,借着光景,青衫少年便是唤出鸿鹄,于青山云海间,练剑修行,迈步走桩。待一套剑气十八亭走完,青衫额头便是多了不少汗珠,借着风气,吹在身上,倒是颇为清爽。 而在其练剑之时,石崖后面,一处山石边上,一个长得颇俊的男子立在哪里,男子身着白衣,束发无簪冠,身形玉树临风,眉宇间自带孤高傲气,在其腰间之地,悬着一柄长剑与一个养剑葫芦,一眼便能瞧出对方是个剑修,若是仔细深究,来人赫然有着十境修为,放在浩然天下这边,山上山下,凡是见着,也得喊句剑仙。 那俊俏男子瞥了眼那抹青衫,也不见如何作势,便一屁股坐在脚边那块丈许高的巨石上。落座之时,腰间悬着的养剑葫轻轻晃荡,撞出几声清脆声响,若是仔细看去,那撞击之地,有着一道细微裂口,可俊俏男子却是不甚在意,慢悠悠开口道:“在下魏晋,不知道友寻我,所为何事?” 李然脚步一停,指尖轻弹,鸿鹄发出一阵嗡鸣,自行归鞘。 青衫少年转过身子,望向石上的白衣男子,眉眼一挑,不得不说,剑仙魏晋,当真是俊朗得紧,一身素白长衫,干净得如同雪山之巅的积雪,无半点尘埃不说,其身上气质,更是极好。也难怪浩然天下的那些个山上女修,会为他这般神魂颠倒,若是换了其他男子有这般容貌气度,怕是也要引得无数人倾心。 心做此想,可在李然面前,这个魏晋也就那般,毕竟四座天下里边,能在容貌上压他一头的,除了某个山头中的厨子以外,李然自问,茫茫天地,并无敌手。 李然道:“魏晋,对于贺小凉,你怎么看?” 这般言语,没头没脑,若是不知缘由的人听了,当真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云,可落在魏晋耳中,却不是这般。 魏晋看了青衫一眼,并未接话,只是说道:“道友不过龙门境,能千里之外,以剑寻人,这般能耐,后面代价可不算是小,若只是为了问这些,魏晋觉着不值!” 剑仙魏晋,眼光极好。 只是光阴受损,不是小事,对于青衫少年来说,在心湖光景未曾复原前,龙门剑修,实打实的,没得水分,要是脚踏实地往前走,撑死也就元婴顶天,再想上去,浩然这边的天道压胜可不会对一个域外天魔手下留情。至于先前针对崔摻的两次出手,那也只是借着李柳留在其体内的一半神性,强开飞升,这才斩出一剑,可就是这一剑,于此刻的青衫少年来说也是限制极大,若是离得近些,那还好说,飞升而已,小事一桩,可若是离得远了,能不能借来暂且不论,就算借来了,也不过是些杯水车薪,时间一久,难有大用。 而能找来魏晋,说句实话,也是多亏了邹子那厮,毕竟这吊人算天算地,担忧极多,时间一久,这人身上的因果也就极多。而在其身边的那些人也大都是这般,所以李然便是借着先前对崔巉出手之机,借着空隙,找了找邹子,顺藤摸瓜,这才是找到了邹子的那位师妹田婉,也是如此,才能凭着一时的飞升修为,寻到魏晋。 闻言,李然面色带笑,却是说道:“为情所困,剑不得出,如今十楼,可若是继续如此,未来光景,心绪不宁,莫说更上一层楼,怕是今日之十境,也是留之不住!” 青衫语气一顿,继续说道:“所以我找魏大剑仙来此,便是想给你除了这个心题,至于代价,不过是请剑仙去一趟剑气长城,看看风景,仅此而已!” 魏晋眉眼微起,却是不言,只是看向面前少年的目色之中,带上了些许古怪,至于为何古怪,魏晋也无从得之,半响之后,才是回道:“你想杀了贺仙子?” 青衫一愣,倒是没想到这话会从面前之人口中说出,可想了想,如今魏晋还未跟啊良见面,那指导一说,也是无稽之谈,如今轨迹错开,能有这般言语,似乎也是在合理之中。 李然摇了摇头,旋即说道:“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这不是什么大错,若是正经遇见,喜欢上了,那便是喜欢上了,自己问心无愧,旁人也说不得什么,那个时候,剑该往哪出,又该在哪停,便是你自个的事。可若是情爱一事被人插手,乱了先后,这事可就大了,境界且先不说,那牵肠挂肚的思念便是难以忍受。不巧的是,我这人最见不得有些下作之人掌人命运,乱动姻缘,所以便是想替你魏晋,斩了此劫,也好让你,踏踏实实,光明正大。” 魏晋不傻,自是听得出其中意味,只是有些地方,依着魏晋来说,任是雾里看花,没个真切,临了最后,只得沉默。 李然道:“别看我只是龙门境,可若是真要说起来,昔年文圣于三教辩论里大胜风光,请三教祖师落座,若是光阴长些,于我而言,自无不可啊!” 魏晋豁然起身,颇为震惊! 不是兄弟,请三教祖师落座,因果太大,这话可不兴说啊! 可青衫少年却是毫不在意,面色带笑,旋即出声,“陆道长,请您帮小子个忙呗!” 魏晋一愣,可下一刻,蝶云峰上,光滑转动,而后便见一个头戴莲花冠的道人显出身形。 见到来人,青衫少年走到其身边,一脸热络,立马给一旁的白衣男子介绍道:“陆沉,道祖三弟子,真无敌的小师弟,青冥天下白玉京三掌教,道法齐天!” 陆沉之名,四座天下,谁人不知,只是从未遇见,如今魏晋就这般见着,说句实话,挺惊讶的。 陆沉看向青衫,有些疑惑,可当目光看向一旁的魏晋之时,道人却是恍然大悟。 他娘的,这小子先是坑他跌了境界,如今又像拿他当驴使,真不知道老大剑仙怎么就教出了这么个玩意,更恶心的是,这玩意还被他遇上了,阿弥陀佛,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陆沉道:“道友,这事不好办啊!” 李然置若罔闻,一把挽住道人肩膀,旋即道:“咱哥俩好歹也是过了命的交情,如今要你帮点小忙,做为道祖弟子,白玉京三掌教,道法齐天之辈,道长可得精神点,别丢份啊!” 闻言,道人心中五味杂陈。 过了命的交情?! 你他娘的跟我扯呢? 我要不是当事人,还真就信了。 抱怨归抱怨,对于青衫少年心里的想法,道人却是并未拒绝,只是在此之前,道人却是看向魏晋,出声问道:“情之一字,最是磨人,也能炼人,当真想好了?” 没来由的,魏晋点了点头。 李然一笑,“道长,修为借借!” 陆沉点头,“可!” 言语落下,道人化作一缕青光,没入青衫体内,刹那之间,原本只有龙门境是李然,一步踏出,立刻飞升。 山中之地,风雪庙的四人心绪一震,目色齐齐看向西南方向,不明所以。 唯独阮邛,一脸平静,心中却道:“那小子又在搞什么?” 浩然天下,某做山水秘境之中。 今日光景极好,邹子一袭素衣,负手立于秘境山巅,眉眼舒展,难得有这般不问世事、只享片刻逍遥的悠闲。可下一刻,天幕之上,毫无征兆地落下一道煌煌剑光,未至身前,那股睥睨天下的剑意便已撕裂云海,将他耗费百年心血布下的山水大阵,碾得粉碎。剑光去势不减,如天外陨星,直直劈落。邹子脸色微变,连忙祭出神通术法,身形暴退。只是那剑光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蓬血雾,虽未伤及根本,却也让他气血翻涌,脸色煞白。他低头望着脚下那片灵气溃散、阵法脉络寸寸断裂的秘境,轻轻叹了口气,满是惋惜。 陆沉说道:“有点欺负人了!” 李然回道:“看他不爽,仅此而已。” 正阳山,茱萸峰顶,云雾缭绕。 一道素衣身影立在崖边,青丝绾成简单的发髻,只簪了支温润的白玉簪子,腕间木珠随着山风轻轻晃动,不见半点仙家气派,倒像是哪家持家有道的温婉主母。妇人瞧着约莫三十年纪,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浅淡笑意,便是对着峰下往来的寻常弟子,也无半分峰主架子。只是谁若有幸撞见她捻着红线时的眼神,便会心头一凛,心生微寒,不知所以。 山风拂过,吹过裙角,这位茱萸峰峰主却是没来由的皱起眉头,只不过未等其多想,一道剑光便是破开正阳山的宗门大阵,引得正阳山一阵骇然。 “大胆,何人敢问剑正阳山!” 而在这骇然之中,一袭青衫已然踏着清风,手持鸿鹄,居高临下,站在了正阳山的最高之处。 “今日老子不是来拆你正阳山祖师堂的,所以无关之人,赶紧滚蛋,至于正事,田婉老妖,速来领死!” 一言既出,一洲皆惊。 …… 天幕之上,小夫子眉头一皱,并无言语。 倒是在其身边之地,老秀才咧着一口白牙,笑呵呵道:“算了算了,都是孩子!” …… 红烛小镇那边,阿良抬头看向天幕,极为委屈。 凭什么老子过来得带个破斗笠,那小子可以这么狂? 规矩呢? 公平呢? 李槐见状,直接开口,“阿良,你是不是拉屎在裤兜里了!” 阿良赏了他一脚,旋即说道:“拉裤兜里,也是你爹!” 第六十一章 不装了,摊牌了 正阳山的一线峰,除去那条普通的登山神道主路之外,还有着十条由剑仙亲手开辟出来的登山“剑道”,世代相传,光景很长,传承有序,只是其中七条,都已经先后登顶,这就意味着正阳山历史上,出现过七位证道的玉璞境剑仙,而据前一位玉璞祖师之后,最近一位,正是老祖师夏远翠。 其余三条,距离山顶,还有些差距,其中就有拨云峰、翩跹峰和对雪峰历史上三位元婴境,开辟出来的剑道。 这就是正阳山旧十峰的由来,所以祖师堂又名为剑顶,寓意一洲山河内,此地已是剑道之巅。 修士修行,证道长生,逆天行事,只在争字。 后世剑修,入我山中,当不惜性命,仗剑登顶,脚踩山河,身边再无旁人,这些都是正阳山弟子早就烂熟于心的祖训。 可就在今日,这座在东宝瓶洲传承以久的剑道宗门,如今却是被一位不知名讳,不知缘由的青衫剑修,单人单剑,破开正阳山的宗门大阵,以强势之姿,威压一宗! 竹皇,玉璞境剑修,当代正阳山掌门,若是依着原有轨,在陈平安问剑正阳山时,这位玉璞境的剑仙为求自保,将护山供奉袁真页逐出了宗门谱牒、除名祖师堂,事后更是向陈平安低头认错并立碑反省。 可是如今,山巅凭空立着这么个青衫剑修,竹皇如何敢怠慢,更何况对方要找的那人可是茱萸峰的祖师,按着辈分,那人比他这正阳山掌门还要大! 几乎是念头刚起,竹皇便是破开云海,风驰电掣般赶到了茱萸峰顶。只不过这位正阳山掌门的运气实在是差到了极点,才刚稳住身形,正要出声喝问之书时,李然那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便已轻飘飘落了下来。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撼山震岳的剑意,可竹皇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如遭重击,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穿云破雾,最后狠狠砸进正阳山深处的一处嶙峋石缝里,乱石簌簌落下,风水极好,却是不知生死。 一语落下,便将一位玉璞境剑仙震飞而出,这般光景,放眼整座浩然天下,都是件百年难遇的稀罕事。更何况,那人还是正阳山竹皇,是执掌一宗门户的顶尖人物。霎时之间,正阳山巅,云海翻腾,那些姗姗来迟的宗门耆老,一个个敛了眉眼间的散漫,望向那道身影时,眼眸深处皆是化不开的凝重,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翻江倒海,难以置信。 仙人? 还是飞升? 但不管是那一境,这些人心中皆有一个通天疑问,东宝瓶洲何时多了个这般厉害的人物?! 无从得知,无人可知。 对于这些人心里的想法,青衫剑修却是不做理会,一步向前,剑气流转,磅礴力道直接压在那位妇人身上,刹那之间,云海翻涌,灵气倒悬,在此之下,山巅妇人便已是嘴角喋血,面容苍白,若非其有着仙人境巅峰的修为,此威之下,说不得要同那位山涧里镶嵌的正阳山掌门那般。 李然眉眼带笑,语气和善,旋即开口:“果然,你们这阴阳家一脉的修士,就没几个好东西,邹子那老东西算一个,你这老妖婆除了修为差些,其余之地,也是不遑多让。” 田婉闻言,心头微震,在看向面前那道青衫身影时,眉眼之中,颇为复杂。 邹子是谁?阴阳家一脉之祖师,在浩然天下这边,能以别开生面之法绕开三教祖师,硬生生合道十四境的山巅修士,屈指可数,他邹子便是其一。若单论修行天赋,道法根骨,此人一人,便足以压过浩然大半同境山巅。可就是这般人物,落在那个身前的青衫少年口中,却成了另一副不堪模样,言语之间,话里话外,满是不屑。 至于田婉自己,仙人境巅峰修为,虽说天赋根骨比不得师兄邹子,可怎么说也是个十二楼的练气士,凭借手中红线,算计一途,在这东宝瓶洲里,不说只手遮天,但这话语也是极重,山上山下,闻其名者,何人不给其三分薄面,而若是光景足够,飞升一境,也不可能,可如今光景被人如此折辱,对其而言,不算好受。 田婉道:“道友,你我二人并无因果,何至于此?!” 李然闻言,面上笑容更甚。 田婉与他的确没啥因果,可咱们的陆道长和她却是有着一桩天大因果,毕竟神浩宗贺小凉不久之前可是拜入了陆沉门下,成其弟子,虽未传至外边,可这因果却是实打实的落了下来的。她田婉给魏晋和贺小凉牵的红线,若是有益,陆沉那边自然不会言语,可这红线无益,更是处处透着算计,让这本无瓜葛的二人硬生生产生了因果,其后算计暂且不论,光是如今贺小凉的身份,便是间接与陆沉结了梁子。 也是如此,在李然唤出陆沉真名时,对方才会答应得那般爽快。一来是自己弟子被人算计,做为师父,自是得做出些动静,二来则是因为陆沉如今还在浩然,想要断了这份因果,强行出手,礼圣那边不好言语,若是私底下行动,于礼又不合,礼圣也自不会坐视不管。思绪再三,便是只能暂借一身道法于李然,让其做个中间人,斩断因果。哪怕到了最后,礼圣那边怪罪下来,有李然这小子顶着,陆掌教也挨不着什么名头,毕竟我是李然找来的,动手的也是他,陆沉什么也没做,真要怪罪,反倒是小夫子自己坏了规矩,如此一来,两处皆赢,倒是大好。 道人所想,青衫皆知,只是如今情况特殊,没得法子,不然也不会如此。更何况那位贺仙子与李然也有着一段露水情缘,虽是缘浅,不是田婉,可红线怎么说也牵上了,要是不处理一下,魏晋那边如何暂且不论,若是邹子那厮借题发挥,依着那家伙狗皮膏药的特点,到了那时,青衫反倒是颇为被动。 念及至此,李然再次向前,又踏一步,顷刻之间,那股压在妇人身上的剑威便是更重一分。 “道友!” “闭嘴,老妖婆!” 青衫出声,妇人禁声,只是眉眼之间,却是多了些怒意。 李然瞧着,微微一笑,旋即说道:“情之一字,最为迷人,往前往后,顺其自然,若是被人无故搅动,掺了算计,那便是落了下乘。” 略做停顿,青衫少年眸光一寒,手握鸿鹄,剑锋直抵妇人眉心,淡淡开口:“我这人最讲道理,若是你断了手里的那些个红线,那我便留你一命,若如不然,老子便打断你的长生桥,而后在将那丢到莽荒那边,依着田峰主的身段,那些个畜生要是见了,包不得让峰主大人夜夜笙歌,洞不闭合!” …… 天幕那边,青衫之言,尽皆入了老秀才与礼圣之耳。 礼圣面色平静,不发一言。 倒是老秀才那边,看着下方青衫,眸子放光,一阵啧啧,“真不愧是老大剑仙的徒弟,简直是后生可畏,只是这虎狼之词,当是很有剑仙模样,浩然天下,除了阿良老弟,也没见水能说出这般豪言,就算是老头子听了,也是面皮红得紧实,羞哉羞哉。” 言语之际,老秀才还不忘看了一眼身边的礼圣,意味深长,可礼圣却是说道:“规矩之内,并无不妥!” 老秀才闻言,嘿嘿一笑,颇为高兴。 倒不是他有多欣赏青衫少年,只是人家救了小齐,依着规矩,这恩极大,如今小齐不在,做为小齐的先生,老秀才怎么说也不能让人受了委屈。 …… 浩然天下,东宝瓶洲,也不知是何缘故,山上在忙,山下也在忙,而大骊境内的某个汉子,今个却是不再喝酒,系好银色小葫芦,翘着二郎腿,那柄棋墩山土地爷新打造的竹刀,横放在斗笠汉子的膝盖上,阿良双手双手轻轻拍打刀柄和刀鞘顶部,一上一下,极有意思,最后目色微移,看向面前的草鞋少年,开口说道:“陈平安,我以前和某个读书人说过,他练剑比读书有用,兜兜转转,如今这话,却也是要落在你的身上。陈平安,你练剑比练拳更好,说不定未来光景里,浩然天下,再出一名十四境的大剑仙!” 陈平安点头道:“能不能成十四境我不知道,但只是觉得阿良你肚子里憋了很多想法,具体想什么,我一直没想明白,而同你这样的,我也只在李然大哥身上见到过。” 阿良对此并不意外,摸了摸白驴,只是说道:“那小子是个人物,比我还能闹腾,但不得不说,练剑读书,天赋极好,就是心绪太多,总在为他人考虑,不过也是如此,才让这天下看起来没那么糟糕。不过如今,这般之人,除了在那小子身上,老子又遇见一个,不得不说,齐静春那小子的眼光真好,比他先生强多了。” 阿良一边回忆,一边娓娓道来,尽管听不懂的极多,可陈平安依旧听得颇为认真,从小镇开始,到如今地界,依着顺序,齐先生,李大哥,如今又多了个阿良,嘿!他陈平安这几个月的人生,还真是有趣极了。 只是话到最后,阿良却是站了起来,屈直一弹,剑气临空,转瞬即逝,再次出现时,观水街那条小巷的书铺里,那个自称冲澹江李锦的年轻公子,额头如遭重锤撞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入书墙不说,直接破墙而出,跌入隔壁店铺,鲜血淋漓,不知生死,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极为骇人,把那个站在柜台后头打盹的店伙计,给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阿良随手一挥,几人所在的那处地界,便是有着不少物件掉落其中,而后纷纷落入各自手中,“都是好东西,如今却是便宜了你们,想当年跟着老头子混饭吃,那口袋里穷得,要没我,都得饿死,哪里见过这些好东西。如今都给你们,可别糟践了,特别是李槐你个小万八蛋,踩屎都得舔两口,可得好生用着。” 李槐突然放低嗓音,怯生生问道:“阿良,你该不会是要死了,在跟咱们交代遗言吧?” 阿良白眼一番,旋即骂道:“我是你爹,滚一边去。” 李槐叹了口气,罕见的没有还嘴,只是说道:“我爹我娘,我姐还有我姐夫,如今离这可老远了,阿良你要是再走了,以后我就找不到人一起玩了!” 阿良欲言又止,最后却是把腰间的养剑葫芦丢给了李槐,顺道还将那头毛驴一起送了,瞧着模样,极为大气。 李槐道:“阿良,你可别死啊!” 阿良道:“求您盼着我点好!” 此事做完,斗笠汉子拿起一旁的竹刀,伸出两根手指,捻住斗笠边沿,大笑开口道:“以前跟你们说我阿良有多强,剑术有多高,你们总是不信,特别是李槐你个小王八蛋子,还嫌弃我吹牛。你们啊,真是太年少无知了,我那是怕吓到你们,所以就故意只挑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情,比如什么出剑快到泼水不进啊,讲给你们听。如今呢,我摊牌了,不装了我阿良,老牛逼了!” 阿良目色环顾几人,最后笑眯眯问道:“你们还不信,对吧?” 阿良先望向暗处,吩咐道:“护住他们。” 空旷之地,无人无物,可在汉子眼中,此刻哪里,却是有人点了点头,极为认真。 然后这个初次相逢,便头戴斗笠的汉子,终于第一次摘下斗笠,随手扔掉,只是不等斗笠坠地,斗笠便化作齑粉,烟消云散。 “李然那臭小子都给我撑着了,老子还怕个鸡毛啊,人死卵朝天,张口就是干!” 话音落下,与此同时,以悬佩双刀的男人为中心,方圆千里之内,地牛翻身一般,轰然震动。 阿良下意识去扶斗笠,才意识到已无斗笠了,便挠挠头,咳嗽一声,笑道:“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第六十二章 极有意思 正阳山那边,青衫少年脚步一停,目色望向大骊方向,不由多了几分疑惑,便是以心声问道:“陆道长,阿良那狗日的不是十四境吗?啥时候成飞升了?难不成是在剑气长城那边摸了某个大妖的胸脯,被人家男人打掉了境界?” 陆沉回道:“你小子可是个祸害,先前你与余斗师兄的天外一战,四座天下,观望者极多,上至三教祖师,下至飞升修士,但凡没有闭关者,注意都在天外。而莽荒那边,有个昔年于浩然天下的读书人也想看看,结果就是,剑气长城那边有三人齐齐出手,替你截断了莽荒天下的天时地利人和,拦住了他人窥视。” 闻言,李然便是明白了其中因果,毕竟那场同余斗的问剑,可是惊动了三教祖师的,更何况李然不久之前出剑斩了大妖耀甲,莽荒天下那边若是没点动静,这才是极不正常。 至于那出手截断的三人,剑气长城那边,有这能力的,有且只有三人,他师父陈清都,十万大山里的老瞎子,以及那个狗日的阿良。 前两者有这能力,于李然而言并不稀奇,至于阿良,想不明白。 老大剑仙坐镇剑气长城之中,万载剑道气运,如长河奔涌,尽数汇聚其身,莫说是那十四境,便是三教祖师亲临,若无压箱底的至宝傍身,放眼人间,谁又敢说一定能拿下这位。 哪怕是号称真无敌的道老二,当初在路过倒悬山时,也不曾踏入剑气长城,不是害怕,而是道老二知道,入了其中,一旦问剑,他必会败。 至于老瞎子,万年之前,这位可是单枪匹马,硬生生劈开一条登天路的存在,何等气魄。别看他只是十四境修为,离那传说中的十五境,还差着一线天堑,可真要论起战力高低,他这十四境,比起三教祖师,也是不遑多让。 如今你还是飞升境,眼界还窄,见我如井底之蛙,抬头见我。等你那天侥幸齐身十四境了,见我就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至于阿良,说句实话,依着原有轨迹,这狗日的十四境不该如此之早,最起码不在那个时候,可他却是在不当之时,入得十四,依着李然的想法,很是蹊跷。但青衫想了想,又觉得理应如此,毕竟他这个域外天魔本就是极大变数,有他存在,阿良的因果自然也得改变,能入十四,便也是在情理之中。 至于跌境,依着陆沉的意思,断了人和不算易事,更何况阿良对上的还是刘叉这么个莽荒剑道最高者,既在断了人和之时,还与刘叉问剑,只跌一境,已然难得,若是别的十四遇上,别说一境,光是刘叉那关,便是极难。 念及至此,李然说道:“那这么说,我这误打误撞,还是帮阿良那家伙挡了一次天道压胜咯!” 陆沉并未言语,沉默半响,才是说道:“毕竟与你这么个天大的变数比起来,一个东宝瓶洲上的山下王朝,那小小的几十载国运,确实是算不得什么。” 陆沉此言,极为平常,可落在青衫耳中,却是觉得有那么点别的意味,不像好话。 “陆道长!” “贫道在的!” “指桑骂槐,有意思吗?” “此言无意,听者自误,贫道也是莫得办法啊!” 青衫剑修,默然不语,目色流转,视线旋即落在不远处那名茱萸峰祖师身上,没有言语,抬手一剑。霎时之间,剑意冲霄,煌煌剑气撕裂长空,直直斩落,便是将妇人脚下的巍峨山岳,从中剖开,一分为二,山崩地裂之声震彻天地,断峰处灵气狂泄,这般威势,惊天动地,骇人至极。 “道友……” 田婉本想言语,可当注意到青衫少年双眸之中的那到平静时,这位仙人境的练气士罕见的闭上了嘴。 李然说道:“我的耐心有限,若是在山下那家伙的事办完之前,你还未做出决定,再有一剑,便是你身死道消之时。你也别指望邹子那厮会来帮你,他要敢来,我让他连飞升也保不住!” 青衫言语,极为平静,可落在妇人耳中,却是极为冰冷,更令其震惊的当属少年的最后一句。 她那位师兄跌境了!!! …… 大骊那边,在阿良摘下斗笠之时,那条通往大骊京城的道上,十二位由大骊册封的山水正神,各自手持一柄仿白玉京的飞剑,封锁空域,阵仗极大。 此刻的红烛镇,某个妇人在感受到那股子通天剑意的刹那,面色微变,不由说道:“果然是上五楼的练气,只希望不要是传说中的十二楼,或是十一楼的兵家练气士。” 言语至此,妇人似是想到什么,便是对身边的少女说道:“等下我离开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惊慌,留在原地就是了。” 倒不是她偏要如此,只是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有些东西,一旦开始,那便是没有撤退可言,用着山下的凡俗言语来说,那便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而要是打不过,遭殃的便不止是凡人,怕是他们这些个神仙,也是得陨。 唉,这都是些什么事嘛! 妇人心中叹息,可下一刻,天幕之上,雷云翻滚,一道雷光滑破天幕,宛若剑气破空,极为骇人,仅是刹那,整座红烛镇轰然巨震,扬起一阵遮天蔽日的尘土。 妇人面色苍白,跪倒在地,手捂胸口,连连喘气! 强,太强了! 而就在妇人落地喘息的光景里,天幕之上,那道宛若雷霆的剑光,以迅雷之势,飞快前行,其中遇见那些个接到命令,准备截杀他的大骊山水正神。 汉子只是微微一笑,手中竹刀斩出,砰然巨响,法相与飞剑一并支离破碎,接着便是第二尊,第三尊……若是从地上望去,剑光所过之地,便是有着六道金色光影轰然爆开,极为夺目。 而当第六声响起的时候,某个老人苦笑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老夫算是怕了你了,给你让路还不成吗?” 言语落下,其余六尊原本从北到南一线排开的金身法相,开始各自左右偏移,让出正中间的那条道路,板板正正,整整齐齐,当真是一点想法都不敢有。 莫得办法,十三境剑修,恐怖如斯,若是不识趣,这身好不容易修得的山水正神之位,必然崩灭。再者说了,大骊那边一年才给几个子啊,真犯不上把命搭上,至于怪罪一说,十三楼的剑修,位置给你,你行你来! 似乎觉得有些意犹未尽,那抹剑光微微凝滞些许,这一举动让那些山水正神不由的板正了腰杆,思绪极多,可汉子想了想,很快便是打消了找那些神祇麻烦的念头,剑光掠出,继续笔直向前。 直到这道身影一头撞入大骊京城,落在那座隐藏有白玉京的高台下方,那些个山水正神才是如释重负,缓了口气。 太他娘的吓神了! …… 茱萸峰那边,李然面色平静,眸中却是有着掩盖不住的笑意,旋即说道:“陆道长,小子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陆沉连忙出声打断:“你的想法很好,但先别想,你小子可别忘了,小夫子可是看着呢?你要是下去掺和,阿良哪里如何暂且不论,坏了规矩,这雷劫可是得落在你我二人身上,到了那时,你可别指望贫道帮你!” 李然嘿嘿一笑,“陆道长,真不能打个商量?!” 陆沉直接道:“想都别想!” 言语落下,青衫不在言语,抬眼望向天幕。 下一刻,一道温和的声音自其脑海中响起。 “要听!”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光阴未复,要是陆沉真跑了,头顶那雷劫,依着青衫少年如今的龙门境修为,仅是余威,便是顶得上一位元婴,真要挨着,可是顶不住一点,倒是憋屈。 更何况,礼圣都发话了,那这想法,便也只能是胎死腹中。 “阴阳家的练气士都没啥好东西!” 言语落下,青衫一指点出,一道剑气便是洞穿了妇人的左肩头,一时之间,鲜血淋漓。 “你……” “不服!” 妇人不言,任那肩头鲜血流下,一声不吭。 倒是那些个站在半道看的正阳山弟子,瞠目结舌,眉眼愤怒。茱萸峰怎么说也是正阳山十峰之一,峰上那位祖师的修为,在宗门之内,更是顶天人物。可谁能料到,如此人物,今日竟被人当着面,折辱到这般境地?同宗同源,唇齿相依,谁又能咽得下这口气?可气归气,恼归恼,这些正阳山弟子,却没一个人敢上前多说一句话。毕竟那人的修为,早已是飞升境的神仙人物,一言生死,真要是上前言语,保不准飞剑就会落在头顶。 山上神仙,不至山巅,依旧怕死,这是人性之根本,难以根除。在这方面上,倒是与山下的那些凡俗百姓没啥区别。 可世间奇怪之事极多,一些个天赋极好的练气士,哪怕到了山巅,见过了大道风景,无欲无求,也会变得所求甚多,除之不却,念念不忘。也是如此,四座天下,修士极多,可能真正做到更平人之根本的,却是少之又少,山上如此,山下亦然。 念及至此,青衫少年莫名喃喃道:“陆道长,要是你真的见到了那个‘一’,得到了心中的答案,你真的会逍遥吗?” 陆沉沉默半响,并未言语。 十万大山里的老瞎子,与三教祖师可是同行之人,放在当时,意气风发,也是个极为热血之人,可万年前的那场登天一役过后,这位却是剜去双目,圈地自囚,于整个人间彻底失望。为何如此?不就是因为那些本该同道之人,登天之后,得了胜果,临了最后,所求甚多,误了当年。用齐静春的话来说,那便是这万年来的光景里,人心向下,与万年前比,无甚变化,追根结底,无外乎就一个‘欲’字。 陆沉所求逍遥,看似求底,实则也是一个求‘欲’,若是真见到了万年前的那个“一”,这个欲望得以满足,于他而言,到底是得其逍遥?还是夕死可矣,无欲无求,谁又能明白? 若是依着李然的想法,终其而已,不过是从这一个‘欲’,跳到了另一个‘欲’,并无改变,否则也不会临了最后,那个最逍遥的道人,下了明月,入了人间,不在逍遥! 李然继续道:“道长,先前小子请您那事,考虑得如何?” 陆沉回道:“观道一场?” 李然咧嘴一笑,语气散漫:“反正道长只求个逍遥自在,与其这般藏头露尾,不如跟着小子光明正大地走一遭。成与不成,于道长而言本就没什么损失,说不定这一路走下来,哪怕寻不到那个缥缈的‘一’,也能多几分明悟,顺势跻身十五境,好处多多。” 陆沉并无言语,下一刻,便有一道模糊身影自青衫身形中飘然走出,与那青衫剑修并肩而立,目光似笑非笑:“你小子的算盘珠子,怕是都要蹦到贫道眼前了。贫道真要应下此事,往后光景,可不就得跟你绑在一处?能不能登上十五境尚且两说,你小子倒是平白多了个免费打手!” 李然被拒,并无所谓,再次问道:“道长不愿?” 陆沉嘿嘿一笑,竖起一根手指,却是说道:“有个条件!” “但说无妨!” “若是日后道友身陨,天魂得跟贫道回返青冥!” “还是代师收徒?” “自然!” 青衫眉眼微起,“贼心不死?” 道人义正言辞,“道友不许?” 闻言,青衫少年却是笑道:“余斗那边能许?” 道人抬眼望向天幕,不做言语。 与此同时,青冥天下,那位白玉京的二掌教,此刻身披道祖羽衣,仙剑环绕,满是威严。 “许了!” 言语落下,浩然天幕那边,老秀才一步踏出,旋即来到茱萸峰顶,看着面前的青衫少年,屁股一挪,挤开道人,连忙说道:“这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好好少年,可别上了那些牛鼻子的当,不就是下去,老头子许了!” 言语落下,老秀才旋即看向天幕,“礼圣,你倒是给句话啊!” 第六十三章 合了 大骊京城,在经过了天上神灵六响的烟花秀后,最终,那道雷霆身影落入了大骊京城,剑光垂落,停在那座隐藏有白玉京的高台下方,仅是一人,威势极大! 汉子手里握着那柄绿竹刀,用着刀柄,杵了杵腰间之地,有点小痒,不是正经,环顾四周。汉子丢了那把竹刀,轻轻一跺脚,高楼白玉京顿时被迫显现出真容。 在这高楼显出的刹那之间,他拔出腰间另外一把狭刀祥符,随意抬臂举起,腰背挺直,刀尖指向高楼,高声喊道:“里头之人,那个是大骊皇帝,速来领死,若如不然,通通杀了,一个不留!” 似乎是觉着先前言语过于霸道,汉子旋即又补充一句,“老子赶时间,十声之后,若是无人,这大骊也就没有必要了,十!” “一!” 直接从十跳到一的男人,对着那座高台和高楼,猛然间一刀劈下,刹那之间,天地震动,剑光惊天。 大骊藩王宋长镜,在汉子落下的刹那,额头便已是渗出汗水,可仍然站在从天而降的男人之前,拦住那人的去路,不退半分,极为硬气。 杀天才,铸京观,武道一途,当是遇山开山,遇水开水,只要能酣畅一战,便是此身,亦可舍去。 所以,在阿良斩出那通天一剑时,这位大骊藩王便是一步踏出,不退反进,直迎而上,毕竟于他们这等武夫而言,于生死之间砥砺武道,绝不是一句空话,宋长镜当初以大骊皇子身份,毅然投身军伍,戎马生涯二十余年,大大小小的胜仗败仗、苦战死战,不计其数,最终能够从整座东宝瓶洲的武夫当中脱颖而出,宋长镜这一次的迎难而上,恐怕就是原因之一。 止境修为,轰然爆发,不做停留,直接便是握拳朝其狠狠打去,一时之间,天地变色,拳罡漫天,极为骇人。 而在其脚下的那座广场,被这位东宝瓶洲第二位止境宗师重重踩踏之后,崩裂出一张巨大的蛛网,四处蔓延,极为宽广。 宋长镜战意极盛可那汉子的剑光却是更甚,漫天拳罡仅是在触碰到那道剑光的刹那,便是如冰雪遇骄阳,迅速消散,无影无踪。要是知道,止境武夫,战力极强,可如今全力之下,却是拦不住对方那随手一击,若是如此也就罢了,但这位藩王身上可是有着一件山上仙家的法宝,上五境的术法,不出意外,尽皆拦下,不是问题,可在那剑光之下,法袍尽碎,不留丝毫。 虽然没了外物的依仗,可宋长镜仍是执意不退,止境武夫,可以战死,不能退开。这个男人想要试一试,自己如此这副传说可以媲美金身罗汉的武人体魄,到底能不能挡得住这一记货真价实的神仙刀。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只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那道剑光在即将斩向宋长镜时,却是没有任何预兆,轰然散去,可不等宋长镜多想,天幕之上,又出现一道通天剑光,相比于之前,此剑更甚,未落在地,却是将整个大骊京城都压陷一分。 “止境武夫,却是胆大!” “可惜,你宋长镜终究不是宋单手!” 一番言语,无头无脑,可声音落下,天幕那道剑光,悍然垂落,天地之间,只见一线。 大骊藩王的修长身形连退数丈,双臂皮肉在这一线之下,已经被割出一条细小的沟壑,奇怪的是,伤口有在,不见鲜血,与此同时,那条势不可挡的金色丝线,即将刻入宋长镜的骨头。 “快退!” 一道喝声响起,刹那之间,就见一尊高达数丈、身披青甲的道家符将,一步踏出,惊天动地,用着庞大身躯将那位藩王殿下撞飞出去数步,余下位置,则由它自己顶替。 “道法青天,自开天地!!” 符将大喝无数道家金字符箓云纹显化,浑身宝光流转,双手死死攥紧那根与它雄壮身躯不成正比的剑气丝线,连连后退,最后直至被轰出大骊京城,撞开一条大道,消失不见。 剑光散去,汉子面色带笑,大声说道:“你个小混蛋,这般露脸的生猛之机,你都要与我抢,还是不是人了!” 青衫落下,站在汉子边上,剑气通天,极为强盛,旋即说道:“你阿良还有风头?这话狗听都得摇头,再说了,要不是小爷我在上面拦着,你丫出剑那会,小夫子就该找你了,这般说起来,你还得给咱说句谢谢!” 阿良一愣,想破脑袋也没明白,这臭小子这脸皮怎么比自己还厚,该不会那别开生面的玩意是合道脸皮吧?! 呦,这么一想,那还真是厉害啊! 阿良说道:“承让承让!” 李然回道:“彼此彼此!” 一番言语,不明所以,倒是让宋长镜的眉头紧实得很。 那道青衫居然是离开小镇时遇见的那个少年,可他想不明白,那个少年不是只有龙门境,为何此刻,会有这般强大! 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言语之间,一个一身迟暮腐朽之气的老人走了出来,虽是老者,可却是面若稚童的容颜,给人的感觉古怪至极,大有一种青于表,暮于内,空中楼阁,随时可灭的模样。 老人满脸苦笑,用着不属于东宝瓶洲的雅言沙哑问道:“阿良,能否就此收手?” 老人不认识李然,这话自然不会对其言语,所以只能是对着阿良开口。 阿良暂没开口。 李然看着来人,与其疑惑,“栾长野?” 老人眉眼一皱,同样疑惑,“道友听说过我的故事?” 李然摇头,自然不知,可现在他借的是陆沉道法,多少也能享受些陆沉的那点事,旋即说道:“你的眼里写满故事!” 老人面露尴尬,微微抬起那双满是血丝的双手,做以之礼,才是说道:“一言难尽!” 李然面色带笑,看向汉子,“阿良,你要是觉着为难,此间之事,便是交由我来处理,意下如何。正好,我也有点账要与大骊算上一算!” 阿良看向青衫,想了想后,收起狭刀符祥,才是说道:“文庙那边,我去吱声,实在不行,大不了就去找道老二再干一架,我就不信了。!” 言语直白,却是意有所指。 李然自然明白汉子言语中的意思,旋即说道:“也不至于,毕竟陆道长为人还是挺不错的,人家还想带师收徒,让我做白玉京的四掌教呢,怎么说也是自家人,你真要去那边打了道老二,我可为难了!” 青衫如此言语,面上更是做了一副为难模样,可落在汉子眼中,却是不由的笑骂了一句,此子蔫坏。 不过,汉子也是知道,自己却是坏了规矩,打不打道老二且先不说,天外一遭,必然要去。毕竟先前与刘叉一战,受伤不小,而后又被莽荒那边压胜,境界跌落,而这一趟去天外,自然是为了重新合道。 念及于此,汉子看向天幕,语气豪横,“道老二,天外接剑!” 青冥天下,白玉京上,余斗立于此地,“尽可来战!” 言语落下,道人一步踏出,出现在天外星海,目色平静,战意极高,可唯有那柄道藏仙剑,留在原地,没有动静。 李然道:“阿良,要是打不过,需要帮忙就说一声,三打一,优势在我!” 陆沉:“……” 我真的谢谢你啊! 阿良哈哈大笑,化作青虹,直入天幕。 此刻天幕,老秀才向前一步,一手捂住脸挥手道:“哪来的俊后生,快快,收一收你的器宇轩昂,龙骧虎步。” 那道青虹中,阿良大喊一声老秀才,而后快速过去,两人握手。 老秀才唏嘘不已,说道:“当年结交何纷纷,片言道合唯有君。” 阿良感慨道:“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 “哪里得的,借我使使!” “都是兄弟,不说这些!” 二人相视一笑,剑光再起,秀才停步! 老秀才道:“你看看,多好的俊后生,能文能武,怎么看都不像是老三的种!” 小夫子不做言语,只是看向天外,不明所以! 诸子百家当中,墨家势力不算小,分为三支脉,其中一支几乎全是游走四方的豪侠,多是练气士当中的剑修,而栾长野,便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与墨家的其他游侠不同,栾长野这人,曾经距离墨家巨子的位置只差两步,若是不沾王朝因果,于其而言,那个位置,未必就不能上去。所以从某些方面来说,这位栾巨子,有着江湖人的脾气和侠义,对阿良这种人,那是真正钦佩敬畏的,只是二人只有一面之缘,后者佩服前者,但前者与后者,却是不算熟悉。 不算熟悉总比陌生要好得多,毕竟有个缘法,真要对上了,多多少少也有些香火情。可如今阿良离开,这份缘法却是落在了一个陌生的青衫剑修身上,对于栾长野而言,不是好事,而对于他身后的大骊之人,更是难说,毕竟一个飞升境站在这里,文庙那边不出手,哪怕是倾举大骊之力,也伤不了对方一根手指头。真要用句话来说啊,如此刻的大骊,那是在悬崖边上,进退两难。 而在栾长野思绪翻动,想着如何给面前青衫言语之时,一旁的大骊皇帝便是准备上前,可步子还没迈开,却是被高冠老人一把抓住袖子,朝其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可唐突。” 衮服男人笑着摇摇头,挣脱开高冠老人的手掌,继续向前,走出十数步,抱拳道:“大骊宋正醇,见过剑仙前辈。” 李然眉眼微起,面色平静,只是看着那衮服男人从那边到这边的距离,不多不少,恰好十步,“大骊武道第一人,这名号给宋长镜头上,倒是有些名不副实了!” 言语落下,青衫少年向前一步,刹那之间,天地之间忽起一道璀璨剑光,仅是一刻,所有人都心生绝望。 大骊皇帝更是笑着闭上眼睛,准备坦然赴死。 可奇怪的是,那剑光并未坠落,只是悬停于大骊京城上空,偌大的剑气尖峰抵住大骊皇帝的眉心,咫尺之间,流下一缕血丝。 栾长野旋即拱手,连忙出声,“前辈,可否饶其一命!” 李然面色带笑,目色看向那已经被汗水侵湿衮服的大骊皇帝,语气平淡:“王朝皇帝,不可修行,这是规矩,可你倒好,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偏偏坏了规矩,也不知是蠢还是很蠢。或者说,还你是觉得,中土神州离着巨远,天上的规矩管不到大骊?或是觉着,占着齐静春的名头,做了错事,没人上门,还能心安理得?” 大骊皇帝看了一眼面前青衫,最终开口,“不知剑仙想要如何处理?!” 做为大骊君主,依着规矩,本就不该修行,若是被上面查到,便是只有死路一条,但面前青衫却是并未动手,还于其说了如此多言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剑仙压根没有想要杀他的意思。至于其他,大骊皇帝不傻,自是明白原由,想来便是跟撤掉山崖书院名头一事有关,毕竟这事,大骊确实是落井下石了。可想让一个王朝君主认错,这不是件易事,至少在宋正醇这里,可以身死,不能低头,毕竟一国之君主,若是低头,掉的便是一国之脸面,这是羞辱,句不可能。 青衫少年道:“若是我一开始的想法,一剑下去,大骊京城,无论大小,一个不留。可阿良那家伙心善,想得极多,再加上有个老不死的是他曾经最中意的后辈,所以走前告诉我,随便砍些气运,莫造杀孽。” 言语至此,李然指剑轻轻落下,那道磅礴剑光便是化作一根金色丝线,贯穿天地,而后便是在青衫少年的心思下,直接钻入衮服男子眉心,断其经脉,坏其长生桥,使其此生再无修行可能,并只给对方留了十年寿命。 只是到此,并未结束。 青衫少年挥手一朝,大骊那座仿白玉京,其中十二柄飞剑,尽数被其收入,而后用着神通道法,将其中六柄送往了倒悬山那边,一柄送往了老龙城,一柄则是去往了龙泉小镇,其余四柄,则是飞入浩然,不见踪影。 大骊的这座仿白玉京可是举了全国之力所铸,事关国运,如今十二柄飞剑尽数离去,一朝国运,可谓是后退了几十载,代价极大不说,想要恢复,短时间内,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做完这些,青衫少年最后看了一眼大骊皇宫里某座宫殿,屈指一躺,一个宫装美妇便是被钉在了墙上,性命无忧,却是血肉模糊,极为惨烈。 临走之前,李然看向大骊皇帝,从袖口里取出一柄竹刀,显然是阿良之从某个红衣小姑娘哪里借来的物件,开口说道:“这把刀,我留下来,你们大骊替阿良还给一个名叫李宝瓶的小姑娘,记得对小姑娘客气一点,她是阿良的朋友。”” 大骊皇帝笑着点头道:“没有问题。” 李然一笑,手握鸿鹄,回返了正阳山,看了一眼妇人,一剑递出,斩断其本命神通不说,更是让其连跌三境,直至金丹。 李然道:“世间亲情爱,做不得假,再有下次,便不是跌境!” 田婉回道:“多谢剑仙教诲!” 第六十四章 江湖路远少年郎 光阴流转,几日既过。 红烛小镇那边,某个打扮颇为奇怪的男子,蹲在一处江水极为湍的岸边,目色看向其中,不知所想。男子一身青衫,年纪不大,面容颇俊俏,按理说这般少年,风华正茂,可那人却是顶着一头雪白长发,好生怪异。不少路过此地的游人见了,有些思绪,可看见对方腰间别剑,又是默默走开,极有意思。 至于少年为何白头,这事说起来也是颇有意思,大底就是以中五境的实力,借了上五境的法,先是隔断一个飞升巅峰剑修的因果,而后又是断了一国数十载的国朝气运,多方作用,便是如此。这也亏是上面有人顶着,否则后果,可不只是白头这般简单,依照借法散去的那会天道压胜,最起码青衫少年的一身修为得去个干净,至于能否保住性命,也得看天道给不给面子。 红烛镇三江汇流,冲澹江、绣花江和玉液江,其中冲澹江最是桀骜。江水自西而来,奔涌如雷,撞上沿岸石林便碎作漫天白练,那片被称作“雨后春笋”的险滩,石柱如笋尖破土,最窄处仅容一叶扁舟侧身而过,故有“白纸小舟铁艄公”的俗语流传。据说是某个老船夫撑篙时总眯着眼,竹篙点在礁石上的脆响,混着江水拍岸的轰鸣,成了此江独有的节拍。 江风里藏着两段旧事。百年前有金须锦鲤,生双缕龙须,逆着激流直上棋墩山,鱼鳍划破水面的痕迹,竟在江底留下半里长的灵气余韵,至今仍有练气士潜水探寻。更早些时候,小镇烈女为证清白投江,百姓感其贞烈,于江畔立庙供奉,香火曾盛极一时。可大骊朝廷一道政令,便将此庙定为淫祠,如今只剩残砖碎瓦埋在荒草间,唯有风过芦苇时,似有呜咽传响,与江水怒号相和。 此江最奇处,莫过于不立江神不设祠。任凭绣花江、玉液江的神祠香火鼎盛,冲澹江始终独来独往,仿佛不屑于受人间香火束缚。有传言说,江水深处藏着远古水神残魂,性情刚烈,见不得半点虚伪;也有老船家说,曾在雾中见过白衣女子立于浪头,青丝随江风起舞,转瞬便隐入漩涡,想来是那烈女魂魄不散,仍在守护此江。 依着顺序,陈平安初至红烛镇时,曾站在渡口看了半日。只见江水裹挟着碎石奔涌不息,撞碎在礁石上的浪花,竟透着几分宁折不弯的意气。那时的草鞋少年想起齐静春说过的“道理自在山河”,便觉这冲澹江的脾性,恰如人间那些坚守本心之人,纵遭非议、不被理解,依旧我行我素,以一身烈骨撞开前路。江风拂面,带着水汽与沧桑,仿佛在诉说着:山河有灵,皆有其道,烈水奔涌,亦是大道显化。 李然蹲在江畔,瞧着脚下江水奔腾不息,浪头拍岸,溅起的细碎水花。他随手捡起一根枯枝,时不时往水里轻轻一点,神情散漫,好不快活。奇怪的是,那本该汹涌不羁的江水,无论上游如何咆哮湍急,但凡流到这青衫少年身侧,便像是被人收了所有脾气,变得温顺无比。不好言语,若非要寻个贴切的说法,大抵就像是失散了千百年的稚子,陡然撞见了素未谋面的娘亲,满是眷恋,依依不舍。 而在少年逗弄江水时,身后那片幽深山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簌簌轻响,惊飞了枝桠间的几只山雀。 不多之时,一道身影缓缓步出林麓。男子容貌颇为俊朗,眉目之间,微有神光,其身上的一身衣袍不似凡物,颇为考究,绣纹暗合天地气机,行走之间,自有一股难言的气度。只是奇的是,他身后竟尾随着一条通体乌黑的巨蛇,蛇鳞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蜿蜒游动时,带起沙沙声响。远远望去,俊雅男子配着黑蛇,画面透着几分诡谲怪异,可若是凑近了,瞧见那蛇头竖立时,吞吐间的森然信子,以及那双冰冷无波的竖瞳,便只剩下了刺骨的惊惧。 魏檗,出身神水国簪缨世家,家族文运昌盛。曾凭借自身才华科举连中三元,成为神水国重臣,死后被追封为太子太保,获“文贞”美谥,并化身庇护一方的英灵,成为神水国的山岳正神。神水国灭亡后,他被贬为棋墩山土地,依着顺序,这位夜游大神会在阿良和陈平安的帮助下,重铸金身,恢复北岳正神身份。至于其身后的那条大黑蛇,如今这个时间,必然就是未来某个草鞋少年的护山妖兽。 少年郎,青衫客,腰间别剑,意气风发,此间年华入龙门,前途无量,可惜满头白发! 这是魏檗对江岸边那袭青衫的第一印象,虽说未见过少年模样,可怎么说魏大神曾经也是做过一朝重臣的人物,背影识人的手段,于其而言,也不算什么难事。 魏檗示意身后黑蛇停步,自己则是迈步向前,待走到离那袭青衫五步之内后,挽了挽袖子,开口说道:“在下魏檗,见过剑仙前辈!” 李然站起身子,将手中木棍丢如江中,转过身子,目色略带几分茫然,“山水正神,土地魏檗,这个名头可是很大的嘞,可是,我们应该不认识吧?!” 魏檗看着面前青衫,面色茫然,那眼神就好像在问,不是你找我来的吗?怎么这会就开始背刺了! 魏檗面色带笑,旋即言道:“剑仙还是莫在打趣在下,不然以后阿良前辈回来,说不得那剑就要插我的头上了!” 魏檗这人没啥大问题,放到后期,那可是落魄山边上,十里八村中有名的俊后生,名头极大,朋友极多,不然可办不了那声势浩大的夜游宴嘞。可如今光景还早,魏檗也未成正统的五岳正神,依着位格,这会的魏檗,面皮极薄,恭维之语落在其耳朵里,可是受不得的。 念及于此,青衫才是开门见山道:“我在小镇那边买下了两座山头,与你魏檗此行的目的顺路,所以就想请你帮两个小忙,一来是替我给小镇那边的两个人送封书信,二来则是想麻烦魏土地爷在照看落魄山的同时,若有闲暇,顺道帮我打理打理蝶云峰和翠绿山。” 这个要求不算太高,甚至说上一句轻而易举,也是莫得问题,毕竟能白得一个剑仙人情,谁又会不答应。巧好和魏檗此行的目的差不多,思虑一番后,这位日后的五岳正神便是准备答应后面那个,至于第一,魏檗想了想,才是说道:“剑仙前辈的忙,魏檗自然得帮,只是那信件,您得是让我知道是谁,不然到了那边,不认路子,误了大事,要是剑仙前辈追责起来,在下很冤的!” 言语落下,李然便是从咫尺物里取出了两封书信,这两封书信,不算崭新,看起来是有些日子,其中一份信封上用着翠色墨迹画了一个糕点模样,上书秀秀二字,看起来倒是颇有精致,至于另一封,没有署名,没有印记,极为寻常。 李然道:“有糕点记号的,你便送去龙须河边的那个铁匠铺子,给一个叫阮秀的姑娘,记得去时带些糕点。至于另外一封,还得劳烦魏土地送去小镇里的那家扬家铺子,信到门口,自然会有人出来。” 魏檗闻言,已然明了,接过青衫手中的两份信件,抱拳行礼,便是准备离开,只不过还未转身,便是听见少年又道:“魏檗,要不我送你一道剑气,算是谢礼?” 魏檗转身,面色带笑,“剑仙当真?” 李然郑重道:“从不骗人!” 言语落下,一截木枝便是自青衫身后的冲澹江中跃出,刹那之间,那木枝便是化做一柄巴掌大小的剑印,上有然字,而后飞向魏檗。 “只有一次,多了没有,魏土地可是得珍惜些!” “多谢剑仙!” 言语落下,魏檗转身。 那头跟在其身后的大黑蛇则是吐着蛇星子,眸中有意无意看向青衫,倒是有趣。 可青衫却当是看不见一般,转过身去。 如此一幕,倒是让那黑蛇颇为失落。 你这大个剑修,咋滴送东西就只送一份啊!怎么说我也在旁边,虽说不是人,但怎么说也在场,就送一份,忒抠门了。 蛇蛇委屈,蛇蛇不说! 魏檗也是苦笑不得,但也不好言语,毕竟他是给人送货,人家给报酬也是正常。 至于你嘛? 酸鸟蒜鸟! 待魏檗离开之后,青衫少年依旧站在原地,看江水湍急,看山河壮阔,半响之后,天幕那边,从龙泉小镇到红烛镇的道途之上,一道剑光亮起,最后落在冲澹江上,掀起江水波澜,威势极大。 见着来人,青衫少年咧着一口白牙,嘿嘿笑道:“几日不见,阮师当真是风采依旧啊!” 踏空临江的汉子并未言语,目色看向青衫,模样没变,倒是一头白发,严肃说道:“你小子自从到了骊珠洞天,就没有安分过一点,成天不是管这,就是帮那,如今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到底想干嘛?” 只是未等李然言语,汉子目色一软,便是继续说道:“若是如此,这也就罢了,可你给秀秀的那封信里的东西,当真要那般去做吗?” 青衫少年点了点头,他给阮秀那封信里,空空白白,莫得一物,可若是阮秀打开,其中便是会钻出一道剑气,那剑气不会伤人,可却是会对光阴产生影响,断了少年在少女过往光景中的记忆,简而言之,李然此举,便是亲自斩断了他与阮秀之间的因果。而这一结果,从少年离开老龙城时便是做好打算了的。 李然道:“秀秀是个好姑娘,可我却不是个好人。” 汉子眉眼微起,想说些什么,可当看见少年那满头白发时,却是叹了口气,不在言语,反倒是随手一挥,一个极为细小的物件便是落在了少年手中,“我答应了你那小妹,要给其铸剑,如今剑还未好,长炬剑炉便是不能给你。至于你手中之物,乃是昔年我铸剑时最开始用的老物件,名叫墨霞,虽无长炬剑炉那般威能,可经过我多年温养,效果也不算太差,凑合用吧!” 莫霞入手,少年便是冲着汉子抱拳行礼,“多谢阮师!” 只是汉子并未受之,而是一步踏出,消失不见。 李然不是什么好人,这话从少年自己口中说出,其实并无问题。可落在阮邛耳中,这话却是一点道理都没有。毕竟做为父亲,没有人会希望自家闺女爱上一个花花公子,阮邛也不例外。可若那人是李然,依着阮邛脾气,只要花心,依旧不喜,没得商量。可耐不住自家闺女喜欢,更何况那位齐先生也给这小子做了媒,怎么看也不会错。只是少年心中思绪极多,觉着这般好的姑娘,自己配不上,索性便是用了手段,掐了念想。 李然看着那渐行渐远的剑光,面色带笑,随手捡了根木棍,便是离开了此地,而这一走,便是走了半月光景。 大骊王朝的世俗江湖里,事情极多,由于此地偏僻的缘故,这里的山上仙家,但凡是有些修为道法在身的,皆可寻个无名山头,开宗立派,实力如何且先不说,光是名头,便是极大。就好比前些日子,李然在路过一座名叫大王山的地界时,那处山头上便是有着一座大王宗,宗内修士零散,不过百人,修为最高不过四境,可就是这般,人家那宗门内赫然有着那些个大宗修士皆有的祖师堂口,规模不大,极为正规。可惜这个大王宗做的都是些野路子买卖,劫掠人口,坑蒙拐骗,仗着手段,无有不做,实在是丧尽天良。 李然路过,见着不爽,本想于其好生讲讲道理,可对方宗主非但不听,在看向李然的眼眸中满是火热,说什么要让他体验一番龙阳之好,欲仙欲死,言语粗鄙,不堪入耳。 青衫少年何曾受过这般待遇,一怒之下,便是拎着鸿鹄,直接杀入了大王宗的祖师堂,一人一剑,便是还了这处地界一个安稳。似乎是觉着不得劲,临走之时,青衫少年还好心的点了把火,烧个干净不说,连着那处地界的土地也是遭了老罪。 最后留下一句, “我乃阿良,到此一游!” 第六十五章 人间闲暇三两事 大骊的江湖路很长,凡夫俗子脚踩青石板,一生都困在那一方城头巷尾,听着说书先生讲些江湖轶事,到老死都走不出这片故土的山山水水。可有些时候,这江湖路又短得可怜,山上仙师驭剑远游,刹那之间,便已跨越万水千山,所谓的咫尺千里,在仙家手段面前,不过是弹指之间的光景。 山上山下,看似云泥之别,可在李然眼中,却实在算不得什么两样。人生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甭管是山上吐纳练气的修士,还是山下为几两碎银奔波的凡夫俗子,只要能顺顺遂遂走完这一遭,活得了无遗憾,那往后是踏足山巅,还是化作一抔黄土,其实都不过是寻常光景。可要是伤筋动骨,染上因果,上只怕是上一刻的极乐,下一刻便是悲生,不好说的。 也是如此,这几日的光景里,李然大多都是走走停停,于市井烟火中穿行,只是碍于少年那满头华发,每当其路过个别村镇时,皆是要被镇上的那些百姓打些秋风,而后便是被当地的官府衙役,请回府中,坐上一坐。 外乡之人,少年白头,说不得是什么修了邪法的妖怪,那些个百姓的过往日子皆是与山间清风,天上日头,夜里明月,常常作伴,如今自己呆的地界却是出了个这么个玩意,说句实话,一没见过,二是害怕,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报给府衙,于他们而言,方才是最为稳妥的做法。 青衫少年对此倒是极为理解,可那些领着上命,请他入府衙的差官,却是一个个面露难色,进退两难。倒不是疑心这满头华发的少年有什么不妥,实在是摸不透此人的修为深浅。大骊王朝的官吏,或多或少都知晓些山上仙家的门道,各州府道里头,更有不少出身练气士的官员坐镇。可正是因为知道得越多,便越是对山上人的手段心怀敬畏,甚至带着几分发自骨子里的忌惮。 太娘的,天晓得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少年,会不会是哪座仙山的老祖宗人物,仗着通天手段改换了容貌,故作这般少年模样?真要是有眼不识泰山,无意间得罪了,届时官帽能不能保住尚且两说,这条小命,怕是都要悬着了。 府衙的大人们没了法子,只能一边把李然像供祖宗一样好生伺候着,一边赶紧修书一封,火急火燎往上头递,把这烫手山芋一层层甩给上司。 文书往来,辗转多日,最后传回府衙的,只有冷冰冰四个字:不可怠慢。 就在这四个字落地的同时,大骊京城方向,一道流光破空而来。来者是位中五境的练气士,气息沉稳,落地之后,目光一扫,落在那白头青衫的少年身上。他不敢有丝毫耽搁,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枚令牌,躬身递到李然面前,动作恭敬,近乎谦卑。 李然也不说话,看了一眼牌子,便是伸手接过。 那练气士见状,如蒙大赦,再次躬身一礼,随即转身化作流光离去,从头到尾,没敢多问一句。 倒不是他不想开口,只是面前那人非比寻常,别看其只有龙门修为,可那日的威压光景,送物件的人可是亲眼见着的,真要是言语之间触怒了对方,天晓得他会不会死在这里。 待送东西之人走后,青衫少年也并未在府衙多做停留,将那块牌子收入咫尺物之后,便是离开了这里,离开之时,少年还不忘去镇上的酒铺装了壶酒。 似乎是有些意外的缘故,那家酒铺的掌柜在见着李然时,双眸带着几分慌乱,以至于装好酒后,掌柜的连酒钱也没要,言语之间,满是送客的急切,倒是有趣。 日头西沉,天色昏昏。 李然在山林间寻了个破旧小庙,庙宇无名,极为破落,杂草丛生,蛛网遍布,晚风一吹,便是自镂空的房顶,直直穿堂,落在身上,颇具凉意。而在庙宇之中,居中之地则是立着一尊泥塑神像,大抵是破落的缘故,那尊泥塑神像早已看不清楚面容,身躯之上,伤痕极多,瞧着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在山风中散作一堆尘土。 可若是仔细看去,在这尊神像底下,有着不少字迹,可由于时间太久,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如今还能瞧见,勉强能认出的,也就十四字,连在一起,恰好成七言诗。 我见众生皆草木,唯见轮回见人心! 李然看了神像一眼,心中起念,眉眼微起,可下一刻,他便是有种被人在暗中盯着的感觉,这个感觉,极为不好。 “夜宿此地,多有叨扰,您可别嫌弃,明儿我就走!” 没有动静,没得言语。 见此,李然便是将目色看向了庙宇之中,略做打理,便是收拾好了一块不错的地界,再铺上些干草,生起热火,夜宿之地,便是做好,可这一折腾,庙外天色便是已然黯淡。 庙外寒风吹吹,庙内明火通通,只不过李然却是没来由的觉着不怎么对劲,毕竟面前的柴火可是极好的,可坐在旁边,青衫少年却是感受不到一丝暖意,简直见了鬼。 如此想着,李然豁然转头,本想着是不是那泥塑神像的问题,可这一回头,便是见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小女娃站在他身后,模样不大,面色苍白,可是吓人。 山精野怪,李然皆是见过,所以自是不怕鬼怪,可未等他言语,便是见那红衣小女鬼吐着舌头,抬起手臂,阴森说道:“我乃冥地鬼女,恶客到来,若是不想找死,便是速速离去,速速离去!” 话音落定,那红衣小女鬼还特意将轻飘飘的身子往上荡了荡,露出裙裾下随风飘摇的红绣鞋,一双眸子滴溜溜转着,满是促狭。谁曾想到,青衫少年猛地站起身子,先是梗着脖子扭头望向别处,仿佛多看一眼都污了眼,转瞬却又飞快转回头,冲着小女鬼挤眉弄眼,做了个极丑的鬼脸。这般出其不意的举动,直叫那小女鬼愣在当场,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当即叉着腰,哇的一声叫出声来,拽着自个的红裙角,将泥塑神像护在神前。 红衣小女鬼探出脑袋,颇有怨气,小声说道:“你这人真坏,怎么连鬼都吓唬啊!” 李然闻言,当即朗声一笑,只听过鬼吓人,这人吓鬼的稀罕事,倒是头一遭撞见。更妙的是,这话竟是从一只女鬼嘴里说出来的,便愈发显得有趣了。 少年抱臂而立,旋即打趣道:“你怎么说也是个阴灵,胆子竟小成这般模样,也不知凭着这点胆气,是怎么敢跑到阳间来装神弄鬼的。” 那红衣小女鬼被这话一噎,愣了愣神,旋即一拍巴掌,暗道这话有理。 对哩,我是鬼啊!我怕他作甚! 这般想着,小女鬼顿时来了底气,先是攥紧了小拳头,对着自己胸口比划了个打气的架势,犹豫半晌,终是鼓起勇气,从泥塑神像后飘了出来,悬在半空,对着那青衫剑修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地喝道:“吾乃冥地鬼女!尔等恶客擅闯此地,若不想死,便速速离去!速速离去!” 青衫少年点了点头,这般气势,比之先前,更为强盛,虽说还是有着几分可爱,可人家毕竟是阴灵之物,总是得给些面子,不能笑,笑不得。 只是还未等李然开口言语,少年的眉眼却立刻紧实了起来,似乎有着不好的预感,可下一刻,光影变化,阴阳颠倒,本来还站在少年面前的红衣女鬼,此刻却是消失不见,而同其一起的,便是还有破庙中的一切,极为诡异。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少年抬头看向一旁的泥塑神像,奇怪的是,原本破烂不堪的身躯,此刻却是完好无损,更令李然疑惑的,则是那泥塑神像的眸子,平平淡淡,可若是仔细看去,其中竟然泛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寒光,而那寒光,却是在直勾勾的看着少年。 “他娘的,什么鬼东西,再不出来,老子一剑劈了你!” 李然握着鸿鹄,剑尖直抵神像面门,可令其意外的是,在剑尖直抵对面的刹那,李然只觉得身躯颇为疲惫,大有一种虚脱之感,龙门修为,也是使不出半分。 下一刻,那尊神像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瞳中不见半分生气,唯有刺骨阴寒翻涌,漠如万古寒冰。随即神像左臂猛然抬起,五指如铁钳般探出,精准掐住少年脖颈,一股沛然巨力迸发而出,竟是直接将少年狠狠按入大地。就在青衫触及地面的刹那,周遭方圆数丈的土地轰然开裂,无数漆黑手爪破土而出,如同鬼魅缠上少年四肢百骸,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疯了似的将他往地底深处拖拽。 …… 东宝瓶洲的某处仙家渡口,一个身着朴素的女子此刻正于一位妇人,在渡口处的一家铺子门口,与那家铺子老板吵的不可开交,一时之间,祖宗乱飞,极为热闹,倒是吸引了不少路过行人。少女如木头一般站在一旁,面色带笑,也不知是开不了口,还是没得那个实力,听着自家老娘和铺子老板互掏家底,少女始终是没得言语,以至于到了最后,铺子老板似乎是没得话了,怒关店铺,拂袖离去,这场祖宗家法才是最终得以停歇。 李二媳妇看着铺子老板离去的方向,撸起袖子,啐了一口,而后便是看向自己闺女,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丫头当真是没点眼力见,老娘在旁边与那人酣战,你也不知帮忙言语,只知道在旁边看着,要是你弟弟在,我开口那会,李槐就已经抄起凳子干上去了,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 说着,李二媳妇便是戳了一下少女眉心,没啥力道,全当是泄愤了。毕竟是自己闺女,为人父母,那可能真的下手。 对此,李柳自然知道,没啥气的,面色带笑,连连说是。 “走了,你爹还在那边等我们呢!” “知道了,娘!” 李柳应了一声,便是准备迈步跟上,可步子还未落地,少女眉眼之中却是立马沉了下来,本该满是温柔的眸子,此刻却是不行情敢,极为陌生。 …… 视野拉回,在李然的身躯将要彻底被拉入深渊的刹那,一道神音自其脑海中响起。 “哪里来的山野淫神,当真以为我的东西那么好动!” 一语落定,少年眉心骤然亮起一抹幽蓝光晕,光晕如流水淌转,刹那间便氤氲开来,少年那双原本澄澈的眸子,骤然绽出熠熠神辉,深如古井,透着一股难言的神秘。 鸿鹄斩出,顷刻之间,那些个缠绕在少年四肢百骸上的黑手尽数破灭,就连那掐住少年脖颈的泥塑大手,也是在剑光之下,一分为二。 此刻一幕,极为突然,泥塑神像并未反应过来,而后便是见着那袭青衫嘴角带笑,一身修为更是直接从龙门越至飞升,刹那之间,角色互换,也是如此,李然才是看清了那泥塑神像的真正底细,赫然是一尊山岳正神。 只是这尊山岳正神似乎是受到了冥府力道的作用,不属过往岁月的任何一尊神灵,灵智全无,满身鬼气,其身上更是有着仙人境的实力,只不过因为香火匮乏的缘故,空有仙人实力,却是莫得仙人术法,最后只能是靠着仙人躯壳,以此为生。而这般之物,山上山下,皆是以淫神称之,属实是上不得一点台面。 如今李然有着飞升实力,想要镇压此物,并不算难,可因为与那位水神相距甚远的缘故,飞升实力,多有水分,却是无法彻底清扫对方。 念及于此,青衫少年手持鸿鹄,一剑斩出,破去泥塑身躯,顺道将对方的神灵魂魄钉在原地,而后剑光分化,无数剑芒王若细碎雨滴,疯狂倾泻,仅是瞬间,那道淫神的神灵魂魄便是只剩下了一团无色光晕。 “镇!” 一语落下,剑气流转,无色光晕便是消失不见。 再次回转之时,破庙依旧,少年荏苒,唯独那只被人吓唬的红衣服小女鬼不见了踪影。 少年眉眼微起,旋即便明白了什么,看向身后的泥塑神像,却是说道:“希望下次轮回的时候别再被人吓了!” 言语落下,泥塑神像下的那句七言诗句,旋即消散,没了踪迹,倒是有趣。 李柳说道:“没得实力,硬要逞能,如今伤上加上,你那十四境界,也不知何时才能恢复!” 李然回道:“没了再修就是,实在不行,那就去一趟剑气长城,总会有办法的!至于其他,好不容易走回江湖,总得好好看看!” 少女不在言语,旋即离开。 少年同样无言,却是重回龙门。 第六十六章 却见少年收大蛇 最近这段光景,由于阿良那厮斩了只飞升境巅峰大妖,而后潇洒离去的缘故,剑气长城近来的光景里,倒是安静了不少。虽说也与莽荒那边干了几丈,可却是极少看见有飞升大妖,也是如此,每次拼杀,妖族那边大多是在拉些不成气候的妖族崽子上场,没啥战力不说,一经碰撞,剑气之下,十不存一。 对于这种般情况,剑气长城早已是见怪不怪。妖族繁衍迅猛,那些不成气候的妖崽子,说到底不过是莽荒里的送死炮灰,便是死上千万百万,妖族那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剑气长城这边,却是万万不能这般算的,毕竟城内的年轻人本就寥寥,甭管根骨天赋如何,生在这里,那个个都是能扛剑守城的宝贝疙瘩。妖族拿自家崽子的性命当磨刀石,剑气长城的后生们,自然也要提着剑出城练手。所以每次出城,剑气长城这边都会安排数位上五境的剑仙,为后辈压阵,防止对面那群畜生算计。 今日无战,城头那边,宁姚受了老大剑仙的言语,只要莫得妖族崽子攻城,最近这段时间,这位英姿飒爽的少女便是一直在呆在陈清都的那块地界,练剑修行,打磨自身,修为是否精进且先不说,反正人儿往那一站,风景极好。 在此期间,也会有一些剑仙路过此地,不打招呼,没有言语,极为安静,各自背剑,站在一旁,就是那般看着。只是每次他们这般看时,城头的另一边总会杀出一道骇人剑光,没有言语,没有招呼,凡是飞升境以下的,都被那剑光开过不少窟窿。而那剑光的来处,便是宁姚的外公,仙人境剑修,姚家家主,姚冲道! 你说要是有飞升境剑修怎么办? 本命连云,即刻出鞘,照砍不误,要是对方还敢还手,自有老大剑仙与其试到试到。毕竟他陈清都也不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大晚上的,跑到他的茅屋前骂街嘛?这要是传出去,姚冲道有没有脸不知道,修为摆着,以小欺大,反向压力,依着剑气长城的风气,顶多半响,前前后后,几十个版本便是流出来。 晚些时候,红霞漫天,城头少女,练剑修行,风景大好。 另处城头,某个放心不下孙女的仙人境剑修,剑光升空,直奔这边,见着没得那些不要面皮的剑修驻足观望时,老人才是收起连云,落在城头,只不过落下之时,老人没好气的看了一眼茅屋方向,冷哼一声,而后才是看着面前的孙女,开口说道:“丫头,练剑修行,循序渐进,可别学了某人一样,守城不说,脑子里整天想着歪主意,一把年纪,也不害臊。” 宁姚收剑停势,眉眼看向茅屋那边。 姚冲道面色疾苦,用阿良那厮的话来说,就一苦瓜脸大剑仙,笑都不会,如今看见自家孙女这般,面色更是不好,歪着脖子,扯着嗓子,大声喊道:“我是你外公,他陈清都屁都不是,要是敢有言语,这条老命,送他就是!” 老人声音很大,可茅屋那头愣是没得一点动静。 姚冲道冷哼一声,“回家!” 宁姚点了点头,便是冲着茅屋抱拳行礼。 等爷孙二人离去,老大剑仙才是缓缓从茅屋里走出,看着夕阳,“一把年纪了,还没个娃娃董事,几十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要说也都怪阿良那小子,这剑气长城的万年风气都被他带偏了。” 言语落下,老大剑仙看了一眼天幕,“也就姚冲道还没飞升,要不然你们这几个没脸皮的城头剑仙,一人一剑,都得捅咯!咋滴,还不赶紧滚啊!” 此言一出,各地城头的飞升剑修们,一个个脸色微变,哪还敢有半分拖沓,慌忙收敛了周身神通,各自离去,生怕晚了一瞬,便被那位老大剑仙遥遥递来一剑,滋味难享。 某处城头,一架老旧秋千悠悠荡荡,绳索晃出细碎的弧度,倒是有几分难得的雅致。秋千之上,坐着个女子剑仙,容貌极好,嘴里哼着一曲调子晦涩的歌谣,眉眼弯弯,素来清冷的脸上,竟是难得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身侧,一个身形高挑、双腿修长惹眼的女子瞥了她一眼,说道:“在笑宁姚?也不怕姚冲道那糟老头子知道了,提着剑找上门来寻你晦气?” 周澄头也不抬,依旧晃着秋千,漫不经心道:“他打不过我。” 陆芝点了点头,觉得也是,而后便是消失不见。倒不是去寻姚冲道的晦气,反倒是去了老大剑仙所在的城头。 见着来人,老大剑仙没来由的说了一句,“想打听阿良?直接去天上呗,反正夫唱妇随,混合双打,那小子心里指不定美成什么样子!想想也是,自听说过美人爱英雄,这鲜花插在了牛粪上的,也算头一回了!” 陆芝没接这话,毕竟他和那狗日的汉子没啥关系,嘴长人身上,爱咋说咋说呗,前提是你的境界得比她陆芝高,不然的话,北斗落下,十死无生。 至于老大剑仙,要是她打得过,哪能让对方活这么久! 陆芝说道:“阿良如何,没那心思,我只是想问问老大剑仙,那日斩杀大妖耀甲的十四境,从何而来?” 老大剑仙疑惑道:“怎么,你不要阿良,准备给人以身相许?” 陆芝看了对方一眼,语气一横,旋即就道:“老大剑仙要是愿意说,许了便是许了,毕竟是个十四境,没啥大不了的。” 这话一出,倒是陈清都这边不好再说了,想了想后,而后才道:“这事不是啥秘密,可真要说出来,又有些不好,要不你陆芝先答应我件事?” 这位女子剑仙一听,眉眼微起,看向面前老人,“杀妖?” 老大剑仙摇头,目色却是看向天外,“给那狗日的一剑!” 陆芝没言语,扭头就走。 老大剑仙道:“你看,嘴上说的好听,这还是舍不得嘛!” 话虽如此,可老大剑仙也并非是真要陆芝朝天外出剑,毕竟女子剑仙的那柄北斗,主掌杀伐,用处极大,真要落在阿良身上,实属可惜。至于为何要这么说,只是单纯的不想将李然的身份说出来了罢了,没办法,那小子最近在浩然那边闹腾得厉害,儒家的那位小夫子和老秀才都往着跑了好几回了,外加上那小子如今的境界又出了问题,真要说了去,陆芝那边倒是不担心,但莽荒那边的碟子,估计会比较忙活。至于其他,这位坐守城头万年的剑仙,自个心中也有考量。 念及于此,老大剑仙目色移动向了十万大山深处。 而在那边,某个老瞎子却是正对其目色。 “帮个忙呗!” “滚蛋!” “那小子的,你看得远,帮我看看走到哪了!” “又不是我徒弟,关我屁事!” 话粗理不粗,可老大剑仙却是道:“得行,搞得好像那糕点你没拿似的!” 老瞎子不做言语,可看向浩然那边,却是看得极远! …… …… 梳水国,东宝瓶洲的中部一国,在大骊以南,是去往老龙城的必经之路,地势之属,北低南高,若是仙家御空,自上往下,视野之内,北部平原开阔,南部多丘陵。其与大骊、松溪国、古榆国等相邻,境内有祥云山仙家渡口,据说是山上练气士往来的隐秘节点,梳水国皇室划为了禁地。 进过几日光景的徒步,青衫少年靠着那块木牌,一路走来,畅通无阻,也算是彻底走出了大骊国境,踏足了梳水国中。 对于此国,李然了解不多,只知道梳水国里有个剑水山庄,也算是个山上宗门,其内庄主宋雨烧,是个剑修,但更是个六境的纯粹武夫,打便境内无敌手。这样的修为放在梳水国中,算得上是顶尖实力,可要是落在外面,依着少年的想法,不算多强,只能算得上个有些个保命手段,仅此而已。 倒不是少年非得如此想,只是这位梳水国剑圣为人虽好,可却是个极守规矩之辈,“认死理,铁疙瘩”,以至于在某些事上,当断不断,犹豫不绝,使得长剑蒙沉,道心愧疚了许久,若不是遇见了陈平安,依着这位剑圣的性子,估摸着一辈子也不会有那些个后续。 李然走出了大骊,如今路过梳水国,对于剑水山庄里的事,青衫少年不想多管,毕竟这是陈平安自个的缘法,他也没多大心思。更何况此间之事还牵扯了到大骊王朝那边,若是真碰上,免不了又要去大骊那边走上一遭。少年不怕大骊,可若要是在弄动静,哪怕有齐先生的先生打马虎眼,礼圣那边也不太容易过去,毕竟规矩摆在哪里,再一再二,不可再三,不然他李然可就真得舍去天魂,去青冥天下的那座白玉京,做陆沉的小师弟了。 如此想着,少年便是御剑腾空,一路南行,花了些时间,这才是过了此地,没沾因果。 也不知是是不是运道不好的缘故,李然刚出梳水国的地界,收剑落地的刹那,身前的山林之中便是冲出了一条偌大的青蛇,洞府境界,实力不高,但在这处地界,也算是独有一档,姑且算只地头蛇,若是如此,倒也简单,一剑斩去,灭了就是,可这只青蛇却是能吐人言,倒是稀奇。 青蛇吐着是信子,偌大身躯直接拦住前路,蛇尾缠绕,发出紧实之感,远远看去,便是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若是凡俗之人见到,指不定就得当初晕厥,“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李然仰着脑袋,自下往上,面色平静,莫得惊慌。 青蛇低着脑袋,自上而下,目色游曳,似有好奇。 平日的光景里,凡是路过此地之人,不管是山上仙家,还是山下百姓,只要是修为没得它强的,遇见了它,报出截语,怎么说也得多些慌乱,而后便是好吃好喝的摆上道来,好生供着。可今儿的这人,好生奇怪,没摆东西不说,这眸子也是极怪,一时之间,青蛇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青蛇说道:“你不怕我?” 李然回道:“我干嘛要怕你!” 青蛇觉着面前之人说得极有道理,对啊,他为什么要怕我? 蛇头一晃,拿出威势,“可我要吃了你,你要是不怕的话,这让我很没感觉唉!” 青衫少年被逗笑了,头一回见着妖族截道不说,这稀奇的言语,也是头一会听见。如此想着,便是从咫尺物里取出一个酒葫,揭开盖子,便是喝了起来,丝毫没吧面前的青蛇放在眼里。 说来也是奇怪,这青蛇先前还说要吃了对方,可在看见对方手里的酒葫芦时,那对竖眸里,放着精光,尾巴拍地,动作极快。 李然问道:“你也想喝?” 青蛇本能的点了点头,可觉着这样少了些劫道的霸气,便是大声说道:“你别管我想不想喝,只要你把这酒留下,我便是放你离开,不吃你了!” 言语而,李然却是注意到青蛇蛇尾,拍得极快,就这般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劫道的样子,反倒是有些清澈的愚蠢,倒是有趣。 如此想着,青衫少年顿时就有了注意,看了一眼青蛇,便是将手里的酒葫递了过去。 青蛇一口,心中大喜,蛇尾小心翼翼卷起酒葫芦,豪迈一口,尽数入腹,只不过青蛇酒量极差,酒水入腹还未滚上一圈,蛇瞳便是晕乎了起来,清风一吹,偌大的蛇身便是轰然倒了下去,而后便是响起了一阵极大的呼噜声。 桂花酿,桂花岛上的仙家好酒,虽说不是什么顶尖物件,可怎么说也是由桂夫人这位缘远古神灵温养而出,效果极好,极能醉人,特别是对那些个刚入中五境的练气士来说,若是多喝,一觉下去,少说也得有个三天光景,更何况李然的那个装酒的葫芦还是个不错的仙家物件,颇为能装,这么一口焖入,没个半月光景,醒不过来。 青衫少年看着面前之物,手中掐诀,一道光晕便是打入其体内,再次施展,少年便是唤出一道道门那边独有的金甲神人,“你把这条蛇带去蝶云峰那边,让其守家,要是不听,你就给我揍它,明白了吗?” 金甲神人点头,扛起青蛇,便是御使神通,朝着龙泉镇那边飞去。 至于青衫少年一个剑修是如何道门术法,那便是只能去问问咱们那位陆掌教了,毕竟借道人家修为,又怎么能没点收获呢! 第六十七章 今夜明月碎碎圆 自东宝瓶洲去往北俱芦洲,须得横跨两大洲广袤地界。按浩然天下的规矩,凡仙家渡船涉洲而行,都得先向中土文庙递上牒文报备,待文庙批复许可,方能从老龙城启碇开拔。行至倒悬山时,还需停靠查验,出示文庙凭据,补足路上所需的符箓、灵材等物,才可继续航向他洲。 近来这段时日,从东宝瓶洲航向北俱芦洲的仙家渡船,放眼望去,只有桂花岛。说起来也是赶巧,原先桂花岛的渡船,行到倒悬山停靠休整之后,本该掉头返航老龙城的,可偏生近来海上那边不算太平,海底的那些个蛟龙在深海里翻腾作乱,风浪不息,极为闹人。也是如此,那位桂花岛的桂夫人,索性便又给文庙那边递了份牒文,言语之间,暂且不回老龙城,借着这由头,往北俱芦洲走一遭。一来是忌惮那些蛟龙,毕竟老舟子不知去了何处,没了这位道门的玉璞修士压阵,渡船返程途中,依着那群蛟龙蛮横跋扈的性子,保不齐会生出什么凶险事端;二来则是因倒悬山这边,聚着不少想去北俱芦洲游历的散修与宗门修士,于桂夫人而言,这可是一笔送上门的好生意,做为渡船管事,自然没有不接的道理,文庙那边的碟文下来,便是直接启航。 而在这去往北俱泸洲的航船上,李二一家也在其中,只不过因为身上不算宽裕的缘故,这一家人在住的方面,多是将就,毕竟小镇是小镇出来的,身上钱财有限,哪怕是神仙钱,也都是李二从自家师父哪里借的,说是以后回去了,再做归还。再者说了,这跨洲渡船的费用可是不低,吃穿用度,但凡是牵上一点,在这桂花岛上,那都是天文数字。 李二是个糙汉子,没什么大的要求,依着他的想法,出门在外,自己多吃些苦也没啥,留下来的钱就拿给自己媳妇和闺女,弄些好的。只不过这个想法一出来,便是被自家媳妇指着鼻子,大骂败家。毕竟都是从贫苦地里出来的,几十载光景里,什么苦没吃过,需要这个时候娇气吗?更何况,他们还有个闺女和儿子,闺女那边就先不说了,至少这钱,怎么说也得留给李槐那小王八蛋成家,不然以后有了相思的姑娘,拿不出钱来,姑娘跑了,自个儿子要打光棍不说,老李家可就得绝后了。 李二媳妇说这些时,甚至连连看了自家闺女好几眼,说是让她抓紧点时间,找个好夫婿,人怎么样先不说,家底得厚,这样以后弟弟成亲,娘家这边也能帮衬,不至于让人女方那边瞧不起。 对于这些言语,做为父亲的李二不敢插嘴,倒不是怕老婆,只是一有这想法,依着往日时光,汉子都得出去睡,实在为难,莫得办法。 而在李柳这边,少女听进去,可大多时候都是面色带笑,极为乖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反正不会薄了自家老娘的面子就是。再者说了,少女自己也清楚,别看自己老娘男女比例上偏心极大,话里话外对于自己这个闺女没得一点照顾,但自家人懂自家事,在自己老娘哪里,她这个闺女可是半点不差李槐那小子的。毕竟妇人没读过什么圣贤道理,以前也是这般过来的,知道女孩子若是不自强,就总会被别人欺负,现在多说些,以后真到了婆家,也不至于成个只会夜里落泪的怨妇。 李二媳妇见着自家闺女的样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只能是戳了戳对方额头,“你个鬼丫头,娘说的可都是为了你好,你要是不找个家底殷实的男人架了,以后光景,你娘我现在的样子,就是以后的你。” 李柳面色带笑,极为乖巧的点了点头,似乎是想到什么,不由问道:“那依着娘的意思,以后得找向李然那样的?” 李二站在一旁,插不上话,耳朵却是立了起来。 妇人闻言,脑子里便是想起了那日来铺子里的青衫少年,模样俊俏,言语得体,虽说看不出家底如何,可能满足前面两样,想来也不会太差,至少比福禄街那边的大族要强,念及于此,妇人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还好意思说,我当初让李槐那小子去给你打听,明明都有头绪了,可到了你这却是没有一点动静。如今咱们一家子都离开了小镇,往后日子也不知还能不能见着,可就算见着了,依着人家那条件,估摸着儿子都有了,你在赶上去,也就只能给人做个小妾。” 李二一听,顿时有些不高兴,毕竟自家闺女,给人做小妾,哪有这个道理。可刚想开口,妇人的目色便是投了过来,汉子顿时蔫了下去,喉咙里的话也瞬间就咽了下去,无奈之下,便只能是走出房门,到外面去透透气。 李柳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李二蹲在地上,眸子看向桂花岛最高处的那颗桂树,出声问道:“丫头,你是不是想回去?!” 李柳点了点头,也没否认,只是问道:“杨爷爷说的吗?!” 汉子道:“出门前,师父告诉我,你要是半道想回去了,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此之前,你得先到了北俱泸洲,那个时候再想回来,没人拦着你。至于师父为什么要这么说,说句实话,你爹我也想不明白。” 此间原因,杨老头那边却是并未多言,汉子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可自家师父都发话了,那便照办即可。更何况闺女长大了,如何择路,也该由其自己选择,做父母的,管得小些,可大了之后,哪能处处拦着,若是这样,反倒是误了许多,属实不好。 念及于此,李二继续道:“至于李然,你要是真喜欢,爹也不拦着,只是有一点得记住了,不能给人做妾,要是不然,甭管那小子家底如何,你爹都得上门拆了他家房子!” 这番言语,极为霸道,也是李二为数不多在自己闺女面前说得这般硬气。至于后面的拆房子的话,要是真有那么回事,依着对方脾气,李二是真敢如此,毕竟九境巅峰武夫,实力在哪里摆着,倒也没怕过。 李柳浅浅一笑,眉眼弯成了两轮新月,云上长风悠悠拂过,轻轻撩起少女鬓边发丝,衬得那张笑脸,竟是比天边流云还要好看几分。 桂花岛的山巅之地,桂夫人站在那颗祖宗桂树下,由于近来无所甚事,这位桂花岛的掌事也是难得多了几分悠闲,此刻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一根簪子,云风吹过,锦袍微动,妇人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别具风情,“那臭小子的眼光倒是不错,这姑娘虽是朴素了些,可这面容却是极俏,身段更是没得挑,当真是个做儿媳的好选择。只是这名与那臭小子说的阮秀不一样,不然我这当娘的,怎么说也得过去好生瞅瞅!” 想到这里,桂夫人眉眼却是多了几分忧愁,自家儿子招人喜欢,这不是什么坏事,相反,这还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好事。为人父母的,谁又会嫌弃儿媳多呢?可转念一想,这又不是个好事,毕竟情爱一事,多为专一,要是那小子个个都动了情,临了最后却是负了人家姑娘,怎么也不算太好。 如此想着,桂夫人便是招呼了个桂花小娘,让其领着自个的牌子,去李二一家所在的地方,给他们换好点的院落。 那名桂花小娘不明白其中缘由,便是多问道:“桂姨,岛上规矩少有这般,要是人家问起来,要该如何回答?” 桂夫人回道:“你只管去就行,若那家人真问起来,你就带人过来找我。” 桂花小娘应下,而后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 “唉,儿子太优秀,有些时候,也是件苦事!” …… …… 龙泉小镇。 魏檗在告别青衫少年后,没几日的光景便是抵达了落魄山,对于这位外乡人的到来,那位兵家圣人也是并未多言,毕竟人家来的光明正大,理由足够,真要拦在了外面,可就是自个坏了规矩,更何况这人身上还带着给自家闺女的东西,于情于理,阮邛都不该拦着。 陈平安买下的山头不少,哪怕是魏檗这位曾经担任过山水正神位置的人物,在打理山头的事上,也是花不少光景。 怎么说呢? 这落魄山,论景致其实不差,只是家底着实寒酸了些。几座山头尽是野趣,不见半点亭台楼阁的踪迹,更别提那进山的路了,泥泞得能陷住脚踝,走一步便要费三分力气。也亏得咱们这位魏大山君,颇有家资,靠着自个的神通手段,一番紧赶慢赶的折腾,这才是硬生生的铺出了一条像模像样的通路,让其看起来不至于那般单调。 只是这修路的账本得算在陈平安头上,毕竟自己是给他做活,又是出资,又是买力,这要是没点补偿,那可真就说不过去了。而在做完了这些,魏檗顺道将那条黑蛇安顿在了落魄山里,看了一眼天色,为时尚早,迈开步子,便是朝着龙须河边上的那个铁匠铺子走去。 铁匠铺外,阮邛坐在门口的凳子上,面色平静,而在身后的铺子里边,铁声连绵,极有力道。 魏檗见着坐在凳子上的那人,理了理衣衫,面色带笑,微微拱手,“在下魏檗,见过阮师!” 阮邛倒没架子,只是问道:“来送那小子的东西?” 魏檗点头,旋即从咫尺物里取出了那封带有桂花标记的信件,本现在直接拿给面前的汉子,可对方却是摇了摇头。 阮邛说道:“既然是那小子拖你带来的东西,那便是你替那小子送进去!” 魏檗先是一愣神,旋即便回过味来,一张脸顿时染上几分哭笑不得的苦涩,心里头忍不住嘀咕:“这都叫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 可念头刚转了个弯,又觉得这事再正常不过,换作是自己养了这么个闺女,当真有哪个臭小子揣着东西上门,敢这般明晃晃惦记自家姑娘,他没当场抄起家伙把东西抢过来烧个干净,那都算得上是菩萨心肠,好脾气到了家。 如此一想,魏檗忽然觉着,这位坐镇此地的兵家圣人,未来的光景里,倒是个不错的邻居,前提是别惹人家闺女,不然的话,那后果可是严重咯! 恰好这时,铺子里的打铁声停了下来,而后就见阮秀从里面走了出来,看着来人,少女顿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迈开步子,走向前去,便是接过了对方手里的物件。少女看了一眼那手中物件,没有打开,道了句谢谢,便是转身回了铺子。 少女生得极好,可魏檗却是注意到了,这姑娘在拿到东西转身之时,眸中多了几分失落,具体如何,魏檗不知,可凭借着过来人的经验,魏大山君觉着,肯定与青衫少年脱不了干系。 稍晚些时,清风携着几分夜的微凉,悠悠漫过檐角。一轮明月攀至中天,清辉如练,泼洒在龙须湖上,银丝缕缕间,碎光点点,灿若星子,坠落在璨璨溪浪之中。 龙须河畔,某个穿着青衣的少女,手里握着一封应有桂花标记的信件,蹲在岸边,水中有明月,碎碎圆圆。 而在少女身后,某个汉子走了过来,月色映照下,汉子眉眼多了些许愁绪,挂在脸上,怎么也化不开。 秀秀抹了抹眼角,收起东西,面上挤出笑容,看着自己老爹,轻轻说道:“爹,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啊!” 阮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千言万语,难有出口,最后只能是摸了摸自己闺女的脑袋,心里却是骂道:“都怪齐先生,乱点什么鸳鸯谱,下次遇见,真得给他一剑。” 汉子问道:“不打开看看?” 少女摇头,旋即回道:“里面有然哥给的东西,真要打开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少女如此,不知好坏。 可落在汉子眼中,却是怎么样好不起来。 情之一字,最是磨人,一点没错! 第六十八章 浩然多有读书人 少女心事,最难琢磨,要是这人是别家姑娘,阮邛若是遇上,顶天就是安慰几句,若是不听,便是转身离开,不会再管。可偏偏那姑娘是自家闺女,这倒是让这位坐镇骊珠洞天的兵家圣人,一时之间,犯了难受。先不说那信件里的东西汉子早就知道,哪怕是不知道,自家闺女为情所困,他这当爹的,见着模样,心头是怎么也不会好受的。 