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混元桩开始加点成圣》 第一章 乱世,旧仇 大宁王朝,绥安县。 南端,平民巷逼仄泥泞。低矮的破棚户挤成一团,往来皆是面黄肌瘦的苦命人,透着苟延残喘的死气。 春日冷风卷着烂菜叶在地上翻滚。 巷口,补锅匠老孙头和挑水的阿根闲聊:“听说了没?昨儿夜里,卖菜的李老二死了。” 阿根骇白了脸:“月初黑虎帮刚把‘平安钱’翻倍,这都已是第四条人命了。” 老孙头凑近,“听说那新来的三当家的是个武痴,天天大肉补血、老参泡浴,烧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下面的人要孝敬,自然只能从咱们身上吸血......” 这时,一背柴青年路过二人身边,来到一旁高筑栅栏的小押铺前。 押铺柜台建得高。这是防穷人抢劫的规矩,也逼着当东西的人仰头踮脚,似乎天然高人一等。 青年掏出一个灰布包,“烦劳看看这物件。” 柜台里的朝奉眼皮都没抬,用带铁钩的木棍将布包挑开,瞧见里面是两件洗得发白的过冬棉袄,“虫咬鼠咬,破面烂里,朽棉袄两件。” 青年眼神一冷,“您再仔细瞅瞅,这棉花是前年新弹的,一点没朽。” “去去去!”朝奉不耐烦,“眼下兵荒马乱的,死人身上的衣服都没人要,这破烂玩意儿最多三十文。不当就走。” 青年攥拳,但没多犹豫,点头:“我当。” 朝奉随手捋下十几个铜板从滑槽扔出给他。 青年捡起散落的铜板,俊朗眉眼间隐着一缕狠戾,仔细数好数量,隐入深巷。 望着青年离去的背影,阿根低声问,“那是巷尾江家的大郎吧?” “是啊。”老孙头叹口气,“和那当红的赵千户结了怨,可怜呐。” “你是说马上要带兵北上打仗的赵大人?” “可不是嘛。”老孙头眼中闪过恐惧, “上个月,赵千户拿江父试演新刀法,失了手,当场把他活活砍死!之后破席一卷,扔去城外乱葬岗喂狗了……” ...... 江陵推开巷尾那扇摇摇欲坠的烂木门。 “吱呀”一声酸响。屋内弥漫着霉味,墙角的土坯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麦秸。 灶台边,不到十岁的弟弟江成正蹲在地上,编着一双草鞋。 听到动静,猛地抬头,大得有些突兀的眼睛里闪过惊喜,“哥,你回来了!” “今天有没有听娘的话?”江陵笑。 “当然有!哥你看,我今天可是编了三双草鞋,比昨日多一双!” 江成献宝似地把草鞋举到江陵面前,鞋尖还缺三根草茎,编得有些歪斜。 一双小手布满细碎的伤和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摸摸他的脑袋,江陵心中涌起酸涩,“辛苦了。” 这孩子,一直坚强的让人心疼。 父亲走的第二天,他就开始学编草鞋的活计,不愿自己和母亲独自忙碌。 他没在人面前哭过,但江陵知道,每日夜里,他都会抱着父亲留下的褂子,在被子里发抖。 江陵穿越到这个异界半年了。 原以为有个在军队当陪练的便宜老爹顶着,自己只要在河堤上干些帮工活计就能苟活下去。 谁知天降横祸。 北方战事不断,律法早已向武人倾斜。 高高在上的武官随手打死个平民再正常不过,他们根本告状无门。 虽非真正血亲,但江陵不是个薄情之人,这半年内,江父江母待他情厚,助他在这异界中找到了些许温存。 所以江父的死,他已视为家仇。 这时,母亲张媛从昏暗的灶房里走出来,端着三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满不满的粥。 江陵几步上前,接过瓷碗放到桌上,“娘,我帮你。” 说是粥,其实就是碗里一把粗糙的麸皮掺着几根发苦的野菜碎,在滚水里烫出来的浑汤。 只那么看着,江陵就感觉胃里一阵阵发酸。 正逢乱世,粮价畸高,盛世一斗糙米二十文,现在涨至七八十文。 盐价翻倍,赋税繁重。 大多壮丁做一天苦力,累死累活仅得三四十文钱。 平常五口之家每日最少需米三升,即便不添衣、不点灯,一人劳作三日,也难凑足全家两日口粮。 百姓家无余财。壮丁常被强征服役,民生凋敝。 再说江陵家,没了壮劳力,母亲每日出城采薪剜菜,或拾掇散米煤渣,进项全凭天意。 若得一担干柴入市,也不过换回十几文。 如今官府拨发河银招募流民壮丁,江陵每日去河堤搬石头,日薪四十文,管一餐。 如此收入,仅能勉强糊口。 更难的是近日,县里吃人不吐骨头的黑虎帮开始增收那“平安钱”。 所谓“平安钱”,实则是一份苟活许可。 帮派敛财,全在一个“威”字。不纳规矩钱,就砸人生计、辱人家小,重的甚至断指剔骨。 这吸髓的手段,是要让万千草芥明白:这地界的王法,是他们定的。 顺之如羊剪毛,逆之如肉上砧,求生不得,求死亦难。 张媛面容清减,眼角刻满了操劳的皱纹,但平日里那双总是低垂的眼里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神采,“陵儿,来看。” 张媛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摊开。 竟然是两锭白晃晃的碎银。 江陵呼吸一滞:“娘,这是哪来的?” “我今日去城里的金银铺,把簪子给当了。”