想到这里,阮邛当是极为后悔,要是那日没答应齐先生的言语,要是在那小子离开时给上一剑,估摸着汉子这会的心里,能得些许平慰。 月上梢头,风过林间,潺潺流水,静静悄悄,可今夜之时,龙须河边的那座铁匠铺子门口,一个赤裸着半边身子的魁梧汉子,仰着脑袋,望着明月,眉眼之间,尽是愁容。 次日清晨,旭日东升,龙须河边的那座铁匠铺子依照如往常那般,开门极早,只是往日这个时候,打开铺子大门的都是那个打铁汉子,今个却是成了一个穿着绿衫的姑娘。姑娘长得极好,不用多说,可若是仔细看去,姑娘的那对眸子里,却是多了几分红丝,我见犹怜。 “爹,起床了!” 阮秀走到自家老爹的房门前,如往常那般喊着,只是半响过去,屋里却是没得一点动静。少女眉眼微起,迈开步子,一把推开房门,莫得人影,倒是屋里的木桌上放着一盒绿豆糕点。糕点是骑龙巷那边的,少女认得,毕竟李然还在小镇时,只要阮秀开口,少年那边便是豪气冲天,也是如此,少女对骑龙巷那的糕点颇为熟悉。只是让少女没想明白的是,平日里自家老爹可是控制她吃这些玩意的,怎么今日却是留了东西,人却是不见了。 阮秀看着木桌上的点心,小声说道:“爹,这点心可贵了,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可就不客气了!” 言语落下,屋里平静,没得声音。 少女见状,眉眼一松,也不管其他,坐在木桌边上,揭开装着糕点的盖子,便是一个人吃了起来。按理说平日里吃这些东西,秀秀该是极为高兴的,毕竟只要进了肚子,便是不会在饿,可今儿只是吃了两口,便是没在继续,倒是奇怪。 杨家药铺。 自从骊珠洞天坠落之后,铺子里的伙计也是走了大半,而没了李二媳妇的破锣嗓子念叨和李槐那小鬼头的打闹,这铺子里顿时就想是被人下了咒一般,安安静静,没得动静,若不是铺子每日正常开门,药铺掌柜也还在那边坐着,烟圈腾空,还能看见,依着外人来看,就像是没人一般。 杨老头站在院子里,手里背着烟杆,看着那慢慢升起的太阳,目色平静,“你主人已经走了,离开之前,他托人给我留了封信,内容大致是问你愿不愿意离开这边,回返老龙城。” 范峻茂站在老人后边,低着脑袋,可听见对方的话语之后,少女眉眼却是难得思虑了起来,毕竟面前之人,权柄极大,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有所谓。她范峻茂做为神灵之属,敢对天下修士不放在眼中,可面对面前之人,却是无法如此。 少女思虑再三,而后才是回道:“一切全凭神君做主!” 杨老头面色平静,并不意外,只是眸中的神色却是闪过一丝厌恶,至于缘由,无人得知,“当真凭我做主?难得就不怕我把你剩下的那点神灵魂魄也一同抽了,揉在一起,变成头任人宰割的畜生!” 言语之间,杨老头点燃了手中的烟杆,白烟缕缕,朦朦胧胧,抽了一口之后,才是继续说道:“当人没个人样,做神没个神样,也不知道那小子当初为什么不把你杀了,如今到了我这,还要浪费我不少东西。” 范峻茂没明白老人话中的意思,思绪之际,少女面色顿时一变,而后便是一头栽倒在地,等其再次醒过来时,面前老人已然不见,就连那座药铺也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小镇的那座廊桥,而在那座廊桥底下,一柄悬挂的老剑条也映入其眼帘。 范峻茂连忙起身,跪倒在地,“属下范峻茂,见过主人!” 清风吹过,拂过少女发梢,廊桥底下的那柄老剑条微微晃动,一道声音旋即响起:“哪里来的,便是回那去吧!” 仅此一语,再无下文。 而在话音方落的刹那,少女周身忽有万千金丝如星屑迸现,迎着喷薄欲出的旭日,流金溢彩,熠熠生辉,恍若九天星河坠落人间。待那金丝消散之后,少女睁眼,眉眼间褪去了所有波澜,只余下一汪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异象,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至此,原本还是下五境的范峻茂,仅此之后,入得观海,跻身了中五境行列。 视野拉回,再杨老头将范峻茂送走之后,阮邛这位坐镇此地的兵家圣人也是来到了这里,若是加上上一次的被动到这,面前的杨家铺子,便是汉子的第二回涉足。只不过与上回受人邀请不同,再次属于是他自己,主动登门。 杨老头坐在靠椅上,抖了抖烟灰,才是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阮邛这是第二次到这了,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汉子看了眼面前老人,眉眼微起,思绪再三,最后才是问道:“我想问问老神君,关于那小子的事,老神君这边知道多少?” 杨老头面色平静,抽了一口,极为悠闲,并不着急。 汉子站在边上,静候下文! 老人将白烟吐出,缓缓升空,可随着清风的缘故,那白烟却是很快消散,没了踪迹,只留下空气中的腌臜烟气,“该说的东西,齐静春还在时,应该都与你说了,如今再想着后悔,那陈平安求你收刘羡阳为徒时,你也不该答应。” 汉子皱着眉头,并未言语。 阮邛收刘羡阳为徒,其中之事,与泥瓶巷的那个少年没得啥子关系,只是因为刘羡阳天赋不错,是个不错的练剑苗子,索性便是收做徒弟,若是未来开宗立派,也好有个拿得出手的弟子,不至于丢了自家面子。只是让汉子想不明白的是,他收刘羡阳为徒这事,八竿子都打不着,怎么就和李然那小子有关了? 世间之事,颇为奇妙,与聪明人言语,一点既明,可要是和蠢货交谈,千言万语,终是难明一点。阮邛不是什么聪明人,但也不是什么蠢货,二者之间,最为烦恼,更何况这事还扯到阮秀,不说智商清零,最起码也是难得明白。 如此想着,杨老头提点道:“因果之事,自有定数,你收刘羡阳也是命定之事。可自那小子出现之后,许多的命定之事,早已乱套,如若不然,那场天劫之下,齐静春早就死了,而你闺女,往后如何,也都皆是在那陈平安那泥腿子身上,只不过相比于前者,后者的结局不算太好,至少在你阮邛身上,最是不好!” 一番言语,极为弯绕,阮邛自问有些脑子,眼光也好,可听了面前的这位老神君之语后,却是极为疑惑,朦朦胧胧,不明所以。特别是最后那句,“在他身上,极为不好”,更是让其听不懂。 阮邛说道:“还请老神君明言!” 杨老头回道:“听不懂就回去慢慢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就知道了!” 言外之意,别在这烦我,和你这个恍惚之间的人说话,着实太累,多说几句,老子怕忍不住抽你。 汉子身影彻底消失在铺子巷口后,杨老头磕了磕烟杆上的灰烬,慢悠悠收起那杆老烟枪。老人的身子缓缓挺直,站了起来,抬眼望了望天边那轮破开晨雾的旭日,刹那之间间,山水颠倒,光阴流转,再看之时,老人的身影已稳稳立在那座横跨两岸的廊桥之上。 几乎是同一刻,廊桥桥底那柄的老剑条,轻轻震颤了一下,一缕近乎实质的神光破鞘而出,如流萤窜入天际。旋即,老人身侧便有一道璀璨神光骤然升腾,熠熠生辉,将整座廊桥都笼罩在一片金芒之中。待神光缓缓敛去,一道身影凝立当场,剑灵显化,背对旭日,漫天霞光倾泻而下,落在肩头,竟透出一股睥睨天地的煌煌威压,连周遭的风,都似在这股气势下凝滞了几分。 杨老头目色看向底下河水,潺潺有声,极为不错,清风吹过衣角,颇有动静,半响之后,老人才是开口说道:“域外天魔,不属天地,却实不错,就是不知道此番天外一战,你在那小子身上看到了多少东西!” 剑灵眸光垂落河面,随那流水悠悠淌向远方,视线破开薄雾轻烟,最终定格在那个刚踏出小镇的绿裙少女身上。不过弹指光阴,少女身后竟悠悠浮起一道缥缈光幕。那虚影缥缈如烟,少女浑然不觉,依旧提着裙摆,沿着青石板路款款而行。可廊桥这边的二人,却将光幕中景象看得一清二楚。只不过那里既非绿群少女的前尘过往,亦非什么仙家玄机,只是一座广袤雄城的繁华长街之上,一间飘着甜香的糕点铺子。 桂花斋,铺子门口,人山人海,喊声不绝,极为热闹,可铺子里头,糕点极好,却是难见一人。反倒是铺子里头有个小丫头,扎着辫子,面上带笑,极为好看,此刻蹲在院子里的那处池子边上,手里冒着淡淡光晕,时不时就有糕点从其中掉落而出,不一会的功夫,便是堆成了一座小山规模。 米丫头看着池水中的鲤鱼,嘴里吃着糕点,鼓鼓当当,像只松鼠,却是不忘说道:“顾先生教的术法正是厉害得嘞,可惜米沅太笨,做不到先生那样的飞檐走壁。” 这般说着,小丫头的目色看向天边,水汪汪的,旭日东升,已有暖意,才是说道:“鲤鱼啊鲤鱼,你可知道老爷什么时候回家吗?我听诗雨姐姐说,咱可快过年了,如今米丫头学了术法,在学堂那边的课业也没落下嘞,可惜见不着老爷,不然真得给老爷看看呢!” 言语之际,在小丫头身后不远处的屋子下边,桂花斋的二掌柜站在那边,一袭桂色裙衫,面色颇有威严,可那对眸子里,却是极具温柔,像是檐角漏上的日光,轻轻覆在了人间烟火上,极尉人心。 可不知怎的,少女那双清澈眸子,竟是越过眼前诸般人事,直直望向了北边天际,眸底深处悄然漾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色。可那点异色不过弹指一瞬,便如被隆冬寒气冻住一般,霎时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寒。 米丫头正低头拨弄着池水,忽觉后颈一阵发凉,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盯上了。她猛地扭头望去,只见自家诗雨姐姐静立在那里,眼神沉沉的,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慑人意味。许是修了那仙家术法的缘故,米丫头看着眼前人,只觉得陌生得厉害,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那个笑语盈盈的模样。 米丫头一溜烟小跑过去,脑袋垂得快埋进胸口,小声嘟囔道:“诗雨姐姐,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用术法偷拿铺子里的点心了,你莫要再生我的气,好不好?” 诗雨听得这话,眉眼弯起一抹浅淡笑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丫头的发顶,指尖带着几分暖意,语气柔得能化出水来:“姐姐哪里会真生气,只是你要记好了,这些小术法,万万不能在学堂里头露出来,可听明白了?” 米丫头狠狠点头,像在捣蒜一般,倒是可爱。 倒是池水里的那头由蛟龙所化的鲤鱼,此刻的那对眸子之中,竟是罕见的多了几分凝重,不为别的,只因为方才刹那,她在那位铺子二掌柜身上感觉到了一股窒息之感。 这种感觉,她也只有在那位老爷身上感受到过。 小镇那边,范峻茂身后的飘渺光幕散去。 与此同时,浩然天下的小夫子,此刻却是出现在了廊桥上边,看着剑灵,淡淡开口,“前辈,过界了!” 剑灵淡淡回道:“仅此一次!” 杨老头面色平静,神通展开,返回了自家铺子。 …… 莽荒天下,那个老鼠洞的里,那位曾经的浩然读书人,此刻坐在王座之上,面露笑意。 刘叉不解,旋即问道:“先生,何故发笑!” 周密回道:“明了因果,自然得笑!” 第六十九章 战前说些家常事 时间就像是上了年纪的男人,匆匆一瞥,便是已去。只不过这短暂光景里,浩然这边与莽荒那边,两座天下,皆有动静,前者为静,后者为动。也是如此,剑气长城那边,这几日的光景里,莽荒妖族那边像是疯了一般,又派遣了数以百万的妖族攻城,与前几次不同的是,这次的妖族攻城,不再是那些个炮灰崽子占具主力,而是实打实的、从往日前线地里滚出来的厚实之辈,杀性极大,面对剑修,更不手软。 除此以外,在这些莽荒妖族后边的军账大营里,白莹,切韵,仰止,牛刀等四位王座大妖,此时此刻,齐聚于此,而相比于之前那混乱模样,这会大军之后的阵仗里头,这么一次,最具压力。 白莹,切韵,仰止,牛刀这四位王座大之中,只有前二是此行为二的女性大妖,只不过白莹的身份较为特殊,在场的其他三位大妖并不知情。可若是李然在此,一眼便是能知其底细,那便是周密的阳神之身,也是如此,此行之中,四位王座,飞升巅峰,皆是听从大妖白莹之言语。至于切韵,这位大妖早就被周密炼化吃掉了,如今留着的只不过是一副空空皮囊,受其完全支配,只不过不为外人所知,如何去看,依旧是大妖切韵。 四大王座之中,除去白莹、切韵二人,仰止与牛刀和其余两位素无深交。二人皆是凭着莽荒大妖的身份,受命于托月山大祖,继而听命于周密,与帐内其余存在,谈不上半分香火情分。正因如此,此刻的这座军帐之内,无形之中便划分出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与周密渊源颇深,一派则不过是奉令行事。只不过看着情况,知情之人若在,说是一句周密亲临,想来也无甚所谓。 仰止看着白莹,目色平静,无甚波澜,旋即问道:“这次出行,妖族那边可是把不少家底都搬出来了,白莹,你做为此战主帅,藏着掖着,可是不好,是不是也该说些什么,露露底细!” 切韵,真名酒魇,旧蛮荒十四王座排名第十二,飞升境巅峰大妖,真身疑似山羊,容貌俊美,爱喝酒爱美人,喜欢收集面皮。在大妖仰止出声之前,他的手里便饶有兴致的把玩着一张颇为俊美的女子面皮,听闻仰止之言后,略做停顿,并无言语,只是时不时把目光飘向仰止胸前,观望几分。 牛刀目色微动,微微紧眉,同样无言。 做为莽荒大妖,十四王座,牛刀此行目的,只为攻城,其余之事,对于他而言,并无关系,哪怕是自己人勾心斗角,最后杀得昏天黑地,但只要不耽误此行,他可不会多管。 白莹面色平静,并无意外,旋即说道:“此行攻城,能打则打,就算打不了,便是站在城下,恶心恶心剑气长城那边也可以。若是不怕老大剑仙,吾等妖族,无论大妖小怪,也可以去找他问剑一二,只要有了压力,其余之事,便是与我们无关。” 这话极没头脑,换句话说,便是云里雾里的,听不明白一点。毕竟谁家好人搞了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挠挠痒,那不纯纯有病吗?再者说了,老大剑仙陈清都,修为吓人得很,真要是阵前挑衅,那和找死有什么区别?大妖倒是好说,可大妖之下的那些妖族,谁敢去做?如此一来,这不就是变着法子的让他们这几个大妖过去送死。 念及于此,仰止眉眼一皱,不由说道:“如此说来,那就是让我等大妖去前方叫阵?去挨陈清都的飞剑?不得不说,你家主子的算计当真响亮,也不怕死了我等,王座空虚,周密吃撑了吗?!” 话音未落,仰止身上骤然有一股飞升境的磅礴气象冲天而起,滚滚气运倾泻而出,引得天地间的山水灵气为之共鸣,隐隐有相连之势。而在其身后,更是有一条长河虚影缓缓浮现,河水滔滔,不见源头,亦不见尽头,只在虚空中静静流淌,在河流之中,此刻却是有着一只人首蛟身的妖族真身坐落其中,仅是一眼,多为骇人。 牛刀无言,依旧静目。 切韵却是多有火热,手中那道女性面皮被其捏成褶皱,难有人样,曳落河都拉出来了,这要是不干上一架,多少白了。 白莹面色依旧平静,淡淡开口:“我打头阵!” 此言一出,仰止却是收了神通,身后的曳落河也是随之散,无比平静,却是说道:“既然如此,自是最好!” 剑气长城之上,罡风猎猎作响,城头剑仙们负手而立,望着关外妖族铺天盖地的阵仗,脸上不见丝毫波澜。杀妖而已,管他来的是千军万马,还是山巅王座,于这群剑修而言,本就没什么两样。更何况此番人家妖族连家底都搬了出来,这等盛况,反倒让一众剑仙眉宇间多了几分笑意。军功厚薄尚在其次,只要能将这群蛮荒畜生打疼打怕,打得它们百年千年不敢再越雷池一步,往后的剑气长城,便能多几分安宁岁月,多几缕人间烟火。 而在此刻的各处城头,除了一些个特殊之外,陆芝,齐庭济,董三更,陈熙,萧愻,左右等飞升境剑修皆在城头坐镇。其中的那位剑仙左右剑术极高,是浩然天下那位文圣的座下弟子,前些日子到的,来到剑气长城以后,便是一直守在老大剑仙所在城头,半分不挪,倒是有趣。 老大剑仙瞅了一眼莽荒那边的飞升动静,眉眼微起,而后看向身边的白衣剑仙,开口说道:“四个飞升境,好大的手笔。左右大剑仙怎么说,要不要先去砍死一个,扬扬名声!” 左右怀里抱剑,白衣飘飘,面色冷淡,没有言语。 老大剑仙只是笑笑,却是将目色看向了浩然那边。 另处城头,董三更看向面前之景,祖宗先行,极为火爆,“他奶奶的莽荒畜生,这次来了四个,阵仗挺好。等会开战,元婴境以下的小辈都给我注意些,要是因为大意死了,老子可没时间救人。” 而在这位董家家主身后,此刻却是站着剑气长城的一众年轻剑修,手里握剑,个个都是面色激动。 晏琢小声说道:“我最近的境界小有提升,等会上去,小爷得多宰两头妖族畜生!” 叠嶂看了小胖子一眼,没好气的踹了他一脚,“你没听董爷爷说吗?要是因为大意死了,可没人救得了你!” 小胖子一听,嘿嘿一笑,立马闭嘴。 倒是叠嶂那边,却是想到了什么,凑近宁姚身边,小声问道:“宁姚,上次你从浩然天下回来,不是说见着你大哥了吗,你和我说说,他境界怎么样了?” 此言一出,年轻一辈皆是立着耳朵,认真听着,不敢大意。 宁姚大哥,自是李然,当初在城头那边练剑时,他们也一起玩过,只不过后来不知什么缘由,李然就回返了浩然天下,从那以后,便是再未见过。 只是没等宁姚回答,董三更看向这边,旋即重复问道:“宁丫头,你先前去了浩然那边,可有见到你那个便宜大哥?” 宁姚闻言,旋即点头,只是看向董三更的面色里,多了几分无奈,“董爷爷,您还打着我大哥的注意呢?” 董三更也无遮掩,旋即说道:“剑气长城里,谁人不知道,你那便宜大哥,是我董三更准曾孙女婿。怎么?难不成姚冲道那个老不死的瞧不上我家董苗!他有那个胆子吗?还是说,那小子在浩然天下那边呆了几年,和别的小骚狐狸勾搭上了?你告诉董爷爷,等他来了,我不给他腿打断!” 对于这事,宁姚也是颇为无奈,因为其中缘由,她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老大剑仙收了李然做弟子,某日城头练剑,董三更便是撞见了李然,依着董三更的想法,剑气长城剑修如此之多,上到老的,下到小的,什么天赋他没见过,哪怕是剑气长城万年仅有的宁姚,董三更也不算稀奇。可唯独那日偶然路过时见着了练剑的李然,双眼一横,目瞪口呆。 这他娘的哪里是孩子,分明就是一块璞玉,而且还是那种不用雕琢的璞玉。 如果是宁姚的天赋放在剑气长城的年轻一辈里,是以绝巅,若是稳定成长,未来光景里必成十四。可对于李然,董三更则是另一个评价,只有四字,天生剑仙,若是不出意外,那所谓的十五境,于其而言,不无可能。 董三更当年仗剑入莽荒,从元婴境,一路杀到飞升,其间辛苦,不知凡几,可不管如何,他也是没见过如李然这般的天生璞玉,如今见着,第一时间便是动了收徒的心思。可谁知道,老大剑仙却是早已收其为徒,这倒是让董三更极为失落,毕竟境界摆在哪里,真想从老大剑仙手里抢人,他董三更还没这个资格。 如此想着,这位董家家主便是换了个法子,找上老大剑仙,让其给李然做个数,和他的曾孙女董苗定个娃娃亲,只不过却是被老大剑仙连打带骂的敢了出去。 董三更的算盘打的叮当响,可辈分摆在哪里,真要定了娃娃亲,吃亏的反倒是老大剑仙这边,这种赔本的买卖,老大剑仙脑袋没坏,自不答应。 可董三更哪会放弃,既然陈清都哪里搞不定,那他就舍开面子,去找小的,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只要遇见李然练剑,便是舔着个老脸,拉着董苗就往那边去,主打就是,青梅竹马,日久生情。反正都是孩子,培养培养,时间久了,你陈清都再不同意又能如何,感情放着,你丫算个屁。 只是那会的董三更并不知道,李然虽小,可却是生而知之者,这些套路,那会的稚童早就明白,可明白归明白,但架不住董三更的牛皮糖劲啊,临了最后,稚童受不了了,只能是随口说道:“我师父没意见,您老喜欢就好,但别来打扰我练剑!”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董三更这位赫赫有名的飞升当即便是拉着自家孙女回了家,并把李然的名字刻进了自家族谱,这一举动,可是把老大剑仙弄得哭笑不得。 也是从那天起,剑气长城的剑修都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董三更的曾孙女和人订了个娃娃亲,只是少有人知道,那个是谁。 老大剑仙道:“你小子可是给自己揽上一份因果啊!” 李然道:“你可是我师父,当真改不了吗?” 老大剑仙回道:“能改,等你什么时候入了十四,揍董三更一顿,把他家的族谱给撕了,自然就改了!” 李然无言,但不得不承认,的确是个好办法! 视野拉回,宁姚没接董三更的话,反倒是把目色看向人群靠边的一位年岁与宁姚相仿的持剑女修。 董苗,龙门境剑修,同为青衫,长发束起,身段苗条,容貌极好,在剑气长城这边,可是个难得的美人,更是个出了名的哑巴姑娘。倒不是真的是个哑巴,只是少女不喜欢说话,时间一久,年轻一辈里便是给她起了这么个外号。可别以为姑娘不说话,便觉着人好欺负,恰恰相反,董苗这人,脾气极大,但凡是听见你说了她坏话,甭管在哪,姑娘提着长剑便是要去砍你,谁也拦不住。年轻一辈里,除了宁姚,不管男女,就问问谁没被董苗砍过。 当然,董苗这火爆脾气可不止对内,哪怕是对外,依旧不变,出城杀妖,必以当先,从不手软,哪怕是一些境界比她高的剑修见了,也得竖根拇指,说句极好。 宁姚与自家祖爷爷的话,董苗自然听得见,可面上却是极为平静,直到前者目光看来时,少女才是微微一笑,以做回应,依旧无言。 说句实话,因为李然的关系,自小开始,宁姚与董苗的关系,年轻一辈,算是极好。若是按着年龄来说,董苗还要长她几月,喊句姐姐,没啥问题,甚至暗地无人时,宁姚也会喊句嫂子,也算是趣事。只是每次少女那么叫时,她总觉得董姐姐哪里,并不是很高兴,至于为何,没人知道,无人晓得。 第七十章 你说这扯不扯! 浩然天下,大洲极多,从东宝瓶洲到北俱泸洲,一路走来,风土人情,皆有极大变化,其中也有过不少波折,倒非妖兽,而是人祸,说起缘由,想来也是因为靠近了北俱泸洲的缘故,桂花岛上那些个剑修,时不时便会有些摩擦,什么看你不爽,你的剑不对,修剑的野路子等等,一言不合,便是提剑干架,这些早已是家常便饭。好在桂花岛此行是跨洲而行,手里有着文庙那边的碟子,一令下来,那些个闹事的剑修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只不过越是靠近北俱泸洲,一路上能见着的趣事便是越多,有一拨来自别个城池的仙师,御剑渡海,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的缘故,便是和一拨刚从北俱泸洲那边出来的剑修对上了眼,双方架势,水火不容。 那拨来自不知名城池的仙师之中,有个元婴境界的修士,脾气很大,鼻孔看人,言语之间,满是奚落那几个剑修,其底下的几个弟子也都是这般,傲气得很。 而北俱泸洲出来的那几个剑修,修为最高者,不过金丹,其余几人,皆是龙门,可哪怕如此,瞧着对方的言语动作,他们依旧不爽。 北俱泸洲与其他几洲的风土人情相差极大,这里剑修最多,也最是能大。修为越高,拳头越大,放在其他洲内,这是铁律,可放在北俱泸洲的剑修面前,也就一言,去你娘的。什么修为不修为的,只要老子没死,有什么话,你就跟我的剑去说吧。 也是如此,两方便是直接开打,临了最后,那拨不知打哪来的仙师,悍然落败,其中那个元婴修士更是被一剑斩去了脑袋,余下弟子见状,没了靠山,嘴不硬了,舍弃家当,直接跑路。只是没跑出多远,便是被北俱泸洲的那几个剑修追上,一人一剑,统统送入轮回,重新改造。 双方一战,颇为精彩,其中跨了大境界还能压胜一方之事,对于桂花岛上的那些个出身于他洲的乘客来说,也算极为罕见,毕竟这种事,在他们那边,少说也是一宗修士中的顶尖人物才有的能力,如今却是在路上见着,自得惊讶。可这种事,放在北俱泸洲,其实都算不得什么,毕竟北俱泸洲的剑修,脾气火爆,个定个的牛气,一言不合,拆人祖师堂,这些可都是常事。 只是好看归好看,可因为那两拨人靠得近的缘故,桂花岛这边还是受到了不小波折,好在岛上的禁制还不错,微微晃动,并无损伤。也是如此,为了避免再有这般情况,桂夫人那边却是召集了不少人手,再行加固,以防不测。 岛外的事不大,可落在岛内之中,对于一些人来说,却是极大。就好比李二媳妇,她本身就是个没啥修道天赋的乡间妇人,平日里靠着那股子撒泼打滚的狠劲,在小镇那边的占位极高,可出了小镇,见到这些个飞天遁地,骇人听闻的神仙手段,一时之间,妇人心里,愁绪颇多。外加上前些日子,这座岛上的管事之人,突然给他们一家换了住所,非亲非故,不收钱财,这一举动,更是让妇人忧虑更甚。 李二媳妇道:“当家的,这外边的世界要是都是这般,那李槐那小子一个人在外边,要是那天也遇见了这种事,是不是也和那人一样,被人砍去脑袋啊!” 如此说着,妇人眼中便是有着泪花浮现,看着自家汉子,双手便是不自觉地抓得紧了些。 这点力道,对于李二来说,算不得什么,只是自家媳妇的担忧,放在任何一对父母身上,皆是这般,人之常情。可李二是谁?九境巅峰武夫,差上一步,便是人间止境,对于岛外的那些个事,汉子并不在意,毕竟真有那么一天,死的一定是对方。可李槐那边,汉子多少也是有些想法。毕竟陈平安只是个二境武夫,天赋不好,真要遇上什么难敌,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保护那些个孩子,非亲非故,真的能做到吗? 如此疑问,汉子不知。 李二安慰道:“有陈平安那小子在,咱儿子肯定会没事的,再说了,你儿子什么德行,你当娘的不知道啊!真要遇上事,跑得最快的,一定是他,别担心就是!” 闻言,妇人心里倒是好受一些,可细细琢磨,又觉得这话没得道理,总觉得在骂她这个当娘的胆子小,可妇人没得证据,如今心绪也遭,便是懒得多想。 而在这夫妻二人言语之时,依着桂花岛的航行速度,早已是离开了方才之地,走出老远。也不知是不是运气不好的缘故,这刚离开那两拨斗法之地,桂花岛下方的海面上,此刻却是卷起了数道通天龙卷,龙卷极大,直接从下方之地轰击在桂花岛的禁制上,一时之间,风雨飘摇,晃得厉害。而在那龙卷之中,此时此刻,却是见着一道庞大身形钻出,赫然是一只元婴境巅峰的蛟龙,只差一步,便是可迈入玉璞,此刻却是以四方之位,将桂花岛围得水泄不通。 那蛟龙看向桂花岛,带有淫意,龙嘴喷张,继而出声:“据说东宝瓶洲的桂夫人是好人四大妇人,容貌极好,身材极帮,如今好不容易遇上,是不是得出来,让本王好生见见!” 桂夫人站在山巅,目色之中,不算平静,可也无惧色,“有妖拦路,已经现身,你们几个管事的,且随我去与它交涉,你则去通知渡船所有人,不可擅自御空离去,如若不然,后果自负。” 言语落下,妇人便是领着岛上的几个管事,便是走了出去。 待桂夫人和桂花岛的几个管事是走出之后,那头蛟龙也是化作人身,也有一丈之高,形同巨人,一双眸子透着威严,周身散发不小的龙压,看向桂妇人的神色,多是调淫。 “东海那群同族并未说错,这桂夫人当真极好,该大的大,该小的小,老龙活了这么久,那些个女蛟都玩腻了,如今遇上这等货色,当真得好好下手才是!” 老蛟开口,极为轻浮,可桂夫人身边的管事顿时便是怒了,直接回声骂道:“腌臜的畜生,满身臭气,再敢胡言乱语,老子定要将你剥皮抽筋!” 老蛟毫无惧意,只是说道:“顾青崧若是还在,给我一百个胆子,自然不敢。可顾青崧不在,凭着你们几个金丹,也想与我这半步玉璞叫嚣,当真是好胆!” 言语落音的刹那,老蛟五指如钩,裹胁着滔天戾气探将出去,便是要将那多嘴管事当场毙于掌下。 千钧一发之际,桂夫人素手轻扬,一道清濛濛的灵光倏然绽开,施展神通,将那管事护在其中。 见此,那老蛟眉头骤然拧起,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倒不是讶异那管事侥幸留得性命,而是桂夫人指尖流淌的那缕气机,赫然是元婴境的修为,可外界不是说,桂夫人只有金丹实力,什么时候,入得元婴了? 关于这事,说来话长,毕竟桂夫人能在短短几月光景里,从金丹迈入元婴,那可多亏了李然那小子送的月魄,只是这事,除了桂夫人以外,没人得知,外加上渡船航线,多为平静,桂夫人极少出手,所以便是从未展露过。如今同为元婴,身边又有几名金丹管事,面前老蛟,胜算不大。 老蛟说道:“极好极好,如此一来,我也能更为兴奋些!” 言语落下,老蛟周身气机骤然鼓荡,如怒海狂涛,掀天而起。刹那之间,那本已是元婴境巅峰的雄浑修为,竟硬生生撞破玉璞境的无形桎梏,势如破竹,直入练气士第十一楼的崭新天地。 见此一幕,桂夫人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庞上,终是掠过一丝涟漪。中五境的练气士,只要根基扎得足够扎实,彼此境界又相差仿佛,想要以下克上,倒也算不上什么登天难事。可这道理,到了上五境,便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番光景了。毕竟能跻身中五境,成为地仙,不过是修行路上的一道门槛罢了,可一旦叩开上五境的大门,那便是云泥之别,天壤之隔。先前老蛟尚在元婴巅峰时,凭桂夫人自身境界,再加上身边一众金丹管事,想要将其阵斩当场,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可如今老蛟一步登天,破境玉璞,此消彼长之下,今日这场风波,也算是多了几分变数。 如此想着,桂夫人便是将那块从文庙许下了渡洲碟子取了出来,略展神通,才是说道:“我不知道阁下为何要拦阻桂花岛,可文庙那边许的碟子,想来阁下也是认识的,若是坏了规矩,你能如何,我且不知,至少浩然天下里的那些个蛟龙,未来光景,不会好受。” 老蛟看着桂夫人手中的物件,目色极冷,沉声说道:“儒家圣人当年为我水蛟一族立下的条条规矩,我族不敢说数千载岁月里,件件恪守、事事遵行,可但凡有一次行差踏错,哪一次不是被圣人降下雷霆之罚,半点情面不留?” 老蛟顿了顿,尾音带着几分刺骨寒意,一字一句道:“可若是你们先坏了规矩,桂夫人不妨仔细思量思量,那座文庙里头的圣人,又会如何处置?” 前一句话,桂夫人尚且明白,毕竟其中牵扯到一装千年前的往事,据说是某个陈姓剑修的手笔,最后引得文庙那边下了圣言,给蛟龙一族定了规矩。可后面一句,没头没脑,桂夫人是怎么样听不明白。 桂花岛常年航行,何时坏过规矩,哪怕是路过蛟龙沟时,也都会洒下些香火情分,莫说交恶,连一丝误会也没有过。 桂花岛外,玉璞压下,情况不容乐观,可那蛟龙的言语之间,却是人桂夫人与一众管事,一头雾水。 桂花岛内已是一片纷乱嘈杂。有人拍着大腿,怨声载道,骂那岛上管事眼盲心瞎,竟连蟊贼宵小都未曾仔细筛检,才平白惹出这泼天祸事。有人则失了魂一般,面色惨白,一双眼死死盯着那尊人形老蛟,浑身筛糠似的抖,连腿脚都挪不动半分。更有那心思活络的练气士,眼珠子滴溜溜转,早已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暗自掂量着自家的修为深浅、压箱底牌,琢磨着能不能在这场浩劫里捡条性命,顺便捞上几件仙家法宝。要知道,这艘渡船上的千余乘客,即便练气士不足半数,可随便摸走几样随身物事,便已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到发疯的天大横财。 岛上庭院,李柳看向那头玉璞境的老蛟,眸子颇冷,思绪极多。作为远古天庭的至高之一,少女如今又是飞升境修为,自是能认出桂夫人的神灵身份,更何况对方还是某个青衫剑修的老娘,自己与那青衫的关系摆在那里,不管如何,总该帮忙。可真要是出了手,依着规矩,少女估计得和先前出现在大骊那边的那个剑修一般,去往天外。对于李柳而言,去天外倒不是什么大事,可若她去了天外,李然那边便是少了一份保障,依着青衫那般性子,天晓得自己去往天外后,那人会不会把自己给弄死,倒是为难。 临了最后,少女想想,只能将目色看向了自家老爹。 李二不知道自家闺女的内心想法,也不知闺女如今已是个那么高的练气士,只是这道目光过来,汉子总觉得极为奇怪,想了想后,才是问道:“丫头,你有什么事吗?” 李柳回道:“爹,我刚刚在外面听见几个桂花小娘说,这桂花岛主事的那位桂夫人有个儿子,爹猜猜叫什么?” 李二媳妇一听,眸子微亮,但又暗了下去,然后便是小声问道:“你这丫头开窍了?” 李二不明所以,他又没出来过,上哪知道去。 少女面色带笑,却是说道:“那位桂夫人的儿子叫李然!” 闻言,汉子眉眼微皱,不做言语。 倒是李二媳妇,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欻的一下便是站了起来,看向自家闺女,难以置信,“你不会是想说,这个李然,就是那个李然?如果真是这样,当家的,那位桂夫人可是咱的亲家母啊!” 念及于此,李二媳妇也算明白了怎么回事,她就说嘛,这非亲非故的,也没踩狗屎,怎么就突然给他们换了个大院子。因为这事,她还和李二闹了一顿,非说李二在外面找了狐狸精,如今在这岛上遇见了,人家送来东西,想背着她去厮混,如今真相大白,敢情是她误会了。 可在妇人这般想时,汉子却是已经走出了院子,看向岛外的那只人形老蛟,心中之地,却是升起了一股子莫名之火。 玉璞境? 今个就是你殒命之时! 第七十一章 说些不知道的 浩然天下共有九座雄镇楼,分别是镇山、镇国、镇海、镇魔、镇妖、镇仙、镇剑、镇龙、镇白泽楼。而这九座雄关,乃是由文庙内的那位小夫子,同莽荒那位妖祖白泽共同铸造,雄关威能,极为骇人,具有镇压天地间各种强大存在的作用,且每座楼都镇压着特定的事物,如桐叶洲的镇妖楼镇压着的便是藕花福地的那位老观主,中土神州的镇白泽楼便是镇压白泽之所。只是这些雄关之中,颇有往事,极有意思,就连骊珠洞天中的小镇牌坊楼,即十二脚牌坊,同样也是九座雄镇楼之一的镇剑楼。 如今深秋已过,转眼即冬,今年雪落宝瓶洲,仅是一夜光景,一洲之地,从南到北,一片银装,素裹之下,倒是好看。 某处山岳之地,并无具体名讳,只因离那条走龙道不过千里之遥,山下的百姓便顺口唤作近龙山。只是这名字,也只在这一方水土管用,若是再往山外走上几里路,遇上别处的山间百姓、樵夫农人,问起此山名讳,便又是另一番说法了。 李然对此并未多少留心,反正如何叫唤,怎么做名,这些都是本地王朝与山神之间的事,真要大些,便是要扯到文庙那边去。李然不是读书人,也不是山水神祇,更不是某国百姓,于他而言,无甚重要。更何况如今的东宝瓶洲已是落雪,依着时间,便是快至年关,按着年轻人自个的想法,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是要回家去的,毕竟远游已有数月光景,游子归乡,阖家团圆,比着什么都重要。 如此想着,青衫少年便是准备踏出昨夜栖身的山洞,洞外之地,积雪覆盖,人落其上,咯吱作响。李然瞅了一眼天边,白雪纷扬,光影细碎,倒是好看,如此想着,少年接了两捧白雪,相互搓着手,面色带笑,不明所以。大抵是练剑修行的缘故,风霜拂过,并无寒意,只是这雪落得极大,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便是已有了封山规模。 李然倒是不担心这雪挡了去路,毕竟一剑下去,自会有路,可少年这会,眉眼却是不由的皱了起来,倒无其他,只是在面前那道被白雪掩埋的小道里,少年视野之内,一男一女,一前一后,行走于风雪之中。 女子身穿锦缎宫装,婀娜多姿,头戴帷帽,遮掩容颜。 男子面容清雅,身材修长,身披一件雪白貂裘,腰挂一只朱红色酒葫芦,整个人像是融入了天地风雪夜。 对于来人,少年倒是认识,只是心中却是大为疑惑,毕竟按着时间来说,此时此刻,此时此地,浩然天下,面前这二人都不该出现在这里,至少不该出现在他的这里。 男子眯眼微笑,看了一眼少年身后的山洞,犹豫了一下,迈开步子,走了过去,却不得寸进尺,在“门口”处停步,微微转身,看向青衫,用娴熟流利的东宝瓶洲正统雅言问道:“大雪封山,不宜赶路,我与侍女跋山涉水,又遇风雪,委实疲惫不堪,后面这处崖洞,想来是公子所栖,不知这位公子能否让我们休憩片刻?” 青衫少年转头望去,目色之中,并无变化。因果一途,极有意思,如今遇见,不算好事,不算坏事,但狭路相逢,是福是祸,难以言说。更何况如今自己这个境界,真要动手,也无胜负,更何况自己本就要走,所留无用。 如此一想,少年干脆点头。 “山水相逢,既是缘法,如今我也要离去,你们自便即可!” 言语落下,男子入内,被他称呼为侍女的帷帽女子却没有跟随,站在崖洞门口,直腰肃立。 李然见状,便是准备离开,可当那男子大大方方盘腿而坐,背对着崖洞,摘下酒葫芦准备喝酒,喝酒之前,开诚布公道:“我那侍女是狐妖,之前她感知到公子的存在,我便让她释放出一些妖气,在山野道路上留了不小痕迹,只不过因为这大雪的缘故,气息微弱,此处山间又有不少野兽,公子若是此刻出山,恐有不测,不如多留一会,品些酒水,观赏雪景,待风雪小些,气息散完,再做离开!” 少年眉眼一挑,看向风雪中的侍女,大妖大妖,真他娘的大啊,比天还大了。而后便是将目色落至崖洞之中的男子身上,才是说道:“光景前后,并无因果,我实在是没想明白,你一妖族之祖,十四境大修士,来找我这么个龙门境剑修做些什么?” 听闻此言,崖洞内的男子面上,颇为平静,可内心之中,却有波澜。倒是风雪中立着的那名狐妖侍女,目色之中,露出阴沉,若是仔细看去,在其身后,赫然有八条狐狸尾巴,露出初相,而在这风雪里,空气中更是有着一股极为浓郁的狐妖气息。 八尾狐妖,九境妖族,在境界这一块,倒是比少年高了一境,但放在少年眼中,却是莫得一点所谓,毕竟真要动其手来,鸿鹄出鞘,一剑便可斩了对方。 “青婴!” 崖洞之中,男子出声,可仅此二字,便是让那狐妖侍女,此时此刻,如临大敌,无比惶恐,而后便是猛然跪地,伏地不起,如果居高临下望去,她那副妖娆身段,如山峦起伏,声音颤抖,“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李然置若罔闻,再看一眼天边,依旧风雪,莫得变化,可少年脚下的步子,却是朝着崖洞走去。 少年盘腿坐下,极为自然,并未言语,只是从咫尺物里取出一壶酒水,喝了一口,才是说道:“你我相遇,自有缘由,我这人心眼不大,不喜欢那些钩心斗角的东西,同时,我也不太愿意相信是文庙那边做了手段,不如坦诚些,说说来意?” 男子没管那跪在雪地里的狐妖侍女,倒是将目色看向面前的青衫少年,天赋极好,容貌颇俊,若是读书,未来成就,绝对不低 男子说道:“我之身份,公子自是明了,只是有一点我得言明,此次远游散心,无欲无求,自身痕迹,藏得极好。而在出门之前,也只是同小夫子打了招呼,所以不曾惊扰任何势力,如果这样还是出了意外,那也只能是……” 崖洞之外,狐妖侍女帷帽下的容颜,祸国殃民,极为诱人。 可男子却是叹息一声,没有言语。 一场大雪,天地茫茫,干干净净,倒是净心。 可此时此刻,男子却是站了起来朝着崖洞外走去,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幕,神色寂寥。 男人始终望向天空,轻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说你自幼生长于浩然天下,为什么要心心念念想着走过倒悬山?若是思乡心切,想着落叶归根,这很合情合理,可你的根子就在这里啊,到底图什么呢?天下浩劫,十室九空,很好玩吗?” 狐妖侍女闻言,本就颤抖的身子更为恍惚。 完了! 男人置若罔闻,自问自答道:“我觉得不好玩,一点都没有趣。” 狐妖侍女畏惧至极,一咬牙口,瞬间爆发出搬山倒海一般的磅礴气机。刹那之间,面前之地,出现了一头大如山头的八尾巨狐,通体雪白,攀附在峭壁之上,疯狂向山顶攀援而去,试图远离这个男人。 青衫无言,喝着酒水,只觉得头顶之地,极为嘈杂! 男子叹息一声,“青婴”二字,再次出口。 砰然一声,一团鲜血如暴雨洒落山崖,竟是一根狐狸尾巴当场爆炸开来。此时此刻,无数鹅毛大雪被鲜血浸染,男人所立附近的这一片天地,变成了一场诡谲恐怖的猩红大雪,从内看去,倒是诡异。 做完这些,男子并无言语,旋即返回崖洞。 在其进入后,山巅之上,那只庞大的狐妖身影旋即坠落在地,只不过与先前相比,此刻却是极为狼狈,八条尾巴,只剩七条,一身修为跌落龙门。 一尾之差,天壤之别。 男子重新落座,大袖一挥,二人的面前之地便是多了一副流光酒盏,“世间之事,难以言说,有些东西于我而言,没有选择,又能如何。所以今日之事,白泽在此,给公子赔个不是!” 言语落下,男子拿起酒壶,给面前男子倒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旋即一口闷下,站起身子,行了一礼,便是走出崖洞,迎着风雪,才是离开。 与此同时,妖狐逐渐变回人形,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地跟在男人身后,只是走时,血色眸中看向崖洞之中,多了几分戾气,但是它却没有半点复仇的心思,无可奈何。 白泽,生而识万妖真名,掌蛮荒气运,乃是货真价实的万妖之祖。若是不看万年光景后的那些事,只看万年之前,这位能与三教祖师同行的十四境大修士,于天下而言,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同道中人。只可惜白泽为妖,立场不同,却是想要人妖和谐,心思犹豫,于万年后而言,最后也只能是个画地为牢悲剧。若是用白帝城那位魔道巨擘的话来说,他白泽就是一个运气很好的幸运儿,天地人间对你青眼有加,仅此而已。 而对于今日之事,李然心中看得不算明白,可依着一些事,少年倒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也是看出了不少名头的。至少今日之遇见,文庙那边肯定是没有算计,至于为何,必然于小夫子那边有着极大关系,如若不然,在少年见着白泽的那一刻,早他娘就没了后续。至于其他,李然想了想,四座天下里,莲花天下那边他不熟,青冥那边也无可能,浩然这边,除了邹子那厮,再无其他。可白泽乃是妖祖,心思极多,真要论起来,如邹子这般货色,人家倒也看不上,至于浩然其他人,有着小夫子那边的规矩压着,没人敢有这个本事。如此一来,少年心中也就只剩下了一个莽荒天下,至于是谁,想来是除了周密那玩意,莽荒那边,没人有这能力。毕竟大妖耀甲可是死在了他的手里,对于一个莫名出现的十四境纯粹剑修,依着周密的性子,天地之内,棋盘之外,无论如何,都是要弄清楚的。 只是让少年想不明白的是,自身因果,有着不少人帮着掩盖,周密那家伙隔了两座天下,又如何能找到? 思绪之间,少年总觉得不算太好,看了看洞外风雪,小声喊道:“礼圣,您在吗?” 风雪飘飘,无人回应。 李然又道:“齐先生,你在吗?” 结局同样,没有变化。 少年一经思索,心眼一横,像到了某个道人,可旋即脑袋一摇,断了这个念头,毕竟自家和陆道长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这种小事,可是不能再霍霍人家了。 …… 与此同时,浩然天下的某处破庙中,一个道人守着一堆熊熊火光,背脊一寒,却是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眉眼一皱,而后一松,自言自语道:“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旺,这突然一个喷嚏,倒是让老道猝不及防。总不可能是李然那臭小子在算计我嘛?不会的,不会的,毕竟那小子现在可不是十四,没这个境界……也不是没可能啊!” 言语落下,道人便是掐指一算,平平安安,没有变化。 当即,道人眉头又皱了起来,倒吸一口凉气,“那小子怎么又和那位扯上关系了,要是真打起来,老道也只能是请余斗师兄了!” …… 另一边,少年心中想得明白,索性喊道:“文圣,要不咱们唠唠!” 一语落下,崖洞之中,老秀才身形显露,看向少年,眉眼带笑,却是说道:“果然是阿良老弟看上的俊后生,你瞧瞧,咱看看,气宇轩昂,没得挑剔,当真是人中龙凤,一表人才。” 对于老秀才的吹捧,年轻人只觉得有些怪异,直接问道:“要不,咱先说些不知道的?!” 老秀才眉眼一起,深吸一口气。 好家伙,不愧是阿良带出来的兵,这脸皮,简直绝了! 第七十二章 崖洞风雪三两事 文圣,原名荀卿,是浩然天下儒家文庙的第四位圣人,位列至圣先师、礼圣、亚圣之后,四座天下,名头极大。此人四十岁开始修道,百岁便跻身十四境,成为万年内最年轻的十四境修士,天赋异禀四字若是放在他身上,倒是成了个贬义词。只不过这人极有意思,不论年岁,不乎面皮,依着性子,管你是山上仙家,还是凡俗百姓,只要聊得来,两口酒水下肚,称兄道弟,极为热络。也是如此,在浩然天下这边,凡是认识他的,不言啥子文圣,倒是个个都喜欢叫他一声老秀才。话虽如此,可这位文圣却是个极为护短的先生,自身如何,从不考虑,可要是碰着自家弟子受了委屈,甭管如何,干了再说。就拿当年的那场三四之争来说,文圣与亚圣之间的学问冲突,临了最后,却是先生为了给自己弟子证明,事攻学问光景,明知自家弟子的学问不够完备,还有缺陷,可依旧向前,以致失败,导致神像被搬出文庙,落了千丈,遭天下人谩骂。 李然不是啥读书人,对读书人的那些学问也没啥研究,可对于老秀才,少年打心底还是尊敬的,这就好比他尊敬齐先生一样,舍弃自身大道光景,合道三洲地利,护持山河,彰显事攻济世,非是权谋手段,而是圣人担当。光凭这点,少年便是不得不说上一句,不愧是能和那狗日的阿良称兄道弟的家伙,当真是有点东西的! 只不过因为白泽这事,崖洞之中,少年看着面前的身材瘦小、个子不高,貌不惊人,远看就是个普通乡下老秀才的老人,眉眼之中,却是带来了几分别的意味。 老秀才没有言语,也不知该怎么言语,毕竟面前的少年可是救了小齐命的,若是将浩然这边泄了他因果的事说了出来,多多少少是要寒了人心的。可要是不说,人家白泽都遇到了,依着少年的心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猜到答案,那也是迟早的事。更何况李然还是老大剑仙的徒弟,万年光景里,儒家就已经很对不起剑气长城那边了,如今人家徒弟也差点出事,不管如何,里里外外,都不算好。 不好办啊! 在老秀才心中想着还如何同面前的少年说时,却是见李然借着先前的酒盏,给面前的老人倒了一杯,眉眼平静,才是说道:“说句实话,我这人心眼挺小的,不过对于文圣先生,小子大心底里还是挺佩服的。特别是当年三教辩论时,文圣先生那句‘有请三教祖师落座’,虽未亲历,可光是听着,便是叫人热血沸腾。更何况齐先生还救过小子的命,所以这杯酒,该是小子敬文圣先生一杯。” 言语落下,少年便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而后一口喝下,极为干脆。 如此一幕,倒是让老秀才这心里,多少有些个难受,想了想后,看向少年,便是说道:“这事是老头子的错,没啥不认的,只是小平安哪里啥也不晓得,真要出剑,你这后生别伤到他就成了,至于其他,因果循环,天外的事,有小夫子拦着,你倒是不用担心。” 一语说完,老秀才便是将面前的酒水喝完,而后便是从那洗得发白的袖口处,取出了一包裹得颇为严时的灰步布袋子,打开布条,便是将一堆花生米放在地上,“老头子人穷志短,这包东西要是放在以前那个当穷先生的日子里,一粒一粒,可都是要分着吃,可如今这身份和那时也没啥区别,身不由己,你这后生要是不嫌弃,便是就着酒水多多吃些。” 李然看着那布袋子里包着的花生米,眸色平静,抓起一把,放入嘴里,就着酒水,便是吃了起来,而后说道:“山上人的事,山上人自个解决,至于连累别人的事,我可不会那么做。再者说了,齐先生的眼光那么好,不会看错,更何况那小子很大可能会是我未来妹夫,于情于理,都不该牵扯到他头上。至于天外的事,浩然里边一缕分魂的错,要是连本体都扯上,估摸着也不会是什么好人,好神!” 如此说着,青衫少年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多问道:“文圣先生,我这事不会连累到桂花岛那边吧?” 老秀才闻言,面色带笑,摇了摇头,“放心好了,在此之前,老头子我可是舍了这副脸皮,在文庙那边求了好久,才是求来那份跨洲蝶子。就算有情况,也不过是些小打小闹,依着安排,桂花岛那边不会有事的。至于老龙城那里,你自己不也看得明白,老头子我也就不说了!” 如此回答,少年倒也满意,至于老龙城那边,哪怕是顾清崧不在,可便是还有着大风兄弟守着。可别忘了,大风兄弟如今可是完美无瑕的八境巅峰武夫,实力还是不算弱的,至少在浩然这边,哪怕是没有着夫子的规矩压着,若是没有仙兵加持,大风兄弟三拳便可锤杀元婴。至于拿着仙兵,杀与不杀,暂且不说,可以一战,只是难敌而已。 洞外风雪,愈下愈大,先前不过是几分封山的苗头,不过盏茶光景,便落得个漫天皆白,连半分山路的痕迹都寻不见了。若是这般天气里行走山道,稍有不慎,便是失足滚落的下场。山上仙人,道法在身,自然浑不在意。可山下那些凡夫俗子,若是在低处倒还罢了,一旦行至山高之处,失足之后,只怕就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了。 李然看着外面的光景,倒不是走不了,只是面前的这位文圣先生没有动作,少年心中便是有了些许计较,索性问道:“大雪好风光,来年一定旺,文圣先生这会不走,不会是找小子还有其他事吧?!” 老秀才嘿嘿一笑,连忙抓了一把花生米,就着酒水,狠狠消费了一把,咽下之后,才是说道:“文庙那边发现了一座崭新天下,只不过那座天下有些特殊,要想彻底打通,需要不少人手,只是如今这个情况,内忧外患,若是想要快速入驻,便是需要有剑仙开路。” 言语至此,老秀才面色带笑,就那般看着面前的青衫少年。 李然同样看向老秀才,右手指了指自己,一脸疑惑,倒不是他不知道那座崭新天下的事,只是如今自己这个吊样,龙门境剑修,莫说开荒了,就算去往天外,哪怕是挨近一点,小命都得没了,你丫居然还想让我去开路。 这不扯淡吗? 老秀才也知道少年如今的情况,只是他也没说错,如今的浩然天下,人心向下,内忧外患,别说是没有这个境界的剑仙,就算是有,可人家凭什么帮你。就凭你文庙的面子?还是说你文圣的面子?而光是文庙那边,至圣先师、礼圣、亚圣要在浩然天下坐镇统筹、提供大道与气运支持,分身乏术,能去那边的,也就只有老秀才自己,可他一个人也不够啊!难不成去剑气长城那边,可别想了,这话要是说出口,光是陈清都那里就过不去。毕竟儒家拖欠了那边剑修万年承诺,如今再去,没那个脸。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李然与小齐有些香火情分,所以便是借着此次机会,来找这个突然出现的剑仙聊聊。 至于答不答应,说句实话,老秀才没底,一来是少年如今只有龙门,二来则是要考虑到剑气长城那边,毕竟这几日的剑气长城,战事极多,可不安分。 沉默半晌,李然说道:“文圣先生,这事挺大的,我得考虑考虑,再者说了,浩然天下,十五境的剑修找不到,可十四境的,那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少年言语,极为轻松,就好像是那十四境的剑修跟他娘的大白菜一样,随处可见。 可这话落在老秀才耳中,却是听明白了其中意味,旋即说道:“那老头子要是能说动老大剑仙,你小子这边可是得答应,不能反悔!” 青衫少年一愣,眉眼微起,面色尴尬。 他娘的,我是这个意思吗?浩然天下,耍剑的十四境,海上不就有个现成的吗?你丫干嘛老抓着我这么个龙门境的小家伙干嘛啊! 如此想着,少年便是准备开口,可下一刻,一道苍老声音却是在洞中二人的耳畔响起,“你儒家好大的面子,自己的承诺,自个去办,什么时候也打起后辈的想法了!更何况那小子还是老子的徒弟,了不得,真够面啊!” 此话一出,老秀才只能是尴尬地笑了笑,若是面对陈清都,那他倒是可以不要面皮,撒泼打滚一番,可要是面对这声音之人,老秀才也是没得办法。毕竟若是没有李然,他与这位万年前独开一条登天路的兵家二祖,不算对付,至少在开辟那座新天下上,便是如此。 老秀才问道:“老哥,这事真不能答应?!” 十万大山那边,老瞎子回道:“陈清都想法多,所以做了一万年的刑徒,可我的态度,你这浩然文圣,可以试一试!” 二人的对话,并未做遮掩,一旁的青衫少年自是听得明白,可令少年有一点没想明白的是,自己什么时候成为了老瞎子的徒弟了? 这事我这个当事人知道吗? 也没人告诉我啊! 那李槐那臭小子怎么办? 思绪之间,老秀才知道这事没了商量余地,便是看了青衫少年一眼,走出崖洞,于风雪之中,消失不见。 待其离开后,李然才是问道:“老瞎子,我什么时候成为你徒弟了?这事老大剑仙那边知道吗?你可像董三更一样,把我刻在族谱里,强买强卖,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老瞎子回道:“是不甜,但解渴!” 很有道理,但李然无言。 老瞎子又道:“再者说了,我收你做徒弟,那是你小子的荣幸,这要是放在万年前,你这样的,一抓一大把,老子看都不带看的。至于陈清都那个软蛋,你问问他,我收你做徒弟,他敢说话吗?他算个屁!” 言语之间,极为粗俗,但又霸气侧漏,想不到该如何反驳! 老登,算你厉害! 李然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讨好:“得得得,算你老神仙本事大,那便劳烦您老人家,帮我瞧上一眼,那桂花岛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老瞎子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冷笑道:“不过是个刚摸进玉璞境门槛的杂毛畜生,道基都还没焐热乎。莫说是个九境巅峰的武夫,再添一尊飞升境的水神,这般阵仗还拾掇不下他,那他娘的趁早找块歪脖子树吊死,省得污了旁人耳目!” 一语落下,再无动静。 李然看向洞外风雪,倒是平静,旋即便是收起东西,迎着风雪,远游归家! 与此同时,桂花岛那边。 那头玉璞境老蛟本想仗着修为,欺压桂花岛这边,可随着某个九境武夫的悍然出手,原本一边倒的局势,瞬间改变。突袭之下,那头老蛟莫得防备,直接便是被一击将其胸口打陷,落入海底,可由于李二只是个武夫的缘故,在对上能上天入地的蛟龙之属时,那点武夫手段,若不近身,着实难打,以至于在那蛟龙出海之后,凭借着蛟龙术法,倒是打得李二这位山巅武夫极为难受。 好在李二这边并非一人,桂夫人在李二入场时便是认出此人,所以便是在第一时间连同身旁的几个金丹管事,施展神通术法,在李二与那老蛟碰撞之际,将后者死死困住。 一时间,霞光漫天,法链如网,在李二与老蛟缠斗的周遭,织就一座天罗地网,将那头玉璞老蛟死死困在方寸之间,给李二打造出一击必杀的环境。 见此光景,李二只觉一股血气直冲顶门,眸中戾气陡生,九境武夫的山巅拳意毫无遮掩,如怒龙出海般悍然迸发。一拳捣出,罡风呼啸,竟是硬生生洞穿那老蛟胸膛,拳锋再猛地一旋,只听“噗”的一声闷响,老蛟心脉寸寸碎裂,如此玉璞,彻底身死。 老蛟身死,可汉子脸上却是没得半分悦色。 还是差一点! 第七十三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次日天晓,风雪初敛,东天漫开一抹橘色朝晖,金辉泼洒在莽莽银白野地,山野之间,银雪映金阳,两色交叠铺展,映照之下,倒是好看。山巅风猎,晨曦破暝,一袭青衫卓立其间,脚下霜白覆岩,掌中长剑横空,迎着晓色开势,练剑修行,蓦然,腕底剑光猛地乍起,纵横交错,破开芸芸晨光,惊起漫天飞雪。 期间之时,一旁之地,一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脚踩白雪,吱呀作响,便是朝着那袭青衫缓步走来,迈步之间,东方天光漫落,洋洋洒洒覆在道人肩头,将他的身影在这一片皓白天地之间,悠悠拉得颀长,直抵远隅。 道人看向那袭青衫,目色平静,旋即问道:“虽说只是那位于人间的一缕分魂,可怎么说也是几座天下的剑道源头,若是真要打,贫道如今这个境界,估计悬咯!!” 言语落下,道人目色转动,继续说道:“要不你小子先是应了贫道要求,如此一来,也算是个板上钉钉的白玉京道士,这样就算贫道打不过,余斗师兄那边,也好出手不是!” 鸿鹄归鞘,青衫收势,晨曦点在少年俊俏面庞上,倒是多了几分神性,“陆道长说的即是,可如今我这修为去找人家问剑,那就是茅坑里点灯,找死不是,所以陆道长这边,还是先把要求放放!” 道人闻言,并无意外,之所以这般言语,只不过是顺道而已,至于成与不成,他倒是一点也不在乎,毕竟李然要真是答应了,那麻烦的可就是陆沉了。 陆沉说道:“可你小子也不能老逮着一只羊薅啊,先前借道,已是极限,贫道没捞到一点好处不说,小夫子那边盯的力度又紧了些,如今又要再来一次,不说结果,你小子是真不怕我被打死!” 李然回道:“天将大任于斯人也,这也是莫得办法的事,而小子身上的那点秘密您也都看光了,成本巨大,难不成还抵不上这点小忙。再者说了,此行之事,芝麻大点,又不是让道长亲自出手,不怕的,不怕的!” 陆沉伸着脖子,目色看向青衫,这位白玉京三掌教此刻的思绪极有意思,若不是碍于面子,他倒是有种想出手打人的冲动,可考虑到小夫子那边还在看着,真要动手,李然有没有事他不知道,自己肯定得栽个跟头。更何况,此间之事,还牵扯到陆沉在浩然这边的一段旧日因果,真要是答应了,去了之后,依着青衫少年的性子,他娘的,跑都跑不掉。 如此想着,陆沉才是说道:“去也可以,但你小子得许贫道一个承诺!” 李然眉眼微动,饶有兴致,“还是做白玉京四掌教的事?” 陆沉摇头,“东海之上那人,贫道与他并无师徒缘法,此行之间,莫要见面,方是最好。” 李然并未言语,倒不是不能答应,只是他当初借人龙王篓时答应过对方,要是遇见陆沉,便要将陆沉绑去见他,如今有着这么个好机会,如是放了,鬼晓得以后还有没有。换句话说,在李然心湖光阴没有彻底恢复之前,青衫少年的此生道途,封顶便是元婴境,得一地仙位置,若真是这般,元婴绑十四,开什么破天玩笑。 李然配吗? 以前不说,现在肯定不配! 只是让李然想不明白的是,为何陆沉会这般不愿见顾清崧,没进来时,少年就不怎么明白,如今却是想知道缘由。 李然问道:“陆道长,顾清崧那人也不差,道长为何就是不愿呢?” 道人想来想去,才是回道:“天地因果,自有变化,倒也不是贫道看不上他,只是有些东西,得之不幸,失之有幸!” 青衫少年眉眼一挑,有些明白,却又不怎么明白,便是再次出声问道:“不收徒弟,这我能明白,可这和道长不见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那老货身上有着灾厄?” 陆沉摇头,只是这次,却是重复道:“得之不幸,失之有幸! 听着道人的言语,青衫少年却是并未在继续追问,至于缘由,李然倒是也听明白了一些。真要说起来,无非就说大道与规矩。毕竟陆沉是白玉京三掌教、道祖亲传,收徒极重道统与根骨,而顾清崧修道资质受限,难成大道,虽有前者传其飞升法与不死方,可并未给他名分,细细一想,无非是怕坏了道统传承与白玉京规矩,如若不然,依着陆沉的连贺小凉都收的想法,一个陪了他百年的老舟子,收于门下,又能如何。 李然这般思量,倒是无半分错处,只是这话若入了陆沉耳中,这位白玉京的三掌教怕也只会默然摇首,不做言语。毕竟在他眼中,此事若只论大道规矩,在他面前,终究差了些分量,可若抛开这些天地准绳,余下的那些,便全是顾清崧自身的诸般弊病了。 顾清崧此子,嘴尖如刀,语利似锥,年少时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专爱挑事生非。靠着“口舌诛心”和“身无定相,万法难沾”的本命神通,这人在浩然天下的地界里,他娘的,山上山下,硬生生把人都得罪了个遍,偌大之地,愣是没一处安生地界,才是远走海上。 陆道长自个可不是个怕事的人,对于顾清崧身上缠的那点因果,于他而言,不过是指间云烟,芝麻小事,散了便是散了。可他偏是怕了一桩,本性难移,要是再犯,若真个正儿八经收了这小子为徒,往后便要替他兜着这些烂摊子,擦尽那满地的因果污秽。倒不如索性不结师徒名分,省却这无穷麻烦。毕竟一旦拜了师,定了名分,这小子的是非,便就沾了白玉京的名头,成了白玉京的事。 白玉京已有一个余斗,一个行事无错、却让青冥天下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真无敌师兄。若是再添一个顾清崧,届了那时,那素来无错的余斗,又该如何自处?如何收拾这更甚的乱局?要是杀了,正了规矩,但自己师弟这里,于那位真无敌而言,难有交代,恐生间隙!可要是不杀,那便是坏了规矩,那余斗这六千载的无错便是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到了那时,青冥天下,怨声载道,必起大乱不说,余斗道途,必然受阻,临了最后,无非就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还了陆沉。 大道与规矩,因果与性情,两者但凡少一个,陆沉收顾清崧,谁来也挡不住,可偏偏这小子硬生生两者皆具,陆沉再有想法,也是莫得办法。真要是给了名分,于顾清崧而言,不是啥子好事,反倒是成了道催命符箓。 得之无幸,失之有幸! 也是如此,无论李然如何言语,道人想法当是坚定,至于对方心中想的哪点手段,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天道因因,自有选择,白玉京的三掌教,能得逍遥! 白雪山巅,暖阳极好,年轻道人,青衫少年,四目相对,各有心思。 “陆道长,还借一步说话!” “可!” 轰! 话音落定,山巅积雪白浪翻涌,自崖根扶摇直上,恰与天际漫涨的晨曦缠作一处,霞光铺地,云海滔天,此间光景,好到了极致,不能再好。 李然手握鸿鹄,目光望向东北地,唇角轻扬,漾开一抹莞尔,旋即抬步踏空,只听铮然一声清鸣,一道恢宏剑光自山巅破壁而出,如龙骧九天,直刺北方苍穹! 此刻的一洲天幕,文庙那边几个坐镇东宝瓶洲的坐镇圣人,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宏大剑光,眉眼微起,可当看见剑光中的那袭青衫时,几个坐镇圣人,眉眼却是又齐齐松了下来。 此间天地,未得允许,飞升禁入,可那道剑光中的剑修,于偌大的浩然天下而言,却是万年以来的第一个例外,倒不是不能出手拦住,只是文庙功德林那边,有个极不要脸的读书人,嘴里嘟囔着极多言语,让人听了,好生烦闷。若是如此,他们倒是也不会多做理会,只是在那读书人嘟囔的时候,文庙那边又来了一个位置极高的读书人。比之老秀才,此人位置,还得考前一分,也是如此,坐镇宝瓶洲的文庙圣人才是没有言语,放人而去。 剑光之中,陆沉声音响起,打趣道:“呦呵,咱们李剑仙的面子真是挺大,居然连亚圣都出来了!” 青衫剑修嘴角微起,无意瞟了一眼一洲天幕处的那几个坐镇圣人,才是说道:“毕竟是自家门生,真要是被小子一剑砍了,于文庙那边而言,可是个不小损失。更何况那几人的真身尚在天外驻守,算是有功,哪怕出手,也只是意识而已,并非本意,人家护短,情有可原。” 陆沉嘿嘿一笑,再次说道:“那打阿良那会呢?” 李然忽然笑道:“那是别人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言语之间,剑光纵横,转瞬千里,再次出现时,便是已经来到了那座老龙城的上空。 如此一幕,引得老龙城天幕中那坐镇元婴突然一愣,气息飙升,手握云海中的那柄半仙兵,“老龙城之上,任何修士,不得御剑,如若不然……” 言语还未说完,那道剑光便是直接略过,浩然剑意更是将那拦路的元婴给撞落在地,生死不知。 老龙城中,符家所在。 对于这突然一幕,符畦极为愤怒,可当其施展神通,升入口中时,身子却是不由一愣,只见目色之中,一道青衫极速掠过,快得惊人,而这位符家家主在看见青衫模样时,怒气旋即散去,不剩一丝,连忙拱手,“恭迎剑仙!” 青衫少年并未看他,只是目色透过云海,看了一眼城中的某处地界,那里有处桂花斋,生意寥寥,不算太好。可里面的那个二展柜却还挺是漂亮,而在其身边还跟着一个小丫头,手里握着术法,极为高兴。 在那间铺子对方,开了一间药铺,药铺门口坐着一个邋遢汉子,目色之间,满是猥琐,但药铺里面却是有着一个长相不错的女伙计,而相比于对门的糕点铺子,药铺门口的生意却是极好,细细一想,肯定与门口的那邋遢汉子没啥关系,毕竟他光是坐在那里,就已经挡了无数钱财。 也是如此,青衫在掠过符畦时,心思一动,老龙城云海中的那柄半仙兵便是有了动静,剑尖往下,直直朝着某个猥琐男子杀了过去,角度极为刁钻,直去命跟。 好大风兄弟躲得及时,没伤到那玩意,不然往后光景,便是只能想着,不得入得霏霏了。 “我操你大爷的王八玩意,会飞了不起啊,有本事跟老子真刀真枪干一架啊!” 一时之间,街道之内,祖宗乱飞。 桂花斋里,诗雨看着云海,不由一笑,倒是好看。 米沅却是看向对门的跳脚大叔,好奇问道:“诗雨姐姐,那个猥琐大叔是不是被别人拿钉子插脚指了,怎么跳得这么开心。” 诗雨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面色带笑,却是说道:“应该是吧!” 至于云海之中,那柄半仙兵重回老龙城大阵,而符畦的耳畔,却是响起某个青衫的声音,“算是我借的,自己去铺子里拿盒糕点,就当还了!” 符畦拱手,“多谢剑仙!” 伴随着那道剑光穿云破雾,迤逦前行,待行至蛟龙沟上空,方始敛了势道。青衫少年悬于云海,长剑斜垂腕间,抬眼望去,只见下方沧海万顷,千百蛟龙,盘礁踏浪,缠斗不休,鳞光映水,爪影裂波,端的是一番龙战于野的热闹光景。换作往日,李然少不得驻步观瞧,看个尽兴,可今日里,少年心头半点赏玩之意也无。臂膀微抬,鸿鹄临空,轻轻落下,一道煌煌剑气旋即劈落,刹那之间,万顷沧海竟被生生剖作两半,剑气过处,蛟龙鳞甲纷飞,尸身翻涌,不过一息,便已是浮尸满海,场面骇人。 见此一幕,那些个蛟龙纷纷停止,双眸看向那剑气所来方向,纷纷跪首,颤颤巍巍,没得一点反抗心思,其中更是有不少老蛟,在看向那边时,脑海之中便是想起了不久之前的那煌煌身影,一经思索,便是明白了缘由。 有老蛟说道:“剑仙大人,行去桂花岛的蛟龙并非我族之辈,还请您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李然看向对方,只是一眼,前因后果,已然明了。 “干我屁事!” 四字落下,剑光纵横,此地蛟龙,便是只剩下了不足一成! 而在此刻的中土神州的某处海岛,里头躺着一头不知名讳的飞升境大妖,可下一刻,一道浩瀚剑光蓦然出现,于天幕之上,直直垂落,将其斩杀,极为憋屈。 而在北俱泸洲的某处地界里,那位龙虎山外醒大天师此刻的眉头却是不由一皱,心湖之中,忽感轻松,极为疑惑,而后便是掐诀演算了起来,随后便是听见一道惊天声音。 “我滴个乖乖,谁帮老道把那畜生给宰了!” 与此同时,蛟龙沟那边,少年御剑腾空,直去北俱泸洲。 第七十四章 趴地峰上喝好酒 北俱泸洲,原名俱泸洲,位于浩然天下的东北方位,而往北走,则是皑皑洲。按理说这“北”字,该是加上后者身上,方才最好,可由于当年北皑皑洲那些个修士辱骂战死在剑气长城的俱芦洲剑修,其中有着不少人还扬言驱逐所有的俱芦洲修士一事,声音极大。 当这话传到俱芦洲内,一洲山河,无数剑修,群起激愤,其中便是有二百余剑修,数十位上五境剑修,不约而同,齐齐御剑,赶赴北皑皑洲,而在距其海岸三千里时,便是有俱泸洲剑修隔空放话,上至合道,下至五境,剑挑一洲,不怕死者,皆可来战,极为霸气。 面对此言,当时的北皑皑洲修士,一洲之内,无人敢应,无人敢出。 此事闹得极大,浩然天下,天时震动,若非文庙文圣亲自出面调停,压下了俱泸洲那些个剑修的滔天火气,这浩然天下的东北一隅,必是一场洲域死战,血流成河。 经此一事,文庙定调,北皑皑洲削去北字,只称皑皑洲,而俱芦洲则加北字,定名北俱芦洲,一字之改,既是记恨,亦是立威,从此天下皆知,北俱芦洲,洲中剑修,不可轻辱。 浩然天下,九座大洲,各有不同,可真要说对那洲印象最好,李然觉着,北俱泸洲必然当属首位,至于缘由,倒也简单。只是因为此洲修士,性格直接,极少有钩心斗角的时候,要是看你不爽,只是一眼,该是问剑,从不含糊,就算瞧见山上宗门的祖师堂修的豪气了,路过之时,也是要落剑劈砍,若是不服,那便来战,大不了就是把命给你。 如今借着陆沉道法,御剑跨洲,仅是数个光景,便是从东宝瓶洲,一路通畅,落剑北俱泸洲。只是落剑之后,青衫少年便是瞧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眼眸深邃,似能洞察世间万物,身穿一件黑色道袍,左右双袖各绣一条栩栩如生的鲜红火龙的老道,此刻站在一边,左右两手,各自拎着一壶好酒,眉眼带笑,看着那道落下的青衫剑修。 老道迈步向前,略作思索,才是说道:“浩然天下,何时多了你这么个年轻剑修,而且在你小子身上,老道怎么感受到一股子熟悉,难不成你小子是那个道门老怪物的分身不成?” 李然闻言,面色带笑,却是没有言语,反倒是于心湖中问道:“陆道长,怎么说?要不出来见见?!” 心湖之地,陆沉声音响起,“没啥因果,又是长辈,规矩在这,自得见见。” 言语落下,青衫少年周身旋即浮现一道缥缈气息,而后原本飞升境的修为,刹那之间,复归龙门,在气息落定之时,青衫身旁,便是又多了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 陆沉看着面前的北俱泸洲老道,恭恭敬敬,打了个道门稽首,旋即说道:“陆沉,见过火龙真人!” 火龙真人在见着面前的年轻道人时,目色之间,多有疑惑,旋即又看了看那袭青衫,如此年轻,龙门境界,一时之间,便是多有明悟。 火龙真人先是给年轻道人回了个道门稽首,算是打过招呼,而后看向青衫,才是说道:“借道之法,强斩飞升,老道修了这么久的道,倒是头一回见到你这般的,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只是说到这里,火龙真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禁又多打量了青衫几眼,先是熟悉,而后恍然,“该不会那日天外同余斗在天外干仗的就是你小子吧?!” 李然点头,并未隐瞒,毕竟那次问剑,浩然这边关注之人极多,如红龙真人这般的飞升修士,自然是知道一些的,只是由于战场选在了天外的缘故,他们这些飞升修士也只能晓得个大概,至于看清天外双方,倒是颇有难度。 李然说道:“八千载道行,也就那样!” 陆沉闻言,目色微动,心思扭转,极有意思。 倒是火龙真人这里,哈哈大笑,极为奔放,毕竟这位龙虎山外姓大天师、趴地峰祖师,北俱芦洲“话事人”,为人豪爽,从不遮掩,也是如此,当年那场御剑赶赴皑皑洲的大事里,这位可是率先动身之人,一人一剑,镇压一洲,硬生生将北皑皑洲的北字,抢到了俱泸洲这边,简直强悍,令人敬佩。 火龙真人将手里酒水收入咫尺物中,极为热络,拉着青衫少年的手道:“老道在北俱泸洲还是有点地位,小友若是不急,那便是随着老道去我那趴地峰坐坐,也好让我宗门里的那几个小子看看,什么他娘的叫英雄出少年,什么他娘的是剑修!” 对于这话,李然倒是极为认可,浩然天下,火龙真人,火法第一、雷法第二、水法前十,中土神州前十之人,在这北俱泸洲,老人一言,在这剑修如林的北俱泸,堪比天听。若是不听,也无甚事,依着真人言语,“贫道两巴掌拍死你!” 李然回道:“小子就一龙门境界,能得真人相邀,那是小子的荣幸,自然得去,自然得去。” 火龙真人哈哈大笑,二话不说,拉着少年,脚踏雷光,一步登天,此刻的北俱泸洲的天幕之上,雷光大起,遥遥领先。 陆道长站在地上,看着那道滑破天幕的刺目雷光,跳了起来,大声喊道:“真人,我还没上车啊!” 天幕之上,雷光纵横,莫得回应。 陆道长微微摇头,颇有无奈,没得办法,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见道人理了理衣衫,束了束道冠,而后一步踏出,光阴流转,山水颠倒,再次出现时,便是已经来到一座山门之外。 山门之外,有着几个守门弟子,见着那突然出现的道士,眉眼一挑,旋即便是有道童上前,做稽问道:“不知道友所来何事?!” 陆沉看了一眼天幕,旋即说道:“道士陆沉,受邀前来!” 闻言,那几个守门道童,面色各异,不明所以。 陆沉是谁? 没听说过啊! 陆道长面色平静,并无异色。 下一刻,天幕之上,一道雷光轰然落下,威势极大,只不过那雷光力道却是极好,并未损伤周遭,待那雷光散去,见到其中人物时,那几个守门弟子连忙行礼。 “见过祖师!” 火龙真人笑着,挥手遣散众人。 只是那些弟子离开时,却是看见自家祖师拉着身边少年的手掌,眉眼带笑,根本止不住,而那少年,眉眼俊俏,长得极好,而且年纪轻轻,便是有着龙门修为,一时之间,见得此幕,这些个趴地峰弟子的心湖之中,心思各异,耐人寻味,极有意思。 也是如此,不久后的北俱泸洲里,一则关于北俱泸洲话事人、龙虎山外姓大天师、火龙真人有了个私生子的消息,一洲之地,遍地都是,而且那些传言之人,说的那是有鼻子有眼的,等到了那火龙真人耳边,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 “然小子,这里是老道的地界,就当是自己家,随便一些,还有陆沉,同为道门中人,来既是客,你也别客气哈!” 趴地峰上的祖师院落里,火龙真人给面前二人分别倒酒,好酒大碗,好肉摆开,地主之谊,没有含糊,而在这位地主面上,极为高兴,难得如此。 李然也是没得客气,什么修为相差极大,算他娘个屁,都是江湖儿女,喝酒吃肉,极为自然。再者说了,别看火龙真人修为极高,可却是个实打实的“装弱”之人,不管是在峰上种菜、梦中修行,还是在外边行走,极为低调,似乎是随了祖师性子,趴地峰修士多为低调,辈分高但对外显修为不高。如今这位能如此张扬,用来法一路回山,可想而知,对于火龙真人而言,李然的是多么顺眼,若是扭捏,估摸着面前老道也要不自然了。 至于陆沉,李然没管,火龙真人那边也是言语几句,便是没在管他,毕竟这么大个人,修为那般高,要是像个小辈一样,蹑手蹑脚,那他娘干脆就被来了,碍眼! 吃着东西,喝着美酒,火龙真人倒是问了不少关于李然的事,家长里短,是否婚配,只要老人能想起的,便是没有他不问的,而在这其中,当属那场与余斗的天外问剑,这位龙虎山外姓大天师问得极多,毕竟那余斗可是号称修道八千载,未尝一败,名头大得很,到了他们这个境界,谁都会好奇。更何况火龙真人没和对方打过,一来是身份不对等,火龙真人在道门之中,辈分极高,算得上是余斗长辈,真要打起来,无论输赢,对二人的名声多少不好;二来则是两人境界不同,前者飞升,后者十四,怎么看都不对等,一旦开打,别扭得很。就像不久前阿良和余斗的天外一战,后者不用仙剑,压着境界,干了一架,结果就是那个号称真无敌的余斗被那狗日的阿良打回青冥,后者则是被一拳打落莽荒,两人之间,没啥伤势,就是别扭。 所以,当火龙真人听到李然将那位真无敌打落青冥,并斩去其头顶道冠时,这位龙虎山外姓大天师猛地一拍桌子,也顾不得旁边还坐着那位真无敌的小师弟,便是大喊一声好,极为豪情,颇为兴奋。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浩然天下有你这样的年轻人,简直大幸,要不是依着辈分,不好出手,余斗那小子,老道也早想和余斗试到试到了。” 火龙真人说着,闷了碗中酒水,颇为无奈。 李然见状,同样喝光,随后目色看向一旁的年轻道人,面色带笑,“道老二咱没机会,但老真人可别忘了,浩然天下不还有一个现成的吗?” 陆沉闻言,心里直呼好家伙,当真不怕贫道当人啊。 火龙真人一听,十分同意,可没等他开口,便见陆沉拿起酒壶,连忙给火龙真人面前的酒碗倒满,而后说道:“修行一道,贵在和平,打打杀杀,莫得样子。再者说了,有真无敌这名头的是余斗师兄,和浩然陆沉可是没有一点关系,真要想打,找个时间,我和真人把余斗师兄骗来浩然这边,让真人好好出出气,也权当是教训晚辈了!” 李然闻言,目色骇人,心里同样喊起了好家伙。 这陆沉当真是个人物,卖起自家师兄来,那小话说得是溜溜的,简直比他还要强上三分,佩服佩服。 火龙真人哈哈大笑,莫名觉着面前的陆沉,这位白玉京三掌教,后起晚辈,顺眼了许多,“以大欺小,这事小夫子都不干,同为道门中人,老道自然不做,陆道长放心就是。” 陆沉嘿嘿一笑,看向李然,极有意思。 青衫回以颜色,看向对方,一脸无畏。 “道友!” “小子在的!” “贫道这么帮你,真不至于,再者说了,余斗师兄的事,没必要牵扯到我勒!”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伙,要不等那天小子再找余斗问剑时,陆道长在背后捅上余斗一剑,也算是帮忙了!” 你听听,这他娘说得是人话吗? 贫道修行几千载,什么人狗皮膏药没见过,但李然这样的,还他娘的是头一遭。 如此想着,陆沉心中,莫名的有些同情那位阴阳家老祖。 当真是不容易啊!!! …… 与此同时,浩然天下某处不知名山洞,邹子莫名打了个喷嚏,一脸茫然,掐指一算,毛都没有! “该不会那人又要来吧?” 如此一想,邹子觉得很有可能,不做犹豫,大手一挥,消失不见,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 莽荒天下。 今日莽荒,天气极好,艳阳高照,没得一丝寒气,而在那托月山中,一个身着青衫的读书人,此刻正于一座凉亭之中,手捧书卷,面色悠然。 刘叉倚靠坐在凉亭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目质鱼竿,绑着鱼线,没得饵料,便是那般钓了起来,同样悠闲。 忽的,身边的青衫读书人放下手中书卷,站了起来,看向远方之地,面色平静,却是说道:“年关将至,倒是个好光景!” 刘叉无言,依旧垂钓。 青衫读书人道:“不去和他干一架?” 刘叉摇头,“等啥时候恢复境界再去!” 第七十五章 娘,你听我解释! 光阴流转,五日既过,这些天里,李然在这趴地峰上的日子,倒是过得颇为滋润,喝酒吃肉,练剑修行,一样不少,若是练剑疲了,便是拉着火龙真人,一同往着山下小逛,时不时在看看其他几峰的弟子修炼,桃山雷法,指玄剑道,白云符阵,偷师一手,极为不错。 对于这些,火龙真人自是知道,可这位飞升境的大修士却是无甚在乎,甚至在李然观看之时便是说过,若是他有所需,自己可传,不必这般麻烦。但青衫少年却是摇头拒绝,至于缘由,少年没说,可火龙真人知道,不是少年不想学,毕竟人家为他结了那么大的一桩因果,若是开口,自己必然不会吝啬。若真要是那般,依着少年想法,便是有种挟恩图报的意味,极不妥当,自然不可。可若是火龙真人开口,依着规矩,传了道法,那便是得有名分,不然就像那顾清崧那般,不伦不类,极为别扭,不用不好,用了没名,怎么都不行。更何况李然已有师承,若是再拜,老大剑仙那边可就得降了辈分,划不来的。再者说了,青衫少年这可是光明正大的看,真要用着文庙那边的言语来说,这他娘的叫做欣赏,和那劳什子偷可不是一回事,一字之间,天差地别,李然怎么说也是朗朗君子,偷摸之事,绝无可能,绝对不是。 至于陆沉,这位白玉京三掌教自那天落地之后,喝了两口酒水,便是没了踪影,去了哪里,无人得知,反正没人管他。 太霞峰上,李然坐在一处凉亭之中,目色之间,却是看向一旁正在练剑的女子剑修。 顾陌,火龙真人门下太霞一脉的关门女弟子,中等容貌,一身白袍,束着长发,若是放在山下世俗里,怎么说也得是个绝色佳人,可若是放在山上仙家,如她这般,不说极多,至少不缺,但有一点不可否认,顾陌此女,颇有实力! 依着时间,这会的顾陌还是个刚踏足修行不久,且天赋不错的中五境练气士,满打满算,十四年岁,也就有个洞府实力。北俱泸洲这边如何评价,青衫不知,可若是依着东宝瓶洲那边的山上仙家来说,这个年纪,这般修为,他娘的,那活脱脱就是宗门之未来,极为宝贝。 顾陌练剑,大开大合,可一旁的那道目光,却是让少女极不自在,倒不是那目光有什么别的意味,只是被人这般赤裸裸的看着,谁都有些不好。 如此想着,少女收剑入鞘,看向凉亭,颇为幽怨道:“李大哥,你要是闲着没事,那就去别的地方转转,你这么一直看着,我很难练剑的。” 青衫闻言,眉眼带笑,目色下移,啧啧出声。 “波澜壮阔,蔚为壮观!” 少女一听,红霞漫天,步子微微后退,却是说道:“李大哥,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言语之间,少女拔剑,颇有气势。 李然见状,走出亭子,随手一朝,一节枯木便是从旁边的林子中飞了出来,“顾丫头,那可真别客气!” 一语落定,少年率先抬步,身形一动,手中木棍便如离弦之箭直点少女面门,棍尖凝出淡淡罡风,快如惊雷,势若奔涛。 顾陌眸色一凝,横剑急挡,可那棍尖尚未触到剑锋,眼前青衫少年已是身影骤消,再出现时,已在她身后,一根木棍稳稳停在少女颈侧,寒芒隐现。 李然说道:“反应还行,就是脸皮薄了点!” 顾陌回道:“可李大哥比我高了两境勒!” 青衫少年面色带笑,撤去木棍,而后便是看见火龙真人出现在凉亭之中,“人家可是压着境界的,若是真要放开了打,见面那会,你这丫头指不定小命就丢了!” 顾陌收剑入鞘,朝着来人,做了个稽首,唤道:“师父!” 火龙真人挥了挥手,看向青衫,旋即问道:“李小子,老道这弟子要是去了剑气长城,不丢面子吧?!” 青衫少年回道:“这个年岁,这般修为,要是放在东宝瓶洲那边,怎么说也是算得上一宗之未来,就算去了剑气长城,依着我看,大有作为!” 李然话语一顿,看向对方,不由问道:“可这么好的苗子,真人真打算送去剑气长城?” 火龙真人没接这话,旋即看向白袍少女,出声问道:“丫头,刚才的话你也都听见了,去与不去,你自己想想,师父不给你做选择。” 北俱泸洲,剑修如林,倒也不是贬低北俱泸洲的剑修,可若是和剑气长城那边比上一比,终究还是差了些许,毕竟剑气长城那边的剑修,一身修为,皆是与妖族搏杀出来的,同这种生死来算,北俱泸洲,终是不同。 如此想着,顾陌看向自家师父,又看了看青衫少年,思绪之间,想得颇多,临了最后,直接回道:“师父,弟子想去!” 火龙真人未置可否,只是抬眼看向少女,沉声问道:“当真想通透了?那剑气长城可不是北俱芦洲的山水,何况为师不会伴你左右,真要在那边遇着生死劫,可没人能伸手护你。” 少女重重点头,神色无比笃定,对着自家师父躬身回道:“师父,北俱芦洲剑修赴剑气长城者不知凡几,可咱们趴地峰,这些年却是无人踏足那片天地。弟子此番决意前往,一来是想亲赴,城头杀妖,以妖族头颅磨我剑道,壮我修为;二来便是要让趴地峰的名号,在那剑气长城上响起来,好教那边的万千剑修都知晓,北俱芦洲火龙真人座下弟子,剑上功夫,从不含糊!” 闻言,火龙真人不在多言,只是看向李然。 后者面色带笑,旋即回道:“剑气长城的风气虽然差了些,但剑修风骨还是有的,真人大可放心。” 闻得这话,火龙真人眉眼瞬间笑作一团,当即抬手从咫尺物中翻出诸多物件,一股脑递与少女。雷法符箓、火属法宝,但凡能用上的、还堪用的,一样不落,尽数塞给自家弟子,半点不含糊,当真是舍得。 临了最后,待得青衫少年领着顾陌离了御剑离开太霞峰时,这位北俱泸洲话事人更是施展出压箱底的看家本领,雷火并起,天际之间,雷光大作,火龙成形,硬生生在北俱芦洲偌大天幕上,劈出一条广袤通途。末了之时,火龙真人屈指一点,剑光纵横千万里,直教天地之间,诸般生灵,尽皆侧目,满是震撼。 火龙真人看着那在剑光下愈来愈远的两道身影,目色之中,难掩激动,随后一步踏出,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趴地峰那座大殿之外,太霞脉、指玄脉、桃山一脉、白云脉,四脉弟子,尽数齐聚,而在四脉之前,李姝、袁灵殿等亲传弟子,齐齐站立,极为郑重。 下一刻,大殿之中,火龙真人从中走出,目色扫过下面弟子,朗声说道:“周乎已死,今日为师,起剑龙虎山!” 话音落定,北俱芦洲,一道凛冽雷光骤然撕裂天幕,直上云霄。龙虎山外姓大天师,火龙真人,踏光而行,一袭身影破开天地罡风,直去中土神州! …… 一日光景,倏忽而过,桂花岛缓缓泊于北俱芦洲百里外的一处仙家渡口。因为持有文庙所颁的跨洲牒谱缘故,渡口管事不敢怠慢,遣了数叶小舟,一一接引下岛的游客登岸,只不过有个别修士不耐这般周折,待岛屿刚停稳之时,便是直接御使神通,掠出船舷,踏空而去,倒也落得个潇洒自在。 桂花岛上,桂夫人领着李二一家来到船口处的小舟位置,一路之上,这位桂花岛的管事人,嘴里便是一直和李二媳妇搭着言语,极为热络,而桂夫人却是自始至终牵着李柳的小手,目色柔润,眉眼之间,尽是温和,瞧着对方的神色里,颇有几分婆婆看儿媳的意味。 对于此事,李二媳妇倒是打心底里乐意,却绝非是嫌贫爱富的心思。一来是盼着自家闺女能寻个好人家,往后日子顺顺当当,不必再像她这般,半辈子熬着苦日子过来。二来便是对那李然,打从第一次相见,这妇人心里就莫名的顺眼,只觉着这小子靠谱,若是能成自家姑爷,于李柳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归宿。 倒是李二这边,心里头五味杂陈,横竖都觉着不得劲。对于李然,他一个粗糙汉子,交道打得不多,也说不上多熟,只听自家媳妇和自家小子念叨着那人不错,他这个当爹的,反倒像是个局外人,两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可要说对那小子印象不好,细数在小镇上的几回碰面,倒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单论修为天赋,浩然天下年轻一辈里,能及得上李然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再加上那小子生得周正,就连自家师傅也对其另眼相看,这般说来,横竖是生不出半分厌恶的。可偏生就是这般缘由,在李二这心里头,愣是憋着一股子莫名的不爽利,没个来由,极为奇怪。可若是用山下百姓的话来说,那就是老丈人看女婿,怎么都不爽! 念及于此,李二觉着,当初自己是不是就不该出手,要是那样,也不至于这两边之地,就他一人,郁气不通。 桂夫人自然看得出旁边汉子的心思,但却不怎么在乎,毕竟对方这一家子里,言语在外,李二一人言断,无人反驳,可要是言语往内,李二这位九境巅峰武夫,可是做不了半分主的,一切如何,还得由自家媳妇决断。 