母亲轻声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小事。 江陵抿了抿唇。 那支簪子是外祖母临终前传给母亲的唯一遗物,也是家里最体面的物件。 今年冬天严寒,十分难熬,但那时候母亲宁可去给人家洗一冬天的冷水衣服,都没舍得动它。 如今却…… “那是外祖母留给您唯一的念想……” 母亲按住江陵的手:“傻孩子,死物哪有人重要?这两银子,加上你爹留下的那点抚恤,够你去城里武馆交齐入门的束脩了。” 她嘴唇颤了颤:“进了武馆,别怕吃苦,多学几分本事,那些人才不敢随便要了咱们的命。你爹……也能合眼了。” 看向母亲希冀的眼神,江陵喉咙像被塞了团棉花。 早在看见乱葬岗里父亲那具尸骨之时,他心中那股火就已烧穿了脊梁。 这个世道,道理是讲给手里有刀的人听的。 父亲当年天赋不够,学武没学出什么名堂,只得出来把自己当成了泥塑的靶子陪练,以为忍气吞声就能换来一家温饱。 可结果呢? 只要他江陵还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羊,那无论如何勤恳劳作,都永远填不满别人的胃口。 能制衡武力的只有更高的武力。 他不能去当佃农,不能去当脚夫,必须去武馆学本事。 张媛也明白这个理,所以硬着头皮,哪怕当了首饰也要把江陵送进去。 “娘,真要让哥去那什么武馆?” 江成小小的眉头成年人般拧了下,眼底满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虑,“我听巷子里的人说,那里会吃人。” 江陵神色认真,“不去,咱们也迟早被这世道生吞了。” 穷文富武这话不是白说的,他又何尝不知? 银子叩门,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根骨这碗饭吃。 多少人不服气,生生练废了身体。 穷人习武无异于拿命填坑,若无源源不断的银钱支撑,难成大器。多少人欠下巨债、家破人亡,也逃不出这卑微泥沼。 好在,他也不是全无依仗。 在父亲惨死的那日,他脑海之中莫名多出了一枚古朴的符箓,散发着只有他能看见的微光。符箓上八个苍劲的大字: 【功不唐捐,玉汝于成】 【解析:凡所涉猎之技艺,皆无瓶颈桎梏。无需顿悟,不求天资。千锤百炼,终能登峰造极。】 ...... 春末,夜晚天气还有些寒凉,平民巷被潮气淹没。 江陵确定母亲和弟弟二人已经睡着,轻手轻脚地下了地,往后院走去。 被月光勉强照亮的泥地上,他沉腰落胯,双足如犁,每一步迈出,脚掌都贴地而行,劲力自脚心起,拧转于腰胯。 走桩:【趟泥步】。 这走桩功是父亲所留,他已熬炼一月有余。 他虽不知道这桩功在武道中算什么路子,但原本亏空的底子,竟然是慢慢补回了不少,精气神也在稳步提升。 “趟泥步”,讲究行步如蹚泥,平起平落,双腿微蹲,重心下沉。出步时,脚掌不离地,贴着地面向前“擦”行。 小半个时辰过去。 江陵咬紧牙关,任凭脊背上的汗水打湿了补丁衣裳。钻心的酸痛从大腿根部炸开,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第二章 悲怆 练武一途,最是讲究“气血”二字。 江陵白日里要出苦力,耗了精气神,晚间又要在这儿磨筋骨。 偏偏这肚里连点荤腥油水都见不着,全仗着糙米麸皮吊着命。 每每走到劲力圆满处,便觉丹田空空如也,虚汗直往外冒。 此时,若有那通晓内情的武师在此,定能瞧出他这一身火候,已是到了“小成”的边缘。 脑海中,金色符箓流转: 【小成(381/400)】 这符箓虽然能保证江陵每练一遍都会增加一定熟练度,但他基础实在太差。 若是放在那些富家子弟身上,以他的勤奋程度,再加上药浴增补肉食滋养,怕是都能修炼至大成了。 江陵脚下步子不停。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巡夜人的梆子声。 次日。 绥安县外的江堤上,号子声此起彼伏。 江陵穿着满是泥浆的短褐,和同在堤上拉石头的阿强坐在树荫下歇脚。 两人手里各攥着一块干硬的杂粮饼子,就着水下咽。 “你什么时候去武馆报名?” “今天下午就去。” 阿强叹息,“你真不再考虑一下?我哥当年就是天赋不行,还硬着头皮学武......” “结果武没练出来,反而身体亏空,骨头都练酥了,是吧?”江陵打断他,笑着接话,“这事儿你都说三四遍了,比我过世的阿婆还啰嗦。” 阿强忍不住翻白眼,“说了这么多遍你不还是不听?以后把自己练废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好好,谢谢强哥关心。”江陵十分捧场。 阿强撇撇嘴,还想再劝劝,但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一起在河堤做工许久,他了解江陵的性子就像这河堤上的石头,又硬又执拗。 于是转移话题,“这县里武馆可不少,你想好去哪家了吗?” “震远武馆。” 震远武馆是县里最大的武馆之一。 他选择那里,倒不是因为其拳法腿法有多精妙,而是因为拜师费是县里最便宜的。 听说老馆主是从军队里退下来的,在战场受伤跛了条腿,于是建了武馆讨生活,规模越办越大,就连官府都要给几分薄面。 但因为他也是贫苦人家出身,所以收费相对其他武馆低了不少。 “震远武馆?”阿强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变了变,“那你岂不是能亲眼见到陆小姐?” 江陵皱眉,“谁?” 阿强见他不知,立刻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说道, “知县养女陆微。面若天仙,根骨更是不凡。现在就在震远武馆一院。 学武半年,一套刀法使得行云流水。镖局、锻兵铺子纷纷投出橄榄枝。 最近她在距离绥安县两百多里外的湘城参加龙门擂,哦,也就是大型的武馆比武切磋,可是大放异彩。 大家都说是她是整个绥安县中,三年后的武举科考里最有可能夺得首榜首名的人!” 阿强说着,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向往之色。 少年慕艾,人之常情。 江陵斜他一眼,他倒是不在乎什么陆微不陆微的,倒是对震远武馆、龙门擂以及武举科考更感兴趣。 阿强所说的一院,是指震远武馆入门之后,会根据根骨天赋以及武道成就,把弟子分为两等,分别加入一院和二院。 至于武举,这世界的武道科考五年一届,中举可获功名,免赋税、领俸禄、授田产,并获官职,直接实现阶层跃升。 阿强看了江陵一眼,欲言又止几次,还是说道,“就连和你家有仇的那位赵千户,都想收她做义女。” 江陵眼神瞬间冷了下去,“赵千户?” “嗯。不过她不知什么原因没答应。”阿强补充一句。 这时,河堤上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都给老子站好了!” 穿着对襟短衫、腰间扎着黑带子的壮汉走来。领头的刀疤脸手里掂量着一根沉重的铁木棍。 “是黑虎帮的张彪。”阿强身体下意识往后缩,手有些抖。 修河堤这种工程,官府通常会外包给当地的把头。黑虎帮就是这些把头雇佣的打手。 江陵拉起他往一旁的老槐树后躲,“先看看情况再说。” 刀疤脸一棍子砸在旁边的运土车上,木板应声碎裂。 监工赵麻子挤出谄媚的褶子:“哎哟,彪爷!什么风把您老给吹来了?” 张彪拍拍他肩膀,脸上挂着刻意挤出来的笑, “麻子啊,最近辛苦了。上面发话,这个月河工的‘人头税’得翻倍。” 赵麻子脸色一僵,点头哈腰地抹着冷汗:“彪爷,这工期紧,拨的银子本来就少,您通融通融……” “唉,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 张彪一脸无奈,“但这修堤的铁锹、箩筐,都是兄弟们置办的,这些贱民们这天用坏一个、那天用坏一个的,都需要银子啊。我们也是为了这县里的百姓不是?” 江陵嘴角扯出抹冷笑,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说着,张彪指了指天,“谁有怨言,那不仅是和我们黑虎帮过不去,更是和县太爷的工程过不去。” “爷,求您开恩……” 一个老劳工突然颤巍巍地跪下,满是皱纹的额头不管不顾地就往地上砸去, “咱们一天就两碗稀粥一块饼,再扣一半,哪有力气干活啊。家里还有等着吃饭的婆娘和孙女,可真是要活不下去了……” 话没说完,额头上就已渗了血。 江陵手指缩了缩。 这老劳工是看着原主长大的王老头。 父亲被打死那天,全巷子的人都怕受牵连,躲着他们走,只有他不顾晦气,帮他把父亲的尸首用破草席从乱葬岗抗了出来。 近月,看江陵家日子艰难,还时不时带几个热红薯送来。 分明他家里也有三口人要养,自己都吃不饱肚子。 于江陵家而言,这是恩。 王老头这一开口,周围顿时骚乱了起来,好些人撂了挑子,跪在地上求情。 “饶了我们吧,求您了......” “连饭都吃不起了......” 看着这一幕,张彪眼里闪过抹狠戾。 露出沉痛神情,居高临下地伸出手掌,轻轻放在老头肩膀,“老伯,我理解你们,也请你们体谅一下我们的难处。 我们也不容易啊......” 下一秒,“咔嚓”。 惨叫声撕裂了河岸,老人肩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挥下,发出阵阵闷响。 王老头无力地护着头,身体不断抽搐,周围那么多人,却没一个人上前阻止。 好一个杀鸡儆猴。 江陵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双眼发红,“畜牲.....” 阿强惊恐地看着他,不知是被张彪吓到,还是被江陵此时的阴郁到极致的表情吓到,压低声音,“陵子,你冷静点。” 江陵没说话,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他当然知道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到,冲下去就是送死。 河堤上渐渐没了动静。 王老头身紧紧闭着眼,看样子只剩下一口气。 “真是不好意思。”张彪丢掉木棍扫视四周,满脸无辜,“用力重了点。还有谁不满?” 无人再发出声来。 张彪眼见目的达成,心满意足地着带人走了,没去看地上的人一眼。 实际上,不论是王老头求情之时,还是他自己挥手打人之时,他也从来没正眼看过他一眼。 