对此,桂夫人看在眼里,不做言语,只是握着少女的手,越发紧时了些,“丫头,李然那小子平日里皮得很,要是日后他欺负你,跟桂姨说,姨给你去教训他!” 李二媳妇闻言,旋即说道:“我瞧着然哥儿模样周正,又知礼仪,欺负女子这事,肯定没有,若是真有问题,想来也是我这丫头,到了时候,桂姨那边可得多多担待些!” 两人说话,极为谦虚,其乐融融。 倒是李柳,夹在中间,不知如何言语,毕竟也是万年以来头一次,所以也只能是眉眼带笑,极为礼貌。 只不过在少女礼貌之时,眉眼之间,却是看向了那处仙家渡口处,此刻的人流之中,一个青衫少年正与一个背着长剑的白袍少女,并肩而行,有说有笑。 顾陌道:“李大哥,有件事情,我想和你打听打听?” 李然看向少女,并未接话,反而问道:“你想问阿良的事?” 白袍少女听得这话,脑袋点得跟捣蒜一般,满眼亮堂,急急问道:“我听那些从剑气长城归乡的剑修说,阿良前辈在那边杀妖最是勇猛,当年那十四之争里,更是一人一剑独斩一尊飞升大妖,还在城头石墙上刻了个大大的‘猛’字,这事儿可是真的?” 世间女子大抵皆是慕英雄的,便是顾陌这般青涩少女,天赋极高,剑术极好的仙家弟子,心底里对那些斩妖除魔、威风凛凛的剑仙,极为崇拜不说,打其心湖深处,更是藏着几分向往。 青衫少年,面色带笑,旋即回道:“自然是真,毕竟那狗日的猛是真的猛,只是那狗日的做人极差,长得普通,满嘴祖宗,你要是真见着了,估摸着不会很好!” 少女撇嘴,一脸不信,毕竟这么厉害的剑修,剑厉害就可以了,容貌什么的,就算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似乎是想到什么,便是又道:“李大哥,那我这次去剑气长城,你说我能见着阿良前辈吗?” 闻言,李然看了一眼天幕,这个时候,那狗日的应该被余斗一拳锤落莽荒那边了,不出意外,下次见面,那狗日必然重回十四,年纪于此,少年看向少女,不由说道:“怎么?这着急给那狗日的去暖被窝?火龙真人要是知道了,那不得气得升了十四境!” 少女闻言,面色羞红,朝着青衫少年呸了一声,十分娇气地骂了句不要脸,而后便是小声嘀咕道:“要是这样能让师父合道,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李然微微摇头,觉着少女没救了,本想着言语几句,可人群之中,一道熟悉面庞却是映入眼帘,只不过那面容之上,此刻却是带着几分怒意。 “娘,你听我解释!” 第七十六章 少年少女多心思 仙家渡船,一程结束,停岸补给,这是常事,少则半日,多则一天,并不稀奇。可若是像桂花岛这般的大型山水渡船,跨洲结束,补给一事,往往都需要数日光景,一来是需要打理渡船上的过往旧事,防止一些不必要的留存,影响下躺乘客休整,二来则是需要去往渡口边上的特定市集,补充渡船上的生活所需。毕竟跨洲之事,极要慎重,若是因为一些琐事造成了不必要的延误,误了生意不说,要是一不小心,惹上了仙家那边,那可就是大事了。 桂花岛是挂在老龙城范家下的跨洲产业,往日在东宝瓶洲那边,算是有着不低地位,所以也不怎么怕这些,哪怕有事,依着桂夫人的面子,范家那边自会去处理。更何况因为李然缘故,这座桂花岛现在在整个浩然天下,不说极有面子,至少暗地里,文庙那边也会给些便宜,自然而然,各洲之间,也有些了名头。如今借着反航的时间,北俱泸洲那边想去倒悬山和东宝瓶洲的剑修,各大家的渡船间,大部分练气士都选择了桂花岛。 桂脉小院,占地不大,风景极好,在整座桂花岛中,这处院落那可是离山巅那颗祖宗桂树最近的地方,只不过因为是李然专属的缘故,这间院子,从不外出,哪怕是富甲一方的豪绅大族,万金落下,也是如此。而在桂花岛上,却不是如此,毕竟李然的身份,那些个桂花小娘皆是知道,所以每次从这路过时,不少桂花小娘都会有意无意的看上一眼,甚至一些个胆子大的,也会跑进来搭上几句,只不过每次都面色红润地逃离此地。毕竟自家少爷的什么性子,她们也都了解,只是了解归了解,但真要听了,那个娘子不娇羞! 李然游历数月光景,对于外人来说,桂脉小院自然也空闲了数月光景,可只有岛上的那些个桂花小娘知道,自家公子在与不在,那处院子,都不会闲,毕竟桂夫人时不时便会去那边小住几日,而哪怕桂夫人不在,也会有桂花小娘去那边清扫。只不过这次从东宝瓶洲前往北俱泸洲的路上,李然专属的那处院子,却是罕见地住进了李二一家。对于此事,桂花岛上却是有了极多言语,但最多的,还是觉得那一家人会是自家公子的岳家,毕竟那个叫李柳的女子,自个生得极美不说,还与自家公子认识,如此一来,此间种种,想入非非。 李然自打回了桂花岛,在这等待返航的光景里,耳边时不时就是听见那些个桂花小娘在谈论此事,有些胆大的丫头,更是跑进院子,光明正大的了解此事,当是八卦得很,其中还包括顾陌那丫头。 顾陌问道:“公子真的喜欢那个叫李柳的姑娘吗?” 此言一出,那些个桂花小娘纷纷围了过来,双眸放光,一脸好奇,耳朵竖得贼高,生怕漏听了什么一般。 青衫没有言语,只是环顾一周,目色扫过众人,旋即说道:“想听也可以,但你们得让公子试到试到,几月不见,到底长大了没有!” 顾陌没听明白,倒是那些个围过来的桂花小娘,听闻此言,一个个的面上,红霞微起,皆是羞态,甚至有些个双手环胸,默默后退了几步。 李然见状,颇有得意,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是非,非得让公子用出些别样手段才会乖乖听话。 只不过没等青衫少年得意,便是有个白露的桂花小娘,咬着红唇,一脸害羞,目色悄悄看向青衫,轻声细语,“那个……我也没有那样的想法……只是公子离家数月,大家都想知道一些趣事,可既然没有姐妹站出来,那我也就委屈委屈,让公子试到一下,也好了了各位的心思!”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 李然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那名出声的桂花小娘,脑瓜子嗡嗡作响,我就随口一说,你这丫头不至于嘛!这话要是真让自家老娘听见了,腿都要被打断啊喂! 而就在青衫思绪之时,那些个桂花小娘在看向白露的目色里,满是怒意,只是这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旋即众人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一般,恍然大悟。 自家公子长得这般俊俏,真要是给了,她们好像也不吃亏!不仅不吃亏,若真要有了几分别的,那对于她们这些桂花小娘而言,反而还赚了,还是大赚。以前她们不敢,那是因为自家公子只会嘴上那么说,从没那个想法,外加上诗雨那丫头寸步不离,没得空子,莫得办法。如今公子出去了数月,总会变的,更何况诗雨又不在,她们为什么不能试试。 念及于此,院子里的那些个桂花小娘们在看向李然的目色里,极有意味,甚至极具侵略性,就算是顾陌,也被吓了一跳。 不是,怎么突然之间这气氛就不对劲了呀! 谁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啊喂! 李然一看,情况不对,便是准备趁着桂花小娘们还没有动作之前,唤出鸿鹄,御剑离开,可白露那丫头目色一直在他身上,见其情况,最先反应,旋即喊道:“公子要跑!” 青衫少年心中大骇,直呼卧槽! 顷刻之间,修为放开,直去山巅,极为狼狈。 而在其要脱离的刹那,院子里的那些个桂花小娘便是一窝蜂地冲了上来,山呼海啸,动静颇大,只不过这些个桂花小娘的修为都在二境左右,哪怕人数在多,可终究赶不上一位龙门境剑修! “哎呀,怎么就让公子跑了!” “都怪白露,你要是不喊那嗓子,咱们就能留下公子了!” “这次失手,下次可就没这机会了!” …… 一人一语,极为失落,感觉像是失去了什么惊天机缘一般。 顾陌站在一边,不明所以,摸不着头脑! 桂花岛的那颗祖宗桂树下,一袭青衫快速落下,随后看了一眼桂脉小院,少年心中,心有余悸。 与此同时,一道极有韵味的身影从祖宗桂树后走了出来,看向青衫时,眉眼平静,却是说道:“呦,这不是李大剑仙吗?怎么在这呀!” 李然一听,骇然褪去,一脸笑意,连忙跑到妇人身后,姿态恭敬给其捏着肩膀,“我的娘啊,您今儿怎么有空来这边,肯定是岛上的事累着了,儿子给您捏捏!” 桂夫人不做理会,继续说道:“李大剑仙日理万机,出门在外,连封信都没有,可是不敢劳烦,因果太大,受不起嘞!” 李然嘿嘿一笑,全不在乎,毕竟自家老娘什么性子,自己这个做儿子的可太了解了,便是迈开步子,走到妇人跟前,拍着胸脯,义正言辞说道:“瞧您这话说的,您儿子什么德性,您这个做娘的还会不知道吗?更何况,这不是为了给您带个儿媳回来了嘛!” 妇人一听,没好气的看了自家儿子一眼,“那是你带回来的吗?那是老娘我自个给你找的,人家姑娘叫李柳,模样俏着呢,可不是你小子当初说的阮秀!” 李然连连附和,态度极好,“是是是,老娘说得事!” 桂夫人懒得搭理少年,目色看向桂脉小院,径直落在某个白袍少女的身上,“那姑娘和你小子是什么个关系!” 李然一听,眉眼一挑,极为认真,“关系?尚未发生!” 桂夫人一把揪住青衫耳朵,语气一冷,“好好说话!” 李然连忙将关于顾陌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只不过涉及一些别的,少年倒是没有多言,毕竟山巅的事,自己老娘还是少知道些,不是不能,只是少知道点,总是没错。 只不过在听完少年的言语之后,妇人点了点头,至于不信,妇人可不会,毕竟自个儿子什么样,她这个当娘的可是清楚,别看有时候不着掉子,可在男女之事上,自个儿子可是极有原则,从不越界。 念及此,桂夫人缓声道:“李柳那丫头,生得俏致,性子通透懂事,做事又细致妥帖,你娘我瞧着,这儿媳是半分挑不出错处的。如今你既与她有这般情分,寻个妥当日子,娘便去登门提亲,正好这会人家也还在渡口那边,来得及的。至于先前你提过的阮秀,若是随口一说,那便作罢,可若真是动过心思,李柳这边,你总得把话说开了,切莫寒了人家姑娘的心,负了她的情意。老娘眼里看得明明白白,那丫头,是打心底里儿喜欢你的。” 游子出门,父母担忧,可真要为人父母了,又岂止只担忧游子出门,换句话说,只要父母健在,那自家儿女的事,无论大小,皆是大事,没有一点含糊。 神灵一脉,轮回成人,但自神灵魂魄觉醒之日开始,体内的那股子神性便是会越来越重,甚至到了时候,神性占据全部,便就没了一丝人性,看遍人间,再无感情。 桂夫人作为神灵转世,这话对其而言,同样适用,只不过因为收养了李然的缘故,在桂夫人日渐增长的神性里,却是远远也压不了体内的人性,而随着光阴的不断推进,其体内的神灵魂魄也不断恢复,可神性却是在不断减少,甚至到了现在,妇人体内的神性也只是占了不足三成,于神灵而言,不算好事,可对于人来说,却是大好。 青衫少年对于神灵之属,其实并无太多好感,可真要论恶,那也真说不上,万年之前,少年不知,便是不管。万年之后,规矩压着,各自有序,也无大错。可若是这话是在远游之前,青衫少年自是认同,可自从廊桥下的那位将自家老娘牵扯进来之后,少年对于这些规矩之外的神灵,多有想法。但无论怎样,对于自家老娘,青衫少年觉着,不管是神还是人,都是自家老娘,并无区别。 李然回道:“您是我娘,您觉着李柳好,那她便是好的,只不过对于情爱一事,与儿子而言,极为重要。再者说了,此间远游,事情颇多,儿子真要这会应了,对于李柳那边,反倒是害了人家!” 桂夫人一听,柳眉微起,看着自家儿子,心底琢磨着刚刚那话,不算明白,最后却是说道:“那照你这么说,李柳和阮秀,你小子该不会都想要吧?!” 李然面色带笑,不做言语。 妇人见状,别有意味。 “你小子怎么做,老娘不管,可李柳那姑娘,我毕竟是见过的,真心不错。你要是真喜欢别的,那就先带回家来,让老娘瞧瞧,如若不然,我就只认李柳这闺女!” 妇人言语,极为认真,没有半点玩笑。 临了最后,少年说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谁叫你是我娘呢!等那天回了东宝瓶洲,我再去那边把人带来,认您瞧瞧!” 妇人闻言,眉眼带笑,才是说道:“这还差不多!” 言语落下,桂夫人便是离开了这里。 而待其离开之后,祖宗桂树下边,李柳却是出现在了这里,只不过在其出现的刹那,一道无色光晕却是掩盖住了少女痕迹,让那棵祖宗桂树,察觉不到。 李然看着来人,面色如此,眉眼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一般,毕竟对方可是留了一半神性在自己体内的,距离越近,越是清楚。 李柳说道:“桂姨对我的印象不错!” 李然回道:“那你怎么说?不会这打算嫁给我吧?” 言语落下,青衫少年便是朝其抱了抱拳,郑重开口:“之前桂花岛的事,倒是得同你和你爹说句谢谢!” 李柳无言,双手背着,迈步向前,斜着身子,往青衫少年那边靠了过去,语气极柔,“哦,那我倒是想知道,李大剑仙准备要怎么谢我!” 李然看着少女,视线不由向下,不得不说,真不愧是至高之一,光是面前那两山峰,波澜壮阔,有容乃大,旋即道:“以身相许?” 李柳闻言,点了点头,“我不反对!” 李然后退,拉开距离,“还是算了!” 李柳也没在继续,看了少年一眼,水晕撤去,消失不见。 第七十七章 自此少年再飞升 倒悬山,捉放渡,半个月前去往北俱泸洲的桂花岛,今个早些时候,便是停靠在了渡口这边,恰逢年关将近,返乡之人颇多,所以在渡船靠岸之后,便是有着不少人购票上船,只不过由于是跨洲缘故,桂花岛在此地的停靠时间极为有限,也就是个上午光景,从倒悬山到东宝瓶洲的余票,便是被一抢而空。 随着倒悬山这边的客商上岛,岛内的那些个桂花小娘和一众管事也是颇为忙碌,从上往下,走走停停,凡是有商旅所在,便是都能见着桂花小娘的身影。也是如此,这一日的桂脉小院那边,树影飘飘,颇为清静,一座院落,除了李然和顾陌这二人外,便是再无其他。 桂花岛要在倒悬山停靠一日,待到次日清明,才会离开渡口,去往东宝瓶洲,而在这段光景里,大部分上岛的客商在被安置好住所之中,便会下岛,往着倒悬山那边购买一些物品,所以只有少数人会待在桂花岛上,以至于午间日头,岛上这边倒是安静得很。 午间之时,桂脉小院里的二人吃完饭食,借着光景,李然便是想带着顾陌在岛上转转,毕竟从北俱泸洲到倒悬山的这半月光景里,顾陌这姑娘每日除了练剑修行,便是呆在院子里头,与岛上那些个桂花小娘聊些女子之事,一来二去,上岛半月,人熟地生,倒是个反面例子。 李然不觉着这有什么问题,但考虑到这丫头后续的光景都要呆在剑气长城那边,闷得慌勒,很少会有这般闲时,便是想准备领着对方,好生逛逛这桂花岛,随后在去倒悬山那边,看看这地的几方天地,若是运气好了,说不得还能在某个老牌飞升的地界里头,白嫖几壶好酒。 也不知是不是运道不好的缘故,刚走出门,迎面就走来几个修士,一行六人,男女皆有,从下到上,最低洞府,最高金丹,李然眉眼微起,来者不善,但从这行人身上,少年心底,却是知道,不是来找他的。可不管如何,如果对方敢在桂花岛上闹事,倒悬山那边怎么样,且先不说,依着少年想法,这几个人,必然走不出桂花岛。 六人之中,为首是个中年男子,气息毫不掩饰,是个金丹,顶天之人,只不过在路过李然身前时,朝其看了一眼,随后便是径直朝着山巅走去。也是如此,李然便是注意到这七人的腰间都挂着相同的墨绿玉牌,凝神细看之下,他也没有认出来历,感觉不是东宝瓶洲那边的物件。 于此同时,在这几人往着山巅那边去时,一个桂花小娘却是火急火燎地追了过来,只不过在见到李然时,她却是停了下来,而后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公子,不能让他们去!” 话音落下,一道剑光猛然掠起,刹那之间,便是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剑痕,而后便是见着鸿鹄悬停在那正要去往山巅的六人身前,剑气流转,丝毫不让,极为骇人! 为首的那名中年男子见状,看向鸿鹄,目色不善,却是说道:“道友,你这是要做什么?” 许是头一回遇上这般阵仗,立在青衫少年身侧的白袍少女闻声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即掣出长剑,不问缘由,径直与鸿鹄并肩而立,面色平静,并未害怕,更是莫得半分退让! 青衫少年并未理会那人言语,只是看向面前的桂花小娘,出声问道:“公子在地,有什么事就说,要是他们欺负了你,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今日也得把人头留下!” 中年男子一听,颇有怒气,可不等他开口,在其旁边的双鬓微白的男子便是率先站了出来,是个洞府境修士,天赋不高,却是怒吼出声,“臭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和谁这么说话,信不信我家师兄……” 言语未落,鸿鹄便是泛起一道细微剑光,刹那之间,这位年岁颇大的洞府境修士便是人首分离,血染白衣,再无生息。 此情突兀,倒是让在场众人没有任何反应,就连那位金丹境的中年男人也是如此。 李然说道:“我的脾气不好,要是在敢出声,后果自负!” 此话一出,其余几人皆抬眼望向为首的中年男子,那人却只是微微摇头,一言不发。倒不是他不愿开口,毕竟山上仙家,若是被人这般挑衅,怎么都忍不了的。而他之所以不出手,只是因方才那道斩了自家人的剑势太过凌厉,在他看来,纵使面前的少年只是龙门境界,可真要动起手来,自己绝无活路。更何况桂花岛还未启航,倒悬山的规矩还在,真要动手,那边可难搞得很。可在如此之时,中年男人的眸子深处,却是多了一丝别的意味。 青衫少年浑未理会身侧众人,目光依旧凝在身前那人身上。那桂花小娘抬眼望向自家公子,不知怎的,眼眶一红,泪珠便簌簌滚落,满是委屈,哽咽出声道:“公子,那几人上岛时未曾买船票,岛上的伙计好言相劝,他们反倒抬手就把人给打伤了,更是扬言要砍了岛上的那棵祖宗桂树。” 李然闻言,目色冰寒,却是多问道:“我娘呢?!” 那名桂花小娘回道:“桂花岛停靠之时,倒悬山那位大天君便是将桂姨和几个管事的都请了过去,说是要让咱们送些东西去老龙城,到了现在,一直没回。” 李然闻言,眉眼一挑,便是将目色看向那五人,思绪之间,倒是看明白了不少东西。只不过眼下情况,少年却是并不想去在意那些,毕竟敢在桂花岛上伤他的人,没有言语,只要动手,必然得死! 青衫少年神色颇冷,旋即说道:“你们最好是给自己找到了个好安生的地方,否则今日,这桂花岛上,便是尔等藏身之地。” 话音落定,李然阔步踏出,光影闪烁,鸿鹄入手,嗡鸣震颤,此刻天地,剑气纵横,灵气翻涌,森寒气意慑人魂魄,不过瞬息光景,除却那金丹境的中年男子之外,其余四人,尽皆身陨,魂飞魄散,再无半分生机。 下一刻,李然身形骤现于中年男子身前,未等对方有半分反应,便探手扣住其脖颈,径直将人凌空拎起。恰在此时,桂花岛上空骤然乌云翻涌,闷雷滚滚咆哮,天地之间,间戾气陡生,刹那之间,一道浩大雷光便是自云层之中悍然落下,直接将青衫少年手中的金丹修士,强行抹杀,不留一丝。 见此一幕,顾陌有些骇然,可眉眼之中,却是一脸疑惑,因为面前的那袭青衫刚刚使用的雷法,可是趴地峰的正统雷法,这东西可是祖传之物,除了祖师,谁都不会。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顾陌眼中的疑惑便是散了出去,毕竟先前的光景里,李然可是在趴地峰的几脉里偷师过的,这点雷法,说不得就是自家师父传的。 李然不知道少女心里的想法,可就算知道,少年也没时间去解释这些,手握鸿鹄,目色看向倒悬山那边,杀意通天,极为骇人,“陆道长,不出来解释解释?!” 言语落下,少年身前,光阴变幻,而后便是见着一个头戴莲花年轻道人从中走出,可在道人面色,此时此刻,眉眼微起,极有意思。 陆沉回道:“此间之事,因果皆在你与余斗师兄身上,至于其他,贫道也是一概不知!” 青衫少年看向道人,语气微沉:“当真不知?!” 陆沉点头,“当真不知!” 李然也懒得纠结这些,语气一凌,直接问道:“那接下来的事,陆沉长可要插手?” 陆沉想了想,旋即说道:“还请把鹳雀客栈给贫道留着,毕竟贫道就那么点家底,属实是经不起折腾了!” …… 在倒悬山中央孤峰山脚,有一条可供三辆马车并驾齐驱的登山神道,神道附近是一个白玉石堆砌而成的广场,广场中央高高竖立着两根高达十数丈的白玉大柱,通体白净,极为阔气,而两根白玉的中间之地,便是倒悬山的正门所在,也是连接浩然天下与剑气长城的关键通道,若是远远看去,其外观宛如平静的镜面,偶尔会有涟漪荡漾。 此时此刻,倒悬山正门镜面的大门旁边,大剑仙张禄此刻正盘腿坐于白玉大柱边小柱子上,怀剑酣睡,极为悠闲。而在其不远处的平地上,一个小道童双手拢袖,在两根白玉石柱间,来回踱步,面色之上,多有焦虑。 似乎是觉得吵得紧,大剑仙张禄默默地往后面挪了挪屁股,旋即说道:“你能不能别在那里来回动荡,吵得老子连觉都睡不好了。再者说了,一个龙门境的小屁孩,能闹出什么大事,闲吃萝卜淡操心!” 闻言,小道童不由看向那抱剑汉子,没好气道:“死的又不是你,你当然不着急,更何况那小子可不是什么龙门,真要惹脑了他,就算我师尊来了,那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对此,抱剑汉子却是一脸的毫无所谓,“谁特么叫你那师兄想去找人家麻烦,要是换在倒悬山上,借口多多,也不是不可以,可偏偏选在桂花岛上,这要是脑子没坏,谁能想到。换句话说,那小子和余斗的问题,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你那师兄就是一个看大门的,门都没看好,现在还管上其他事了,要是这样也就算了,如今居然把念头打到了人家老娘头上,我要是那小子,你那师兄得分八段,哦不,挫骨扬灰都不满意。” 抱剑汉子略做停顿,然后又道:“我要是你,这个时候就不会去担心什么师兄,而是好好看着这座倒悬山,要是那小子真的下手,天晓得这破山会不会被人家劈了!。” 言语至此,小道童看向对方,略带疑惑,“我承认那小子确实厉害,可如今这光景,没把仙剑,想劈了倒悬山,不大可能吧!?” 大剑仙张禄呵呵一笑,没做言语。 是,那小子是没仙剑,可他没有,不代表着别人没有,更何况那小子的师父可是老大剑仙,这倒悬山离剑气长城不过是一步之遥,依着人家老大剑仙的手段,劈一座山头,需要那劳什子仙剑吗? 小道童似乎也想到了这方面,一时之间,面色难看。 …… 倒悬山,雷泽台,此地乃是倒悬山这边的标志性建筑之一,位于倒悬山八方之一,与捉放亭、敬剑阁、上香楼等齐名,其上有九十九阶,据说是青冥天下那位真无敌来浩然天下缘远游之时,从天地真意之中掬来的上古雷水,秉承天泽,雷浆如饴,能拘神魂,淬仙剑,更可镇尽山中不轨仙。 而自道老二离开后,其座下的弟子便是来此担任大天君一职,借着这处雷泽台,打杀那些在倒悬山上不守规矩的山精野怪和那些来此闹事的各家练气士。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些在别洲横行的修士,在来到了倒悬山之后,都会这么守规矩的原因,毕竟儒家圣人在清扫之前,还会同你先讲讲规矩,说说缘由,告诉你因何而死。可若是放在道门,那就没这些弯弯绕绕了,特别还是道老二这一脉的道门弟子,规矩定下,触之即死,多跟你说一句废话,那都是对余斗的亵渎。 而在今日的光景里,往日人头密集的雷泽台,今个却是空无一人,而在视野之内,唯有一个背剑的中年道人,竟是无视倒悬山规矩,御剑悬空雷泽台,衣袂轻扬,极有台面。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那背剑的中年道人却是将目色看向某个方位,眉眼之间,多了几分紧实。 下一刻,中年道人目色所看之处,一道剑光自天幕垂落,直直落在道人身前,而在那剑光之中,一个青衫少年,手握长剑下,缓缓而来。 中年道人疑惑,“你只有龙门境?” 李然回道:“不够!?” 话音落定,倒悬山正门方向,一道浩瀚剑光轰然破扉而出,万千剑丝紧随其后,狂涌漫溢,不过刹那,诸般剑光交织汇聚,于倒悬山上空天幕之间,凝作一道银亮剑河。 青衫少年抬手轻招,那道剑河便敛去浩荡之势,凝作一缕细长虹光,自天幕垂落直下,如游龙入渊,径直没入其体内。 虹光入体,心湖之地,光阴流转,刹那之间,龙门修为,极速攀升,转瞬飞升! 第七十八章 剑斩飞升劈青冥 吴越,道号云观,青冥天下白玉京二掌教座下嫡传之一,飞升境界,非是剑修,道术见长,在倒悬山这块地界里,能用余斗手书,唤出法身,隔绝天地。若是依着顺序,这位坐镇倒悬山的飞升修士,在老大剑仙一剑开天引倒悬山飞升之时,吴越在山巅抛出余斗法旨,启动大阵,助力倒悬山飞升,完成关键任务。待倒悬山真正飞升之后,吴越便抽身回返青冥天下,入山闭关,再不过问外事,临行前将倒悬山大小俗务,尽皆托付给首徒打理,自身从此便与这方天地的纷扰,再无半分牵扯。 若是凭着此事来看,吴越此人,于剑气长城而言,当有恩情,依着规矩,李然也得敬重其几分。只不过剑气长城飞升一事,当属以后光景,今日吴越,无此殊荣,也是如此,对方既然敢动桂花岛,那就已有取死之道,至于对方那所谓的飞升境界,于少年而言,还不如之前替火龙真人斩杀的那头无名大妖。 桂花岛常年回返倒悬山,但因为邹子和老大剑仙的缘故,李然的下岛次数极为有限,前者是不想让他下岛,目的直接,后者则是不用下岛,而后便是用着神通手段,直接从浩然天下将人给虏到剑气长城,没得缘由,简单粗暴。也是如此,除了一些著名景物外,李然对倒悬山这边算不上有多熟悉,吴越此人,恰在其中。 青衫少年,手持鸿鹄,此刻站在雷泽台下,看着面前那盘坐于雷光中的中年道人,面色冰冷,旋即说道:“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中年道人没有言语,只是看向少年,目色平静,而后便是随手一招,自其身后的那座雷泽台上,一把仙兵轰然落下,一道雷弧旋即浮现,剑光雷影,齐齐出现。 “一缕雷劫、一把仙兵、结束此间因果!” 言语落下,青衫少年眉眼一挑,看着对方,不由笑道:“白玉京这二掌教一脉,当真是一脉相传,你师父余斗是那个鸟样,做弟子也是这个鸟样。还是觉得,命到尽头,自知无救,心底害怕了。要是这样,仙兵雷劫,统统留下,顺道给老子磕头认错,大骂几句余斗不是,也许老子能留你一命!” 吴越闻言,面色带愠,显然被面前少年的话给弄出了几分火气,毕竟那个做弟子的能允许别人在自己面前,这般辱骂自家师父,更何况这事还是放在白玉京里。 “牙尖嘴利,需要教育!” “是吗?” 话音落定,雷泽台下,那抹青衫骤然凭空消弭,再次现身时,已卓然立于雷台之巅。少年眸底凝着彻骨寒芒,抬手轻挥,一道浩瀚剑光自天幕轰然垂落,直劈而下,将那中年道人狠狠砸落于地,刹那之间,烟尘翻涌,山摇地动,声势骇人。 …… 与此同时,倒悬山正门处,那名正自来回踱走的小道童,身形陡然一滞,抬眼望向雷泽台方向,眸光微动,脚下一点,便是想要掠身往着那边赶去。 可他刚有动作,一旁的大剑仙张禄旋即说道:“想清楚了,此间因果,因吴越一人而起,他若身死,因果两清,再无其他。可你要是过去掺上一脚,两人之事,便是得上升到整个白玉京,到了那个时候,就不是死一个吴越的事了!毕竟一起看了这么久的大门,我在此给道友提个醒,多余之事,莫要多做,若是不听,后果自负。” 闻得这话,小道童已然跨出去的步子,就那般凝在半空,脚下似悬着一缕微不可察的清风,愣是半点不曾落下。 小道童垂着眉眼,心底翻涌了许久,临了最后,才是慢慢收了回来,而后抬眼凝眸,目光远去,直直望向动静的源头,一咬牙口,这位余斗一脉的嫡传弟子,竟是毫无征兆地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梗着脖子,语气陡然一横,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扯着嗓子嚷嚷道:“既然如此,那他娘的索性就放开了打,最好是全都死在这地方,一了百了,这般倒也干净,省得往后日子里,还得一波波的人寻来,叨扰清静!” 抱剑在怀的汉子眸光微凝,压低嗓音,语气里掺着几分打趣,轻声问道:“此话当真?” 小道童反倒梗着脖子,眉眼一竖,当即扯着嗓子回怼过去,字字掷地:“去你娘的,活该你一辈子守大门!” 抱剑汉子也不恼,闭着眼睛,心思飘飘,小声嘀咕道:“所以啊,在你那些个师兄弟里,我最看好的还是你!” …… 视野拉回,烟尘散去,那落剑之地,分成两半,只不过在这其中,一道身披羽衣、面容威严的巍峨法身,豁然显化,居高临下,俯瞰众生,只不过这具法身的面容却是于那法身之中的中年道人极不一样。 那中年道人立于原地,唇齿紧抿,一言不发,唯有双手快速掐动道诀,指节翻转,道法玄奥,道韵流转,刹那之间,那尊悬于天幕的金色法身豁然抬眼,目光如炬,直逼那抹青衫身影。金色法身周身骤然神光爆绽,万道金芒刺破云霭,映得整座倒悬山亮如白昼,下一刻,金色法身猛地攥紧拳头,拳面之上,神光凝实,似有太古山岳压顶之势,携着磅礴伟力,悍然朝着青衫少年轰去! 拳势所至,天地间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拳风扫过,云气崩散、罡风倒卷,整座倒悬山竟随之发生一阵剧烈摇晃,雷泽台上,雷光翻涌、阶石裂开,倒悬山上,古观震颤,万千亭台楼阁皆在这股恐怖威势下微微战栗。此时此刻,偌大一座倒悬山,在这煌煌一拳的笼罩之下,渺小得如同风中摇曳的萤虫,不堪一击。 面对此拳,青衫少年,面色平静,莫得半分慌乱,毕竟李然又不是没和道老二打过,真正要是和余斗比起来,这具由其法旨幻化的通天法身,除了多了几分十四境的威势外,当真是差得极多,没有一点意思。也是因为那点十四境的威势,不然方才那一剑,这位坐镇倒悬山的飞升境,便是死得不能再死。 念及于此,李然不退反进,迎着那铺天盖地的浩大拳罡,一步踏出,身形稳稳落于拳罡之上,随即脚下猛然一跺,那尊凝立天地的偌大法身,便是应声破碎,散作漫天灵光,飘散天地。 吴越眸色骤然一凛,道心微动,便是准备施展道法,可念头刚起,眼前之地,便见一道青衫身影骤然浮现,速度之快,应接不暇,没等其有所反应,中年道人的双眸之中,便见一只裹挟着浩瀚雷光的拳影破空而至,不偏不倚,径直轰在他胸口之地,一声闷响,中年道人只觉喉咙一甜,随后便是吐出一口血水。一时之间,吴越整个身体宛若流星一般,坠落在雷泽台上,巨大冲击之下,直接将雷泽台上的那九十九级阶梯,轰成碎末,到处飞溅。 待烟尘散去,这位原本还极为神气的白玉京飞升境修士,此时此刻,胸前之地,空空荡荡,极为狼狈,一身气息十分萎靡不说,就连说话的气力,也是没有半分,那般看去,就像是死了一般。 李然落下,看着那躺在地上的中年道人,目色平静,并无波澜,只是冲着虚空说道:“陆道长,往后这雷泽台,白玉京那边可是得找个有眼力见的来了,若是不然,再死一位飞升,哪怕白玉京在青冥天下那边家大业大,估摸着也经不起这样折腾的勒!” 言语落下,青衫少年挥手一朝,便是准备将吴越尸身收起,毕竟一位飞升修士,哪怕是死了,这具尸身也是有着极大好处的,缝缝补补,说不得还能有个仙人境的傀儡。 只不过在李然准备动手之时,那中年道人的尸身之上,一道金光浮现,刹那之间,便是看见一个身着道祖羽衣的道人,在此现身。 “尸体给我!” “你不服气?” “因果已了!” “可我要是不给呢?!” 余斗正要言语,却是蓦然抬头,刹那之间,浩然天幕,一只拳头便是自天幕之中落了下来,速度极快,威力极大,直接将余斗的这道神识给打得稀烂,让其连话都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莽荒天下,十万大山。 老瞎子的猛然一跺脚,纵地金光,一飞冲天,无视莽荒天下的天幕屏障,直接将其冲开一道巨形窟窿。 而在这道金光冲天而起的刹那,剑气长城的一处城头之地,老大剑仙眉眼带笑,没有言语,只是看了看城头的某个方向,而后剑仙左右的诧异之下和在无数城头剑修的惊骇之中,老人左臂微抬,便是见着一道浩瀚剑光直冲云霄,剑光无阻,顺着莽荒天幕处的那处窟窿,强势冲出,而后直接破开青冥天幕,落剑白玉京! 青冥天下,那天幕破开的刹那光景,一道浩瀚剑光便是顺着天幕破开处,直直朝着青冥天下的那座白玉京斩去,在无数白玉京修士的目光之中,另有一道剑光从白玉京内拔地而起,迎着前者,悍然杀去,刹那之间,一洲之地,天时震动,而在这两股磅礴剑意冲击之下,白玉京中一座巍峨仙阙,瞬间便是被劈成两半。 玄都观内,孙怀中看着那道劈开天幕的浩瀚剑光,一时之间,竟是有着几分笑意,当看见那道剑光将白玉京中的一座仙阙劈开之后,这位玄都观观主的面色,笑意极多,极为放肆。 如此一幕,被观中的某个身着桃红色道袍的年轻女子瞧见,双眸疑惑,不明所以,只是看向自家师傅,好奇问道:“您这是又遇见什么好事了?” 孙道长并未言语,旋即看向年轻女子,开口问道:“南溪,你想去剑气长城那边看看吗?” 被叫南溪的年轻女子闻言,不明所以,没有头脑,倒不是不知道剑气长城,只是女子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自家师父要问出这话,难不成日后的光景里,自家这玄都观里,回来一个剑气长城的剑修吗?南溪不知道! 见自家弟子没有言语,孙道长也不多做解释,只是目色看向那道剑光所在,笑意安然,极有意思,当是恨不得那道剑光是其斩出一般。 …… 剑气长城。 老大剑仙双手背负,面色平静,淡淡道:“左大剑仙,刚刚那一剑,如何啊!” 左右看向对方,极为好奇,却是没有言语,但是在其心底,这位性子极冷的文圣弟子,对刚刚那一剑,却是极为赞许。 见其没有言语,老大剑仙也懒得理会,却是再次开口:“既然来了,干嘛不过来坐坐,难不成没了十四境修为,害怕我这个老家伙找你麻烦?!还是说想要老子抓你过来。” 剑仙左右,一脸疑惑。 倒悬山那边,李然将那具飞升尸体收入咫尺物中,看向桂花岛那边的白袍少女,嘴角带笑,旋即隔空一抓,顾陌便是出现在其身边,只不过没等其反应过来,青衫少年便是一步踏出,直接来到了倒悬山的大门处。 李然看向那边二人,旋即说道:“不坏规矩吧!?” 小道童依旧坐着,没有言语。 抱剑汉子微微一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你自己看着办咯!” 青衫少年面色带笑,而后便是领着身边的白袍少女,进入其中,刹那之间,山水颠倒,光阴变幻,等顾陌再次睁眼时,自己便是已经站在了一处城墙上边,而在其周生之地,剑气流转,而在少女前面,此刻却是站着两道陌生身影。 老大剑仙看向顾陌,目色流转,颇有意思。 左右倒是一如既往,莫得表情,只是在看向那袭青衫时,眉眼之间,不由多了几分紧实。 李然自是注意到了左右的目色,只是并未在意,看向老大剑仙,旋即说道:“这丫头来咱这历练历练,老头子,你先给我带带?” 老大剑仙没回这话,只是问道:“这丫头的事,你可不能让董三更那老小子知道。” 第七十九章 此间少年围群妖 老人言语,似有天宪,才是落地,剑气长城的某处城头之地,一道剑光骤然拔地而起,扶摇直上,仅是刹那之间,青衫少年所在位置,一股山岳般的剑气便是直直压了下来。对此剑气,在场四人里,除了顾陌这个洞府境修士外,其余三人,无甚影响,前者因为有着李然的护体剑气,自也无事。 老大剑仙面色带笑,莫得言语。 剑仙左右,不明所以,不做理会。 白袍少女,左顾右盼,不自觉地便是要迈开步子,想要躲在青衫身后,可步子还没啥子动静,眼前光影,忽有恍惚,视野之间,那道少年身影便已从城头消失得无影无踪。少女愣神,不过刹那,再回神时,白袍少女已是身处在一座府邸之中,而在其不远处,却是正立着两位貌美极好的女子,此时此刻,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好奇神色,打量着她。 宁姚说道:“你好,我叫宁姚,是李然那家伙的妹妹。” 似乎是觉着差点什么,宁姚看向自己身边的女子,眉眼带笑,再次出声:“她叫董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位算是我的大嫂!” 顾陌闻言,双眸之中,满是疑惑,愣了半晌,才是回过神来,然后便是脸颊微涨,连连摆手,语气急切:“我叫顾陌,北俱泸洲来的,董姐姐莫要误会,我与李大哥之间,实在是没什么牵扯!” 趴地峰传统,在外得装弱,这是一派之门风,顾陌做为火龙真人亲传弟子,自然是知道这些的,更何况今日之情况,同为女子,她哪里会看不明白这些,只是如此想着,少女心底便是不由的想到先前在桂花岛时,那些个桂花小娘们说的那些个事。若面前这个叫董苗的姑娘是李大哥的媳妇,那之前在岛上时,她们聊的那个叫李柳的姑娘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李大哥的父母两地分居,各自成家?若真是这样,那且不是说李大哥一脚踏两船?可依着李大哥的性子,也不应该啊?!一时之间,少女心里,思绪极多,可随着想得越多,跑得颇远,不由便是将某个青衫剑修,想得极坏,败得颇渣! 另外一边,李然看着面前这突然而来的老人,目色之间,颇为平静,倒是莫得一点意外,只不过还未等他开口言语,另处城头,便是又有一道浩瀚剑光落向这边,只是相较于先前那道剑势的凛冽浩荡,这一剑的气息,倒是弱了不止一筹。 姚冲道脚步落地,一步跨出,身形如电,径直挡在了那名青衫少年身前,将其护在身后,周身气机悄然铺开,目色凶狠,看着面前的之人说道:“董三更,你他娘又想打老子外孙的注意。上次被你钻了空子,这次你他娘想都别想!” 董三同样迈步,面色轻佻,伸着脖子,立着耳朵,一副欠揍模样道:“城头风大,听不清楚,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仙人,在这里鬼喊鬼叫,曾孙女婿,你听见了吗?” 李然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将目光凝在一旁的老大剑仙身上,眼皮子使劲眨动,倒是有趣,生怕面前的两个老头当着他的面在这处城头之地,大打出手。尽管有老大剑仙在此,两人打起来的可能不大,但鬼知道这两老顽固会不会抽风。 老大剑仙面色带笑,不做言语,旋即便是将目色看向城外之地,大有一种黄沙之中藏美人的意味。 倒是左右,瞥了那道青衫身影一眼后,眉头便自始至终紧蹙着,未有半分舒展。倒不是瞧出这少年有什么不妥,只是在这位冷面剑仙心底,总觉得那抹青衫瞧着分外眼熟,像是在哪处打过照面一般。这般想着,左右便是提步走到老大剑仙身侧,声音冷冽,却是问道:“你徒弟?” 闻言,老大剑仙微微颔首,并未否认,反倒是转头看向这位左大剑仙,嘴角噙着几分笑意,却是问道:“怎么?莫不是打不过我这个老东西,便想着找我徒弟练练手?左大剑仙若是真有这般心思,那可得趁早歇了这份念想。毕竟这小子,先前可是救过你那师弟的性命,你真要与他动手,若是输了,丢了脸面,可若是赢了,以大欺小,也不多光彩。” 关于骊珠洞天一事,在浩然天下这边,倒也不是什么秘闻,毕竟一座洞天落地,事关一洲之气运,极为重大,说句实话,但凡是个中五境修士,只要其身在浩然,便不可能不知道。只不过知道是一回事,能否看清其中缘由,这又是另一回事了。毕竟天外那场大战,两座天下,顶尖十四,仙剑交锋,那些个寻常飞升,能看见一丝便是大运,更何况那些个中五境,想都别想。 剑仙左右,文圣弟子,在首徒崔巉叛门而出后,他便是文圣一脉之首徒,外加上又是个飞升境界剑修,浩然天下,剑术最高者,哪怕看不明白天外之事,可在浩然这边,这位剑仙,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只不过那会的李然是个十四境,飞升看他,若是不动上神通术法,那就是雾里看花,根本看不清楚面容,所以对左右而言,面对青衫,仅是熟悉,再无其他。 而在左右思绪之际,董三更与姚冲道哪里,便是因为争夺李然所有归宿的事,一位飞升,一位仙人,两个老人,不由分说,便是直接动起手来,一时之间,此处城头,剑气冲天,极为热闹。 因为这边的动静,剑气长城其他城头,不少剑修纷纷将注意力看向这边,甚至连一些城中小辈,也是凑上了这个热闹,只不过因为这帮小辈修为尚浅,目力够不着远处的光景,便一个个御剑腾空,剑虹锃亮,划破长空,争先恐后往着这边疾驰而来。 宁府内,叠嶂御剑落下,也顾不得此时的府邸之中还多了个人的缘故,一手拉着宁姚,一手拉着董苗,便是御剑往着城头赶去。 宁姚问道:“叠嶂,你这火急火燎的干什么,难不成晏琢又被人打了?!” 董苗没有言语,就那般看着独臂少女,静待下文。 叠嶂回道:“我也不清楚,只是听陆沉姐姐说,老大剑仙那边,董爷爷和你外公打起来,让我们赶紧过去看看。说句实话,这两老头平时就不怎么对付,甚至连话都不说,今天是怎么了,居然会打起来,倒是个稀奇事。” 宁姚闻言,眉眼微起,目色不由地看向另一边的董苗,思绪之间,倒是明白了什么,随后才道:“董姐姐,等会要是到了,你帮谁啊?!” 董苗摇了摇头,依旧无言。 倒是叠嶂,似乎从自己这位密友的言语里听出了什么,看向宁姚,一脸好奇,旋即问道:“宁姚,我俩可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姐妹,你这里要是知道什么,那可不能在瞒着我。” …… 莽荒天下。 自从莽荒那边派了四位王座大妖,领着妖族大军来攻打剑气长城后,这段光景里,两方之地,皆有损失,只不过相比于剑气长城那边的战损情况,莽荒这边,且不说那些个还没开启灵智的妖族伤亡如何,光是中五境的妖族,皆是损失极大,而上五境中,半个月里,莽荒妖族这边,数位仙人,数十玉璞,半分之数,皆是战死。 此刻的妖族军帐之中,白莹,切韵,仰止,牛刀,四头王座大妖,围在一座沙盘面前,神色平静,没有言语,倒是沉默,足足过了半响,大妖仰止,率先出声:“白莹,这仗都打了半个月了,小半数家底放在里面,结果连个声响也没有,你是不是也该说些什么?或者说,这般场面,你那主子周密,难不成就没有与你交代过些其他的吗?” 牛刀低头,没有言语。若是仔细看去,这位大妖的胸前之地的肌肤上,此刻却是有着一道极为骇人的剑痕,哪怕已经痊愈,可在这道剑痕之中,仍有着一些细微剑气在上面撕裂着伤口。至于这道剑痕的由来,倒是与剑气长城上那位刚来不久的左右有关。原因无他,二人在战场之上遇见,仅是一眼,二人便是直接开战。而两个飞升巅峰的战斗,一经开打,周围百里,皆是死地,临了最后,一人一妖,各递一招。 左右吃了牛刀一拳,牛刀则是硬接左右一剑。 前者被打回剑气长城,受伤严重。 后者则是差点被一剑斩开身子,死在场中。 若不是妖族那边有大妖及时出手,将左右那一剑的余威劫下,只怕是那会,牛刀这位莽荒大妖,便是已经身死,剑气长城的城墙那边,又要再多一字! 切韵同样无言,只是是绕有兴致的看着白莹,目色垂落,直底对方胸脯,连连点头。 白莹不甚在意,面色平静,只是说道:“今日的剑气长城来了个不得的人物,若是你仰止能够斩下对方,周先生的那处位置,想来让你去座,大祖那边,也无意见!” 言语落下,仰止眉眼一挑,看向对方,手中却是把弄着一块人族指骨,不由说道:“激将法,这是浩然那边的读书人才用的手段,没想到跟着周密的时间久了,你白莹也学会了这些。可惜的是,这对我没啥用处,毕竟耀甲的死,你我可是知道的?还是你觉得先前陈清都那一剑,只是为了吓唬人?” 闻言,白莹回道:“既然如此,那你也该知道,那人天外一战之后,境界大跌,根据周先生那边的情报来看,如今那人,只不过是靠着剑气长城的余留下的万年剑气,这才勉强入得飞升,真实境界,不过龙门,真要开打,时间稍长,底气便会泄露,一个飞升巅峰对上一个龙门剑修,怎么?难不成你仰止不行吗?” 仰止虽有不服,可她也不是傻子,飞升打龙门,吹口气便够对方死上千百回了,但同为飞升,又是剑修,短时间里,想要拿下对方,若是不付出点代价,肯定是拿不下的。可要是付出代价,杀一位飞升境的剑修,这代价于仰止而言,必然极大,至少这身修为是保不住的。更何况莽荒天下不比浩然,这边天下,实力为尊,若境界跌落,脚底下那些个觊觎王座位置的妖族,必然不会放过,到了那时,她仰止能否活命,都是两说。 念及于此,仰止倒是罕见的没了言语,把弄着手中的那截人族指骨。这块指骨是以往同剑气长城那边剑修博杀时,仰止从一位玉璞境女子剑仙身上硬生生扯下来的,犹记得当时他虐杀那女子剑仙时,五脏六腑,三魂七魄,皆是被她折磨的不成模样,若不是那女子剑仙用压裙刀结束了自身性命,将其身躯砍得粉碎,依着仰止想法,必然得将其身躯给炼化成傀儡,留在身边,做个侍女。 见仰止没有言语,白莹却是将目色看向了切韵,旋即说道:“看了这么久,总得让你去试一试,不然这大妖位置,岂不是多有便宜。” 大妖切韵,目色一转,旋即带笑,却是看向对方,才是说道:“莽荒天下的那些个王座大妖里,我排倒数,若论色欲,无人能出我左右,可论实力,我连耀甲都比不上,你让我去,这和让我找死没什么区别!” 言语之此,切韵略做停顿,而后便是站起身子,看向军帐帐顶,才是说道:“更何况人家已经找上门来了,去与不去,也无却别!” 话音落定的刹那,莽荒妖族这处军帐上空的天幕骤然开裂,一道恢宏剑光裹胁着撼天动地的浩瀚剑意,如银河倒悬般直坠而下。剑光落处,大地轰然震颤,随后便见一道深不见底的万里沟壑骤然现世,崖壁森然、碎石翻涌,周遭罡风呼啸,骇人之极,而在这道剑光之下,半数妖族,尽皆死完。 天幕之上,一袭青衫缓缓出现在战场之中,看着将自己围在其中的四头王座大妖,少年手握鸿鹄,剑锋指天,嘴角微扬,朗声说道:“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若是识相,磕头认错,自刎归天,如若不然,统统杀了!” 第八十章 三教祖师算个屁 视野回退,方才光景,因为姚冲道和董三更这俩老货的关系,今日的剑气长城,一仙人、一飞升,皆是剑仙,剑气冲天,也是难得热闹了起来。 剑气长城不忌剑修间的问剑切磋,一来是这里本就荒凉,平日里除了喝酒,也没啥乐子可供剑修消遣,以至于打架一事,便是最好泄火的方式,二来是同为剑修,脾气很大,要是不爽,于剑气长城的剑修而言,动手比动嘴皮子更加直接,要么打服对方,要么骂服对方,后者尚有来回,难有爽感,所以大部分人皆是选择前者。 就如后来的陈平安领着落魄山小队进入剑气长城时,米裕那边嘴巴略碎,剑仙左右,二话不说,提剑既来,霸气喊话,‘只分胜负,就认输,愿分生死,就去死’。 临了最后,米裕不敢。 米祜以心声认输。 唯有岳青,算是个老实人,结果就是被左右一剑劈落在地。 如今的这处城头,若是不考虑莽荒妖族那边的事,老大剑仙是一点也不想理会这俩老小子的事。 毕竟凑热闹嘛,谁不喜欢! 可考虑到不是时候,临了最后,在二人火气最浓之时,老大剑仙便是一人给了一巴掌,将剑气长城的这两大家族族长给扇回了剑气长城那边。而那些赶来这边准备看热闹的剑修,在看见那两道飞回城内的流光时,目色一停,脚步不动,旋即也是极为识趣的原路返回,若是凑个热闹就要挨上老大剑仙一巴掌,多少有些不划算了。更何况这热闹还没凑到,要是再挨上一巴掌,偷鸡不成蚀把米,那可就是遭老罪了,犯不上,也没必要。 而这些个回返的剑修,大部分都是上五境修为,年岁摆在那里,对于老大剑仙,自然是怕的,可对于剑气长城这边的年轻一辈,倒是无这顾虑。也是如此,这个光景,此处城头,老一辈的剑修纷纷退去,年轻一辈的剑修纷纷向前,而最先到达这里的,自然当属宁姚,董苗,叠嶂! 只不过当这三人看见位于老大剑仙和左右中间的青衫少年时,宁姚与董苗最为吃惊,倒不是惊讶于少年如何,而是对其身上的那股子磅礴剑气讶然,算算年岁,李然不过十五,宁姚上次见自己这位便宜大哥时,对方也才龙门境界,如今这才过去多久,怎么一下子变得这般厉害。 玉璞还是仙人? 少女看不明白! 倒是叠嶂,却无此想,因为面前这位不知道啥子修为青衫少年,她总觉得有着几分熟悉,像是在哪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细细打量,不得不说,长得倒是颇为好看! 李然看了看三人,面色带笑,算是打过了招呼,旋即便是将目光看向老大剑仙:“老头子,马上过年了,回去之前,给你们减轻点压力,也让到了那个时候,剑气长城里的那些个剑修,过个好年。” 老大剑仙莫得言语,目色一转,看向左右,却是说道:“要不左大剑仙去给这小子略嘞阵,全当是照顾照顾后辈,免得让他死在哪里不说,到了时候,老子还得过去收尸!” 言语落下,李然面色带笑,看向左右。 这位左大剑仙,没有言语,只是一步踏出,冲出城去。 见此一幕,鸿鹄出鞘,青衫掠出,旋即便是跟了上去。 见着那两道远去剑光,宁姚走到老大剑仙身边,不由问道:“陈爷爷,那人真是我哥?我怎么感觉他现在的境界有些离谱了?!” 叠嶂一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连忙看向董苗,“董姐姐,那个青衫少年是宁姚那个便宜大哥李然!!!” 董苗点了点头,倒也没有隐瞒,毕竟先前顾陌突然出现时,老大剑仙这边便是已经告诉过她们,只不过这个时候,董苗却是并未理会身边的独臂膀少女,只是看向老大剑仙,静待下文。 老大剑仙并未回答,反而说道:“我送到宁府的那个丫头,资质还行,就是面子薄,你们三个帮我带她在城里熟悉熟悉,等下次出城杀妖时,顺道把她也带上。” 宁姚点头,算是答应。 董苗这边也无意见。 倒是独臂少女哪里,双眸转动,步子向前,却是说道:“陈爷爷,照顾人可是个辛苦活,那这费用的事……” 话未说完,三人便是从此处城头,消失不见。 而等其反应过来时,面前光景,天翻地覆,却是已经出现在了宁府之中。 顾陌还是站在原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三人,多少有些疑惑,可没等她开口,叠嶂便是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不明所以。 宁府里头,白嬷嬷走了出来,在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后,便是说道:“小姐,姚府那边请您过去一趟!” 宁姚闻言,旋即点头,想来是知道她那外公想问些什么。 至于董苗,在白嬷嬷言语之后,一道心声便是自其心湖之地响起,看了一眼顾陌,又看了看宁姚,微微点头,才是离开。 宁姚道:“白嬷嬷,这是我大哥在浩然天下那边的朋友,您帮我带先她在府里转转,晚些时候我在回来!” 白嬷嬷点了点头,对于自家小姐口里的大哥,这位女子武夫却是知道,只不过时间过得有些久远,外加上和李然见面的次数不多,对其模样,早已模糊,如今听见,也只是有点印象,不算太多。 城头那边,在李然与左右御剑出城后,老瞎子的身影却是出现在了这里,开始之时,没有言语,老半响后,才是说道:“浩然那边的读书人据说发现了一座崭新天地,如今在找人去那边探路,若是不急,这两年内便会有个结果。我和你说这事,倒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那小子以前的话,当不得真,你若真信了,时间和人,你得做个选择!” 老大剑仙将自个茅屋边的凳子搬了过来,放在此地,而后坐下,听着老瞎子的言语,目色却是看向蛮荒那边。他又不傻,自然知道这些,可那小子想做的,他这个做师父的可是管不着一点,如若不然,当初那座骊珠洞天,李然自是去不了一点。可邹子莫名跌境,那小子也已经去了,很多东西,于少年心底便是已经开始了算计,此刻打断,于其而言,反倒是会误了许多,毕竟这么好的徒弟,万年以来,只此一人,他陈清都枯座城头万载光阴,哪里舍得。 至于老瞎子所说的时间,若是宁姚那丫头现在就是个十四境,依着陈清都的性子,怎么说也不会让李然的那些算计开始,可宁姚离那十四境,甚是遥远,于那小子而言,等不起啊! 老大剑仙道:“万年以来,老子就这么一个徒弟,你真以为我陈清都舍得?若是当初我将人带来时,你就收了门墙,往后光景,无论如何,与他何干,与我和干!如今这样,上边看着,这边想着,那边念着,要是正如那小子算计那般,倒也不坏,可要是没有,到了那时,此间以无陈清都,又能如何?难不成要我这个做师父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老瞎子莫的言语,他与陈清都的关系,自万年前的远古天庭一役后,便是极不对付,甚至当年在对待剑修一事上,这位独开一条登天路的老人也是主杀之人。若是没有李然,浩然天下,莽荒天下,剑气长城,三者之间,打生打死,他都不管,可偏偏就多了个李然,多了这么个变数,让这个独座十万大山的万年的老瞎子,在他之身上,看到了一丝万年前的希望,也是这司希望,成了当年犹豫的苗头。 老瞎子突然说道:“反正这徒弟,我是认了的,至于那座新天地,谁去都行,那小子不行。至于其他,散了以后,接到十万大山里,从头再来,无非十年光景,此处人间,便又是一尊崭新十四,说不得连那个‘一’也能争,到了那时,什么域外天魔,都是狗屁,三教祖师?他们也配!” 对于老瞎子的话语,老大剑仙并未言语,倒不是觉得自己的这位老友说的不对,只是有些东西,若是那小子不同意,说句实话,他们也拿着莫得办法。 与此同时,莽荒妖族那边,在李然一剑给此间大地梳了个极有造型的中分之后,那一剑所肆虐出的剑气,以此地为中心,不断在妖族大军中扩散,仅是刹那光景,便是死尽半数妖族。 白莹看着那道青衫,眸色之多,颇为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切韵同样如此,只不过因为他的实力在莽荒王座之中,屈居末尾,在李然那一道剑光之下,虽说靠着神通术法,早有预料,可终是被剑气波及,并未身死,可半边身子却是被削去大半,颇为狼狈。 大妖仰止,曳落河之主,执掌莽荒水运,在莽荒王座里,实力靠前,只不过她运势不好,遇上了有着一般水神神性的青衫少年,以至于在那一道剑光落下之时,这位大妖虽未受伤,可冥冥之中,她却是失去了与曳落河的不少交集,以至于此时此刻,在看向那青衫剑修时,目色之中,极为忌惮。 至于牛刀,无甚伤势,可这尊王座大妖此刻的注意力却是不在那青衫身上,反倒是看向某处山头,在那方位置,此刻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冷面男子,同为剑修,剑气极盛。 剑仙左右,从不会忘! 李然环顾四周,面色带笑,最后却是将目色看向大妖牛刀,旋即说道:“浩然天下,剑术最高者,当属左右,要是将你在此斩杀,想来你也不会服气,既然如此,那我便发发善心,让你去找左右干架,死在他手里,至少才算得圆满。” 青衫言语,极为嚣张,可对于面前的四位王座大妖,无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之处,毕竟怎么说面前剑修,不久之前可是为货真价实的十四境,哪怕现在只是靠着剑气长城的万年剑气重返飞升,可真要打起来,四位王座大妖,要是不死几个,还真不敢说拿下对方。更何况青衫极为特殊,大妖仰止似乎在大道之上,大有种被压胜的意思,切韵更是受伤不轻,若是牛刀去找左右单挑,余下白莹一尊王座大妖,说句实话,根本没得打。 牛刀闻言,收回目光,对于左右,他的确是想要亲自杀死,先前一战,他与左右,不分胜负,对于牛刀这尊好斗王座而言,此是憾事。但比起左右,现在的情况更为棘手,他要是过去,哪怕真杀了左右,了却遗憾,估计也逃不了一个死字,毕竟在生死大事面前,大妖牛刀,自董取舍。 见牛刀未有半分表示,李然心中已然明了其心思,当下便不再多言,手握鸿鹄,剑身嗡鸣,刹那之间,青衫身影竟是在原地凭空消失。待其再次出现之时,那道青衫便如鬼魅般出现在大妖仰止身后,手腕翻转之间,寒芒暴涨,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横斩而出,直取那仰止首极,剑风所过,周遭空气都似被割出缕缕裂痕。 仰止心神猛然一震,早有预料,便是在那青衫消失的同时,施展神通,脱离此方天地,可仰止神通毕竟与莽荒水运有关,在那青衫出现刹那,她那已经虚幻了半边的身子,悍然停止,再无动静。 仰止心中大骇,大道压胜,这他娘的还玩个屁啊! 如此想时,一道金芒在仰止和鸿鹄之间蓦然亮起,刹那之间,大妖仰止,消失不见,而那剑光斩过,一道剑气横切而出,硬生生将莽荒天下的一座巍峨山岳拦腰斩开。 青衫少年看向大妖白莹,不由说道:“缩地山河还能这么用?倒是有趣,就是不知道周密那老狐狸能不能也能这样!” 大妖白莹,面色平静,而在其身后之地,仰止出现,若是仔细看去,这尊王座大妖的颈部之地,赫然有着一道骇人血痕。也是如此,仰止心中极为骇人,若是白莹出手晚些,只怕是她真得死在哪里了。 念及于此,仰止突然骂道:“你他娘的还不是个男人了,有伤的你不找,偏偏就找上老娘,怎么滴,老娘玩水,就欠你呀!” 切韵闻言,面色难看。 仰止这死娘们,就不该救她! 第八十一章 少年初次见周密 世间之大,最难之事,于李然而言,不是练剑,更非钱财,而是同不讲理的女子讲理,其中言语,复杂至极,上天入地,皆无循环,换句话说,这类女子的道理,从来莫得依据,她说你错了,那你就是错了,千般言语,万般证据,莫得用处。 好巧不巧,大妖仰止,就是此类。 只不过唯一不同的是,此间世界,并非那般,任其嘴皮子如何翻动,言语如何激烈,于青衫少年而言,皆是没用,毕竟四位王座大妖之中,李然就对仰止有大道压胜,换谁来了,遇到这种情况,自然也得先斩对方,更何况李然这个状况特殊,能杀一个,便是一个,管不了那些有的没得。 思绪之间,大妖牛刀,一步踏出,便是在大地之上瞬间幻化出一道百丈法身,牛首人身,青光流转,妖气冲天,仅是刹那光景,这方天地便是被映照的宛若碧玉。 李然见状,青衫猎猎,衣袍翻飞,在看向大妖牛刀的这尊巍峨法相之时,双眸之中,极为平静,可面色之上却是多了几分笑意,啧啧出声:“我还以为你牛刀就一普通青牛成道,没想到居然是头夔牛,说句实话,可惜了,要是生在浩然那边,怎么说也能像那碧霄洞主一般,混一座洞天福地耍耍,也不用如这般,替人厮杀。要不要考虑考虑,随我回浩然天下,我在那边有几座山头,给你牛刀挂个长老名头,如何?” 法身之中,牛刀鳖了一眼青衫,面色平静,没有言语,旋即便是右手握拳,朝着李然猛然砸去,百丈法身,气息宏大,仅是那落下的余威便是将脚下之地压陷三分,倒是骇人。 白莹见状,莫得犹豫,一道金色神光便是自其体内窜出,刹那之间,那道神光冲天而起,随后分化出万千金线,散落在此间战场的百里之内。下一刻,那些个落地金线宛若雨后春笋一般,自大地之中,疯狂生长,仅是瞬息之间,此方战场便是化作一座囚笼,而那金线所圈之地,大有一种天地压胜之感,凡在其中,道法神通,齐齐断绝。 李然见状,面色带笑,他是真想不明白,为何要切韵要在他的面前玩神通禁制这一招,难得介娘们不知道自己的光阴可以断绝这些吗? 少年想了想,切韵好像还真不知。 可切韵身后的周密嘛…… 试探自己,倒是有趣! 李然眉眼一挑,面露几分异色,目色流转,倒是颇有意味,可在这恍惚之间,大妖切韵轰然踏出,目色泛起彩色神晕,在大妖白莹那设下的这座金色囚笼内,双手掐诀,再次设下一重山水禁制,而后阴阳颠倒,光影变幻,仅是刹那,大妖切韵便是已经欺身上前,双眸之中,神晕绽放,直入青衫心底,欲要进入其心相天地。 此时此刻,莽荒天下,三尊王座大妖,一同出手,天时地利,皆是大震,大有一种要以绝杀之势斩掉面前的青衫剑修,不留一丝机会。 与此同时,在切韵那道神晕即将侵入青衫心相天地的瞬间,大妖切韵,面色猛然一滞,旋即便是见着面前的青衫少年,一脸带笑地看着他,嘴巴微动,似乎有言语,可没等他反应,面前的青衫剑修瞬间消失,那道神晕也是落到空处。 仰止突然喊道:“牛刀,小心你身后!” 可他的话音刚落,一道只有芥子般大小的身影便是出现在那尊高大百丈的法身肩头,没有言语,面色平静,芥子身影只是猛然垛脚,大妖牛刀威势极大的一拳,才是打出,还未落地,便是见着牛刀的整只法身手臂,轰然破碎。 巨力之下,大妖牛刀所在位置,整个地面轰然塌陷,那具夔牛法身的半截身子,宛若沼泽吸附一般,直接没入其中,一时之间,山摇地动,尘土飞扬。 白莹眉眼一邹,那张颇为不错的面皮上,倒是罕见的多了几分疑惑,可下一刻,这尊王座大妖便是猛然握手,而后便是见着四周天地中的金色丝线疯狂收缩,直接将那袭青衫包裹其中,速度之快,应接不暇,威势之大,便是金线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完整切割。 可令这尊莽荒大妖诧异的是,在那包裹了李然人身天地的囚笼将要彻底封闭的刹那,一道莫名剑光便是自其中轰然杀出,仅是瞬息之间,便是破掉了白莹的这道神通手段。 震惊之余,底下的切韵却是眉眼紧实,颇有些难以置信,毕竟切韵这老婆娘的手段如何,他可是清楚的,可那青衫剑修不仅破开了其手段,更是连同此地的山水禁制一同斩开,速度之快,匪夷所思,手段奇妙,玄之又玄! 切韵喊道:“白莹,你丫是不是放水了!” 言语落下,一道剑光却是自天幕轰然垂落,威势极大,径直劈在切韵身上,直接将其那快要分开的半边身子,一分为二,一时之间,鲜血飞洒,可刹那之间,切韵那被剑光斩开的身形却是又重新复原,倒是有趣。 少年见状,嘴角微扬,又是一个执掌光阴长河的,不能说不好,只能说句可惜,毕竟这条路,青衫登高,深蓝加点,有他存在,大妖切韵,你丫这辈子都别想跨入十四,“又是一个关公面前耍大刀的,有仰止这蠢婆娘在,你丫真是一点记性都不吃,看你爹给你禁咯!” 言语落下,那已经复原的切韵身躯,就见一道细小长河走过,不知怎滴,此方天地,漠然倒退,而大妖切韵,便是又回到了被剑光劈开的时间。 白莹双眸凝重,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旋即便是施展神通,准备将切韵拉回身边,可出乎意料的是,在其神通展开之后,那处天地,竟是没有一点反应,大有一种被人强行禁止的感觉,可若是如此也就罢了,更令其震惊的是,在她的神通触碰到那处天地时,在白莹身上,大有一种光阴停滞的恐怖之感,仅是刹那,便是连忙收手。 也是如此,在大妖切韵心中直呼卧槽的同时,他也是发现自己周遭的光阴没了动静,此时此刻,这位王座大妖第一次在自己擅长的光阴一道中,生出了极大恐惧,可不等这股恐惧言语,剑光垂落,莽荒天下,王座大妖,切韵身陨,彻底死绝! 四尊大妖,围杀青衫,而这一系列的杀招,也仅仅只过去了数息时间,可就是这数息光景里,一尊王座大妖便是彻底身死,这他娘的还能玩?! 那边上头,左右看着青衫所在的战场,这位冷面的飞升剑修、浩然天下剑术最高者,此时此刻,眉眼之中,多有凝重,在望向青衫少年的目色中,剑仙左右,难以置信。 也是如此,左右不由地看向剑气长城那边,此刻的哪里,某个坐守城头万载的老剑仙,眉眼带笑,一脸轻松。 左右问道:“你这徒弟,有点意思!” 老大剑仙眉眼带笑,却是回道:“要是没点意思,都不好意思说是我陈清都的徒弟!” 左右闻言,面色平静,可对于城头的那个老人,心底之中,却是骂了一句不要面皮。 老大剑仙无甚在乎,目色看向莽荒的那处战场,饶有兴致,可手里却是缠绕着一道细微剑气,这道剑气倒不是用来偷袭白莹几尊大妖的,毕竟在老大剑仙眼中,那几个飞升,说句实话,顶天就是大点的蝼蚁,杀了他们,无甚意思。 至于这道剑气的用途,只不过是用来给那袭青衫输送剑气长城万年剑气的枢纽,如若不然,依着李然心湖光阴的强度,先前在倒悬山那边时,老大剑仙的那点剑气可是撑不了这么久的。 此刻场中,四尊王座,切韵身死。 仰止对上对着李然,前者对其有着大道压胜,莫得半分胜算。 牛刀在青衫那带有禁制的一脚下,此刻被陷于大地之中,动弹不得。 如今场上,妖族这边,也就只剩下了一个大妖白莹。 对此,李然倒是莫得继续出手的意思,只是走到半截身子迈入地中的牛刀身旁,看着这尊王座大妖,便是将先前的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怎么样,考虑考虑,脱离莽荒天下,到我那几座山头里做个挂名长老?” 牛刀看向面前青衫,面色平静,莫得言语,看着模样,显然是拒绝了李然的意思。 对此,李然也早有预料,大妖牛刀,本就生于莽荒天下,更是在这边成道,若是脱离莽荒天下,失去了这边的大道气运,这一身的飞升修为,说句实话,恐怕得跌得极多,若是真要算上一算,恐怕只剩下玉璞实力。再者说了,青衫言语,只是对那夔牛有着几分兴趣,真要将其带了回去,鬼知道周密那小子会不会暗地里阴他一手。 念及于此,少年便是将目色看向白莹,旋即说道:“说句实话,相比于切韵,我其实更想把你宰了,毕竟你和周密那厮可是穿一条裤子的,只不过周密胆子小,不敢出来,不然的话,我倒是真想会一会这位文海周密!” 白莹闻言,面色平静,似乎对切韵的死并不是很在意,只不过在看向那袭青衫时,双眸之中,多了些别的意味。 白莹说道:“既然如此,那剑仙和不去托月山那边坐坐!” 李然回道:“文海周密,最擅算计,我这般单纯,真要去了那边,鬼知道那家伙会不会把莽荒大祖给唤醒,两人联合,大道压胜,我这修为,真要是去了,估摸就回不来了!” 略做停顿,少年目色便是再次落在白莹身上,旋即说道:“只不过让我有点意外的是,为了把我引出来,你周密居然会把两具替身放出来,难不成你就不怕我真把他们一起斩咯,让你没得吃吗?!” 仰止闻言,眉眼微起,看向白莹,多有意味。 白莹这边,对于李然言语,却是莫得多少反应,只是笑了笑,可下一刻,这位王座大妖身上却是泛起了一道淡淡清辉,而在这道清辉之中,一个儒生打扮的年轻人便是于众目睽睽下,显露身形。 见着来人,李然倒是莫得什么意外。 倒是大妖仰止那边,此时此刻,双眸之中,多有震惊! 至于牛刀,虽有惊,却是不多。 而此间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周密,或者说,只是周密的一道阳神之身。 而在这道儒衫身形出现的刹那,此处之地,一道剑光悍然落下,而后便见一道白服男子,手持长剑,立在青衫身前,在看向那个儒衫年轻人时,虽是平静,却又多有警惕。 周密没去注意来者,只是看着那袭青衫,面色带笑,旋即说道:“剑气长城的万年剑气很盛,可应该还不足以支撑李剑仙这身修为,若是李剑仙不嫌弃,此间之事,暂且结束,莽荒这边收兵离开,让剑气长城那边过个好年,等过完年后,李剑仙若是有闲,可以来托月山坐坐,也让我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李然闻言,面色带笑,却是回道:“年关将至,的确是该好好回去过个好年,可我有一点没想明白的是,你周密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了,就不怕我用这仅剩的剑气砍你?” 儒衫年轻人微微笑道:“剑仙作风,雷厉风行,关于这点,周密自是知道,若是李剑仙愿意,我挨上一剑,也无甚事,只是用剑气长城的剑气来砍我这道阳神之身,说句实话,着实可惜了些。” 言语落下,左右一步踏出,便是朝周密所在,挥出一剑,此剑凌厉,杀意极强。可在即将碰到那儒衫年轻人时,却是被身后的大妖白莹挡了下来,虽是挡了下来,可白莹的右手之上,此刻却是多了一道剑痕。 李然笑道:“既然左大剑仙已经出剑,那你周密的提议,小子我就应下了,只是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地魂?” 周密摇头,旋即说道:“我要了,剑仙会给吗?” 李然回道:“自然不给!” 周密说道:“既然如此,那便等年关之后,剑仙做客托月山时,周密再做解释!” 言语落下,儒衫年轻人的身形化作光点,消失不见。 左右见状,却是说道:“剩下的这几个怎么说?” 李然没有言语,解开牛刀禁制,而后便是回返了剑气长城。 在其离开之后,左右一人,剑挑三尊王座大妖! 一一一一一 请假一天,么么哒! 第八十二章 今夜城头趣事多 月明星稀,清风拂面,老大剑仙坐在城头,青衫少年不知从哪里弄了只矮脚板凳,同行而坐,一大一小,一老一少,没有言语,就是那般抬眼看着莽荒天上挂着的三轮明月,大小不同,确实好看,只不过让李然颇为奇怪的是,每当他抬头望向其中一轮明月时,总觉着那上面有道目色,多有惊恐,十分有趣。 月色之下,蛮荒那边,在原先妖族大军的聚集之地,此刻的那处天地,除了荒芜,空空荡荡,倒是颇为安静。 李然说道:“老头子,马上过年了,你就没点意思吗?” 老大剑仙回道:“一身孤僻看人间,两手空空无现钱,你小子若是真要,自个去我那茅屋里头,看看那些东西值钱,自个取了,拿去浩然天下那边换,但丑话说在前头,不管换了多少,老子的那几百神仙钱,你小子可得给我留着。” 老大剑仙说得理所当然,可这话落在少年耳中,多少是有些无语。且先不说你这老登那茅屋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就算是有,可这还没开始卖呢?我就先欠了你几百枚神仙钱,这算盘打的,青衫少年在浩然都听得见。 更何况,你丫那茅屋里毛都没有。 李然白了身旁老人一眼,思绪翻涌,才是说道:“老头子,还记得我小时候和你说的那些事吗?” 老大剑仙摇了摇头,回道:“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只知道你小子说总有一天,要给老子凿穿蛮荒,搞一座天下来玩玩。说来也怪,当时听你说这话,总觉得你小子是在学阿良那狗日,尽吹牛皮,可这时间一晃,当年那个屁大点的玩意,如今居然成了,倒是稀奇。” 言语至此,这位坐镇了城头万载的老大剑仙、四座天下里剑道最高者,此时此刻,目色之中,却是难得多了几分回忆。 老大剑仙道:“只不过这些玩意,说归于说,但却是不能那么做,且不说你小子现在没有那个实力,就算是有,那些事情,也总该由我这老家伙来。不然让十万大山里的老瞎子知道,还以为我陈清都做了万年刑徒,没得了心气!” 老人的意思,少年自是听得明白,只不过开辟天下这事,依着顺序,本该如此,就算李然不去,文庙那边,也会请动别人,无非就是多等些许光景。可真要到了那时,这座城头,无数剑仙,包括老大剑仙在内,又能留下几人? 剑气长城的酒很差,人也不算俊俏,可这座城里的人,四座天下,此城之地,剑气最盛,也最为豪爽。青衫少年不是此地之人,可过去的十几载光阴里,却是受了某个老人最长的教导,最久的庇护,传道之恩,依旧顶天。 可若是不说缘由、不论因果,仅是宁姚哪里,做为那丫头的便宜兄长,怎么说也得给自家妹子留点东西。也是如此,在老人讲话那么说出来时,哪怕知道对方是为了自己好,可于少年而言,却是不能认同。 天底之下,多一个李然,少一个李然,对于此间天地而言,并无不同,可此间天地若是少了一座剑气长城、缺了某个万年老人、没了那些个豪情万丈的各色剑修,于其而言,终是一件遗憾之事。 青衫少年不喜欢这样,也见不得这样,念及于此,少年脑海之中,不由的便是响起了某个儒衫先生之言语! ‘君子不救,圣人当仁不让!’。 李然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目色看向城外的莽荒天下,月色映照,依旧漆黑,却是说道:“老头子,你的想法,小子我是认可的,可腿长在我身上,该去哪里,如何去做,小子自己说了算。若是真做不成,不用你说,我绝对是第一个跑的,还是不回头的那种。至于其他的,嘿嘿,这不是还有您和老瞎子嘛?” 老大剑仙莫得言语,只是看着城头站着的那袭青衫,清风拂过,月色映照,总觉得面前的小子,多有几分帅气。 如果万年之前的陈清都也是这般…… 呵呵,哪有什么如果啊! 老大剑仙突然骂道:“豪情万丈之前,你小子能不能先把屁股擦干净。你他娘的,死就死了,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以泪洗面,难过终身!再者说了,咱们剑气长城什么都缺,可唯独不缺剑修,你小子要是没那心思,自己说清楚,别误了人家,不然董三更要是提剑砍你,老子可不给你拦着!” 言语落下,老大剑仙轻轻挥手,便是撤去了此处城头的阻绝禁制,而在禁制撤去的刹那,城头的一角之地,漆黑无比,稀稀疏疏,却是响着几缕细碎声音。 “董姐姐,咱们都是剑气长城的剑修,出城杀妖都不怕,情情爱爱可比杀妖简单多了,可是不能丢份啊!” “叠嶂说得对,怎么说我宁姚也叫了你这么久的大嫂,如今这花前月下,才子佳人,气氛正好,董姐姐可是不能错过,不然等我哥回了浩然那边,天晓得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角落之地,叠嶂与宁姚二人,一人在左,一人在右,不断地在董苗耳边打着言语,声情并茂,极有意思。 顾陌站在三人后边,大底是不熟悉的缘故,这姑娘与三人颇有距离,可那对耳朵,此时此刻,却是立得极高,月色映下,白袍姑娘的面色之上,时不时有着几分红霞翘起,同那月光,交相辉映,当是有趣。 而在这方之外的城下位置,晏琢、齐狩、陈三秋等一众年轻剑修,此时正趴着墙角,认真听着上边的那些个女子言语,好不激烈,大抵是位置不好的缘故,听了半响,愣是没听到一丝声音。 齐狩踢了晏小胖子一脚,没用气力,却是骂道:“晏胖子,你他娘的找得这位置行不行啊,怎么半天过去,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陈三秋没有言语,只是看向正在贴着墙壁,宛若壁虎的晏胖子,眸色之中,也多有几分疑惑。 晏琢没好气道:“放你娘的屁,你他娘也不看看咱拔的是谁的墙根,这要是被发现了,宁姚那边还好说,董姐姐那里,一人一剑,腿都给你卸咯!再者说了,李大哥可是在上面的,人家可是飞升境,要是被发现,一剑下来,比董姐姐还狠,真以为跟咱们闹呢?” 说这话时,晏小胖子站了起来,指了指其他几处城头,若是定睛看去,此时的那边,但凡是个上五境的剑修,皆是将目色投往这边,晏琢旋即说道:“也就是咱们是小辈,老大剑仙那边不跟咱见识,你看看其他城头,那些个上五境的剑仙,他娘的那个不在那边扒墙头,你在看看董姚两家的家主,别看见不着人,说不得现在就在那个犄角卡拉里蹲着,比咱还认真,要不是老子找到这个地方,就凭咱这个修为,能抢得过他们?” 齐狩等人闻言,倒也没有言语,毕竟跟那些个用神通偷听的老不羞比起来,他们这位置确实不错。 可不错归不错,但他娘的听不见有什么用啊! 白瞎! 一一一一 今天工作太忙,本来想着发挥总管的七个本命字的,但考虑到我承受不住,所以咬牙更一半,剩下的的一半,找个机会和前面的一起补上,还请各位道友见谅! 第八十三章 跟哥回家去过年 当一个面容极差,无甚家资的穷苦少年,于懵懂之际,遇见了一个值得他倾心的少女,该是如何?! 这个问题,李然不知怎么回答,毕竟情爱一事,最不讲理,进一步怕错,退一步又会错过,想来想去,便是只能停滞不前,犹犹豫豫,以至于此,世间之事,往往多以错过为先,等回过神后,又去扒着回忆,暗自神伤。 对于董苗,青衫少年对其的情感,从未靠近过男女那边,从始至终,一直如此,若不是董三更的强搭关系,依着少年想法,这个姑娘,压根不会有任何交集。倒不是说人家姑娘不好,只是青衫知道,一来是自个没得这个想法,二来则是姑娘心底,自始至终,都是藏着人儿,可碍于自家祖父的意思,少女将这份感情藏得极好,以至于为了避免多言,便是再未言语,成了个剑气长城人人都知道的哑巴姑娘! 如今遇上,说句实话,董苗也不知要如何言语,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青衫少年,年纪轻轻,飞升修为,少女双眸,多是复杂,以至于话音出口,却是说道:“李大哥,好久不见!” 言语落下,李然倒是平静,可城头的某个角落里,叠嶂几人却是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叠嶂道:“董姐姐难得言语,怎么一开口,会蹦出这些个没脑子的话,这要是我,当场就铺进对方怀里了!” 宁姚看了独臂少女一眼,颇有些别的意味,想了想后,才是说道:“浩然天下有句话,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叠嶂,你现在很像勒!” 叠嶂一听,顿时明白了其中意思,却也不恼,旋即说道:“你宁姚说得对,但也不全对,毕竟要是没有董姐姐在前面站着,今日站在哪里的就是我叠嶂,你宁姚就得喊我一句嫂子!” 宁姚闻言,颇有诧异,倒是一点都没想到! 顾陌站在一旁,她就是个外人,本想着凑个热闹,吃吃大瓜,可没想到一吃吃两,到是没有白来! 李然看着面前的少女,模样俊俏,长得很美,月色映照,更是漂亮,可对于少女的话,他却是想了很久,才是说道:“其实董爷爷哪里,我可以去说的,反正他也打不过我,他要是不听,我就去拆了你董家的祖宗排位!” 少年言语,极为大但,愣是将那些个用着神通吃瓜的城头剑仙,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他娘的,这小子胆子够肥!” “废话,你他娘要是有这实力,别说董家,老大剑仙那位置都得你来坐!” “道友别闹,我才元婴,不想死的!” “老子信你才怪!” …… 董苗没有言语。 少女心里,藏着一个秘密,只是这个秘密,除了李然,无人知晓,若是硬说,倒也简单,那就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少女,喜欢上了一个被妖族杀死的少年,而那个少年,不是好人,但也绝对不坏,在过往岁月里,总是欺负着少女,可真当少女遇险时,却是搏上性命,死在了她的面前。 马路,剑气长城本地之人,天赋不错,可在其出生后不久,父母便死于了妖族之手,而在其之前,其面容被那妖族的血液沾上,容貌不存。靠着父母身前的那点战功和剑气长城的接济,勉勉强强,初长成人,可也是如此,少年德行,却是难言,偷鸟窝,扒房墙,砸窗户等等恶趣,无一不会。直到五岁那年,稚童见着了一个初来剑气长城的丫头,虽是年少,却是一见倾心,自那以后,有事没事,便是变着法子地吓唬人家。 直到某个少年落地城头,马路才是知道,那个自己倾心的女孩,已有婚配。也是如此,当天夜里,这个半大少年便是爬上城头,当老大剑仙面上,要和那名少年单挑,出于礼貌,少年将其打趴在地,而后便是给其说道:“董苗是个好姑娘,可我没那些想法,至于我们之间的事,等我飞升之后,我会去董家下了。” 半大少年,听到这些,一知半解,没有明白。可随着挨打的次数多了,马路倒是觉着这人不错,时间一久,自然便是聊得多了,也是如此,这名剑气长城的野性少年,在这处城头,听着这个外乡少年,讲了许多道理,也明白了许多。 后来的光景里,外乡少年走了,没在回来,马路努力练剑,想着以后自个去下了董三更的牌子,可那年光景,妖族攻势极猛,那个少年,最后死在了少女面前。 临了最后,李然从咫尺物里拿出一封泛黄了的信件,看这模样,显然留有很长时间,“我走之后,他来找过我,把这玩意给我,若是你来找我,便是让我替他给你!” 董苗看着那泛黄物件,愣愣出神,过了半晌才是接了过来,临了最后,少女眉眼,难受得紧。 那个死在她面前的少年,在那份唯一留下的信件里是这般说的:“董苗,我其实没想过欺负你,只是我这人长得丑、嘴巴笨,打心底觉得如你这般的漂亮姑娘不会喜欢我这种人。浩然天下那边的家伙不是说了吗,打是情、骂是爱,所以啊,想来想去,就只能想到这么个蠢得不能再蠢的法子。可李大哥说,‘喜欢一个姑娘,就是要让人家姑娘开心,可我的方法不对,在人家姑娘那里要是没能留下啥子好印象不说,若是差了,估摸着会弄巧成拙,得不偿失’。我那个时候不懂这些,总觉得李然那家伙也不比我大多少,道理却是那么多,烦人得很。可当董爷爷将他的名字写董家进族谱里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他的话是有那么些道理的。我真恨那个时候的自己,所以我暗自发誓,要是哪天跻身了飞升境,不用李大哥,我自己就冲进董家,先揍一顿董三更,然后飞上城头,再打一顿李然那王八蛋。可我却只是那么想想,毕竟真那般做了,也就真应了那王八蛋的话,弄巧成拙了。” 这封信件,洋洋洒洒,不过百字,若是用着浩然那边读书人的话来说,笔迹丑陋,文语不同,甚难再看,狗屁不是,可对于一个无父无母、只在学塾墙脚偷听过几天课业的少年来说,能写于此,以是难得,只是那个难得如此的少年,此时此刻,却是却已不见。 李然拿出这东西可不是为了戳人心窝,只是天下之大,万般皆好,对于青衫而言,能有个心心念念的挂怀之人,哪怕前路坎坷,身形疲惫,可只要停下来时,脑子里边想想,总会多出几分气力,不说最好,只说是入秋时节,却是如沐春风。 董苗看着手里物件,面色之上,颇为平静,可若是抬头望月,少女的那对眸子里边,此时此刻,倒影成双,朦朦胧胧。 李然说道:“我做过一个梦,不知是在哪里,可在梦里边,遇到个人,他同我说了一段极有意思的话,但在说这话之前,我得啰嗦个人。在浩然那边,我和某个学问很大的教书先生说起过,可惜那人是个七窍开了六窍,唯独情爱,一窍不通,所以我将话说出来的那会,读书先生连连摇头,自顾自喝了许多酒水。如今光景,我也同你说说,也不管你爱不爱听,就只是想让你这丫头知道,有些人之间,只要遇见,便是对的,若是遇见之后还能再见,就是好的,可要是遇不见了,顺其自然,方是最好!” 言语落下,少女看向面前的青衫少年,没有言语,只是那对眼睛,却是在说:“可李大哥,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李然只是揉了揉姑娘的脑袋,极为温柔:“可他一直在你心里,不是吗?!” 言语落下,那个剑气长城的哑巴姑娘,此时此刻,明月相照,难过极了,也是第一次哭了出来,声音很大,听得心碎。 如此一幕,倒是出让那些个用着神通手段遥遥观看的城头剑仙,此时此刻,多有想法,而在某处架有一座秋千的城头之地,某个大腿又白长的女子剑仙,放开声音,没好气地骂道:“一个个大老爷们,屁事不做,净干些偷偷摸摸的事,现在好了,把人家小姑娘惹哭了,不想办法解决就算了,怎么还好意思舔着脸继续看的?难不成真要董三更提着长剑、挨个来找你们,那个时候在知道怕?” 陆芝声音一响,那些个看戏的也都纷纷撤了出去,一时之间,安静极多。 周澄没啥表情,坐那架秋千上,轻轻晃动,美人与明月,齐齐摆动,翩翩起舞,没有言语,倒是好看。 “那丫头天赋不错,那小子也挺好,我很看好他们,可惜了,用情至深者,往往与苦相伴,往往与辜负为领!” “一个姑娘,如果有被人喜欢,而且那人喜欢得干干净净,怎么都是一件美好的事!” “那当初救你的那个妖族男子呢?于你而言,也是这般?” “家都没有了,所谓情爱,莫得意义!” 今夜蛮荒,三轮明月,齐照千里,可对于不爱说话的剑仙周澄,此时此刻,就像剑气长城的哑巴姑娘,却是难得破了个例,说了好多话。 而在城里的某个道上,董三更望着城头的那个丫头,不知怎滴,自个这心里,总觉着不是个滋味,就好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茫然无措。 可想了想后,老人一步踏出,借着明月,登临城头,没看少年,却是看着自家的曾孙女,略作犹豫,才是说道:“丫头,回家吧!” 仅是五字,再无言语。 临了最后,少女走了,老人却是看着少年,叹了口气,可却是对着茅屋那边突然骂道:“狗日的老大剑仙,做人不会做,如今连个徒弟都不会教,要是这样,当初就不该顾及面子,直接抢了!” 言语说完,这位剑气长城的董家家主却是走了,可代其下了城头,却是被老大剑仙赏了一剑,没有受伤,只是狼狈! 赏剑理由:没大没小,为老不尊! 此事结束,李然看向蛮荒那边,旋即说道:“出来吧,看了那么久,腿不酸吗?” 言语落下,城头角落,宁姚被人推搡着走了出来,至于叠嶂和顾陌,在将少女推出去的那会,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而与她们一起的,还有城下的晏小胖子等人。 “今天的天气不错,你也来赏日啊!” “你出生的时候,你爹娘一定给你把脑子忘摘了!” 宁姚走了过来,面色之上,多有几分尴尬,可想了想,又觉得没啥,毕竟自己这个做妹妹的只是听听,又没犯错,莫得心虚,一点没有。 李然说道:“考虑一下,和老哥去浩然那边过年?” 宁姚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眸子眨巴,眉如远山,其有明月,倒是好看,旋即回道:“你是我哥,你的话我肯定得听,可要是那样,倒悬山那边又得麻烦一次,更何况我长在这边,若是一直破例,陈爷爷哪里又得被人骂,划不来的。” 话语落下,茅屋那边的那个却是老人说道:“想去就去,别有想法,若是谁敢嚼舌根子,让他们来找你这个便宜大哥!” 老大剑仙在剑气长城的威望很强,可要是一直破坏规矩,剑气长城里边的剑修,多多少少会有不满意,可若是那人是李然,这些便是不会存在,毕竟他李然的实力摆在那里,要是不服,那就打一架,赢了再说,输了闭嘴,更何况他又不算是真正的剑气长城的剑修,剑气长城的规矩,于其而言,没啥用处。 至于倒悬山那边,余斗都没有言语,那些个白玉京的道人敢吗? 没那个胆子! 宁姚说道:“那董姐姐哪里?” 李然白了自家妹子一眼,轻轻揪起其耳朵,没好气道:“你这丫头一天天就知道吓叫,好在你老哥我和人家都没啥子想法,不然弄巧成拙,我就把你关小黑屋子!” 宁姚挣开魔爪,嘟着小嘴,小声嘀咕道:“董姐姐不说,你走了之后也没回来,我上那知道去!” 李然听见了,却没在意,只是问道:“和老哥去浩然那边过年去!” 宁姚看了看老大剑仙,又看了看城里的某个方向,而后便见一个老人出现,没有言语,只是点头。 宁姚这才点头同意。 李然看向来人,嘿嘿笑道:“老姚,好久不见啊!” 姚冲道一听,头也不回地离开城头。 打不过,忍了! 第八十四章 光阴之处见光阴 托月山,蛮荒最高峰,不似人间山岳有峰峦起伏之状,若是远看,一座山岳,横亘天地,山根直扎黄泉,山巅轻触九天云霭。若是近临,山石非青非黑,宛若九天之上揉碎的星屑,望之沉凝,觉之厚重,大有一种力扛着整个蛮荒的架势。而在山巅,无树无草,唯有一方白玉台,静静长立,玉台四周,妖文篆刻,山风拂过,便有低低龙吟绕台,神异非常,极有意思。白玉台侧竖一根枯骨柱,据说是某位远古大妖的脊骨所化,骨缝之间,悬着黑气,丝丝缕缕,极为密集,不散不溢,只绕山巅缓缓打转,远远看去,颇为诡异。 此刻山巅,一袭儒衫,缓步走来,而在这袭儒衫所过之地,那些个黑气仿若活过来了一般,各自退开,让出长道,也是如此,在黑气退开之后,长道之中,绿意盎然,倒是与白玉台旁的枯骨长柱有着极大对比,不说好看,却是诡异。 周密走到白玉台旁,衣袖挥扫,一只玉凳便是自黑气之中浮现,而在这玉凳出现的刹那,白玉台上,一副木质棋盘紧随其后,古色古香,虽无特殊,可棋盘之上,此刻却是摆着一张残局。