江陵紧紧抿着唇,走过去,背起奄奄一息的老王头,要送他回家。 阿强颤巍巍站起身,抖得像筛糠一样,“陵子……” 他想说他也要一起,但却发现自己腿软地走都走不动。 赵麻子没阻止江陵,反手塞了一串铜钱在老人衣服兜里。 江陵看他,他就咧出一个难看的笑,双手不安地相互搓捻着,“老人家在河堤上干了三五年了,不容易,拿去治伤。” 江陵道了声谢。 河堤上的大人们对劳工都是动辄打骂,偏偏只有这位赵监工平日里对大伙算得上良善。 虽然江陵抿得出这其中多有懦弱怕事的意味,但世道艰难,能做到如此已经不易。 老王头家离江陵家三个铺子的距离。 他把浑身是血的老王头交给老太太,大概说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就转身离开了。 临走前,把身上除去拜师钱之外的所有铜板都塞给了老太太。 “红薯钱。” 老太太红着眼犹豫要不要接过的时候,他这样说。 绕过巷口,身后传来阵阵悲怆的痛哭声。 江陵没回头,但拳头捏地很紧。 …… 下午。 下了工,他带着母亲给的二两银子,来到震云武馆门前。 两尊石狮子有些破败,大门前站着个青年,正一丝不苟地打扫着门口落叶,连角落缝隙都扫地一尘不染。 江陵走上前:“这位师兄,我想进武馆学武,可否引荐?” 青年停下手头动作,上下打量一眼,眉目温和:“普通学徒束脩二两。” 江陵将怀里的布包往前递了递:“掏得起。” 青年接过布包,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布包上的褶皱,直到两边褶皱基本对称,才满意点头,“跟我来吧。” 这是,强迫症? 看着他的动作,江陵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随着厚重木门推开,连天的呼呵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扑面而来。 路过演武场。两侧红木架上,兵器寒光凛然,角隅石锁、木桩、沙袋齐备。院中矗立一座青砖小擂台。 “陈铮师兄好。” “陈师兄!” 一路上,不少弟子停下动作向青年行礼。 江陵暗暗思量,看来这位叫陈铮的青年在武馆威望不低。 走入中堂,正位上坐着一个老者。 他身着一领洗得发青的短打,须发斑白,双目开合间精光内敛,布满老茧的手上举着一个烟锅,吸了两口,一脸陶醉。 “师傅,这是新来的弟子,束脩已收。” 陈铮恭敬地行礼,把江陵的布包递上,转身出去了。 老者掂量几下布包,目光在江陵那身打满补丁的麻布衣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张有些蜡黄的脸上。 “武馆内共有三位坐堂教头,某家袁诚。”老者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陵躬身行礼,“弟子江陵,见过袁师傅。” “嗯。过来,站直了。先测根骨。”袁诚颔首说道。 江陵依言上前。 袁诚起身,那双铁钳般手先是捏了捏江陵的肩胛,又顺着脊椎下按。 江陵只觉得那其所过之处骨头隐隐作痛。 好重的力道。 片刻,他收回手,皱眉,“根骨下等,勉强可用。” 第三章混元桩 “如此根骨,只能入先二院修行。” “另外,你气血亏空。练武是个苦差事,这底子,怕是难熬。” 江陵跨前一步,深深作揖:“我不怕苦。只要能练,什么罪我都受得。” 根骨代表天赋,固然重要。但对拥有着那道符箓的江陵来说,勤奋才是决定因素。 至于一院二院的,他并不在乎。 袁诚看到了他眼里透着股被逼到绝路的狠劲,却暗自叹了口气。 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但大多在半个月后就会消失在练武的煎熬中, “也罢。既然进了这门,就是我的弟子,但有些规矩你得记死。 武道不是上街耍猴戏换赏钱的,更不是在酒肆里逞凶斗狠的。它是杀人技,是这乱世里保命、立身的门板,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江陵攥了攥拳。 他要的就是狠,要的就是能杀人的武技。 袁诚点点头,“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听好。 俗话说练武先练拳,拳成兵器精。很多人以为拿了刀剑就是武人,那是自寻死路。 练拳,不是为了让你空手去挡人家的白刃,而是为了三件事。” “第一,练‘根’。” 他扎了一个极稳的架子,猛地向前出拳,脚下的青砖仿佛震了震, “拳从脚心发力,过腰胯。练好了,才稳得住。” “第二,练‘变’”。 他随手从旁边兵器架子上抓起一柄长剑,武了个剑花,姿势干净利落,剑出风起, “兵器是手臂的延伸。习惯了拳影往来、侧身躲闪,换了刀剑,使起来才顺。” “第三,练‘活命’”。 “刀会断,枪头会掉,弓弦会崩。到了近身肉搏的时候,拳就是铁,肘就是锤,脑门就是撞木。” 江陵默默记着,见他几次出招,都呼吸沉稳、劲力凝聚。 远非帮派蛮徒那般身形晃荡、胡抓乱踹,根基确实扎实。 接着,袁诚又道:“而练拳先练桩。根基不牢,招式便是花架子。” 说罢,他两脚开立,膝微屈,立了个桩功。 “此为混元桩。足心要虚,脚趾要抓,膝盖要顶,胯骨要缩。把全身的劲儿,通过脊梁骨拧成一股,沉到地底下落住。 内气圆融,外形浑厚,方能动如崩弓,发如炸雷。” 江陵一边记,一边好奇问到,“师傅,练习站桩一般需多久?” 袁诚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大多数人,两月左右能入大成,至于想练至圆满,就需要些许根骨天赋支撑了。” 两个月? 江陵默默思量,如此估量下来,这混元桩的难度恐怕还在趟泥步之上。 “但我见过一个根骨和心性都奇佳的弟子,仅仅不到一月,便将其修至圆满。” 莫非是阿强口中所说的那位知县养女? 江陵心里微动。 “但那毕竟是少数情况。”袁诚不忘叮嘱一句,“你根骨不佳,切忌好高骛远。” 江陵颔首,“多谢师父提醒,弟子谨记。” 袁诚接下来示意他自行尝试。 江陵依言站定,却觉这看似简单的姿势重若千钧。双腿肌肉紧绷,呼吸不出三息便开始杂乱。 袁诚皱眉,踢了一脚他的后跟:“下盘虚!” 江陵吃痛,连忙调整重心。 十几分钟过去。 这期间,一旦他有哪里缺了劲儿、或姿势不稳,袁诚就会动手。下手不致伤,但够他疼一阵的。 看着江陵认真的模样,袁诚却忍不住在心中暗叹。 这桩功最是磨人,馆里多少弟子受不住枯燥,急功近利,最后桩没站好,学拳也只能成个半吊子。 他望向演武场里正在过招的弟子们,心下越发憋闷。 这世道,想觅个真肯吃苦又有些天赋的好苗子,比登天还难。 寒门小户的孩子,家中米盐艰难,日子逼人。 清早来了馆里扎桩走架,晌午一过,便要赶回去帮着挑水劈柴、看店下田。 图的不过是将来好去镖行、商号、富户宅门里谋一口押货随行、护院看家的饭吃。 真要叫他们一门心思熬筋骨、磨性子,十年八年如一日,谈何容易。 所以,面前江陵这根骨下成的新弟子,他自然也不抱什么期盼。 至于富家子弟,不愁银钱药浴,就算根骨不佳,多少也能硬喂出个模样来。 但他们大多有家世门第傍身,将来若肯读书,自可应试求取功名。 便是不成,也还能由父兄设法入监,或在衙门、卫所寻个体面差使。学武于他们,不过是锦上添花,并非要紧。 这近半年多来,馆中倒是热闹了不少,城里几家缙绅富室接连送了子弟前来拜师。 这些公子哥衣衫鲜亮,出手阔绰,心思却半点不在拳脚上,大多冲着馆里高老教头的得意门生陆微来的。 今日学桩,嫌马步伤腿;明日学刀,嫌刀柄磨手,吃不得苦。 总归那陆微太过优秀。 富家子弟各怀算盘,便连寒门后生里也有几个做着侥幸的梦,想着万一入了陆微的眼,从此改换门庭也未可知。 武馆声名涨了,但馆里的根骨心气,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江陵不知袁诚在苦恼些什么,他此刻已然额头冒汗,胃里更是空乏难耐。 但却能察觉到,趟泥步那种泥泞中寻找重心的柔韧感,竟与这厚重的桩功隐隐契合。 似乎站地越久,二者越能相互进补一般。 脑海中的符箓发出暗光: 【混元桩:入流(1/300)】 这时,门外进来个弟子,微微鞠躬行礼后道,“袁师傅,高师傅请您去商量北地走镖名额的事。” 袁诚皱眉,思索片刻,对江陵道:“先自己练着。” 旋即跟着那弟子推门而出。 江陵没说话,只是死死保持着架势,只感觉稍一松劲人就会散。 时间一寸寸挪移,衣衫渐渐湿透。 ...... 入夜。 武馆饭堂里,大锅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几个弟子围坐在桌边,大口嚼着窝头。 武馆的饭堂有三个,分被给三个教头的弟子提供饭食。平日里,除了普通学徒之外,正式弟子也多在此饭堂用餐,就比如陈铮。 “陈师兄,听说今日新收了个师弟?”一名弟子突然凑近陈铮,问到。 陈铮正埋头吃饭,闻言猛地一拍额头:“糟了,师傅嘱咐我教导他来着,尽忙着走镖的事,居然把他给忘了!” 另一个弟子调笑道,“估计是被咱们武馆的石锁、木桩迷了眼,玩心重,忘了时辰吧。或者是练了两下觉得太苦,躲在哪儿抹眼泪呢。” 众人一阵哄笑。 陈铮皱了皱眉,“不要乱说,好好吃饭。我这就去叫他。” 他放下碗筷,匆匆赶往演武场。 中堂门前的演武场,渗着几分凉意。 穿过门廊,空无一人,几乎所有弟子都已经前往饭堂用晚食。 绕过拐角,看见面前一幕,陈铮一怔。 他居然还在这? 只见那少年仍站在原地,身形早已因体力透支而剧烈颤抖,像是一株在狂风中几欲折断的枯草。 汗水顺着鬓角连成线地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渍。 然而,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坚毅,双腿似乎自始至终都为挪动半分。 多久了? 陈铮算了算,从傍晚到现在,约莫半个时辰。 些许震撼在他心头酝酿。这少年明明看上去面黄肌瘦的模样,比自己当年前来学武时还不如。 怎么竟能凭着一股子劲头,在入门学武的第一天就站了如此长的时间? 自己第一天站了多久? 他回忆片刻,喉头滚动一下。 十五分钟。 不到十五分钟,自己已然脸色苍白,败下阵来...... 而江陵却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他并非草木,站桩如此之久,早已超过了他的生理极限。