棋有黑白,势有强弱,而在棋盘之中,黑白相间,却是平均。 周密落坐,看了一眼棋盘,挽起袖子,旋即便是捻起一枚白子,落定盘中,一时之间,均衡之势,瞬息既破,极有意思。 而在儒衫落子之后,一缕黑气于盘中升腾,凝做圆状,化做黑子,没有犹豫,便是直接在棋盘的一角之地,悍然落定,只不过此棋之落,于盘中之势,并未掀起多少风云,陌约是滴水入海,平平淡淡,清清闲闲。 儒衫中年看着棋局,面色平静,可眉眼之地,却是略有起伏,略做思索,旋即说道:“大祖觉着,那人没有威胁吗?” 言语落下,周密又落一子! 棋子落定,儒衫对面,黑气蓦然翻涌,仅是刹那,便见一道莫得面容的人族身形凝身显化,与面前儒衫,相对而坐,手指一点盘中,一子又落,依旧平平。 黑气身形道:“域外天魔,本身就不属天地,更何况那人还身掌光阴,有那三个老家伙坐镇光阴源头,一身修为,通天十四,所以除与不除,算与不算,并无不同,待到光阴既定,只会是一切照旧。至于你向我所言的地魂一事,若是那小子能答应,一尊神灵之身,托月山还是给得起的!” 周密没在落子,只是看着盘中局势,眉眼微动,指尖轻叩玉台,刹那之间,光阴流转,便见一道极为浩大的光阴长河浮现在托月山巅,一时之间,山巅之地,光阴极盛。 儒衫中年站起身子,一步踏出,落入长河之中,而后便是顺着光阴长河,一步一步,缓缓而上。长河之中,儒衫中年的眸光之内,一道青衫身影自其浮现从光阴上游而来,又到下游而去,浩大长河,每时每刻,皆有其身影。 周密摇了摇头,袖袍一挥,身形消失,再次出现之时,那袭青衫便是没了身影,而在其脚下的光阴之内,自上而下,平平常常,没有变化,而在这道光阴里头,唯有一个穿着草鞋的年轻人,背着竹篓,一步又一步,一年又一年,练剑架拳,步步走高。 而在儒衫于光阴长河中行走时,某处光阴节点之上,一道青衫显露身形,中年模样,胡子拉碴,腰间别剑,若是远远看去,倒是像个行走于江湖中的大髯侠客,身无长物,侠气冲天,颇为潇洒。 青衫中年看了一眼光阴上游的那道儒衫,眉眼一挑,多有笑意,旋即说道:“昔年甲生,今日周密!” 此言八字,一出既惊,以至于让那行走在光阴长河之中的周密,身形一滞,没等其有所反应,旋即就见周密脚下的光阴长河,河水翻滚,浪花涛涛。 仅是刹那,儒衫中年便是退回到起始之地,而后便是寻着那道声音来源,投去目色,却是皱眉。 “李大剑仙,别来无恙!” 青衫中年右手握着腰间的长剑剑柄,看向儒衫,面色带笑,旋即又道:“要真是无恙,你文海周密,又怎么会亲自走一趟光阴长河。再者说了,你不就想来找我吗,如今见着了,怎么样,风采依旧否?!” 周密微微点头,并未言语,而是打量起了光阴长河那头的青衫中年,想了想后,才是说道:“剑仙身姿,风采依旧。” 青衫中年嘿嘿一笑,话音一转,旋即说道:“叙旧结束,现在该做正事了!” 言语落下,青衫中年拔出腰间长剑,逆流而上,朝着周密便是落下一剑,刹那之间,剑光纵横,于光阴长河下游,直冲而上,落在周密身上。可奇怪的是,青衫中年的那一剑极为猛烈,但落在儒衫身上,却是没有任何伤势,按理来说,此时此刻,换做别人,当是高兴,可在周密面上,却是多有凝重,阴阴不散! 周密问道:“剑仙此举,何必如此?” 青衫中年回道:“谁叫你是周密呢,这也是没得办法的嘛?” 言语落下,就见青衫中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灵魂魄,而若是仔细看去,那人灵魂魄的模样,却是与儒衫中年一般无二,倒是有趣。 周密没有言语,只是看向对方手中魂魄,思绪极多,可他却没有任何办法,毕竟对方方才的那八字言语,定住了整个光阴长河,周密身于其中,修为再高,此方天地,依旧没有任何办法。虽说对方手中的只是一道身外身的魂魄,于周密而言,不算什么大事,可到了他这个境界,一点一滴,皆有用处,若是对方借着这缕魂魄于光阴之中动些手脚,说句实话,他周密可是一点办法也莫得。 如此想着,青衫中年面色带笑,收剑入鞘,刹那之间,长河滚滚,浪声冲天,可随着青衫中年的身形于光阴长河中消失不见,周密的脚下之地,长河平静,再无翻涌。 托月山巅,长河散去,儒衫身影再次落座。 黑气身形问道:“情况如何?” 周密摇了摇头,捻起一枚白子,落定盘中,可这一会,这枚白子却未同前两手那般汹涌,落下之后,宛若隐入棋局势内,极为平淡,不起波澜。 黑气身形见状,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并未落子,却是说道:“你的那些谋划,大胆即可,我没有意见,那些个王座大妖,想吃就吃,该做就做。” 言语落下,黑气身形落下一子,而后便是忽的散去,化作丝丝缕缕的黑气,融入周遭黑气之中。至于那枚黑子,落下之后,依旧平淡,可在大势之上,却是颇有成感,也是如此,在棋盘之上,若是纵观整局,白子之势,依旧甚大,可要是单看局部,黑子之势,虽小却烈。 周密面色平静,双眸之中,莫得变化,只是大手一挥,托月山巅的那些个黑气,尽数散去,此时此刻,托月山巅,明月齐齐,绿意盎然,灵气极浓,多是舒心。 …… 次日清晨,剑气长城那边,某个青衫少年将两份装点得极好的物件留在城头之后,便是领着一个头戴貂帽的墨衣少女,化作剑光,朝着倒悬山那边飞去。 待人走后,老大剑仙从茅屋里走了出来,看着板凳上的那两份极有心意的物件,老人嘴角,不由多了些许弧度,可没等其拿起东西,其中一个物件便是凭空消失,不见踪影。 见此一幕,老大剑仙不由骂道:“不是,老瞎子,这东西放在老子门前,是你的吗?你他娘就拿,还要不要点脸了!” 虚空之后,一道声音落下,“徒弟给师父的东西,老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陈清都要是不服,就老子憋着!” 十万大山那边,老瞎子拿着手里物件,拆开布条,里面之物,不算贵重,只不过是一壶酒水,一碟牛肉和一碗饺子。 酒是桂花酿,是桂花岛上的百年珍品。 牛肉是骊珠小镇上的一家铺子中的,并不算珍贵! 至于饺子,那是某个青衫少年来时在桂花岛上亲自包的,用了灵气养着,热气腾腾。 老瞎子想了想,身形凭空消失,再次出现时,便是来到了老大剑仙的茅屋旁,随手一招,一张矮脚木桌、一只小凳就那般出现在其面前。 老瞎子将物件放在桌上,坐在面前,旋即说道:“凳子只有一个,自己拿去,不然就自个找个地蹲去那边当狗!” 老大剑仙闻言,也不恼气,将那茅屋前的矮脚板凳拿了过来,将自个的那份摆在桌上,才是说道:“难得安静一会,你嘴里那点屎自个憋在嘴里就好,到处乱喷,不好看勒!” 老瞎子哼了一声,没有言语。 自万年开始,他这位独开一条登天路的兵家二祖,对于陈清都这类剑修,打心底就没瞧好过,如今万年过去,依旧未减弱半分。而除了这些,老瞎子对于三教祖师管辖下的几座天下,同样是莫得半分好话。 说句实话,三教祖师,远古神灵,老大剑仙,莽荒天下,之祠一人,平等的瞧不起任何一个。 只是今日,这位独开一条登天大道的远古十四,因为某个青衫的缘故,却是愿意与陈清都共吃一桌,倒是稀奇。 老瞎子道:“这些个天下并不好,你陈清都也是个怂货!” 老大剑仙吃着饺子,喝着酒水,没有言语。 老瞎子又道:“但不得不说,李然那小子却是不错!” 老大剑仙点了点头,颇为同意。 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 也是如此,今日清晨,此处城头,极有意思,两位十四,喝酒吃肉,言语之间,少了几分针对,倒是多了些许回忆。 …… 倒悬山! 大剑仙张禄一如往常,闭着眼睛,打着瞌睡,莫得变化。 倒是那位道老二一脉的小道童,此时此刻,面色带着几分无奈,不断的那座水镜大门前来回踱步,倒是有趣。 似乎觉着下面之人的步子吵了些,头顶打着瞌睡的抱剑汉子却是没好气道:“走来走去,你的脑子不晕吗?” 小道童步子一停,看了对方一眼,似有言语,却是停住,犹豫半响,才是说道:“晕有什么办法,我师兄死在这里,按着规矩,白玉京那边肯定又会派人来此,要是其他人还好,可要是来的是我哪暴脾气的师姐,指不定又得多走一个。” 抱剑汉子却是混不在意,却是说道:“你们道门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哦,想起来了,死道友不死贫道,她要找死,那他娘的关你屁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听着那人的骂声,小道童并未在意,真要说起来,他自个也是这般想的,可想归想,话却不能这么说,怎么说那人也是自个的一脉同门,死一个就够了,要是再死一个,说句实话,那他们这一脉的威信可就真要掉在地上了。 念及于此,小道童看向那闭着眼睛的抱剑汉子,旋即问道:“要不你给我出个注意?” 大剑仙张禄闻言,想了想,并未答应,而是说道:“帮你可以,但下次那桂花岛再来时,你得给我买二十斤百年以上的桂花酿,要是不答应,那就免谈!” 闻言,小道童脸色一抽,恨不得上去揍其一顿。 还百年品质的桂花酿,你他娘怎么不要千年的阿! 桂花酿在东宝瓶洲这边可是极有名头的,只不过这有名头的,一般只是桂花岛上那些个上了百年的桂花酿。其余桂花酿,品质虽好,却也平常,以至于只要是乘坐桂花岛的人,都会获得一壶。可百年以上的桂花酿,在桂花岛上可是极为贵重的,说是一滴千金,那也毫无问题。而张禄一开口就是要二十斤,依着神仙钱来算,那都得好几颗金精钱了。 小道童坐镇此地这么久,身上也是颇有家资,可金精钱又不是大白菜,一下子出去几颗,那不得心疼死去。 思绪翻滚,却是极多,临了最后,小道童一咬牙,五指张开,旋即说道:“五斤,不能再多了,否则免谈!” 张禄面色带笑,旋即应下,然后说道:“放他们过去不就好了!” 小道童闻言,微微一愣,等其反应过来时,水镜之中,便是有两道身影走了出来。 李然道:“小道长,这不坏规矩吧!” 小道童看了看青衫少年,又看了看头戴貂帽的墨衣少女,旋即一愣,才是明白抱剑汉子那言语里的意思。 “剑仙一个人走的,那会坏什么规矩!” “那下次呢?” “自便即可!” 第八十五章 看我一个大滑铲 倒悬山死了一位大天君,关于这事,倒悬山这边可谓是人尽皆知,毕竟昨个的雷泽台,两尊飞升,法相惊天,剑光纵横,打斗之间,整做倒悬山都在摇晃,据说当时那激动的二人下手极狠,那尊不知打哪来的青衫剑修差点就将倒悬山给劈了,若不是倒悬山这边的几位坐镇圣人联合出手,借着一枚山字印的加持,估摸着今日的倒悬山,死的就不只是一位大天君、坏的便不只有一座雷泽台了! 如今的倒悬山上,酒铺酒楼、青楼客栈、大街小巷、凡是有人行走之地,皆是能听见他们议论之事,其中版本,千奇百怪,各不一样,五花八门。 “听说了吗,那位杀了大天君的剑仙可是来自剑气长城,还是个刻字的十三境老剑仙,据说是不爽真无敌的命头,旋即破开大门,剑斩天君,欲开倒悬。” “你他娘的瞎眼子胡扯,老子可是在鹳雀客栈听里边的人说了,那出剑斩杀大天君的,是不久之前同余斗在天外问过剑的十四境,好像是余斗被打了不服,遣弟子算计人家,这才是有了这么一遭!” “还鹳雀客栈?你他娘的也是个嘴巴没门的,明明就是那个大天君作风不检点,在浩然那边霍霍了不少女子,人家见不管,才是提剑上门,讨个公道,你没看见文庙那边的坐镇圣人都没管吗?” 一时之间,倒悬山中,那些个修士旅客对于此间之事,关心之重点,不是那个差点剑来倒悬山的青衫剑修,反倒是在那位真无敌的亲传弟子的私生活,多为关心,也是如此,短短一夜,关于大天君吴越的那些事,无论真假,全都流出,各种版本,数不胜数! 毕竟白玉京的那群道士,整天就逸鼻孔看人,特别是道老二那一脉,借着余斗那真无敌的名头,座下弟子,恨不得天老大,他老二的模样,狂妄得很。修道八千载,余斗未尝一败,世间修士,哪怕心里不服,可终究得佩服一些,如今青衫一出,神话摇摇欲坠,那些个人可是得找到了机会,恰好又遇到这种事,天时地利人和,稍有心思者,根本不可能放过。 也是如此,随着谣言的发酵,次日清晨,倒悬山这边的一位修为颇高的道门修士,便是以雷霆手段,将那些个谣言的源头彻底震杀于雷泽台前。 此间手段,极为狠辣,以至于那些个传谣中人,生怕被其亲算,瓜也不吃了,连连收拾东西,离开倒悬山。经此一事,往后各处的议论就小了许多,倒悬风向,也算是就此止住。 在去往桂花岛的路上,宁姚自然听得那些个言语,心思打量,看向身边的青衫少年,想了想后,旋即问道:“哥,他们说的那人,不会是你吧?!” 青衫少年看向自家妹子,点了点头,倒也没有隐瞒,毕竟修为一事,除了心湖底的光阴不好言语外,对于宁姚,李然也没打算满足,再者说了,这段光景前后,飞升修士,就他一人,依着宁姚的智慧,哪怕他不说,少女也能猜到。 至于其他,李然现在却是在想该怎么和自家老娘解释,毕竟自家儿子是个飞升修士,这事可大了。若是依着桂夫人的性子,自己一登岛,估摸着那阴阳气就得压上来,说句实话,论阴阳人的本事,自家老娘说第二,浩然天下,无人言第一,哪怕是如李二媳妇那满嘴祖宗的话语,真心听着,也不如自家老娘。 再外飞升又如何,回了家里,老娘言语,该是如何,还得如何,莫得办法,却是极好! 宁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再次问道:“哥,既然董姐姐哪里没了想法,那我的那位大嫂位置,你又要找谁?” 李然面色带笑,故做思考,反问说道:“那依着你这丫头的想法,凭着你哥我这条件,该是找谁才配得上你大嫂的位置?” 墨衣少女眉眼转溜,想了一想,才是说道:“剑气长城那边肯定是没有的,至于浩然这边,在我见过的女子里,容貌身材要真胜过董姐姐的,也就只有小镇里的那位阮姑娘!” 少女话及阮秀二字时,不知怎的,语气里莫名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利,那点情绪来得突兀,偏又怪异地真切。 青衫少年耳力敏锐,自然听出了话音里的异样,脸上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的平静,半句多言也莫得,只是那双眸子微微动了动,不着痕迹地将身侧这墨衣少女细细打量了一番。 怎么说呢? 贫富差距有点大! 宁姚手肘拐了一下旁边青衫的腰间,特别用力,旋即小嘴一嘟,没好气道:“见色忘妹,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大哥!” 李然全不在意,却是反说一句:“你哥我是见色忘妹,但你也没比我好多少吧?毕竟谁家好姑娘第一次见面就把压群刀给男子的,这要是让老姚知道,三尸暴跳,指不定就要提剑砍你了!” 此言一出,墨衣少女的面色顿时多了几分红霞,莫得办法,此事为真,真要计较起来,不占理勒。 见宁姚莫得言语,忽然之间,李然心情多有大好。 小妮子,跟你老哥斗,火候还差点! 思绪之间,二人便是来到了捉放渡那边,此刻的桂花岛正值出发之迹,见着李然过来,招呼了一声,便是赶忙走了过来,只不过到了身边时,几个桂花小娘的目色却是打量了一旁的墨衣少女。 其中一个桂花小娘率先说道:“公子,桂姨在桂脉小院里等您,只不过我见着桂姨脸上的面色不好,您要是过去了,可得小心些。” 又有一桂花小娘附和道:“云霞说的都是真的,好多姐妹都被桂姨说道了,公子要是回去,可是不能再惹桂姨生气了!” 几个桂花小娘,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极为认真,却是让宁姚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少女倒不是不认识她们口中的桂姨,只不过此间发生的事,多是一头雾水。 宁姚看着少年,不由问道:“哥,你是不是得罪桂姨了?” 李然怂了怂肩膀,旋即说道:“也不算吧!” 宁姚疑惑:“那她们怎么刚刚说的那些是怎么个事勒!” 李然闻言,顿时就听出了其中意味,看了一眼宁姚,这丫头的眸子闪过一丝狡黠,好家伙,敢情是想看我热闹。 青衫少年道:“我要是被骂了,第一个就把你这丫头当暗器丢出去。” 宁姚全不在意,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新人,完全不怕。 言语之间,几人便是登岛上去,而在几人登岛之后,桂花岛便是驶出了捉放渡,迎着朝阳,朝着老龙城而去。 此刻的桂脉小院里,桂夫人面色平静,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边,身边站着几个桂花小娘,只不过这两个桂花小娘,此时此刻,多有几分紧张,而随着光景过去,待小院门口出现一袭青衫时,她们面色才是多了几分轻松。 “呦,这不是李大剑仙吗?怎么今个儿有空回来了!” 话音落下,一道青色身影便是以一个极为刁钻角度,滑跪入场,速度之快,应接不暇,还没等在场中人反应过来,妇人身侧便是多了一个青衫少年。 “哦~,我尊敬的母亲大人,您瞧这话说得,儿行千里母担忧,小子能有今天之成就,全靠了母亲大人养育,若是您受了委屈,告诉儿子,让小子去把对方头给拧下来!” 少年言语,没头没脑,倒是那突然的丝滑,却是让还在门口的那袭墨衣少女觉着无比震惊。 这还是他那个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的便宜大哥吗? 这还是之前差点剑开倒悬山的飞升境大剑仙吗? 你怎么突然就跪了呀! 宁姚生于剑气长城,怎么说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可面前青衫的这突然一幕,说句实话,若李然不是其大哥,少女只觉得这世界有些癫了。 宁姚问道:“我哥他一直这样吗?” 似乎是看出了墨衣少女的心思,云霞悄悄挪着小步,凑到其身边,小声解释道:“宁小姐可别多想,咱家公子平时可不这样的,像这种情况,公子也只有在桂姨面前!” 言语如此,而在院子里面,李然极为乖巧地跪在妇人脚边,极有孝心的给妇人锤着大腿,任谁见了这般场面,怎么都得竖起拇指,夸上一句好大儿。 桂夫人也没问之前的事,只是将目色看向院子门口的那袭墨色,旋即问道:“那丫头就是你在倒悬山那边认的妹妹?” 青衫少年眉眼一挑,多有疑惑。 桂夫人解释道:“先前桂花岛从老龙城驶向倒悬山时,那丫头在老龙城那边上过岛,当时我刚回来,便是在上岛时远远见过一面,模样俏丽,就觉着这丫头格外顺眼,倒是没想到这么有缘分,让我白捡一个闺女!” 李然锤着腿,丝毫不敢停下,便是借着机会说道:“老娘慧眼识人,小子这本事都是随根了,也是如此,小子这不是把您的闺女带了回来,咱们一家子在岛上好好过个大年!” 桂夫人没好气地白了青衫一眼,也没在纠结宁姚的事,目色微沉,身边的两个桂花小娘便是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也是如此,桂夫人才是说道:“你也长大了,有些东西为娘也不好过问,但你小子做事可得悠着点,向之前那事,若是你没那突然而来的飞升修为,你知不知道,那吴越可就得真要杀你了。” 那日的桂夫人在收到倒悬山大天君的手札时,便是准备过去瞧个大概,可人还没到,便是见着一道剑光落下。当时的桂夫人觉着那剑光颇为熟悉,便是准备过去瞧个大概,可到那边之后,便是见着自家儿子以极高的修为强势斩杀了那位飞升境界的大天君。 对于李然,桂夫人是了解的,可对于其身上的那一身修为,她却是一点不知。只是莫名记得那日少年离家远游时给自己说的言语,妇人才是明白过来,原来那日之言语,自己这个儿子并未说谎。 也是如此,桂夫人心中疑虑更甚,自己儿子,明明只有龙门,怎么远游一趟,即可飞升了,颇为不解。可李然毕竟是自己儿子,对于这些,妇人也没有什么打听的心思,今日这般,也是想给其提个醒,仅此而已。 至于那日,依着妇人所想,若是那剑光真是自己儿子,无论如何,她都会将岛上的祖宗桂树拉过来,元婴修为,加上祖宗桂树本体,怎么说也能冲上仙人境界,对方要是真敢对自己儿子下手,拼着命魂不要,神魄尽碎,也要让那白玉京的大天君死上一死。 可惜的是,不能如愿,自己儿子斩了那人,而后便是御剑去了倒悬山大门那边,做为浩然天下之人,没有文庙那边允许,如桂夫人这类修士是去不得的,更何况她还是个神灵,那就更不能允许了。 李然道:“娘,您儿子什么本事您也知道,就算真打不过,您放心,儿子一定是跑得最快的那一个,道门有句话说的挺对的,死道友不死贫道,小子会注意的。” 言语落下,妇人面色带笑,也没去理会青衫少年,只是站起身子,往着院子门口走去,而后便是在少年的目色下,自家老娘便是领着宁姚那丫头,有说有笑的走进了院子。 宁姚容貌极俏,又是剑修,哪怕穿着简直,可站在那里便是给人一种生人勿扰的感觉,可哪怕如此,宁姚也终究只是个少女,在桂夫人几番家长里短的言语轰炸下,少女面容,多有害羞。 “这桂脉小院是你大哥打小住的,不算最好,等会娘给你安排个比这好的,等到了老龙城,想要啥子,娘给你买!” “桂姨,这……” “李然那小子是我儿子,你这丫头又是他妹妹,说句实话,你也算我闺女,别老姨姨的叫,听着生分,叫娘!” “娘!” 桂夫人一听,眉眼带笑,由衷而发,握着墨衣少女的手,便是说道:“还是咱闺女好看,比那你大哥那混小子强多了,等你以后带了男子回家,得是让你大哥好好瞅瞅,要是不过眼,你大哥哪里过不去不说,老娘第一个把那人的腿给打断!” 母女之间,极为热络,可李然却是不由的摇了摇头,心里为某个草鞋少年道了句可惜,“陈平安啊陈平安,你小子可以后的日子,可是有的判落!” 东宝瓶洲,某处道上,一个草鞋少年莫名地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白衣少年见状,面色带笑,不由问道:“先生,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那家女子念着先生?” 草鞋少年摇了摇头,觉着没这个可能,旋即道:“可能是天冷了,还是得早些回家才是!” 崔东山微微摇头,眉眼却是紧了起来。 第八十六章 再见少年以回家 光阴前行,年关将近,若是细数,也不过就差了十日光景,回头看看,此去今年,无论男女,无论老少,又是窜上了一岁,也是如此,浩然天下这边,几座大洲,山下王朝,各处城镇,大大小小,回乡游子极多,各家各户,欢声笑语,炊烟袅袅,倒是一副热闹光景,极尉人心! 东宝瓶洲内,大骊王朝边上,在没有了崔东山先后两次的故意牵引,陈平安在之后这一路走的,其实就走在了江湖里,而不是神神怪怪的山上。只不过草鞋少年浑然不知,只是有些遗憾,大抵是没能遇上那些个让人大开眼界的精怪鬼魅。外加上如今已经不需要惦记李宝瓶他们的游学安危,身边又有得道成精的一双蛇蟒护驾,昔日的小镇泥腿子,如今却是希望多碰到一些古怪事,当然前提最好是远远旁观,既能长见识,又不用身陷险境。 可事难如愿,从离开大隋开始,一路走来,直到临近大骊这边,仍是走得十分平淡无奇,莫得一点稀奇事。 这天暮色,在水蛇背脊上练完走桩,陈平安便就在一条幽静山路旁的破庙里歇脚,拾到木柴,而后便开始生火做饭。 虽然陈平安刻意拣选荒郊野岭返回大骊,可还是遇上不少行走于林莽间的男男女女,多是貂裘锦衣,挎刀佩剑,一身的江湖气概,也有些生得颇为凶神恶煞,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正道人物,但是好在碰到陈平安三人后,最多几个斜眼,并无真正的风波。 陈平安对这些江湖人士留了几分好奇,可如今年关将至,草鞋少年在对方身上也感受到了不少回乡的切意,以至于一些个山头匪徒在遇见道上的美尼姑时,也都是兴致缺缺,随便喊了几句贼语,便是草草的走开,连个买路钱都不收了,倒是破天荒来头一遭,有趣的很。 一问缘由,就是回家,再无其他! 打家劫舍是工作,回家过年是生活! 陈平安身边的青衣小童是不信这些话的,毕竟都当山匪了,还他娘的有个屁的家,若是真要说些理由,他倒是更乐意相信这是他们这三人小队的模样吓退了对方。荒山野岭,一个少年,领着两个孩童,说句实话,这要是没点东西在身上,谁有这个胆子?混江湖的又不是傻子,精明得很,只要是稍微有点脑子的货色,就不会轻易出手行凶。 其实之前的路上也遇上过一伙流窜犯案的莽汉,确实是心有歹意,见着三人,也无动静,只是小心谨慎地追踪三人,想着找准机会再出手,临了最后,那瞧着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的青衣小童,蓦然变幻出了恐怖真身,以长蛇之身翻山越岭,沿途大树纷纷崩断,给那拨人吓得一个个差点尿裤子。 庙宇之内,陈平安将拾到的柴火点燃,一旁的粉群女童颇为董事,一直在边上搭手,不停忙碌,也是如此,今夜的这顿晚饭,做的极快。 至于那青衣小童,江湖气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纯粹就是懒汉一个,啥也不做,就等开饭时端着碗,蹲在门口,吃着东西,旋即说道:“老爷,我觉得外面这些人都是坏人,他们就是欺负您是半个读书人,觉着好拿捏,要是落在我手里,但凡多看一眼,头都给他们打烂。再者说了,江湖中人,打打杀杀,皆是常态,也不知道他们犹豫个啥子,要是再不动手,我这身子都得闲坏咯!” 陈平安没搭理他,只是吃着东西,像是莫得听见一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便是从怀里取出了一枚蛇胆子,而后便是将其递给了粉群女童。 粉群女童有些没想到,看了看递过来的物件,小丫头倒是没接,只是说道:“老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言语落下,青衣小童便是窜了过来,同草鞋少年和粉群女童形成三角之势,可看他那模样,倒像是过来讨赏一般。 陈平安笑呵呵,“想要蛇胆石?我老家那边确实有,很多很多,不止一颗,但是不能给你。” 青衣小童立即跪下,手捧饭碗在头顶,“苍天可鉴啊,老爷你老人家就可怜可怜我吧。这一路上,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每天强忍住不吃掉那傻妞儿,很辛苦啊!再说了,那些个匪徒强盗,也都是我吓跑的,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粉裙女童往陈平安身边躲了躲。 陈平安扒了一口米饭,旋即说道:“行了,到了我家乡,你们一人一颗蛇胆石。只不过这颗,却是得给她的,毕竟这顿饭,人家忙前忙后,按着道理,该是人家应得的!” 闻言,青衣小童顿时多了几分失望,在看向粉群女童时,还不忘做了个露齿狠样。 粉群女童往着陈平安那边又靠了靠,多少是有些害怕。 陈平安笑了笑,看向粉群女童道:“我家乡那边有个剑修长辈说过,无心之举,源自于善,没有目的,就该是你的!” 言语之间,陈平安又是缓缓道:“等到了我家乡那边,一人一颗!” 也是如此,粉群女童才是将少年的那枚蛇胆石收了起来。 青衣小童猛然抬起头,一脸不忿,“凭啥她也有一颗?老爷,如果一定要给她,那我得要两颗,这样才公平!” 粉群女童收下东西,不敢反驳什么,只是满脸委屈,泫然欲泣,倒是颇为可爱。 草鞋少年对着青衣小童伸出两根手指,“你想要两颗是吧?” 后者猛猛点头,极为认真。 陈平安收回手指,“现在开始,你一颗也都没了。” 青衣小童一愣,思绪之间,立马放下饭碗在脚边,然后一个前扑,抱住陈平安的小腿,撒泼打滚,哭哭闹闹,“老爷,我知道错了,一颗就一颗,我不要两颗,大不了今天晚上这碗我来洗,以后也不欺负那傻妞了,老爷您这般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可千万别把我的话当真啊!” 粉群女童见着模样,还是害怕,身子不由的又躲了躲。 陈平安嘴角微起,还拿捏不了你了! “既然如此,那今天晚上的碗就你来洗好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江湖人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那老爷,就是那个蛇胆石的事……” “什么蛇胆石,不是你自己说要去洗碗的吗?我又没答应你,哪来的蛇胆石。” “啊!!!” 青衣小童顿时就觉得天塌了,旋即又开始了二番的撒泼打滚,言语赞美,直到陈平安确定了他的那颗蛇胆石的下落,青衣小童才是从地上起来,围在火边,扒拉着碗里的饭,很是开心。 时间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程,只不过到了光景,便是会有一座渡口出现在岸边,有人拜别老友、借此下船,成家立业,过完此生。有人挥洒青春、杨帆启航,登高望远,一路长行,然后在下一座渡口又有新的聚散离别,阴晴圆缺。 就像某些个少年一般,稚嫩时苦,年少时累,走走停停,再次回首,昔年的那个泥腿子,虽说没啥变化,可比之以往,在那次廊桥之上见过父母之后,如今也是多了别样光景,不说最好,倒也不错! 岁暮风催客路长,霜天雁影过斜阳。青衫漫卷江湖色,瘦马轻驮少年霜。辞远塞,返吾乡,旧篱犹绕腊梅香。柴门不掩炊烟软,一盏温粥慰路茫。鬓沾霜,意初扬,堂前笑语唤儿郎。浮生纵有江湖远,不及年关一碗汤。 次日一早,陈平安早早醒来,先是在破庙面前走桩练拳,结束之后,而后才是去往山涧溪畔洗了把脸,散散热气。 粉裙女童没得赖床的习惯,再陈平安打拳之时,便是早早的睁眼,等自家老爷洗完之后,便是背着个别人的书箱,早早等在了路边。 至于青衣小童,是个懒汉,直到走时才是睁眼,其身负一件方寸物,总有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开始他倒是没想着在自家老爷面前显摆什么,后来对蛇胆石上了心,每天惦念得不行,就开始拿出来,求着陈平安拿蛇胆石给他换宝贝,神奇得很。 也是如此,一行三人,打打闹闹,平平常常,走了七日光景,这才是走到了大骊王朝龙泉县,在采买了一些东西之后,而后才是走入龙泉小镇的地界。 进入小镇地界,陈平安停下脚步,伸手一左一右拍了拍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的脑袋,然后伸手指向一座大山,他笑望向那座名为落魄山的大山头,一点都不含蓄。 “到家了!我家!” 粉群女童顺着手指指向看去,灵气浓郁,少有的名山大川,当是个极适宜生活的地方。 青衣小童倒是没觉着有什么,头脑歪歪,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是在找着什么,可什么也没有。 而在三人各有念想时,陈平安眼前一花,定睛望去,就发现一袭白衣的熟人,此刻正笑吟吟站在几人面前。 “魏檗!” 粉裙女童忍不住哇了一声,倍感惊艳,毕竟这是她继少年崔瀺之后,这辈子见着的第二位神仙人物,俊俏得很,没天理,似乎是有些害羞,这丫头便是迈开步子,躲在了老爷陈平安身后,可又难以抑制心中好奇,便是露着半个脑袋,偷偷摸摸,就那般悄悄看着。 这个神仙人物,也是太俊俏了些! 倒是青衣小童,微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大喝一声给自己壮胆,而后便是跃到自家老爷身前,一脸严肃道:“老爷,这家伙来者不善,估摸着别有用心,让我和他拾到拾到?” 陈平安一把撇过青衣小童的脑袋,将其弄到边上,才是解释道:“人家可不是什么来者不善,倒是你,这个动作,不知道还以为你在唱戏呢!” 言语落下,陈平安看向哪人,旋即说道:“魏大神,你这消息够灵通的,这还没上山呢,你就跑这里接我来了!” 魏檗笑眯眯道:“没办法,如今我搬家到了披云山,跟你做了邻居,主人回家,山有动静,想不知道也难啊!倒是你陈平安,以后一定要多多照拂在下呀。” 说到这里,魏檗还以玩笑模样给少年做了一辑,倒是有趣。 陈平安没好意思受这一拜,侧身躲掉,笑问道:“竹楼造好了么?” 魏檗点头,“没省料子,放心极好!” 陈平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不是怕钱不够吗?” 魏檗笑了笑,看破不说破,谁还不知道你陈平安是个财迷。 似乎是想到什么,陈平安看向面前的神俊男子,旋即问道:“魏檗,你见过李大哥吗?” 魏檗闻言,略做思索,点了点头,“我来这边之前,在火烛镇那边见过他,说句实话,我魏檗也算是活了挺长时间了,除了阿良前辈外,那人是我见过最特殊的人。” 陈平安面色带笑,可还未言语,一旁的青衣小童便是插了一句,“那听你这么说,那人很厉害咯,什么境界,中五境吗?” 关于这个,陈平安并不晓得。 至于魏檗,面色带笑,却是说道:“十五年岁,飞升境界!” 八之一出,青衣小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双眸疑惑,看向自家老爷,似乎在问这不可能吧? 十五岁,飞升境,你咋不说十四呢?! 玩呢?! 陈平安摇了摇头,旋即说道:“说句实话,李大哥的境界我也不知道,所以你也别问我,至于魏檗的话,他应该不至于骗你!” 青衣小童还是不信,总觉得这二人在吹牛,真要是这般厉害,下次见面,他先自罚三杯。 魏檗倒是没纠结这个问题,看向草鞋少年,“从这到落魄山还有段距离,反正都来了,送你们过去!” 陈平安点了点头,倒没拒绝。 粉群女童倒是把脑袋全部露了出来。 青衣小童,看着模样,估摸着还觉着魏檗在骗他。 魏檗笑了笑,袖袍一挥,光阴变幻,等众人再次睁眼时,便是已经来到了落魄山脚位置,至于为什么没送到上面,那是陈平安自己的意思,毕竟是自家山头,第一次回来,怎么说也得亲自走走,感受感受。 第八十七章 少女思绪总不同 少年上山,少年下山,一光景,不过半日,而在半日光景前后,草鞋少年便是将自家山头的大大小小地界都看了个遍,就算是那由卢氏出资建造的竹楼,某个财迷也是揪住魏大山君问了许久,什么材料如何?钱要不要还?有没有偷工减料?只要和钱沾上关系,草鞋少年的嘴便是莫得停过小,倒是魏檗问得头大,也是如此,临了最后,魏檗让他自个去找卢氏问去,简直烦人。 粉群女童倒是不在意这些,毕竟是自家老爷的山头,说句实话,大得很嘞,仅是走了这么一趟,粉群女童便是打心底里认为,自家老爷是个实打实的有钱人。 至于青衣小童,是个懒汉,从山上下来之后便是一屁股坐在竹楼那边,动也不动,说什么也不走,直到陈平安将一枚蛇胆石拿了出来,青衣小童才是一副热络的跑了过来,逮着草鞋少年的衣角便是一阵夸奖,极为乐子。 谦虚使人进步,夸奖使人舒服,陈平安对于青衣小童的话多少有些受用,只不过说了一枚,就是一枚,不带多的,以至于在将对方那枚给了之后,少年便是又给了粉群女童的那枚,如此一幕,倒是让青衣小童顿时就觉得手里的蛇胆石不香了,可又舍不得丢,只能是埋着脑袋,自认倒霉。 陈平安可懒得去理会这些,看向魏檗,旋即问道:“魏檗,这段时间,小镇那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魏檗想了想,本想说句没有,可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说道:“倒是有那么一件?” 陈平安好奇道:“与我说说?” 魏檗回道:“圣人阮邛的那个闺女,说句实话,长得是真的俊,我魏檗也算是见女无数,可还是头一回见着这般波澜壮阔的女子。而她家不是在神秀山那边,我每次见到她,那姑娘都会去逛一逛翠云峰那边两座山头,有时候一坐就坐一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在你这竹楼造好之前,那姑娘就来过一次落魄山,双手背后,就那么看着我在竹楼顶上忙碌,还问我要不要帮忙搭手来着,我没答应,小姑娘就那么抬头看了半天,害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最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走了。等我把这边忙完,回我自个那座披云山时,那姑娘就坐在翠云峰山巅地方,托着脑袋,看着落日,该说不说,当真是一道天大的风景。后来我去了一趟阮邛的铁匠铺子,阮大圣人才和我说,那座山头是那位李剑仙的。” 陈平安转头对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笑道:“阮姑娘是我很好的朋友,我在小镇有两座铺子,都是她帮我打理,你们见着了她,就喊她阮姐姐。至于那座翠云峰,那是李大哥的的地界,要是在落魄山这边呆闷了,也可以去那边走走,但得记住了,可别把那边弄乱,李大哥为人很好,就是怪了点,要是见着乱糟糟,估摸着不会开心。” 粉裙女童立即点头,模样乖巧,当是暖心,“好勒!” 青衣小童有些不情不愿,嘴巴一翘,大爷模样,“我的岁数,当她老祖宗都没问题,凭啥喊她姐姐,白白掉了十八个辈分,再者说了,一个不知道打哪来的小子,毛都没长齐,我避他风芒?我直接就……” 陈平安目色一沉,就那般看了对方一眼,青衣小童立即站直身子,双手捶胸,跟擂鼓似的,义正辞严,语气坚定道:“老爷发话,别说姐姐了,我喊她娘亲都行!” 陈平安又道:“还有呢?” 青衣小童挤出笑脸,再次说道:“老爷说啥就是啥,无非就是低个辈分,江湖儿女,不在乎这些。” 陈平安乐了,旋即便是从怀里摸出一枚蛇胆石,很是大气的说道:“既然如此,这颗蛇胆石就是你的了!” 粉群女童面色带笑,并无所谓。 青衣小童连忙接过,嘿嘿笑道:“那老爷,我都叫阮姐姐叫娘了,那我叫您的那位李大哥做爹,老爷看看,能不能多给我一颗蛇胆石啊!” 陈平安一脸带笑,“我没意见,但你要是不怕被阮师傅打死,你叫他们爷爷奶奶我都没意见!” 这话说得极好,可青衣小童听进心里,莫名的便是有些诡异,毕竟刚刚魏檗可是说了,那软秀可是阮邛的闺女,阮邛是什么人?那可是坐镇此地的兵家圣人勒,青衣小童要是真敢怎么喊,指不定就会有柄飞剑从天而降,将其杀得连骨头都找不到。江湖之中,高手杀人,从来不需要任何理由,更何况还是个圣人,你别说理由,若敢还嘴,死得更惨。 青衣小童眸色一正,立即说道:“我对阮姐姐,一定会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绝不会有半点失妥。至于您哪位李大哥哪里,别的不说,见着了面,我先自罚三杯,就算是他的那几座山头,只要得空,我就去扫扫干净,绝对不然阮姐姐不舒服。除此以外,我还会帮着老爷盯着傻妞,让她别不小心措辞不当,惹恼了阮姐姐,弄脏了地,到时候惹来杀身之祸,最后让老爷你难做人,我对老爷发誓!” 青衣小童,极为认真。 陈平安使劲忍住笑,只说了李然的脾气古怪,却是故意不去介绍阮姑娘的性子,毕竟真要惹恼了,杀肯定不会杀的,但皮肉之苦,估摸着会有不轻。 “嗯,记得你说的话,见了面,要礼貌!” “忠诚!” 言语之间,草鞋少年便是带着身边的两位小童去往了小镇那边。 至于魏檗,这家伙神出鬼没的,一眨眼的功夫,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依着陈平安几人的眼力,哪怕就在身边,可也是半点看不着,也是如此,草鞋少年便没去管他。 倒是青衣小童,在魏檗不见之后,便是凑近自家老爷,偷偷摸摸,小声提醒道:“老爷,咱们落魄山家大业大的,可得是小心防着点,就看那魏檗,身着光鲜,模样妖异,依着我这些年混江湖的经历,指定不是啥子好鸟,老爷可是多得留心些才是!” 陈平安没理睬他。 可等起言语落下,青衣小童也不知怎么回事,一个踉跄,整个人便是摔了个狗啃泥,模样狼狈,却是好笑。 陈平安嘴角上扬,多有笑意。 粉群女童挨着自家老爷,见此一幕,也是不由的笑了笑。 青衣小童没好气道:“傻妞,你居然敢笑我,信不信我现在就吃了你!” 此言一出,青衣小童便是看见陈平安那双沉着的眼睛,旋即便是假装挠了挠头,吹着口哨,确定其没在看他后,却是小声嘀咕道:“一定是魏檗那家伙故意搞的鬼,可是疼死小爷这屁股了,至于那傻妞……好男不跟女斗,算了算了,吃了她也没啥好处。” 粉群女童倒是被吓了一跳,挨着自家老爷的距离便是更近了一些,邻家丫头,可可爱爱,简直绝了! (死作者,别想骗我生闺女!) 吵吵闹闹,欢乐多多,可三人一路前行,返回小镇。 自骊珠洞天坠楼之后,如今的小镇里边,除了那些个没有搬走的小镇百姓外,此刻的这里,其实也没得多大变化,若是硬要说些什么,那就是年关将至,镇上的烟火气多了几分,不敢说家家户户穿新衣,至少每家每户面前的那幅门神对联,皆是新样,多为喜庆。 青衣小童是个话多的,在见过了落魄山的富贵气象后,来到这边镇上,昂首挺胸,步履嚣张,大有一副城中爆发户的地主老财模样,那是走到哪里,指到哪里,“老爷,我觉得这边的几家铺子都不错,咱家那般大气,干脆把这些个铺子巷子,统统买下,以后下山,就当是回自个家一样,乐呼呼的。老爷要是怕费钱,这事就包在我身上,神仙钱或许没有,但是那凡俗之人用的黄白之物,我多的是,只要老爷点头,明儿开始,他们都得姓陈!只不过嘛……那蛇胆石,老爷可得多给我点!” 陈平安闻言,面色平静,毕竟对方这算盘珠子,可是快要打到他脸上了,旋即反问道:“这么糟践银子干嘛?真要有钱,那你把竹楼里面的东西打点一下,也让你好好忙忙!” 青衣小童一愣,心中颇有言语,可他却不敢与草鞋少年明说,毕竟这怎么说也是个算计,真要说了,害怕被打! 见的如此,粉群女童心里却是笑得颇为开心,她倒是没有青衣小童那般有钱,若是真有,她就要把自家老爷的宅子修修,然后再弄些书籍放在里面,书香门第,自是极好。 也是如此,一行三人,在小镇这边,这里看看,哪里瞧瞧,便是走了不少地方,只不过该买的东西,陈平安早就在外边买的差不多了,如今也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带身边的两只成了精的小童转转,熟悉熟悉。毕竟这次回来,年关过完,草鞋少年便是得去剑气长城那边给某个姑娘送东西了,要是不熟悉情况,还真怕他们受了委屈。 三人逛完小镇,陈平安便是领着二人往着龙须河畔的铁匠铺子走去,因为洞天落地的事,如今的龙泉镇这边倒是热闹,无数妖怪精魅从四面八方涌入,希冀着能够在此修行,汲取灵气,就连身旁的龙须河,也是有着不少精怪于其中。 铁匠铺那边,陈平安三人走到门口,正在草鞋少年犹豫不决要不要登门之时,目色之间,却是看到石拱桥所在的那个方向,出现一位青衣少女的身影。 青衣少女瞧见了陈平安,只不过不知什么原因,女子却是像没看见对方一样,停下脚步没停,一直在桥上走着,似乎是注意到了铺子门口的目光,青衣少女才是停下,而后慢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陈平安带着两个小家伙迎向她,笑着远远打招呼道:“阮姑娘!” 阮秀面色带笑,点了点头,平静回道:“回来了啊。” 略做停顿,青衣少女却是不由问道:“陈平安,你这一趟出去那么远,山山水水的,想来是看得极多,所以我就是想问你,你在外边这段光景里,可是见着然哥了?” 对于此言,草鞋少年却是摇了摇头,他也想见到李然,可这一路上,经历极多,唯独这事,少年是一点也不知道。 青衣女子见着少年摇头,眉眼之间,多有几分失落,可旋即却是很快调整,“没事的,天下这么大,然哥那么忙,那可能那么容易就遇见,没事的,没事的。” 陈平安没听明白,也不知道为什么。 粉群女童站在自家老爷身边,眨着眼眸,看着这位长得极为俊俏的姐姐,充满好奇和仰慕,心想着自己长大以后,也要长得像眼前这位柔柔弱弱的青衣姐姐。 至于青衣小童那边,心思别样,倒是没在乎面前女子面色如何,只是觉得,这位阮大圣人的闺女长得也颇俊了吧,若是不出意外,估摸着面前的这位,以后他得叫上一声夫人了。 只不过这个念头刚起,青衣小童便是感到背后一寒,眸子没来由的看向青衣女子,就见对方眸中满是不悦,很是厌恶。 没来由的,青衣小童心里漏跳一拍,心想这么漂亮的女子,该不会脾气不好吧,要是这样,那自己以后日子可不好过啊。 稚童言语,做不得真,阮秀想着,便是懒得计较,面色带笑,才是说道:“一路辛苦,先去铺子喝口热水,等我爹回来,我在带你去那那铺子看看。” 陈平安嗯了一声,可不知怎滴,少年觉着,出门一趟,眼前的这位青衣少女倒是不想以前那般了,就好像是有了心事一般,看不明白,捉摸不透。 阮秀推开门,带着三人进屋,茶盏之间,这位青衣姑娘便是给几人说起了不少草鞋少年铺子那边的事,大大小小,事无巨细,倒是有趣。可每当少女提到落魄山那边时,少女的思绪便会飘的极远,来到翠云峰上,想着某人,要不是陈平安提醒,估摸着这姑娘托着脑袋,能想许久。 那人现在在哪呢?! 第八十八章 念念不忘必有响 腊月处七,今日大吉。 因为年关一事,老龙城这边倒是极为热闹,各处城口,大街小巷,家家户户,哪怕是还未至除夕,此时此刻,皆是张灯结彩,一番新气像,哪怕是远在海上的渡船,稍稍靠近,便是能够听见城中的那番热闹声音,以至于旅人还未至,思绪已归家。 老龙城外的那处仙家渡口,今日光景里,不少渡船也是于今日停靠岸边,大大小小,不计其数,而在渡船的岸边,人山人海,车水马龙,硬生生将渡口那边的几条道路给堵的水泄不通,若是远远看去,宛若一条由各色颜料堆砌的而成斑斓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而在渡口的人潮之中,一处相对宽敞的地界里,数百个身着同样服饰的高大汉子,其中不乏有些低境界的练气士存在,围在这边,在这些个汉子腰间,皆是别着一道刻有‘范’字的木质小牌,于人潮之人强行划出了一块地界。 老龙城范家,虽说比不上符家那般威势,可在老龙城这块地界里,也是属于顶天家族,实力如何且先不说,至少在财富方面,老龙城中,也就只低了符家些许,仅此而已。 也是如此,在范家将这块地界围起来后,那些个在这边的百姓也是各自退开,离得机远,生怕一不小心便惹到大人物的不悦,让自家遭来灭顶之灾,就算是那些个江湖修士,在看见时,也是颇为识趣的让开了位置。只不过与那些百姓不同,这些个修士在遇到这般阵仗时,心中之地,多少是好奇的,毕竟能让老龙城范家弄出这么大阵仗的,想来也是个贵重人物,远游在外,这些人物可以没关系,但却是不能没见过,不然要是那天撞到了,指不定就因为有眼无珠,载了跟头,丢了小命,到了那时,后悔都来不及了。 “你说,范家这是要迎谁啊?!” “我上那知道去,但看这模样,想来也是个山上人物,而且分量不低!” “我听说桂花岛这要回来了,若是按照范家以往来看,想来是要迎接岛上的那位桂夫人!” “道友说的在理,我可是听说了,桂花岛此行跨洲行列,在北俱泸洲那边遇到了一只玉璞境界的蛟龙拦路,据说那位桂夫人以元婴修为,联合岛上的金丹管士和一位九境武夫,以雷霆手段斩了对方,可不得了。” “元婴?可我怎么记得那桂夫人不是在金丹吗?” “难怪范家会这般,要是我是范家族老,自家族里多了一位元婴修士,别说百人,就算千人,也是值当的!” 一时之间,此间地界,因为范家的阵仗缘故,不少言语便是传了出来,而其中提及最多的,当属是桂夫人入的元婴境界的事。毕竟在老龙城里,符家实力极强,可坐镇修士的最高上限也才是元婴境,而这元婴,还是靠着钱财从他洲聘请而来,只算供奉,不算族老。 但桂夫人可不一样,她虽说只是桂花岛管事,在范家的地位只有供奉,可真要说起来,人家的地位比范家族长还要高,话语极大,比之其他几家的那些个供奉,这算是里边人。更何况如今还成了元婴,说句实话,只要她想,大有可能。 而在这些个议论声里,渡口这边的某处地界里,一个长得极好的青衫女子极为低调的站在这边,在其身边,此刻站在一个扎着辫子、穿着红袄的女童,左顾右盼,倒是可爱。 小丫头眼睛睁的老大,扒拉着围栏,看向海的那边,“诗雨姐姐,你说桂花岛啥时候到啊,以前在岛上时也没觉着慢啊,怎么现在换了位置,却是怎么也见不着呢?我可是想着老爷和桂姨下岛就能看见咱们的。” 米沅嘟囔小嘴,没想明白。 诗雨牵着小丫头的手,面色带笑,并未言语,可目色看去的方向,此刻却是飘的极远极远,远到女子在这边,但这心儿却是去到了那边,哪怕还没见着,可只要想想,少女的面上,不由的便是多了几分柔情,极为好看。 与此同时,人群后边,某个身着锦袍的小胖子,凭借着自个那壮硕的身子,不断挤开面前的人群,若是从上看去,倒是颇为好笑。 米丫头看着那人,垫着脚尖,挥着粉嫩小手,使劲喊道:“范小胖子,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范二花了不少力气,才是从后边挤了上来,听着声音,而后便是看了看自家那块地界里的下人,挥了挥手,那百人便是如蝗虫过境般朝着这边冲来,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原本拥挤的人群,顿时就变得宽敞了起来。 范二面色带笑,扭着身子,迈开步子,走了过来,没看米丫头,至于缘由,谁叫这丫头叫他胖子的,晾一下,于是道:“诗雨姐,我都在那边清开人了,结果一看,你们居然在这,倒是让我好一顿挤,要不是最近练武没落下,可是得躺不少日子。” 见范二没理自己,米丫头嘴角一嘟,抬起脚掌,便是朝着锦袍胖子的脚下踩下,结果后者理都没理,还朝其露出了个笑脸,安然无恙。 米丫头偏过头去,心里想着,以后等这家伙再来铺子,指定得把那些个过了夜的糕点卖给他,然后再让对面药铺的大叔狠狠训他,让他下不了床。 诗雨笑了笑,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旋即说道:“不可对范二公子无礼。” 米丫头一听,看了自家姐姐一眼,只能是乖巧的哦了一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丫头总觉得自己在诗雨姐姐面前莫得任何秘密,好像无论自己想什么,对方都能知道一般,特别奇怪。就像是之前自己不想去学塾上课,趁着夜色,趴在池水边上找小黑说了很多借口,千挑万选,最后想了个极好的理由,而后才是去美美睡觉。 第二天早上,自己还没开口,诗雨姐姐便是将自己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那个时候,米沅还没觉得哪里不对,只以为是小黑泄了密,为此还教训了对方一顿。 可自那以后,又有几次,皆是一般,任米沅如何言语,皆是被无情猜穿,米丫头很是惊讶,甚至一度认为自家姐姐是个神仙人物。可她自个也学过术法,小丫头自认为能看明白,只不过盯了好久,没有任何反应,倒是让其失落了好久。 范二没甚在意,也不知道米丫头的那点心思,若是知道,指不定得给其竖个大拇指,毕竟诗雨的脾气,可是吓人的很,自家师父那般言语花挑的人,在桂花斋二掌柜的面前,那也是不敢有任何言语,奇怪得很。 范二说道:“童言无忌,诗雨姐姐可莫要怪了米丫头!” 米丫头使劲点脑袋! 诗雨面色带笑,算是回应,可这目色却是一直看向渡口那边,直到一个偌大岛屿的身影出现在时,少女眼中,立刻转变,满是欣喜。 …… 桂花岛体型较大,依着过往规矩,为了避免造成渡口那边的恐慌,不会进入渡口,也是如此,当渡口那边见着岛屿身形时,整座桂花岛便是已经停靠在岸了。 桂花岛上,祖宗桂树旁,居高临下,视野极好,站在此处位置,可以揽遍桂花岛的全部样貌,除此以外,就连渡口那边的老龙城也能看尽大半。 至于老龙城的那处天上,在某个坐镇那边的元婴修士看见山巅的那袭青衫后,这名元婴修士的面上便是带足了笑容,若不是依着身份,按着其想法,指不定就得御使神通来到这边,客客气气,礼礼貌貌的喊上一句剑仙。 李然自是注意到哪人,面色带笑,算是打过了招呼,旋即便是看向老龙城的那处仙家渡口,一眼看去,人山人海,可在这其中,青衫少年依旧是第一时间找到了自家铺子的二展柜和三展柜,以及某个喜欢偷偷摸摸喝花酒的小胖子,只不过看对方如今的情况,想来是已经拜了大风兄弟为师,走了武道,倒是不错。 范家阵仗,颇为显眼,做为元婴修士,桂夫人自是看得一清二楚,若是以往,妇人肯定要拉着自家儿子,点点诗雨那边,只不过妇人这次却是忽略一旁青衫,反而是握住了墨衣少女的小手,语气温柔道:“闺女,你看那边被围起来的那块,那里边站着的便是我之前与你提到过的诗雨和米丫头。” 墨衣少女顺着妇人手指方向,看了过去,米丫头倒是不说,但那个青裙少女,却是生得颇为漂亮,若是用自家便宜大哥的话来说,那就是‘该大的大,该翘的翘’。 念及于此,宁姚不由说道:“娘,那我等会下去,是要喊姐姐还是嫂子?” 此言一出,李然一愣,身子不由的往边上挪了挪。 好家伙,直接开始背刺啊!? 白疼你了! 桂夫人冷哼一声,没看自家儿子,语气一转,旋即说道:“你大哥不争气,不然也不用你这当妹妹的为难!” 宁姚看了少年青衫少年一眼,眸中带笑。 后者却是白了她一个怨恨神色,只不过这动作刚其,妇人的眸子便是看了过来,青衫少年赶忙收回,一脸认真。 桂夫人道:“老娘我是真喜欢李柳那闺女,做事勤快,又能看家,怎么也挑不出毛病,只可惜你大哥没那福气,好好机会,算是白了。如今回到家里,诗雨那丫头又是我看着长大的,心思干净,自是都好,只可惜某人也没那福气!” 桂夫人的言语,颇有含义,像极了过年回家时莫得带女子归家的男子,恨铁不成钢。 宁姚笑了笑,没有言语。 李然面色尴尬,旋即说道:“娘,这男女之事,极为慎重,若是莫得用心,话出了口,反倒是会害了人家姑娘,更何况如何选择,儿子心中有数。若是您硬是要说这些,那您也不止只有我这么个儿子,小姚也是您闺女,您咋就不说说她勒!” 妇人想了想,觉着是这么个道理,“闺女,你跟娘说,你有没有心仪的男子,若是有了,你可得和娘说说,也好给你把把关!” 宁姚闻言,不知怎滴,脑子里便是想起了某个傻乎乎的少年,一时之间,这个来自剑气长城的女子,杀妖极猛的天才剑修,此时此刻,俏脸之上便是多了几分红霞,桂花相应,极为好看。 李然立马说道:“我知道是谁!” 宁姚声音拔高:“哥,你怎么可以这样!” 桂夫人没有言语,一旁看着,可她这心里,却是极美。 山下凡俗皆说,人活一世,最幸福之事,莫过于儿女成双,其乐融融,若是没有李然,桂夫人大抵不会有这般时刻,可世事难料,往日神灵,却在今日,多有感觉! 也是如此,嘻嘻闹闹,桂花岛这边便是陆续有乘客开始下岛,李然并未御剑,而是与身边二人乘坐小舟,慢慢悠悠,抵达渡口那边。 李然刚是上岸,米丫头便是撒开丫子,紧跑过来,一头钻入少年怀中,嘴里不断说道:“老爷老爷,米沅可想死你了!” 诗雨缓步上前,倒是没像米沅那般,而是朝着桂夫人和青衫各施了一礼,才是说道:“诗雨在此,恭迎桂姨,恭迎老爷!” 等到了宁姚那边时,青裙少女的目色却是看向自家老爷。 李然本想开口,可宁姚却是抱拳说道:“我叫宁姚,是他妹子,大嫂要是不介意,叫我一声小姚即可!” 此言一出,语气突然就变得微妙起来,以至于在这嘈杂的渡口之地,某个青裙少女,面色羞红,只能听见自个那隆隆的心跳之声。 李然咳嗽一声,白了一眼宁姚。 后者混不在意,而后便是挽住青裙少女的右臂,极为热情,凑着对方耳边,小声说道:“嫂子别怕,我大哥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诗雨面色羞红,连连摆手,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简直急死人了。 此番场景,颇为温馨。 范二走了过来,依着规矩,朝着桂夫人行了一礼,“小子范二,见过桂姨。” 妇人面色平静,微微点头,旋即说道:“诗雨,你带小姚去家里,我和你大哥先去把事交接一下,晚些时候回来!” 诗雨点了点头,便是领着众人上了一辆颇为豪华的马车。 范二还想说些什么,只不过想了想,却是觉着没那必要。 毕竟范家宴席,桂姨从不参与。 念及于此,范二小声说道:“李大哥,诗雨姐边上那个姑娘,挺好看的,哪里的人啊?!” 李然一听,没好气的踹了其屁股一脚,“你小子想都别想,不然我就让你师父好生训你,让你年后一月,下不了床!” “啊!” 第八十九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 这个光景,回乡之人极多,可随着某个青衫剑修的到来,老龙城这边的那些个大家族,就像是闻见腥味的老猫,早早的便是在穗泥街那边放好了眼睛,可由于那青衫先去了范家的缘故,桂花斋边上的那些个眼睛,等来等去,直到日落,除了见着铺子里的那位女子掌柜带了一个莫得印象的墨衣女子进去外,终是没等到该等之人。 在此期间,倒是一个中年男子来到了桂花斋那里,也不进去,只是花了一块拇指大小的金子买下了一份糕点,又朝女子掌柜讨要了一张矮脚板凳,便是坐在铺子门口,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而在这名中年男子男子坐下不久,街道尽头,一个道人打扮的老者与人流中穿行,而后便是朝着桂花斋这边走了过来。 在道人走过来时,中年男子旋即起身,朝其抱了抱拳,“符畦,见过前辈!” 顾清崧看了对方一眼,莫得言语,随后又将目色看向桂花斋对面的那间灰尘药铺,仅是一眼,道人眉眼便是略有起伏,只不过却是没有多少在意,便是迈开步子,走进了铺子里,放下几枚铜板,很是熟悉的走到一旁,拿起来那些个并未装盒的散卖点心。 诗雨说道:“顾先生,那些都是昨个剩下的,味道不好!” 顾清回道:“有多少钱就吃多少东西,只要不是米丫头吃剩下,又掉在地上的,隔不隔夜,老道并不在乎!” 言语落下,老道人便是坐在铺子门槛上,吃了起来。 符畦坐在门口矮脚板凳上,顾清崧坐在门槛上,若是仔细看去,那位符家家主的所在位置,相比于后者,还是要矮上几分,倒是颇为有趣。 听到铺子里的动静,宁姚便是走了出来,毕竟是第一次来这边,对于门口的那两人,墨衣姑娘并不认识,只不过看对方这模样,后者倒是比前者更受欢迎。 而在宁姚出来后,米丫头也是跟了上来,在看见门口坐着的老人,小丫头欻的一下便是跑回院子里边,没过一会,这个扎着辫子的丫头便是提着一个足有她半截身子大小的布袋子,吭哧吭哧的走到了道人身边,一脸认真。 米丫头说道:“顾先生,快看看我给你拿了些啥子?这些可都是我这段时间里攒的,就等您回来了,好拿来孝敬您勒!” 顾清崧看着面前的算是自个半个徒弟的小丫头,又看了看其身边的布袋里,毫不意外,里面全是各色糕点,只不过看里面的情况,最少都隔了七天时间,若是真吃了,说句实话,估摸着肚子会难受好久,可要是不吃,依着道人对着丫头的了解,估摸着下一刻就会掉眼珠花花。 顾清崧见不得这些,但他又不想吃,如此想着,便是说道:“米丫头,你家老爷不是回来了吗?你想不想给他准备些礼物?!” 对于这话,米丫头自然是愿意的,可她的钱都在诗雨姐姐那里,她的身上可是一个子都没有,别说买礼物了,就算是铺子里的点心,她都买不起。 念及于此,小丫头垂着脑袋,语气很低,“可是顾先生,我身上一个铜板都莫得勒!” 顾清崧面色带笑,指了指身边的中年男人,小声说道:“那你可以把这袋子点心卖给我身边的这位邻居啊,你价钱给低些,说不定人家就收了呢?” 米丫头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可想了想,却又觉得不妥,这毕竟是拿给顾先生的东西,要是卖了,那不就没得吃了吗?可要是不卖,那米沅就没钱给老爷买礼物了! 思来想去,小丫头旋即下定了决心,提着布袋,迈开步子,便是朝着走符畦走去,可真走到人家面前,小丫头顿时又没了胆子,犹犹豫豫,一句话都没得。 顾清崧见状,给身边之人使了个神色。 符畦耳朵没聋,刚刚顾清崧的言语看似小声,可却是一点也不小,他离得这般近,听得那是一清二楚,以至于在道人眼色来时,这位老龙城的顶天人物便是立刻说道:“我最近喜欢吃甜食,所以我便想买下你袋子里的这些糕点,只不过出门走得急,所以只能给三两银子,小丫头觉得怎么样?” 米沅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三两银子,那可是大钱了,毕竟以往去学塾那边上课时,诗雨姐姐也就只给她三枚铜板,如今卖点囤了半个月的点心就能拿三两银子,对于米沅而言,简直挣大发了。 也是如此,小丫头连忙将东西推到中年男人面前,然后便是一脸期待的看着对方,而在这股期待下,一块足有两个拇指大小银钱便是落入了小丫头手里。 三两银钱,还怪沉的。 米丫头拿着银钱,蹦蹦跳跳地跑回了院子,只不过在路过二掌柜面前时,一只芊芊玉手便是挡在了她面前。 小丫头委屈巴巴说道:“诗雨姐姐~” 二掌柜面色带笑,微微摇头。 米丫头遗憾落败,到手的银钱还没捂热乎,转眼就么的咯! 好在诗雨姐姐答应过她,等她长大了就还给自己,如今不过是先在那边存着,丢不了的。 宁姚看着这一幕,不知怎滴,面上不由的便是多了几分笑意,而后才是问道:“嫂子,他们是谁?” 对于这个称呼,诗雨觉得不合适,也告诉过宁姚不要这般称呼,可墨衣少女却是完全不听,愣是将这位桂花斋的二掌柜弄得有些无奈,话虽如此,可诗雨心底,却是没来由的多了几分暖意。 诗雨解释道:“门槛上坐着的那位叫顾清崧,算是老爷的朋友,过去的光景里,顾先生也教了米沅不少术法,按着规矩,算得上其半个老师,只不过老爷那边没点头,所以就一直莫得师徒一说。至于旁边那位,他叫符畦,老龙城符家家主,只有老爷在时,他才会来这边,了解不多。” 宁姚听着,多少是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只不过方才自家嫂子的语气里,似乎对后者并不是很待见。思绪翻滚,少女便也能明白其中缘由,若是用浩然这边的读书人的话来说,那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目的不纯,仅此而已。 穗泥街上的百姓很多,可来铺子里的却是很少,所以基本没得什么生意,也是如此,诗雨便是领着宁姚和米沅,去了院街道那边买菜去了,至于铺子里头,有顾清崧在这坐着,有点眼力见的,都知道有人,所以不怕丢啥东西。 顾清崧吃完手里糕点,旋即说道:“符畦,符家家主,老龙城里的土皇帝,说句实话,我不太喜欢你们这类人,就连那些个躲在暗地里的老鼠,我则更不喜欢。怎么?还要老子请你们滚蛋吗?” 道人声音不大,可落在穗泥街上,却是在不少人心中掀起波澜,以至于声音落下,那些个躲在暗地里的眼睛便是倒下许多,就连灰尘药铺里的那位大风兄弟,此刻也是不由的紧了紧眉头! 玉璞境?! 那老道修为这么高的吗? 也不知道李然那小子是从哪里找来的,他娘的,有点东西! 大风兄弟是个妙人,虽说样貌粗糙,嘴上污秽,可真要说起来,这位从小镇出来的汉子不仅武道天赋极高,更是个心思极好之人,只不过世间万物,以貌取人,占了多数。不管你修为如何,若是女子见了其面皮,打人心底里面便是先落了下承。只不过咱大风兄弟从不在意这些,容貌天定,怪不得谁,你言你的,我瞅我的,各不耽误,皆有大好。至于男子,依着大风兄弟的心思,要么闭嘴,要么干架,毕竟你又不是那些个肤白貌美大长腿、前凸后翘有造型的女子,都是男人,那点心思,都是知道,也是如此,凡是个大风兄弟尿不到一个壶里的男子,不是挨拳头,便是祖宗满天飞。 你若是问他怕不怕? 那人家估计得和你摆手说句抱歉,倒不是怕你,只是这八境巅峰武夫,仙人之下,皆可一战,只是怕伤了你! 也是如此,对于桂花斋门口的那位玉璞境道人,郑大风多少打心底里是有些发怵的,只不过看里面那情况,颇为欢快,没得戾气,显然是没得什么恩怨,若如不然,郑大风心中哪怕害怕,也得朝其问拳一二,毕竟保护铺子,这是他对某个青衫少年的承诺! 穗泥街上,在道人言语落下之后,符畦略做沉默,旋即说道:“前辈之言,极有道理,可晚辈毕竟是商股出生,又在这老龙城有着不少家底,说句实话,不管有没有李剑仙,这老龙城里,符家依旧是天,只不过事是难料,莫得办法。但请前辈放心,符家知晓分寸,如今来此,也是因为先前剑仙出剑时,让在下来铺子拿些糕点,借着这点,才是登门,若是叨扰,还请前辈勿怪!” 对于这些,顾清崧并未去纠结其话语中的那些个真假和算计,至于为何,倒不是他不想,只是道人觉着,身边的这位老龙城城主不敢,仅此而已,“他让你来拿糕点,你却是付了钱,心思算计,倒是有趣。只不过老道得提醒你一句,那小子是个疯子,你若是想要留好这一身家底,安安静静的过完这元婴光景,还是莫要沾染太多,否则依着你们这些富家大族底下的那些个公子小姐的德行,估摸着一个不小心,你这老龙城的土皇帝就得掉下去了,粉身碎骨。” 闻言,符畦面色一惊,心思极多。 符家做为老龙城的第一大家族,说上一句富可敌国,莫得一点问题,光是符畦一人,便是个实打实的元婴境的练气士,老龙城四大家族里,也就其一人而已。可符畦如此,但符畦底下的那些个符家弟子却是并非如此,若是真要说起来,其中还牵扯到符畦年轻时的一些个卑微往事。那些不说,整个符家,上上下下,也就只有一个符南华入得其心。可哪怕如此,如今的符南华依旧十分稚嫩,修为不高,心思不毒,放眼看去,若是没有符畦,这老龙城土皇帝的位置,指不定就得让开了。 符畦站起身子,朝道人行了一礼,没有言语,便是直接离开了这边,而在其离开之后不久,穗泥街这边也是陆陆续续消失了半数百姓,倒是有趣。 顾清崧没管这些,将目光看向灰尘药铺那边,好巧不巧,在目光过去之时,药铺那边便是走出了一个模样可爱的少女,面色带笑,蹦蹦跳跳,倒是吸引了不少来人目光。 小荷的感觉极好,在顾清崧目光看来的刹那,少女便是朝其那边看来过去,咧着小嘴,带着笑意,“老先生,经常吃糕点容易得蛀牙,要不要来铺子开服药啊,别看我家掌柜的模样不好看,可这看病抓药的本事可好勒!看在咱们是邻居的份上,我给您打个八折。” 顾清崧摇了摇头。 小荷却是没有变幻,“那就可惜咯,不过没事,下次再来,这个价钱,依旧不变!” 言语落下,药铺里边便是传来大风兄弟的声音,“小丫头,你知不知道铺子里的药材很贵的,你要是打折卖出去,那就别怪我不给你发工钱!” 小荷全无所谓。 而在言语之间,道人身边不知何时便是多了个青衫少年,少年看向那间药铺里的少女,目色平静,旋即说道:“小荷才露尖尖角!” 顾清崧白了青衫一眼,稍稍拉开了点位置,才是说道:“出去半年,李大剑仙就学会了这个?” 李然笑了笑,却是说道:“没办法,谁叫那家药铺的掌柜是我朋友,呆的时间久了,总得染上些坏毛病,要不道长帮我个忙,把大风兄弟揍上一顿?” 院子里的郑大风:“首先,我没有惹任何一人!” 顾清崧白了对方一眼,没有接话。 李然说道:“我见到你师尊了!” 仅此一言,道人便是抬头看向少年,极有意思。 第九十章 少年心中多想法 顾清崧,道号仙槎,玉璞境界,青冥天下白玉京三长教陆沉的不记名大弟子,虽与陆沉没有师徒名分,可陆沉手底下的那些个亲传弟子却是都认可这位大师兄,也是如此,过往岁月之中,顾清崧也是时常帮衬着那些个来了浩然天下的师弟师妹们。对其而言,做弟子的想见自家师傅,这是弟子自个的事,与陆沉认不认他,所谓不大,至于师尊座下的那些个弟子,即是同门,该是帮衬,自得帮衬,莫得半点关系。 李然不觉得顾清崧做得有什么不对,若是未与陆沉言语之时,依着少年的想法,倒是觉着那位白玉京三掌教小气了些,怎么说也是自家弟子,见上一面,也无大事,何至于此。可听完陆沉言语之后,如今再想,其实不见,反倒是件好事,至少站在陆沉那边,的确如此。 可在顾清崧这里,却并非如此,就好像是一个天生的养的孩子,某日得知了生父消息,到了门前,那边却是怎么也不开门,好不荒唐。若是依着孩子所想,心中之地,不怪父母,多少是怨恨自己没有锦衣归家,门那边才会锁着不见,也是如此,便是埋头苦干,可真到了衣锦之时,门边之地,仍是紧锁,光景一久,人之心底,总会有着想法。 顾清崧的天赋不算太好,可能凭着陆沉的一句提点,百年之中,入地玉璞,直走飞升,放在四座天下这边,也是绝无仅有之辈,可奈何心中总有执念,难以消弭,以至于光阴过去许久,修为境界,玉璞巅峰,莫得半分前行,才是停在海上,当了个他人口中的老舟子。 青衫少年挨着道人,坐在了门槛那边,目色却看向了对门药铺里的那个小荷姑娘,想了想后,才是问道:“顾道长,你就这么想见那位三掌教吗?” 对于这个问题,顾清崧的答案是肯定的,只不过却是不知道少年为何要这么问?还是说对方在见着自家师尊之后,与其说了些什么? 顾清崧回道:“弟子想见师父,就像是孩子想见爹娘,理所应当,没有什么理由。再者说了,我这一身道法神通皆是师尊所赐,如今小有成就,无论如何,那都得给他老人家跪下磕头,好好看看,自己这个做弟子的,没丢脸嘛。至于他老人家怎么说,那是师尊自己的事。” 说到最后一句之时,道人的声音却是莫名的弱了下来,双眸之中,罕见的多了些许别的意味,“说句实话,我顾清崧其实不差的,自从学了师尊之法,百年便是跻身玉璞境界,这要是放在浩然这边,估摸着得牛逼好一阵子,可我这心里就是想不明白,为何师尊他老人家会不愿意见我,我也不奢求能拜入门墙,只是想见他老人家一面,仅此而已。” 青衫少年听着,也不知该如何言语,若是真将陆沉的原话说了出来,估摸着面前的道人心思极多,可要是不说,承诺在前,没有办道,说句实话,很没诚。 如此想着,青衫少年心思沉浸,于心湖之中喊道:“陆道长?” 陆沉没有回应,可在心湖那边,却是以神通术法写下了八个大字! 得之不幸,失之有辛。 李然看了一眼,思绪走出,随手一朝,铺子里边的一块糕点便是落入其手中,而后吃了起来,“顾道长,要不我给你出了注意?” 顾清崧疑惑,“怎么个说法?” 李然一本正经道:“山不想我走来,我自向山走去,既然陆掌教不来见你,那你就去青冥找他,我就不信了,都堵门口了,他还能真的不见?!” 言语落下,顾清崧却是摇了摇头,倒不是他不想,只是不能,毕竟他只有玉璞修为,若是想要去青冥那边,那就必须得打碎两座天下的天幕,而打碎两座天下天幕,那可得有十四境的实力。顾清崧虽说嘴毒,可对于自己,心里还是很有数的,飞升顶天,想要十四,此生无望。而就算他真有了十四,浩然这边,有着小夫子的规矩压着,他也是去不了一点,莫得半分。 顾清崧道:“我要真有那个实力,当初你来找我借龙王篓时,哪会那般轻松。说到这里,我那龙王篓子,你小子啥时候还给我,老道贫苦这么多年,也就那一件宝贝,可不能黑了。” 青衫少年嘿嘿一笑,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言语,毕竟他可是凭实力借的,压根就没打算归还,“龙王篓的事先不说,咱就先来说说这打碎天幕的事。” 顾清崧看了身边青衫一眼,眉眼一挑,摇了摇头,意味深长,旋即说道:“倒不是看不起剑仙,只不过如今你的修为才是龙门,别说打碎天幕,估摸着摸到天幕就算顶天了,你拿什么帮我去到青冥?” 道人言语里的意思,李然自是明白,可少年却是不在乎这些,老大剑仙给的那些个剑气的确用完了,可到了浩然这边,说句实话,那就跟回家一样,怎么说也有些人脉,破了天幕,简简单单。 “别扯这些,你就告诉我想不想就行!” “真能办到?” “道长不信的话,不妨打个赌如何?” “怎么个说法?” 李然面色带笑,旋即说道:“我要是能送道长去往青冥,那先前从道长那里借的龙王篓便是得送给小子,如何?” 顾清崧白了对方一眼,没好气道:“老道都不好意思拆穿你,那是你借的吗?那是你丫抢的,就算你不还,老道总不可能以大欺小又抢回来吧!” 言语落下,道人却是不由问道:“真有办法?” 李然嘿嘿一笑,凑到道人耳朵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闻言,顾清崧的身子不由一愣,一脸震惊的看着对方,“你小子认真的吗?那可是文庙圣人,你以为是什么大白菜吗?” 李然没有废话,在道人言语落下之际,豁然站起身子,仰头望天,朗声说道:“有请礼圣!” 此话一出,顾清崧被吓了一个激灵,掏了掏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他娘的是能乱说的吗?可看着李然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似乎又觉得自个没听错,可有用吗? 只不过半晌过去,穗泥街上,除了涌动的人潮外,倒是没有半点动静,颇有意思。 顾清崧看着那一脸自信的少年,总感觉在看一只猴子。 李然略有尴尬,立马调整过来,放低姿态,再次说道:“礼圣先生,给点面子嘛!反正小子又不是第一次喊您了,您就行行好,吱个声呗,不然这热闹场子,小子这很难为情的!” 可无论少年如何言语,浩然天幕那里,始终是莫得一点动静,临了最后,青衫少年没得办法了,只能是说道:“您要是不应,那开辟第五座天下的事,小子可就不去了,您文庙那边就自个去找人吧!” 言语落下,浩然天幕,一个身着儒衫的老人便是显出身形,没有言语,刹那之间便是落在了青衫少年面前,而后一把抓住少年的手,万分热情道:“不就送个人嘛,哪能用得着礼圣出手,小意思小意思,老头子现在就给你办了,可要是送完人后,剑仙那话可不能反悔,不然可就掉价了!” 李然旋即回道:“瞧文圣先生这话说的,小子我可是浩然天下出了名的诚信之人,一言既出,八马难追,只要能把顾道长送去青冥,答应之事,一定办到,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少年略作停顿,看向面前的儒衫先生,不由问道:“可文圣先生,这横跨天下送人可是一件大事,您吃得消吗?” 老秀才一听,顿时就不乐意了,立马拍着胸脯说道:“怎么说老头子也是颇有人脉,送个人而已,哪里需要那些个弯弯绕绕,就是不知这位老哥这里,是准备现在走还是年后走,给老弟我个准信,好来送送!” 浩然文圣,位格极好,顾清崧今个却是听见对方叫自己一句老哥,说句实话,受宠若惊,很是震撼,旋即起身,才是说道:“文圣先生客气了,若是可以,贫道想年后再去,毕竟在这里呆了挺长时间,有了牵挂,走之前把年过了,团团圆圆,也好少些遗憾!” 老秀才面色带笑,点了点头,旋即看向一旁的青衫少年,没有言语,一步踏出,消失不见,莫得踪影。 …… 浩然天幕那边,老秀才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儒衫年轻人,咧着大嘴,还未言语,儒衫年轻人便道:“有点坏规矩了!” 老秀才嘿嘿笑道:“在青冥那边坏规矩,总比坏了浩然天下的规矩要好,再者说了,送人过去,头疼的是他白玉京,又不是我,更何况有礼圣你在,我就不信余斗还敢过来干我?” 小夫子没有言语。 老秀才继续说道:“可这毕竟也是咱们欠了人家的,如今那小子还愿意帮忙,说句实话,老大剑仙那边肯定是松了口的,如今这点事情,举手之劳,没有问题。等过完年后,我再去找找白也,两大剑仙联手,开辟天下一事,也就省力得多咯!” 小夫子道:“那小子年后可恢复不了!” 老秀才点了点头,“无非就是多几天少几天的事,更何况我弟子小齐还在,师徒二人,加个白也,无非就是多花点时间而已,足够了。” 小夫子道:“那你还答应他!” 老秀才道:“礼圣可别乱说话勒,我那是看你没有反应,替你答应的,跟我这老头子可没关系!” …… 浩然文圣,来得快,去得也快,而在其离开后,门口的二人便是说了些车轱辘长短的言语,那道人便是走进了院子里边,至于缘由,倒也简单,那就是对面的那个灰尘药铺里,有个长得很是别致的汉子,在将铺子里的少女打发到了后院之后,便是蹲在了门口,眸光猥琐,倒是让路过的不少女子对其好一阵恶语相向。 李然看向对方,本想着过去坐会,可考虑到过去之后容易坏了自个名声,犹豫再三,少年还是坐在原地,以心声说道:“大风兄弟,好久不见啊!” 郑大风手里握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回道:“好久不见个屁,前段日子不是才见过,可你小子倒好,不打招呼就算了,莫名给老子送了一剑,要不是我跑的极快,下半辈子的风流事可就断了,说吧,你小子准备怎么赔我!” 青衫少年嘿嘿一笑,“要不我让你的武道在拔高一筹?” 郑大风闻言,眸子掠过精光,可很快便又暗了下去。武道一事,于其而言,是个心病,毕竟他真大风自认武道天赋不差自家师兄李二,可前者都快入十境了,自个还在八境巅峰,说句实话,极为难受,旋即说道:“你一剑修,董个屁的武道,我要是真相信了,脑子肯定有问题,但考虑到你在小镇那边呆了不少时间,我师傅肯定和你说过什么,你先说说,我且听听。” 李然说道:“杨老头说了,李二破镜,得于生死之间,但对于你郑大风来说,以八进九,十死无生。你也别觉得我是在吓唬你,这话是你师傅自个说的,听与不听,破与不破,在你自己。” 关于杨老头,郑大风是怕的,而在怕的同时,汉子也是信的,可他多少有些想不明白了,自己又不是登临武神,就是破个境而已,怎么就非得死呢? 莫名其妙,不明所以! 杨老头有没有说这些话,自是没有的,可对于郑大风破镜的事,少年却是知道,毕竟这涉及到远古天庭的一些旧事,于李然而言,不是秘密。若是廊桥下那位没那样做,说句实话,郑大风的事,那得留给陈平安来办,算是历练,也算机缘。可既然那位剑灵对他下手了,依着少年脾气,那便是留其不得。 至于后果,关李然屁事。 不过是一道残灵而已,给你面子,叫你一声前辈。 不给你面子,照样干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本体了? 而之所以要借大风兄弟破镜一事来做,那是因为这其中之事,不会坏了小夫子的规矩,不然先前向陆沉借法那会,早他娘就一剑劈过去了,怎么可能还等到现在。 第九十一章 各自皆有喜欢人 龙泉小镇,杨家药铺。 正值年关,小镇这边的光景倒是颇为热闹,或许是李二一家离开了的缘故,药铺这边虽说还有不少着学徒弟子在院子里边忙活,可这气氛却是比以往光景还要安静许多,若非是还有百姓来此上门抓药,能听见点细碎动静,不然从外边看去,倒是安静的紧。 药铺里边,杨老头站在一个插满了长香的小鼎面前,模样依旧,面色平静,倒是看不出任何一点意味,倒是那小鼎中的那些个长香,其中的居中一只,又长又细,可在一众燃烧着的香火里,唯独这只,有了苗头,却是燃的极慢,大有一种随时都会灭掉的势头。 蓦然,一阵清风吹过,铺子里边,香火飘飘,而那只燃得极慢的长香却是突其火光,一路向下,仅是刹那,便是彻底燃尽,只剩香灰,再无动静。 杨老头眉眼微动,似有思索,旋即迈开步子,走向一旁的柜子那边,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只同样大小的香火,香头触碰烛火,微有起势,这位药铺老人却是又将其放入小鼎之中,只不过香根刚刚接触鼎内,香头那刚有的火星便是迅速燃光,速度极快,一般无二。 再一再二,不再三。 药铺老人本想再拿一根点上,只不过手中还未起动作,药铺门口那边却是走来了一个儒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气度沉稳,极为不凡,眉眼微抬,却是说道:“一根之势,一路尽头,无论在往里面插多少,本质结果都不会改变,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 杨老头听着言语,面色平静,手中动作却是不停,拿香燃香,继而入鼎,而与这第三次也同前两次一般,香火入鼎,刹那既光,倒是没有半分意外。只不过这第三只香之后,药铺老人却是没在继续拿香,而是关闭抽屉,拿出烟杆,走到了一旁的木桌旁边,坐了下来,才是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倒是没想到你堂堂大骊国师、浩然绣虎会过来?只不过依着我的想法,在那小子一剑断了大骊二十几年的国运之后,你该是脱不了身的,怎么会有时间来这边?” 中年儒士面色带笑,自顾自的便是走到木桌那边坐了下了,中年儒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并未着急言语,只是看向药铺门口的那道光景,才是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些时候走的太快也不是一件好事,如今有了这么个机会,让那边的人自个看看也好,同时也来这边瞅瞅,看看前辈这边的安排。只不过看如今这情况,对于那人,前辈似乎并不担心。” 杨老头砸巴一口烟嘴,烟头那边,火星燃燃,而后便是长舒一气,吐出一口白烟,清风入户,白烟飘飘,散的颇快,而后说道:“打生打死,那是他们自个的事,和我这老骨头也没多大点关系,日落而息,日出而行,有着一日三餐,于我而言,也算不错。至于其他,说句实话,得与不得,是与不是,也都看你们各家手段,反正都上了桌,机会也都一样,公平公正,没有半分偏袒。倒是你崔巉这边,自从那小子在廊桥那边见过其父母一面后,你那些东西,很多都要推倒重来,我倒是好奇,你这边又该如何?坐山观虎斗?还是说偏袒一方,杀了一方?” 关于这些,中年儒士并没有言语,对于那个打乱他计划的青衫少年,说句实话,并不算多,毕竟他崔巉之算计,一直都在某个得了齐静春看重的泥腿子身上,至于其他,只要不妨碍那个泥腿子的成长,这位大骊国师也不会去多做什么。可自从廊桥那位刻意坏了一次规矩之后,对于崔巉来说,棋局如何,棋势如何,皆有着不少变化,至少在陈平安一事上,他与那位,不算融洽。 中年儒士说道:“年关将至,说起这些,倒是不妥,至于其他,前辈若是想看,不妨等到年后再说,反正人也不会跑,怎么招都能看见,只不过这结果如何,那就得看前辈如何选择了,毕竟要是选错,依着那小子的脾气,估摸着您这铺子里头得少点东西。倒不是说前辈就一定要选他,非其不可,可若是您想让其上桌,分点东西,那就得好好看看。” 杨老头抖了抖烟灰,烟杆轻叩木桌角落,其内烟灰,簌簌落下,而后拿起,再吸一口,过了半响,才是缓缓出声,“浩然绣虎,大骊国师,叫法不同,看得自然也就不同,也不知道老秀才是怎么教出你学生的。” 中年儒士面色带笑,端起茶盏,轻拨茶盖,荡去盏边茶沫,轻轻吹气,待茶温降下,铭了一口,才是说道:“先生是先生,学生是学生,如今想想,那段光景倒是回味无穷,只不过有些东西,不能追想,若是真要说起来,当先生的厉害,做学生的不差,仅此而已。” 药铺老人摇了摇头,到是莫得其他意味,只是觉得此番言语有趣罢了,毕竟脸皮厚的见了不少,但如此厚的,杨老头还是第一次见着,毕竟对方可就差‘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种话放出来了,若是李二一家还在铺子里边,要是被李二的媳妇听见,指不定就得双手抱胸,脑袋一扭,眉眼一挑,一脸不屑的说上一句‘王婆卖瓜,不要面皮’的祖宗话语。 如此想着,药铺老人站起身子,右手扶了扶衣衫,迈开步子,走到铺子门口,抬眼看向头顶的天幕,旋即说道:“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不牵扯到我这个老人,其他的都好,哪怕你崔巉想要拆了骊珠洞天,说句实话,我也管不着,至于你想要的东西,那小子连桌都不上,你又怎么觉得他会答应你?倒也不是不会,反正你崔巉若想,上与不上,并无区别。” 言语落下,药铺老人的身形却是化作一缕青烟,旋即消散在了自铺子门口,而等其再次出现之时,已然是落在了廊桥那边。杨老头看着底下的龙须河水,清澈见底,游鱼影岸,潺潺向下,不见踪影。 廊桥底下,那柄老剑条忽起一道白晕,刹那之间,那尊高大身影便是出现在杨老头的身边,看着河水,面色平静,没有言语,一切如初。 杨老头问道:“在这看了这么久,没点想法吗?” 高大女子回道:“不都有我家小平安了吗?” 杨老头吐出一口白烟,清风吹过,转瞬即散,再次说道:“任何东西,看了这么久都会腻的,难不成选了陈平安,你就没有其他想法了吗?” 高大女子回道:“有我家小平安不就好了!” 药铺老人没在言语,只是摇了摇头,走下廊桥。 药铺那边,中年儒士喝着茶水,眉眼微动,摇了摇头,不知缘由,只是用手指沾了点茶水,于木桌之上写了三个大字: 真差劲! 不得不说,这字写的倒是极好,笔锋有力,不差分毫,若是落于纸上,拿去卖钱,指不定就能获得一笔不小酬劳。 而在这三字落下后,中年儒士站起身子,走出药铺,只不过在走到门边之时,步子一停,却是扭头看了一眼那个插满了香火的小鼎,若是不看其燃烧的速度如何,由整而看,当真是香火不绝,烟气一绝! …… 在杨家药铺这边走了一个中年儒士后,泥瓶巷那边,此时此刻,某个草鞋少年正领着两个小童在自家祖宅这边打扫卫生,用着少年自个的话来说,游子回家,在看望完父母之后,余下光景里,便是得好好打理自家屋子,干干净净,住得舒心,看着安心。也是如此,这一日的光景里,在小镇其他百姓在热闹耍闹时,泥瓶巷这边,收拾宅子,热火朝天。 陈平安依旧是那身衣服,莫有变幻,此刻却是端着一盆清水,里里外外,仔细的擦拭着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好在如今的少年已经是个二境武夫,虽说境界不高,可每日的练拳走桩,也算是积累了不少气力,不然这一番折腾下来,怕是得累得够呛。 院子里边,粉群女童拿着一把小巧扫帚,认真拾到着院子里边每一处藏着垃圾的空地,来来回回,前前后后,在这小丫头的清扫之下,愣是见不着一点杂灰。 倒是在某个青衣小童那边,手里拿着扫帚,可这屁股却是坐在了小院的那处门槛上,一手托着脑袋,眸子四处打量,倒是和门前贴着的门神想差不多,至于为何,想来是门神是站着,而他则是坐着。 青衣小童是个懒汉,院里的二人是知道的,可却是没有管他,一来是这间宅子是陈平安自个打小住的地方,依着想法,做为主人,自个打理,不烦他人,才是最好,至于两个小童,随便即可,莫有问题。至于第二,陈平安觉着,自个这个当老爷的不能事事都去管,何况还是两个小童,该玩则玩,无所大谓。 光阴一走,即是晚上,几人在祖宅这边吃完东西,陈平安便是领着两个小童去骑龙巷那边的铺子里转了一圈,而后才是带着他们返回了落魄山。 只不过在回去的路上,草鞋少年见着一个人在河畔坐着的青衣少女,少女很好看,坐在那边,便是一道极好的风景,只不过少年却是没有任何想法。 陈平安道:“阮姑娘!” 阮秀道:“你们这是准备回去了吗?” 陈平安点了点头,看向少女时,他总觉得对方心中有事,索性问道:“阮姑娘可是在想李大哥?” 阮秀没有言语,只是看向面前的龙须面面,月色映照,波光粼粼,倒是好看,却是问道:“陈平安,你喜欢那位姓宁的姑娘吗?” 突然一问,少年有些无错,略黑的面庞不由泛起一阵红晕,这是独属于少年人的脸红,挠了挠头,旋即说道:“我喜欢宁姑娘,但不知道宁姑娘喜不欢喜欢我,所以等把年过了,阮师那边铸好剑后,我便是去剑气长城那边亲自问问。” 青衣女子又问道:“那要是对方不喜欢你呢?你会难过吗?” 陈平安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想了想后,才是说道:“我不知道阮姑娘为什么会这么问,但不被自己喜欢的姑娘喜欢,怎么看都是件伤心的事,可天还没塌下来,我也还没问,该怎么活,就怎么活。至于问了之后,答案依旧没变的话,到了那时,或许,我是说或许啊,我陈平安比谁都要伤心,比谁都要难过。可我还没去找她,也还没问,我怎么就知道我喜欢的姑娘就一定不喜欢我呢?你说是吧,阮姑娘。” 少女听着,没有言语,只是这心里,却是不由的想着某个少年,是啊,不被自己喜欢的人喜欢,是一件很伤心的事,可天还没塌下来,该怎么活,就怎么活,更何况我还没去找他,没和他说过喜欢,怎么就知道我喜欢的男子就一定不喜欢我呢? 如此想着,少女嘴角微微扬其,月华撒下,极为好看。 陈平安不知道为什么,但看得出,身边的阮姑娘很高兴。 而在另一边,某个赤裸上身的打铁汉子,此时此刻,看着手里的那封未拆封的信件,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汉子想着,自家闺女舍不得打开,那自己这个做爹的是不是就该替闺女打开,这样一来,关于那小子的事,自家闺女便会忘得一干二净,如此一来,也不会再想着去外边了。可看着手里的信件好久好久,汉子最后却将其放回了自家闺女的屋子里,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己已经对不起她娘了,真是那样,自己这个做爹的可就太失败了。 念及于此,这位坐镇此地的兵家圣人,十一境兵家修士,此时此刻,却是叹了口气,一脸愁容,“唉,要是没见过那小子可多好!” 第九十二章 山上山下各有事 南涧国,地处东宝瓶洲中部,地接大骊、青鸾两国,南北通衢,国土之中,山上山下,士子不绝,修士极多,若是按照这边的言语来说,大抵可以是‘道士名士两风流’,极有意思,颇为有趣。 虽说此地无大骊那般铁血峥嵘,少有大隋那般豪奢气象,可若是俯瞰而去,却独得一份清贵雅致,倒是与同洲之国,大相径庭。也是如此,山野之间,常有青衫道士负剑而行,观云望气,城郭之内,文人墨客把酒论文,诗赋成风。一教一俗,一道一文,便把这方天地养得灵气氤氲,书气绵长。 关于此国,不在甲兵,不在国库,而在边境那一处清潭福地之中,此地为浩然天下七十二福地之一,为神诰宗独占。群山连绵,云雾缭绕,若是远远看去,宛若仙人横卧,锁山之巅,而在山根之下,灵泉涌动,林间草木皆带着一股子道门清气。抬头仰望,一宗门楣,隐于云海之间,钟磬之声,远播百里,山下百姓路过,凡是闻者,心湖澄澈,修士走过,凡俗杂念,一扫而空。 做为东宝瓶洲道统主香,神诰宗横立于此,算是占了一洲山河极大地利,也是如此,每逢道家盛典,南涧国便如逢盛世,四方修士云集,道观香烟如云,鲲船泊于渡口,羽翼遮天,道音袅袅,符箓生辉,倒是极为盛大。 如今年关,南涧国这边的山下百姓倒是极为热闹,以至于山林之中,也能见着不少手提货物的凡俗百姓,成群结队,面色带笑,极为热闹,一时之间,山林之中,多有热络。 白灵镇,南涧国下的一座半大镇子,人口不多,可由于挨近神诰宗的缘故,此处之地,常常能见着不少道门修士,只不过这些修士极少关注脚下之地,神通术法,御空而过,从未在意。 小镇之中,早已是人潮涌动,比肩接踵,却并非年关将近的寻常热闹。只因此刻白灵镇长街之上,缓缓行来一道身影。那女子一身道门衣袂翩然若仙,容貌之美,直似九天谪仙落凡尘,一眼望去,便让人不敢亵渎。她身下骑着一头灵气氤氲的仙鹿,鹿身洁白,角挂流光,四蹄轻踏,步步生风,便这般悠悠然穿行在长街人海之中,引得整条镇子的目光,齐齐落于她一身之上。 而在那女道姑身侧,立着一位面相清俊的男子,右手轻牵一尾通体雪白的毛驴,左手按剑在侧,腰间悬着一只古朴养剑葫芦,壶身碧绿,倒是好看。至于男子,神色淡淡,目光平静无波,大有一种世间万事皆不入心的模样。可若是凝神细看,便会发现,男子的那对双眸深处,看似古井无澜,实则藏着千般心绪、万种思量,静水流深,复杂难明。 寻常小镇,寻常百姓,人间烟火,最是朴素。可偏偏镇中忽然来了这么一男一女,男俊女清,站在一处,眉眼气度竟是无比般配,看得镇上百姓心中暗自点头。只是两人身边,一只是灵韵不俗的仙鹿,一只是毛色雪白的毛驴,这般组合,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显得格格不入,古怪至极,任谁瞧上一眼,都要在心里犯嘀咕,百思不得其解。也是如此,此刻街边,那些个百姓多有议论,心中竟是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奇怪念头,那位女子道姑身旁的俊俏男子,莫不是其身边随身伺候的亲近仆从?这般念头一起,再看两人身影,反倒越瞧越像。 只不过对于百姓心中的那些个稀奇想法,女子道姑和俊俏男子却是无甚在意,脚步之间,稀松平常,可眨眼之间,便是走出了小镇。 魏晋看了一眼灵鹿身上的女子道姑,略做思索,旋即喊道:“贺小凉,次番之后,还会再见吗?” 女子道姑并未言语,只是抬眼望了一眼远处天幕,蓝天白云,清风和睦,并无波澜,才是说道:“你我之间,并无情愫,先前种种,不过是遭了算计,所以才让魏公子对贺小凉多了别样意味,如今因果已正,魏公子心里该是知道,贺小凉从未喜欢过魏晋半分,从前如此,往后一样,绝不会变。” 剑仙魏晋,浩然天下,东宝瓶洲,风雪庙六脉之中,独占神仙台一脉的嫡传真人。弱冠之年,便被风雪庙那位久不问世事的刘老祖一眼看中,收入座下做了闭关弟子。此子天赋堪称惊艳,一身剑术境界,出神入化,二十许年纪,剑术便已是同辈翘楚,入得玉璞,放眼整个风雪庙,再到浩然天下,这般之人,都算得是顶梁柱般的人物,可就是这般之人,却是因为一段红线,剑不得出。 只不过在见过某个青衫剑修,得知其间因果之后,魏晋心中,却是多有复杂,以至于在将陈平安等人送往山崖书院之后,这位剑仙,便是找了个酒铺,将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随后凭借脚下毛驴,一路向前,没有目的。可不知是缘分使然,还是天意如此,在毛驴的驮使之下,这位东宝瓶洲最年轻的玉璞境剑修,竟是在醒来之后,在一处溪水边上碰见了贺小凉。 对于来者,女子道姑并未有任何想法,至于其他,在李然教训完田婉之后,她的那位师尊便是将一切告知于她。 对贺小凉的情感,剑仙魏晋,颇为复杂,往日光景,多是因为田婉的乱牵红线而来,可自从田婉被某个青衫教训一顿之后,那被其乱牵的红线也是被斩断干净,如今魏晋,对于这位,任有悸动,可却不如以往那般强烈,以至于再次遇见之时,剑仙魏晋,莫有言语,只是跟着贺小凉在东宝瓶洲各地走了许久。 对于此事,贺小凉并未言语。 即为同道,一路同行,理所当然。 而这一路走来,不知怎滴,魏晋却是极少说话,倒是腰间那用来装酒的养剑葫芦,喝了一葫又一葫,直到方才,魏晋开口,道姑回答,仅此一回,已是全部。 女子道姑的言语极为绝情,可若是知其原委,却又是在情理之中,毕竟情爱一事,讲究的是一个你情我愿,可若是被人误导,本就算不得什么,更何况还是一厢情愿,那就更不得言语什么了。 一语结束,再无下文,直至行至一座巍峨山岳脚下,魏晋骤然停住脚步,立在原地,而那女子道姑则是目不斜视,径自前行,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蓦然,魏晋朗声问道:“贺小凉,魏晋情感,无关因果,以往喜欢,现在喜欢,未来依旧喜欢,下次再见,魏晋必是飞升,待到那时,剑仙魏晋,必将再言!” 山岳那边,女子道姑目色平静,座下灵鹿,似有感应,四蹄停下,而后便是听见女子道姑轻叹一声,旋即说道:“魏晋,哪怕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反悔,更不会回过头来喜欢你魏晋。” 魏晋喃喃道:“这样吗?” 女子道姑并无下文,座下白鹿旋即迈步,直入山门。 魏晋微微摇头,并无后悔,反倒是心情极好。 一路走来,此话言语,早就想说,至于对方如何回答,在魏晋心中,早有答案,既然如此,便是已无情愫,剑仙魏晋,当是更上一步。 如此想着,男子拔剑而出,剑光冲天,直去剑气长城! 此番动静,委实不小,天地灵气激荡,四方云气涌动,可神诰宗山门内外,竟是没有半点波澜,仿佛对这一切异象视若无睹。直至那女道姑轻身步入宗门地界,一道心声悄无声息落入她心湖深处,无远弗届,直指本心。 待她再度睁开眼眸时,身形已被一股玄妙道法挪移至一处自成天地的灵秀山水之间。山青如黛,水碧如玉,云雾缭绕,不似人间景致。这片山水中央,赫然立着一座古朴凉亭,飞檐翘角,隐于松竹之间。凉亭之中,独坐一位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衣袂无尘,道骨仙风,闭目养神间,便有大道气息浑然天成。 贺小凉缓缓走下白鹿,敛去周身气息,拾级而上,朝着那凉亭缓步走去。行至亭外数步,停下身形,双手抬起,郑重施了一个道门稽首,恭恭敬敬,朗声说道:“弟子贺小凉,拜见师尊!” 年轻道人挥了挥手,神色平静,而后说道:“魏晋如何?” 闻言,贺小凉眉眼微动,大抵是明白了什么,旋即回道:“天赋极好,不必多言,但于弟子而言,却是不然。” 陆沉面色带笑,目色看向面前山水,颇是平静,过了半响,才是继续说道:“既然如此,那先前在龙泉小镇时的两条登天之路,可是做好了选择?!” 贺小凉点了点头,“弟子想选第一条?” 陆沉问道:“不在想想?我可得告诉你,这第一条看似简单,实则最难,毕竟那小子身份在哪里摆着,如今又与不少女子多了红线,若是选他,估摸着此条道路,坎坷崎岖,说不得没有结果,你贺小凉当真愿意?” 贺小凉认真回道:“师尊之言,弟子谨记,可若是真是那般,弟子言语,不求生时同被,只求死后同眠!” 仅此一言,路沉便是明白了对方心思,摇了摇头,旋即说道:“你的想法很有意思,只不过依旧难行,可若是你意已绝,那我便给你指条明路,年关之后,多去剑气长城那边转转,能杀妖族,自当多杀,若是不行,量力即可!” 贺小凉道:“多谢师尊指点,弟子明白!” 言语落下,光阴变化,山水颠倒,女子道姑便是再次出现在了宗门之内。 剑气长城吗? …… 北俱泸洲,狮子峰下,依着规矩,在某个李姓少女来此之后,此地便是成为了一处仙家洞府,只不过与寻常那些个仙家之地比起来,狮子峰这边,倒是颇有区别。倒不是灵气如何,而是此间山峰,虽已开山,可山上之地,除了能见着一个少女之外,却是莫得一名弟子,而在山下之地,育有小镇,小镇之中,李二一家居住于此。 如今年关,小镇自是热闹,可在李二一家的院子里,李二媳妇却是莫得一点开心,至于缘由,想来是和远在他洲的儿子有关,毕竟过年是件大事,讲究的就是一个一家团聚,其乐融融,可如今这一大家子里,丈夫女儿都在,唯独儿子,却是见不到人,依着妇人心思,多有担忧。 倒是李柳那边,忙前忙后,不知疲倦,似乎对自家老娘心里想的事莫得一点关心,也是如此,李二媳妇白了自家闺女一眼,没好气道:“有了好生活,是不是就忘记了咱家一共有多少人,李槐那小子如今在那边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如今要过年了,真不晓得有没有新衣服穿。” 少女听着,并未言语。 她可太清楚自家老娘的脾气了,若是这会搭话,估摸着下一刻就会说到自己身上,为了避免牵连,李柳觉得头埋得低,干活更加卖力。 就在此时,李二走了进来,看了一眼自家媳妇的面色后,大抵便是知道了其中缘由,旋即走了过去,便是说道:“我也想见儿子,趁着还没过年,咱们回去一趟?” 李二一家,汉子主外,媳妇主内,可真要说起来,汉子主外的那点权利,那也得看自家媳妇的意思,若是不愿,汉子可是不会有一点面子。也是如此,汉子在家里边,向来是很少有言语,如今这般,倒是颇为意外。 妇人闻言,眸中的那点忧愁顿时散了大半,可想了想后,又觉得不妥,毕竟那跨洲渡船可是贵得很,上次是因为遇到了自个亲家,人家行了便宜,没收钱财不说,还给了许多便利。若是回返,有没有船先不说,就算是有,如今年关,依着那些人的想法,费用只会更多,这一家老小,如今买了院子,余下不多,哪还经得起折腾啊! 似乎是见着了自家老娘的心思,李柳放下手里活计,走进屋子,将一袋子黄白之物拿了出来。 妇人见状,多有疑惑。 好家伙,这闺女居然学会了藏私房钱! 第九十三章人间少年当如是 世间之事,分的极多,有得极多,只不过山上仙家要修行,山下百姓要修身,时间一久,一来二去,山上山下,修行修身,早就混在了一起,说不得好,言不了坏,只能说是个必然。 李然挺喜欢这般,倒不是觉着有多好,只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要是连点想法都没有,那不如跑到莲花天下那边,剃了光头,入定禅中,吃斋念佛,什么山上山下,都是扯淡。只不过如今除夕,浩然天下,几座大洲,山下王朝,凡俗百姓,家家都是张灯结彩,其乐融融。 老龙城这边,年前的那几天光景里,李然拎着米丫头在城里好生逛了一会,茶馆、庙会、各家山头,各处闹市,凡是李然能够想得起来的,鸿鹄一出,御剑腾空,便是直直而去。 至于会不会犯了忌讳,米丫头不晓得这些,但晓得的人又没啥法子,一来二去,也是让老龙城这边的修士在心中多了些默认的想法,若是在老龙城遇见个青衫少年和一个半大丫头,不管他们在做什么,末去多管,至于缘由,符家那边都没甚言语,咱们这些外人去管这些干啥,吃力不讨好。 言语虽糙,却是极有道理。 也是如此,从年前到除夕的这几日光景里,符家那边倒是多了不少闲言碎语,只不过这些话与符家家主没啥关系,很多时候都是符家那些个公子小姐传出来的,因为此事,符畦当时还杀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一个儿子。 年前杀子,讨个彩头! 李然没管这些,倒是顾清崧说了句:“这符畦真不愧是能坐老龙城土皇帝的家伙,下手够狠,可惜了,这要说到老道身上,大年光景,如此热闹,死一个肯定是不够的!” 顾清崧的话是私语,可却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以至于当天夜里,符家那边就闹出了极多动静,据说是又死了不少族中子弟。 二日一早,符畦便是带着极多好礼登门,黄白之物一堆,神仙钱不少,甚至还送了老龙城中心地带的一座大宅,前两者还好说,倒是后面那宅子,说句实话,放在老龙城这边,有钱也买不到。 对于此事,李然没管,收东西的是自家二掌柜,青衫少年则是带着米丫头去了一堂学堂,为此,米丫头一路上都是嘟着小嘴,很不高兴。 小丫头就没想明白,这都放假咯,怎么还要上学勒! 可自家老爷都这么说了,小丫头倒也只能跟着,好在此次去学堂并无课业,虽说不高兴,米丫头那气势却是极有派头,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好不威风。 至于李然为什么要去学堂,这年关之景,总得走动走动,更何况教米丫头的那位先生也是个极有学问的读书人,于情于礼,他这个做家长都该表示表示。 从学堂回来,正是午间,先生本想留青衫吃些饭食,毕竟这年轻人可是很和他的胃口,至少在讲道理这一方面,青衫言语,金句频频,弄得这位先生格外激动。可今儿是除夕,上门见礼,那是规矩,可留步吃饭,却是没理,也是如此,在李然拎着米丫头离开学堂后,这先生心底,多是不舍。 “人间少年当如是,也难怪小夫子和文圣会如此看好,这他娘要是我的学生,什么三角祖师,什么白玉京道老二,敢动一下,老子就和你们爆了!” 青衫听不见这些,就算听见了,莞尔一笑,竖起拇指,说上一句,先生真乃神人也! 老龙城的除夕很是热闹,大街小巷,人山人海,比之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然挺喜欢这般热闹,念头微动,便是带着米丫头钻进了一家卖手工物件的铺子,左瞅瞅,右看看,倒是米丫头说道:“老爷,出门那会诗雨姐姐说了,让咱们早去早回,别乱花钱,这要是买回去了,老爷就不担心挨骂吗?” 青衫少年一听,顿时就乐了,手掌揉搓着米丫头的脑袋,问道:“二掌柜可以管三掌柜,这是规矩,但她可管不了大掌柜,你猜猜为什么?” 米丫头昂着脑袋,眼睛打转,倒是可爱,可想了半响,没想明白,临了最后,只能看着自家老爷,“米阮不晓得,还请老爷解惑!” 青衫少年面色带笑,旋即很是认真的说道:“预知后事如何,回去之后再告诉你!” 米丫头一脸疑惑,没想明白。 李然也没多说,领着她在铺子里转了一会,买了几个不错的玩意,便是付钱离开,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儿是除夕的缘故,这才刚进铺子没多久,门外的街道便是堵了起来,不说难以落脚,至少连个位置都没得,也是如此,青衫少年将小丫头抗在肩头,一步踏出,便是来到了老龙城天幕位置。 见其到来,坐镇此地的符家那位元婴也是连忙过来行礼,但未等其到位,青衫少年便是消失不见,倒是让那元婴修士一脸疑惑。 穗泥街! 今儿是除夕,这里也是入流极多,可桂花斋这边却是冷冷清清,没啥变化,偶尔有几个百姓进店看看,但也只是看看,并无什么要买的意思。 诗雨柜台后面,倒是没去忙着除夕夜的事情,也不是他=她不想,只是桂妇人从岛上找了几个桂花小娘过来帮厨,一来二去,这位平日里最为忙碌的二掌柜,今儿却是难得空闲一会。 顾清崧坐在门口,目色往铺子里看了一看,没啥言语。 倒是对门的灰尘药铺,这大过年的,那药铺的生意却是极好,以至于平日里蹲在哪里的药铺掌柜,此刻开始干起了跑腿的活计。 郑大风道:“这大过年的,怎么就不消停一会阿!“ 小翠说道:“掌柜的可别偷懒,要是晚些时候还有,今儿这除夕,我可就得和掌柜的将就了!“ 天下趣事很多,可这伙计训掌柜,这倒是头一回见。 大风兄弟也不恼,拍拍屁股去,就是跑院子那边找东西去了,没得明白,生意太好,前面的药柜里没东西了,可不得自己这个掌柜的跑嘛! 第九十四章除夕之夜多乐事 大年三十写春联换春联,灰尘药铺先前买了不少春联底子红纸,店铺大门那边一幅,铺子后边正屋偏屋三间,总计四幅春联,只不过与桂花斋的不同,灰尘药铺买的都是些穗泥街上的现成之物,而桂花斋这边则是出自于老龙城那位教书先生的手笔,笔锋有力,龙蛇起势,倒是极好。 也是如此,夜幕低垂,红晕满城,桂花斋前: 上联:心有山河一剑平生意 下联:胸藏风月万事尽悠然 横批:岁岁安然 而在小院那边,里面的春联则是由则桂花斋众人自个所写,一共五副,皆是出自于李然,桂夫人,顾清崧,诗雨,米沅等人之手,前面四位,中规中矩,都是写些心中意向,岁岁平安,没啥亮点,可到了米沅这边,却是不俗,惊为天人,唯一缺点就是字迹丑了些,所以一经商议,众人便是将其贴在了米沅自个的屋子门前。 上联:小手轻挥扫旧岁 下联:心头一点照新年 横批:米沅最大 桂花斋里的年夜饭是桂夫人带来的那几位桂花小娘做的,这几人皆是自小被送入岛上的遗孤,没啥亲人,如今除夕,岛上的人都回家过年去了,借这光景,也算是让她们一起热闹一回,而她们在桂花岛上也全是负责后厨,打小开始,手艺极好,做起年夜饭来,得心应手。 二掌柜倒是想去帮忙,可那几个桂花小娘做事极快,压根没让她找到机会插上一手,也是如此,从早到晚,这位桂花岛的二掌柜除了那幅自个写的对联外,愣是在铺子里面坐了一天,小脸郁闷,倒是好看。 桂夫人也不说话,也无甚事,同样坐着。 李然在带着米丫头回来之后,贴完对联,一大一小,便是又出门打秋风去了,倒是快乐。 至于顾清崧,这位白玉京三掌教的不记名弟子,玉璞境修士,愣是抱着一堆米丫头给的过期糕点,在铺子门口那边坐了一天,从早到晚,坐看云起云落,坐看人潮人稀。 临了晚上,桂花小娘们端上了一大桌子荤素搭配的丰盛年夜饭,色香味俱全,硬菜有寓意年年有余的一条红烧大理鱼,据说是李然领着米丫头去了一趟走龙道,撒下龙王篓,让米丫头从里面挑了条大的,而因为这鱼的事儿,青衫少年差点让东宝瓶洲这边的一座山上宗门彻底消失。至于主菜,则是一砂锅炖猪蹄膀,没啥缘由,就是普通猪蹄,李然和米丫头用一双筷子帮着拆开。 桂夫人坐在最主位上,坐北朝南,顾清崧和一众桂花小娘坐在桂夫人的左手边,诗雨和米沅坐在右边,而池塘里的春眠则化作人形,坐在了米丫头的下方位置,对于此事,米丫头很震惊,硬生生吃了一大块猪蹄肉才是闭上了嘴巴,结果还想夹下一块时,诗雨便是拧着耳朵,当场放下,任是震惊。 可在春眠化形落座时,这只金丹境蛟龙的眸子里,却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诗雨,很是短暂,却是奇怪。 李然和宁姚则是坐在自家老娘对面的长凳上,一人一条。 桌上酒水是桂花岛自个出产的桂花酿,顶尖品质,香气扑鼻,入口甘绵,回味无穷。 米丫头倒是眼馋得很,可年岁不到,李然怎么都不会让她触碰,若是敢喝,压岁钱可就没得咯! 诗雨没意见。 桂夫人笑笑没言语。 顾清崧毕竟算半个米沅先生,想了想后,觉得不妥,只是摇了摇头,直接否决! 至于其他,地位不够,有心无力。 如此一幕,米丫头只能就此作罢,心里发誓,到了年岁,一定要将自家老爷的家底都给喝光,一点不剩,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好,毕竟真要那般,自己可就没地地方去嘞,思来想去,小丫头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想起了别的事了。 桂花斋里,桂夫人坐在主位,见都差不多了,便是第一个拿起筷子夹菜,其他人见状,才是好动筷子,至于开场的那些个话语,倒是莫得半分,若不是李然让自家老娘意思意思,估摸着连这座位次序,她都不会上坐。 今儿除夕,围桌吃饭,家长里短,这么开心,便是怎么言语,没啥忌讳。大抵是喝了些桂花酿的缘故,二掌柜脸皮微红,便是想听听自家老爷这几个月的游历之事。 宁姚是个好事的,一听这话,饭也不吃,转过头去,就那般打量起了自家这位便宜大哥。 桂夫人没管,自顾自地吃着。 米丫头没能喝到酒水,借着这个时间,左手握着只鸡腿,右手不断地往着自个碗里夹菜,风卷残云,极为迅速,哪怕是老舟子碗里落了块肉,硬生生都被其夹了过去。 顾清崧面色平静,倒是知道这丫头那点心思,只不过李然都出声了,他这半个老师,说句实话,插不上话。 也是如此,整个桌上,派系极多,吃饭听事,各不耽误。 吃过这顿年夜饭,人人换了新衣衫,顾清崧起先不太乐意穿新衣服,说他一个道人,大红大紫的不太像样,更何况这新衣服看着就觉得不合身,不算得劲儿,若非是给米沅纠缠了半天,这才答应去换了身新衣新靴子。 李然倒是觉着没啥,青衫少年,容貌俊美,习惯而已,可按着二掌柜的意思,直接否决,莫得商量,据说这袍子是自家二掌柜亲自缝的,也是如此,青衫少年这才是去换了一身大红袍子。 穿上新衣,李然给了每人一份新春红包,不算太大,里面都装了一颗雪花钱。 米丫头倒是无甚所谓,虽然她不知道这神仙钱有多大,可小丫头明白,这钱到了手里,捂不热乎,后续都要回到诗雨姐姐的那边放着,索性就没啥在意,吃吃喝喝,开开心心。 倒是那几个得到红包的桂花小娘,一个个都不怎么好意思,若不是桂夫人那边点头,她们怕是要给退了回去。 如今的院落里,一大家子,开开心心,却是极好,若是用着李然的话来说,上辈子没有的,这辈子倒是都给补得整整齐齐,如此想着,身着大红袍子的少年眸中,却是罕见的多了几分泪花,并非难过,只是开心。 米丫头回来的路上买了不少爆竹,如今发完压岁钱,在给桂夫人打了声招呼后,便是扯着顾清崧和几个桂花小娘,蹦蹦跳跳,去到铺子外边放爆竹去了,噼里啪啦,倒是响亮。 宁姚倒是想去,可却是被桂夫人拉着出了铺子,回头一看,便是怎么也找不到了人。 对于此事,李然并不担心,月明星稀,带着凉意,少年的眸光看了一眼桂花岛所在的渡口位置,便是落回了身边的红裙姑娘身边,眉眼带笑,莫得言语,而后就从怀里摸出一个玉质簪子。 簪子极好,通体碧绿,不见半分杂色。簪头雕作一朵桂花,瓣叶玲珑,花蕊间隐有金芒流转,似藏了一整个秋夜的月光。至于簪身,倒是素净,无甚繁复,可若凝神细瞧,便会发现在那温润玉质中央,浅浅镌着一行小字,不多不少,恰好八字。 此间最好,岁岁年年! 诗雨接过簪子,握住手中,不知怎滴,少女面上,却是笑意漫天,怎么也收不住,以至于待一缕彩光遁入夜色,炸开之际,才是瞧见,碎碎又圆圆。 玉簪轻握,暖意生眉角。一笑嫣然收不得,漫过眉间心上。彩光夜里轻开,碎圆落满亭台。红裙亭亭立处,月华烟火同来。 红裙少女抹去眼角泪花,看着面前少年,却是说道:“诗雨不解,公子是何时发现的?” 红袍少年面色带笑,旋即回道:“你家公子初到那座洞天时,便是遇见过那位水神,说句实话,身材很棒,长得极好,可也是这样,倒是让我第一次着了一个女子的道,最后让人家把半数神性放在了身上。说不上好,谈不上坏,至少有她在的地方,你家公子这飞升境界是妥妥的,也是这般,让我回来之后在你这丫头身上瞧见了不对,讲真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我家的二掌柜怎么就会是人家的一缕分魂呢?” 说道这里,少年眸中却是多了几分别样意味,对于诗雨,李然从来就没想过对方会如何,可自己走了一趟骊珠洞天,自家二掌柜怎么就不是二掌柜了呢? 少年不解,甚至想着,是不是杨老头那边的算计,毕竟作为执掌飞升台的唯一人族,他可是掌握着所有神灵魂魄的存在。若是杨老头愿意,略施手段,让诗雨成为李柳替身,不无可能。可诗雨的状况又不像是魂魄入主,反倒是与陆沉那五梦七心相有着异曲同工的意味,也是如此,李然才没去找杨老头的麻烦。 毕竟如今的他和李柳可是横跨一洲,身上那点联系其实不多,可自从回到老龙城这边,李然身上那飞升修为却是从未有半分褪却不说,反倒是越来越密,很是奇怪。 飞升境修士若是想要跨洲往返,其实不是什么难事,可依着李二媳妇那眼紧的样子,李柳不太可能脱得了身,思来想去,排去很多,又想到那条蛟龙看自家二掌柜的眼神,临了最后,少年心中,最后才是有了决断。 至于邹子那边,若论搅屎程度,确实可以,但这种手段,他还不配,也是这般,李然才没去找对方麻烦。 如此想着,红裙少女却是问道:“那依着公子的想法,诗雨这般,可还是公子眼中的那个诗雨?” 李然回道:“你这丫头倒是会想,可你家公子怎么说也是个十四境大修士,这点小事自然是能够处理的。至于其他,她是她,你是你,哪怕如今有着飞升修为,又有水神位格,可在我这里,你依旧是这桂花斋的二掌柜,无人可替,无人能替,明白了吗?” 少女闻言,不由的看向面前少年,点了点头,心湖之中,却是没来由的多了几分暖意,公子还是那个公子,真好! “那公子觉着,诗雨给您的衣裳如何?” “以前是青衫还是现在的红袍?” “都可以说说。” “你这丫头,也不知道这心眼子都跟谁学的!” 诗雨吐了吐舌头,颇有些调皮模样。 少年看着眼中,没有思索,直接说道:“我都喜欢!” 言语落下,一道彩光于夜色中炸开,声响极大,五彩斑斓。 而下一刻,一袭红衣却是落入了红袍少年的怀中,少女低着脑袋,没有言语,就那般抱着少年。 过了半晌,少女抬头,带着笑意,才是说道:“我家公子的怀里真是暖洋洋的,就是不知道以后会是谁家小娘子得到,不过没事,诗雨今个儿抱住了,往后光景,诗雨都是第一个。” 言语落下,诗雨从少年怀中离去,蹦蹦跳跳,跑到了铺子外边,同米丫头和一众桂花小娘开始放起了爆竹。 世间之事很多,可唯有女子之情,最是难还! 李然不是木头,自是知道,可情爱一事,最忌多情,若真是应了这丫头的心思,那照着如今的情况,该是诗雨,还是李柳?若是阮秀那边没拆开那封信件,未来见着,又该如何? 李然不太愿意去想这些,若是可以,他倒是真想向姜尚真去取取经书,讨些经验。 …… 北俱泸洲,狮子峰下。 没了李槐的除夕,李二一家过得倒是少了些许滋味,以至于一顿年夜饭吃下来,李二媳妇的脸上是愁多喜少,时不时还会抱怨几句,说什么就不该听那老东西的话来这里,儿子不在,这年味都少了许多。 李二没说话,在吃完饭后,便是自个蹲在了门口,看着门外那些个孩童嬉戏打闹,却是不由的笑了笑。 至于李柳,洗碗扫地,一样不落,可这面上,却是没得半分抱怨,若是仔细看去,少女的那对眉眼之中,倒是多了几分笑意,不明所以,极为好看。 “你这丫头,洗碗就好好洗,要是你弟在就好了!” “今是除夕,咱明天不就过去了吗,可别生气了!” 李二媳妇撇了一眼自家闺女,没有说话,却是将其推了出去,说让她自己一个干,让李柳那边凉快上那边呆着去。 第九十五章灯火通明明月照 龙泉小镇,吃完年夜饭,发完压岁钱,借着烟火在夜色下的绽放结束,依着规矩,余下时间便是各家的守夜之时,也是如此,各家各户,灯火通明,若是从上往下看去,一方地界,皆有明亮,宛若地上星火,势虽小,却是连绵不绝。 陈平安的除夕并未在祖宅这边过,反倒是去了落魄山的那处竹楼那边,用着草鞋少年的话来说,除夕光景,只要身边之人不变,在哪过都没啥区别,更何况竹楼这边是新宅,借着当下的新年光景,也好是要热闹热闹,冲冲喜气,讨个来年的好彩头,也是如此,草鞋少年还将魏檗给拉了过来,说这大过年过的,他一人在那披云山也是一人,不如过来凑个桌子,一起热闹。 魏大山君只当是寻常年节往来,觉着没啥问题,便拾掇了几样披云山里的珍奇特产,拎着便往那出竹楼去了。 岁暮除夕,灯火融融,一行四人围坐一桌,佳肴美酒,笑语喧阗,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好不快活。此番光景,魏檗心中倒是莫得什么想法,只道是这年过得安稳顺遂,人间仙境,觉着不过这般光景。只是这位昔年坐镇一方的魏大山君万万不曾料到,年夜宴席方罢,院外的烟花爆竹尚且未曾点燃一声,眼前便已是三双掌心齐齐摊开,齐刷刷朝他递来,一声声“恭喜发财”入耳清亮,喜气洋洋。 魏檗怔了一下,看了一眼草鞋少年,又看了看其身边的两个小童,哭笑不得,想来这除夕之夜的热闹,原是早早给他挖下的一场温柔小局,只等他这位山君自投罗网,破财添喜。吃人嘴短,莫得半分,只听得袖袋里叮当几声轻响,只得乖乖掏了神仙钱,出手打赏,倒是苦了那积攒许久的神仙钱,便这般哗啦啦少了好大一堆。 对于神仙钱,青衣小童没怎么在意,可略一思量,旋即便是看向了自家那位山主老爷,小声说道:“老爷,我就一江湖中人,道上那些个兄弟多,对于钱财,不过是个身外之物,可老爷日后游历,免不了要花钱,所以想了想,便是觉着这钱该给老爷那边收着,至于其他,老爷要是不嫌弃,赏我几颗蛇胆石就行。” 说道最后,图穷匕见,青衣小童的脸上便是多了些不好意思,可毕竟话都说了出去,再怎么不好意思,那也得收着,至于自家山主老爷没答应,又收了他的压岁钱,总不可能撒泼打滚,耍酒疯嘛!这要是传了出去,被道上的那些个弟兄听见,以后出门,指不定得被羞死。 所以,绝不能干! 草鞋少年倒是很清楚对方话里的意思,旋即从怀里取出两枚蛇胆石,一枚给了青衣小童,一枚给了粉群女童,至于缘由,就当是发压岁钱了,但东西给了青衣小童后,陈平安便是将对方那递过来的神仙钱给收了下来,毕竟对方话都说了,自己这个做老爷的要是不收着,估摸着人家也不会开心。当然,这是他陈平安替其保管,可不是昧了! 见此一幕,粉群女童便准备将自个的那份递过去,可陈平安却是摇了摇头,“这是他自个说的,而我也给了,所以我给他收起来就是对的,没啥问题。” 粉群女童看了看青衣小童,又看了看自家老爷,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是想着,等明天去了小镇那边,便是拿着这钱给这竹楼里添些书籍,这样一来,若是有外人做客,才能一眼就瞧见落魄山是书香大家勒! 陈平安不知道小丫头的心思,就算是知道了,估摸着也不会去说什么,毕竟这小丫头没啥爱好,一些书籍,平平常常。 魏檗没走,而是同陈平安等人一起守夜,四人围炉而坐,各占一角,吃着瓜子,闲声言语,就这般一直坐到天亮时分。 过往光景,一到除夕,陈平安便是在老宅那边一个人守夜,轻车熟路,倒是青衣小童和粉群女童,到了后半夜时,二人便是已经睡了过去。 陈平安本想将他们抱回各自房间的,可还未起身,魏檗小手一挥,两个小童便是各自落在了自个屋里,被褥裹紧,不留缺口。 草鞋少年见状,面色带笑,而后便是从怀里取出一些个神仙钱,递到了魏檗面前,“除夕习俗,闹着玩的,就当是做个还礼,你魏檗可别瞧着少就不收啊!” 魏檗看了一眼少年,眉眼微起,却是说道:“你陈平安舍得?” 草鞋少年过了很多年的苦日子,虽说如今有了不少资本,可真要这般大手大脚地花了出去,自是舍不得的,可没得办法,礼尚往来,“今儿是除夕,舍不得又有啥子办法,再者说了,礼尚往来,没啥说的。若是魏大山君不要,倒是可以推回来给我!” 此言一出,魏檗便是将身前的神仙钱收了起来,毕竟他陈平安可是个铁公鸡,能让其拔一回毛,这笔买卖,绝不算亏。 魏檗说道:“就当是这段光景里给你陈平安做工的工钱,以后要是还有这活,可别忘了我哈!” 明月上头,林中微风,一大一小,就这般有一茬没一茬地聊了起来,临了最后,魏檗问道:“陈平安,日后去了剑气长城,要是见着了阿良前辈,记得给我向他讨壶酒水,说句真的,他那般的人物,我魏檗这辈子估摸着再难见着。” 似乎是觉着这话不对,想了想后,又补充道:“当然,那位李大剑仙也在其中!” 山岳神祇,受浩然这边的规矩约束,若无文庙那边的首肯,不好行走,所以很多山岳神祇,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自个那一亩三分地呆着,少有外走,若是悄悄离开,被降低神位都是小事,要是惹了大事,只怕是神灵金身都得被打得细碎。 陈平安不是往日的泥腿子,远游一回,见识不少,听得也是极多,所以对于魏檗话语里的意思,自是明白,所以在其言语之后,草鞋少年倒也没有拒绝,只是能不能在那边见到,这点却是不敢保证。 陈平安道:“这些倒是可以答应,但有一点可先说明白,阿良和李大哥毕竟都是老厉害的剑修,要是去了没碰上,那可怨不得我!” 魏檗点了点头,这点倒是不担心,毕竟去了剑气长城,只要不是在和妖族干架,想要见到,不算难事。 …… 剑气长城,因为李然的缘故,妖族那边倒是安静的出奇,如今除夕,明月高悬,剑气长城这边倒是罕见的多了几分烟火气,就连城头之地,也有着不少剑仙围坐吃酒,议论着过往光景里的那些个趣事。 甚至情到深处,某个玉璞境剑仙居然鼓着胆子,跑到陆芝身边,对其言表心中爱意,说什么一生一世,爱你不完,什么那狗日的阿良就是雏鸟,压根欣赏不来你陆芝的美,言语之间,多是以往光景里不敢说的。 陆芝对此,倒也不恼,却是在那玉璞境剑仙话语没有说完之际,一剑将其给打落到了城头那边,没下死手,但没个十天半个月,估摸着是下不了床了。 也是如此,城头之地,某个大剑仙的眸光却是瞥了一眼城头的那处秋千,带着温柔,却无动作。 老大剑仙对此不去多管,坐在自个那处茅屋边上,喝着小酒,望着明月,不知不觉,这位坐镇此地万载的老人,心中之地,却是多了些许别的意味。 要是当年他陈清都打那一架,这些个剑修的光景是不是就不会这般了? 可这念头刚是闪过,某个稚童的容貌便是走入了其脑海之中,稚童虽小,口气极大,指着老人鼻子就道:“打与不打,结果都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从这个剑气长城换到了另一座剑气长城而已。” 话锋一转,那稚童又道:“所以你陈清都与其想这些有的美的,倒不如好好教小爷本事,等以后我成了个十四境剑修,就亲自给你搞座天下来玩玩!” 思绪之间,老人难得有笑,自顾自道:“我陈清都这辈子唯一没做错的,就是收了那小子做徒弟!” 言语落下,老大剑仙身边却是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佝偻老人,一脸不屑,“挺大个人了,一点脸都不要,那是你陈清都的徒弟吗?那明明是老子的徒弟!” 老大剑仙没恼,也没言语。 老瞎子冷哼一声,便与其并肩而坐! “那小子不能去开辟那座天下!” “我知道,但他的脾气,要是能拦得住,那就不是他了!” “他的本命飞剑还未完全修复,虽说如今有着那身飞升修为,但也不过是靠着借道之法而已,若是在去开辟那座天下,后果难说。老子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徒弟,拦不住也得拦,若是那小子出了问题,你陈清都可别怪我这瞎子干你!” “是你徒弟,难不成就不是我徒弟?” 老瞎子猛地站起,一脚踢碎老大剑仙屁股下的矮脚板凳,旋即说道:“一万年前是这样,一万年后也是这样,你陈清都但凡果断一点,这些个剑修就不会在这里待上一万年!” 言语落下,老瞎子走了。 月明星稀,略带凉意! …… 龙须河畔,阮邛的那间铁匠铺子里边,阮邛守着夜,而在铺子外边的河畔边上,自家闺女却是坐在那边,月辉洒下,倒是给这位昔年的远古天庭火神蒙上了一层淡淡神韵,不得不说,却是好看。 在这坐了一会,少女便是起身回转了铺子,看了看自家老爹,嘴角上扬,却是说道:“爹,这夜我来守就可以了,您明儿不是还要给陈平安铸剑吗?所以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 阮邛看着自家闺女,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的红包,没有言语,却是给递了过去。 阮秀见状,颇有惊讶,目色不停在那红包和自家老爹身上流转,大有一种要看个明白的意味,“爹,以前过年你可都不会给我红包的,今年这是怎么了?” 阮邛回道:“不给你红包还不是怕你这丫头拿去乱买东西吃,不然这几年下来,你怕是得吃成一个大胖丫头。” 言语落下,阮邛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看了一眼自家闺女,没掉眼泪,有些奇怪,才是说道:“爹不是说你胖哈,只是想着你如今也长大了,总不可能陪我在这小地方一辈子,出去见识见识,对你来说也好。而出去见识需要钱,所以这红包也算是提前给你的盘缠,但你得记住了,这是盘缠,要是花没了,爹可不会再给你,所以千万别拿去乱花。” 话音刚落,便有一声细若蚊蚋的哽咽,轻轻撞在铺子的寂静里。 汉子寻声抬眼,只见自家闺女垂着脑袋,一双眼眸早已蒙上一层薄薄水雾,水汽氤氲,似落未落,看得人心头猛地一揪。那点泪光不重,却像极了山涧晨雾,轻轻一拢,便把整双眸子都浸得湿润,藏了满眶说不出口的委屈,只在眼眶里轻轻打转,半点不肯轻易落下,倔强得让人心疼。 阮邛急了,连忙出声安慰道:“闺女别哭,爹也不是要赶你走,要是觉着这钱不够,那爹就再给你拿点,实在不行,连着那个剑炉也一同拿去,别哭别哭,这大过年的,你娘要是还在,估摸着就要揍我了!” 当老子的,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可真要说起来,也就害怕见到自家闺女哭,毕竟从小捧着,轻声细语,可真要哭了,做为父亲,心里却最是难过。 如此想着,阮邛心里便是有着一股无名火气,若是李然那小子以后敢欺负自己闺女,莫说十四境了,哪怕是那小子成了十五境,他阮邛豁出这条命不要,也得给对方戳出几个窟窿。 “啊寝!” 桂花斋那边,某个身着大红袍子的少年却是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少年看了看天上那轮明月,心里想着,这大过年的,莫不是邹子那厮又在念我! 嗯,一定是这样! 第九十六章大年初一有人来 大年初一,天微破晓,老龙城的各处街道便在阵阵爆竹声中被悄然唤醒,巷陌之间,尚凝夜露,空气清寒,可若是走在其中,家家户户早已敞门纳福,迎晨入宅。 穗泥街上,青石板路被昨夜烟火熏得微暖,此刻的空气中交织着糯米的甜香,灶间柴火的温软,爆竹残留的淡硝气,诸味相融,便是人间最醇厚的年味儿,倒是极好。 而在巷陌之间,孩童们最是迫不及待,天未破晓,便是满怀欢喜,三五成群地穿梭各处巷弄,新衣加身,嬉笑奔走,衣角翻飞的同时,清脆的拜年声也是在各处此起彼伏,落于寻常巷陌,较之檐角风铃更显悦耳。 桂花斋内,晨光熹微,漫过窗棂檐角,轻轻落在院中青石板上。李然一身大红锦袍,眉眼清朗,手握鸿鹄,静静立在天光之中,练剑走桩,一招一式,不急不躁,不疾不徐。 倒不是他起得早,只是昨夜守岁,桂花斋里的一众人在后半夜倦意袭来,便是纷纷回房歇息,唯留少年一人,从旧岁守到新年,从深夜待到天光,一步未离,候到此刻。 此时此刻,晨光愈亮,洒在少年那一身红衣之上,也落在剑光之间,剑风轻响,不扰晨静,反倒让这桂花斋的大年初一,多了几分独属于少年剑修的清逸,却是极好。 陌约半晌,晨光大开,一股暖意自小院的空气中慢慢化开,吱呀一声,院里的几处房门才是缓缓打开。 米沅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于晨光之间狠狠伸了个懒腰,大抵是昨夜睡得晚的缘故,小丫头竟是站在自个房门那边,靠着门楣,眼皮一松,脑袋一点,便是准备站着身子睡去。 只不过没等其身子彻底靠在门上,池塘那边,一道身形悄然越出,仅是刹那,便是将一只细嫩小手贴住了米丫头的脑袋,动作轻柔,极为小心。 李然看了一眼米沅,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熬夜就该好好补觉才是,又不去学堂,才是说道:“昨夜守岁太长,这丫头估摸着还没睡饱,你今天就废点力气,好好陪在她身边,待米丫头睡醒了,你在出去。” 春眠微微点头,旋即便是抱起米丫头,回返房间。 而在米丫头这边回炉重睡后,诗雨那边却是走了出来,看了一眼院里的那袭红袍,眉眼弯弯,面色带笑,迈着步子走了过去,柔声说道:“公子昨个守岁一晚,辛苦了些,这会该去休息休息,余下的事,诗雨这边看着就行。” 红袍少年微微摇头,收剑入鞘。 诗雨本想接过鸿鹄,可下一刻,那柄长剑却是连鞘带剑,化作一缕寒光,遁入天幕,消失不见。 红裙少女不解,目色看向剑光遁去方向,直穿老龙城天幕,最后落在了城外的一艘小船那边,而在那边,冷冷清清,不见声响,却是在小船前头,坐着一垂钓老翁,面色平静,极为普通,似乎是注意到了诗雨目色,老翁嘴角带笑,朝其点了点头,再无下文。 红裙少女收回目光,眉眼微起,看了看身边的红袍少年,不由问道:“公子,今天是大年初一,按着规矩,拜年的人都要过上一会,可这早饭都还没吃,就有人要来给公子拜年,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李然笑了笑,倒是并未去纠结这些,只是拿起桌上的热茶,给自己倒上一盏,茶气升腾,轻云散漫,茶香飘飘,绕鼻不散。少年垂眼轻抿一口,茶汤温润,顷刻入喉,不烫不烈,一缕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淌下,直落胸腹,顷刻间便化开一身清寒,四肢百骸都觉舒坦通透。这般人间寻常滋味,不比山上仙酿差上半分,于少年而言,反倒多了几分踏实暖意,最是熨贴人心。 热茶入腹,少年放下茶盏,才是说道:“咱桂花斋的二掌柜可是个十三境的大修士,浩然天下唯一人,要是放在山上仙家那边,那可是得好生供着的祖宗人物,拜个年而已,我就不相信谁敢这么不开眼敢来找茬。” 李然说得理所当然,诗雨听得面色带羞! 不得不说,倒是好看。 也是如此,在少年言语落下之后,红裙少女便是白了对方一眼,没有言语,就是那般走开,回返铺子那边开门去了。 而在其走开后,一缕清风落下,顾清崧显化身形,落在红袍少年身旁,瞧了一眼,才是说道:“浩然这边没见过这人,至于修为,玉璞往上,十四往下,具体多少,我也不太清楚!” 言语落下,李然的眉眼却是不由得紧了几分,思绪之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旋即说道:“顾道长,你说会不会是郑居中啊?” 顾清崧不由疑惑,旋即反问:“白帝城的那位魔道巨擘?!!” 似乎是觉着不对,道人又说道:“那可是郑居中啊,如今光景,对方应该还在白帝城中,所以不太可能,毕竟同为十四,若是真要对你小子有什么想法,估摸着早些时候就已经拿你开局了,不用等到现在。” 道人言语,红袍少年觉着没啥问题,可光阴未复,神通难用,以至于在浩然天下这边,除了绣虎崔巉和杨老头以外,最让他看不明白的,也就只剩下一个白帝城的郑居中了。 宁可与刘叉问剑,也不与郑居中问道! 若是比搏杀之术,几座天下,除了三教祖师这几个寥寥的十五境修士和老大剑仙等万载道行的十四境外,其余十四,真要对上,李然不敢说全胜,但也绝对不输。毕竟真无敌都打了,一个连真无敌都打不过的郑居中,输之一字,于少年而言,倒是极难。可若是除了搏杀之外,比之权谋手段,李然觉着,要是他不知道后续的故事脉络,估摸着自个得被人玩死。而在棋局之内,能让崔巉都输上一手的人物,可想而知,这位魔道巨擘该是有多么骇人。 可若是来的人不是郑居中,那会是谁? 几座天下里,李然认识的人不多,如此想着,少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心湖之中,不由出声:“陆道长,你还在吗?” 言语落下,陆沉回道:“贫道还在,而剑仙想问的那些贫道也知道,贫道能说的,也就是那人同余斗师兄有些因果,至于其他,依着剑仙智慧,自该明白!” 一言落下,心湖安静,再无下文。 …… 第九十七章岁除宫主吴霜降 神诰宗,此刻在陆沉所造的一处山水秘境之中,一个女冠道姑看向凉亭中的年轻道人,眉眼微起,颇有不解,可女冠道姑却是并未言语。 凉亭之中,陆沉看向湖中景象,眉眼紧实,后又舒缓,多有思索,过了半晌,才是自顾自道:“怎么说那小子未来要成为白玉京四掌教的,老怎么帮着外人打自家师兄,总觉着不怎么像话。” 言语至此,陆沉又摇了摇头,否定前言,“这么说也不对,毕竟那小子还未入门,不算什么,倒是余斗师兄那边不会爽利,贫道也是欠,怎么就摊上这么些人勒!” …… 对于陆沉的言语,李然想了想后,旋即便是知道来者是谁,只不过让其想不明白的是,这人怎么就找上了自己呢?难不成见着余斗在自己手上吃了亏,所以便是想着借我之手,共斩道老二? 如此想着,李然却是觉着不无可能,旋即便是看了顾清崧一眼,出声说道:“大年初一,有人拜年,是件好事,所以不管怎么样,咱们都得过去见见,若是运气好了,指不定还能拿到几件好东西勒!” 顾清崧眉眼微起,愣是没听明白。 李然却是没去管他,更未解释,一步踏出,身形消失,不见踪影。 顾清崧想了想,没有犹豫,旋即跟上。 老龙城外,江水滔滔,而在江畔的一处僻静河滩边上,水波轻拍,岸石轻动,一艘乌篷小舸系在老柳之下,随波轻晃,不惹尘嚣。船头独坐一耄耋老翁,蓑衣半披,鬓发如霜,手中一根青竹钓竿,斜斜探入烟波之中。 老翁面色,颇为平静,其上身姿,不动不摇,似与这一江春水,两岸清风融为一处。若是远望,只道是寻常渔翁,闲坐江畔,钓一竿风月,钓一船清闲,天地偌大,仿佛都与这小小船头,无甚相干。 此间晨曦,光晕铺散,漫洒人间,河面之上,沉沉雾气,已然稀薄许多,渐有散去之势。只是不同老龙城内,晨露虽有,晓风犹寒,纵是天光已至,四野空气之中,仍藏着几分入骨清寒,淡淡漫在衣衫之间,凉而不冽,静而不寂。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老翁微微抬眼,目色看向江岸边上的一处空地,此刻那里,一老一少,两抹红晕,于此方天地悄然荡开,倒是有趣。 李然没有言语,轻身一跃,便是稳稳立在了老翁身旁,至于脚下小船,却是没有半分动静。 而原先立身处,顾清崧负手而立,红衣显眼,目光遥遥望着那道青影,神色平静,自始至终,倒是未曾动过分毫。 见着来人,老翁倒是并未意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壶酒水,放在旁边,没有碗盏,就那般放着,更无言语。 李然拿起那壶酒水,葫芦装酒,凡俗物件,并无特殊,其中酒水,更是寻常,可少年却是毫无所谓,揭开壶嘴,便是大饮一口,过了半响,才是说道:“凡俗之酒,最尉人心,倒是没想到你这岁除宫之主也会喜欢这些。只不过让我没明白的是,这大年初一,你吴霜降不在自个家里呆着,居然会跑来给我这无名小卒拜年,倒是稀奇个事勒!?!” 吴霜降,十四境顶尖大修士,青冥天下岁除宫宫主,昔年浩然天下这边的武庙前五名将,兵家出身,后因为去了青冥天下,弃武修道,领着一个下等势力,发展千年,最终一跃成为一座天下的顶尖势力,而此人合道自身心魔,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却是讽刺。 至于面前老翁,不过是吴霜降滞留在浩然这边的一道分身而已,至于本体,想来还在岁除宫那边,毕竟这大年初一,怎么说也得休息休息。 闻言,老翁面色带笑,手中竹竿微微拉动,而后便是见着那鱼竿下方,一只偌大的鲫鱼就那般被其钓了起来,落在船头,摆动身形,倒是活泼。 吴霜降说道:“此间光景,却有不对,可剑仙到了这个时候,凡俗年景,其实并无意义,如今见着,倒是有趣,若是剑仙不嫌弃,那这只刚刚上饵的鲫鱼便是送于剑仙!” 李然并未言语,目色却是在老翁与那头鲫鱼间不断徘徊,而后才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吴宫主若是有事,大可直说,至于那些个算计之事,于我而言,并无效果,倒不如直来直往,要打要聊,直说即可!” 少年言语,极为果断,以至于落在老翁耳中,却是不由的露出了一丝笑意。 “剑仙既然知道我是吴霜降,那能来此,目的如何,想来剑仙也该知道!” “知道是知道,但杀道老二这事,说句实话,青冥天下那边,志同道合者极多,你又何必找我?再者说了,在你吴霜降的算计里,斩杀余斗,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又何必急于现在!” “不愧是能将真无敌打落人间的剑修,论及细腻,剑仙之心,想来是早有想法,既然如此,那我二人也算是颇为投缘,为何不现在走上一遭!” “也不是不行,但你得给我一样东西?” 言语落下,老翁眉头忽有紧实,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红袍,才是说道:“道友所要,只要我有,自可拿去!” 李然面色带笑,旋即回道:“天然也行?” 此言一出,空气之中,气氛突然变得极为微妙! 老翁看着面前少年,没有言语。 少年同样无言。 吴霜降合道十四,天地之言乃是“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这话很有意思,也极为无赖,若是单论合道之别样,四座天下,想来也就邹子那别开生面的合道路数能与其比上一比。 至于缘由,倒也简单,无非就是天下男女之情爱,情爱不绝,吴霜降便不会生死,而他之合道,乃是自身心魔道侣,若是道侣身死,他吴霜降便会身陨。 也是如此,李然才会说出此言! 毕竟性命之事,只有一次,你吴霜降能耗得起,可李然却是耗不起的! 第九十八章三言两语定杀计 想杀余斗,不是易事,至少在目前来看,想都别想。先不说余斗战力如何,仅是对方坐镇白玉京这一件事来看,真无敌三字便就是不可撼动。更何况四座天下,想杀余斗者极多,可三千载光景过去,真能杀其者又有几个? 吴霜降算是其一,可千载光景过去,也不过就是靠着那些个谋划来扰乱一座天下之安稳,若真是比拼搏杀之术,说句实话,这位青冥天下的岁除宫之主,估摸着永远都不可能杀得了那位真无敌,哪怕是后面联合了数位山巅那边的修士,可换来的也不过是“共去白玉京,同死而已”。 诸位大可来战白玉京,且为我铺十五境! 此言极狂,若是余斗,倒也是配的上! 李然能干余斗,那也是凭借着自身神通的特殊性,可这也仅仅只是能干余斗而已,若是少年舍去神通,余斗那边丢掉道藏,说句实话,同为十四,不管天地,二人一战,顶多就是平分秋色,可若是生死一战,余斗那三千载道行得落个空空如也,而李然这边却是要彻底身陨,再无其他。 余斗很强,吴霜降自是知道,他能来找李然,无外乎是因为先前与余斗的那场天外大战,对其而言,只要对方能拖住余斗,其余的那些个天地之事,吴霜降便能大有可为,到了那时,青冥那边,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不在白玉京身上,任他余斗再强,也得死个干净。 大年初一,喜气洋洋,可老龙城此刻的这处江盼边上,气氛却是颇为有趣,以至于红袍少年,耄耋老翁,一站一坐,过去半响,愣是没有一句言语。 倒是一边的顾清崧,这位玉璞境修士却是急的抓耳挠腮,倒不是身上瘙痒,只是听不见那小船上二人的言语,给他急的,以至于远远看去,倒是像只猴儿一般,颇为有趣。 小船那边,老翁晃了晃手里的竹杆,目色看向身边的红袍少年,略做思索,才是问道:“那依着剑仙的意思,我若想要联合剑仙之手杀了余斗,这事不成吗?” 红袍少年摇了摇头,面色平静,却是回道:“还是那句话,你吴霜降合道之根本特殊,其中所谓,你最清楚。于我而言,余斗之流,不算难事,可我也是个俗人,身边关切之人也多,放心不下,若是真听你的那般,去了白玉京,要是死了,可是没有再活一次的机会!” 话分一转,少年看向老翁,眉眼平静,淡淡说道:“所以,要是同去白玉京,你的那位心魔道侣可就得交给我!” 老翁没有不语,只是静坐船头。 可在船下的那一江流水,却似被一只无形大手猛然攥住,骤然炸开一圈圈狂乱涟漪,涟漪翻卷,层层叠叠,撞向两岸,而后碎作漫天水雾。若是凝神细看,便会惊觉,那滔滔江水之下,暗流翻涌,一座不知名讳的水府,正自深处剧烈震颤,梁柱崩裂,殿宇倾摇,四壁裂纹如蛛网蔓延,仿佛下一刻便要轰然塌陷,彻底沉江。而这一瞬寂静,便已压得一府神灵、万顷水域,喘不过气。 红袍少年将这一切动静尽收眼底,脸上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只是看见了江上寻常风涛,不值一提。微微抬眼,指尖一转,不见剑光耀世,不闻剑鸣震耳,唯有一缕无形剑气自天幕悄然垂落,宛若一缕月光,径直穿破云层,遁入滔滔江水之中。剑气入水,刹那之间,方才还翻涌不休的江水骤然一静,层层激荡的涟漪如被一只大手轻轻抚平,瞬息之间便是归于沉寂,再无半分波澜。而江水深处那座摇摇欲坠的水府,亦在这一缕剑气笼罩之下,瞬间定住了倾覆之势,震颤立止,安稳如初。 李然说道:“十三境的分身,说句实话,极了不得,可按着文庙那边的规矩,这般修为,可是不被允许的,你吴霜降就这般展露,难不成就不怕礼圣过来找你?” 老翁嘴角微起,旋即说道:“倒也不愧是能将余斗打落人间的剑仙,若是舍去这具分身能得到你这么个同道,品心而论,并不算亏!” 话音刚落,江风自动,老翁手中那根竹竿微微一沉,竿尖轻转,一尾鲫鱼便是破水而出,落在小船里头。此鱼较之先前那一尾,身形要瘦小许多,鳞片黯淡,并无半点出奇之处。可若是仔细看去,那鲫鱼微张的鱼口之中,竟衔着一枚莹白温润的灵光精魄,精魄之内,光影流转,云雾氤氲,其中赫然端坐一道女子身影,衣袂缥缈,眉目依稀,似被生生禁锢其中,不得出,不得言,更不得解脱。 老翁说道:“希望剑仙莫要食言!” 李然面色带笑,有些意外,可想了想,却又觉得没什么,毕竟陈平安领着宁姚上夜航船时,吴霜降也对其试探过,而后才会将天然交出,令其护好,以至于白得了一个外甥。 红袍少年接过鲫鱼,略施手段,便是将鲫鱼嘴里的那枚精魄给取了下来,略微打量,没啥想法,而后便是放入自身的人生小天地内,至于为何不入心湖,少年想着,陆沉可是在里面的,要是对方有啥想法,拐走了人家道侣,说句实话,罪过极大。 至于干余斗嘛,迟早的事,有人上门,何乐不为! 李然说道:“吴宫主这边也不用担心,天然在我这里自有保障,若是还不放心,等过段时间之后,便是重新找个更稳之人,绝不会让吴宫主这边有什么后顾之忧!” 老翁回道:“剑仙言语,自然可信,倒是那安稳之人,不知道剑仙说的可是陈平安?!!” 李然眉眼微起,极有意思,似是想明白了什么,却是反问道:“吴宫主也知道陈平安吗?” 老翁目色看向江面,江水滔滔,并未立刻言语,至于其中意味,估摸着自有自个知道。 可这般面容落在少年眼中,却是极有意味。 不得不说,骊珠洞天真不愧是他娘的最强新手村。 这玩意你就看吧,一看一个不知声。 李然也是庆幸,要是当初自己落在的是骊珠洞天,那里还会有今天这个时候。 第九十九章真不愧是郑大风 关于老翁的事,李然倒是没同顾清崧言语什么,毕竟此间因果,颇有些大,若是让顾清崧知道,依着对方那性子,指不定哪天遇人斗嘴时便秃噜出去。也是如此,再离开那艘小船后,红袍少年便是将那两尾鲫鱼丢给了这位玉璞境修士,说是人家赠他的拜年礼物,年年有余,倒是不错。 顾清崧不是傻子,虽说不知其中二人在那段光景里说了什么,可依着那连他都看不穿的道法手段,道人心中,或多或少也是明白点什么,既然李然不说,那其中意味,也就不言而喻。 话虽如此,可顾清崧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人修为极高,怎么上门拜年就送了两尾鲫鱼,是不是太抠搜了些?” 红袍少年唇角微挑,笑意浅淡,一言不发,目光却轻轻落在身侧道人手中那尾最是肥硕的大鲫鱼身上,指尖微曲,轻轻一捻,一缕细微剑气便是悄然透出,无声无息,没入鱼腹之中,刹那之间,那鲫鱼猛地一挣,鱼嘴豁然张开,旋即便有数道莹然流光自其口中冲天而出,悬停半空,定睛看去,赫然是几张符箓。 顾清崧望着那几道自鱼口飞掠而出的流光符箓,欲言又止,到了嘴边的话语终究是咽了回去,只是那双素来平静的眉眼,悄然拧紧了几分。作为白玉京三掌教、陆沉座下不记名首徒,抛开那些旁枝末节不论,一身根骨道统,皆是实打实的道门正宗。天下间符箓万千,品秩高低、源流出处,他只需一眼便可辨出八九不离十,熟稔至极。可眼前这几张符箓现世,却让这位玉璞境的道门修士,心中翻涌,起伏不定,念头百转,久久难去。 太清轻身符,上尸解符,白日举形宝箓,月宫玉斧符,道祖亲制的太玄清生符以及一张降真青绿箓! 这些符箓,说句实话,别说是在青冥天下,哪怕是在青冥那边都是极少见到,而能炼制这些个符箓的修士,无一不是山巅修士,就顾清崧自个所知道的,那便是那位传他修行之法师尊,可哪怕是他师尊,也无法炼制那张上尸解符和白日举行宝箓,因为这两张符箓可是出至于那位岁除宫宫主之手,四座天下,仅此一人。 也是如此,顾清崧不由转头看了一眼先前那老翁所在位置,江水滔滔,小船依旧,可船头之地却是不见其人。 顾清崧问道:“那位真的是吴霜降?” 李然回道:“你不都知道了吗?干嘛还问呢!” 顾清崧又问道:“那他找你之事,可是要去白玉京?” 李然面色带笑,淡淡回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再者说了,你顾清崧是陆沉弟子,又不是他余斗弟子,那他余斗如何?白玉京如何?又同你有什么关系?” 一连三问,几句有理。 顾清崧自个也知道这些,所以也莫去言语什么,依着他的想法,白玉京打生打死,余斗打生打死,这些和他都没什么关系,毕竟自个是陆沉一脉的弟子,和他余斗所说有些关系,终究不大,只要自家师尊安然,身边师弟无恙,莫说白玉京风云变幻,便是真被人一剑劈成两半,于他顾清崧而言,也不过是天外惊雷,入耳便罢,半点也沾不上心。只是让他惊讶的是,那位岁除宫宫主出手也忒大方了些,顶级符箓,说送就送,这他娘的十四境,当真是豪横的很啊! …… 天幕之上,一袭白衣的礼圣立在此处,目色平静,并无波澜,而在其前方之地,先前那个耄耋老翁此刻却是颇为恭敬的站在那边,面色带笑,朝着不远处的那袭白衣做了个道门稽首。 老翁说道:“见过礼圣!” 小夫子微微点,才是回道:“规矩,要听!” 吴霜降的这具分身有着飞升境修为,可面对小夫子,还是身处浩然天下的小夫子,别说是一具飞升境分身,就算是真身在此,估摸着也不过是人家两巴掌的事,也是如此,面对这位,吴霜降倒是极有规矩。 吴霜降道:“礼圣言语,自然得听!” 小夫子再次颔首,却是说道:“你与那小子商议的事,文庙这边不会插手,但时间多久,得依着他来,其余之事,规矩之内,我不会多管!” 礼圣此言,落在吴霜降耳中,却是极有意思,可他怎么说也是一座天下的顶尖势力之主,对于其中的那点意味,自是清楚,而看破不说破,旋即便朝其又做一稽,“多谢礼圣!” 言语落下,那袭白衣散去,不见踪影。 至于吴霜降,看了一眼老龙城所在,悄然离去,同样不见! …… 此间清晨,趣事极多,等李然二人回返桂花斋时,铺子门口便是已经有着不少人影了,只不过这些人都不是来此买糕点的,而是些范家之人,其中为首者,自然是范峻茂与范二,只不过出于考虑,在临近桂花斋时,范峻茂便是将身后那些个范家弟子给遣散了。 这对姐弟身上皆是红衣锦袍,一看就是造价不菲,走进穗泥街时,倒是让不少百姓看得眼睛发直,其中最为吸睛的,当属范峻茂。毕竟这位范家大小姐的容貌身段,放在老龙城这边可是顶尖之列,哪怕是裹着衣衫,尽量小心,可就是怎么也挡不住,以至于走到桂花斋前时,恰好碰到了出来开门的大风兄弟,小腿一蹲,口哨一响,双目便是直愣愣的盯着范峻茂的那双白净小腿,上下打量,啧啧出声。 妙,妙啊! 大风兄弟道:“乖乖,想我郑大风也是风流之辈,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可这般场面,说句实话,倒是头一回见着!” 范峻茂哪里听得这些,眸子一狠,便是准备动怒,若不是身边的范二使劲拉着,估摸着这个大年初一,穗泥街上,得见个实实在在的开门红。 对于此事,范二也是颇为无奈,自己这个师傅心眼不坏,可就是这嘴,污言秽语,什么都有,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女子。要不是他这做弟子的身子板正,估摸着以后要是游历江湖,运气不好,遇上了自家师父的因果,肯定是得被人从头追到尾。 唉,大过年的,这事闹的! 第一百章这妮子很不对劲 大年初一,老龙城上下,最是重这拜年礼数。寻常街巷人家,多是携了礼,走亲访友,登门道贺,满城皆是喜气洋洋。也正因这般风俗,不过一个清晨的功夫,桂花斋门前便已是人影络绎,往来不绝,只不过这些人倒与桂花斋没啥关系,偶有路过之人,手里空空,进来买了几盒糕点,而后就匆匆离开。 范家姐弟来得颇早,手里拎着不少物件,轻车熟路,笑意温煦,将物件留着铺子里后,便是走入了院子里边。 符家那边来的是家主符畦,蹲在门口,极为随便,只不过在蹲下之时,却是将一个锦绣袋子留在了柜台那边,鼓鼓囊囊,看其个头,分量挺足,可当二掌柜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装着数百枚雪花钱。 诗雨倒是想邀人进去坐坐的,可这位符家家主却是怎么也没动,说什么不合适,于是便花了些钱财,买了些糕点,蹲在门口,看着来往行人,一脸平静。 而在符畦之后,城中那位学堂先生便是领着些许猪肉走进铺子,文质彬彬,执礼甚恭。这位学堂先生倒是不同于符畦那般坐着,留下东西,寒暄几句,便是走了,极有意思。 至于后续来这桂花斋拜年之人,皆是坐镇老龙城天幕的那些个山上仙家,其中一人更是因为李然的缘故,被其斩了一剑,如今初一,却也特意踏足此间,送上礼品,道了声贺,可当他们这些修士看见坐在铺子门口的符畦时,几人心中,思绪极多。 也是如此,人来人往,笑语声声,直闹到日头近午,桂花斋门前才稍稍清静些许。也在此时,桂花斋对门的那间灰尘药铺的大风兄弟,亲自拎了满满一提篮精心置办的年货,身后跟着铺子里那个年轻少女,一路笑意,专程登门,来给桂花斋众人拜年。 米丫头睡到了午时,不是自个醒的,而是闻着院里的猪蹄味给饿醒的,穿好衣服,下了床铺,二话没说,直奔饭桌,刚想伸手抓起那个大猪蹄子,便是被诗雨一把揪住了耳朵。 诗雨面色带笑,极为温柔,可落在米丫头眼中,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先去把脸给洗了,否则今个的猪蹄便是莫得你的那份,听见了没!” 米丫头先往桌上那碟卤猪蹄瞥了一眼,油光锃亮,香气扑鼻,勾得人舌尖都要化咯,然后又抬眼望向一旁自家诗雨姐姐,眉眼温顺,举止娴静,咬了咬唇,思绪翻滚,终究是按捺下那份馋意,打算暂且忍上一忍。可她才刚转过身子,目光却是撞见了混在其中的范二。就这么一眼,米丫头心中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犹豫,瞬间又翻涌上来。 旁人不知,她可是清清楚楚,这范二,之前就同她抢过吃食,肚量极大,脸皮又厚,堪称是个实打实的吃货胖子。桌上就这么一只大猪蹄子,若是她稍一离开,转头功夫,指不定就被这范二偷偷端走,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一念及此,米丫头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双眼睛在猪蹄与范二之间来回打转,心中那点小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米丫头眼巴巴地看着诗雨,语气极小,却是说道:“诗雨姐姐,你能不能先帮我看着桌上的猪蹄啊,我担心等会回来没得咯!” 诗雨见她这副馋嘴又较真的模样,心中自是知晓这丫头的心思,轻轻点头,眉眼流转,带着几分温煦笑意,柔声应道:“放心好了,跑不掉的。” 米丫头仍是有些不踏实,眨了眨眼睛,小声追问:“姐姐说的……当真是真的嘞?” 诗雨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笃定,颇为宠溺:“我几时哄骗过你?自然是真的!” 米丫头似信非信,一步三回头,在确定了范二没有靠近那只猪蹄后,才是蹦蹦跳跳地跑去洗漱去了,不得不说,着实可爱。 李然看着小丫头跑开的方向,目色又停在了范二身上,颇有不解,旋即问道:“我不在的这段光景里,范二是不是得罪过米丫头?我怎么觉着那丫头看人家的眼神颇为不对呢?!” 诗雨笑了笑,旋即说道:“公子不在家的光景里,范二公子便是常常来光顾咱们铺子,只不过有天桂花斋关得晚了些,范二公子来时恰好碰见下学的米丫头,前者买了一份柜台外的糕点。那糕点是过点后铺子不要的,咱家丫头每次都会将那些收拾起来,打包等着顾先生,结果哪天就被范二公子吃了,恰好又被米丫头看见,一来二去,米丫头就觉得是人家抢了她的东西,也是如此,每次范二公子来铺子这边,米丫头都会提前把点心包好,生怕被人抢了去。后来对门开了间灰尘药铺,范二公子又拜了郑先生为师,来穗泥街的次数也就多了,每次米丫头下学,就得坐在门口,死死盯着那边!” 一番言语,说得极多,可落在红袍少年的耳朵里,却是没来由地笑了笑,至于缘由,大抵是因为米丫头那点米粒大小的心思而笑。 说句实话,这般孩童,没啥心眼,对谁都是极为热情,可若有人在其心爱之物上动了忌讳,那小孩子可是记得格外清晰,见着你来,事事防着,倒是有趣。 念及于此,李然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只猪蹄,思绪翻滚,却是说道:“我要是把那猪蹄给吃了,你说米丫头等会回来,会不会立马就去找范小胖子的麻烦?若是范小胖子敢还手,以大欺小,那我是不是就可以接此揍一顿郑大风!” 诗雨一愣,目色有疑,心里却是颇为无奈,都多大人了,出去一会,自家公子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公子,今可是大年初一,要是你把那丫头给惹哭了,诗雨可不敢保证桂姨会不会揍你。至于郑先生哪里,我觉着您要是真有想法,给顾先生那边吹吹风,坐山观虎斗,岂不更好!” 红袍少年闻言,眉眼一挑,看着面前的红群少女,多有意味! 怎么说呢? 这妮子当真是心眼蔫坏,他只是想找茬,然后在大风兄弟身上狠狠敲上几笔。 这妮子倒好,居然想让顾清崧那厮出手,依着规矩,米沅算其半个徒弟,若是顾清崧出手,那就是直接就是想让大风兄弟出不了门啊! 李然小声问道:“郑大风没惹你吧?” 诗雨闻言,眸子轻抬,望向自家公子,唇角浅浅上弯半分,可就这么一弯,非但没显出半分笑意,反倒像是被风拂过的春水,漾开一圈极淡极软的委屈,眉眼间那点娇憨与怯意一并涌了上来,鼻尖似有若无地轻轻蹙着,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 少女如此,这般模样,分明是没说一句诉苦,浑身上下却是写满了我见犹怜,若是旁的不知内情之人撞见这一幕,只当是这位姑娘在外头受了天大的委屈,或是被谁苛责轻慢了去,心中就先软了三分,可哪里会想到,这不过是在自家公子跟前,小姑娘惯常的几分小情态罢了。 诗雨说道:“公子不知,妾身一人,独撑一户,万般家产,属实辛苦,若是公子愿意怜惜,说不得……” 言语未完,李然便是直接捂住了对方红唇,生怕在这新年光景里,让这妮子说出些别样言语,他倒不怕,可若是被自家老娘听见,说不得竹条就该上了他身了。 毕竟,桂夫人想揍他,那可不用分时候! 诗雨神色一收,双眸之中,满是得意! 与此同时,桂夫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没有言语,可面色之上却是多了几分不悦。 李然连忙出声道:“娘,你听儿子解释!” 桂夫人淡淡回道:“吃饭!” 红袍少年面带无奈,狠狠看了诗雨一眼。 宁姚走了过来,颇为不解,旋即问道:“诗雨嫂子,我哥这是怎么了?” 诗雨闻言,颇为高兴,看着宁姚的眸子里满是喜色,拉起对方小手,便是跟了上去,心里极美! 第一百零一章铺子里边言因果 人间烟火,当属是家人同在,团团圆圆,三五好友,共饮酒水,开怀大笑,以至于这大年初一,桂花斋里,却是多有欢笑,极好极好,可若是真要挑些毛病,想来就是铺子门口的那处门槛那边,老龙城的那位符家家主,却是从早坐到了晚上,直到院子里边的人走完,这位家主,才是回返了自家的府邸,来时平静,去时无言。 穗泥街上,各色新装,应接不暇,哪怕是天色渐晚,可随着街道两旁的红烛灯笼依次亮起,各色人声,比之早些,又有过之,倒是热闹。 桂花斋的二掌柜领着宁姚和米丫头出门去了,这会的铺子里边,李然这个桂花斋的大掌柜却是难得当了一会值,可说是当值,绝大多数时候却是坐在铺子门口,坐看人潮,没有动静,倒是没有半分主事的模样。 而在柜台那边,桂夫人则是静静坐着,似乎是想起什么,站起身子,走到少年身边,才是说道:“符畦的事,顾清崧那老道与我说了,如何决断,老娘也不掺和。可你就这般晾着,敲山震虎,没有问题,但也该说些什么!” 桂夫人之言语,自是先前符畦子弟言语桂花斋这边之事,但因为顾清崧这位玉璞境界修士的一番言语,符畦那边倒是杀得热火朝天,如今看去,符家那边的年轻一辈里,除了家主符畦的几个子女外,其余旁支,想来是战战兢兢。 李然站起身子,扶助自家老娘手臂,将其送到了椅子上座下,拿起茶壶,给其倒了一杯热茶,做完这些,红袍少年才是在妇人身旁的位置座下,“敲山震虎,杀鸡儆猴,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可这些要是放在符畦身上,其实并无多大效果。再者说了,老龙城世家极多,可能稳坐老龙城土皇帝的位置这么久的,他符畦算是第一个,对其而言,哪怕是将符家上下杀个干净,对他而言,无甚所谓,至于目的,想来也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扫一扫家族中的沉冗。毕竟他符畦有三个子女,可真正能继承他位置的却只能有一人,若想让符家继续辉煌,这笔血账也只能由他这个当家主的来做。” 言语落下,桂夫人的眉眼却是紧时了起来,目色移动,落在自个儿子身上,想了想后,才是说道:“你小子是老娘养大的,很多东西,不用你说,我也看得明白,只是这老龙城里,世家盘踞,局面平衡,可如今符家这般,其余那些,未免不会多动心思。” 说到这里,桂夫人略做停顿,端起茶盏便是轻轻洺了一口,才是继续说道:“其他几家什么态度暂且不知,至少范家这边,却是有些说法,至少在为娘这里,范家那位家主的话里话外,就是想和为娘这边结个亲家,至于人选,想来你也知道。” 李然莫得意外,只是说道:“那依娘所见,这亲是该结还是不该结?” 桂夫人摇了摇头,“范峻茂那姑娘,论容貌身材和家世背景,放在老龙城这边倒是没啥挑的,若你没啥子修行天赋,说句实话,时间一到,她就是不二人选。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情况,做个妾室,勉勉强强!” 此言一出,李然面色忽地一愣,似是没想到这话会从自家老娘的嘴里说出来,感觉很不对劲。 桂夫人并未在意,毕竟在他心里,范家虽是不弱,可作为桂花岛的主事之人,有着祖宗桂树加持下,元婴打底,冲上一冲,玉璞境界也不是没有可能,也是如此,哪怕李然没啥修行天赋,依着桂夫人自个的底气所在,一个老龙城的范家大小姐,收做儿媳,并无二致。更何况如今桂夫人在修行一途上,更上一层楼,话语之间,比重更甚。 至于范峻茂神灵的身份,桂夫人自是不知,可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多去在意,毕竟现在与万年前不同。若是万年以前,这话自然不敢,因为她之神位,乃是远古天庭所敕封,同范峻茂自然不可相比,可现在她们的神位乃是文庙所立,除了修为不同,享受的香火不一之外,其余之事,皆是齐平。依着桂夫人的修为境界来说,一巴掌就是几十个范峻茂,没有一点问题。 桂夫人道:“情爱一事,不可勉强,这是事实,可你是我儿子,开支散页,这是大事,更何况你小子如今修为高了,以后真要有了媳妇,想要孕育子女,不是易事,所以多个妾事不算什么,至于李柳那边,老娘很喜欢那姑娘。所以,只能做大,如若不然,可就别怪老娘不认你这个儿子!” 李然觉得话题跑偏了,可自家老娘如此言语,又不能强行转移,真要是惹得对方不高兴了,估摸着这个年都得在自家老娘那阴阳怪气中渡过。 至于妾室,少年而言,从来不想,也无可能! 李然说道:“有娘的孩子是个宝,这话可真没说错,但咱们现在不是在说符家的事吗?” 桂夫人全不在意,“你小子无非就是想说符畦那三个子女的事,对于这些,老娘知道的可不必你少,至于如何去做,你小子心里有数!” 李然嘿嘿一笑,对于符家,其实现在就很好,反正他这边只要没啥动静,符畦那边就会多想,他一多想,事就会变,等到了最后,不用他出手,估摸着符畦的几个子女便会自个给他上眼药。 李然急吗? 自然不急! 至于会不会担心符畦这边狗急跳墙,对于这事,没啥担心的,毕竟咱桂花岛的二掌柜可是个货真价实的飞升境,哪怕是整个老龙城加一块,也不够打,杞人忧天,没有意义。 至于大风兄弟哪里,李然欠他个人情,所以日后助其破开武道瓶颈这事,估摸着得少年自己来。至于破开之后要面对的那位至高,说句实话,该打就打,没啥客气,毕竟他们不对在前,李然之后如何,全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再者说了,少年这里正好不知道找什么理由结了因果,如今送上门了,那可是一点也不能错过! 第一百零二章终是少年输一筹 人间岁月,最是无声,好似昨夜还在爆竹声里守岁,红烛高燃,酒香绕梁,街头巷尾,笑语喧天,漫天烟火还在眼底灼灼生辉,可再次抬头,光阴流转,几番日落,瞬息既过,那满城浓郁的年味,便在这寻常烟火里,渐渐淡去,半点不由人。昔日喧嚣归于寂静,热闹化作平淡,只余下几分淡淡的念想,留在心头,藏在眉间,等着来年春风再起,再与人间重逢。 老龙城渡口,初七这日便已解缆开船,江面上早有一叶叶渡船往来,水波轻漾,碾碎了一方天光。只是那些盘踞渡上、由各大世家牢牢把持的大型楼船巨舰,向来要迟上两日,才会徐徐驶出坞港,非是不愿,乃是历来规矩如此,雷打不动,若是追其缘由,想来是想让一些底下小船能得些毛利,以便生计。 倒是唯独桂花岛这边却是难了破例,初七当日,便是从海面走出,径直往倒悬山方向去了,按着规矩,桂花岛属于范家产业,断没有动身如此之早的道理。 其中缘由,年关之后,蛮荒妖族集结大军于剑气长城那边,来势汹汹,规模极大,十四王座,九位亲自,形势严紧,风云欲来,所以不少日程都被悄悄往前挪了,也是如此,宁姚返程之期,便也跟着提早了些许。 海上长风猎猎,渡船渐远,目色之中,渐渐成了一点黑影,没过多久便是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 渡口风凉,李然与自家二掌柜并肩而立。 少年年时的那一身如火红袍早已褪去,换上青衫,洗得干净,熨帖平整,少女那里却是没啥变化,红裙依旧。想来是年关之中,烟火养人,酒肉饭菜皆足,心境松快,以至于这一身青衫穿在少年身上,便不似往日那般空荡宽松,反倒处处透着几分紧实,远远望去,身形倒是比往日丰腴了些许,少了几分清瘦,多了几分温润。 少年没去在意,目色看向桂花岛远去方向,极为平静。 少女这边却是说道:“公子,渡口初开,宝瓶洲这边的各处渡口船只繁杂,桂花岛那边只有顾道长一人护持,是不是不太安全?” 李然摇了摇头,面色平静。 对于此事,青衫少年却是自有思虑,毕竟先前北俱芦洲发生的事,少年可不想再有第二次,也是如此,早在桂花岛出发前夕,李然便已暗中着手,将吴越那具玉璞境的遗躯,以自身剑道真意与秘传手法,细细炼化,铸就一尊地仙傀儡。 此尊傀儡,尸身虽死,灵韵犹存,筋骨尚在,一经炼定,便如重获新生,只是再无半分自主意识,唯少年之命是从。 再加上先前从岁除宫宫主吴霜降手中所得的那道上尸解符与傀儡相融,两道神通,一内一外,一刚一柔,彼此激荡,相辅相成,竟是硬生生将这尊上地仙傀儡的修为底蕴往上拔擢了数筹。 虽说还算不得真正玉璞境修士那般实力,却也是跨过门槛,勉强触及玉璞境界。 只不过这玉璞境的傀儡被少年送到了自家老娘手中,并未被人所知,如此一来,两位玉璞,一明一暗,再加上桂夫人这位元婴修士,若是放在宝瓶洲这边的山上仙家,这般实力,极有压力。 只要不是撞破了那天大的霉头,正面遇上飞升拦路,说句实话,一州之内,天地广阔,足可横着身子走,无忧无惧。 念及于此,李然似是想到什么,看向诗雨,才是问道:“李二一家是不是已经从北俱泸洲那边回来了?” 诗雨闻言,眉眼微起,想了想后,才是点了点头,毕竟自家公子身上可是留着人家半数神性的,距离一近,自然就能感知得到,至于自己,只是自己,可不是那什么天庭至高。 诗雨回道:“初一当天就已经出门了,只不过因为没有渡船出海的缘故,他们在那边滞留了些时间,按着时间来算,差不多晚些时候就能抵达宝瓶洲。” 说到这里,红群少女不由地看了一眼自家公子,步子微动,靠近了些,小声说道:“公子就这么想见那位李柳?” 李然听了那番俏皮言语,念头微动,无奈一笑,手上便不自觉轻轻揉搓起诗雨柔嫩的面颊。力道不重,却也是揉的少女脸颊泛起一阵红润,像极了初春枝头沾了露的桃花,鲜嫩欲滴,而后收敛笑意,语气骤然一冷,厉声开口:“你这妮子,胆子是越来越无法无天,过年时节胡闹也就罢了,如今年关已过,诸事归位,你仍是这般没规没矩,信不信我当下便将你的屁股打成八瓣?” 诗雨听了,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眉眼弯弯,笑意更浓。只见她双手往腰上一叉,微微挺起胸脯,仰着一张俏生生的脸蛋,毫无怯意,反倒摆出一副坦然受之,任君施为的娇憨模样,轻声笑道:“只要公子欢喜,诗雨都是受着,只不过这渡口之上,人多眼杂,旁人瞧着不雅,诗雨倒是担心误了公子名声。可公子若是真要处罚,不妨等回了家中,关起门来,再打不迟嘛!” 一言既出,少年那点故作的严厉,瞬间便被这妮子的无赖,消弭得一干二净。 算你厉害! 世间之事,最忌讳的就是横的怕愣的,愣得怕不要命的,而当一个女子依着如此态度来面对男子,这番动静,倒是颇让人为难。 李然闻言,轻哼一声,终究是拿身边这妮子没有半分法子,只得拂袖转身,迈步离去。 青衫衣角扫过渡口青石,带起一缕淡淡风烟。 诗雨立在原地,面色带笑,明媚如水,眸子里边更是藏不住的欢喜,脚步轻快,亦步亦趋,紧紧跟在少年身后,半步也不愿落下。 一青一红,一前一后,相映成趣,在这渡口人潮之中,倒是极有意味,只觉此间岁月,温柔可亲。 青衫倚渡头,轻揉娇靥晕红柔。故作厉声嗔稚态,休休,年去顽心尚未收。 叉手笑凝眸,傲挺酥胸语更悠。众里莫教轻施罚,归楼,任君恣意话温柔。 第一百零三章李天帝再现真言 年关此景,东宝瓶洲的大隋王朝那边却是发生了一件极有意思是事,那就是从骊珠洞天那边来的学子与本地学子打了一架,后者没赢,鼻青脸肿,按理说这般情况不过是孩童打闹,算不得什么大事,可据说大隋朝廷那边的学子家里对此却是不依不饶,总给学院施压,以至于这段光景里,此事倒是越发热闹了起来。 骊珠洞天的那座山崖书院被撤去名头之后,大隋这边的这座新山崖书院,如今倒是成了大隋京城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世族豪阀,凡俗百姓,寒门学子,但凡是有点心思,几乎都在议论此事,隔岸观火,极有意思。 当然,若是身处风波之中的那几个家族,绝对不会觉得此间之事有趣,比如楠溪楚家,京城上柱国韩府,还有怀远侯府,这些个家族的老人们,此时此刻,心情不好,以至于如今年关已过,可每天上朝的时候,一个个脸上乌云密布,各有颜色,极有意味。 大隋此国,重文却不抑武,可令人奇怪的是,这番风气之下,大隋的武人在朝野上下,不管官职如何,到底还是不如文人雅士吃香,以至于朝中上下,文生官吏,对于武人,多有言辞。若是探究缘由,想来是大隋那边的言官清贵,积蓄极多,时间一久,势力极大,非是武人那短暂光景可以比拟。 而最近朝堂上很是热闹,御史台和六科给事中们,各抒己见,纷纷就书院学子打架一事,各自站队,言语措辞那是一点都没得客气的,既有为韩老上柱国、怀远侯爷那几位打抱不平的,说那些个外乡学子出手狠辣,没有半点文人风雅,觉得这些外乡学子污秽了大隋书院的风气。也有抨击这些黄紫公卿们管教无方,那些从大骊龙泉远道而来的孩子并无过错,再者说了,孩童打架,小事而已,难不成你们小时没打过吗?总不能让人欺负了还不还手吧。 对于此些言语,就又有前者反驳,怎么叫欺负了,读书人之间的言语争论,再平常不过,如何上纲上线到欺负二字?若是如此,那大国之间的谈判,又为何要雅量?也是这般,前者为此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举例历史上那些个著名辩论,少不得要顺带推崇几句南涧国的清谈之风,后者亦是不愿服输,针锋相对,毫不退让,一一驳斥。 这桩引来无数瞩目的京城风波,起始于书院一间学舍四个孩子间的争执,后来一个名叫李宝瓶的外乡小姑娘,手持利器打伤了人,其中被揍的一个孩子刚好是怀远侯爷的宝贝儿子,而怀远侯与楠溪楚家又是亲家,楚家的嫡长孙恰好又是这一届书院的翘楚,十六岁时,素有神童美誉,是大隋公认的君子之器,国之栋梁。 这位长大后不负众望的楚氏长孙,听说后并未第一时间露面,但是他的两个书院同窗好友,韩老上柱国的幼孙,以及大隋地方膏腴华族的一位年轻人,一同联袂,去找了那个小姑娘的麻烦。 双方之间,并未动手,但是出言不逊是确有其事,两个男童,欺负一姑娘,凑巧又给小姑娘的同乡林守一撞见,脾气一来,一来二去,没有言语,就卷起袖子大打了一架。 那两人哪里是大儒董静得意弟子的对手,一番动作下来,二人那是被打得屁滚尿流,凄惨无比。 也是如此,这下子同样被视为“修道美玉”的楚氏长孙,倒是没办法坐视不理,找到林守一,二话没有,直接动手。 这场架打得十分精彩,一个拿上了祖传法器云雷琴,以大练气士搜集而来的闪电,以秘法炼制成为琴弦,每当抚琴,雷声滚滚,气势非凡。 而那已经在大隋京城名声鹊起的外乡少年林守一,对敌之时,表现不俗,一手浩然正大的五雷正法,轰然落下,同样是三境修为,哪怕面对拥有上品法器的楚氏俊彦,虽然稍显下风,可依然打得颇有章法,一鸣惊人,倒是极好。 据说这场意气之争的斗法,甚至惊动了大儒董静和一帮闻讯赶去的书院夫子,没去劝架,远远观战,既是凑热闹,又是防止出现意外。毕竟对于这些个一直在书院教书的夫子而言,难得热闹,自得多看。 而此战的最后结果,是楚氏长孙崩断了一根雷电琴弦,略带伤势,却无大碍。 至于林守一那边,这位外乡少年则是受到满身轻伤,伤势不重,却是皮开肉绽,吃足了苦头。 山崖书院,楚氏长孙,外乡学子,落在大隋这边,若是用官场上的话来说,那就是两个阵营,以至于一方受了委屈之后,此方之人,绝大多数义无反顾地站在了自己这边。 而林守一这些个外乡学子,就是这般。 五指向内,握拳朝外,同仇敌忾,极为团结。 孩童打架,不是大事,按理书院夫子出来调节一下,说到这就该结束了,可谁知道有个名叫李长英的书院学子,带着贤人身份和大隋皇帝的御赐之物,步入了东华山里。 此子登山入院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李槐道歉,然后是探望卧病在床的林守一,最后是站在少女谢谢面前,说双方都不要再意气用事,说什么山崖书院终究是求学之地,武斗下去,终是不妥。 此番言语,倒是先声夺人,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以至于谢谢听完,一言不发。 而在大隋这边因为这些事各有言语的同时,东宝瓶洲的某处仙家渡口之地,李二却是领着自家媳妇和闺女下了渡船,在闻清楚山崖书院所在之后,便是直奔而去。 …… 老龙城那边,某个青衫少年正坐着自家院子的池水边上,左手拿着一块糕点,右手掰开糕点细碎,不断地投喂着池水里的那只金丹境蛟龙。 二掌柜从铺子那边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池水边的青衫,面色带笑,倒是漂亮,旋即说道:“公子,您想的那位李柳姑娘到了宝瓶洲了!” 青衫闻言,有些无奈,才是说道:“比之前说的晚了些,不过这个时候到也好,至少到了之后就可以去大隋皇宫打打秋风,砥砺武道。” 诗雨没接这话,只是接过自家公子手里的糕点细碎,一点点地丢入池水中,细碎入水,春眠跃起,同样物件,不同手中,却是吃得更为雀跃。 “那公子不去看看?” “大隋王朝可没惹我,真要过去,反倒是坏了规矩!” “可公子是李槐的姐夫了!” “你这丫头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诗雨面色带笑,多有乖巧,却是说道:“那公子去还是不去?” 李然没有言语,抬头看了一眼天幕所在,以心声问道:“礼圣,您同意吗?” “只可一剑!” 妥了! …… 次日清晨,大隋皇宫。 大隋皇帝几乎很少在早朝之后,喊上六部高官在内的大隋砥柱,在养心斋召开小朝会,但今天是例外,不过礼部尚书在内的众多将相公卿,此时此刻,心里有数,想来是书院的那场风波,到了必须皇帝陛下亲自过问的地步。 皇帝陛下放在杯盏,环顾四周,却是笑道:“怎么,诸位爱卿,这都是在等着看寡人的笑话?” 一语落下,几个重臣便是准备起身请罪,可大隋皇帝却是挥了挥手,将几人的姿态给按了下来,“孩子的事,小打小闹,算不得什么,要是把自家人都牵扯进来,说句实话,不算很好。朕也不是要来兴师问罪,只是想知道一些不那么以讹传讹的事情。” 