当下只生生凭着意志力勉强维持,眼中只有那一串数字: 【混元桩:入流(5/300)】 第四章境界 陈铮原想再看片刻,等江陵自己收桩,不料眼见那少年身子先是僵住,接着整个人直挺挺朝前栽去,连下意识撑地的动作都没有。 他吓了一跳,几步抢过去,在江陵额头磕上青砖前捞住他。 只觉这少年瘦地骨头硌手。 “喂,醒醒。”陈铮喝了一声。 江陵眼皮颤了颤,喉咙里只挤出一点含糊的应声。 陈铮苦笑,“这是脱力了。这小子,还真是不要命。” 于是半拖半扶地带他往后院饭堂去。 这时候众弟子早吃得差不多了。 饭堂里只剩下几盏油灯,昏黄光亮映在长条木桌上,照见些许残碗冷箸。 陈铮把江陵扶到墙边坐下,掀开后灶的布帘进去。不多时,端出一只粗陶碗来。 碗里盛着半碗浓稠汤羹,颜色黄褐,面上浮着一点油星,夹着淡淡药气。 他就那么端着碗,静静等着江陵苏醒。 不多时,江陵悠悠醒来,只觉得浑身酸胀疼痛。 居然直接晕过去了,看来还是太勉强。 他暗暗自责,即使对力量再渴望,即使再有符箓作为依仗,自己以后也得注意好分寸。 若是当真把身体练废了,那是得不偿失。 “陈师兄?” 他这才看见面前的陈铮,愣了会儿,四处观望,鼻端一股饭香,反应过来,这里应该便是武馆内的饭堂。 “你站桩过度,气血筋骨都虚。来,把这个喝了。”陈铮将碗递到他手里。 “这是?”江陵手还发软,捧碗都打颤。 陈铮笑道:“这是馆里熬的益元羹,底子是粳米和薏米,加鹿肉和乌骨鸡,再放血纹参滋补。你现在喝这个最对症。” 血纹参,生于深山,药性温而不燥,最善补气血。 少说一斤也得百文,再加上鹿肉这等肉类,可以说这碗汤羹对江陵这种家庭来就说是天价。 江陵皱眉。 这样的饭食,绝不会是他这种刚入门的学徒能随意吃到的。 虽然他刚才入馆,但早在决定练武之时,便已然在四处了解武馆的规矩,知晓馆里的饭食,其实最见门第高低。 像他这种新来的弟子,一来交的钱有限,二来也还没到真正伤身耗气血的时候。 平日多是两顿杂粮窝头,搭些菘菜、青菜、萝卜,逢三逢五添一点猪肉,算是开荤。 而正式弟子在武馆内不仅地位高,饭食也更加丰厚。 还能接官府的一些临时差事、或走镖之类,赚取高额报酬。 所以,这碗羹多半是陈铮的那份。 于是伸手想要递还,“陈师兄,这太贵重了……” 陈铮摇摇头,把碗推回去:“客套什么,入了门,我就是你师兄,师兄照顾小师弟是应该的。更何况,我当初入馆时家境也不好,和你一样,都是一路这么闯过来的。” 不禁看他一眼,眼里有笑意,“只不过,比你这拼命的架势还是差点。”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可江陵却听出了真意。 “那就多谢陈师兄了。”江陵也笑。 他不是矫情之人,这一碗汤羹他此时也确实需要,既如此,就把这份情好好记在心里,以后有了能力,定然奉还。 想着,低头抿了一口。 汤羹入口有种熬得极透的绵厚。 先是米浆和肉末的香味,继而暖意从腹中散开。一碗下肚,原本发软的腿脚竟渐渐有了知觉,连指尖也不那么麻了。 他忍不住抬头,眼里满是惊异,“这汤羹效果真好。” “那是自然,这汤羹是馆主亲自调的方子。并且规定,馆里所有正式弟子每周都能得喝上两碗。” 每周两碗? 江陵忍不住感叹,这武馆可当真阔绰,据他所知,三位教头的正式弟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之数。 这约莫算下来,仅仅是汤羹的钱,一月就得花出去几十近百两。 恢复了些力气,江陵去锅里拿了个窝头,就着些青菜大口吃着。 饭食虽冷了不少,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算得上美味了。 陈铮见他吃得愉快,接着扳着指头细说, “练武之人比寻常人更需补气血。馆内正式弟子,过了炼皮境,开始练拳术、对拆、打熬筋骨,吃食和药补便更要跟上,所以馆里对正式弟子的伙食,十分重视。” “师兄所说的炼皮是何境界?” 陈铮斟酌片刻,似是在思索如何才能说地更清楚些:“你现在练的桩功,是打基础。以后学了拳,才是入了门。 武道一途,先炼皮,再炼肉,往后锻骨,之后还有些境界。这每一步都需要根基扎实,差一分火候,都是天差地远。 在袁师傅这儿,只有入门一年内达到炼皮境界,才能算正式弟子。” 他叹息一声,摇摇头,“我根骨中等,都足足到了最后几周才勉强破境。就拿袁师傅来说,他每月几乎都要收三五弟子,可能成为正式弟子,算上我,也不过六人。可想其难度。” 陈铮猛然发觉自己似乎戳了江陵痛处,有些不好意思, “江师弟你虽然根骨下成,但以这勤奋的狠劲,就算以后入不了正式弟子的门,给那些富户人家当个看家护院什么的,至少也吃喝不愁。” 想了想,怕江陵依旧灰心丧气,补充道,“我在县里镖局中有些人脉,等你将来不论何时入了炼皮境界,都能给你推荐些门路。” 江陵颔首,心中有些感动。 虽然有着符箓的存在,他不担心自己一年内无法成为正式弟子,但依旧感激他的好意,郑重道谢,“那就提前谢过师兄了。” “不过,其余二位教头手下的正式弟子倒是多些。”陈铮又说。 “为何?” 陈铮眉眼间多了些无奈, “因为只有袁教头对资质不加限制,只要有个能练武的根骨就愿收下,这是他的仁义,同时也造成了如今麾下弟子众多但人才贫瘠的窘境。” 