一旁的礼部尚书缓缓起身,将大致经过捋了一遍,说得不偏不倚,很是公正 大隋皇帝笑问道:“是茅老亲自开口,说不去管孩子们的打闹?” 礼部尚书点头道:“确实如此。” 大隋皇帝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寡人知道了。” 然后这位礼部尚书就陷入沉思。 在座的几人都不是傻子,几个月前在大骊京城那边的事他们可是知道的,若是因为几个孩子的事就被某个飞升境剑修一剑劈开皇宫,说句实话,他们这些人的命可是得没了。 也是如此,很多时候,这些人心里多少是向着那些个从大骊来的学子们的,倒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只是人家有理,仅此而已。 大隋皇帝缓缓回过神,笑着对着几位重臣说道:“那就这样吧,到此为止。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哪怕没有什么坏心,可也要有个分寸。” 小朝会散去,众人离开,可唯独礼部尚书留了下来。 几人看了一眼,没有言语,至于为何,自个知道。 …… 林守一如今单独住着一座学舍,其余大隋出身的舍友,因为先前一事情,都已经搬往别处,门生外隙,道以不同,并未对错,仅此而已。 而在今天,原本冷冷清清的学舍,却是因为李宝瓶等人的到来,变得有些热闹。 林守一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没有言语。 李宝瓶抱着阿良用过的那柄狭刀祥符,黑着小脸,坐在床头,一言不发,倒是吓人。 李槐站在稍远的地方,垂着脑袋,看了一眼那边的两人,一脸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倒是可怜。 似乎是觉着不对,李槐鼓起勇气,向前走出几步,说道:“要不我去跟那三个人道歉?书院都说那个李长英是儒家的贤人了,连大隋皇帝都很器重,而且还说他是中五境的神仙,我们打不过他的。” 李宝瓶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炸毛小野猫,转头死死盯住李槐,祥符杵地,愤怒出声:“你去道什么歉?干嘛要去道歉?李槐你怎么读的书!如果先生和小师叔在这里,肯定要被你给气死!” 李槐吓了一大跳,可这次没有躲起来自己哭,而是梗着脖子,语气呜咽:“可一切都是因为我,要不是因为我,怎么会害得林守一受伤,我知道这件事情肯定没完,我也不怕被人打死……可是李宝瓶你怎么办,如果陈平安知道你因为我受了伤,他一定会恨死我的,他肯定这辈子都不会理我了,要是让李然知道,他一定会觉得我很没男子气概……” 说道最后时,李槐声音逐渐变小,忍不住的大哭起来,不管怎么伸手擦拭,都止不住眼泪。 李宝瓶看到李槐的伤心样子,一些到了嘴边的气话,被她咽回肚子,闷闷不乐,才是说道:“李槐,这事情你没错,你不需要道歉,你放心好了,就算我吃了亏,小师叔他也绝对不会怪你的……” 说到这里,李宝瓶眼神坚毅地望向李槐,“因为小师叔如果在这里,一样会跟你说,李槐,你是对的!” 一想到陈平安,李槐就更加伤心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泣不成声:“书院都是坏人,陈平安在的话,一定不会让林守一受伤的,也不会让李宝瓶你被人骂……” 林守一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睁眼,只是露出苦笑。 少年知道,这件事情背后肯定有人在推波助澜,他现在想不明白那些庙堂上的阳谋、家族幕后阴谋,但如果陈平安真的留在书院,可能事情会闹得更大。可哪怕是那样,最少屋子里三个人,绝不会这么茫然,像是少了主心骨,做什么好像都不对,因为做什么都会觉得心里没底。 他们习惯了陈平安在身边的日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哭得多了,李槐抹去眼泪,可当他再次睁眼时,一道青衫却是那般神奇的出现在了屋里。 见着来人,李槐猛然起身,眼泪鼻涕到处跑,然后直接扑进了那袭青衫的怀里,埋着脑袋,呜咽出声,极为委屈。 “你个小王八蛋,你要是把我的衣服弄脏了,给你姐的彩礼就得少一半!” 言语落下,屋里的几个小家伙便是一脸疑惑地看着那袭青衫。 对于来者,李宝瓶有些疑惑,可脑袋一转,顿时就想起了对方是谁,手里的祥符也是放了下来。 “李先生!” 林守一有些疑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是李槐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个姐夫? 于此同时,书院某个凉亭里,茅小冬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嘴角带笑,站起身子,双袖生风,朝着林守一的小屋走了过去。 这般模样,让不少夫子看得有些云里雾里,很不明白! 第一百零四章 今夜山中多少年 天下之间理最大,这是文庙中那位位置最高的老夫子说的,可清官难断家务事,以至于这理要是跟家扯上关系,说句实话,难断一二,极不好说。可李然不是啥子读书人,也非什么文庙君子贤人,放在四座天下面前,少年就一剑修,而且还是有些实力的剑修,所以对其而言,理不理的,不算重要,可你真要是惹了他自个这边的人,除非你真有三教祖师那般的学问修为,如若不然,就得做好死的打算。 以德服人,前提是自个的拳头够大,如若不然,一切扯淡! 恰在此时,一个调侃嗓音在门口响起,“呦,咱们李槐李大将军哭得这么伤心啊!” 谢谢叹了口气,“没办法,就算你把祥符刀借给我,我也打不过那个叫李长英的伪君子。” 说到这里,她有些无奈,若非那些阴险毒辣的困龙钉,禁锢住了她的大部分修为,她谢灵越也不用如此束手束脚。 此言一出,屋里的青衫便是将目光投了过去。 林守一放眼望去,似有动作,微微摇头。 李宝瓶看了看身旁青衫,欲言又止。 门外那少女尚在懵懂,心思未转,便觉一股沛然,骤然压落,那股气势,极为浩瀚,自有山岳之重、江海之沉,只是一瞬,便将她整个人死死按在原地,双膝一软,竟不由自主地伏倒在地,似被冻住,动弹不得。 少女脸色煞白,眉宇之间满是惊惶,拼尽浑身气力想要抬头,却只觉脖颈之上似悬着千钧巨石,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维持着那狼狈姿态,没得掩面,极为丢人。 谢灵越,本名谢灵玥,卢氏王朝风神谢氏的天之骄女,国破后被种下困龙钉,沦为囚徒,后被崔东山救下,改名谢谢,收为侍女。 对于此女,李然没怎么见过,虽说心高气傲,可却是个重情义之人,如若不然,方才落下的就不是剑威,而是一剑了。 至于算不算以大欺小,说句实话,少年可不在乎! 李然将扒拉开自个怀里的鼻涕虫,而后将目色看向门口位置,才是说道:“来都来了,别躲门口,不然下一个趴在这里的可就是你了!” 言语落下,门口之地,就见一个双手拢袖的高大少年,笑眯眯站在门口,瞟了一眼地上趴着的谢谢,而后看向那袭青衫,极有规矩的行了一礼,才是说道:“不知前辈在此,若我二人有打扰,还请前辈误怪!” 李然看向对方,似在思索,间隙之时,目色又看了看地上趴着的谢谢,“卢稷还是于禄?” 高大少年微微一愣,面色带笑,平静回道:“于禄!” 林守一闭上眼睛,显然不太待见这个心思深沉的卢氏遗民。 于禄对此没有恼火,毕竟此刻之地,有比林守一更为麻烦的家伙,要是处理不好,说不得他于谢谢都会死的。 李然眉眼一挑,“你在想我会不会杀了你们?” 言语一出,这位卢氏遗民身子不由一颤,可不等他有所言语,便听那袭青衫再次说道:“‘富贵烧身火,磨难清凉散’,六境武夫,说句实话,还算不错,所以你也别担心我会杀你。而我不仅不会杀你,还打算送你一场机缘,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言语至此,青衫少年目色看向于禄,似有刀光,很不平静。 于禄面色平静,心中却是波澜起伏,面前之人,能听其声,上次遇见过这般人物,还是那位姓崔的白衣少年,只不过与那崔姓少年不同,那人是知人心,而面前这位却是能听人声,也是如此,高大少年道:“前辈所赠,不敢言辞。” 李然却道:“不问问是什么?” 于禄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前辈已有提点,其余之事,在下知道!” 闻言,李然面上带笑,突然觉得崔东山这眼光还挺好,倒不是说这于禄有多好,至少在察言观色、洞悉言语的本事上,和地上趴着的少女就不是同一级别,倒也不愧是一朝太子! 李然收敛了笑意,看向一旁的红袍小姑娘,却问道:“小宝瓶,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陈平安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李槐没来由想起绣花江渡船上的风波,低声说道:“李然,这个我知道,陈平安会先好好讲道理。” 鼻涕虫说完了前言,到了红袍小姑娘这里,却是神采飞扬道:“讲完了道理,如果对方还是看似讲理其实根本不讲理,小师叔就会再用拳头讲道理!” 林守一嘴角翘起,不露声色。 李然微微点头,就是这么个理。 高大少年就这么转身离去,云淡风轻。 “记得给钱!” 在其走出之后,青衫心念微动,那股压在谢谢身上的剑威才是散去,才是说道:“人可有傲骨,但不可有傲气,这次就当给你个教训,再有下次,立斩不饶!” 一语落下,谢谢赶忙行礼。 李槐有些懵,看了看青衫,也没管谢谢,却是问道:“李然,于禄是不是要去找李长英那家伙干架去了?” 李然没接,而是反问道:“你想我去?” 李槐点了点头。 李然白了这小子一眼,顺道赏了一个脑瓜蹦,“小孩子打架,我凑什么热闹,也就你这么个没志气的鼻涕虫才会这般去想。真要去打,那也去找那些个老的,这才有意思。” 李槐有些懵! 李宝瓶瞪大眼睛,望向林守一,“可我听说那些人很厉害嘞,你觉得李先生打得过吗?” 林守一半信半疑道:“不知道,但应该没问题。” 李然微微一笑,接过了红袍小姑娘手中的祥符,认真说道:“当初阿良干大骊宋氏时就斩过一次,如今借我,我拿他去斩了大隋高氏!” 一言落下,少年便准备直去大隋皇宫,可人还没走,门口那边却是走来了一个教书先生,见着少年,面色带笑,连连说道:“人又跑不了,想干架随时都可以,但李大剑仙难得来这山崖书院一会,怎么说也得喝壶好酒在走嘛!” …… 李长英喜欢读书,也擅长读书,不但过目不忘,而且能够举一反三,放在大隋的读书人里,那可是个真正的读书种子。 以至于山崖书院的崭新藏书楼这边,就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一连数日,皆可在此。 书楼并无夜禁,当天深夜,李长英独自秉烛夜读,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某处笑道:“你是于禄吧?找我有事吗?” 于禄双手笼在袖中,高大少年习惯性微微弯腰,笑眯眯点头,“的确有事!” 李长英站起身子,若论模样,一袭儒衫,玉树临风,满脸笑意,极有礼貌,“既然如此,还请讲讲。” 于禄从袖中伸出一只手,高高抛给李长英一只袋子,鼓鼓囊囊,装满了银子。 李长英眉眼微起,疑惑问道:“这是?” 可话语落下,李长英骤然间身体紧绷,如临大敌。 只见那个给人印象,一直是彬彬有礼、人畜无害的高大少年,缓缓前行,笑容灿烂,“你买药的钱,如果不够,容我先欠着啊。若是没还,那位李先生会替我给的!” 言语落下,高大少年便是欺身上前,没得半分犹豫,直接便是朝着李长英那边打去,力道极大,毫不留手。 四境武夫?!! 李长英感到震撼,顿时便是收起了小觑心思,轻声喝道:“起阵。” 随着这位书院贤人的出声,年轻人四周出现数把晶莹剔透的无鞘长剑,环绕一圈,高低不同,而后就见十数道剑气缓缓旋转。 这些三尺青峰由李长英的灵气凝聚而成,虽然尚未凝为实质,但已是枪戟森然,极有威势,不容小觑。 于禄的应也极为简单,拳走直线,丝毫不退,宛如铁骑凿阵,拳出大开。 李长英一笑置之,双指指向于禄,身前三道剑气随之倾斜,想要以剑尖抗衡高大少年。 就在此时,于禄骤然加速,一步踏出,青砖崩碎,旋即而起,一拳破空,速度极快,力道极大。 那三道剑气还没来得及列阵示威,就在“变化阵型”的途中给于禄三拳打烂。 李长英心中微动,横向移去数步,不急不缓,与此同时,剩余剑气同时列阵于身侧, 于禄毫不在意,一记鞭腿,横扫而至。 腿影出现,那些环绕在李长英左侧的剑气同时炸开,空气震开,涟漪流荡,使得这位书院贤人有些视线模糊,看不真切。 李长英有些恼火,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于禄何至于如此痛下杀手,咄咄逼人? 难不成自己挖了他家祖坟吗? 还是说自个和他有什么大道之争? 也是如此,李长英也不在留手,顶着高大少年的拳头便是连连出剑,丝毫莫得半分雅士模样。 武夫六境,实力不俗,哪怕是李长英这般的书院贤人,若是真打起来,说句实话,难有神算,而看如今于禄出手的模样,想来是没打算让其活着,也是如此,在面对一个六境武夫的杀招之时,如李长英这般的绣花枕头,可是半分神算也莫得。 二人交手数个回合,高大少年一拳打断溪水,破碎李长英的所有剑气,而后一脚落在其腹部,出去数丈,摔在两排书架间的过道,落地后仍然倒滑出去一丈多,足可见这一脚的力道之大。 与此同时,一名灰衣老者出现在李长英身侧,一柄飞剑在老人肩头附近悬停,剑尖指向过道对面的凶手。 老人蹲下身,脸色慌张,赶紧为李长英把脉,伤得不轻,好在并无性命之忧,可面对这倒地不起的年轻贤人,可是大隋中枢重臣都要以礼相待的后起之秀,将来更是毋庸置疑的大隋栋梁,如今这般,属实不好。 他忍不住抬起怒目望向那高大少年,“年纪轻轻,怎的如此心肠歹毒?!你知不知道……” 老人很快停下训斥。 因为那个高大少年依旧缓缓前行,哪怕伤了人,哪怕老人已经现身,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 于禄说道:“不杀他,道途难进不说,李槐他们那边也不好交差,至于杀了会有什么结果,有人会去替我言语,若是这人不愿,我相信也会有其他人!” …… 深夜时分,山崖书院,东华山山脚,有一位白衣少年开始缓缓登山,不断唉声叹气,似乎是有着什么大恐怖一般,直到走到半山腰处的文正堂,门口之地,看着那边的两人,白衣少年狠狠叹了口气。 茅小冬道:“你来做什么?” 崔瀺看了看身边的那袭青衫,目色回转,没好气道:“我家先生有事,作为弟子,服以其劳。” 文正堂内,香火祭祀着山崖书院这一脉尊奉的三位圣人,居中自然是至圣先师,天底下所有儒家门生一同顶礼膜拜的老祖宗,然后就是有意在挂像上隐去身份的文圣,以及第一任书院山主齐静春。 崔巉看着二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却是说道:“茅小冬,你是成心恶心我,还是想坑害我?你今儿撂下一句明白话,如果我不满意,这就拍拍屁股走人,以后再也不来这山头碍你的眼!” 此言一出,那袭青衫眉眼一挑。 崔巉心中不妙,连忙说道:“李大剑仙可别多想,我就是看这孙子不爽,骂他两句,可是半分指桑骂槐的心思都么有,我崔巉发誓!” 茅小冬难得有笑,却是说道:“你要么进去敬香,要么把事情掰扯清楚!” 有人撑腰,倍有面子,以至于茅小冬把那什么孙子儿子之类的话语都丢在一边,就看看崔巉如何回答。 此句无意,可极有意思。 若是拜了,崔巉不会好受。 可要是不拜,后面那句,又像是意有所指。 崔巉看了看那袭青衫,有些发虚,毕竟之前被人家给打过,不算好受,有些害怕,“茅小冬,有人在的,给点面子!” 茅小冬丝毫不在意,“面子是给人的,还没听过狗也要面子!” 崔巉怒道:“茅小冬,你是不是想打架!” 茅小冬没有言语,倒是身边的青衫走出一步,而后才道:“打死你了,给你烧香便是!” 他娘的,油盐不进啊! 崔巉没得办法了,于是便以心声将一些言语告诉了对方。 听完过后,茅小冬没得言语,只是看向身边的青衫少年,说道:“虽然不想承认,但他说的却是道理,可要是剑仙觉着不爽,可以干他一剑!” 你奶奶滴! 李然看了看白衣少年,面色带笑。 后者心头一颤,大事不妙。 可李然却是没有出手,只是说道:“礼圣看着呢,要是这一剑落在他身上,可不划算!” 茅小冬有些失望。 崔巉心头顿松,看向青衫,“怎么说李大剑仙准备去大隋皇宫了吗?” 李然拿出祥符,才是说道:“小孩子打架不是什么大事,可若是老的掺合进来,那便是坏了规矩,所以得让他们长点教训,至于结果如何,有你崔巉在,我倒是一点不担心。” 茅小冬道:“就不能等等吗?” 李然回道:“就算我不动手,等那小子的爹娘到了,也得有过一遭,既然如此,那也只能算这大隋没这福气。” 言语落下,青衫不见。 崔巉看着远去那人,才是说道:“不得不说,齐静春的眼光真好,要是境界低些,说不定老秀才还能再收一个徒弟!” 第一百零五章不伤百姓伤皇帝 外乡学子受了欺辱,搁在哪方地界,都算不得什么天大的事。并非外乡人便该受这份气,只因为天下之大,人心之杂,从来如此。在旁人的地盘上,你若是落魄,旁人只当是理所当然,劝你一句好好争气;可你若是过得好了,甚至比他们还要出彩,便总有那么些腌臜人,躲在暗处,使些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 崔巉自是知道这些,所以才会从那边来到了这边,依着少年的想法,此行之事颇多,一来是为了给某个泥腿子些面子,在其不在时帮衬着些同村而来的孩子,也好让其知道,自己这个做学生的,可是踏踏实实在为当先生的思虑;二来则是借着这个机会,来这大隋王朝走上一遭,顺道解决一些个芝麻大小的事。 也是如此,在某个青衫少年划虹远去之后,崔巉与茅小冬斗了斗嘴,占了上风,心情大好,才是屁颠屁颠地跑去找李槐等人了。大抵是惹了茅小冬的缘故,这位山崖书院的院长却是一点提示都没给,愣是让崔巉自个摸索,以至于在找人这事上却是花了不少功夫。 崔瀺当然不会傻乎乎的,一扇门一扇门敲过去,少年有思,脚尖一点,掠到一座学舍屋顶,上下打量,环顾四周,看到有几处犹有灯火光亮,便向最近一处掠去,踮起脚跟,趴在窗口,未见其面,却是已先听到了哗哗水声。 白衣少年面色平静,不急不缓的戳破窗户纸,眉眼微起,倒是让其看见了一会货真价实的“美人沐浴图”,只可惜那女子身材实在是不堪入目,该大不大,该小不小,甚至胸脯的那点光景都没得自个丰硕,崔瀺啧啧出声,大心底里觉得是瞎了自己狗眼,大抵是动静过大的缘故,屋内站在水桶内的少女却是尖声大叫起来,声音之大,不可想象。 崔瀺闻声,倒也没走,旋即把那层窗户纸又开大了几分,站在原地,连声抱怨道:“干啥呢?干啥呢?明明是我吃亏好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吃亏了!” 言语落下,砰然一声,窗户上水花四溅,雾气腾腾,而后便看见一道圆形物件飞了过来,砸上窗户,落在地上,好像是个水瓢。 崔瀺揉着眼睛,飘然离去,嘴里却是不断念叨着:“哎,我这眼睛可真疼,下会还是少看这些为好!” “淫贼!” 身后是愈发尖锐的喊叫声,与此同时,附近学舍不断有灯火亮起。 “发生莫子事了?” “大半夜的不睡觉,瞎吵吵什么!” “什么?有人裸奔,这可是在书院里啊,那家公子如此豪迈?” 此间夜色,山崖书院,少年少女,各有事做! 崔瀺懒得理会这些,凭借着先前的那点记忆,一座座学舍挨着找了过去,花了不少时间,最后总算找到了要找的人,很凑巧,李槐,李宝瓶,林守一,于禄,四个人都在,而其中气氛,却是极有意思。 于禄脸色雪白,侧身躺在床上,看其模样,应该是受了不小伤势,但精神上倒是不错。 李宝瓶和林守一相对坐在桌旁,各自看书,书页沙沙,倒是悦耳。 倒是李槐,这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了蜜糖的缘故,一个人在屋子里边上蹿下跳,时不时舔着一个大花脸,冲着另外三人嘿嘿傻笑,莫名其妙。 崔巉推门而入,大笑出声:“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有谁想要和我来个大大的拥抱啊!” 声音落下,四处安静! 红袍小姑娘愣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喜出望外,站了起来,也不管门口的那个白衣少年,便是扯着脑袋看向外边,夜色漆黑,远处传来的杂闹声外,空无一人。 也是如此,红袍小姑娘有些失落,看向白衣少年,问道:“小师叔呢?” 崔瀺跨过门槛,用脚勾门,砰然关上,就那般坐在大马金刀的坐在了李宝瓶原先的位置,略翻白眼道:“我家先生日理万机,自是没来,就我孤苦伶仃一人。” 这般说着,崔巉便是拎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水有温,却是没喝,而是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守一,才是说道:“去把谢谢叫过来,就说他家公子需要有人端茶送水。” 林守一没动,可却是将手里的书籍小心翼翼地捆了起来。 崔巉有些无奈,啧了一声:“你放心,我眼睛没瞎,不会和你抢谢谢的,更不会让她给我暖被窝。再者说了,这个光景过来,我也不容易,你可得抓紧些!” 林守一走了,面色很是无奈! 崔巉又看向在屋子里上蹿下跳的李槐,面色带笑,“李槐啊,这大晚上的,你要是精神好的话就去抄些书籍,不然老这么跳着,让你姐夫看见了,说不定转眼就来揍你了!” 李槐一听,身子一停,抬起脑袋,语气坚定道:“陈平安说了你的话不能信,再说了,我和李然关系贼铁,他可不会揍我。” 孩子说着,还不忘挺直了摇杆,笑意极盛,颇为天真。 可这模样落在李宝瓶眼里,却是冷声说道:“你可别忘了,书院里的事是谁惹出来的,李先生不说,那是觉着咱们还小,但凡要是长大了些,指不定就揍你了。” 李宝瓶抬起脑袋,“当然,这只是李先生,要是小师叔在这,说不定会夸一夸你,让你高兴高兴。可也只能是这样,毕竟小师叔的夸奖可都得留着给我呢!” 李先生很好,学问也大,可在小姑娘心里,那是怎么也比不得小师叔的,以至于说到后面一句时,李宝瓶突然直其腰杆,双手环胸,极为可爱。 若说别的,李槐多少害怕李宝瓶,可要是说道李然,孩子心里,那可是位置极高,仅次于自家父母和姐姐。 “陈平安很好,我不反对,可若是和李然比,那肯定是李然最好!” “那你把小师叔送你的草鞋和小书箱拿来!” 李槐一听,果断拒绝,说什么也不给。 李宝瓶没有言语,心里却是想着等李先生走了,就好好教训一顿李槐。 也是如此,此间夜里,本该因为李槐之事而多些别样气氛的晚上,硬是在这两孩子的对比中减少了许多,以至于崔巉在后续说到此间事情时,李槐那边却是没有了原有的情绪。 …… 大隋皇宫,素雅简朴的养心斋内,此间夜里大隋皇帝再次召见了礼部尚书,见到来人,皱眉问道:“这段光景过去,书院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矮小老人摇了摇头,旋即回道:“茅老只说会给陛下一个交代,不曾说何时入宫,至于其他,更无言语!” 身穿龙袍的儒雅男子无奈说道:“是我大隋该给他们书院一个交代才对吧。可是茅老不来,寡人总不能催着书院来讨要公道啊。” 矮小老人闻言,小心措辞,在打好腹稿之后,字斟句酌,才是说道:“若说李槐与学舍孩子之间的冲突源头,是孩子之间的矛盾,可以理解,是咱们大隋这边有错在先,而之后的一路大小风波,则是对错五五分,倒是最后那个名叫于禄的少年,出手就确实有些没分寸了。关键是这个少年不但出手狠辣,而且心机深沉,按照那位剑修的说法,于禄数次出手,分别是四境武夫,五境和六境的实力,之后始终压在六境修为上,最后一次才以七境修为悍然出手,重创了剑修。” 大隋皇帝点了点头,并未意外,至于缘由,倒是门外那位蟒服貂寺早已给他解释过了。 少年于禄应该是武道六境的巅峰修为,但是在那天晚上的书楼大战之中,先败书院贤人,引出后者,而后再将观海境剑修当做了磨刀石,借此一举成功破境,此番种种,根骨,天赋,心志,无疑皆是上上之选,而这般情况,落在一个大骊偏远小镇出身的少年身上,很是意外! 屁股决定脑袋,对于大隋皇帝而言,坐上了这个位置,那他眼中所看到的人和事,无论是人的好坏,还是事情的发展态势,和这位战战兢兢的礼部天官都是不一样的,或者说是天壤之别。 就在此时,门外的那位老宦官突然来到大隋皇帝身边,面色难看。 礼部尚书只觉得眼前一花,就看到一袭大红蟒服挡在了大隋皇帝身前,全然不顾什么君臣礼仪。 大隋皇帝只是有些好奇,并不生气,更无惊惧。 而后整座皇宫就传来一阵宛如地牛翻身的剧烈震动,这股震动由远既近,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大隋皇帝道:“貂寺可是看出了什么?” 那位宦官却是回道:“气息很强,由远既近,要是老奴没猜错,应该在十二楼左右!” 大隋皇帝没有言语,目色看向大殿门口,若有所思。 至于礼部尚书,全然懵懂! …… 山崖书院的事,李然并不知道,可关于崔巉之后要做的事情,青衫这边却是知道极多,只不过考虑到那些谋划与他此行关系不大,索性便是没去多管,如若不然,早在门口见面那会,白衣少年就要得挨上一剑。至于这一剑出了之后会不会坏了礼圣的规矩,李然自是没甚在意,毕竟文圣那边都放手了,先生罚弟子,规矩之内,天经地义,礼圣那边自是不好多说什么。 思绪之间,明月相照,少年抬眼,便是已然来到了大隋皇宫的上空,而随着其的到来,一股剑威便是自天幕之上瀚然垂落,压得整个大隋皇宫塌陷一分。 青衫望去,面色平静,目色却是落在皇宫之中的一个身着红袍的男子身上,朗声说道:“大隋皇帝何在,十息之内,速速滚来,如若不然,后果自负!” “十” “九” …… 大隋皇帝站起身,笑着说道:“貂寺,看来这次,你倒是说错了!!!” 年迈貂寺沉声答道:“十三楼的剑修,宝瓶洲内,可不常见看,但这情况,依着老奴估计,不好善了了。” 大隋皇帝点点头,“毕竟这位可是不久前剑开大骊宋氏京城的人物,如今这般,那是自然!” 男人在那位大隋京城守门人之一的宦官护送下,走出养心斋,待上方少年字数落在二时,才是来到了对方面前,只不过这位置却是居高临下。 大隋皇帝道:“大隋皇帝高冕,见过剑仙!” 月色之下,青衫飘飘,少年立于高处,眉眼微挑,望向阶下那一身红袍的大隋皇帝,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开口便是锋芒毕露:“你倒是识趣,可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此话露骨,直接堵死了大隋皇帝之言语,可对方怎么说也是一朝君主,此时此刻,面色镇定,并无慌乱,而是躬身行礼,说道:“剑仙此行之目的,高冕知道,其中因果,当是大隋有错在先,往后之事,也会全力弥补,凡是其中有所牵连者,高冕一定给剑仙一个满意答复!” 李然问道:“所以,你想干什么呢?” 大隋皇帝说道:“不求剑仙手下留情,只求剑仙出手之时,莫要伤了城中百姓。” 年迈貂寺连忙道:“陛下,老奴尚可一战!” 大隋皇帝摇头,意思明显,莫要多言。 老宦官地位超然,先后侍奉过大隋三任皇帝,可在修行一途上,却走的是武道路子,若是同境对战,大隋皇帝自不担心,毕竟对方哪怕不敌,可有着大隋京城的龙气相助,更上层楼,不在话下。可若那对敌之人是个远超境界之敌手,贸然出手,只会得不偿失。 东宝瓶洲,武夫无数,可若真论武道之成就,年迈貂寺可是一点也比不得大骊那位宋长镜更何况据那边传来到消息来看,如宋长镜这般人物都接不住对方一剑,那让自个身边的老宦官出战,无非就是螳臂当车,没有意义。 大隋皇帝想得很清楚,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应下! 李然可不在乎这些,心念一动,祥符现露,刀身借着头顶月光,仅是刹那,便是布满寒光,“不得不说,从某些方面来说,你比大骊宋氏有脑子,但却不多,不过看在你认错态度不错的份上,我就用从山崖书院某个小姑娘手中的竹刀斩出一招,但要是你的答复我不满意,后果如何,当是清楚!” 言语落下,少年手中竹刀悍然劈落,夜色如墨,一抹寒光自九天垂落,直直砸向大隋皇宫,瞬息之间,偌大宫阙,一分为二,脚下大地,塌陷三尺。若是仔细看去,那萦绕在大隋皇宫之上的磅礴龙气,一刀之下,更是变得十分稀薄,可刀光所过,并未伤及无辜。 而随着青衫少年的一击落下,大隋皇帝的面上却是苍白如纸,毫无血气。 第一百零六章怎么还抢人头啊! 光景回溯,数时之前。 东华山那边,夜色入户,喧闹渐停,在与李槐等孩子闲趣了几句之后,后者倦意上头,在前者的护送之下,也是各自回返了学舍。 等崔巉回返学舍,于禄已经坐在了桌旁,面色红润,精神焕发,丝毫没有先前侧躺床上时的狼狈,在见到白衣少年后,面色带笑,恭谨起身,“于禄有罪,还请公子责罚!” 崔巉面色平静,指间轻叩桌面,略作沉默,才是说道:“是该罚你,可谁让你比谢谢聪明点,天赋好一点,用起顺手些......外加上你运气不错,所以这次,本公子就不与你计较了。” 言语落下,崔巉脚踝轻挪桌旁椅子,示意起坐下。 于禄乖乖坐下,还给崔巉倒了一壶茶水,态度认真,恭恭敬敬,倒是没有半分心思。 崔接过茶杯,面色带笑,旋即说道:“谢谢是个没眼力见的,总得吃些苦头才知道收收脾气,你比她强些,看得明白,同我说说看,为什么要出手收尾!” 于禄坐在哪里,双手隆袖,似在取暖,可目色却是若有若无的瞥了一眼门外那边,似有思索。 崔巉心知肚明,“那小婊子运气好,出言不逊前被人教训过一顿,可我觉着不行,所以出门前就再给了她点甜头,这不,散财结束,就跪在哪里说谢谢公子。不得不说,这王公贵族家的小姐就是知书达理,怎么?你卢稷也想要?” 谢谢谢谢公子! 于禄面色微起,收回目色,连忙起身,就想要再次请罪,可却是被崔巉挥手让半抬的屁股又坐了回来。 “老一套的话听着烦,倒是继续方才话题,为什么要出手收尾?” “头一个原因,当然是原本觉得活着没盼头,动了死意,但是这一路求学,见着不少,突然觉得有件事情,还是很有意思的,所以一冲动,就做了,也没啥心思。至于第二,则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一路行来,或多或少,这心里多少有些不甘心,所以总想着学以致用,可是陈平安境界太低,公子架子太大,那些魑魅魍魉又都给林守一收拾掉了,根本没有出手机会,但说句实话,其实那些个遇上的魑魅魍魉,道行不够看,出手也没得意思,怎么办?也是如此,刚好借这个机会,一来揍一顿那个伪君子,二来就是把那个大隋剑修,当做自己在武道上向前走一步的磨刀石。反正活着无聊,看一看更高处的风光,又不少一块肉。” 崔巉笑道:“圣人言语倒是用得不错,可垫脚石更确切一点。” 于禄笑着点了点头,并未有半分怨气,只是回道:“公子说得是。” 崔巉没有言语,指尖叩击桌面,示意继续。 高大少年的语气停住,似在措辞。 崔巉笑道:“怎么,想让我帮你说吗?” 于禄苦笑,与面前的白衣少年言语,说句实话,很不轻松,因为在对方面前,自己那点心思像是被人摆在台面上看,没有丝毫隐藏,就像个新兵蛋子一般,“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中送炭,所以我就闲着,只要这次我没死,在陈平安那边,他就打心底里觉着欠我一个人情。” 崔巉听着,依旧无言! 于禄喉咙滚动,略作吞咽,实则紧张,最后也只是硬着头皮说道:“我想试试去证明公子是错的,只不过没想到公子会去而复返,还有那位李先生会突然出现......请公子责罚!” 崔巉看了溟了一口茶水,目色看向对方,继而说道:“聪明人总会有聪明人的想法,恰好你就是这么个聪明人,我能有你这么有仆役,说句实话,倒是不错,只可惜事与愿违,你没料到我会回来,更未料到那人会来,所以想拿下这个人情,最后却是被人家的一场机缘所化。” 言语至此,崔巉摇了摇脑袋,面带几分可惜,继而说道:“可惜,棋手亦可成棋子,而他所谓的机缘,也不过是你原本就该拥有之物,也是如此,两相抵过,也算让你捡回条命。” 听闻此言,于禄心中的紧张顿时散去。 但高大少年不知道的是,无论有没有那袭青衫的插手,他于禄都不会死,毕竟在这盘棋里,李槐的动手,于禄的收尾,在白衣少年这里,皆不过是早有所料。至于李然这个异数,无非就是让九境武夫换成了飞升剑修,实力强些,更有说服力,锦上添花,仅此而已。 少年于禄,少女谢谢,说句实话,到了如今也不是让他崔巉让‘东山’这个身份更合理的借口罢了,只不过因为李然的缘故,让原本该有的二人少了些许伏笔,提前下场。 崔瀺说道:“一样的道理,给大隋一个看似荒诞的理由,一个不够就给两个,只要事不过三,恰到好处,便是极好。可看如今这情况,想来也是用不到第一个了,倒是可惜。” 于禄犹豫了一下,苦笑道:“若是可以,公子的第一个,不然换成我?” 崔瀺斜瞥他一眼,“怜香惜玉?就算我想给你,可那家伙自个站在那里,飞升境剑修,啧啧,你们就美去吧!” 于禄面色带笑,不再说话。 崔瀺笑道:“你看得清楚,是因为你靠得太近,但是你要记住,一叶障目,只看清楚一片叶子的所有脉络,终究是不够的……” 崔瀺不再说话,闭上眼睛,说了一句让于禄出乎意料的话,“如果真能看透彻细微的最深处,也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要知道,这其实就是我的大道……之一!” 于禄似乎全然无法理解,就不去多想。 崔巉起身,离开学舍。 于禄看着其离开,消失在黑夜之中,而后看向自己双手,遍布汗水,可思绪却是不由地在崔巉的先前言语中不断挖掘,可下一刻,高大少年猛然给了自己一巴掌,声音清脆,力道极大,嘴角之地,鲜血溢出。 少年捂住额头,一脸痛苦,“不要去想这些,一点都别想!” 人之初,性本善,这是文庙那边的某个圣人之言语。 可在其之后,又有一人提出,人之初,性本恶! 两人言语,各有道理,所以一直以来,摩擦极多,也是如此,二者摩擦之下,所衍生的分支就会越多。 人心叵测,当知了所然,便会想知道所以然。 若是做学问,打破砂锅,一探到底,自无不可。 若是人性,只要想了一次,层层叠加,便会永无止境。 崔巉说于禄很聪明,那是因为他知道,于禄着于眼前,一步一走,不会去做那些无法实现的事。 谢谢差些,是因为对方总在做不可实现之物,眼高于顶,虚无缥缈,现在如此,以往也是如此。 一叶障目,难知春秋! ...... 文正堂外,在某个白衣少年涉足其中,又走了出来之后,原先修为,自踏出门后,便是一步迈入了练气士的第九境界,金丹境! 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崔瀺站在门槛外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高空,怔怔出神。 很快崔瀺就恢复玩世不恭的表情,做了个自戳双目的动作,继续前行,“先前认你做先生,算是我崔瀺瞎了眼。可打今儿起,老子叫崔东山,只是陈平安的学生。” 言语落下,少年飞上东华山巅。 茅小冬紧随其后,骂了两句,旋即下山。 崔东山站在这边,目色远眺,最后将目色放在东华山附近的一栋幽静宅子,开始破口大骂:“那个叫蔡京神的孙子,收你的人来,有本事以大欺小,没本事出来认错吗?哦,我忘记了,有人干你们那位大隋皇帝了,你他娘现在肯定害怕地躲进你娘的被窝里了,不过没关系,你出来认我做祖宗,磕头听训,爷爷去给你求情!” 东华山附近那栋宅子,一道虹光平地暴起,照亮夜空,瞬间便是升至与东华山山巅齐平的高空,而后就见一道魁梧身影怒吼道:“找死!” 白衣少年面色带笑,拍了拍胸口,理了理声音,而后就用更大的嗓门答复道:“老祖宗在这里找龟孙子,不找死,有本事就从你娘的被窝里出来,磕头受训!” 魁梧老人吼道:“滚出来!!!!” 当老者升空之后,以东华山为中心,四周不断有灯光亮起,由近及远,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直至照亮整座东华山。 白衣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嘿嘿笑道:“乖孙儿你快点滚进来!” 老人似乎被那个小疯子的言语给震惊到了,竟是一时半会儿有些发愣。 白衣少年见场景热得差不多了,乘胜追击,放大声音道:“他娘的谁借给你的狗胆,敢欺负老子的门下弟子?蔡京神,手脚利索点,快点拿刀砍死自己,记得砍得心诚一些,砍出十境修士该有的风采!那么祖宗我就当你认错了,说不定还能既往不咎,如若不然,干你老娘,骑你妻女……” 少年一番言语,祖宗乱飞,极为粗鄙。 那名享誉大隋的魁梧老者,愤怒的咆哮声,几乎响彻方圆十里,“茅小冬!你们书院不管这混账疯子,我蔡京神来帮你管!你只管收尸便是,陛下那边,我后果自负!” 老人御风而立,面朝山崖书院,一脚重重踏出,抡起手臂,最终做出一个丢掷姿势,而后就见一根雷电交织的雪白长矛,呼啸而去,直刺东华山之巅。 电矛扑向山巅大树,很快闯入书院地界的上空。 那白衣少年哈哈大笑,“来得好,乖孙儿总算还知道孝敬你家祖宗!来而不往非礼也,老祖宗给你做个打赏,孙儿蔡京神好好接着!” 言语落下,白衣少年抬手欲接那道奔雷,蓦然之间,少年回头。 大隋皇宫方向,天地骤然一暗而后就见一道凛冽寒光,如天河倒泻,自九天之上轰然垂落,直劈而下,剑气森寒,骇人听闻。 可那寒光未至,却先是分一缕余威,不偏不倚,径直斩向那魁梧老人。 老人面色骤沉,来不及有所反应,身躯便如断线纸鸢,自高空轰然坠地,尘土飞扬,震得周遭空气都为之一滞。 白衣少年看向大隋皇宫所在,不知怎滴,面色有些不好,倒不是生气,只是因为今个夜里,本该是自己大闹一番的时候,怎么就突然被人抢人头了,说句实话,很不得劲,可那出手之人的境界很高,他一金丹,搽鞋都费力,没得办法! 念及于此,少年跃下,走到那魁梧老者掉落之地,朝其啐了一口,又揣上两脚,才是说道:“死了没。没死就起来继续打啊!而且这荒山野岭的,这地儿可不然睡觉,赶紧起来!” 少年言语,没有反应,可随着其指尖散出一道细微灵力后,白衣少年却是不由的皱起眉头,没好气道:“既然都出手了,李大剑仙就不能直接给弄死吗?哪怕不劈死,弄成残废也行,可你这只断了人家大道前程,又没斩去境界,这不是在纯恶心人啊!怎么,难不成想让李槐那臭小子的老爹来收二茬吗?这也太他娘畜生了!!!” 言语落下,天幕那边,某个青衫背负月光,悄然落下,看向在那里骂骂咧咧的白衣少年,语气平淡,才是说道:“你不服气?” 白衣少年倒吸一口凉气,冷静,冷静,他牛逼,惹不起,冷静! 白衣少年道:“剑仙随意,只是我这名头今夜该起的,被你这么一折腾,东山这可就是诗出无名了呀!” 李然看向对方,面色带笑,“反正都是要借此出名,有师没师,不算重要,更何况在你崔巉那里,算无遗策,还在乎这些?!!” 此言落下,李然便是将手中祥符丢给对方,“记得还给那小姑娘,要是丢了,我肯定会给你一剑,齐先生也拦不住,我说的!” 崔巉嘿嘿一笑,旋即说道:“那我家先生也不行?” 李然道:“到了剑气长城再说,若是看不过眼,就丢出去喂妖。” 崔巉道:“左右也拦不住?” 青衫嘴角一咧,极有意思。 白衣见状,一扶额头,表示了解! 出去这么多年,还以为左右有多厉害,如今连个剑修也打不过,也就那样! 你说我崔巉不也打不过? 抱歉,我叫崔东山,打不过很正常! 第一百零七章明月之下是两乡 天幕之上,明月通天,某个身着老旧儒衫的读书人背着双手,伸着脖子,嘴里时不时发出啧啧之声,双眸却是不断地打量着下方那道骇人寒光。不得不说,这道剑光的威势看着吓人,可在儒衫老者的眼里,其实还真不算大,顶天用根手指头就能挡下,可若是中五境的修士碰着,说句实话,飞升一剑,威势再低,若是没死,那他娘都是祖宗在下面托了关系,如若不然,那可能嘛! 儒衫老者目光微起,旋即收回,转而望向那明月之下的白衣儒生。月华如水,落满肩头,眉目俊朗,一身书卷气浑然天成,意态从容,风骨清逸。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温雅端方的大家气度,不怒自威,文气沛然。 老秀才脸上堆着笑,左顾右盼,慢悠悠挪着步子,朝那白衣儒生走去,待离着还有数丈远时,便停下脚步,眯眼打量对方,似在寻觅什么,而后随即开口笑道:“巧了巧了,礼圣!这般夜深,你也来赏日?” 他抬手一指头顶皓月,啧啧称奇:“老秀才活了这许多年,还真没见过这般圆的月亮。若是礼圣不嫌弃,寻个高处,咱们哥俩上去小酌几杯,觉得如何?” 礼圣默然不语,目光穿透沉沉夜色,径直落向下方的那道青衫身影,稍作停留,便是缓缓收回,语气平淡,并无波澜,才是说道:“都瞧见了,你也就不用给他打马虎眼了!” 老秀才一听,嘿嘿笑着,一步踏出,二人顿时并肩,“这么好的孩子,有些离经叛道也很正常,礼圣胸怀天下,人品极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眨眨就过去了,再者说了,年轻人下手也有分寸,没伤无辜,没斩国运,顶天就是打了些以大欺小的玩意,真要说起来,可是算不得什么大事!” 浩然礼圣,修为极高,年岁极大,极重规矩,可自打某个奇妙少年入了人间之后,这位极重规矩的小夫子却是不断地在为大开后门,说不上坏,谈不上好,可真要深究起来,总是不怎么好。 礼圣说道:“域外天魔,生而知之,如今这边的事完结以后,未来光景必然都得在莽荒那边。” 老秀才闻言,眉眼微起,“礼圣的意思是?” 礼圣道:“开辟第五座天下的事,另寻其他!” 开辟天下,不是小事,若是没有多位十四境修士同往,一时半会可是弄不出的。老秀才当初去找老大剑仙借人,本质上就是为了想加开第五座天下的开辟时间,兑现儒家万年前对剑修的承诺,可人家压根不给这个面子,以至于他才打起了李然的想法,否则依着文庙这边的零星几人,没个几载光阴,说句实话,根本就弄不出来。 而之所以选择李然,一来是因为这少年的合道路数特殊,若是加入开辟行列,依着其神通手段,不仅可以极大减少光阴损耗,还能平衡开辟新天下的规则,代剑气长城的那边有人入得十四时,好来掌管这座天下。二来则是为了让青衫少年减少些不必要的因果,域外天魔,不在天地,不归天地,若是与几座天下的因果沾染过多,天下大势,皆会改变,变数太大,未来如何,极不好说。 可现在礼圣一言落下,说句实话,老秀才可是特别为难。毕竟浩然这边有这实力,还能和读书人扯上关系的十四境可是不多,哪怕是算上老秀才自己,也仅是不过寥寥几人,外加上这承诺是儒家自己许下的,人家有着实力,又为何要帮你? 说不通的! 老秀才思绪颇多,看了一眼礼圣,脖子一转,才是说道:“礼圣,你真要这么说,那这事还真是有点为难,毕竟地主家也没余粮,你总不可能让我这只剩下几分魂魄的人去嘛,不行不行,会死人的。” 礼圣回道:“文庙那边有个现成的,海上那边也有个现成,这点事情,我就不相信你没想过。” 老秀才一听,眉眼一挑,顿时就不乐意了,感情这算盘都打到自己头上了,没想到你礼圣都这么大的人了,这也太不要脸了。 可老秀才能拒绝吗? 自是不能,至于缘由,说来简单,人在其位,得谋其事。 念及于此,儒衫老者眉眼微起,想到什么,才是说道:“海上那边我可以去,文庙那边我也可以去,可是礼是,这又要骡子跑,总得先让骡子吃饱嘛!” 小夫子闻言,目色看了过去,就见老秀才嘴角带笑,双眸放光,一副奸商模样,可小夫子却是并未拒绝,而是说道:“可以答应,但要求不可过分,规矩你懂,至于其他,你那未来的关门弟子那边,若有机会,我会为他走上一遭。可丑话说在前头,那小子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若是对方不愿意,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老秀才连连点头,表示没有问题。自己这一脉,从上到下,从先生到弟子,那是各顶各的优秀,可真要说起来,就是这人太少了。 老秀才自个就不说了,年岁摆着,有心无力。 崔巉那里就算了,已经出门,忙得很嘞。 左右就是块木头,收徒不想,找媳妇不干,就知道练那破剑,但凡有个女子找他,面色摆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来找他问剑,光棍一个,所以想靠他来延续文脉光景,这可是个天大难事。 刘十六不在,暂且不说。 小齐倒是省心,好歹为文脉留了几分香火。可真要说起来,这孩子也是个榆木疙瘩,坐镇骊珠洞天这么多年,也算见过了不少极好女子,愣是孑然一身,光棍一个,修为再高,说出去也让他当先生的脸上无光。 此情此景,这当先生能不急吗? 从前总觉得自家弟子这般出色,娶妻生子不过想来是水到渠成之事,可岁月流转,光阴荏苒,老秀才早已不再抱有什么幻想。万幸的是,这个光景,还有个关门弟子,瞧着情形,对剑气长城那丫头已是暗生情愫。至于成与不成,暂且不说,毕竟只要当事人多上些心,做先生的再从旁推波助澜,一来二去,总归能成。 而在老秀才念想这些时,小夫子的身形便是悄然离开了这方天幕,只不过在其走后,明月之下,又有一道儒衫出现在了那边。 儒衫走来,依着规矩,抱拳行礼:“先生!” 老秀才看了对方一眼,微微摇头,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悠然长叹。 “小齐!” “弟子在地!” “你什么时候才不是一个人啊?” “先生所言,弟子明白,而灯火万盏,弟子也从未是一个人,至少还有先生和诸位师兄。” 老秀才微微扶额,恨铁不成钢,本想着跳起来赏其一个脑瓜崩,可想了想还是算了,毕竟陈平安还未真正入门,小齐还是关门弟子,舍不得打,舍不得打! 明月之下,老者走了。 儒衫先生看了一眼山崖书院的那几个孩子,眉眼带笑,同样离开。 …… 大隋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依着李然的想法,便是该回返老龙城,而后便是去往剑气长城,只不过刚走出大隋地界,尚在半途,自己却是被一个儒衫老者拦住了去路。 对于来人,少年倒是并无意外,毕竟先前在大隋皇宫出剑之时,这位便是同着礼圣一起在天幕那边看着了。 青衫带笑,微微行礼,极有规矩,而后说道:“这大晚上的,文圣先生怎么会在这,难不成是专门来这等小子的吗?” 老秀才点了点头,才是回道:“年轻人心眼子倒是挺多,不过放心,礼圣那边我给你搞定了,你小子也没必要拿话来试探我这老头子。” 青衫少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可刚准备言语什么,蓦然之间,面前的那位儒衫老者便是将一本书籍递了过,书为《修身》! 李然不解,却是接过,“文圣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老秀才解释道:“这是老头子以前做秀才时写的东西,没卖出去,是个旧物。如今你小子又帮了那几个孩子,于情于理,我这做祖师的,都得还你个人情。可你也知道,老头子穷啊,除了这些老物件外,那是一点黄白之物也拿不出来,你小子可别嫌弃。” 儒家文圣,浩然文庙里面的位置可是第四,论打架实力,或许不强,可若论学问,人家可是个时打时的通天人物,要不然也不会喊出那句‘有请三教祖师落座’的传世经典。 黄白之物珍贵,可真要同一尊儒家圣人的本手稿件比起来,那可是一文不值,换句话说,这篇修身,若是拿给一个读书人,指不定就能凭着这玩意,读出一个实实在在的上五境。 李然不是读书人,不需要这些。 可他不需要,家里边有人需要,毕竟桂花斋里的某个贪吃丫头可是个儒道皆走的苗子,这东西给她,现在没啥,可以后可就说不一定了。 今夜月色,极为明亮,儒衫老者,青衫少年,各有言语,而后离去,只不过在离去之前,老者将第五座天下的事给少年说了一遍,却是让青衫少年颇有不解。可老秀才没有下文,李然也没有去问,心里知道,如此即可。 …… 莽荒天幕,三轮明月,颇为璀璨,宛若明珠悬挂,亦如白日朝阳,若是让那些未来过这边的浩然修士见到,定然少不了一番长惊短讶。 剑气长城,自打年关过完,莽荒那边便是集聚了百万妖族,九位王座于此,阵仗极大,可说来也是奇怪,若是按着往日情况,妖族那边若是这般,指定是要同剑气长城这边来场血战的,唯独这次,妖族那边不知抽了些啥子歪风,兵临城下,既不叫阵,也不攻城,倒是让剑气长城这边的好些剑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某处城头,大剑仙陆沉望着明月,而后落在妖族那边,思绪极多,愣她在此杀妖多年,可却是怎么样想不明白妖族,此时此刻,妖族那边,所图为何。 为了此事,陆芝也去老大剑仙那边问过,可得到的结果却是什么也没得到,车轱辘话一大堆,转到头了,就只有一句,顾好各自城头,有妖杀妖,没妖守好。 也是如此,陆沉后续时间也未去问过。 城头那架秋千,女子剑仙周澄依旧在此,只不过相比于以往的孤身一人,这会光景里,秋千旁边倒是多了个身着白衣的女子剑修。 顾陌站在这里,眸中映着明月,看向秋千上的那袭青群,少女脸上却是带着几分好奇,“周姐姐,你说那些个妖族是怎么回事嘞,阵仗这么大,可为啥来了这边这么长时间,怎么就一点动静也莫得呢?” 秋千晃动,前后摇摆,女子闻言,面色却是莫得多少变幻,只是抬眼望了望头顶的三轮明月,才是说道:“宁姚那丫头不是回来了吗?你要是想知道,可以去那边问问,说不定她能给你说说。” 顾陌闻言,觉着有些道理,可转头一想,还是算了,毕竟宁姚去李大哥那边过年,时间挺长,刚刚回来,想来也不可能知道这些,自己去问,估摸着也是竹篮打水,空空如也。 周澄无言,秋千任动,这番大战若是开启,那就去死死看! 城头茅屋那边,老大剑仙坐在自个门口的那个矮脚板凳上,无所事事,极为悠闲,若是仔细看去,在老大剑仙的茅屋边上,那里则是又有一间茅屋,只不过没有前者大。 剑仙左右,双手抱剑,站在城头,望向城外,面色平静,丝毫莫得丝毫想法。 倒是二人身后不远处的地界里,某个穿着白衣的俊朗少年,武道四境,并不算高,可却是顶着城头的剑道威压,于此间练拳走桩,倒是有趣。 少年名叫曹慈,中土神州大端人士,底子极高,武道天赋极高,随师傅裴杯来剑气长城历练,只不过师父在另处城头,而他则是在此地练拳,而老大剑仙茅屋旁的小茅屋便是他的。 第一百零八章今日且看孙道长 青冥天下,新新大吉! 蕲州境内,玄都观中,桃花满天,而在那棵永不枯落的桃花树下,观主孙怀中找到了自家师姐王孙,试探性问道:“新年大好,万事顺心,师姐就不打算出去走走吗?” 少女姿容的女冠,斜着身子,翘着二郎腿,神色淡然道:“如果你想让我去走走,找个道侣,那就免了,免谈。如果你想自个出去转转,看看风景,而且比较重要,反正你才是观主,我这边倒是无所谓。” 孙道长问道:“如果其中所谓,两者兼有,师姐觉着,如何是好?” 王孙说道:“当家在前,自放首位,若是自个私心,那就得看看谁要重些了。” 孙道长如释重负,目色远望,沉默片刻,没来由感慨一句,“师姐,我们师父啊,当真是个有晚福的人。” 作为孙道长和师姐王孙的师尊,那位道号“清源”的老道士,是寿终正寝,属于无疾而终。自个座下的几个徒弟,放在如今来看,又都算有出息,可若是晚个几百年再走,按着玄都观里的往日光景,老人家可能就要揪心了。 王孙点了点头,觉着自个这个师弟说得在理,旋即说道:“亏得师父走得早,不然多活几年,真要像凡俗百姓那些个长寿族老那样,估摸着要被我们几个给活活气死。” 少女姿容的女冠,脾气如此,从未变过,哪怕是提到自家师尊,王孙说话还是没什么忌讳,畅所欲言。 孙道长面色带笑,双眸有光,似在回忆,以至于桃花落在头顶,道长依旧带笑:“说起这事,我就特别纳闷,你们一个个地,当年都不乐意接过师尊的位置,继任观主,我一直怀疑,师尊当年选我,是不是师姐你这边,与师尊偷偷说了什么?不然凭啥子放着王孙不要,偏偏选个孙怀中?” 王孙一听,眉眼一白,连忙回道:“没证据的事情,少胡说八道,不然师姐可就得揍你了。” 似乎是觉着言语不对,女冠挺直腰杆,靠坐在桃树下,却是伸手按住了一把在鞘长剑,声音一冷,便是教训道:“当师弟的,没大没小。” 王孙脾气,向来火爆,说要揍你,那就绝不拖延。 孙道长哑然失笑,当时清楚。 当年被玄都观上任观主,‘青源’道长,被老真人同时领进玄都观修行的一拨孩子,有七人之多,在那之后,这位老真人就再没有收取嫡传了。 只不过这七个孩子里,数量不多,结果其中光是飞升境修士,后来就有三个! 除了刚刚“出关”的王孙,现任观主孙怀中,还有双方那个喜好手持行山杖、负笈云游的小师弟,家乡来自一个盛产枇杷的小地方,出身贫寒,名叫黄柑,后来道号“青李”。 三位同门,孙怀中,师姐王孙,师弟黄柑,三位同门,先后跻身了飞升境,也曾分别担任玄都观住持,首座,都讲。故而上任观主最后收徒的那一年,也被后世视为玄都观历史上,最为丰收年景的一个“大年份”。 一门七子,三位飞升。 即便是搁在整个青冥天下那部厚重老黄历书页中,也注定属于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依着那个时候的青源道长来看,哪里会晓得这些,顶多一个就已经得烧高香喽! 以至于在没有某个青衫少年的光景里边,老秀才带着一个虎头帽孩子,做客玄都观,就专程来这祖师殿,给上任观主敬了三炷香。 挂像上面的人,与挂像以外的敬香客,双方都擅长收徒嘛。 毕竟,人家老秀才的关门弟子,与上任观主的小弟子,亦有一桩不浅的道缘。 怎么说呢?这就很善了嘛。 玄都观的上任观主,本名元禾,道号“清源”,是个实在人。 老道士第一次为入室弟子们正式传道授业时,二话没说,就是丢给那些孩子一本只有寥寥五千言的道祖著作。 而王孙只是看了道祖著作上的开篇六字,她就合上了书籍。 这般情况,让那年还只是在玄都观担任三都之一的老道士,颔首而笑。 让她可以玩去了。 也是打那会开始,老道士这心里就知道,自己这七个弟子里,未来光景,必有飞升。 当时还扎两羊角辫的小姑娘不知这些,也不想知道这些,蹦蹦跳跳离开屋子,独自玩耍去了。只留下孙怀中在内的同门师兄弟,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疑惑之际,惊为天人。 孙怀中事后问起自家师姐,到底是怎么回事,想知些情况。 当时师姐姿态懒散,解释道:“我又不认识字,师父丢给我一本书算咋回事。” 那时的孙道长是个老实人,老实得不能再老实,师姐言落,还就真信了,后来一想,总想着给自己两巴掌。 年少无知,年少无知啊! 可后来回头想想,自家师姐,确未说谎,毕竟家乡是那永州的师姐王孙,她家世代都是捕蛇人,打记事起就与山林为伴,日月同栖,不曾入得学堂,读书识字,并不意外。 反观孙怀中他们这些弟子,大多都是些出身不错的修行胚子,别说认字,就是各脉道书都背了不少,就比如最早公认是玄都观修道资质最好的小师弟黄柑,不到十岁,早就熟读整部道藏了。 而咱们的老实人孙道长,则是在多年之后,才是知道真相。 原来师姐就只是觉得刚认识没多久的师弟小孙,年纪再小,可怎么说也是个修道之人,竟然能问出这种白痴问题,少女眼中,瞧着就觉着可怜,也是如此,她就随便找了个蹩脚借口安慰他罢了。 孙道长信了,深信不疑! 那些年里,师姐每次看到孙怀中,就都眼神格外“和善”,也从不冷着脸,多半是当个需要她可怜可怜的小傻子看待吧。 此后王孙的修行之路,无比顺遂,破境一事,势如破竹。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奇左右,一骑绝尘,都只能远远看着那个王孙的登高背影。 久而久之,玄都观所有徽字辈的道士们就都认命了,明摆着没法比,那就不跟王孙比。 真的是,开没开自己心里清楚! 也是如此,切磋道法,探讨义理,同辈弟子都皆有默契,那就是谁都不找那个王孙。 毕竟和这个妖孽同辈,那都不是压力了,那他娘的是绝望啊! 王孙先是碾压同辈,继而是追上师辈,然后是徽字上边的两个辈分,其中不乏惊才绝艳的修道天才,结果都被王孙一一超越。 总角闻道,当是王孙。 那时有老一辈觉着过了,可当他们也被超越之后,心里觉着,此言不虚,并非玩笑。 作为修道资质仅次于王孙的小师弟黄柑,进入玄都观之前,有那一句“当是天仙”谶语,可事却相反,这位小师弟反而是修行最为迟缓的一个。 至于孙怀中,在那段无忧无虑的修道岁月里,自认高不成,低不就,也不算如何出类拔萃,既然有师姐王孙在,天才不天才的,都没了意思,至于后来被说成是什么大器晚成,厚积薄发,在这位孙道长心里,总觉着那些家伙是些骂人,很不舒服。 玄都观祖庭这边,在那拨徽字辈道士成长起来之后,玄都观作为天下道门剑仙一脉的执牛耳者,在蕲州这块地界里,可是一处出了名的,与世无争“山上山”,幽居修道,不染红尘,跟外界打交道极少。 等到徽字辈道官开始成长为玄都观的中坚力量之后,纷纷占据道观要职,原本清静高妙的玄都门风,随之一变,锋芒毕露,涉世渐深。 其中经典,若是是有同门在外吃了亏,师姐王孙,大手一挥,领着数十号同龄修士,背着师长们偷偷联袂远游,妥妥道门黑涩会! 每有战起,孙怀中必当先锋,带头冲锋。 小师弟黄柑则是居于幕后,出谋划策,一副军师模样。 而师姐王孙则是一人肩扛大任,直接去堵敌方泉水,负责对付那些境界高的。以及由她收拾残局,比如回到道观后,都是她跟师门长辈们掰扯道理,挨训过后,就得面壁思过,每次都是一窝一窝的,一起被禁足在桃林那边。 有难同当! 等到孙怀中从徽字辈当中脱颖而出,担任玄都观的住持后,数千年以来,在咱们孙观主的默认、甚至是暗中推波助澜之下,玄都观剑仙一脉的道士,最喜欢、也最擅长的“单挑”门风,更是被发扬光大到了顶点。 玄都观的那数十套精妙剑阵,青冥天下,堪称蔚为壮观,试问山门外的那些个同辈里边,谁没领教过。 至于怎么来的,这你就别管。 而从小孙、变成年轻观主、再变成老观主的孙道长,那些个臭毛病……如今光景,得换个更加公道的说法,是某些个山上山下、路人皆知的优良传统。 其实就是年少时跟师姐王孙依葫芦画瓢而来。 比如打人要趁早、敲闷棍不能等天黑、什么长辈小辈,在我这里,不兴这个...... 只不过如今千年光景过去,事事在变,可唯独一点,玄都观的门风,却是从未改变。以至于当某个同坐天下的十四境找到孙道长,要和起联袂同去白玉京,共斩余斗时,咱们孙道长却是摇头拒绝。 一己之私,牵扯天下,非我所愿! 这是孙怀中的原话! 也是如此,那位十四境走了,只不过走时又同孙怀中说道:“我在浩然认识个人,那人恰好又与道长有些缘分,他说等他忙完那边的事后,同去白玉京。若是道长不急,可以去那边帮衬帮衬,一人同去,几人同回,待到那时,同上白玉京!” 那人言语,孙怀中自是知道,也是如此,才会在今日找到自家师姐。 孙怀中道:“师姐,我这一去,当是远游,所以观里的事情可得师姐帮忙看着,毕竟小师弟不在,最为聪明者,当属师姐。” 王孙抬眼,看向自家师弟,眸中有意,却是没说,只是笑问道:“你就不怕我把玄都观给闹没喽?” 孙怀中面色带笑,“弟子承其衣钵,门风始于师姐,若是可以,发扬发扬,自是最好!” 女冠闻言,眉眼一挑,伸手便是朝着孙道长脑袋上敲了一下,“还是小时候的孙怀中看着顺眼些,我说什么就信什么,如今长大了,不行喽!” 孙道长乖巧受着,而后起身,规规矩矩的朝着自家师姐做了个道门稽首。 王孙站起还礼! “到了剑气长城那边时,记得收两个不错的弟子,要是不然,我可得揍你!” “师弟领命!” 言语落下,孙道长理了理衣袍,便是走向了道观门口。 而在那处,南溪一身粉色道袍,怀抱长剑,静立门侧,待望见自家师父身影,女子缓缓起身,双手捧剑,恭敬递上。 少女眨巴眼睛,心思活络,旋即问道:“师尊,我也想去见见世面,您能不能带着弟子一起去浩然天下啊!” 孙怀中接过长剑,别在腰间,想了想后,旋即说道:“路途微远,这个苦你可不一定受得了。不过你也不小了,出去走走,不算坏事,但丑话得说在前头,此去之地,血腥极重,要待多久,为师也不清楚。” 南溪大喜,连连点头,小手拍着胸脯说道:“师尊放心,弟子可玄都观出来的,去了那边,保证不会给您和山门丢脸。” 与此同时,青冥天下,蕲州天幕,孙道长甫踏出山门,便有一道通天彻地的道法轰然炸开,硬生生撕裂了这一州天穹,动静之烈,震荡寰宇,整座蕲州天地,悚然惊动。 孙道长负手而立,道袍猎猎作响,只淡淡瞥了一眼那破开的天阙,旋即领着弟子南溪,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青虹,破空而去,直去浩然天下。 与此同时,白玉京内,余斗身披道祖羽衣,抬眼望向那动荡天穹,面色无波,淡淡开口:“余斗在此,尽可来战。” 第一百零九章有人挨着又挨揍 圣人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行弗乱其所不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也是如此,最近光景里边,魏檗大神几乎每天都会往落魄山跑,不是想见某人,只是给某个扣搜少年带着从包袱斋带来的珍贵药材。 魏檗对于陈平安这些个光阴的凄惨境遇,虽然说做不到感同身受,但是依着草鞋少年的韧性,以及那个元宵便到了这边的糟老头子的心狠手辣,都让这位曾经的一国山岳正神感到了极大诧异。 这他娘的得是有多大的“大任”,才需要遭此劫难? 喂拳喂招,招招要命,魏檗每次送药过来,陈平安不是鲜血淋漓,面目全非,就是四肢尽断,奄奄一息。 魏檗见着,心里嘀咕,槽老头子下手也太狠了,这般磨砺,总不至于让陈平安这半大少年,当天下大变之时,倒悬山传来噩耗,然后要求这位少年,去一剑去当百万师?一身独战三千帝嘛!?? 这不闹得吗? 可每当这个念头浮现心头后,魏檗自己都觉得荒谬。 天何其高远,地何其广阔,要知道宝瓶洲才是浩然天下的九洲中,最小的那个。若论体量,不足其他洲半数,论修道气运,更是垫底中的垫底,何况距离倒悬山最近的大洲,还是那座秀木如林、枝繁叶茂的婆娑洲,例如曹曦这等仙人之流,已是战力极高的陆地剑仙,可是在南婆娑洲,依然难称最为顶尖,而真正会当凌绝顶的修士,却是颍阴陈氏的老祖之流。 这也就意味着,能在东宝瓶洲横着走的十二楼修士,可在其他洲中,却是算不得顶尖,细思极恐。 如此想着,魏檗便是已然拎着拎着包袱,缓缓登山,倒不是不想飞,只是觉着,这般走去,也算是别有一番风味。 山路破高,陌约半响,魏檗便是来到竹楼,只不过出乎意料的事,今个儿在二楼屋内对练之前,某个少年却是颇为悠闲的站在栏杆附近。 少年额头有汗,显然是刚刚练习完剑炉立桩,见着魏檗过来,倒是还有兴致主动跟他打招呼。 “早上,魏大山君!” “咋滴,今儿不练了?” 陈平安没有说话。 魏檗心中有笑,而后便是将价值十万两白银的包袱轻轻抛给了一旁的粉裙女童,眼角之余,瞥了在一边盘腿坐在崖畔的青衣小童,模样规矩,很有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那家少爷在修行呢!! 魏檗收回目光,脚步轻盈地小跑上二楼,发出一连串噔噔噔的响声,不像是什么即将金色敕命在身的北岳正神,倒像是个跑堂的店伙计,风风火火,急急忙忙,很有意思。 陈平安道:“倒是辛苦魏仙师了!” 魏檗眉眼一挑,笑着回道:“都要亲赴刑场了,这会还有心情打趣我,不得不说,酒壮怂人胆,你这才是喝了半壶,就有这般气势,真要是全部喝完……那不得把三教祖师拉来打上一顿啊!” 说到最后一句时,魏檗眼神看天,声音压得极低。 陈平安赧颜道:“我也不知道为啥,喝过了,心情就大不一样,不过也是借魏大仙师吉言。” 魏檗点了点头,回道:“看来还是个好事情。” 言语落下,二楼竹屋里边,一个老人的浑厚嗓音传出,“时间到了,进来享福!” 陈平安无奈一笑,跟魏檗告辞。 魏檗亦是苦笑不言,神他娘享福啊? 崔诚,宝瓶洲崔氏的中兴之祖,文圣一脉的昔日大儒,更是个独步三洲的武道十境,止境巅峰,半步武神,自创神人擂鼓式,拳势如天倾,天下武夫见他,皆如仰望苍天,不敢直视。后遇陈平安,入住落魄山,身居于竹楼,疯癫渐醒,便以铁拳喂拳,将陈平安从三境开始,硬生生捶打至武道根基无匹,后又传拳裴钱,为落魄山种下武道根骨。 四座天下,风趣极多,豪侠极多,腌臜极多,可若是某个青衫在此,必然得好好与其喝上一杯。 毕竟崔老爷子一生,前半段是儒雅大儒,后半段是铁血武夫,为护后辈,主动放弃那唾手可得的武神境,甘愿困于止境,最终在南苑国一间破庙中,安然坐化,散尽一身武道气血,只留一段拳意,护着落魄山众人。 若是莫得崔巉和日后的那些个劳什子算计,这位武夫,武道一途,必是自姜赦后的又一尊神迹。 竹屋二楼,陈平安脱了草鞋走入空荡荡的屋子,关门之后,发现崔老爷子此刻正盘腿而坐,在那边翻阅着那本《撼山谱》。 少年看着,可却是发现,此时此刻,老人眉头直皱。 关于拳铺一事,这是今个老人在陈平安练习剑炉之际,突发奇想之言,说是想要看看剑炉这个站桩的拳谱。 陈平安倒是没有藏着,一番解释之后,无外乎当初跟宁姑娘说的差不多,拳谱是代人保管,不是他陈平安所有,拳谱所记载的拳法和图谱,不可外传,如若不然,哪怕被对方打死,也不会给他。 诸如此类,啰里啰嗦,把老人给烦得差点就要当场教训少年,要不是某人眼睛快,估摸着今天也坐不在这里。 “这就是那部撼山拳谱?” 老人言语之间,便是随手将拳谱丢还给少年,呵呵笑着,满脸讥讽道:“拳法开篇有言,‘家乡有小虫名为蚍蜉,终其一生,异于别处同类,皆在搬运山石入水。’哈哈哈,这话原来是俱芦洲东南那边的江湖武人说的,你听听这些小家子气的言语,土腥十足,极为短目,可想而知,写出这部拳谱的拳师,一辈子能有多大的出息?” 话音一转,老人继续道:“好在这家伙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晓得拳谱不高,在拳谱里写了一句,‘一直不曾跻身当世拳谱之清流高品’,要不然老夫真要骂他一句臭不要脸了。还撼山?怕是般石头还不多!” 陈平安乖巧坐着,没有言语。 老人目色一转,看向少年:“‘我的拳法,只分生死,不分胜负,重拳之意,不重招式’,啧啧,你听听,这句话,真是说得癞蛤蟆一张嘴,就想要吞天吐地,好大的口气。陈平安,你知道为何拳谱如此阐述吗?很简单,因为分胜负的话,总是输多胜少,所以才念叨着分生死,毕竟拿命干架,总会有人怕,而对于他来说,大不了一死了之嘛,就是个赌字!” 陈平安闷闷不乐,小声嘀咕道:“拳谱如此不堪的话,老前辈干嘛还愿意把书中拳理记得这么清楚?” 老人哈哈大笑,自是听见,才是说道:“所载拳法西索平常,没啥深意,一遍就懂,但是这写谱的哥们说话不怕闪着舌头,当真是没有一点谱子。老夫看着挺乐呵的,活这么久,头一会见着,就当一本乱七八糟的山水游记看待就行了。” 修行之道,各有千秋,可在武夫这里,四座天下,皆有共识,那就是练拳先练嘴,打得过打不过且先不说,若是嘴皮子不硬,就算是打赢了,那也是索然无味。 如今的陈平安虽说走出去过,可终究是见识不多,心思不深,若是往后在听这话,回过头来,也会撂下一句狠话。 也是如此,老人猛然起身:“练拳!” 而在落魄山这边忙碌之时,小镇南边的铁匠铺子那边,阮秀此刻在埋怨她爹,“铸剑这事儿,为什么不要我帮忙?” 阮邛目色转向炉子,“你这丫头心里不静,真要让你上手,爹担心你打出了真火。可别忘了,这剑铸成,你就得同那小子一块出门远游的,若是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些风吹草动,剑能不能成先不说,你可就不能出去了!” 少女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同了这个道理。 阮邛铸剑,不是秘密,至少在这小镇的方圆之内,但凡有些修为在身,皆是一清二楚,没得半点隐藏,至于铸剑到了什么程度,也还有阮邛自个知道。 阮邛继续道:“不止如此,爹是希望,我阮邛开宗立派的第一把剑,不管是为谁铸造,都能够一鸣惊人,让整个宝瓶洲、甚至是俱芦洲的剑修,都晓得这把剑的锋利无匹!如此一来,哪怕你日后真打出了火气,挨着爹的名头,那些人也得忌惮几分。” 这些道理,阮秀都懂,可这么说这剑也是给自家妹子打的,她要是没出力气,往后去了剑气长城,见着然哥,总觉得少了些啥子,很不得劲。 阮秀问道:“爹,你说我这次和陈平安一同去剑气长城,你看看我要不要给然哥带些东西啊?!” 闻到此言,汉子眉眼紧时,极为郁闷,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道:“丫头,那臭小子哪点吸引你了?再者说了,世间男子多风流,要是他真在那边有啥子,你就一点不介意?” 阮秀转头,轻声道:“爹,喜欢一个姑娘而已,人家还讲究个门当户对呢。又不是结婚成亲,到了那个时候,讲究一个出身,勉强还有点道理,如今只是喜欢谁而已,天不管地不管的,你急啥子。再说了,然哥就算真有啥子,那不也还没成亲,我这次也就过去看看,要是真见着了,说不定就不喜欢了啊!” 阮邛愣了愣,似乎是听出了什么,“你知道那小子喜欢谁?” 阮秀瞪大眼睛,“我又没眼瞎,而且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得到人心啊,之前然哥来的时候,我还咬了他一口,所以早知道啦。” 阮邛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恨不得现在就去剑气长城,一剑劈了李然那玩意。他也是后悔,要是当初在那小子跌落境界时没心软就好了。 他娘的,没这么欺负自家闺女的。 汉子很郁闷,非常郁闷,目色看着自家闺女,骂了一句:“那臭小子哪点配的上我家秀秀了!” 阮秀哦了一声,双手抱胸,看向翠云峰所在,才是说道:“有些人只会喜欢一个姑娘,这我知道,而在然哥儿哪里,同样如此!” 少女没了下文,可心里却是知道,先来后到,自己可是最先遇见对方的呢! 若是这里不行,那就换个地方。 想到这里的时候,少女笑得有些开心。 这让阮邛有些发蒙,弄不清楚秀秀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毕竟不是秀秀她娘亲,这些情情爱爱的问题,他一个大老爷们,实在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 “爹,我想吃糕点了!” “得嘞,爹现在就去镇子那边给你买。” 汉子走后不久,铺子这边,杨家药铺里的那位杨老头却是出现在了这边,老人看了一眼炉子,目色回转,落在少女身上,旋即问道:“当真想好了吗?” 阮秀坐了下来,将一封信件取出,“然哥给的,我没拆开,但我想了想,依着然哥的性子,你们这么算计了他,他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要是拆开这份信,老人家觉着落魄山那边还能不能留得下来?” 杨老头没有言语,目色落在那封信上,平平无奇,极为普通,可若是认真看去,少女手里的物件可是极不得了,若是拆开,里面所藏着的十四境剑意便会斩出。 李然不会算计阮秀,里面物件,若是真出,顶天就是消散她的记忆,可若是对准别人,十四境界的剑意,难以想象。 杨老头自是不怕,可廊桥底下的剑灵却是两说,毕竟剑灵真身尚在天外,此间所在,不过一缕灵魄,外加上千年光景的停滞,一身剑道,说句实话,根本挡不住这十四境剑修的倾力一剑。而若是剑灵身死,那这千年布局便是成了一场空,很不值当,至少现在如此。 杨老头道:“远游之时,所行之事,无需担忧,但得提醒你一点,若是与陈平安同行,一路所遇,不能动了真火,不然就算出去,你老子也不会答应!” 阮秀点头,收起信件。 杨老头走了,没有言语。 再次出现时,这位药铺掌柜已然来到了廊桥所在。 “她在威胁你?!” “那小子本来就是个异数,不上桌子,难着无法。” “若是我之后要杀他呢?” “真身尚可,如今不行!” 说到这里,杨老头又补充道:“就算真身动手,光阴长河上的那三个老家伙也不会允许,如若不然,那小子当年也下不来!” 风吹溪水,泛起涟漪,却是无声! 第一百一十章此番天地多人物 神诰宗! 自打某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在宝瓶州这个最大的山上仙家落脚之后,被神诰宗誉为‘玉女’的贺小凉,却是极少出现在宗门之中,以至于这段光景以来,神诰宗的那位金童倒是颇为郁闷。 而这位金童,恰好就是宗主祁真的关门弟子。 而同门师姐贺小凉,师从于玄符真人,这位与世无争的前辈真人不同于掌门师弟祁真。这位只收取了贺小凉一人为徒。 说来有趣,当初贺小凉刚刚进入神诰宗时,声名不显,天赋不显,身世不显,唯有容貌,惊为天人。可唯有玄符真人一眼相中了她,事后证明所有人都看错了,只有玄符真人抓到了一块绝世璞玉,甚至无需他这个师父如何雕琢,福运深厚的贺小凉便是于一州之地、一宗门户,迅速崛起,破境之快,机缘之好,让宗门上下,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以至于这般逆天人物,让当时神诰宗的一些老妖怪都惊了出来,亲自打量,满意而去,留下真言,福源深厚,冠绝一州,宗门未来! 而东宝瓶洲的金童玉女,结为道侣的可能性极大,哪怕不在同一座宗门,也不例外,也是如此,各自宗门往往都是乐见其成。 像他和贺小凉这样师出同门的金童玉女,在东宝瓶洲近千年的历史上,连同他们两人在内,只出现过三次,而这三次,毫不意外,全部成为了联袂跻身上五境的大道眷侣。 所以他不想自己成为第一个例外,也打心里喜欢着自家这位师姐。 可自从被魏晋吊了一句后,这位神告宗的金童却是有了疑惑,以至于在自家师姐回来之后,少年想着,却是怎么也见不到。 他高剑符,天赋极高,容貌不差,除却修为差些,怎么就不如那个魏晋了? 高剑符想不明白,可自从听说自家师姐没有选择魏晋之中,少年心中,少了几分别样想法。 神诰宗的某处山水秘境中,贺小凉一直呆在这里,从未走出。 而此处秘境,并非神诰宗所有,而是白玉京三掌教自个打造的洞天小世界,若是无其所授,神诰宗上下,无人可以进来。 也是如此,贺小凉最近的光景里,除却修行以外,倒是少受外界打扰。 而在此时,秘境之中,一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显露身形,一步踏出,便来到贺小凉身旁。 女冠道姑见状,起身行礼,极有规矩:“见过师尊!” 年轻道人摆了摆手,目色平静,旋即说道:“年关已过,山河新新,之前在小镇那边问过你的两个选择,如今之迹,贫道再问一次,两条通天大,道你贺小凉要如何选择?” 贺小凉有些不解,却是回道:“弟子选择与那人结为道侣!” 陆沉并无意外,往前一步,道袍轻动,才是说道:“如此一来,我得提醒你一句,那小子心中已有道侣选择,此番选择,所得结果,注定渺茫,可还继续?” 贺小凉面色平静,只是点头。 许久之前,魏晋曾经问她:“你最讲缘分,那么如果有一天,你终于遇上与你有缘的人物,哪怕你内心并不喜欢他,会不会为了所谓的大道,依旧选择跟他成为道侣?” 万籁寂静。 仿佛就连天地间无形的缕缕清风,都在这一刻凝固。 年轻道姑微笑道:“会。” 那时的魏晋,眼神黯淡,依旧不去看这位一见钟情的女子,只是红着眼睛,尽管他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他人的一场谋划,可还是问道:“哪怕你和他成了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可是你会不开心的,贺小凉,我不骗你,我不希望看到你不开心的样子。” 年轻道姑轻轻叹息一声,虽然流露出一丝伤感,可道心依旧坚若磐石,“魏晋,哪怕真有那么一天,我会过得不如人意,可是我绝对不会反悔,更不会转过头来喜欢你魏晋。” 得了答案,年轻道姑离开。 剑仙魏晋,剑心澄澈,一步入得玉璞! 而如今陆沉再问,依着女冠道姑的想法,想来是自己到了要去剑气长城的时候了,虽是此想,可贺小凉却是问道:“师尊,可是到了弟子前往剑气长城之时?” 年轻道人点了点头,并未言语,而后便是消散在此方天地。 …… 龙泉小镇,对于某个去而复返的年轻道人,这倒是让小镇上的诸多少女妇人,惺惺念念,心有挂怀,如今年关过去,又开始在原来的位置摆摊了。 只是如今小镇热闹非凡,不同以往,年轻道人的竟然隔壁就有抢生意的同道中人,那人身穿一身崭新道袍,古稀之年,脸色红润,若是远远看去,倒是有着十分道骨仙风。 老道人坐在一张大桌子后,桌子敞亮,其上搁着一只油光铮亮的大签筒,里头装着修剪整齐的漂亮竹签,桌旁插着一杆豪奢气派的绸布幡子,上边写着一副对联: 上联:知阴阳晓八卦,识天文明地理,一支签的事。 下联:可以破财消灾,能够积攒功德,几文钱而已。 横批:不妨试试! 着眼一看,格调拉满,也是如此,路人看过,便是有着一股神仙气息便是扑面而来。 与年轻道人在时不同,老道人的这张算命摊子,生意火爆,求签算命的小镇百姓,络绎不绝。凡是来此算过命途的,拇指其竖,都说灵验。 也是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人群营销加上初来乍到的算命先生摊上了好光景,如今龙泉郡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确定了世上真有神仙,就愈发心诚,名人代言,说是几文钱一支签,可再穷的门户人家,也愿意掏出一大把铜钱,沾沾老神仙的喜气。 火爆热闹,非比寻常! 至于刚刚回来的年轻道人这边,摊子周围,生意冷清,门可罗雀。 不是假的门可罗雀,而是当真是名副其实的门可罗雀。 这是因为在年起道人这回炉摊子摆起来的时候,就有一只黄雀从远处飞掠而至,然后盘旋离去。 年轻道人有些伤心,可怜巴巴望着不远处那些个出现在老道人摊子前的妙龄少女,于其而言,曾经可都是热络聊过天的熟悉面孔。 只是那些闻讯而来的少女们,多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故意眼睁睁看着英俊道人的窘态,反而愈发开心。 唉,少女心思,难以捉摸,当是苦恼。 年轻道人忽然觉得,世间之大,女子不都爱英俊容貌吗?怎么自个出去一趟,再次回来,就变天了! 这让年轻道人就有些伤心了,最后实在无聊,眼见着隔壁摊子暂时没什么求签算命的人,心眼一横,便是干脆厚着脸皮去坐在凳子上。 老道人满脸正气,目不斜视,其实心里头相当发虚,正所谓拳怕少壮,棍怕老狼,可他又不会舞刀弄棒,真要为了生意动起手来,自己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起眼前这位年轻小伙子的三两拳伺候。 莫得办法,毕竟世间道人,若是无仙家天赋者,算命一途,本就得不到啥子真传,顶天就是学了点皮毛本事,嘴皮子打架,很是擅长,真动手干架,保管跪地求饶。 老道人自是这般,没有例外。 可奇怪的是,当那个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人坐下后,却是笑眯眯着,没有言话,倒是让人看着就起鸡皮疙瘩。 老道人眼角余光瞥了一下,是以往没见过的一顶莲花冠,有些好奇。 他们宝瓶洲和东南那边的大洲,除了寥寥无几的几座大型道观,山上山下,各路道士,不管是科班出身,还是野鸡草道,几乎全是鱼尾冠,根本见不到莲花观通。 毕竟道门所在,极重这些,这可是乱不得的,涉及到一教道统的大事情,谁敢乱戴? 若是出了意外,不用道观出面,一州之地,那些个王朝官员就会派遣官吏,喜提银手镯,抓起来吃牢饭。 可看其这般作态,老道人觉着不是什么大派出身,也是如此,心中大定,十有八九是个连入门规矩都不懂的雏儿,道听途说来一些粗浅仪轨,就弄了这么顶不伦不类的道冠戴着,说不定还沾沾自喜呢,觉得自己鹤立鸡群,不与俗同。 道门礼仪,如此潦草,简直笑话! 老道人算了一下摊子距离县衙的路程,略作思索,觉得自己这波是稳操胜券,优势在我,如此想着,气势猛地摇身一变,目露精光,瞬间恢复了世外高人的做派,直愣愣盯着一副好相貌的年轻道人,胸有成竹,很能唬人。 见此模样,另一边的年轻道人果然流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老仙长,难道只看面相,就发现小道这趟远游的不顺吗?卧槽了个阿弥陀佛、至尊地藏,这太娘的不会没关吧......” 正所谓幻想是人类最大的敌手,年轻道人的慌张,反而让老道人多想了起来。 娘咧,要是碰到个缺心眼的,这就挺好,可真要是个愣头青,反而不美,毕竟这玩意不要命啊! 可要是前者,凭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保管三句话,就拿下这个刚入行的晚辈。 三句话让同道中人奉我为主.jpg 老道人心中偷着乐,心想就你小子隔壁摊子的生意,能顺遂? 老道人故作高深,“看在你是晚辈后生的份上,抽一支签吧,不收铜钱,免费帮你算一卦。” 年轻道人呵呵笑道:“老先生这说的是什么话啊,也不好意思劳烦老仙长,只是过来聊聊天而已,一场萍水相逢也是缘嘛……” 年轻道人嘴上说着客套话,却早已弯腰前倾,就要伸手去抓取一支竹签,手上动作,诚实得很。 卧槽,这是遇到对手了! 老道人一挑眉,警铃大作,伸手便是按在竹签之上。 年轻道人悻悻然收回手,轻轻挥动,讪笑出声道:“哈哈哈,老仙长这是做神马呀!小道只不过是看老仙长的竹签沾了些灰尘,就想要帮着拂去,绝无其他想法。” 老道士皮笑肉不笑着的看着对方,也无言语,了看着架势,明摆着是要不关门就谢客了。 因为不远处有妇人带着稚童正往摊子赶来,生意登门,老道人哪里有功夫跟一个蹩脚同行挥霍光阴。 人生在世,钱财在前,道义再后。 毕竟老话说得好,人无完人,蛋会完蛋,没有钱财,再正义的道人也会完蛋! 见此状况,年轻道人只得乖乖站起身,返回自己的摊子,双手抱住后脑勺,身体后仰,望向蔚蓝天空。 而在其心湖之中,一个年轻声音暮然响起:“我要是陆道长,出去那会,指定就要掀桌子,辽邦子了,哪里会有这些废话哦!” 陆沉面色平静,眸中无奈,旋即回道:“怎么说也是前辈,好不容易来一趟,算鸟算鸟!” 言语至此,似是想到什么,年轻道人又道:“李大剑来有空找我,难不成光阴复原,现在就想找廊桥下那位麻烦?要是这样,贫道可得走远一些,不然被小夫子瞧见了,又得挨捶!” 李然自然不信,只是说道:“找麻烦的事来日方长,但现在最重要的事,还得劳烦陆道长看着点我家小妹的那柄剑。” “怕出意外?” “毕竟远古十豪都到了,担心一下,总有道理!” 话语至此,再无下文。 年轻道人目色看向那边生意火爆的老道人,小声说道:“嘿,还真是勒!” 与此同时,龙须河南边的铁匠铺子的一座剑炉内,阮邛打铁动作没有停歇,声势比起之前都要惊人,一次次击打,火星四溅,偌大一间屋子,灿烂辉煌,密密麻麻的火星,四处飞溅,而攒簇在一起的火星,则是不断累积,一点都不曾消散,更不会流泻到屋外去,使得屋内十分亮堂,几乎没有了立足之地, 但是今天,不但阮秀进了屋子,就连魏檗都在,空间有限,一人一山神,只能并肩而立。 秀秀手中怀抱着一柄无鞘长剑,剑刃并无开锋,看上去丝毫不都不显眼,恐怕落在中五境剑修眼中,都不过是一根崭新剑条而已,显然是还未开锋。 阮邛看向魏檗,才是说道:“劳烦你将秀秀送往落魄山,此间因果,秀秀皆知,所以待陈平安远游之时,秀秀同去,其中所谓,皆会言明!” 第一百一十一章负剑南渡去倒悬 龙须河畔的剑炉,气冲斗牛,声势极大,方圆之地,打铁之声,骇人心魄,若是落在妖族耳中,那便是宛若九天玄雷,隆隆作响,肝胆欲裂。要是一些个没眼力见的多看一眼、多听一会,临了最后,皆是要生死道消。 也是如此,近期的龙泉郡之中,山上山下,但凡是有些境界的修士,唯一之事情,视线停留,情不自禁地投向了铁匠铺子。以至于这几日的小镇这边,外乡人又多了不少,各处山顶,亭台楼阁,高哉索桥,放眼望去,经常会有练气士扎堆在那边,门派不一,服饰不同,可却都是遥望山外剑炉那边的铸剑气象,便是后山之地的卢氏王朝那些个刑徒,以及监督这拨亡国遗民的大骊将士,都在闲暇时议论纷纷。 而其议论之事情了,无非就是在揣测,一旦圣人阮邛铸剑成功,会不会惹来一番天地异象,若是在这异像之后,会不会有着什么大道天劫,毕竟阮邛铸的可是仙剑,千年以来投一遭,如今天下,除了那几柄外,哪里还有什么仙剑。 可随着今天那边铸剑声势骤然暴涨,加上山上野修妖族的心烦意乱,甚至还有一些道行不够的山泽妖怪,哪怕有着此地山水气运的无形庇护,身于此间,仍然只觉得置身于熔炉之中,煎熬难忍,生不如死,因此所有人都觉得,阮邛铸剑,此时此刻,肯定是到了紧要关头,那把神兵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而落魄山竹楼那边,早在阮邛那边开始铸剑之时,陈平安早已准备妥当,正式出发,去往梧桐山的那座渡口。 至于认不认路,这倒不算担心,毕竟上回魏檗领着他们巡游下辖地界之时,远远见过那座梧桐山。 梧桐山整座山头被削掉,方圆四五里的空地,空空如也,魏檗当时卖了个关子,没有详细解释修士用以悠然远游的渡口,那艘大船到底为何物。 阮秀来了这边,这次没得什么临别赠礼,反而是少女身后背着一个半大包裹,面色带笑,看着模样,显然是要与少年一同出发。 对于此事,陈平安当然没有拒绝的意思,毕竟对少年而言,若是路上有人同行,此番远游送剑,必然多些乐趣。 而且秀秀肯定是去寻李大哥的,要是有她在,宁姑娘那边肯定不会有某个青衫的身影。 只不过在此之前,草鞋少年先前托付魏檗,去阮邛那边提起赠送宝箓山给阮秀一事,结果魏檗回到竹楼的时候灰头土脸,很是狼狈。说阮邛听说后,迁怒之下,打赏给了他魏檗一个字,滚。至于给陈平安的答复,则是同样,算是一滚多用,极有意思。 陈平安只得作罢,知道这件事想岔了,毕竟真正熨贴人心的好意,可不是一厢情愿就能做好的事情,更何况此间之事,是为了宁姑娘,若是李然,必然能成,所以就暂且搁置。 青衣小童总说他们混江湖的,恩怨情仇,都讲究一个青山绿水,来日方长。陈平安觉得这句话说得真是极有道理,想着将来总有报答阮家父女的时候,就不急于一时了。 不过陈平安还是花了一点小心思,跟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很正儿八经地商量了一番,说了许久,觉得问题不大,这才下定主意,再次麻烦魏檗,让这位北岳正神去聘请两位手艺精湛的糕点师傅,等他离开龙泉郡后,就请到骑龙巷的压岁铺子招徕生意,最后让两个小家伙跟阮秀姑娘打声招呼,就说以后想吃自家铺子的糕点,一律不收钱。 可谁能想到,阮姑娘也要远游,以至于这照看铺子一事,最终结果,还得落在魏大神的身上。 魏檗:真把我当牛马用啊! 至于南下远游一事,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本就是陈平安的贴身童子,按着规矩,都要跟随,更何况两个小童皆有心思,前者是怕没了陈平安这位山主老爷罩着,说不准明儿就给谁一拳打爆头颅,等到陈平安下次返回家乡,就得给他上坟烧香了。再者就是,他已经是破开一境的御江水蛇,在其心里,倒是希望重返江湖,逍遥快活,神仙日子,以至于便是想要把他在这龙泉县丢光的脸面和江湖人的英雄气概,全部从外边的世界找回来,算是拆东墙补西墙,不亏不亏! 至于粉裙女童,这丫头则是完全把自己当做了什么小丫鬟,心思比之青衣小童,更为细腻,丫头只是担心自家老爷出门远游,路途辛苦,这一年到头要是没人伺候,想来过得不会容易,而她若是留在落魄山无所事事,无论如何,都是对不住自家山主老爷,也是如此,丫头心里,会很愧疚。 只是陈平安都没答应,至于缘由,自个想去。 对此,青衣小童则是手段齐出,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凡是能让人心软的动作,皆是全部用过了。 陈平安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焦头烂额,极为无奈,最终愣是好说歹说,才是让青衣小童继续留在竹楼修行。 好在如今青衣小童跟那条棋墩山黑蛇关系不错,经常跑去吹牛打屁,还强行认了黑蛇做自己兄弟,虽说黑蛇一直没有幻化人形,但无论是城府还是志向,都不是青衣小童能够媲美的,说到底这条背井离乡的御江水蛇,虽然天赋异禀,可年龄搁在蛟龙之属之中,不过是少年而已,还是没有家教、比较顽劣的那种,从未遇到过明师指点和宗门栽培,便是他推崇的那些江湖义气,在读过万卷书的粉裙女童眼中,也会略显幼稚任性。 只不过相处这么久,青衣小童还是磨去了许多棱角,外加上心思纯洁,本心不坏,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陈平安对他还算放心,只是叮嘱他不许欺负粉裙女童。 前者拍着胸脯砰砰作响,大老爷们一个,一口唾沫一个钉,要欺负也找外人,欺负小丫头片子算什么。 如此一来,万事俱备。 秀秀站在竹楼下的石梯上,看着下方景色,不经意间便是飘向了翠云峰那边,面色带笑,倒是好看。 魏檗看得出少女心思,可却是没甚关系,看了一眼身边少年,偷偷指了指二楼屋内,笑着问道:“差不多了?要不要跟老前辈去告别一声?” 陈平安点点头,转身去敲了敲房门,“老爷子,我走了。” 光脚老人在屋内盘腿而坐,言语之中带着愤懑,“你小子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陈平安摇头道:“答应之事,不可耽搁,必须马上走。” 老人冷哼一声,旋即骂道:“孬胚一个,赶紧给我滚!” 陈平安无可奈何,莫得办法,旋即转头对魏檗道:“我们动身去梧桐山吧。” 阮秀站在栏杆旁,步子往前,跟着二人。 陈平安怀里抱着棉布包裹严实的那柄新铸长剑,腰间系着朱红色的养剑葫,背着一把槐木剑,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使然的缘故,少年如今也算是颇有家资,可脚下物件,却还是那双草鞋,至于其他,再无物件。 少年转头,看着身边的青群女子,轻声说道:“阮姑娘,咱们得抓紧时间了” 青衣少女睫毛微颤,微笑着点头,小手拉了拉肩上的包裹袋子,最后看了一眼翠云峰方向,去往梧桐山,离开此地。 魏檗伸手按住陈平安的肩头,“你境界低些,此番过去,可能会有些头晕。” 陈平安笑道:“好的。” 吃苦什么,少年不怕,毕竟经历过三境的锤炼之后,陈平安每天都在鬼门关打转,对于吃苦一事,实在是当成了家常便饭。就像一想到今天明天、以后都不用练拳,既有一丝人之常情的庆幸,但更多还是心里头空落落的。 离去之际,少年看了一眼两个小家伙,恋恋不舍,最终离开。 而在陈平安等人离去之后,落魄山脚,一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出现在此,抬眼望去,漫山青翠,灵气十足,倒是个极好的山头地界,若是在此处开宗立派,一座洞天福泽之下,千年之内,此宗气运,必定悠悠! 年轻道人眉眼微起,没有上前,目色远眺,直入那座竹楼,才是说道:“李剑仙,要不你自个出来走走?不然贫道担心里面那老人家找贫道麻烦勒!” 心湖之中,少年出声:“崔老爷子也才十境,你陆沉怎么说如今也恢复到了十四境界,真要对你出手,大不了就挨几巴掌,又不会死,就当是长辈教训晚辈了!” 陆道长有些黑脸,因为少年言语,极无道理,先不说挨一个半步武几拳有无有事,单是这辈分一点,便是极为偏颇。毕竟白玉京三掌教、道祖亲传,论起年岁,可是比这时间大多数人都要高的,若真是依着少年言语,自个这亏可是吃大咯,自是不能答应。 陆沉没有言语,心湖之中也是莫得下文。 可下一刻,光阴流转,一袭青衫便是落在了道人身旁,面色带笑,极为热络,“那陆道长在此等着,小子先是上去了!” 言语落下,青衫迈步,衣角飘飘,就那般走了上去。 陌约半晌,静默半晌,落魄山竹楼栏杆上,百无聊赖趴着的青衣小童,眸子骤然一凝。 远处山道上,一道青衫孑然独行,身影略显恍惚,缓缓落入视野。 “傻妞,底下那人,你识得?” 粉裙小女童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显然从未见过。 青衣小童不再多言,身形一纵,利落翻下栏杆,几步便掠至那青衫人身前。他脸上挂着几分笑意,纵身跃起,手掌拍出,不轻不重,落在对方肩头,这才开口问道:“道友,此处是落魄山。我瞧你神色恍惚,莫不是走错了路?若是不嫌弃,不妨说来听听,我给你引引路子。” 李然看着面前的青衫小童,心中之地,并无波澜,只是默默说了一句“所言非虚”,而后便是将目色落在了竹楼那边的粉群女童身上,粉嫩乖巧,书气满身,比起米丫头,倒是颇为安静,着实不错。 见青衫少年没有言语,青衣小童还以为是自个说错话了,思绪一转,豪气说道:“五湖四海皆兄弟,而我又是个混江湖,要是道友觉得唐突,等会咱们一起下山,我请道友去镇上喝酒,算是赔罪!” 李然闻言,摇了摇头,一手点在青衣小童额头,刹那之间,一道细微剑意入体,后者只觉得身子一阵酥麻,双眼迷离,便是认开路子,脑袋一沉,睡了过去。 粉群女童见状,本想有所动作,可那些青衫却是出现在其面前,摸了摸小女童的脑袋,轻声说道:“比我家那丫头懂事多了,以后你们要是见着,你可得替我好好带带她哦!” 粉群女童不明所以。 可下一刻,青衫少年收回手掌,虚空一抓,就见两颗成色极好的蛇胆石出现在其眼前,说道:“初次见面,没啥东西,这两颗石头算是给你和那小子的礼物,等下次你们到了我家,再给别的。” 粉群女童看着少年,并未收着,可还未言语,小姑娘只觉得身体一酥,便如青衣小童那般睡了过去。 做完这些,少年看向竹屋二楼,迈开步子,推门走入。 可脚步刚入其中,一道极大的武道压迫便是迎面扑来,视野之内,一个拳头朝着直直少年打来,那感觉就像是山岳压顶,极为浩瀚。 李然面色带笑,步子微动,侧身躲开,旋即说道:“老爷子,我可没啥恶意,您这么出手,多少有些不是待客之道了!” 崔诚冷哼一声,拳头一侧,臂膀横扫,再次打去,“偷偷摸摸之辈,老子没一拳打死你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李然摇了摇头,身子未动,便是准备接下这一横扫。 可当臂膀到时,却是停住,并未前行! 崔诚收回拳头,坐了下来,说道:“说吧,找老子有什么事?” 李然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要被锤了,旋即说道:“没什么事,就是觉得老爷子这般人物,若是不出意外,未来武道,必将再出一尊十一境的武神之尊,所以才来看看!” “只是如此!?” “绝无虚假!” 第一百一十二章别告诉我这些啊 关于崔诚,说句实话,少年还是颇为佩服的,宁可舍弃自身大道光景不要,也得为自家孙儿和落魄山一行人求个平安,光凭这点,就足以配得上“武道真英雄”五字,若非是被陆沉逼死,少年这里倒是觉得,说不定等日后哪位兵家老祖出世之后,新老之间,两位武神,到底是何等碰撞风光,毕竟修行一途,剑对强者,武开高山,唯有像更强者出手,哪怕战死,也大是不虚此行。 至于陆沉与崔老爷子之间的因果,按着双方原有轨迹,彼此之间,不分对错,唯有立场不同,若是让李然站在白玉京三掌教的那个位置,说句实话,崔老爷子自是得陨。至于缘由,倒也简单,武夫十一境是浩然天下禁忌,而打破了“武夫断头路”,其者战力堪比十四境,如此一来就会动摇三教的顶层秩序。陆沉作为白玉京三掌教、道家在浩然天下的代言人,其职责就是维护顶层平衡、清除不稳定变量。而崔老爷子已是十境巅峰、触手可及的武神,碍于这些,陆沉就必须掐灭这个可能。 至于逼死崔诚,倒是陆沉谋划中的最下策,三掌教要的不是崔诚之性命,而是不然老爷子出拳,废掉其的武神潜力、断其武道长生之路。此番谋算,一来是用崔诚来震慑崔瀺、齐静春的天地谋划,二来则是敲打崔瀺,用来报他算计自己徒弟谢实的果。 只不过如今这个光景,李然借了陆沉道法,以此来修复体内光阴,而陆沉借少年观道,解去心中之惑,如今二人,算是互为依存,外加上齐静春未死,换句话说,未来光景,哪怕陆沉再有想断崔老爷子武神道途之想法,有这二人压着,除非舍命不要,一洲陆沉,如若不然,都是扯淡。 至于崔老爷子日后出拳之时,入得武神,三教那边会有如何反应,李然是不怎么在乎的,毕竟真到了那个时候,大不了就提前把姜赦那老东西给放出来,有这家伙在,四座天下,三教各家,指不定还要求着崔老爷子帮忙阵阵场子。 竹屋二楼,青衫少年与老爷子说了不少言语,山上仙家,山下凡俗,过去人间,凡是能有所聊,青衫这边是一点没落下,以至于说到兴起之时,少年便是从自个的咫尺物里取出好酒,先是问了问老爷子饮否,可不等其回答,推了一坛至其身边,自个便是喝了起来,大快朵颐。 对于这些,崔诚虽说不知少年目的,可毕竟是一洲地界里的大族之主,前半生是大儒,后半生是武夫,行走天下,识人之心极好,自是看得出面前少年没啥心思,也是如此,拿起酒坛,便是喝了起来。 豪饮半坛,崔诚问道:“陈平安那小子扣扣搜搜的,遇见女子就是个榆木脑袋,修行底子薄,武道没天赋,还特喜欢钻些恩情牛角,说句实话,除了抗揍以外,没有一点长处,老子就不明白了,你小子看上他啥了?” 李然放下酒坛,面色带笑,目色却是看向竹楼外的那处云海,想了想后,才是说道:“少年各有少年样,他现在是没什么,可十年二十年以后呢?时间之事,谁又真的看得明白?再者说了,我哪怕再怎么不喜欢他,再讨厌他,可自家妹子觉得好,我这当兄长的还真去拦着吗?没这个道理,更何况,只要他不负我小妹,未来又是邻居,说句实话,帮他也是在帮我自己,无论怎么看都不亏的勒!” 老爷子一听,眉眼一挑,手里的酒坛猛然砸在竹板上,酒水四溅,没好气道:“那你不去找他,跑来这里找我?怎么滴,你也想让老子给你喂拳?打出个境境最强不成。” 青衫少年摇了摇头,旋即回道:“纯粹剑修,浅学尚可,真要入了门,这他娘还纯粹个毛线,老爷子,你说对不对。” 崔诚没理他,静待下文。 李然继续说道:“武道一途,自有高山,就拿这宝瓶洲来说,有您老爷子坐镇,一洲武夫,谁敢言无敌,谁敢说不败,若是您老再努力努力,说不得一拳之后,武道新神,就此出现,不也是极好。到了那时,说不得您还得再打上文庙,找亚圣好好说道说道勒!” 少年言语,很是大胆,可落在面前的老人身上,却是半点莫得虚假,若是崔诚现在愿意,再出一拳,即可破镜。 崔诚看向少年,眉眼平静。 少年没了言语,埋头喝酒。 临了最后,酒水喝完,李然将一盒从桂花斋里拿出的尚好糕点放在面前,站起身子,微微抱拳,转身离去。 老人看着,没有言语,可却是在少年将要踏出门时,豁然起身,摆开架势,一拳递出,但却只是递出,拳头所过,不见半分拳风,极有意思。 …… 落魄山脚,年轻道人一直在此,没得走上半分。 对于陆沉而言,青衫所做,其心所思,皆有所料,按理说,如今光景,武道新神,可是不利于自家未来所发展,但这位道祖弟子、白玉京三掌教却是并未阻拦,只是站在这里,目色扫过一片青翠,平平静静,极为淡然。 视线回转,数道光阴之前,在神诰宗的那座山水秘境之中,陆沉与青衫少年有过一场别开生面的论道场面,只不过这般场面持续时间极短。 陆沉没有开题,仅由李然一句“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去其一,而这其一,万物变迁皆在其列,你又怎知你陆沉不是他人的书中之人”。 此言一出,直击灵魂,而年轻道人顿时就陷入了深深沉思。 对于陆沉这等修士而言,朝闻道夕死可矣,绝非空谈,要是有人以其道言破了他道心,说句实话,真的会死,以至于少年一言之下,咱们的陆道长显然是有些坚守不住的情形,可下一刻,秘境之中,一道光晕骤然显化,而后就见一道身着道袍的年轻人从中走了出来。 那人看了一眼陆沉,面色平静,并未有所反应,只是屈指一点,便是将陆沉从自个的心湖幻境中拉了出来。 陆沉见状,规矩行礼,“师尊!” 道祖嗯了一声,目色一转,看向李然之,却是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只是说道:“不可再有下次!” 李然嘿嘿点头,算是同意。可就算他不同意也没得办法,毕竟来者可是道祖,天底下脾气最大、最会打架之人,真要掰了,小夫子来了都不好使,更何况这又不是在面对余斗那厮,所以这该给的面子,自是得给。 再者说了,为了见到道祖,李然怎么说也差点让陆道长道心破碎,如今乖巧一点,等会提想法时还能容易一些不是。 也是如此,李然便将崔老爷子的想法说了出来。 道祖听完,只是点头,再无其他。 至于陆沉,自家师尊都同意了,他做弟子的还能如何,只能是答应了呗。就算不答应,齐静春未陨,真要动手,可不是件容易之事,外加上李然插手,陆沉自个心里清楚,莫得一点神算,也是如此,这般爽快。 此番事了,道祖离去,可在离去之时却是颇有意味地看了青衫一眼。 李然面色带笑,旋即保证绝不会有下会,让大佬放心。 至于真否,天晓得咯! 陆道长很大气,但有时候又格外气小,如这般被人莫名其妙地算计一次,说句实话,他很不爽利,所以在道人回返小镇前夕,他便是重新之前问将贺小凉的言语,旧事重提,虽说已知对方心中所选,但本着弄不死你就恶心你的态度,陆道长决定,让李然未来的光景多些苦恼,算是平了今日的算计,也好让他气顺一回。 …… 视野拉回,竹楼那边,在青衫少年走出竹楼之后,魏檗也是从梧桐山那边回返这里,当看见来人之时,这位夕日的一国正神,此时此刻,多有疑惑。 李然笑道:“魏大土地可别着急,我就是来这边转转,没啥恶意,真要不信,你自个可以去问问屋里头的老爷子,至于这两孩子,我也只是让他们睡了一会,没动手脚,放心放心!” 少年言语,魏檗相信,毕竟依着对方那身手段,真要动些手脚,只怕是隔着老远就已经有剑气落在这边,哪还能见着其人,如此想着,魏檗说道:“剑仙之言,魏檗相信,只不过您下次再来,大可不必如此,这要是让陈平安回来听见,保不准还以为是我动了手脚,这平白背上一口黑天大锅,魏檗也不好交差嘛!” 青衫少年一笑,莫得犹豫,屈指一招,一坛尚好的桂花酿便是出现在了魏檗身前,“尚好的桂花酿,有钱也买不到那种,怎么样,抚平魏大土的心里创伤可是够了?” 魏檗看着手里物件,面色之上,有些犹豫。 李然顿时了解,再取出一坛过去。 魏檗说道:“剑仙客气了,只不过魏某想起来一件事,就是先前帮剑仙所带的那份信件,魏某已然送达,只是秀秀姑娘一直没拆!” 李然闻言,眉眼微起,看向魏檗,心里疑惑,怎么说也是未来的五岳正神、夜游大神,怎么这小心眼这么坏呢?难不成是跟着陈平安久了,提前适应。 如此想着,李然又取出一坛,连忙说道:“地主家也没余粮了,你要是再不收下,我等会就去你那批云山砍竹子!” 魏檗一听,愣了一愣,没有犹豫,直接收下。 毕竟他可不做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不划算的! 二人又言语了几句之后,青衫少年才是迈开步子,哼着小曲,走下山去,颇是悠闲。 而在其走后,竹屋二楼,崔诚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少年下山的背影,又看了看魏檗,意思明显,仿佛在说,‘刚刚那几坛子好酒,给我留一坛下来,不然可没你好果子吃!’。 魏檗面带苦涩,这都叫什么事嘛! 而后青衣小童和粉群女童便是醒了过来,前者一醒,鼻尖微动,像是闻着腥味的猫,立马跑到魏檗身边,笑语盈盈,极有意思。 魏檗摆了摆手,“别看了,可没你的份!” 青衣小童插腰回道:“魏大神仙,咱们可是兄弟,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大不了喝你一口,以后我让江湖上的兄弟送些更好的回来给你。” 魏檗摇头,绝无可能,只是说道:“你的话我信,但这酒可是某个飞升境剑仙给的,你真敢喝吗?我怎么记得先前之时,你说你要揍人家呢?” 青衣小童一听,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得是魏檗小气,不愿意分享,可脑子一转,似乎觉得先前那话格外熟悉,好像自己却时说过,只不过当时那话好像是说自家老爷的那位李大哥吧,难不成…… 青衣小童小声道:“魏大神仙,你的意思是说,我家老爷的那位李大哥来过咱们落魄山了?” 魏檗无言,只是点头。 青衣小童一想,可刚才他就只见到过一袭青衫的年轻人,而那年轻人他还看不清楚境界…… 一想到此,青衣小童只感觉一阵寒意,看了看山路所在,吞咽口水。 我的老天爷勒,那人居然是飞升境的大神仙啊! 原以为阮邛就已经够牛逼了,他娘的,没想到遇见真神仙! 那刚刚自己那些动作…… 青衣小童有些惶恐,连忙在心里祈祷,让人家大人不计小人过,可别和他一般计较,反正就是什么好话都说了一句,可他担心不保险,甚至将魏檗的身家都拿出来做了一番起誓,可是把后者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至于粉群女童那边,面色平静,不起波澜,只是看着自个手里的两枚蛇胆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魏檗见状,旋即问道:“他给的吗?” 粉群女童点了点头,颇为可耐,“一人一颗!” 魏檗道:“既然如此,那就给呗,只不过别是现在!” 粉群女童一听,看了一眼青衣小童,旋即明白了什么。 而等当她将这枚蛇胆石给了某人之后,某人却是为此感动得哭天喊地,就差给小丫头下跪了。 毕竟不用死了,可不得高兴高兴! 第一百一十三章此间问剑有前夕 廊桥底下,那位女子真身,其实是石拱桥底下所悬的老剑条孕育而出的剑灵,在近万年的漫长等待期间,她曾经亲眼见证了最后一条真龙的陨落,那场可歌可泣的落幕之战,三教和诸子百家的大练气士,联袂出手,仍是死伤无数,战死之人的尸体如雨落大地,魂魄凝聚不散,连同真龙死后的气运,混淆在一起,最后造就了骊珠洞天,却被她视为稚童打架、孩子儿戏。 万载光景里,这位剑灵从头到尾全在冷眼旁观,莫得反应,偶尔眼前一亮时,大抵就是瞧上了山下人间的几件漂亮好看的物件,偷偷拾去,神不知鬼不觉。 她本以为自己的余生,要么就是睡觉,要么就是打着哈欠,放眼四方,观想着那些个气势恢宏的远古遗址,在其中飘来荡去,孤魂野鬼,其而不如,也是如此,就这么一点点在光阴长河里随波逐流,等待未来光景里,世界灵气涣散殆尽的那一天。 但是在骊珠洞天破碎之际,她挑中了陈平安作为第二任主人,出生小巷的少年资质不算太高,既不是什么天生大剑仙胚子的宁姚,也不是来历不俗的马苦玄,更不是什么谢实、曹曦这些土生土长的小镇天才,只是一个少年。 其中一切,那位山崖书院的齐静春功莫大焉,直接顶天。 先是那一夜,齐静春独自一人枯坐廊桥到天明,儒衫先生,清风为伴,明月同心,就在那块风生水起的匾额下边,为的就是说服她睁眼看一看泥瓶巷少年,哪怕一眼都好。 其实剑灵的第一眼感觉,是没有感觉的,倒不是觉得少年不好,只是在万载光阴的等待里,她实在是见过太多太多惊奇了,与这些相比,草鞋少年,平平无奇,平平无奇。 所以剑灵无动于衷,对她而言,骊珠洞天破碎下坠也好,天道反扑百姓遭殃也罢,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可被蚊子叨扰久了,她确实有一点好奇,齐静春这么一个被誉为有望立教称祖的读书人,为何偏偏选中一个连书都没读过的孩子。 也是如此,那天之后,她才多看了少年几眼,依旧平常,没觉如何。 后来她实在无聊,终于记起在齐静春离去之时,凭借小镇圣人的身份,截留下了骊珠洞天最近十多年光阴长河之中的“一抔水”,它被齐静春以大神通捞取起来,放在了廊桥底下。 于是她有一天,闲来无事,在某个青衫到来之前,便开始现出真身,悬停在廊桥底下的水面上,一边梳理头发,一边观水。 毕竟万载岁月,独自一人,如今总得找点事情做不是? 只不过那水里之人,水中之事情,全部都是那个泥瓶巷少年的点点滴滴。 有伏线千里的幕后谋划。 有市井巷弄的鸡毛蒜皮。 有包藏祸心的善良之举。 有无心之举的祸水害事。 有家长里短有悲欢离合。 有伤心有诚心,有人生有人死,多如牛毛,平平常常,却没得半分厌倦。 剑灵觉得挺有意思,相比于看一群半大孩子间的打打杀杀、围殴一条小虫有意思多了。 比如屁大一个孩子,背着差不多有他大半人那么高的背篓,说是要去上山采药,然后还没上山,就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又比如孩子站在小板凳上,手拿锅铲碎碎念,今晚一定要烧一顿好吃的,可菜油下锅,不咸不淡,却刚刚好。 还比如那个跑着离开糖葫芦摊的半大孩子,一边跑着,一边流着口水,只能努力想象着小时候尝过的滋味,明明很想,可却是装作不想,忍着口腹,离开摊边。 最后比如那个孩子为了活下去,大中午都在溪水深处钓鱼,全然不知神仙难钓中午鱼的道理,晒得比黑炭还黑。 剑灵知道这些皆是苦难,但是她又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难熬的苦难。 因为剑灵曾经跟随她的主人,征战四方,尸山血海,满地神祇的残骸,能够堆积成山。那些大妖的妖丹,能够一次性串成糖葫芦,吃起来嘎嘣脆。那些化外天魔的身影,遮天蔽日,一剑摧破。 所以齐静春再次找到她后,她仍是不愿点头。而如齐静春这么会说道理的圣贤,到了这里,也都有无计可施的时候。 临了最后,莫得办法,齐静春重新收回了那一抔光阴水,在廊桥上轻轻倒入龙须溪水,那些画面缓缓流淌,从为了送信身形匆匆的少年陈平安,最后回到在神仙坟里、祈求娘亲身体平安的孩子陈平安。 齐静春在倒水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决定不再坚持说服剑灵,任其发展,顺其自然。 只是后来,小镇来了个青衫剑修,此人一来,那些个关于小镇里边的万古谋划皆碎于一朝,邹子跌了境,齐静春也没死,而剑灵所选择的新任主人,也因为那袭青衫的缘故,命途之中,多了许多变化。 那日她游走于光阴长河,本想逆流而上,看看那个青衫少年的曾经,只不过没走出多远,昔年那个在她耳边吵闹的读书人却是拦住了她,说什么事不过去,不必担心。可剑灵没管这些,继续往上,一探究竟,直到见到了坐镇光阴长河源头的三教祖师,才是回返而来。 对于此事,剑灵并未摆手,又顺流而下,此间一走,去了极远,她却是怎么也找不到那位青衫,极为奇怪。反倒是遇到了一个逆流而来的十四境的纯粹剑修,不是青衫,却是同自家新主人有些因果,本想顺手将其打回去,可三教祖师一言,那人便是退了。 也是如此,在那剑修离开之时,他告诉剑灵,想找到那人,光阴之中,难有其果,不如从侧面入手,说不定还能得到答案。 一语点醒梦中人,剑灵这般做了,不在追寻青衫本身,而是寻着其身边之人的命途,在各个光阴之流找到了其人,只不过每次见面,那人要么朝她递剑,要么自断这条光阴支流,以至于那些支流里,没了青衫不说,其身边之人,尽皆死尽! 以至于等剑灵从光阴长河中走出之后,光阴之外,她倒是给自己结了一桩不小的因果。 那一日,浩然天下,廊桥这边,视线极多。 文庙这边,小夫子,亚圣,老秀才,目色各异。 浩然天下这边,昔年的至高水神的一缕神魄,白帝城城主,剑仙白也,龙虎山大天师,大骊国师,尽皆不语。 剑气长城,陈清都,十万大山里的老瞎子,若非是三教祖师那边玩了命的拦着,这两位万载年岁的修士,只怕是早就打了过来。 青冥天下,白玉京二掌教余斗,岁除宫主吴霜降,以及一些个老牌修士,心思各异。 甚至是蛮荒天下那边,也有数道目光投来,只不过三教祖师出手,这些目光所留时间极短,但对于某些人而言,却是够了。 一日之内,数座天下,同看一人。 后续之事,杨家铺子里的那位老掌柜出面,同礼圣做了笔交易,也是如此,这位规矩最大的小夫子才是没在继续言语。 这也是为何后续光景里,哪怕李然做得如何过火,老秀才都要偏着他的缘由。没办法啊,人家救了小齐,结果一个疏忽,转头就有自家人把人家老底给抖出来了,换做谁来,都不会舒服的。更何况这小子还极为特殊,本来是浩然这边稳操胜券之事,如此一来,四座天下,无数眼睛,皆是看着,简直是双拳难敌四手嘞! 不然莽荒妖族那边凭什么让剑气长城能安稳过这个年啊! 这些事情,李然皆知,也是如此,此番前来小镇,除了见那位崔老爷子以外,少年想着,便是结了这段因果。 至于要如何个打生打死,说句实话,少年这边倒是没什么所谓,毕竟这事,老子占理,得理不饶人,这可是儒家某个圣贤自个说的话语,李然没毛病! …… 天幕之上,礼圣站在一边,面色平静,没有言语。 老秀才则是走来走去,面色之上,一阵忧愁。 而在这二人之外,亚圣也在,只不过与老秀才相比,这位倒是同礼圣一般,面色平静,没有言语。 老秀才叹息一声,然后说道:“此间少年,却是极好,要是当初没落在那礁石上,如今怎么说也都是咱们儒家门下的君子贤人,现在好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谁伤了都不好!” 老秀才言语之时,眉目之间,满是心疼。 礼圣对此,置若罔闻,仿似无人。 亚圣却是说道:“那不如把你那关门弟子的位置挪挪,以你的面皮,说句实话,指不定真能把那小子收入门墙!” 老秀才一听,觉着可行,可旋即又摇了摇头,若他真这么做了,老大剑仙那边可不得使劲给自家小平安穿小鞋,若是这样让自己弟子错失良缘,那他这当先生的罪过可是大了去咯。念及于此,老秀才看向亚圣,眼珠白净,旋即回道:“好你个老三,怎么说也是咱们儒家门面,这心里怎么就如此肮脏,居然想断我文脉香火,要不是今个有事,当真要和你掰扯掰扯!” 亚圣一笑,却不在意。 …… 杨家药铺。 杨老头罕见的没在抽烟,背负双手,目色看向廊桥位置,略做思索,便是走入屋里。 半晌之后,杨老头拿着一只长香走到一个香鼎前,点燃长香,插入其中,只不过长香入鼎,仅是刹那,便是烧得一干二净,不剩丝毫。 见此一幕,老人眉眼蓦然紧实。 …… 龙虎山巅,天师盘坐于此,品着清茶,面色平静。 在其身旁,一个背剑小童趴在栏杆之上,目色看向云海某处,眸中泛起涟漪,想了想后,才是问道:“主人,你说这架打得起来吗?” 天师回道:“上次让你去帮着打余斗,你是怎么也不愿意,怎么今个却是关心起这事了?难不成你想帮着那位欺负人家小伙子?” 背剑童子摇了摇头,他可没这心思,虽说这次不是什么十四境的大战,可双方都是剑修,一个算是老祖宗,另一个又特殊,进去掺和,没啥好处不说,真要打急眼了,后果难说。 天师道:“其实你也可以去凑个热闹,毕竟我们这一脉的剑道,发展也长,总是藏着,少些乐趣!” 如此想着,这位龙虎山大天师却是摇了摇头。 算了,小夫子不会同样的! …… 与此同时,廊桥所在,一阵清风吹过,底下河水荡开涟漪,而后就见一个青衫少年从桥头一端走了过来,面色带笑,倒是莫得半分情绪,让人看得一阵奇怪。 少年没有上桥,站在下边,开口说道:“真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我觉得这话说得不对,要不我从前辈那里取点东西,此间之事,就此作罢,如何?” 言语落下,廊桥底下的那柄老剑条微微泛起神光,下一刻,剑灵那高大身影便是从光晕中走了出来,落在桥上,居高临下,目色平静,可却是颇有压迫之感。 剑灵回道:“你怕了?” 青衫少年摇了摇头,如实说道:“前辈若是真身在此,说不定还有胜算,可一道神灵魂魄、又经过千年沉眠,剑锋未有打磨,如今境界,虽有飞升,可真要打起来,就算把陈平安那小子叫上,这一架也不会有任何胜算,倒不如取个折中法子,我取些东西,前辈受着,如若不然,要是打坏了地方,陈平安那小子后续光景可是要过得苦些咯!” 剑灵道:“你在威胁我?” 李然嘿嘿一笑,却是回道:“不能叫威胁,只能说是双赢之法,毕竟我身边之人,因为这事可是差点陨落,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倒也说得过去不是!” …… 亚圣看向老秀才,拱火道:“这话倒是说得挺有道理,毕竟是二打一的好机会,错过可就没有了!” 老秀才看向亚圣,轻松回道:“我家小平安可不做这样的事。” …… 她会心一笑,看向廊桥下的青衫少年,“取东西可以,但这架也必须得打!” 少年看向天幕,“您三位怎么个说法!” 礼圣点头,没有言语。 亚圣笑着,同样无话。 老秀才则是说道:“下手轻点,我家小平安以后可是得靠着人家呢!” 她的笑容愈发温柔:“我记下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光阴独好自复归 今日光景,略带清冷,一派素寂,以至于平日里龙须河的潺潺水声,到了今日,却是难有听见几分动静。廊桥所在,伴随着一道璀璨光线自桥面之上冲天而起,一时之间,此间天地,如日高悬,明朗异常,惶惶灼目,哪怕是远隔八百里,但在那骤然亮起的金线之下,也是极为骇人。 青衫少年站在廊桥一侧,清风吹拂,青衫飘荡,猎猎作响,而那道贯通天地的金线离他却是不过数丈之距。 于少年而言,大日之下,他的这袭青衫宛若沧海一粟,极为渺小,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没得半点气势。 青衫少年,面色平静,嘴角上扬,望向身前那道骤然亮起,直通浩然天幕的璀璨神迹,微微点头,自语说道:“真不愧是天下剑道之祖宗,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剑锋比起传闻,要钝了许多,但是内里蕴含的锐气,衰减的却是不算太多。相比于之前借剑同那真无敌一战,这他娘还留了几分,厉害,真是厉害。但是,剑修问剑,光有锐气可是不够的,杀力如何,还得碰过才是知道!” 言语落下,鸿鹄入手,廊桥这边,在那道贯通天地的金线之后,旋即又有一道青光拔地而起,青光之中,长剑铮铭,锋锐刺耳,仅是响起的瞬间,方圆之地,山石振动,河水激荡,空气爆鸣。 相比于前者之璀璨,后者却是略显黯淡,可其威势却是稳稳压了前者一头,若是仔细看去,在那道青光出现的刹那光景里,此方天地中的金线却是隐隐有被截断之象,不得不说,极为霸道! 老秀才眺望那两道璀璨剑光,心湖之中,有些讶异,视线游曳,却是说道:“这年轻人可是一点也不地道啊,怎么说人家也是前辈,是个老人家,都在此地沉眠万载,如今这好不容易风光一回,亮亮场面,怎么还给人断了呢,一点也不懂得尊老。” 老秀才面色带笑,看向亚圣,“你说是吧,亚圣?!!” 亚圣并未答复,视线停留在那去往天外的两道身影上,想了想后,才是回道:“反正人家记下的又不是我,所以你怎么说都对!” 老秀才嘿嘿笑着,不甚在意,旋即看向一旁的礼圣,迈开步子,走到其身边,凑近了些问道:“礼圣,你见识大,打架厉害,你说说看,前辈能撑多久?” 礼圣笑笑,心里门清,这酸秀才是在故意给他挖坑,上当是不可能上当的,却是说道:“你想和我赌一把?” 亚圣一听,来了兴趣,微微靠近二人。 老秀才挠了挠头,有些尴尬,“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赌呢?这叫交流。再者说了,这手心手背都是肉,结局如何,都是不好……而且,我这家底本来就不丰厚,你们家大业大的,要真赌输了,那不得来找你们帮衬帮衬。” 言语落下,亚圣身子停下,默默退至原位,神色平静,抬头看天,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礼圣没搭腔,就那般听着,一脸平静。 老秀才没放弃,一边看着天外,一边念叨,大有一种不达目的不摆休的模样。 堂堂文圣,何至于此! 没办法啊,以前真穷,养弟子都要靠蹭弟子的生活费,如今更穷,自个只剩下个魂身不说,又有了个关门弟子,雪上加霜,但不管如何,这做先生的总得给弟子提前做个谋划才是,脸皮舍了就舍了,也算是提前攒彩礼了! …… 落魄山。 廊桥这边的动静极大,在那两两色光芒直冲天际之后,竹楼这边的几人却是被吓了一跳,青衣小童最甚,还以为是青衫少年去而复返,变了主意,准备回来收拾他,一时之间,想法多多,甚至都舍去面皮,抱住了魏大神性的大腿,哭着喊着让其给他说些好话,别个自家老爷刚出门,这做童子的命就丢了,太不吉利了。 魏檗也是无奈,一身袍子愣是被脚下的物件扯成粽子,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其给扒拉下去,略作整理,才是说道:“剑仙打架,动静极大,人家真想要你这条小命,早在你睡着那会就瞧瞧取走了,还能等你看见?所以,你小子也别在这里杞人忧天,怎么说也是个混江湖的好汉,这般模样要是被你那些个江湖兄弟见到了,那不得狠狠丢了面子!” 青衣小童一听,觉着很有道理,抹去脸上的鼻涕眼泪,挺着腰杆,一脸平静,可若是仔细看去,这小子的腿却是微微打颤。 魏檗心中有笑,嘴上却是莫得半分言语,只是看了看那两道剑光冲天之地,不由感叹道:“剑仙之辈,当是风流,这以后要是做了邻居,别的不说,光是安全感这一块,那就是莫得一点问题。” 粉群女童不同于青衣小童,相比于毛毛躁躁的后者,小丫头书读得多,懂得也多,心思细腻,从不在意这些,如今看着天上那满天亮光,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倒是极好。 二楼屋里,老爷子的心思一直没在外面,而是盯着先前那青衫少年送的那些个糕点,双目混浊,懵懵懂懂,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不知怎么滴,老爷子突然骂道:“他娘的,这臭小子到底想做什么?” …… 龙须河畔的那间铁匠铺子里,在将那柄送往剑气长城的长剑铸好之后,这位坐镇此地的兵家圣人,此时此刻,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浓厚了许多,毕竟铸造仙兵是个大活,如今东西送走,按着顺序,汉子该是好生休息一会,可这屁股刚是落下,没捂热乎,两股极强剑威便是自洞天之中爆开。 作为此地的坐镇圣人,阮邛有着这方天地的绝对话语权,可如今这突入一幕,倒是让其有些猝不及防,等其反应过来之时,刚想出手,可门口之地,一个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老者却是出现在了自家地界。 儒衫老者背着双手,面色带笑,一屁股便是坐在了门口的板凳上,才是说道:“那两家伙已去天外,阮老弟卖我个面子,别动怒子,先是歇着,先是歇着。” 看着来人,阮邛这位兵家圣人眉眼微起,旋即说道:“你是文圣?齐先生的先生?” 老秀才嘿嘿笑着,“弟子太好了,这座先生地也跟着出名,倒是件头疼之事,不过今天不说这些啊!” 阮邛面色平静,抬眼望天,目色却是游曳在那道青色剑光之上,心中觉着熟悉,不由问道:“文圣先生,李然那小子是不是又来了?” 老秀才微微点头,“年轻人性子急,有些东西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不好插手,阮老弟可得担待些。” 阮邛无言,自家闺女刚走,这小子就来了,做为父亲,时机如此,难免会多些别样心思,但既然齐静春的先生都来了,那有些东西,反而就不该他知道,也是如此,自是不问。 …… 天外之地,两道璀璨剑光交织在一起,螺旋升天,碰撞之下,仅是剑气余威便是打碎了周边不少星辰,一时之间,天幕璀璨,倒是好看。 不得不说,作为远古天庭的持剑者,至高之一,杀力最强者,哪怕如今只是一道魂魄,万载过去,剑锋难有过往锋利,可真要真刀真枪搏杀起来,倒是有些麻烦,至少同境之内,想要短时间内拿下对方,说句实话,不算容易。 剑灵一剑斩出,剑光化作一条丝线,从南到北,纵横一方,凡是所过之处,星辰宛若脆物一般,一分为二,于天外之地轰然炸开,直指青衫。 李然面色平静,袖袍轻动,手中鸿鹄挽起一道剑花,旋即便是朝着那金线直直刺去,刹那之间,光华大放,直接破开,一分为二。 剑灵见状,微微点头,思绪不由想起了当年她将剑术分出的那道远古光景,而后说道:“当年我将剑术一分为四,便是想要有人能再起高峰,可如今看来,四脉剑术,各有发展,但都难有另起炉灶的势头,可唯有陈清都这一脉,出了你这么个妖孽,不得不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假以时日,必将再起高峰。” 李然莫得言语,一步踏出,身后旋即显化出一条光阴长河,只不过与余斗搏杀时不同,今日的这条光阴长河略显黯淡,看起来少了什么,可青衫却是并未在意,一剑点入长河之中,光阴复着,天地变化,仅是刹那,天外之地便是化作了一片空白,空空如也。 剑灵眉眼微起,难得多了几分神情,而在其身后,那道巨大的神灵法相仅是刹那功夫,便是消散在这片天地之中,莫做多想,她一剑横扫,剑光斩出,可却是在碰到那片空白后消失不见。 “以光阴之力封锁天地吗?!” 李然摇了摇头,颇为无奈说道:“没办法啊,先前同真无敌一战,受了些伤,虽不至死,可却是落了境界,若不是有人撑着,估摸着也不敢过来,只不过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再不快些,有人就该急眼了!” 言语落下,少年持剑杀来,剑身之上,光阴流转,威势极大,以至于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光阴不存。 剑灵手中施展神通,以莫大伟力强行破开天地一角,显化出一道璀璨神光,未有犹豫,便是朝着那冲来的青衫悍然杀去,一击未完,剑光随后,两相之下,周遭空间倒是有了微微晃动。 “破!” 李然一字吐出,挥剑斩出,其上光阴破碎剑灵的那些个剑光,而后便是直接破开那道神光,落在对方身上,将其砸飞百丈。 剑灵在被砸飞之迹,反手一剑落在了青衫身上,同样将其击飞,可惜沉寂万载,剑锋未开,不然受这一下,对方必然得断其一臂,可李然却只是啐了一口血渍,目光带笑,便是再次杀向自己。 “镇!” 青衫一声大喝,光阴之力直接从四面八方涌出,而后化作一双无形大手,直接将剑灵困在其中,难以挣脱。毕竟以光阴之力施展神通,只次一击,便是如同将人困于光阴之中,任你杀力如何卓绝,道法如何通天,但在这条光阴之中,便是有无数个从各条光阴支流走出的李然,同样境界,同样战力,败一个飞升,轻而易举。与此同时,鸿鹄破空,浩瀚剑意贯通天地,瞬息之间,强势落下,在其与各个光阴中的李然缠斗、无所防备之时,一剑落下,将这位远古天庭的持剑者打落人间。 剑灵落入人间,换句话说,二人一战,这位败了。 若是按着李然想法,此间一战,若是可以,他倒是真想斩了对方,可对方毕竟是剑道之祖,世间长剑,难以伤其分毫,也是如此,在鸿鹄斩向对方之时,长剑停滞,光阴落下,这才让其落入人间,若如不然,换成道老二挨上这一剑,哪怕杀不了,那必然也得断其一条胳膊。 廊桥之上,剑灵面色平静,身形变得虚幻起来,可若是仔细看去,廊桥底下的那把老剑条,剑身之上,却是难得多了几分锋锐。 廊桥下边,青衫落下,面色带笑,没有言语。 剑灵望向那袭青衫,大袖轻挥,一缕凝练如实质的神光自掌心迸发,径直没入少年体内。神光入体的刹那,少年心湖,骤然翻涌,万顷湖水激荡不休,万千剑气于其中纵横交错,铮然作响。本命飞剑盘踞之地,光阴长河显化,仅是刹那,骤然加速,时间流转,迸发出亿万道刺目光华,几乎要撑破心湖界限。 便在此时,青衫少年咫尺物之中,一枚竹簪悄然漾开一抹温润绿光,光晕微弱,却是坚韧,转瞬即逝。下一瞬,绿光散尽,一缕和煦春风自簪中悄然钻出,飘入少年心湖,待那刺目光华缓缓收敛,光阴之上,春风萦绕,不过数息,那柄立于少年心湖中的本命长剑便是,恢复如初,完好无缺。 与此同时,李然身上,气息变动,原本该是飞升境界的修为,却是在下一刻跌至龙门,复而平稳,再无寸进。 剑灵没有言语,身形消散,融入那柄老剑条之后。 …… 天幕之上。 小夫子面露笑意,转身离去。 亚圣看了那少年一眼,身形消散。 倒是铁匠铺子那边的老秀才,豁然起身,与阮邛说了句再见之后,便是急急忙忙地朝着廊桥那边跑去,生怕晚了就见不着人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大隋皇宫二番战 小镇这边的动静很大,可有着礼圣三人坐镇此地,说句实话,雷声大,雨点小,芝麻事情,除了小镇周边的生灵能够瞧见些动静,其余时候,隔得远了,平平常常,莫得变化。 与此同时,山崖书院那边,自从某个飞升境界的剑修走了一趟大隋皇宫后,最近的这些日子里,书院中那些个从大骊而来的学子,日子倒是过得极为不错,读书写课,闲暇游玩,倒是颇有有劲。 大抵是日子好过了,容易困倦,李槐这小子最近日子倒是皮闹的很,横来横去,见着那几个先前欺负他的同舍学子,腰杆挺得板正,稍稍跺脚,那几人便是如老鼠见了猫一般,撒开丫子,跑得飞快。 莫得办法,自从大隋皇宫一事后,这几个孩子都被各自家里好好教训了一番,孩童年纪,皮开肉绽,记忆犹新。 而同他们一般的,还有山崖书院这边的大隋学子,为了不重蹈覆辙,一个个都被自个家里警告过一番,甚至有做长辈的亲自留下言语,“平日相处如何暂且不说,但若是起了争执,有理没理,先是道歉,后做计较。” 为何如此,倒也简单,毕竟人家背景在那里摆着,先前他们以势压人,如今人家有了大势,无论如何,这态度都得拿出来,如若不然,这他娘要是再来一次,人家的剑落在了大隋皇宫,那大隋皇帝的剑便是得落在他们头上。 得罪不起,不敢得罪! 东华山脚,李二一家来到此地。 只不过还未进门,李二媳妇瞧见山崖书院的那座牌楼,在家乡小镇骂街巷战,战无不胜的无敌气焰,此时此刻,倒是半点没得剩下。 看得出来,妇人就开始怕了。 倒是李二,脚步坚定,虎虎生风,跟上山下水没两样。 李柳没她带上她娘的性子,直来直往,该问路问路,该道谢道谢,便是大隋京城的百姓,在宝瓶洲北方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可遇上这样漂亮温柔的少女,仍是给予了最大善意。 怎么说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还这么漂亮,那就更不能了。 山崖书院虽然从大骊那边搬离,被摘掉了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头衔,元气大伤,可瘦死骆驼比马大,此间书院,在大隋仍然是无数士子学生心目中的读书圣地。 李二一家都是从小镇里边走出来的人家,虽不富有,可过得也算穷苦日子,哪怕如今有了不少钱财,可身上穿着,依旧是往日那般。 好在书院这边的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毛病,便是三人穿着寒酸,浑身冒着泥土气,可一听说是书院学子的家长亲人后,十分客气,处处周到,甚至有人亲自领着他们,前往书院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住处。 依着规矩,客人到来,先是安顿,然后再带他们去塾堂找人。 李槐今日缺课,几人扑了个空,平日里这小子喜欢去的地方不多,转了几次,就到了林守一的学舍,定眼一看,果然看到那个在地上拨弄树枝的孩子。 倒也不是领头之人如何神机妙算,之所以能够想到此地,一来是李槐这三个孩子是原山主齐圣人的嫡传弟子,二来则是近期折腾出那么大风波,李槐这拨人在书院的动静,上到品行如何,下到穿衣喜好,书院这边,人尽皆知。 只不过对于大多数不掌权的书院夫子先生们而言,此间所谓,看得平淡,只要不耽误他们教书育人,说句实话,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该是上刻,还是上刻,并无不同。 “李槐!” 那位领头的书院先生远远喊道。 当李槐听到喊声,抬起头后,看到再熟悉不过的三个身影,有些懵懂,未有什么反应,只当是自己白日做梦,还未睡醒,可在狠狠揉了揉眼睛之后,这才丢了树枝站起身,一路飞奔,跑得极快。 李槐先与那位言笑晏晏的书院先生作规矩揖致:“多谢言先生!” 言先生微微点头,便是将时间留给他们,默默离开。 见到那位言先生离开,李槐这才仰着脑袋看着自家爹娘和姐姐,红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世间情绪,皆有变化,无人能免,父母不在身边时,心里想着,那点委屈,不算什么,总觉得忍忍便过了。可真当爹娘站在了跟前,再小的委屈都会变得极大极大,像是从天穹顶上倾下来的整条江河,兜头盖脸,把人淹得说不出话。 只不过李槐到底是走了好几千里的远游之人,哪怕年纪小,可跟着陈平安见过无数的大山大水,从得极远,看得极多,懂得了收敛情绪,也就没在小镇那么咋咋呼呼,用手臂抹了抹眼睛,笑着问道:“爹娘,李柳,你们怎么来啦?!” 妇人看着那位彬彬有礼的教书先生走远,直至不见,一时之间,如释重负,而后一把抱住自家小子,语气哽咽:“我这宝贝儿子怎么这么黑瘦了,娘亲见着,这心肝都要碎了。” 言语一停,妇人便是狠狠怪了李二一眼,继续说道:“都怪你爹,恁大个人了,也不知把你带上,最起码咱们一家四口在那边过完年再回来,也让娘好好给你准备些东西......” 汉子是个面皮薄的,至少在自家媳妇这里,最是纤薄,如今听见自家媳妇这么说,此时此刻,他背着一座小山似的行囊,脸就像一块黑黝黝的硬铁,挠了挠头,脸色尴尬道:“不是你放心不下儿子,所以才要......” 被揭穿真相的妇人蹲在地上,转头又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男人,手掌握拳,一脸凶狠,连忙说道:“滚滚滚,就你话多,你要是不想槐子就自个儿去山脚那边,哪里凉快就去那边待着去。” 汉子自然没有挪步,就那般站着。 接下来的光景里,李槐把自家爹娘姐姐带进屋里,然后将这一路上来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全部说给他们听,甚至说到一些精彩之时,半大孩子,手舞足蹈,神采奕奕,恨不得想要将其演出,倒是让妇人和少女连连发笑。 也在此时,汉子突然问道:“这一路,没被人欺负吧?” 李槐摇头笑道:“您儿子胆大的很,可是没呢。” 妇人一听到这个就来气,一把掐住汉子手臂,狠狠用力,旋即没好气道:“儿子给人欺负了又如何,就你那窝囊样,在老家哪次儿子受了委屈,不是我这个当娘的骂回去,你能做啥?” 汉子缩着脖子,一脸无奈,小声嘀咕道:“那不是在家乡嘛,街坊邻居的,大多心不坏,总不能伤了和气,我要是真动了手,到最后还是媳妇你难做人。” 好家伙,敌人不仅不撤退,居然还敢还手! 妇人一拍桌子,怒喝起身,派头极大,直接说道:“李二你是想造反啊?居然敢还嘴!还是觉着出了趟院门,长见识了,想要抛家弃子,换个年轻漂亮的媳妇了,好去和她们双宿双飞?” 汉子无奈道:“怎么会。” 云大......妇人大怒,指着李二鼻子就是破口大骂,旧事重提,就差真把证据甩在对方脸上。 汉子欲言又止,蹲在地上,唉声叹气,一脸愁容! 这都什么事嘛! 说起这事也来气,要不是那桂花岛突然遇见蛟龙闹事,自家媳妇又在那些担心这担心那的,说句实话,李二可是没想出手的。因为这一出手,实力暴露,名头打出去了,什么妖魔鬼怪都找上了门,自己这眼睛要是不狠一点,哪怕有着桂夫人这管事的压着,下了船后,还不知道得有多少麻烦。 只是李二就想不明白了,那些暗地里有想法的,怎么都是些老妖精,也是如此,过年的那段光景里,自家媳妇就总喜欢拿着说事,甚至此番过来,但凡路上有女子往他们这里多看一眼,不管缘由,挨骂的都是他。 哪怕男子,也是不能幸免! 李柳习惯了,站在一边,莫得言语,可眸子刚一看向李槐,这小子似乎是想到什么,连忙说道:“李柳,不久前我见到李然那王八蛋了!” 妇人眉眼一亮,“你姐夫?” 李二很郁闷,非常郁闷。 李槐点头道:“除了他还能有谁,只不过他现在可厉害了,那天我们在学舍里呆着,那家伙突然就出现在我们面前,二话没说,甚至连手都没抬,就把谢谢给压在地上了。娘,你是不知道,我后面听书院里的先生夫子说,李然那王八蛋居然是山上修士,据说境界比阿良都要厉害。” 少女眉眼平静,莫得言语。 妇人眉眼有笑,旋即问道:“那他做你姐夫,是不是刚刚好啊!” 李槐道:“我说句实话,我姐这样,长得一般,也就遇见李然,要不然嫁给别人,那都得赔点嫁妆。不过嘛......李柳毕竟是我姐,家世不说,模样最好,而且李然对也我好,爹娘也喜欢,他要是做我姐夫,做梦都能醒来。” 少女笑得眯起月牙儿! 对于李然,妇人那是丈母娘看女婿,怎么看怎么喜欢。 至于某人,心里就很不是个滋味。 屋里其乐融融,屋外少年多忧。 李宝瓶路过这里,听到里面动静,没有进去,倒是看见了走开的林守一,小姑娘心细,看得明白,连忙追上,才是说道:“林守一,你就这么走了吗?” 对于李槐,林守一是喜欢的。 千言万语,说不清楚,只是当看见对方出现在哪里时,哪怕离得再远,此间风景,天下独好,可当人不见时,最好风景,平平常常。 只不过世间之事,变化极多,少年不知道何为喜欢,可却有着少年的愁绪,因为书上说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可若是将不喜欢变成喜欢,那也就不是少年心中的喜欢了。 少年不喜欢这样,自然就得离开。 若是留下,心中的那份喜欢也就没剩下什么了。 ...... 接下的光景里,李槐带着自家娘亲姐姐去逛书院了,至于自个老爹,说是要找茅厕,便是没跟着一起。 在李槐走后,汉子抖了抖手腕,环顾四周,沉声喝道:“姓崔的,藏头露尾,给我出来!” 言语落下,一位白衣少年从一棵大树后缓缓走出,面色带笑,神态恭谨,旋即说道:“这不李二大爷吗?今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啊,幸会幸会。只不过事先声明,如今我可不是啥大骊国师,我叫崔东山,只是崔东山,跟你家宝贝儿子李槐,算是半个同门师兄弟吧,所以啊,从今以后,你可不能胡乱打人。” 李二面无表情,淡淡说道:“书院的事,一五一十,全部说清,要是偷工减料,我保证不会打死你!” 少年崔瀺,或者说崔东山仔细打量着汉子,看着这位差点活活打死藩王宋长镜的纯粹武夫,少年心情极为复杂,还有些感慨。 世间父亲多英雄! 李槐是李二的崽,儿子随父,哪怕许久没见,哪怕那小子藏得再好,可做父亲的却是能看得出来。 白衣少年将其中缘由说了一遍,从头到尾,事无巨细,甚至连李然出手都讲了出来,可到了汉子这里,却是没得太多变化。 崔东山笑道:“大隋底蕴深厚,不容小觑,更何况李槐的事情,那家伙已经出面教训过了,那蔡京神更是断了日后的修炼道途,没了机会,就连那三个小崽子也道了歉,他们父母也都表示过了态度,如此一来,你就不用再去了,以免徒增烦恼!” 李二没理会这些,只是说道:“你也不用激我,我不管这些。你们的谋划是你们的事,我儿子受了委屈,我这当爹的自会讨回来,至于那小子......哼,那是他弟弟,理所应当!” 这个平日话语极少的闷葫芦汉子,此时此刻,火气极大。 崔东山道:“你准备干嘛!” 李二骂道:“干他娘的大隋!” 言语落下,直去大隋皇宫! 在其离开在之后,山主茅小冬出现在此,看着李二离去的方向,没有言语。 崔东山嘿嘿笑道:“怎么?你这会不担心大隋那边的态度?” 茅小冬一脚过去,直接将白衣少年踢了出去,“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崔东山破空大骂:“茅小冬,我干你娘!” 茅小冬转身离开,顺口说道:“早没了,你要愿意,自个扒坟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下边打架上面看 世间之事,皆论因果,但有些东西,仅是因果可是论不完的,就好比李二问拳大隋皇宫这事,说句实话,儿子受了欺负,做老子的来出头,天经地义,没有半点毛病。 可要是站在大隋的角度来看,这事的热闹可就大了,先不说之前那位飞升境剑修下手如何,仅是那一剑落下,虽无伤者,可大隋皇宫这边便是损失极大,皇帝寝宫,朝会大殿,妃子住所,皆是坍塌,若不是大隋自个底蕴不错,能工巧匠不少,不然那一剑之后的数日光景里,大隋皇帝连着皇宫中之人都得卷起铺盖,睡在废墟之中。 可这情况在过去不久,如今又被一位九境巅峰武夫打上门来,说句实话,这放在谁身上都不算好受。 好在这人颇讲些规矩,光明正大,正门而来,要是隔着老远朝这偌大的皇宫,九境武夫一拳,天晓得会是个什么威力。 大隋皇帝也是头大,闻言便是和蟒服貂寺走出廊道,可刚是出去,就有一位白发苍苍的练气士过来禀报战况。 武英殿外的广场之上,一位身为七境武人的御林军副统领,自觉底子极好,见着来人闯宫,二话没说,迈步出拳,可步子没起,拳未递出,就已经给那人一拳打晕了过去,身体陷入石板底下,极为狼狈,却是没人敢过去抬走副统领。 废话,九境武夫,这个时候抬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挑战人家。再者说了,自己几斤几两自己清楚,要是挨上一拳能升官发财,那也值了,可那人一拳,九境力道,他们这些个身板没等加官进爵就得轮回投胎了。 一个月就那么点俸禄,玩什么命啊!!! 三人走出百余步,又有一位身披金甲的魁梧武将过来禀报,内容简单,据说是一位常年守护在宫外附近的十境练气士宗师,听闻消息,火速入宫,可这位宗师才刚刚祭出了法宝,就给那人一拳硬生生打掉了法宝,仅是一拳之余威,便是将其打得直接砸飞出了皇宫,而后又是一拳将那名宗师给打得撞入城墙。 没死已晕,看这情况,已是无力再战。 大隋皇帝嗯了一声,旋即问道:“皇宫之中的阵法已经开启了吧?” 倒也不是大隋皇帝想这么问,毕竟大隋皇宫的阵法奈何不了十三楼这个境界的修士,所以在那青衫来时,开与不开,并未区别,可若只是个九境武夫,那这阵法,自然不能闲着。 金甲武将点头回道:“已经开启,随时可以动用,而那些在京城内外的武道宗师和大练气士,如今都已经赶往皇宫。” 大隋皇帝点了点头,似乎是想到什么,再次问道:“那人可曾主动出过手?” 武将摇头道:“不曾,只说是来见陛下,若非我们主动出手,他就站在原地不动。” 大隋皇帝自言自语道:“这是事不过三啊!” 一旁的蟒服宦官却是笑道:“陛下这个时候就莫要讲究这些了,容我去会一会他,若是依旧输了,陛下再露面即可。” 大隋皇帝看了他一眼,面色带笑,出声打趣道:“你们同样是走武道路数的人,可别输得太难看。只不过上次你就没赢,要是这次又输了,这脸可就保不住了!” 老宦官面色有些无奈,只是笑道:“这也没得办法,谁叫那人是十三楼修士,就算是将京城龙气全用了,估摸着也不够人家看的,但这次之人,我少用些就行。” “当真?” “自然!” 言语落下,老宦官脚尖一点,瞬间掠过了一座宫殿的屋脊,在空中蜻蜓点水,御风而行,直直朝着那闯宫之人所在。 世间武人境界,一共有十一境,第八境羽化境,就能够虚空悬停,御风远游,同样有着练气士那那般能力,故而又有远游境的说法。而世俗江湖眼中的止境,乃是第九境的山巅境,山上不管,山下这边,此番境界就已经是止境大宗师,意思是脚下武道已到尽头。肉身之强横,筋骨之坚固,犹胜那莲花天下的佛家罗汉金身。 也是如此,中五境的练气士,除去十境修士以外,一旦被其靠近,十丈之内,若是没有极高品秩的法宝仙兵护身,一经碰撞,几乎是必死的下场。 一袭大红蟒服的老宦官,飘然落在武英殿外的广场上,跟那个其貌不扬的汉子,隔着陌约二十余丈距离,没有言语,只是看着。 而在在这位大隋的大貂寺出现之前,整座皇宫的地面、屋脊、墙壁,目之所及,都出现了一层金光,如同金色流水滚滚而动,遮覆大地的薄薄一层金水之中,隐约之间有蛟龙模样的虚幻画面出现,张牙舞爪,气势惊人,若是近看,倒是和真的一般。 龙壁,这是大隋皇宫这座阵法的名字,据说是出自于一位十二楼阵法练气士的手笔,只不过大隋王朝承平已久,龙壁已经百余年不曾动用,可看如今这情况,倒是和曾经没什么区别,以至于当这座阵法开启之后,整个皇宫焕发出金色的光彩。 看着这被金光包裹住的皇宫,一时之间,老宦官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不由暗谈一句,幸好之前没得拿来对上那位飞升,若如不然,这压箱底的家伙可就得要彻底报废了。 见到来人,老宦官是熟悉的,毕竟当初来骊珠洞天时,正是这个汉子一手提着龙王篓,想要将里头的金色鲤鱼卖给一位陋巷少年,只不过却是被老人和皇子高煊给半路截胡了这两份大机缘,这要说起来,他还欠人家两份因果。 念及于此,宦官多少有些后悔,当初若不是骊珠洞天的术法压制得厉害,外加上这汉子隐藏极好,导致两人都看不出对方是位武道大宗师,如若不然,打死他都不会截胡那两份气运,以至于现在在这里对上,很有意思。 宦官看向对方,旋即说道:“互换三拳,你要是赢了,我就让你见我们的皇帝陛下,若是输了,自个离开。” 李二没有言语,只是看向对方,目色不屑,只是回道:“老子是来讨公道的,就你这本事,莫说三拳,就算让你先打两拳,你也伤不到我!” 言语落下,老宦官直接回道:“好!” 很不要脸! 汉子不再说话,气沉丹田,并无动作,可仅是如此,武英殿外的广场那边,便是开始传出了崩裂声响。 此时此刻,汉子如一座巍峨山岳,屹立于大隋皇宫,而以他为圆心的十丈之内,地面上的金光瞬间黯淡下去,甚至出现了破裂迹象,当真骇人。 老宦官见状,深吸一口长气,稳住身心,寸步向前,可随着步子的迈进,后续每一步都越来越大,以至于最后一步掠之时,足有两丈,一身武道气势,宛如长虹,瞬息之间,来到男人身前后,没有犹豫,一拳砸向他的胸膛。 “轰!!!” 一条原本游弋在武英殿广场地面上的金色蛟龙,被这股磅礴汹涌气机一撞之下,宛若被什么大运撞到一般,在那层金色流水中瞬间向后翻滚而退,落在宫墙之上,簌簌落下,而后便是蜷缩在远处高墙的墙角,一动不动,仿若死物! 蛟龙:好不容易睡了百年,一醒来你就给我看这个?!! 李二倒退出去三四步,神色平静,衣角微脏,淡然说道:“你还有一拳,最后把握住机会!” 老宦官一言不发,气势大涨,远游天地,一袭鲜红蟒服猎猎作响,怒喝一声,一步踏出,又是一拳递出,至此一击,直接砸在了汉子的额头之地。 宦官此拳,无论是出拳速度,还是击中力道,都算极好,可当其收拳之后,定睛看去,多有惊讶,只因为这一拳之下,对方的额头,宛若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可一拳之下,大隋皇宫内,无数御林军和宫女宦官都遭受了巨大的冲击,前者有修为底子,只觉得耳膜剧震,气血难平,吐出几口鲜血,但是后者当中大多皆是普通人,一击之下,许多人当场倒飞出去,倒地之后,双耳都渗出了触目惊心的猩红血丝,一些个气弱的,更是直接晕死过去。 李二的额头无事,可被这老宦官倾力一拳打中,整个人却是砸飞出去,嵌入了高墙之中,但九境毕竟是九境,仅是片刻,他就双手撑在边缘,将自己从墙内拔出,轻轻落地,走向那个出过两拳的年迈宦官。 李二看向对方,神色平静,只是说道:“你还有一拳可出,此拳之下,只管出手,最好是将你毕生的修为都给用上,如若不然,我出手时,你接不住!” 从李二踏入大隋皇宫的这会功夫里,先是对上一个七境武人,到之后的十境练气士,再到这位大隋京城的守门人之一,说句实话,分量不够,也是如此,汉子从始至终,真正出拳的时候,也就只出过一拳,可就一拳,也是直接破了一个十境练气士的根本。 至于那七境武人,空架子一个,放个手就飞了,根本不算。 可惜了,李二到底是小镇出来的,品行之上,老实憨厚,哪怕境界在着,可终究不愿意欺负人,若是换做别人,哪还管这些,能和你说话就已经很给面子了,还让两拳,做梦! 年迈宦官深呼吸一口气,平复心中震惊,毕竟他可是个实打实的远游境武夫,与九境也只差了一个境,可在他这全力一拳下,对方也只是衣角微脏,并无所谓,这让人怎么能接受得了?! “请赐教!” 李二眉眼平静,迈开步子,仅是刹那,便是出现在那老宦官面前,微微抬手,握拳打出,质朴简单,笔直一拳,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直接砸在老宦官的胸口。 可下一刻,偌大的武英殿广场上便没了这位大隋貂寺的身影,但要是眸光后移,便会注意到高墙那边多出一个莫大窟窿,其上有血渍蔓延。 李二等了片刻,不见有人从那边走出来,目色回转,看向皇宫深处,朗声说道:“狗日的大隋皇帝,你要么继续躲着,要么就再来个能打的,实在不行,让所有人一起上,要是不然,老子就拆了你这狗窝,让你好生知道知道,欺负我李二的儿子,是个什么下场!” 言语一出,声势动天! 大隋皇帝看向皇宫之上的那些个身影,只是说道:“小心些!” 此言落下,那附着在大隋皇宫的龙壁悍然包裹,而在大隋皇宫之中的汉子则是身子一愣,一股压胜之感便是落下,自身境界也是从原有的九境掉至八境,甚至还在往下。 对此,李二无甚所谓,看着天上那些个人,思绪漠然便是想到了自家师父之言语,“你李二破镜不在生死间”。 也是如此,汉子似有顿悟。 难怪当初斩杀那头玉璞境的蛟龙时总觉得差着一丝,合着是没到生死之间。如今这里有着大阵压境,又有数十道十境练气士和大宗师齐聚,说句实话,这般阵容若是让当初哪天蛟龙畜生碰上,能将他打成泥鳅。 也更是印证了齐先生之言:强者拔刀向更强者! 汉子活动臂膀,看向天上,才是说道:“来战!” 一语落下,各方齐至,方寸之间,惊天动地! 强者对敌,来得快速,去的也快,在那个靠着龙气直达九境的老宦官被李二一拳打坠地后,此间一战,汉子全胜。 在武道境界被压制之下,以八境之下的拳头,逆伐九境,此间之中,独此一人。 老人咽下一口涌至喉咙的鲜血,洒然笑道:“咱家输了。” 李二没管这些,因为此刻体内,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攀升,望向天上,迈步走出,踩踏虚空,这个从外边打入大隋皇宫的汉子,此时此刻,壮实身形再次出现在武英殿广场上。 而在其身上,先是从七境巅峰,一路破开那道天地间无形的大道屏障,升至八境,重返九境,然后再度升至九境巅峰。 李二闭上眼睛,气息内敛,缓缓递出一拳,仅此一拳,四周好似有无数枷锁同时崩断,声音清脆,极有意思,而汉子身边的虚空之间,则是出现一条条极其漆黑的缝隙,纵横交错,倒是骇人。 所在之地,以其为圆心,罡风四起,卷起无数砖石尘土,仅是刹那,武英殿的广场上,蓦然之间,平地起惊雷,天穹覆龙卷! 李二睁眼,收起拳架。 下一刻,那条高达天幕的龙卷风瞬间消散,不存于世。 中央之地,李二面色带笑,低声说道:“十境的感觉,确实舒坦,比起吃儿子剩下的鸡腿,滋味是要强上一点点。” …… 天幕那边,一袭青衫立在这里,静静看着下方之景,而在其身旁,则是有着一个身着朴素的漂亮少女。 李然道:“还以为要打到死地才能破镜呢?没想到压个境界就行。要知道是这样,我自个出手帮你爹了。倒是这阵仗,相比于宋单手那次,场面大得多些!” 李柳笑道:“这里毕竟是一朝重地,阵仗大点也是正常嘛!” 话音一转,少年又道:“倒是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剑气长城那边?” 青衫少年一听,嘴角微起,却是说道:“怎么?是想让我留下来娶你,入了洞房,然后在去吗?你要是愿意,那也不是不行。” 少女看着对方,心思有趣,“娶不娶的先不说,但这洞房,你在老龙城那边时不就已经有过了吗?怎么?难不成一个还不够?” 似乎是被人踩住了尾巴,少年抬眼望天,有些尴尬,但很快回过神来,却是问道:“你可别是污蔑我……不对啊,你给我的那半数神性是我去小镇之后才有的,之前的事,你怎么知道,难不成……” 少女眼睛弯成月牙儿,好看极了。 毕竟光阴长河也是水嘛! 第一百一十七章被打也是一种福 一国君主,位格极高,若是放在山下这边,一国之内,凡俗百姓,终其一生也见不到那坐镇龙椅上的真容,哪怕是京都重地,王公之家,若无天家召见,一年到头也难见一次。可对于山上仙家而言,凡俗皇帝,市井百姓,在山上练气士的眼里,说句实话,并无区别,但前提是修为足够高、名头足够响,否则任你如何,皆是扯淡。 李然是如此,如今以一双拳头打入大隋皇宫的李二也是如此。 飞升修士,止境武夫,二者之间,若是放在东宝瓶洲这块地界里,说句实话,山上山下,皆可横行,可真要说起来,一个初入止境的武夫,底子太浅,藏蕴不够,终究是不够一朝王朝来看。 至于缘由,倒也简单。 大隋皇宫中的那座龙壁阵法,一旦这座护城大阵开启,便是能够迫使京城境内所有练气士和纯粹武夫,受到高氏龙气的压制,使其跌落一到两个境界,假设一个上五境的练气士,试图在大隋京城大肆破坏,哪怕最终被合力斩杀,对京城造成的冲击,那也是莫大。可真要说起来,高氏的这座龙壁阵法,其实同大骊那座仿白玉京的差不多,虽说能让上五境练气士跌那么几个境界,可真要对上十二楼以上的练气士,那就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以至于在面对那位青衫剑修士时,大隋皇帝自知无效,所以低头出来,亲自认错,若是不然,人家一怒之下,这百年阵法恐怕是得丢在他这一任的皇帝手上。 哪怕如此,青衫一剑,一样是大隋高氏不可承受之重。 但是如果面对一个被压制到十境实力的上五境修士,显而易见,大隋京城方方面面就会游刃有余,哪怕所有人都跌境了,可这叫蚂蚁多了咬死象,一个十境的破坏力,任你拼了性命不要,不留退路地打天打地,底蕴深厚的大隋京城照样不怕,毕竟底蕴摆在那里,真要牛逼,你就上了十三楼出来,到了哪时,不用你来,皇帝自个去赔礼道歉。 李二如今入得武夫十境,可在大隋眼中,倒也不是多么担心,若是真舍弃底蕴去,放开一战,一个止境武夫,确实能够拿下,可若是那般,大隋的元气必然大伤,天晓得大骊那群宋人蛮子会不会借着这个时候突然发难。 屁股决定脑袋,大隋皇帝不能赌,也不敢赌! 以至于这个光景里,这位大隋皇帝他在等,至于等谁,自然是等那位山崖书院的山主了,莫得办法,老子的儿子是书院学生,如今自家儿子受了委屈,做老子出面讨公道,理所应当,可连番两次,任谁都会受不了了的。 更何况此间之事,在某个青衫来过以后,该罚的罚了,该杀的杀了,就算是蔡京神那边,也是付出了极大代价,可如今当爹的亲自上门,大隋皇帝能想到的人,除了茅小冬以外,没人合适出面。 站在屋檐下等待消息的大隋皇帝,在看到山崖书院的高大老人快步走来时,心中仿若是见到了救星一般,只不过没等其开口,高大老人却是大声说道:“陛下,现在可以收手了。” 言语落下,屋檐之下,清风拂过,颇为清凉,而那之后,一个身形佝偻,说书先生打扮的老人站在皇帝身侧,轻声叹息道:“要是再打下去,除非舍得拆掉半座京城才行,不然可对付不了一位止境武夫。” 大隋皇帝不傻,自然知道这些道理,只不过他为大隋皇帝,面对飞升,他没办法,可面对一个十境武夫,不管如何,总得有个台阶,如若不然,这面子算是丢光了。 恰在此时,大隋皇帝的心湖之间,更有蟒服宦官火急火燎的嗓音激起涟漪,“那人竟然借机破境跻身武道十境,想来不是无名之辈,其后背景,恐怕极大,陛下决不可继续硬碰硬了!” 大隋皇帝佯装看了一眼天边,而后由衷感慨道:“朕虽未亲眼见到,但是可想而知,武英殿那边,必是景象壮观的一幕啊!” 言语落下,大隋皇帝转身,对那位说书先生竟然恭恭敬敬作揖行礼,低头说道:“恳请老祖出面,邀请那人来此。” 说书先生,原名高树,大隋王朝的老祖宗,更是一位止境武夫,大隋底气所在。 茅小冬大步走近,心知肚明,借而劝声说道:“陛下,我去更妥当些,那人是我们书院一个孩子的父亲,是听说他儿子给人欺负得惨了,这才气不过,要来皇宫跟陛下讲讲道理。陛下之前不愿意见,现在人家给逼得破境,成为宝瓶洲第三位武道止境大宗师,气势正值巅峰,可就未必愿意收手了。而且,那汉子的女婿可是位实打实的飞升境剑修,要是继续下去......” 文圣一脉,脾气极好,可要是真惹到了,‘讲道理’都是小事,就怕人家给你穿小鞋。 大隋皇帝闻言,旋即明白了其中所谓,心中苦笑,要早知道是这么回事,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早他娘出去了。 他道:“那就劳烦茅老走一趟,寡人在养心斋等着!” 等到高大老人一掠而去,那位说书先生轻声道:“此番行事,合理却不合情,不管怎么说,都是你错了。” 大隋皇帝点头,自然知道,“这件事是晚辈有错在先,之前风波,则是大隋有错在先,那位来时就该知道的,如今三错相加……” 大隋皇帝看向自家这位老祖宗,面带苦涩,旋即说道:“老祖宗,这次估摸着有点难熬啊。” 说书先生微笑道:“既然事已至此,也就只剩下诚心认错了,若是陪他一打到底,其中后果,我不说出,你也明白。” 大隋皇帝会心一笑,“还是老祖宗想得透彻明了。” 老人拍了拍大隋皇帝的肩膀,安慰道:“在你这个位置,坐龙椅,穿龙袍,担系着整个江山社稷,有些错事是难免的。更何况这屁股决定脑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要是我坐在你的位置上,不会做得更好,所以,无须自责,当初我力排众议,选你继承大统,我至今还是觉得很对。” 经此一役,大隋皇帝也算是见到了李二,出乎意料的是,李二是个讲道理的主,大隋皇帝心中别提多高兴,也是如此,在自家老祖和书院山主茅小冬的建议下,大隋皇帝也是实实在在给了其一个交代,让那些之前欺负过李槐的家长,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过来给这位汉子赔礼道歉,至于之后汉子对他们是要出拳教训,还是如何,全凭汉子自个想法。 在这其中,李二自是答应,便是问了问蔡京神的所在,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反正是在劫难逃。 大隋皇帝没有拦住。 茅小冬只是笑笑。 至于那位武道止境的高氏老祖,则是说道:“若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至此,李二的大隋皇宫一日游,到此结束! 出了大隋皇宫,茅小冬看向旁边汉子,小声问道:“那个蔡京神,你想怎么个打法?他的修行一途可是断了,这要动手,可别给弄死了,不然大隋皇帝那里,书院那边可不好交差!” 李二想了想,旋即回道:“茅先生的话,李二记得了!” 李二走了,这次倒是没人再去同其言语什么。 ...... 浩然天下,大洲极多,修士极多,可武道止境者,当真是寥寥少数,至少在东宝瓶洲这一洲地界上,如今来看,也就李二、宋长境以及大隋皇宫的这位老祖宗。 茅小冬感叹道:“修行一途,诱惑极多,武道同样,可如李二这般的,天下少有,至少在老夫看来,他算是活明白了的,很多聪明人远远不如他。” 高树笑道:“甲子之前的十境武夫,怎么可能真是蠢人,至少目前为止,我还没听见过?” 话虽如此,可这位佝偻老人心中却不是如此。 甲子之前就能到十境武夫这个行列的,说句实话,光是天赋已经不足以来形容了,而且观李二底子,雄厚得很,哪里像是什么庄家汉子,若是早年多来些死斗,那这会估摸着就已经是那半步之境了。 也算如此,说书先生不由唏嘘道:“不过就目前看来,三人之中战力最弱的大骊藩王宋长镜,应该是最有希望达到那个境界的,先不说宋长镜年纪如何,单是那份心性,少有!” 茅小冬点了点头,出声说道:“宋长镜的武道心性之好,比年纪轻轻还要可怕,李二没那个心思,你年纪摆着,如此看来,他或许真有可能。” 佝偻老人笑问道:“你是说那人以绝对碾压的姿态,出现在大骊皇宫后,宋长镜敢于誓死不退吧?” 茅小冬笑着反问,“你是想问大骊的白玉楼,到底是真是假吧?” 两位算是活成精的老狐狸并肩而行,视线没有任何交汇,可刚走出没几步,二人却是齐齐回头。 茅小冬面带疑惑,有些不解。 说书先生则是一脸苦笑。 他娘的,怎么又来一个。 此时此刻,二人视线汇聚,茅小冬道:“大隋还真是有福气啊!” 说书先是摇头道:“这福气不要也罢啊!” 与此同时,大隋皇帝所在的殿宇之中,一位身着朴素的女子立于中央之地,容貌极好,人间少有,面色却是极为平淡,目色游曳,打量着不远处的大隋皇帝,而在其脚下,那个一身蟒袍的老宦官却是被其踩在脚下,一动不动,宛若死物! 大隋皇帝看着来人,目色落在少女脚下的老宦官身上,一时之间,心思极多,可却是没有半分动静,至于缘由,也是简单,因为来者,是位飞升! 这太娘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大隋皇帝问道:“阁下也是为了书院那位学子之事而来?” 朴素少女点头,面色平静,“我是那小子的姐姐,先前之人,是我老爹,至于早些那人,算是我丈夫!” 此番言语,极为简单,平平无奇,可真落在大隋皇帝耳中,多少是有些骇人听闻了,毕竟东宝瓶洲不是什么大户,飞升修士更是凤毛麟角,可这短短几日的光景里,大隋便是遇见了两位,其中还包括一位止境武夫,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大隋皇帝道:“我看前辈后到,想来是没有打算动手,既然如此,不妨开口即可!” 李柳没有言语,身子微转,看向殿宇门口,淡淡道:“你们两位不妨一起听着,若是要得多了,你们也好做个决定!” 言语落下,说书先生率先入殿,茅小冬略作等待,才是跟上。 说书先生看了大隋皇帝一眼,后者眸中,满是无奈,才是说道:“大隋有错在先,若有所需,开口即可,若是能让前辈满意,自无不可。” 茅小冬没有言语,可心中之地,却是疑惑极多。 他倒是没想到李槐的这位姐姐会有这般境界,先前在书院那边见着时,只是觉着福源不错,安安静静,容貌极好,倒是没想到能隐藏得这么深。 李柳也没犹豫,只是说道:“我爹是个讲道理的,我娘又喜欢财物,但要是光明正大的的拿给他,我爹哪里不好交差,所以我想了想,你大隋这边拿点神仙钱就行,至于数目,自个打算,而李槐那里,只要他还在山崖书院一天,你们就不能让他再受一点委屈。” 言语说完,少女看向一直没有言语的书院山主,“茅先生,您觉得如何?” 茅小冬面色带笑,想着这个面子可就大得勒,却是说道:“山崖书院是个教书育人的地方去,只要是书院学生,便是不能让再有这些,至于你这女娃想要的神仙钱,倒是让皇帝陛下拿主意即可。” 大隋皇帝松了口气,给茅小冬使了一个眼色,立马说道:“朕现在就让人去办!” 茅小冬紧随其后,离开大殿! 如今大殿,李柳在此,说书先生也在,可二人却是没得半分言语。 直到大隋皇帝将一个咫尺物亲手交给少女后,少女没看一眼,化作清风,直接离开。 大隋皇帝道:“老祖宗,我......” 说书先生摇头道:“世间因果,难以言语,与你无关,莫要在意。” 茅小冬则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隋皇帝心头一震,似有所悟,旋即后退一步,作揖行礼,“朕为大隋社稷,先行谢过山崖书院!” 高大老人没有躲避,有着十足的僭越嫌疑,就这么堂而皇之接受一位君主的隆重谢礼,肃容道:“茅小冬为山崖书院坦然受之。” 说书先生没有言语,很是平常。 两飞升,一止境,都至大隋,不是好事,可换句话说,却是大好之事。 毕竟只要山崖书院还在大隋,李槐还在山崖书院,那大隋这边,便是无所内忧! 第一百一十八章期间之事多所谓 大隋这边的事情结束,剩下的光景里,也多少家人团圆的幸福时刻,而对于老子打完,女儿敲一笔的做法,某个青衫倒是觉得极为正常,至于那被敲诈的对象是否会因此泄露李柳的身份,这倒是没啥可担心的,毕竟人家没走正门,换句话说,就是不想节外生枝,若是因为自个没管住嘴,从而引来了祸事,那也只能算大隋该有此劫。 离开之时,李然去了一趟东华山,在山巅的那处凉亭内,同书院山主茅小冬喝了点酒,谈天说地,极有意思。 至于崔东山,他则是站在亭子外边,身子板正,规规矩矩,可若是仔细看去,白衣少年的嘴皮翻动,莫得声音,嘴行上下,却是在骂骂咧咧,颇为有趣。 茅小冬目色一瞟,袖袍一挥,手里的酒杯顿时就朝着白衣少年所在的方向飞了过去,“咣当”一声,少年吃痛,一手抱着脑袋,一手指着凉亭里的老人,“茅小冬,我干你娘啊,你他娘要是有病就去吃药,老子在下面读书读得好好的,你他娘把老子拉上来,老子不就骂了你两句吗?怎么,仗势欺人,这么报复你爹啊!” 茅小冬眉眼一挑,嘴角微扬,露出一副极为欠揍的表情,旋即说道:“你那叫读书吗?你那叫胡思乱想,与其让你在下边蹉跎光阴,污人眼睛,不如带你上来,好好听,好好看。” 言语入耳,崔东山不由的有些胸闷,“茅小冬你这个不要脸的玩意,以前读书做学问都是老子教的,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他娘……” 话未说完,白衣少年便是感觉到身后一阵寒意,眉眼一斜,满面笑容,“李大剑仙可别误会,我只说茅小冬这不要脸的玩意,可不是说你勒,你可千万别多想!” 青衫少年道:“当真?” 白衣少女点头道:“比珍珠还真!” “那你下去拿些酒水上来!” “啥玩意?!” “嗯?!” “去就去!”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叫人家拳头大,道理多呢! 崔东山怎么说也是文圣一脉弟子,忍了! 待其走后,青衫少年看向面前的山主老人,思绪之间,不由便是想到之前的小镇那边遇见的那个中年儒生,“茅先生,我其实很想知道一件事,就是当初您和马詹先生互换身份,跑去骊珠洞天那边做什么?难不成只是为了见我一面?” 茅小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态度模糊,并未言语,只是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才是说道:“当初齐师兄将你从道老二手里救下时,便是带着我走过一趟光阴长河,其中所看,皆是在你。只不过因为规矩所在,那次之行,我们只走了一小部分,说起来这还是因为我的缘故,毕竟修为低了,若是莫得师兄带着,以我的能力,那是根本走不进去,以至于走了半天,除了瞧见邹子算计以外,其他的倒是什么也没看见。” 说道这里,高大老人转动着手里酒盏,思绪翻滚,回忆之色浮现,但很快便是被其收了起来,“说来也奇怪,邹子此人,怎么说也是个十四境的大修士,为什么要对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儿如此算计,关于这些,我脑子笨,想不明白,但齐师兄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上面落下,下面接住,至于中间如何发展,各自有命,更何况生而知之者,若是未来能入成为儒家学子,说不得以后这文庙又得再出一尊圣人。” 李然闻言,眉眼思索,却是说道:“如此说来,当初茅先生去小镇那边其实是在等我?” 茅小冬点头道:“文圣一脉,从上到下,先生厉害,弟子更甚,而你既然能得齐师兄如此言语,必然不会有错。可那时的齐师兄坐镇骊珠洞天,时限未满,难得出来,所以我便想着替师兄去看看你,可那时的你被邹子算计,无法下岛,就算我想过去,可只要动了念头,邹子那边怎么都会觉着。所以后来在倒悬山那边时,我看了你一眼,恰好那两位又碰上北俱泸洲的那两位剑修斗法,所以便是在暗地里将其中一柄送了过去。说来也是惭愧,我之本意是想让你注意到那剑身中的浩然气息,可长剑过去之时,却是被倒悬山那位大天君给炼了……” 话语到此,茅小冬面带几分苦笑,没在继续。 因为后续之事,李然得了那柄长剑,而后便是被老大剑仙给虏去了剑气长城。 茅小冬修为不错,可一个十境练气士和老大剑仙相比,那是根本不够看,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没让其成为儒家学子不说,反而成为剑仙,也是如此,在李然下了岛的第一时间,茅小冬便是去了一趟骊珠洞天,同师弟马瞻做了笔交易,互换位置。 “那还不是怪你茅小冬蠢?” 一道声音从山巅处的那道青石阶上传来,放眼看去,崔东山提着酒水从那边走来,目色之间,满是不屑,“邹子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没什么好说的,可能在至圣先师眼皮子底下合道十四,你也不想想,你的那点心思,人家能不知道吗?但不得不说,也就你那么一下,让人家走了剑修路子,这么一看,倒也不算什么坏事,至少人家后来到了骊珠洞天,也帮你救下了齐静春。” 茅小听着崔东山的前言,心里是有气的,可说到了后面,高大老者心中又有一丝侥幸,毕竟齐师兄没死不是吗? 可不等他高兴一会,崔东山又道:“可这掩盖不了你茅小冬傻啦吧唧的事实,这要是我,我这会就去剑气长城那边,找老大剑仙要份机缘,毕竟要是没你那么一下,他也收不到这么好的徒弟!” 言语落下,白衣少年不由瞟了一旁的青衫,见其没有反应,这才是松了口气。 清风拂过,略带微凉,可酒气暖身,少有这般。 李然没管白衣少年的言语,心念一动,鸿鹄掠出,立在身边,而他则是端起酒盏,站起身子,敬了面前的高大老人一下,恭敬说道:“李然在此,多谢茅先生!” 茅小冬有些意外,本想侧开身子,可崔东山的左腿直接抵在了他的腰间,后者摇头,意思明显。 也是如此,茅小冬才是受了青衫这一礼。 此番结束,青衫离开,离开之前却是将一坛尚好的桂花酿留在桌上,揭开布盖,酒水清列,香气四溢,愣是将吹来的清风都染上了一层淡淡桂花香。 茅小冬看着青衫远去方向,思绪如潮,而后看向一旁侧躺着的白衣少年,没好气道:“你他娘不张嘴能死吗?” 崔东山耸了耸肩,一脸莫得所谓,“你知道当初齐静春为什么不将他带回骊珠洞天,而是留在了那边,偏偏要等着桂花岛过来吗?” 茅小冬抬眼望天,没有言语。 崔东山道:“域外天魔,不是生灵,自无本性,与其让他如陈平安那般年少清苦,刻意压着,充满变数,倒不如让其自小无忧,随心所欲,心向光明,虽说后者也有变数,可生而知之,自是懂的……至于是不是读书人,这就不重要了,毕竟世间之大,读书练剑,又不耽误,难不成读了书就不能练剑,练了剑就不能读书?真要这样,那左右当年早就被逐出家门了!” 高大老人的读书天赋差些,可这些道理,哪怕单纯不明白,可这十几年来,也能想得清楚,也是如此,并不可惜,但你崔东山敢说左师兄的坏话,茅小冬可是忍不了一点。 迈开步子,一脚送出,直接将崔东山给踢下山去。 “茅小冬,我干你娘!” …… 老龙城。 年关过去,依旧火热,可自打桂花岛再次出航之后,如今的桂花斋里,却是又只剩下了那寥寥几人,说不上冷清,也谈不上热络,规规矩矩,平平常常。 倒是桂花斋对门的灰尘药铺,人来人往,极为热闹,据说是那家药铺里的掌柜是个神医,药材极好不说,这治病的手段更是一流,但凡有个大病小闹,隐密问题,去了那间药铺,开了药材,回家一煮,药到病除,绝无再有。最主要的是价格便宜,那抓药的伙计又是个热络美人,就算一些个没啥毛病的,去了那里,哪怕不买药材,光是看着里面的热络美人,打心里也是极为舒坦,也是如此,热闹非常。 诗雨坐在自家铺子里边,双手托着脑袋,面色平静,没啥笑意,眸中也没半点忧愁,就那般看着对门的热闹场景。 说句实话,依着自家老爷的名头,桂花斋在如今可不缺啥钱,哪怕那些糕点一份也卖不出去,每到日头,范家和符家那边也都会有人花钱来收,而且给的价格比市场价还要高些,也是如此,不愁这些。只是少女心思,多有意思,以往开店,担心亏了流水,让自家公子赔了生意,可如今不缺这些,二掌柜却是想着自家公子何时归来,也是如此,往那一坐,便是一天。 米丫头还未开学,自从除夕那日见着池水里的鲤鱼化人之后,这段日子以来,这丫头便是一直都在院子里同着春眠耍闹,愣是要让人家变成人形,闹腾得很。 可化形一事,春眠得需二掌柜点头,如若不然,便是免不了一顿责罚,也是如此,哪怕这个小主人如何闹腾,依着规矩,怎么也是不能的。 米沅今个闹了半响,见春眠依旧没啥动静,想了想便是离开了这里,自个回屋里去了,毕竟马上开学,年前之时,学堂先生布置的课业可是没做多少,要是不抓紧些,等到开学之后,免不了要被学堂先生说教一番。 米丫头受不了这些,所以每日闹腾一会,见春眠没啥反应,她便是自个回屋写课业去了。 与此同时,穗泥街上,范家姐弟二人走来了这边,只不过这二人此行目的,不算一样,姐姐范峻茂去桂花斋,而弟弟范二则是去灰尘药铺找自家师父,前者求事,后者学拳,不算一样,却是同路。 到了门口,姐弟二人按例分开,可这次范峻茂却是随着弟弟脚步,走入了灰尘药铺。 对此,范二有些疑惑,“姐,你这是要去找我师父?” 范峻茂走在前面,没有言语。 当二人从药铺走入里边的院子后,一袭青衫映入眼帘。 范二有些意外,正准备过去打个招呼,大风兄弟便是一把揽住对方身子,将其带到一边,美其名曰,好好练拳。 见到青衫,范峻茂神色,恭敬行礼,“主人!” 李然瞧了对方一眼,容貌极好,身材极好,就是这面皮冷了些,才是说道:“骊珠洞天一事,想来你已经知道,所以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被我种下印记,彻底奴役,要么自个离开,重回故主,若是以后对上,直接斩杀,二者选择,自己看吧!” 范峻茂看向面前少年,并未犹豫,直接说道:“我选后者!” 李然倒是并未意外,毕竟对方可是觉醒了记忆的远古神灵、外加上杨老头之前给了不少魂魄,如今之身,修为也是增长极多,如此这般,除了旧主持剑者以外,如她这种,压根不可能彻底对谁心悦诚服。 李然挥了挥手,一缕剑气遁入其体内,微微搅动,直接破开先前留在其体内印记。 后者口吐鲜血,转身离开,莫得回头。 待其走后,郑大风从某个犄角卡拉里钻了出来,看着那道墨群离去方向,默默摇头,旋即说道:“你就这么放她离开?