江陵默默颔首,今日和袁诚接触下来,他能感受到他是一个略带偏执的人。 这样的人,不论世道如何,总归会有自己的坚守。当然,也会为自己的坚守付出些代价。 咽下一口窝头,他心头微微一动,突然想起阿强之前所说的龙门擂一事, “陈铮师兄既然是正式弟子,为何没去参加龙门擂?” 陈铮看他一眼,有些讶异,“你居然知道龙门擂?” 接着又笑道,“不过看来你虽知晓,却不清楚其中细端。 所谓龙门擂,是为之后的武举选拔做准备的比武擂台,湘城每年举行一次,邀请周围县城武馆内顶尖的年轻武者参与。 夺得名次者,能获得极其丰厚的报酬与奖励。 那种规格的擂台,只有天之骄子才能参加。我资质平平,能混到个正式弟子已是不易。又如何会奢望?” 两人说话间,外头更鼓声隐约传来。 江陵起身收拾碗箸,准备回家。 陈铮送他到武馆门口,忽地像想起什么,神色微沉:“你住南端河埠那边吧?” “是。” “今夜回去,路上留神些,别贪近走僻巷,最好沿着有更夫巡夜的大街走。” 江陵一愣:“可是镇上出了什么事?” 陈铮压低了声音:“我们前几日替人走镖,过临县时听到些风声,说南边有个叫圣月教的香会,近来收拢流民,已往绥安县一带来了。” 江陵皱眉,作为穿越者,他深知这类民间教门的派头。 他们平日里靠施粥舍药招人,等人一多,便立香堂、收香火。 外来教门立堂夺利,必触动本地势力利益,双方争人夺钱,冲突难免。 他点点头:“我会注意的,师兄也早些休息。” 转身出了武馆。 夜风从街口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镇上的铺子多已关了门,只余下零星几盏灯笼在檐下晃动,照得青石路忽明忽暗。 江陵没有走往常那条能省下一刻钟路程的窄巷,而是绕了个远,沿着县里最宽的主街走。 谁知才转过一处街角,前头便传来一阵压低了的喝骂声,紧接着便是拳脚落在人身上的闷响。 他心头一紧,放慢脚步,借着路边一棵老槐的阴影远远望去。 几个汉子围着一个倒地的人,正拳打脚踢,那人蜷缩成一团,断断续续地求饶。 江陵没多停留,这半年,他见多了这样的场面。 越往南走,街面越冷清。 平民巷白天还多少有些人气,到了晚上,四下黑沉沉一片,只偶尔从破旧门缝里漏出一点豆大的灯火。 第五章 人死 江陵走得并不快,忽然,他脚下像是碰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整个人顿时僵了一下。 墙边的阴影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墙根,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袄,脸颊深深塌陷下去,一看便知已经死去多时。 江陵喉头微微发紧。 他不用细看也知道,这样的人,多半不是病死的,就是活活饿死的。 这乱世,人命便是如此。 江陵推开家门时,母亲和弟弟江成都睡下了。 他放轻脚步,生怕惊醒两人,目光一扫,便看见桌上还扣着一只粗瓷碗,上头压着木盖,显然是特意给他留的。 江陵心里一暖。 他白日里已和母亲说过,今日进了武馆,晚间多半能在馆里混上一顿,不必特意等他。 可家里人显然还是不放心,总想着给他留口热乎的。 掀开木盖,是一块杂粮饼,夹着碎菜叶,早已不算热了。 江陵却没半点嫌弃,几下就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他走到床边,见弟弟江成睡得正沉。 被子滑落了半边,露出他冻得微蜷的小腿。 江陵俯下身,替他掖好被角,又抬眼看了看另一头熟睡的母亲,借着微弱月色,能看见母亲眼角深深的纹路。 然后,转身进了后院,摆开趟泥步的架势。 白日在武馆里那碗汤羹的药力还未完全散去。 脚掌擦着地面缓缓碾过,起初还有些滞涩,可走过几圈后,他便觉两腿发沉的感觉明显减轻了,步子衔接也愈发顺畅。 每一次落脚,都比往日更稳。 江陵能感觉到,不仅是汤羹的缘故,还有桩功之间的相互进补。 时间缓慢流逝,月上枝头。 直到又走完一轮。 【趟泥步:小成(383/400)】 江陵眼底多出了一抹压不住的亮色。这可比平日里快了不少。 ...... 一个月过去。 这一个月里,江陵的日子被掰成了两半。 天不亮便赶去河堤做工,到了午后散工,就一路小跑去武馆站桩。 原先他刚去河堤做工时,做半日便觉得腰要断了,晚上回家连筷子都拿不稳,如今却渐渐不一样了。 每日站桩,虽苦,但实实在在把他下盘和腰背打熬得结实起来,趟泥步也迈入了大成。 挑土时,步子比从前稳,肩背也更能吃力。 这期间,黑虎帮的张彪又来了几趟,每日的工钱也从四十文变成了三十文。 大概是怕工钱降了劳工们闹事,他每回来,总带着两三个腰粗膀圆的泼皮,站在堤上监工的棚子旁边。 谁稍有迟缓,或是抬头多看一眼,轻则挨一顿喝骂,重则就是一脚一巴掌。 这天上午江陵没去河堤。 母亲昨日受了风寒,有些咳嗽。 他早上去药铺抓了药,照顾一阵,下午直接来了武馆。 近来馆里又新收了些弟子,都是有些家底的人家。 听说他们入馆前都请人摸过骨,天赋不错,因此一进门便入了一院。 其中有个叫周杭的少年,站桩不过半月便入小成,天天能得袁诚亲自指点,甚至能算半个正式弟子。 据说他是难得一遇的上等根骨,天赋直逼那位知县养女陆微,将来多半能得袁诚真传。 