可别忘了,这里可是老龙城,就不怕你走了之后她对你家二掌柜下黑手啊!” 青衫摇头,面色平静,先不说郑大风说得对不对,就算他说得是对的,可咱们二掌柜也不是什么软柿子,真要上头,估摸着范峻茂连下次轮回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李然道:“我家二掌柜脾气好,但真要碰上,谁输谁赢可是难说。再者说了,有你这位八境武夫挨着,你还能袖手旁观啊?!” 大风兄弟点了点头,旋即说道:“是这样没错,可这老龙城里元婴不少,世家又多,我要不没破开境界,多少还是得费些气力。” 青衫少年看其一眼,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指尖一点,一抹剑气便是钻入其体内,“我这道剑气很强,十四境呢!所以不到关键时刻可别乱用,至于你破镜一事,我倒是可以帮你,但不是现在,若是你执意要破境,那就用那道剑气,帮不到你,但可以保住你的性命!” 闻言,郑大风不由地想起自己脑海中那个被人一剑斩断头颅的金甲神人,脊背生寒。 “真不能试一试?” “你要是不想梦想变成现实,我没意见!” “那……那还是等一等吧!”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忍一忍就过去了!” 大风兄弟一听,白了对方一眼,毕竟死的又不是你! 第一百一十九章同落天涯不同命 关于郑大风武道晋升一事,依着李然想法,应该是由着后续的陈平安自个着手,毕竟前世的郑大风可是远古天庭东天门的守门神将,在登天一战中死守天门,被持剑者一剑钉死在天门柱上,魂魄与天门绑定。 若是按着原有发展,今生他走入九境,冲击武道十境之时,必然会看到天门上自己的神将尸体,魂魄被前世因果锁住,十境天门对他是死路,以至于早在小镇之时,杨老头就断言他终生无望九境之上。 可如今李然将廊桥下的那位击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若是大风兄弟突破九境,有着自己的那道十四境剑气庇拥,打一个残损状态下的剑灵,说句实话,并不算难,直入九境,简简单单。但要是想要走入九境之上,临了那时,郑大风所要面对的就是真正的持剑者。 对于李然而言,他之神通,本就特殊,几座天下的十四境里边,真要以搏杀之术来分胜负,不算几座辈分极高的那几个,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一个青冥天下白玉京内的那位真无敌,至于其他,无这必要,自然不管。 也是如此,青衫少年也只是同其杀个两败俱伤,仅此而已,若真要遇上那十五境的持剑者,说句实话,除非三教祖师将屁股从光阴长河源头挪开,如若不然,李然连人家指甲盖都打不断。 郑大风进入武道九境,李然可以帮忙,可若是要走入九境之上,这个面子极大,人家可不会卖给自己,所以一切如何,也只能等陈平安到来。 至于在老龙城为护药铺少女,与桐叶宗飞升境杜懋死战,被打断脊梁、磨灭武夫根基,修为尽失,沦为废人,依着李然如今在老龙城的威势,除非符家之人莫得脑子,不然都不会发生。当然,就算杜懋不长眼睛亲自上门,门对门,店对店,有自家二掌柜坐着,先让其进入飞升境也是丝毫不怕。 思绪之间,青衫走出药铺。 小荷坐镇药铺柜台之后,一身淡绿长裙,裙摆裁作荷叶边,两根细长辫子垂在肩头,身形一转,辫梢便轻轻晃悠。每回回身时,双颊都泛着浅浅红晕,容貌算不上惊艳夺目,却清秀耐看,自有几分邻家女儿的温婉。 许是铺中生意太过繁忙,姑娘在各个药柜之间来回奔走,步履轻快。忽然眸光一转,瞥见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衫身影,当即眉眼弯弯,笑着扬声唤道:“李公子这便要走啦?不如再留下来,陪我家掌柜多坐一会儿嘛!” 李然摇头道:“你家生意好,可我家生意可是差的勒,要是再多坐一会,保不准就要关门咯。” 如此说着,思绪一转,少年嘴角带笑,旋即说道:“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人声鼎沸,喧闹如潮,早已将青衫少年那声轻语淹没。可若是转头看去,柜台那边,小荷姑娘的脸颊只是悄然染上了几分娇羞,她横了李然一眼,嗔怪道:“李公子最是促狭,这话若是叫诗雨姐姐听了去,我家掌柜少不得又要挨一顿收拾了。” 李然浑不在意,轻笑一声:“懒成这般模样,挨揍也是活该,倒不如你便来我铺中帮忙,我给你双倍月钱,如何?” 话音未落,大风兄弟便急匆匆从铺子里奔了出来,连声嚷道:“我不同意!” 小荷眉眼弯弯,笑意狡黠,微微吐了吐舌尖,一派娇俏调皮,古灵精怪。 李然笑笑,扭着身子,费着气力,才是从药铺那拥挤的门口钻了出来,几步走出,便是进入了自家铺子。 “呦,这不是李公子吗?” 少年一听,背脊挺立,转身看向坐在柜台后面的清秀少女,红裙未去,面容皎洁,双峰雄伟,波澜壮阔,可唯独那看向少年的漂亮眸子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凉意。 李然嘿嘿笑道:“咱家二掌柜可真的是越来越漂亮了,你瞧瞧,这身段,这容貌,这会要是晚上,保准歌声长久,金枪不倒勒!” 少女面色平静,却是说道;“有贼心,没贼胆,我家公子也就嘴上功夫厉害。倒是诗雨想起来了,出门一趟,见了正主,不一样了,所以这才回来,便又迫不及待地去撩拨人家小姑娘,不愧是剑仙,当真风流。” 青衫听着,一脸黑线,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如何反驳,毕竟过年那会,自家老娘可是将这讽刺人的功夫都传授给了二掌柜的,虽说今个只是第一次体验,但不得不说,味道很足,火力很强,当真是得了亲传! 有人说着,有人受着,对于自家人,李然从来都是后者,所以不管二掌柜如何言语,笑笑就过去了,真要说重话,她也舍不得嘞! 也是如此,在诗雨火力弱了之后,少年坐在一张矮脚板凳上,目色外移。 诗语说道:“公子的事,诗雨知道,铺子这边有我在,出不了什么乱子,至于公子心里想的那些,若是真出了事,我自会帮衬一些,毕竟那小丫头人还不错,干活老实,对米丫头也好,邻里邻居,自不会让其出现意外,公子放心即可!” 李然点头道:“咱家二掌柜,能力通天,自然没啥子可担心的,就是之后陈平安到了这边,若是遇上了事,估摸着还得照顾一点。” 言语落下,红裙少女眉眼微起,面色带笑,意味深长,“公子说的就只有陈平安吗?” 见心思被人拆穿,李然战术性咳嗽,嘿嘿笑道:“当然,秀秀毕竟是和那小子一起的,若是可以,也帮忙照顾一下嘛,毕竟阮邛怎么说也是个兵家圣人,之前在小镇那边也从人家那里学了几分手艺,人家闺女出门在外,若是到了咱们地头,总该得照顾照顾。” 桂花斋外,人声喧闹,桂花斋内,气氛平常。 诗雨道:“可是公子,你这会不见,等人家到了剑气长城,总归要见的。再者说了,世间男子,但凡优秀者,身边道侣,不知凡几,公子若是一直如此,那人家姑娘可就得伤心咯!” 青衫少年看向身边少女,神色古怪,旋即说道:“你这丫头,心思怎么能跑这些地方,你等会是不是还要说你啊!” 诗雨吐了吐舌头,挺着胸膛,理直气壮:“反正都要合归一体的,到了那个时候,又没什么区别,我说个啥子!” 逻辑闭环,就是嚣张! 之后的时间里,李然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少女则是跑回院子那边取出了一个打理好的包裹,将其拿给自家公子。包裹里面的物件简单,一些衣衫,一些钱财,虽说自家公子境界高深,从这到那边只需要眨眼功夫,可出门在外,该有的东西,不管需不需要,都得备着。 李然将东西放入咫尺物里,抬眼看天,一步踏出,消失不见。 老龙城的云海之上,属于符家的那柄半仙兵悬立于此,在其身旁,坐着一名白衫老人,元婴境界,此时此刻,盘腿闭目。 可下一刻,老人睁眼,立即起身,随手一招便是解开了老龙城天幕的大阵一角,抱拳行礼,朗声道:“恭送剑仙!” 话语落下,一道剑光自云海下方升腾,仅是刹那,便是破开老龙城所在天幕,声势骇人,荡开云海,扶摇直上。 “不错,眼力见长!” ...... 沾魏檗的光,在梧桐渡那边,陈平安和阮秀二人住在了一处尽显豪奢的地方,雕梁玉栋,房间之多,装饰之精,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这让苦日子吃多的陈平安大为震惊! 莫不是皇帝老爷住的地儿,这也太气派了些啊! 除此之外,鲲船那边还为二人安排了四位婢女,名为春水、秋实、冬露、夏月,体态丰腴,纤细苗条,御气十足,热情似火,四人之间,都是截然不同的身段,前二人是同胞姐妹,有着形似且神似的容颜,后二人则是同截然相反。 陈平安与阮秀分住两间,前面的同胞姐妹负责伺候陈平安,后面二人则负责伺候阮秀。 小镇来的人没见过这些,以至于在几人的伺候下,让陈平安二人十分不适。 阮秀是个女子,尚且好说,可陈平安哪里消受得起这份美人恩,仍是事事自理,不管两位少女如何劝说,陈平安还是坚持己见,以至于夜幕降临,陈平安讨要了洗脚盆,将布满老茧的双脚放入滚烫热水当中,两位少女就站在不远处,眼神幽怨,倒是让这位小镇少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好说歹说才是劝服她们去外边屋子休息。 见其离开,陈平安如释重负,踩在洗脚盆里,环顾四周。 两位少女坐在外屋,凑近脑袋,轻轻柔柔的叽叽喳喳,用着北俱芦洲的家乡方言,软软糯糯说着闺房话语,好奇猜测少年的身份。 从让船上管事老爷如此刮目相看,赏赐下了一块天字号腰牌,到道听途说而来的大骊风土人情,以及脚下这座东宝瓶洲在今年新春里的奇人趣事和同行那位容貌绝好的少女关系,再到山上仙人的衣裳霞帔、青神山绿衣,模样气质,头顶戴着的龙宫出产的珠钗,真是珠光宝气,是怎么个好看,凡是所想,皆有所言。 此时此刻,房间桌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盆,质地极好,若是放在山下世俗,必然是价格不菲,可要是放在山上仙家,也就是层层叠叠,用来装些新鲜瓜果,远远看去,模样诱人,若是靠近,清香弥漫。 据说船上的这些瓜果大多来自北俱芦洲各大山头,高价购得,若是看去,其上还散发出淡淡的灵气,而且只有天字号房间才能食得。 而对于伺候天字号房的那对孪生少女来说,她们也就只敢偷瞥几眼,至于吃食一事,万万不敢去想,不然于她们而言,可是得受不小责罚。 而在阮秀所在房间里,霜露和夏月二人则是平常许多,毕竟她们伺候的这位漂亮女子,脾气极好,除了吃得多些之外,其余时候,二女给的伺候,阮秀这边都是受着,而且还颇为享受,倒是同另一边截然不同。 霜露是个冷性子,不爱言语,基本上很少同阮秀说话,但这伺候人的活却是极为娴熟,挑不出半点毛病。 夏月则不然,只要秀秀开启言语,这位婢女就宛若盛夏蝉鸣,滔滔不绝,谈天说地,吵得人耳朵发麻。好在夏月是个眼力极好的,言语之间,恰到好处,以至于说得极多,可就是没办法让人生恼。 但在这间房里,唯有一点,对于这对婢女来说极为压抑,那就是面前这个漂亮女子过于骇人,每每见着,皆会无奈低头。 波涛汹涌,这是比不了一点的! 与此同时,当陈平安的脚步声响起,春水、秋实两位少女立即站起身子,恭敬肃立,等待吩咐,瞥见少年还是踩着那双草鞋,哪怕在屋内仍是不愿摘下背后剑匣,少女眼角余光微微交汇,双方嘴角都有些笑意,有趣而已,不敢讥讽。 再者说了,这艘打醮山鲲船,每年载人载物跨越三洲之地,往返一趟,两位少女作为天字房的头等丫鬟,见多了奇奇怪怪的山上练气士老爷,时间一久,她们甚至会觉得少年容貌的大骊贵客,说不定就是四五十岁的年龄了。 毕竟老牛化嫩草的事情,这在山上实在太常见,出门远游,以至于到了她们这里,看人都有一个标准,若是瞧着年纪越小的角色,那便是越要小心,千万别轻易挑衅,天晓得这是不是哪个老怪物易容出来溜达。 要是运气不好丢了性命,也只能算是活该,仅此而已。 秋实去端起洗脚盆出门倒水。 春水笑着询问陈平安是否去听琴。 毕竟今夜鲲船有一位师门与打醮山世代交好的黄粱阁仙子,会应邀抚琴,作为天字房的贵客,无需花钱便能去往单独厢房,独个听曲。 陈平安当下还背着那把阮邛铸造的“降妖”,当然是不愿抛头露面,哪怕不要钱,可大事在前,他也只能是婉言拒绝。 这让春水有些失落,她和妹妹秋实可是真的喜欢那些位仙子的琴曲,毕竟若是陈平安愿意动身,哪怕什么也不懂、是个外行,依着关系,她们也能够顺势“洗耳”了。 陈平安不知其中关节,或者说以他的谨慎性格,即便知道了实情,多半也不会因此去听什么琴声,他一个连古琴都没见过的纯粹武夫,又有重宝在身,哪敢招摇过市。 相比于此,阮秀那边则是没这些顾忌。 夏月提及,阮秀便是应下,以至于路过陈平安所在客房时,听见阮秀说要去听曲,那对孪生姐妹当真是颇为羡慕。 第一百二十章今日陆沉又受苦 倒悬山! 今日天气,惠风和畅,暖阳高悬,大抵是年味已过的缘故,此间地界,人来人往,喧闹不绝,而其渡口所在,已然有着不少跨洲渡船来此停靠,一时之间,商客羁旅,山野散修,书院学子,倒是颇为热闹。 那座镜面大门所在,自打某个青衫少年一剑斩杀了那位坐镇此地的大天君后,如今光景里边,在白玉京那边的命令没来之前,倒悬山这边的一切事物,皆是由那位小道童代为管理。也是如此,最近日子以来,这位代理大天君的伙计颇忙,既要看着倒悬山那边的稳定,又得看着这边大门,一人两头,倒是忙碌。 闲时茶话,忙时叹气,这日头可是莫得以往清闲。 大剑仙张禄没甚变化,抱着长剑,靠坐大门边上,不是闭眼睡觉,就是听着代理大天君的叨叨抱怨,说这里不对,哪里不好,甚至听到兴起之时,时不时还整些小酒、半碟花生,边吃边听,不忘出些馊主意,日子如此,倒是惬意。 可自从某天浩然天下这边,有个老友的子女重返倒悬山,在此处停留一会,没有言语,只是留下些许吃食,而后便是去往了剑气长城。 对此,大剑仙张禄没有言语,可这心里却是多了几分变动,以至于最近几日,抱剑汉子少有闭眼,目光所至,全然落在了倒悬山那边的某间酒馆里边,不知所以。 与此同时,代理大天君从身形落下,一脸平静,目色看了一眼抱剑汉子,想了想后,才是说道:“那个……能问你个事不?” 抱剑汉子眉眼微起,极有意思,旋即说道:“怎么?这代理大天君没当够?担心有人来抢你位置啊!” 小道童盘腿坐下,道袍衣角在清风吹拂下微微飘动,面带愁容,双手不停在胸前摸错,叹息道:“你知道的,我要是真在意这些,那当年就不会离开白玉京,跑到这里同你守门了,毕竟芝麻和西瓜,谁大谁小,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言语落下,带有几分愁绪,小道童抬眼看向倒悬山所在,继续说道:“自从我那位同门死后,不久之前,白玉京那边便是已经遣派了一位师姐过来。唉,只不过这位师姐性子急躁,脾气不好,最主要的事,她与之前那位师兄关系极好,我是真怕她一个冲动,去在那人麻烦,真要如此,又得再死一个飞升。” 抱剑汉子闻言,眉眼平静,淡淡道:“闲吃萝卜淡操心,那他娘关你屁事。先不说其中因果如何,单是白玉京那边能让她过来这事,其中所谓,我就不信你修了这么久的道,会连这点小事都看不明白。再者说了,只要身后这扇门还在,她死她的,你守你的,就算是那座倒悬山被人劈成两半,和你又没半毛钱关系,你想这么多干嘛?你要是真觉着心里过不去,我给你出个主意,就是等那人来了,大不了你们师姐师弟,一同出剑呗,反正死一个也是死,死两个也是死,没什么区别。” 这些道理小道童自是明白,可怎么说也是二掌教一脉的弟子,又是飞升,死一个就已经丢了面子,要是在死一个,先不说几座天下如何去看,单是这倒悬山上,面子就已经扫地了。 至于一同问剑一位十四境,小道童只是担心丢了他们这一脉的面子,不是想丢了他自个的脑子。再者说了,这是上面人的事,如何去做,本就不该由他们来说。 念及于此,小道童不由地想起了这座倒悬山的来历,这可是由他师尊余斗亲手炼制、掷入浩然天下的世间最大山字印,乃是自家师尊当年赴浩然欲挑战老大剑仙陈清都,只不过因为前者到了门前,却未接战,便是留此山字印而去,成了一个钉在浩然边陲的“道家印记”。 只不过小道童一直不愿说起这事,至于缘由,说句实话,颇为丢人。一来是作为二掌教一脉的弟子,师门在前,真要评论,多少有些胳膊肘往外拐的意思。二来则是没这脸皮言语,毕竟是自家师尊无礼在前,结果还落下一个共同镇守的好名声,多少有些冠冕堂皇了。 抱剑汉子看了小道童一眼,便是知道对方心中所想,却是并未多言,因为在对方思索之际,一个身着道袍,手持长剑的女冠道姑已然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女冠道姑是个冷面孔,年岁不知,容貌平常,可身段却是极为高挑,这般模样,若是走在市井街巷,旁人至多觉得这女子身形尚可,气质清冷些罢了,要是不说,谁也不会晓得她会是位山上练气士。 彭州,字冠英,道号飞霞,青冥天下白玉京二掌教余斗亲传之一,飞升境界。 她只是看了小道童一眼,淡淡道:“东西给我!” 一番言语,只有四字,极为简单,但语气中带着的那股态度,可想而知。 小道童没有动作,眉眼微起看着对方。 青冥天下,道门一脉,不管是谁,只要来了倒悬山,按着规矩,都是先去上香楼,给祖师爷上完香,而后再去拜会坐镇此地的大天君。可彭州此人却是先来找了他,说句实话,不合规矩,至于态度,更是一眼就能看出。 似乎是知道小道童的心思,但女冠道却是不做任何姑解释,再次开口:“给还是不给?” 抱剑汉子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这般好戏,自然得插上一手,“这世道真是变了,以往养条狗都能朝主子摇尾巴,如今换了个窝,不认人喽!” 话语落下,女冠道姑目色多了些许怒气,刚想有所动作,小道童却是将一枚山字印拿了出来,递给对方,“这是信物,师姐拿着之后,记得去上香楼那边给祖师上香,莫要坏了师尊名头!” 闻言,女冠道姑没有言语,接过信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与此同时,在其离去后不久,倒悬山传出了一则惊天消息,那座青冥天下道门正统白玉京,有位手持道门信物的女冠道姑在上香楼上了三炷香后,孤峰高楼屋檐悬挂的一只铃铛随之响起。而后时间里,在此地坐镇的数位道门高真齐齐前来,躬身行礼,场面极大,并向外宣布了女冠道姑成为倒悬山新任大天君的消息。 与此同时,在这则消息在倒悬山传播之时,此间之地的某处街道上,李然正站在一座算命摊前,看着一个年岁颇大的道人在给一个美妇人算命看相。 那美妇人身段婀娜,容貌颇好,满身富贵,特别是面前那对双峰,更是颇为壮观,哪怕是被衣襟遮得严实,可任是大道无变,极为震撼。 道人摸着那美妇人的手掌,眉眼平静,细细感受,可若是仔细看去,道人在触摸妇人手掌之时,指尖却是轻轻磨搓着妇人掌心,极有意思,好半响后,才是说道:“铃声九响,大吉之兆,我看姑娘骨骼轻奇,容貌不俗,想来不久之后便会又大运福泽,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道人言语,毫无逻辑,荒唐至极,可美妇人却是极为受用,花枝乱颤,“道长可真会说话,那要是道长不嫌弃,那我今日这倒悬山的行程,不如就拜托道长了!” 李然站在人群之中,大为震撼,不由问道:“陆道长,你们道门的弟子,如今这业务都这么广泛了吗?居然连男道士都做起了皮肉生意,啧啧啧……” 心湖之地,陆沉声音响起:“人生百态,皆有其活,李剑仙有空想这些,倒不如想想等会要如何!” 陆沉言语,意有所指,可落在青衫耳中,却是极为平常,并未回答,反而问道:“那依着陆道长的想法,小子我是杀了为好还是不杀为好?” 陆沉回道:“要不剑仙考虑考虑,把吴越那具尸身还回去?” 可话到这里,心湖中便是传来陆沉的叹息声音,都被炼化成傀儡了,还他娘的还个鬼哦! 青衫少年笑了笑,没有言语,思绪一转,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目色远眺,旋即便是落在了倒悬山某处高楼上,其上刻有三个大字——春幡斋! 春幡斋,倒悬山四大私宅之首,乃是其咽喉之地,浩然与剑气长城之间唯一的官方驿站,两界往来修士必经之地,亦是倒悬山最热闹、最规矩森严的所在。 而在此之中,有座师刀房,倒悬山最负盛名的悬赏之地,其中一面高墙之上贴满各色榜单,是浩然天下和青冥天下最公开的通天“杀榜”。 榜单之上,只要押注神仙钱,上至儒家圣人、山巅仙长,下至精魅大妖、凡俗君主,无所不包,应有尽有。 心湖之中,陆道长眉眼一跳,不妙之感涌上心头,连忙说道:“道友,咱们有事好商量,但你这想法可是使不得勒!” 李然回道:“陆道长这么大个修士,四座天下,可是没几人能够动得了你,没啥怕的。再者说了,此后之行,也需要白玉京那边出点东西,道长总不能既要小子跑,又不让小子吃草,这可不行哦!” 陆沉则道:“理是这么个理,可怎么说我也是要脸之人,道友若是就这般把贫道名字写在那榜单之上,先不说价格如何,单是这桩因果,怕是没人敢动嘛。” 青衫笑道:“陆道长放心,这不还有我的在吗!” 言语落下,青衫少年一步踏出,仅是刹那,便是落在了春幡斋门口。少年抬头看了一眼那副牌匾,很是气派,没有犹豫,便是直接踏入其中,而后便是朝着师刀房所在走去。 倒悬山仙家游客众多,每个景点,人潮汹涌,哪怕是师刀房内,此时此刻,也是人满为患,仅是看上一眼,只觉得是头皮发麻。 李然不想排队,可心中的道德却是推着他前些,索性一想,便是将面前那些个挡道的,一脚一个,全给他踢在了一旁,一时之间,拥挤之地,顿时清空。 “何人敢在我师刀房放肆!” “滚蛋!” 一语落下,那出声的师刀房之人便是撞开楼阁,化作流星,应声飞出,不见踪影。 至于那人修为,一个元婴,仅此而已。 见此一幕,四周的叫骂之声瞬间停歇,一时之间,空气中顿时多了几分微妙。 在倒悬山的地界如此猖狂,这是谁部将,竟然如此勇猛! 就在此刻,一股剑威悍然出现在师刀房中,威势极大,带着寒意,直接将周围那些个练气士给震飞而出,唯有几个元婴以上的修士还在其中。 剑威之中,彭州走出,目色看向那袭青衫,眸光冰冷,淡淡道:“在下彭州,青冥天下白玉京二掌教余斗座下亲传,现任倒悬山大天君!” 一番名头,倒是极长,以至于让周围还留着的那些个元婴以上修士听了过去,身子不由一愣,眸光闪烁,极有意思。 李然面色平静,只是问道:“你是想替上一任倒悬山大天君报仇吗?” 彭州摇头道:“技不如人,死就死了,并无所谓。至于彭州此次前来,只是想请剑仙归还其尸身,仅此而已。” 青衫少年闻言,眉眼微起,并未着急言语,略作观察,便是知晓其中所谓,“半个道侣,原来如此,也难怪道老二会派你过来,看来是做好了同死打算了!” 彭州没有言语,站在原地,道袍冽冽,显然是做好了出剑的准备。 蓦然之间,只见李然随手一招,光阴流转,一道细碎光点瞬间散去了女观道姑那铺散在师刀房中的浩瀚剑威,下一刻,光点闪烁,没等周围之人有所反应,一股无形剑意自光点中悄然斩出,无威无势,仿若无物。 可若是在女冠道姑眼中,周遭光景,山水颠倒,刹那之后,便是有一道璀璨剑光自天幕之中悍然落下,其威之大,硬是将天幕破开一道十万里剑痕。 此剑之下,女观道姑法相其出,可一身飞升境界却是在触碰到那抹剑光的刹那,瞬间消散,莫得半点抵抗,身死道消。 师刀房中,女冠道姑硬声倒下,而在其倒下刹那,脚下的这座高楼也是自其中之地一分为二,轰然倒塌,场面骇人。 与此同时,废墟之上,李然隔空撕下了一张悬赏。 其上悬赏:白玉京三掌教,陆沉! 赏金:一枚雪花钱! …… 倒悬山那座大门处,小道童喉咙滚动,似有吞咽之声。 大剑仙张禄说道:“真以为那山之印那么好拿,其间因果,大得很勒!” 说道这里,张禄略微可惜道:“就是可怜了陆道长了,自家师兄造的因,做师弟的来还果,苦也!” 第一百二十一章最不缺的是光阴 师刀房的悬赏很多,可有些个悬赏,也都是无心之人写上去的玩闹手段,真要说起来,无非就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打开宣传路子,但如青衫少年这般自个写悬赏、自个揭悬赏的,说句实话,只此一例。 若是如此,那也就罢了,可对方悬赏之人居然是陆沉的名头,陆沉是什么人?四座天下,谁人不知,道祖亲传,青冥天下白玉京三掌教,十四境大修士,辈分极高,道法齐天,你居然敢悬赏他?这他娘的就很有意思了。 先不说字落之后的那份滔天因果,单是这勇气而言,四座天下,独此一例,外加上刚才对方轻松斩杀倒悬山新任大天君的场景,在场中人,只要眼睛没瞎,必然晓得对方是个飞升境的练气士,说不定还更高。 飞升境修士驾临倒悬山不是什么大事,毕竟此地,扭转着浩然天下极多的练气士,说不定某个山上大家的老祖宗就混在人群之中,更何况这里还靠近那座剑气长城,出现飞升,不是大事。 可让人想不明白的是,就这么一个飞升剑仙,斩了倒悬山的大天君,又悬赏了陆沉,难不成这位和白玉京那边有啥仇怨不成? 若是如此,这乐子可就大了。 毕竟不久之前,可是有传言称白玉京的那位真无敌同某个剑修同天外一战,不分胜负,临了最后,却是被斩落一臂、打落青冥,倒是让不少人倒吸凉气。 也是如此,前任大天君吴越为了给自家师尊找回面子,寻了那人麻烦,最后却是被人在倒悬山这边给一剑斩了,据说当时那人出剑极大,若非是数位坐镇于此的道门高真出手力护,一剑之下,差点就将这座倒悬山劈开。 念及于此,那些个围绕在周遭的练气士眉眼不由的紧实了起来,大抵是想到了什么,看了一眼青衫,翻江倒海,极有意思,而后便是从人群中迅速退去。 三教祖师合道各自所在天下,晋升十五,以至于凡是所在天下之中,但有所念,皆能所知。十四境界比不得十五境,可却也是合道一方,更何况李然所修的还是光阴,神通特殊,也是如此,在倒悬山这边闹出动静后,有心人者,所有其想,青衫这边,皆有所感。不是好事,但也不坏,至少如今这个光景里边,出名一事,还是利大于弊的,真要去管了,说不得还会影响日后之事,蒜鸟蒜鸟。 念及于此,青衫少年环顾四周,于心湖之中问道:“陆道长,你说小子如今自个揭了悬赏,反正时间还早,剑气长城不着急,蛮荒那边晾一晾,所以现在该拿这笔神仙钱去什么地方转转,也好大手一回,做个土财主不是!??” 神诰宗那边,陆沉此刻的心情极有意思,说不上好,谈不上话,至于缘由,虽说这小子搞了这么一出,善意不多,可和白玉京的联系却是多了不少,在代师收徒这事上,更上层楼,更上层楼。就是得苦一苦余斗师兄,毕竟这一来一回丢了两个徒弟,损失还是挺大的,他这个做师弟的,说句实话,于心不忍。 陆沉回道:“你小子把我都算计进去,无非就是想要余斗师兄的那枚山字印。说句实话,你要是答应贫道之前的那个条件,别说山字印,就算是那座白玉京,依着贫道的面子,余斗师兄都会给你。如此一来,你想保住那丫头父母之事,不也是事半功倍,何乐不为。” 道人言语,极有意思,可到了李然这里,却是摇了摇头,面色带笑,“陆道长的话,小道是信的,可如今和真无敌的因果结得这么大,又卸了他的手臂,又杀了人家徒弟,我这真要答应了道长,估摸着过去可就得是大眼瞪小眼,别说白玉京了,指不定青冥天下都得陆沉一州,一想到是自家产业,心里就疼。再者说了,道祖辈分很大,可老大剑仙也是不差,人在这站着,这不都是一样的嘛!” 陆沉笑笑,没有言语。 李然笑笑,同样无言。 都是老狐狸,可就别玩聊斋了,毕竟心湖相连,彼此算是一丝不挂,坦诚相见,老这么话里藏针,一点意思都磨得。不过既然陆道长自个点开了,那便是得去一趟,怎么说也是宁姚那丫头的父母,反正陈平安那傻小子之前都做了,自家妹子,可是不能落下。 如此想着,青衫化虹,径直离去,可师刀房这边的人群却是依旧,没有一点因为主角走了,而要散场的意思。 敬剑阁,倒悬山这边同师刀房起名的名胜之一,同样是是余斗一脉道家掌管的九大建筑之一,只不过与师刀房那悬赏之地不同,此间剑阁,是剑气长城万年精气神的具象之地,专门纪念斩杀过上五境妖族的剑仙。而其则是坐落于倒悬山云海间,形制古朴庄重,飞檐翘角,檐下悬铜铃,风起则清音远传,整体色调偏青灰,石材筑基、木构为骨,漆面沉稳不艳,无过多繁复雕饰,透着道家清简与剑修凛冽,大气庄重。 敬剑阁分上下两层,上边的佩剑仿品并不对外开放,而第一层可以一直往里走,因为敬剑阁仿品,是按照每千年斩妖战绩、摆放于一间屋子的格局,所以屋子仙剑的数量多少不一,品质不一,但却没有任何一间屋子显得空荡荡,只分多和更多,仅此而已。 李然一路看去,长剑极多,各不一样,皆有名字,但他莫得像某个草鞋少年那般,挨个去记,因为实在是记不了这么多。 敬剑阁的设置,极为用心,每一把佩剑仿品,除了搁放在各有特色的剑架之上,剑架之后,会有半人高的剑仙画卷,栩栩如生,说是画卷,其实并不准确,由白雾凝聚而成,纤毫毕现,好像犹在人世。 虽然宁姚父母的佩剑仿品更多,可李然不去记别的东西,看得很快,几个功夫的时间里,便是直接站立在某地,因为这里留着两把剑,一柄为男子所用,一柄为女子所用。 青衫少年望向一把男子剑仙的“茱萸”,而后又看向旁边的女子剑仙的“幽篁”,眼神复杂。 关键在于这两位男女剑仙,皆无人像画卷。 也在这时,突然有人挤开李然,骂骂咧咧,没听明白,想来是用的别洲的雅言,但是语气很冲,言语之后,那人更是朝剑架和仿品吐了口唾沫,顺带着对驻足此地的青衫也没有好脸色,又说了一通让其满头雾水的言语,大抵是发现了背青衫少年听不懂本洲雅言,最后结果,愤愤离去。 陆沉说道:“没想到你居然会忍住!” 李然回道:“世间之事,变化极多,那人又不知其中因果,以讹传讹,信马由缰,也算是个可怜之人,我若是真杀了他,那和他这种人又有什么区别!” 陆道长没有下文,再次下线。 其实也怪不得别人会这般态度,毕竟当年的那场十三之争,那场荡气回肠的捉对厮杀,用来决定剑气长城的归属、或是妖族归还剑修残存飞剑,剑气长城外,轰轰烈烈,战死了一对男女剑仙,极其悲壮,两位功勋卓著、剑法通天的大剑仙,竟然都被大妖阵斩于众目睽睽之下! 被人阵斩,两者皆是,还是两位杀力极高的巅峰大剑仙。当时这消息传来之时,天下哗然,根本没想过,毕竟大剑仙不是大白菜,哪怕不敌,可也不至于被阵斩吧。 可天下人并不知道,当年一战,其实就是一场跨越数十载光阴的诛杀,本质上是想以宁姚父母之死,针对往后光景的宁姚本人的诛心死局。 关于这些,知道者极少,但青衫不在此列。宁姚是剑气长城万年一遇的剑道天才,妖族预见她未来极有可能成为第二个陈清都,是未来妖族入侵浩然天下的最大障碍。可陈清都是谁,那可是最有希望成为十五境纯粹剑修的存在,若是再出一个,妖族就可以直接投降了。 也是如此,妖族那边想要将这些灭杀在摇篮之中,但妖族无法直接暗杀被严密保护的年幼宁姚,所以定下毒计,借赌战之名,斩杀其父母,断其情感根基,摧毁其剑心,绝其后患。 整场十三之争,人族仅战死宁姚父母二人。那些个不明真相的剑修与世人,将战局一度陷入被动的罪责归咎于他们,认为是他们的战死险些葬送长城。也是如此,敬剑阁中,他们的佩剑“茱萸”与“幽篁”虽在,却无人像,受尽唾骂。 李然蹲下身子,佛去剑架和剑身上的污渍,面色平静,却是说道:“宁叔,姚姨,然小子今天来看你们了,可你们也别怪小子来的晚,要是当年小子有今个这实力,那还有那劳什子的十三之争,一人一剑,直接就过去把那群妖族畜生都给斩了。” 言语落下,少年蓦然抬头,看向过道的尽头处,此时此刻,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妇人,穿着素雅,姿容平平,此刻却是正静静的看着青衫,面带笑意,极为柔和。 而在妇人身侧,同样站在一个中年男子,容貌平平。 可青衫知道,那对妇人和男子,原本面容,极为好看,只不过是被人用了障眼之法,看不见罢了,要不然宁姚那丫头为什么会生得如此好看,当然是父母底子好呗,还能如何。 妇人是个愁感之人,虽说那少年不是自家儿子,可怎么说也是替他们这做父母的照顾了自家闺女许久,真要说起来,其实和儿子没啥区别,如今见着,妇人这心底是高兴的。 倒是身边的中年男人,本想摆个长辈铺子,不露表情,可却是被旁边妇人给狠狠踩了一脚,才是面露笑意,开口说道:“老子当年在剑气长城就觉得你有出息,如今这么久没见,倒是没想到都成他娘的十四境了。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老大剑仙眼光就是好,多年不收徒,这一收就是个十四境。” 言语落下,中年男人一把搂住青衫肩膀,小声说道:“我听倒悬山这边的人说,你有个剑修和余斗干了一架,本想着会是阿良那狗日的,可后来你一剑斩了吴越,我才想着,那人会不会是你,如今一看,好家伙,简直比阿良都厉害啊!” 被人夸耀是件值得开心的事,若是被长辈夸耀,开心翻倍。 李然嘿嘿笑着,微微摇头,一脸可惜道:“可惜没赢,要不然这真无敌的名头怎么也该让我来顶着。” 中年男人微微侧目,有些惊讶,“你这孩子学啥都行,但那狗日的本事可是不兴学啊!” 也是如此,一大一小,便是开始商业互吹了起来,倒是让一旁的妇人一阵无奈,莫得办法,又是一脚踩在自家丈夫脚上,才是终结了这番场面。 妇人说道:“然小子,姨问你个事,小姚是不是有了喜欢的男子了?!” 此话一出,中年男子顿时警惕了起来,看向青衫,静待下文。 李然没有言语,却是说道:“这事您二位以后就会知道,但现在的情况,是我得先将你们二位的魂魄稳住,留得长些,不然别说宁丫头的事,只怕再出来一次,就要没咯!” 二人一听,有些诧异,毕竟他们二人当初被阵斩,可是老大剑仙花了极大代价才留下这缕魂魄的,可随着光阴过去,这点魂魄也是日渐衰落,天晓得还能留在什么时候,如今李然说帮他们留得长些,自然惊讶。 可二人也不傻,思绪一转,便是知道其中所谓,妇人说道:“当年老大剑仙留下我们这点魂魄,可是费了极大光景,你如今虽是十四,而光阴一途,又不算小事,想让我们留得长些,除非能补齐其他魂魄,否则哪能那么容易,就算可以,但其中代价太大,姨不会同意的。” 中年男子点头,极为认可。 但这话落在少年耳中,却是淡然一笑,莫得任何表情,毕竟李某人最不缺的就是光阴了,合道光阴长河,要是搞不定,这他娘不就白合道了吗?!! 第一百二十二章光阴之外见少年 倒悬山上,黄梁酒铺,据说是某座福地破碎后留在这边的一处仙家遗蜕,里面的忘忧酒水,品质极好,口感极佳,传闻之中饮得一口,可让自身连破数境,厉害得很。可黄梁酒铺又颇为特殊,此间酒铺,没有门牌,只藏在倒悬山深处的陋巷之中,若是能见得槐树,方得其户,可这也仅仅只是开头,若是想踏足其中,常人来此,修为是下限,人情是钥匙,心性是门票,三者缺一,难见真容。 换句话说,此间酒铺,钱财不可估量,武力难开其门,也是如此,某个在剑气长城的狗日汉子,性子皮实,铁打不坏,可到了这里,那都得乖乖坐着,若如不然,前脚进去,后脚出门,都是常事。 李然想要稳固宁姚父母的这缕魂魄,说句实话,凭着他自个神通之特殊,不算难事,无非就是将过往光阴映照现在,然后在从光阴上游取些河水,两者同力,进而稳固。可若是这般去做,虽能稳固,却是有个极大缺点,若是施术者后续光景出了问题,此间光阴,立即断却,再无存续,要是后续再有动作,那就是件天大的麻烦事,弊大于利。但若是借着黄梁酒铺的忘忧酒水为媒介,加以青衫神通,停滞宁姚父母的此间光阴,似醉非醉,似醒非醒,即使后续青衫出现问题,那也无非是散去停滞光阴,回归当前,总体而言,并无损失,利大于弊。 话虽如此,但却有一个极大问题:李然该如何入铺? 若是借着修为直闯,不是难事,可若是求酒,酒铺中的那位掌柜酒未必会答应了。若是凭着宁姚父母的面子进去,这就等同余夺了陈平安一桩机缘,依着少年想法,自是拒绝。 思来想去,青衫便是又将主意落在了陆道长身上,似乎是早有预料一般,少年刚有想法,心湖之中便是觉不着一丝道人气息,唯留一句:贫道有事,先回青冥! 换句话说,这就是在告诉李然:你小子薅羊毛也别老歹着一只羊薅,都要秃了! 蓦然,少年抬眼望天,思绪转动,一步踏出,便是立在倒悬山的那处天幕中,左瞧瞧,右看看,贼眉鼠眼,颇为有趣。 “文圣先生,在否?” 言语出口,宛若蚊音,清风吹过,瞬间便是将其吞没于云海,莫得反应。 李然挠头,心眼一横,旋即又道:“文圣先生,小子此举确实不妥,可你也不想自个未来的关门弟子打光棍吧?!!” 此言一出,云海翻涌,而后就看见一个儒衫洗得发白的老人从虚空中走了出来,急头白脸,骂骂咧咧,“你小子心眼是真的黑,宁姚那丫头怎么说也是自家妹子,你居然为了心里想法,这般胡来,你还有木有点兄长模样了。唉,也老头子读书久了,倒是没想到如今的人心会是这般复杂。” 言语之际,老秀才还不忘扯着袖口,装模作样的擦拭眼角,大有一种伤心落泪的架势。只不过擦了半天,见青衫那边莫得半点动静,心里觉着莫得台阶,食指朝天,眼皮疯狂使劲,嘴皮滚动,却是无声。 青衫少年哪里会不明白对方意思,嘴角带笑,躬身行礼,一副受教模样,“文圣言语,动人心魄,震古烁今,小子受教。” 闻言,文圣放下动作,笑意极浓,大步走到少年身边,小声道:“小齐果然没看错人,你小子可以的。” 李然则道:“忘忧酒铺那事?” 老秀才拍着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 也是如此,二人回返,直直去了倒悬山的那处巷陌,再见到那棵老槐树后,老秀才连忙走到一处大门石梯上,面色带笑,极为熟络,“掌柜的,穷酸秀才带人给你这铺子捧场子来了,快快开门。” 言语落下,气氛安静,莫得半点反应。 老秀才有些尴尬,假装咳嗽,扶着大门,压低声音,“老哥哥,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先把门开开,就当弟弟欠你个人情成不?” 话落刹那,光影闪烁,二人就来到了一间尚未打烊的酒铺,酒铺里边,生意冷清,一位客人都没有,只有一个趴在酒桌上打盹的少年店伙计,一个在柜台后逗弄一只笼中雀的老头子。 酒铺里边,老掌柜瞥了眼老秀才,“稀客稀客,看来今天这酒是必须得拿出来了。” 然后他瞥了眼老秀才身边的青衫少年,皱了皱眉头,但是叹息一声,没有说什么,像是接了什么天大因果,有些无奈,但碍于情分,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后老人朝那个惫懒伙计爆喝一声,“许甲!睡睡睡,你怎么不睡死算了!铺子里来客人了,赶紧去搬一坛酒来!” 名叫许甲的少年猛然惊醒,擦了擦口水,有气无力地站起身,佝偻着身子去搬了一坛酒,放在落座二人的桌上,打着哈欠道:“二位客官,慢慢喝,但按着老规矩,本店没有吃食,将就将就。” 老秀才点头致意,然后对坐在对面的青衫少年道:“这叫忘忧酒,味道极好,赞不绝口,可是有着不俗的之力,可你小子如今用不到,不然倒是可以试一试。” 掌柜老头子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年纪轻轻,如此修为,恐怕让阿良砍上几剑,想来都破不开人家防御。” 此间言语,极为简单,无非就是想说自家的酒水,天底下最厉害。 少年不敢苟同,但也没去否认。 下一刻,老头子一拍柜台,怒气冲冲道:“他娘的,一提起阿良,我就来气!欠了我二十多坛酒钱,全天下数他独一份!当年婆娑洲的陈淳安,还有前不久的女子武神,还有更早的那些诸子百家老东西们,谁敢欠我酒水钱?咱们就说中土神洲的那位读书人,最落魄那会儿,尚未发迹,就是个小小观海境练气士,斗酒诗百篇,什么斗酒,就是我这儿的酒!可他来来回回三次,也才总计欠了我不到四五坛酒,到了阿良好了,他在造孽,我这是遭殃啊!” 老秀才没搭话。 青衫少年更无言语。 倒是一旁的少年店伙计,闷闷不乐道:“老头子,你就别提阿良了行不行,小姐为了他至今还没返回倒悬山,从那会到现在,我都要想死小姐了。” 此言一出,老头子顿时小声了许多,嘀咕道:“那种没良心的闺女,留在外边祸害别人就好了。” 老秀才朝青衫使了眼色,后者妙懂,旋即说道:“掌柜的,要不我替你去揍阿良一顿?” 言语落下,这让本就寂静的酒铺再次多了几分别样情绪。 许甲眸子放光,“此话当真?” “许甲,你给我滚一边去!” 老头子骂声一转,看向青衫,眸光平静,丝毫不否认面前之人有这实力,年纪轻轻,十四境界,人家连道老二都干过,揍个阿良,轻轻松松,才是说道:“你小子与这间铺子没啥道缘,若不是这穷酸秀才的面子,说句实话,就算你硬闯进来,结果也不会有所改变。至于这酒,这次破例,就不收你酒钱了,也算是就此打住,莫在继续。” 老秀才坐在那边,依旧莫得言语。 李然则是站起身子,神色平静,微微拱手,极有规矩,“李然在此,谢过前辈!” 言语说完,少年拿起桌上的那坛忘忧酒水,一步踏出,消失不见。 待其走后,老掌柜看向一旁的儒衫老人,淡淡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和礼圣就这么放任他胡来?” 老秀才道:“礼圣家大业大,不在乎这些,可我就不一样了,弟子稀薄,香火不多,如今可就指望关门弟子了,要是不答应,难不成我以后天天来你这啊!” 老掌柜白了他一眼,“得了吧,这八字都没一撇,你这都开始想以后了?” “那你赌不赌?” “滚蛋!那小子的酒记你账上。” 言语落下,无人回应,老秀才所在位置,空空如也,不见踪影。 老掌柜面色平静,走回自个那一亩三分地,逗着雀儿,没啥言语。 倒是许甲那边,不由问道:“老头子,那小子可是厉害得很,又没啥坏心思,咱们为啥不待见人家?” 老掌柜没好气骂道:“你小子懂个屁!” 许甲摇了摇头,却是回道:“我是不懂,可小姐说了,这人呐最怕的就是有牵挂,因为有了牵挂,才会有盼头。就像我,我喜欢小姐,谁都知道,所以哪怕知道小姐不喜欢我,可却是不妨碍我喜欢她啊!” 老掌柜呵呵笑道:“要么我闺女眼瞎,要么她喝多了酒说胡话,至于其他,那丫头可说不出这些,一定又是你小子胡说乱想。” “小姐好着呢?” 许甲说完,看向一旁的墙壁,又道:“吃不了兜着走,也没留下点诗句,倒是真想知道能说出‘揍阿良’的人,文采该有多好!” 老掌柜气笑道:“你可拉倒吧,你之前不还嚷嚷着要学阿良,怎么,如今要还人了?” 许甲理直气壮道:“小姐那么喜欢阿良,我不学他学谁?” 老掌柜感慨道:“学我者生,像我者死,你见了那么多醉鬼,听了那么多醉话,这点道理都想不通?” 许甲嘿嘿笑道:“我学阿良,可没学你。再者说了,人家可兜着走了,又不是醉鬼,也没说醉话,肯定是真的啊!” 老掌柜丢了一只酒杯过去,“成天就知道跟我耍嘴皮子!” 许甲轻轻接过酒杯,高高抛还给老头子后,而后又坐回自个的位置,“我以后要是娶了小子,这些可都是我的,贵着呢,留点念想在上头。” …… 出了酒馆,青衫身影再次回到敬剑阁,手里拿着那坛从酒铺里边带出的忘忧酒,面色带笑,颇为得意。 中年男子见状,眉眼微起,颇为不解,似乎是想到什么,便是没等自家媳妇出声,连忙说道:“我和你姨都说了,卖个面子,带你过去,你小子倒好,直接过去抢了人家东西……” 李然有些疑惑,旋即一想,便是知道宁叔想错了,可他也没做解释,大手一挥,光阴显化,山水颠倒,再次出现时,李然已是处在光阴长河中的一条支流中。 至于宁姚父母二人,则是被其以忘忧酒水包裹,落在了酒坛里边,如今状态,已是似醉非醉,似醒非醒,极为奇妙。 少年看了一眼脚下的这节光阴支流,乃是那场十三之争前夕,心念微起,便是将其中一缕光阴流水给取了出来,下一刻,少年揭开酒盖,将手里的这捧光阴放入忘忧酒中,酒水轻动,光阴附着。 与此同时,李然脚下的那节光阴支流也是微起波澜,在其之中,某个坐镇城头的老人眉眼一起,似是感受到了什么,面色带笑,极有意思,而后一指点出,漫天剑意倒卷整个城头,直入天幕,刹那之间,竟是掐断了蛮荒天下的那一瞬天时地利人和。 十万大山,老瞎子豁然起身,面向蛮荒天下的那座托月山,而后就见一道金色的浩瀚法相立于托月山前,右手握拳,猛然朝着山巅所在递出,力道极大,一拳之下,大有一种天陨之势。 “好胆!” 一声落下,托月山中,一道不弱与那道金色法相的气息轰然升起,而后就见另一道人形法相显化,对着那杀来一拳,悍然迎接,两相碰撞,整个蛮荒天下,猛然震动,大有一种崩裂之势,而托月山周围之地,碰撞之下,下陷百丈,灵气倒卷,混沌不堪。 “之祠,你过了!!!” “睡了万载,还以为死了!” 言语落下,法相散去,消失不见。 剑气长城,老人收手,平平常常。 十万大山,老瞎子重新坐下,仿若无事。 倒是这那在一旁睡觉的嫩道人,这突然的举动可是吓了他一跳,差点以为要被那人抓去煲狗肉了。 好在,虚惊一场,平安无事! 光阴之外,李然看着手中酒坛,或者说是看着酒坛中那两道愈发凝视的身形,面色带笑,不由说道:“这两老头是真牛逼啊!” 第一百二十三章少年又次见阿良 清风吹拂,皎月银光。 在那艘打醮山鲲船的天字号房间里,小镇出来的草鞋少年,此时此刻,正与伺候他的两名婢女热络聊着,上到打醮山这般的山上仙家,下到凡俗人间中的农妇,皆有涉猎。 陈平安如今身负重任,对于出门游玩一事,其实并不上心,天大地大,说句实话,那是真比不了自个身后的这份物件。上船以来,隔壁的阮姑娘闲来无事便是领着另外两个婢女在船上闲逛,开开眼界,而到了少年这里,大多时候都在房中度过,以至于连同伺候他的两女也是颇为无趣。 好在春水、秋实这对孪生姐妹是个话匣子,一旦有了话题,之后几乎就轮不到少年插嘴,只需要竖耳聆听就行了,以至于陈平安客气邀请她们拿些瓜果解渴,少女都是红着面颊,轻声答应。可哪怕如此,两位少女也是极重规矩,一个低头侧脸吃时,另外一个便给陈平安说着其余事情,一个说累了,另外一位少女便立刻接上话头,让陈平安听得津津有味。 如今的陈平安不是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镇泥腿子了,对于浩然天下那些个光辉事迹,上次之时,大都听过,如今再听,也只是略有神往,仅此而已,并不深思,但是对于十一境又叫玉璞境的这个说法,少年这边,很感兴趣,便是忍不住刨根问底了起来。 对于三人来说,玉璞境界,可谓极高,在不晓得陈平安的修行天赋如何之前,春水、秋实这两位打醮山出身的二境练气士来说,这个境界,若是莫得什么逆天机缘,估摸着是她们此生乃至下辈子都难以抵达的高度。 话虽如此,可因为宗门出现过上五境的缘故,二人仍是晓得诸多事情,也是如此,一一解答,说那传说中的玉璞境可是练气士的练气大成之模样,返璞归真,心通天地,身躯体魄更是趋于圆满,浑如金玉之资,无需法宝傍身,水火不惧、邪祟不侵,若是正常情况下,到了这个境界的练气士,寿命从五百年到千年不等,故而人间的王朝更迭,山河变色,此起彼伏,对玉璞境修士而言,说是转瞬即逝,毫不为过。 婢女春水说到这里,嘴里恰好吃完一颗翠绿瓜果,胸腔起伏,颇有动静,而后便是不小心打了个饱嗝,一时之间,脸色微红,羞赧难当。 这般模样,倒是可爱,于少年眼中其实极为平常,可却是被姐姐春水轻轻瞪了一眼,觉着冒昧。所以,为了将功补过,秋实赶紧接着为陈平安解释道:“陈公子,奴婢还听人说起,练气士要是跻身了上五境,其实就不用担心离开洞天福地之后,被天地间的污浊之气以江河倒灌的方式侵蚀体魄,损害自身,毕竟这个境界的练气士,自身灵气的累积逐渐达到一个瓶颈,所以山上修行,山下修行,区别不大,远比十境修士要更为灵活,更为随意。” 话到此处,秋实眼神痴迷,颇为向往:“说句不怕公子笑话的,世间所有女子练气士,最大梦想,便是想要跻身这个境界,不为其他,只因为到了第十一境,就能够拥有一次极大改变......准确来说,其实就是改变自身容貌的机会,所以许多原本十境的女子,哪怕本是白发苍苍的老妪妇人,都可以重返年轻,而且之后青春常驻,容颜至死不变。” 关于这些,少年倒是第一次听说,也是如此,才是问道:“可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是改变相貌,不就等于是坏了气数,而练气士又最在乎气数之说,为何到了玉璞,反而本末呢?” 秋实一听,无言以对,真要说起来,她也就是一个二境的练气士,这上五境的风光,哪里是她能够知道的,至于这些,也都是她道听途说而来,真要深究,她也是哑巴唱大戏,只见嘴动,难有其声。 春水心思更加细腻,也更愿意多想一个为什么,见自家姐姐没答上来,便笑着说道:“陈公子,真相如何,奴婢不敢断言,但是奴婢有些想法,说出来你可别笑话,仅供参考,不可当真。” 陈平安点头,静待下文。 “世俗凡人,打从娘胎起就有面相,其中缘由,确实涉及到一个人气数,所以山底下俗世的老百姓,忌讳这些,并非没有理由。但是练气士本就不同于凡人,吸纳灵气,同天争运,在跻身中五境后,如何前行,其实就已经定了调子。至于玉璞境为何能够改变面相,而不在乎气数命理,我觉得就像是在搭建屋子,只有一两根栋梁,半边地基,若是破相,就等于是断了一根梁柱,地基不稳,大风一吹,房屋就会倒塌。” 说到这里,春水算是说出自个理解玉璞之前事,想了想后,而后又道:“可是中五境和上五境的神仙们,他们已经建成了一座牢固的房子,甚至是如人间皇宫一般的建筑群,那么一次破相,即便断了几根房屋栋梁,想必也是影响不大的。而玉璞境界的女子改变容貌,顶天就是在原有基础上添加了别样装饰,于整体而言,无伤大雅,甚至锦上添花。真要说起来,与其说是坏了气数,倒不如说这个境界的练气士已经不在乎所谓的气数,毕竟玉璞之上还有仙人,换句话说,十一境的练气士已经是个神仙了,陈公子可是听说过神仙还要气数的吗?” 说到最后一句时,少年还不忘朝着面前少年做了个调皮模样。 陈平安侧过眼睛,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陈平安所在的天字号房门被人敲响。 秋实过去开门,见着是同屋中少年同行的漂亮女子,微微行礼,将人给迎了进去。 陈平安站起身子,将位置让开,“阮姑娘,你怎么来了?” 阮秀迈开步子,走了过去,拿起桌上的瓜果吃了起来,才是说道:“在那边呆着无聊,所以就来你这走走,怎么?你不欢迎我啊?” 草鞋少年摇头道:“没有没有,阮姑娘若是想来,什么时候都行。” 阮秀看向对方,笑道:“真的?” 陈平安刚想开口,结果就有人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打趣道:“他要是敢有这种想法,宁丫头揍不揍他我不知道,但李然那小子肯定不会放过他!” 陈平安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 男人没有斗笠了。 陈平安呆呆看着这个男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春水秋实两位婢女吓了一大跳,一时间有些恼火此人的不讲规矩,太胡来了。 鲲船就是一座“小天地”,是有自己的规矩的。 不可私斗,若有纠纷,必须通报鲲船执事,不可擅自运用术法神通。若有凡俗夫子登船,不可随意欺辱等等,条条框框,就像是山下王朝中的那些繁文缛节,多得要死。也是如此,每艘渡船一般都安排有高阶修士和纯粹武夫,同时雇佣大批擅长搏杀的散修,以此维护船上安全。 但规矩是死的,拳头是活的! 当某个实力极强的练气士上了船后,此间规矩,形同虚设,没啥作用。 真要说起来,所谓的规则都是用来规范弱者,因为强者,制定规则。 因此各条廊道之中,墙壁上有装饰模样的粉绿树枝,其上栖息着一种名为‘光阴蝉’的灵物,日夜不眠,时刻坚守,不仅能够将捕获景象储藏起来,就连极其细微的气机涟漪都逃不过它们的感知。 而若是光阴蝉被人打死,则会绽放出刺耳的凄切蝉鸣,所其目的,是鲲船用以监督那些个蟊贼小偷。要知道练气士当中,也是鱼龙混杂,况且修行一事,心湖涟漪,无穷扩大,若是野修散修,没有上乘正统的法诀凝神静心,往往会善恶皆向极端,换句话说,就是只凭喜好肆意行事。再加上修行本就是一个无底洞,如今走上这么一艘大船,别的不说,单是这富贵险中求,自然不缺人心鬼蜮。 至于阮秀,极为平常,毕竟他同来人可不算认识,可当听见李然的名字时,少女眼中,却是多了几分亮光。 陈平安嘿了一声,然后开心笑了起来,“阿良,你之前不是去天外干架了吗?怎么,这是被人打回来了?” 语不惊人死不休,这小子可真是个直肠子。 毕竟如今阿良的模样,确实不好,风尘仆仆,简直与之前见着时的潇洒模样判若两人,要是在大街上遇见,指不定得被人叫声乞丐。 阿良没理会陈平安,倒不是生气,而是瞧见了春水秋实这一双孪生姐妹,眼睛一亮,身子斜着,摆出一个自认潇洒绝伦的姿势,伸手按住额头,然后往上一抹,捋了捋头发,“姑娘,你们好,我叫阿良,我是一名剑客。” 陈平安有些无奈,朝那两姐妹点了点头,后者便是退了出去。 离开之时,春华还不忘朝着汉子做了个鬼脸,算是报了方才言语轻薄。 不得不说,少女如此,倒是好看。 见其离开,阿良则是将目光看向阮秀,啧啧出声,惊为天人,“阮邛那家伙的福气可真好,居然有你这么个漂亮闺女,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那家伙居然舍得让你出来,真就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啊!” 秀秀闻言,眉眼带笑,心情颇好,可转瞬之后,少女却是问道:“你刚刚说了然哥,然哥他现在还在剑气长城吗?” 阿良一听,顿时就明白了过来,嘿嘿道:“不在那边,但也离得不远,只不过以你们现在的速度,等到了那里,估摸着那小子就已经在剑气长城了。怎么?想情郎了?” 少女面皮最薄,尤其被人当面点破那点藏在心底的念想,半点遮掩不得。一时之间,耳根先热,再是脸颊绯红,那抹羞赧从脖颈漫到眉梢,恰似暮日西垂,烧红了半边天,云霞铺卷,灼灼其华,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汉子乐见如此,只觉有趣,却也拿捏着分寸,不再打趣,目光一转,落向那草鞋少年身后裹着粗布的剑上,这才缓缓开口,语气散漫,带着几分江湖气:“本是要去天外找人干架的,没曾想被李然那小子抢了风头,简直晦气,索性便是找了几个爱管闲事的老家伙过了几招,后来又在剑气长城斩了一头大妖。谁知屁股还没坐热,又跟玄都观的孙道长干了一架。” 陈平安闻言,蓦然抬眼,直言道:“所以,你是被人打回来的?” 阿良当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什么叫被人打回来?那是老子让着他,不然就凭他孙怀中,也配当我阿良的对手?” 说话之间,汉子故意把腰杆挺得笔直,一脸理所当然的傲气,可说到后面时,语气显然有些不足,而当目光扫过他身上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衫,便晓得这话里水分极大,多少是有些名不副实。 陈平安也没拆穿,再次问道:“那阿良你这次回来,是准备来玩,还是准备走走?” 阿良心里骂了一句臭小子,眸光一转,瞥见陈平安腰间的朱红酒葫芦,哈哈笑道:“呦,如今还会喝酒啦?” 陈平安点了点头,大大方方,“还是不太能喝,所以每次只能喝一点。” 阮秀坐在一边,绯红褪去,也没去搭话。 少年将最近的境况说了出来,顺道提起小镇那边那两道剑光的事。 阿良没在这些事上言语什么,只是一把搂住少年肩膀,小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同阮丫头一起,放心南下,这趟江湖,好好走着,多长些见识,然后赶紧变得更强,将来来天上玩,人间很好,天上的天上,强敌如林,也很精彩的!” 陈平安挠了挠头,有些愧疚,“阿良,我虽然背着剑了,可我还没开始正式练剑,真到那天,可能要很久。” 阿良咧嘴笑道:“练拳到了极致,就等于是在练剑,莫着急,急不得!再者说了,如今有李然那小子顶着,不缺时间,脚踏实地就行。” 陈平安欲言又止。 阮秀眼中有光,但也没啥言语。 阿良拍了拍少年肩膀,“至于我这次来的原因,不太方便和你说,但你记住了,到了剑气长城,要是遇见不长眼的欺负你,那你就报我阿良的名字,有没有用先不说,好使。” 陈平安摇头道:“可我担心被人打死!” 阿良尴尬道:“看破不说破嘛。但有一点可以,那就是到了那边坐渡船去倒玄山时,坐一艘叫桂花岛的渡船,报出李然的名头,可以免费!” 关于这话,汉子倒是没吹牛,毕竟那是人家老娘的产业,这儿媳上船,哪里会有收费的道理! 第一百二十四章不是此间有因果 贺小凉,东宝瓶洲,美人之首,福缘冠绝群山。若是按着山上仙家推演,此女根骨清奇,气运绵长,若是稳扎稳打,此生最低也能稳坐玉璞境,是真正的天纵修道胚子,前程不可限量。可就是这般天之骄女,前些时日,却是一纸辞书,离出了神诰宗,消息一出,山上震动,山下哗然。 据说是那日山门之内,其师玄符真人,当着满门弟子长老的面,竟对这位亲传弟子动了私情,吐露心思,却是被贺小凉断然拒绝,前者为守道心,叛出宗门,一语落定,满宗死寂,当是精彩。 传闻那玄符真人被拒之后,恼羞成怒,当场咆哮,要亲自下山追杀贺小凉,扬言清理门户,却被掌门祁真死死拦下。毕竟师傅恋弟子,无论在哪,终究见不得光彩,此事若是闹大,神诰宗将成为整个宝瓶洲的笑柄,思来想去,宗主祁真也只能压下此事,对外封锁消息。 可在山上仙家,哪有什么包得住纸的火,也是如此,最近的神诰宗为了这事,不说焦头烂额,但在东宝瓶洲的山上仙家中,面皮一事,算是落了个彻底。 至于玄符箓真人,经此一辱,道心崩碎,一身修为,不进反退,玉璞境的根基更是摇摇欲坠,若不是靠着神诰宗的底蕴撑着,想来早就掉入了下面。 …… 打蘸山鲲船,陈平安同阿良就着少年腰间红葫芦里的酒水喝了半响,前者酒量不好,几杯入腹,摇摇欲坠,以至于鲲船停靠在一处渡口之时,少年就已经趴在桌上睡了过去,睡态平常,却有梦呓,上下翻斗,轻声细语,宁姚姑娘。 汉子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心想着这小子怎么睡着还在想姑娘,而后食指轻轻敲了一下少年额头,力道不大,可醉梦之人却是拿手摸着,嘟囔别闹。 阿良没在逗弄,而是将目色看向了一旁的青衫少女,面色带笑,旋即说道:“秀秀,我还有事,这小子还得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二,若是期间有什么人找他,最好是谁都不见,毕竟这小子也认不识几个人,出门在外,留个心眼,总是没错。” 说到这里,汉子似乎是瞧见什么,补充道:“当然,要是找陈平安的是道姑,你就把他摇醒。” 前面言语,阮秀明白,可后面之言,落在少女耳中,突然觉着有些奇怪,特别这人在说到道姑时,眉眼还不忘瞧向自己,就好像她阮秀认识一般,莫名其妙。 可这也是莫得办法,毕竟陈平安的这位朋友境界极高,她的那点神通看别人还好,可落在这些天赋怪身上,那就是在雾里看花,懵懵懂懂,什么也瞧不见。 阮秀点头道:“我知道了,但我得先说明啊,他要是吐了,我可不负责打理的。” 阿良嘿嘿一笑,手指大门,“天字号房,有得是人愿意来照顾,哪能用的着你,就算你愿意,真让某个臭小子知道,估摸着免不了一番动手动脚。” 一想到这个,汉子就是头疼,自己在剑气长城那边的日子过的好好的,杀妖之余,散发魅力,怎么就突然要去开辟那劳什子的第五座天下。关键所在,他还莫得拒绝的理由,毕竟老秀才亲自找他,老大剑仙直接动手赶人,外加上李然那混小子在倒悬山那边大闹一通,导致蛮荒那边很突兀地将半数妖族撤走,这就很郁闷了。 …… 阿良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以至于待陈平安酒醒之后,房间之中,有一位身穿宽松道袍的年轻女冠,坐在桌后,轻轻翻过一页页写满楷书的纸张。 道姑朴素,容颜极美,除了胸前比不得阮姑娘以外,当真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此时此刻,道姑一手托着腮帮,一手翻过纸张,姿容慵懒,可却有着说不出的感觉。 唯有一点,貌美道姑虽是身穿道袍,可却是摘去了先前常年不换的鱼尾冠,变成了一顶莲花冠,意味不知。 也是如此,大抵这个时候的女子,可能才是最让风雪庙魏晋动心的,才会让一位宝瓶洲最年轻的剑仙,喝了一壶佳酿又一壶烈酒,始终都无法解忧,借酒浇愁愁更愁,愁得一位走遍江湖、看尽山河的潇洒剑仙,都要肝肠尽断,最后得了狠心言语,成了个玉璞境。 虽然对那位道姑印象很好,但是陈平安还是运用心意,主动联系了养剑葫内的初一十五,毕竟此番远游,责任重大,不可掉以轻心。 所以在得到回应后,少年心中,才是稍稍稍安定下来。 陈平安环顾四周,屋里安静,不见阮秀,莫得那对孪生姐妹,只有他与贺小凉二人,说句实话,很不适应,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是传了出去,想来对名声不好。 略作思索,少年便是准备起身,可刚是有所动作,女冠道姑却是开口道:“我上船前,遇着了阿良前辈,是他让我来此歇脚,你门口的那两婢女可以作证,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至于之前那位青衣姑娘,我们聊了一会,刚走不久。” 道姑言语,极为平淡,倒是听不出一点问题,只是让陈平安疑惑的是,阮姑娘和这位神诰宗的仙子并不熟络,二人之间能够聊些什么? 难不成在聊李大哥? 都是女子,又不认识,聊个男人,不可能这么无聊吧! 至于其他,陈平安并不关心,只希望这趟见面,不是什么阴谋诡计,仅此而已。 如果是一件逃无可逃的坏事,那么他猜测,极有可能是背后槐木剑匣里的那把剑,即便魏檗、阮邛和杨老头三方联手遮掩,仍是露出了蛛丝马迹。 陈平安打理好衣衫,将剑背好,起身走出房间。 春华秋实则是站在门口,隔着距离,轻声交流,看见陈平安推门走出,儿女不约而同的看了一眼里面,而后快速收眼。 春华道:“公子可是需要出去逛逛?” 陈平安摇头,旋即问道:“里面的那位道姑,之前来时,可是由我那位朋友领着的?” 秋实点头,便是将先前阿良短暂离开又回来的事说了一遍,事无巨细,真真切切。 春华道:“陈公子要是不喜欢那人,可以去请管事的将她请出来,重新安排即可。” 得了言语,心中疑惑才是得以验证,草鞋少年说了几句,便是回返房中,可也不知是忘记还是故意,少年莫得关门,就那般敞开。 婢女春华想去关上,却是瞧见自家姐姐那摇头模样,少女聪慧,一眼即明,便是没去多管。 陈平安回到房中,正厅之中并无神诰宗道姑的身影,环顾四周,最后看到了站在书房桌旁的女子。 贺小凉一手扶在书案上,开门见山道:“陈平安,我这趟并不是来找你,只是因为同路而行,陆掌…” 那个“教”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贺小凉脸色如常,旋即改口:“陆沉,也就是曾经去过泥瓶巷的那位道人,不久前刚从神诰宗离开,按着光景,此刻就在龙泉小镇那边,只是不方便见你,所以让我来此渡口,同你一同去往剑气长城。” 言语落下,陈平安刚松了口气的同时,听到后面,又提起了一口长气。 不是为了宁姑娘的那把剑,而是单单冲着自己来的。 这…… 贺小凉微笑道:“来此之前,他要我转告你,从今往后,好自为之,记得一定要在南涧国止步下船。” 因为李然的缘故,陆沉当初在救宁姚时,并未将那封药方给到陈平安,贺小凉也未从对方哪里拿到那颗蛇胆子,如此一来,不管是大道前行,还是个人因果,也就没啥,两人之间,皆无关系。 之所以陆沉偏要让贺小来此等人,单纯只是为了隔应某个青衫少年。 没办法,总是逮着他陆沉一个人霍霍,说句实话,地主家也没余粮,这要是对方不答应提的那些事,竹篮打水一场空,那可就难过咯! 陈平安道:“谢谢!” 之后光景,二人没啥言语,一个坐着,一个看书,过了半晌,陈平安率先打破沉眠,开口问道:“贺仙子,我想问问,就是你之前来时和阮姑娘聊了些啥?” 贺小凉眉眼微移,拿起一枚价格不菲的朱果,吃了一口,才是说道:“我们都认识李然!” 仅此一句,再无下文。 少年一听,胸中那提着的气顿时就散了出去,暗自高兴,还好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提到李然,贺小凉收起心神便如那天上上飞起的风筝,思绪飘远,等其反应过来后,便是第一时间打量起了陈平安。 比起第一次相逢于骊珠洞天的青牛背,少年个子稍高,肤色稍白,眉眼之间,也有了一丝灵秀精彩,算不上好看,也不算难看,平平常常。 也是如此,这位头戴莲花冠的女子道姑却是不由地想起了某个青衫,虽说不过是数面之缘,可既然做了选择,依着规矩,自当不悔。 …… 与此同时,另一处天字号的房间里,秀秀坐在桌子旁,小嘴嘟着,面带几分若有若无的怒意,狠狠地吃光了青瓷盘中的那些个朱果灵橘,一番动作,倒是好看。 “哼,靠着别人牵的红线,然哥可不会喜欢!” 少女说着,眉眼坚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道:“还有那个陆沉,若是见着,可是得好生揍他一顿,谁叫他乱牵红线的,不当人子。” 屋子里边,霜露、夏月二女见着,对视一眼,各有笑意,倒不是为了什么,只是觉着,这般颇具实力的姑娘,没想到会是这般有趣。 …… 龙泉小镇,某个头带莲花冠的年轻道人不由地打了个喷嚏,目色一转,看向对面的那个同行,叹息一声,人家这生意红红火火,怎么到了自个这里,却是一片荒凉呢?论样貌气质,谈仙风道骨,不差啊,怎么回来之后,一落千丈,想不明白。 如此想着,对门摊子的老道同样瞟了年轻道人一眼,心里暗说一句不妙,难不成这小子见我金个生意太好,又想暗地里耍阴招? 可没等老道人多想,摊子前的一个“丰腴”妇人便是抓起其手掌,连声说道:“道长,你可是得给我好好算算,我家那个死鬼怎么就对我提不起一点兴趣呢?” 老道一个激灵,抽手而出,看着面前的妇人,心里那叫一个直直摇头,否定三连! 大娘,你都这样了,那个男人有兴趣啊! 心作此想,面却带笑,旋即说道:“不急,且带老夫算计一二!” 陆沉叹道:“这钱也不好挣啊!!” …… 自打某个少年带着阮邛的那柄长剑离开之后,小镇药铺里那位老掌柜便是经常去往廊桥那边,沿着龙须河畔,手持烟杆,漫步其中,待走到廊桥那边时,身子一转,便是又顺路走了回来。 也是如此,最近的光景里,小镇上的百姓时常能见到这位,可见归见,却是莫地人会上去打招呼,至于缘由,却是简单,杨老头是开药铺的,没事走两步,没啥问题,可山下百姓却是有些忌讳,若是上去打了招呼,本意没啥,可要是把过往药铺里的那些个忌讳带到了自己身上,免不了又是一桩晦事。 杨老头不在乎这些,于其而言,小镇上的这些个百姓不算重要,闲言碎语,过家家罢了。当然,李二的那个泼辣媳妇例外,毕竟这人极为普通,任他杨老头修为如何通天,也是拿着一点办法莫得。 廊桥所在,杨老头步子一停,看向桥下的那柄老剑条,眉眼微起,出声道:“那小子一直不上桌子,我也没办法。” 老剑条微微晃动,略有光晕,便是传出一道声音:“我与他因果已了,只要不妨碍我家小平安,其余之事,没啥好管!” “那要是郑大风入九境呢?” “十境再说!” 言语落下,再无动静,杨老头看向龙须河面,河水潺潺,清澈见底,而后转身离开,原路返回。 第一百二十五章剑气长城剑气长 剑气长,相思更长。 长城在,你我便在。 这是挂在黄粱酒铺最里边的句子,笔锋下等,意境不足,若是放在外边,想来连笔墨费用都收不回来,可李然却是觉得,只此两字,对于情爱之描述,说句实话,着实不错,真要是放在剑气长城那边,指不定要被某些女子收藏。可惜了那间酒铺,青衫与之无缘,如若不然,买下两坛黄粱酒,挥毫泼墨,一展文采,也好让某个坐在城头万载的老年人瞧瞧,何为剑仙。 自当是,提剑斩妖安天下,归鞘笔墨数风流! 念及于此,再将宁姚父母的那缕魂魄安顿好后,少年这边,以光阴之法,同以剑气,将二人模样拓印在宣纸上边,而后悬挂在“茱萸”、“幽篁”面前,警戒敬剑阁的那位道门高真,让其好生看着,若如不然,自个可就得朝其问剑一番。 对于这些,那位道门高真打心地里便是不认同,毕竟这二人生前那事,于剑气长城这边可是人尽皆知,当年老大剑仙将其送来时,敬剑阁这边本就有着不少反对声音。临了最后,两方商定,只摆长剑,不挂其像,也是如此,才算是得到一个稳妥商定。 现在倒好,有人要求挂像,而且那人还是个斩了两位倒悬山大天君的狠人,修为如何,且先不说,真要让其不痛快,说不得还会落剑倒悬山。 至于缘由,自是因为执掌倒悬山的人中,尽皆出自白玉京二掌教一脉。 有些事情,别人不知,可这位道门高真心里门清,一番比较,孰轻孰重,可想而知,所以,真不是他贪生怕死! 青衫不知其中所想,就算知道,大抵也不会多做关心,可在落剑倒悬山这事上,那是早有想法,要不是文圣那边拦着,早在斩吴越之时,就已落剑。 长辈打晚辈,说了出去,名声不好。 可同辈之间,从不在乎。 老大剑仙和三教祖师都是同行之人。 你余斗是道祖徒弟,八千载搏出一个真无敌。 我李然是老大剑仙弟子,光阴之后拿出的十四境。 二者如何,合情合理,哪怕是道祖来了,那都挑不出毛病。 也是如此,对于倒悬山这边的道老二一脉,李然那是从来不给半分面子,行就行,不行就挨劈,二者如何,自己选择。 当然,你也可以把真无敌叫来,打一个是打,打两个也是打,没甚区别。 ...... 倒悬山大门这边,小道童来回踱步,眉眼带色,愣是将抱剑汉子走得是脑袋晕晕,十分无奈,“人家年轻人又没说要打你,你在这里晃个什么劲,真要有这时间,不如去敬剑阁那边帮些小忙,不要求你雪中送炭,这锦上添花总是莫得问题的嘛!” 小道童没好气道:“添你大爷的花,如果不是师尊告诫,要我与人为善,我今天非把你打得面目全非,才不管你是不是在这边受到了天地压制,跌了半个境界,胜之不武咋了,打得你一年不敢见人,那才痛快,打得你就跟敬剑阁里的师兄一样……看你不顺眼好几年了……” 抱剑汉子抬起脑袋,伸了出去,淡淡道:“那你来啊!” 小道童瞬间没了声音,长出一气,旋即一屁股坐回自个的蒲团,满脸郁闷。 倒悬山死了两位道门飞升,这是大事,虽说同他扯不上什么关系,但怎么说人家是这块地界的一把手,如今死了两位,于情于理,他都有着不少责任。 可难言难劝该死的鬼,这他娘的和他有屁关系啊! 也是如此,小道童便是想念起了自家师尊。 抱剑汉子一眼看出,却是莫得言语,毕竟面前之人,寇名弟子,看似稚童,心性沉稳,不喜俗务,只爱读书,对倒悬山事务极少插手,若如不然,依着这极高的辈分,妥妥的白玉京三代大师兄,哪里还轮得到余斗弟子在这吆五喝六。 思绪落下,此地二人,齐齐抬头,目光一同落在大门面前。 李然面色带笑,看向二人,不由问道:“我这不算坏了规矩吧?” 小道童也不知从哪得来一本书籍,埋着脑袋,没有言语,一副看不见我的模样,若是看去,其眼角余光却是不经意间瞟了青衫,短暂之后,迅速收回。 抱剑汉子摇头道:“剑仙请便!” 青衫带笑,抬脚入户,只不过却是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一个闪身,来到小道童身边,小声说道:“敬剑阁那边,还得麻烦小道长帮忙看着。” 小道童浑身一激灵,唰地起身,面带苦涩,连忙开口:“剑仙可是莫要为难小道了,家师寇名,和他们真不熟。” 李然却道:“真的?” 小道童认真回道:“千真万确!” “若是这样,那我还是劈了这倒悬山吧,眼不见,心不烦。” “剑仙且慢!” “小道长还有事?” “这事,还是可以商量的嘛!” 青衫少年,面色带笑,连声道:“那可就太感谢小道长了,等下次桂花岛停靠时,报我名号,自会有酒送来!” 言语落下,青衫离去,不见踪影。 抱剑汉子则道:“年轻人还是很懂人情世故的,知道你为难,不好送花,如今人家自个把花送到你手上,这不得好好说声谢谢啊!” 小道童一屁股坐回自个蒲团,回道:“谢谢啊!” 言语落下,目色看向自己手中的那枚山字印,烫手山芋,接不得啊。 此时此刻,他是一个头,两个大,烦得要死。 与此同时,一个金丹境界的小道姑跑了过来,蹦蹦跳跳,满眼欢喜,“师父,我跟您说,徒弟今天又见到那位青衫剑仙了。您老是不知道,那位可是厉害了,一剑斩飞升,您说人家是个什么境界?飞升还是那什么十四境啊!” 小道童白了其一眼,没有言语。 小道姑有些不明所以,看向一旁的抱剑汉子,小声问道:“张大剑仙,我师父这是咋滴了啦?” 抱剑汉子道:“成了一把手了,高兴得呗!” 小道姑一听,心思活络,顿时叫道:“真哒,要是这样说来,我不就是二把手了?” 抱剑汉子点了点头。 小道童则是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徒弟。 造孽啊! ...... 在某个青衫剑修在浩然天下这边闹腾之时,蛮荒天下的那处英灵殿中,此时此刻,却也是颇为热闹,十四王座,除了首位空空之外,其余之数,尽皆到场。 只不过相比于往日,这次的王座大妖中,倒是多了几个生面孔,就比如原先大妖切韵和大妖耀甲所在位置,此时此刻,却是换成了别个,唯一相同的是,这二人也是个飞升境。 周密身着儒衫,坐在首位往后的位次,面色淡然,在其之下,则是大妖刘叉,而后往下,再是其他王座大妖。 这里的座位并不是一成不变,数量也不是什么定数,有些陨落了,王座便自行破碎,摔入井底,有些晚辈崛起了,便能够在英灵殿占据一席之地,不存在什么资历分高下,战力高者,王座就高,弱者就该仰视他人。 蛮荒天下的历史,就是一部强者踩踏在蝼蚁尸骨上、渐次登高而行成就不朽功业的历史,也有那不输浩然天下的一座座世俗王朝,在大地上矗立而起,有了大大小小的规矩礼仪,只是最终下场都不好,根本留不住,经不起一些从中立转为敌对立场的大妖践踏,在光阴长河当中,永远昙花一现。 在这座天下里,个体的无比强横,永远是蛮荒天下强者们的最终追求,除此之外,皆是虚妄。 蛮荒妖族从不内耗,所有的内耗,万千妖族的覆灭,无数蝼蚁的消逝,都是单个强者登顶的一步步坚实台阶,然后这一小撮存在,相互制衡,以免一同走向毁灭,便是这座天下的唯一规矩,英灵殿的存在,古井当中每一个新老王座的增减,都是规矩使然。 修行之路,与人争,同天抢,尸山血海,白骨累累,其乐无穷。 这些王座大妖极少言语,眉眼之间,多有心思,毕竟如此规模,若是算起来,也就在大妖耀甲身陨后有过那么一次,其中议题,还是关于那个突然出去的十四境剑修,此刻再来,离上一次也过去不过半年光景,在此之前莽荒对剑气长城那边的用兵之中,己方则是又死了一位大妖。 “周密,你这次聚集我们,不会还是为了剑气长城那名剑修的事吧?” 有大妖率先打破沉寂,寻声看去,位置居末,但这位大妖面上,却是带着傲然,甚至在看前方儒衫时,眉眼之中,多有不屑。 儒衫先生并未在意,环顾四周,才是说道:“把那些个沉睡中的大妖全部唤醒,至于他们愿不愿意参战,不去强求!” 一语落下,莫名其妙,却是有大妖明白了其中意味,旋即说道:“周先生是准备同剑气长城那边决战了?可若是这样,会不会太急了一些。” 周密摇头道:“无妨!” 二字落下,又是一片沉寂,临了最后,在场王座,各自离开。 待人走光之后,大妖刘叉,首次出声:“周先生,阿良好像回返了浩然那边。” 周密点头道:“这是浩然天下的读书人欠剑修的,他们不好意思请人,只好让自家人去,如今那人回返剑气长城,想来不久,蛮荒入主浩然,必然而已。” “那人还是十四境?” “也可以不是十四境!” 刘叉摇头,莫得明白,“周先生不妨说得明白些。” 儒衫先生没去解释,而是举了个例子,“若是同境之内,你与余斗,谁更强些?” 这个问题既有意思,刘叉想了想,旋即回道:“若无天地压胜、仙兵助力,寻常问剑,我同那位真无敌之间,五五齐平,若是附以搏杀,我死他活!” 言语至此,大妖刘叉,恍然大悟,“周先生的意思是说,那人此行回返,必然要同余斗问剑吗?” 儒衫无言,一步踏出,化作光点,消失不见。 …… 剑气长城,明月高悬,城头的那处茅屋所在,老大剑仙坐在自个的矮脚板凳上,目色打量着城头练拳的白衣少年,蓦然道:“曹慈小子,你这屋子,估摸着得要挪挪了。” 曹慈闻言,收住架势,眉眼之间,有些疑惑,不由问道:“老大剑仙这是准备赶我走吗?” 老人摇了摇头,指了指剑气长城的某个方向,“又不是什么大姑娘,害怕见人啊!” 曹慈顺着方向看去,明月之下,空空如也。 可当他再次回头时,不远处的城头位置,一袭青衫,飘然而立,于三轮明月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在那道青衫出现之后,刹那之间,此间城头,又有数道剑光落下,一一数去,皆是飞升,左右、董三更、陆芝,以及那位刚从青冥天下、远道而来的大玄都观观主孙怀中。 此间几人,除了陆芝,皆是熟人,特别是孙道长,青衫少年怎么也不会明白,好端端的,居然会在这里遇见,说句实话,十分意外。 左右看向青衫,眉眼微起,莫得言语。 陆芝与其不熟,站在一旁,同样无言。 倒是董三更,二话没说,一步踏出,搂着少年肩膀,就像是看见亲孙子一般,拍着胸脯,自豪说道:“李然,我董家的孙媳妇!” 李然闻言,颇为无奈,可没等他言语,一道剑光便是从天幕落下,威势极大,直直劈向董三更,后者回以一剑,顺势拉开。 剑光散去,姚冲道身形立在青衫面前,看向董三更,颇为愤怒,“你那孙女可是都自个说了,没那想法,你这老东西怎么会如此不高面皮,难不成是同阿良学的?” 二人见状,便是准备斗上一场,只不过却被一旁的老大剑仙给丢了回去,这才有了个清静。 “别来无恙,孙道长!” “一直如此,道友说的哪里话!” 二人寒暄了几句,孙道长便是告辞离开。 左右没动,陆芝亦然! 李然看着二人,目色却是不自觉的转向陆芝腿上,不得不说,倒是真的很有东西,只不过没看多久,后者的目色便是如杀人一般,御剑离开。 左右道:“去那边打一场?” 李然道:“可是我十四境啊!” 左右坚持:“打的就是十四境。” 青衫少年觉着有些不对,身子一转,看向老大剑仙,只是一眼,前因后果,旋即明了。 这槽老头子,又拿我做挡箭牌! 第一百二十六今宵明月圆又圆 采香见李青慕往日里红润的嘴唇干裂,从一侧的茶几上拿起热水喂了李青慕一口。 余滕喜欢芍药,李姬喜欢茉莉,在夏日的时候,李姬竟是让粗奴们将两个挺院之间的花圃全种上了茉莉。 晋王手拿刘皇后的手谕和令牌出了皇宫还未回到王府,便见展德策马奔来。 “晋王,你可话说?”杨坚高高坐在龙椅上,端起的茶杯恰好掩住了他变幻莫测的脸,让人看不知喜怒。 荣王爱妻,不忍让怕冷的倾城公主在冰天雪地的雪国产子,所以在得知她有了身孕后,便举家前往气候温和的江南。 对于张可欣,几位老人和父母,也越来越发自心底的喜爱了起来。 慕擎宇发现她还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便想给她倒杯水,压压惊。 整个青龙会,除了帮主薛百里,能让李三刀忌惮几分,其他人都不李三刀对手,就连王炎、王淼两位副帮主,也奈何不了李三刀。 “安梓芊,我不知道她在这件事里起了什么作用,但是我,一定不会放过她的。大不了鱼死网破。”我醉了,真的醉了。 杨坚与常歌行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一个完全将自己当成了平民,一个却是放不下架子,聊天的内容自然算不上精彩,既不是什么国家大事,也不是市井的八卦。 无影龙玺和诛仙剑阵就如同是氢弹和原子弹,都是道族的法器,都有各自的阵法组成,强硬的将两者合二为一,是绝不可能的。 冯晓苓在看到这个之后,也举起了自己的左手臂,哪里有一个伤口,应该也是原先放窃听定位器的地方。 剩余的三人也只有宫老和我大了一个招呼,另外两个都没有在理我。 正德皇帝那里还好说,这些年的相处下来,他并非是一个迂腐的人。张知节不断的言传身教之下,正德皇帝的想法确实已经不像那些大臣们一样受到这个时代的局限了。 韩立的战铠炼制完成,方程还为紫灵以及南宫婉各自炼制了一套,不过材料有些改变,主体材料采用了玄玉宝王琉璃,使得这两件战铠更加美轮美奂,雍容华贵,看着就知道价值不菲。 不是方程惧怕黑胡子,而是白胡子的尸体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等待!十分钟,方程只有十分钟的时间可以使用,而且不知道晚了会不会影响果实能力。 因为这是唯一通往村子的道路,一旦石桥失手,怪物就会蜂拥而至,到时任务也会失败。 选定后,副宫主直接将杰克的生命营养舱收入了空间戒内,紧接着就带霍新晨前往了下一处区域。 房间里又沉默了,过了良久,花当沉声叹道:“容我再想想吧!”安出和脱火赤离开了花当的房间,各自心事重重的回房了。 在林伟的印象之中,这林飞是一个富家子弟,虽然在唱歌上有些天赋,但是家里人并不让他走进娱乐圈。 哼,慕容倾冉心底冷哼一声,血红色的眼眸不在看轩辕澈,她还想利用轩辕国的势力,所以,眼下最好不要与他闹僵才好,不过,并不代表她会怕他。 “父亲今日怎有空到此?”义父素来与我很有距离,今日看他前来明显是有意寻我而至。 以孙丰照的修为,接着有察觉到了身上笼罩着淡淡紫光的赖月京。赖月京一出现,就单手一挥那道紫虹,猛然朝着孙丰照扑上。 “队长,我们已经就位了!”黑背和公爵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 不过,在这些人眼中,圣无暇肯定是必死的,是打不过丁羽这个天王门徒的。可是,在印无双和印神月的眼中,他们却有着另一种担心。那就是——丁羽根本打不过圣无暇。 我甩开他的手,抹了把泪,恨恨道:“你这个无赖,你比方才的无赖还坏……我真该为海棠庆幸,她当年的选择是对的。”我忿忿中出言讥讽。 果然,一年两年,父亲并没有找到哥哥,却也真的将所有的关心与疼爱都加在了莫言的身上,让他充分的感受到了,没有哥哥,他是如此的幸福。 “真温柔……”无线电里,朱熙软软说道,随即,机甲驾驶舱的玻璃罩缓缓打开,她眯着眼睛笑,却掩饰不了满脸的痛苦。 穆乐堇一脸不耐烦的拨开穆子卿的手,整理了整理衣衫,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嘟囔道:“你还不是也拜了神医玉灵子为师,有什么资格说我”? 沙漠之鹰的枪声在回荡,利爪幽灵发出愤怒的喉咙,朱熙惊恐地哭泣着,唯有苏慕白一声不吭。 车是家里配的,他给刘婷婷最大方的时候也就是买了买了这个2万多的LV包而已。 明月高悬,繁星点点。皎洁的月光如水波荡漾,洒向这片苍莽浩瀚的天地,到处都泛着清浅的光辉。 第一百二十七章新官上任斩萧愻 “这不可能,没有人指点,他怎么可能领悟太极的规则?”烛羊也震惊的看着叶飞,随后就是强烈无比的嫉妒,让他怒到了狂。 别墅里,窗户边怔怔望着窗外的萧卿,眼见着车的灯光打过来,眨眨眼,微微一笑。 飞还记得,曾经八臂剑魔跟他说过,九天剑主之所以失踪,就是要去一个神秘的地方,寻找她的父亲,也是失踪的凌天剑主。 只有贺政熙一人看出了自家妻子的幸灾乐祸。在这件事上他没有话语权,毕竟是长辈只见的pk,他只能冷眼旁观的看戏。 南宫适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有地方撒火,现在一个弱不禁风的随从,就看说出这样的话。 自从那晚看到星月进入水榭居后,他就对星月产生了非常大的好奇。 渊儿情绪不稳的抓着自己的脑袋,一会儿似在嚎叫,一会儿、又似在哭笑不得。 接着另外的两个基因战士不用说,自然也是难逃萧子阳手中的剑,全部死在了萧子阳的剑下。 陶妖妖手里没关消息界面的手机,在傅萧眼前晃了晃,懒懒散散的温吞又问。 虽然那一点点的差异很微妙,要是不善于观察的人,肯定是察觉不出来的,只会觉得她是很清高又高冷的人。 视野之中,一个个长相身材一模一样的人漂浮在了一个个仪器之中。 福岛宣传部第二天一早就征求徐松的意见,需不需要再次增加宣传资金。他们的影视作品从来就没这么成功过,当然不会奢侈资金。 墨泽明脸色一片惨白,然后拿起手上的信看了又看,最后愤怒的将信纸撕得一片粉碎,双眸里闪着熊熊怒火,面色阴沉的似要杀人。 浴巾没能包裹住那饱满的身材,现出了一丝白嫩,雪白的长腿更是只遮着一点布料,仿佛动一下就会走光。 这个时候,林凛真切的体会到了天精地气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他开始为斯天衣和普敬担心起来,毕竟两人的境界,在这里可能只能算垫底了。 而风玖自己,却从来没收过一个亲传弟子,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 又一桩丑事讲了出来,教皇恼羞成怒,操控着十二翼天使,又一次重复了刚才的招式。 她正在玩弄着客厅里花盆中盛开的花,在日常的精心照料之下,长势很好。 这个江云皓,当初二十五岁就当了团参谋长,在部队里前途非常看好,自己也有意想交这个朋友。 姜落言笑着背着苏七,男子踏风而行,掠过林间,带着苏七一路直奔落月森林深处。 上次她听盛初礼说,孟星鸾已经将京城那边的菩提道观收拾出来,估计不久后便会重新开业。 所以对于苏合不知道,白枭已经受封北王这件事儿,君凌云还真是有点儿意外的。 话说我去找刘诗颖的半路上,甘甜甜给我回了短信,说苏禾同意让她先回酒店,不过有个麻烦事,就是她家的保镖得跟着她。 说完,乔云舒轻笑了一下,我只想到了什么,眼角眉梢都流泻出几分温柔来,看得男人心中的警铃大作。 假设孟星鸾看见了路桐对他做的过分亲密的举动,那么现在她单独找到路桐,是因为他吗? 老医生很有医德,收了钱,事情也做地好,等挂完水,还留下药。 他们每一次身体缠绵,她都有一种,他们相隔着千山万水的错觉。 赵麟看着很满意,还想补上一口,让那里的颜色变得更加的妖艳。 说到这里,唐姗姗突然反应过来,没有必要给这吕秀才说此事,便停口不再说下去,却是让上官冰云心中冷哼一声,再不犹疑,飞身掠人了窗户。 十四位赤阳修士随江桥到此,可是到了如今只剩八人,这八人落在阵坛上,脚下乃是坚实土地,缕缕清气灵机透体而入,可以感应到地脉之中的勃勃生机。只有这般他们方才是放下心来,脑中紧绷着的弦渐渐松了。 除了将此事上报,他又将近来白果之中出现了妖邪之事一并上报,上官腾却是告知他,此事道隐子祖师已有安排,言道暂时不必与妖邪为敌,待得祖师安排再来行事。 “我当然能遵守,不过今天的情况特殊,我身边的这位是周铭先生他是来谈收购娃娃笑公司的。”李庆远说。 即便是只宿一夜的行营,幽州军也将其扎的极为牢靠,章法严明。 张扬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块蓝‘色’光幕,光幕上显示着的是“贾公道的兵器铺;购买神器,购买成功之后严禁‘交’易”。 四个想找麻烦的人在听到男人那句话的同时就意识到,自己可能看走了眼。但已经被众人包围在的中心的几人又无法就这样离开,气氛陡然僵持了下来。 看着修鹏朝自己扑来,散发出更加可怕的力量,叶枫脸上闪过一丝杀机,冷笑一声,身体欺身而上。 白狼水上架起了一座浮桥,却是专为李从璟所用,过桥之后,李从璟领君子都一路向西北,朝着契丹大军驰来的方向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