江陵照例来到演武场,入桩。 春末,微雨。 他衣衫半湿,一站就是半个多时辰,中间略有休整。 “你们瞧那个二院的,”一个锦衣少年靠在廊柱边,朝江陵努了努嘴,“每天都是这副样子,跟头老黄牛似的,只知道闷头站。” 一院和二院之间是分开练武的,有两个演武场,中间隔着一条歇脚的长廊,上面挂着密密的爬山虎,很是美观。 只不过,这条长廊平日里多是被一院弟子们霸占着。 那叫周杭的少年也在廊下,他面白眼亮,衣裳簇新,腰间悬着香囊,连束发用的绦带都比旁人的讲究。 手里抱着拳谱,朝这边瞥了一眼,淡淡道, “练武最重天分,不是谁出汗多,谁就能出头的。” 四周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江陵没关注那边的动静,仍旧双臂圆抱,气息下沉。 在他眼前,那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淡光幕,浮现出来: 【混元桩:小成(382/400)】 他毕竟根骨不佳,站桩一月接近小成,放在整个武馆里看,不过平庸,还比其余弟子都要勤奋,在外人看来,天赋自然更差些。 正沉心凝神站着,忽听有人喊了他一声。 “江陵,外头有人找你。” 说话的是馆里打杂的一个小弟子,站在月门边朝他招手。 江陵困惑,这个时间,会是什么人找自己? 他缓缓收桩,出了武馆大门,一眼便看见了站在街边的阿强。 阿强比前些日子黑瘦了些,衣襟上沾着灰。 他眼圈发红,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见江陵出来,张了张嘴,神色踌躇,半晌才道:“陵子……老王头,没了。” 江陵怔了一下,竟一时没回过神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晚。”阿强声音发哑,“今天一早邻里去看,人已经硬了。” 江陵沉默下来。 他这个月来也总去看老王头,知道他前几日就起不来身了。 他伤一直没好,即使江陵和阿强这些河堤上做工的人,时不时送些铜板去,还是凑不够请郎中的钱,只在家里用些草药吊着。 江陵回头望了一眼武馆的大门。今日的桩功还没站够,可人既已死,有些事便不能不去。 “走吧。”他说,“去送送。” 阿强抹了把脸,跟他并肩往平民巷那边走去。 一路无话。 几张枯黄的纸钱在风中打着旋。 屋里窄小阴冷,老王头的尸身就搁在一块卸下来的旧门板上,盖着条补丁摞补丁的破席子。 屋子里还有一两个河堤上的兄弟,和老王头交好的,都是脸色悲痛。 老太太和小孙女缩在墙角,眼睛哭得红肿。 江陵站在门板前,看着老王头那张灰白的脸。 您走好。 他心里默默说着。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原本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砰”地一声踢开。 “可怜的老伯,怎么咽气了?” 阴阳怪气的声音传了进来。 江陵抬头,只见张彪领着两个泼皮,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纹,手里攥着把明晃晃的短刀,身后跟着两个喽啰,一人肩上背着一小坛酒。 老太太把孙女护在身后,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她们是知道的,就是眼前这人害死的老王头,也猜到这些人今日来是做什么的。 无非就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老太太颤巍巍开口,“张爷……我家现在实在拿不出钱……” 张彪打断她,伏身,和颜悦色地说道: “唉,先不说这个。咱们黑虎帮在这河堤上混,讲究的就是个‘义’字。老王头走了,咱们兄弟几个能不心疼?” 说着,从身后一人手里拿出一坛酒,开了封,洒在老王头面前的地板上,劣质的酒香散开。 还认真拜了拜,脸上的沉痛不似作假。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江陵暗讽一句。 阿强下意识地躲江陵身后,已经起了退意,“陵子,咱俩偷偷溜吧?” 他在江陵耳边说着,声音沙哑。 江陵压低声音,摇头,“屋子里就咱几人,你转头跑了,只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当心被抓回来打一顿。” 阿强知道他说的有理,这些黑虎帮的可一点不是东西。缩了缩脖子,不再吱声。 张彪做完这些,再次开口,“这月的保护费,本该免了的。可帮里兄弟多,开销大,我若开了这个例,往后没法服众啊。” “五两,不多。交了,保你们母女太平。若是不交……” 他目光在女孩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又勾了起来:“北边窑子里的妈妈正缺个细皮嫩肉的姑娘,我看她就很合适。” 第六章 威胁 老王头的孙女听了张彪的话,脸色瞬间惨白。 老太太看着张彪那双始终笑眯眯的眼睛,瘫倒在地,颤声道:“求张爷放过我孙女,我……定会凑给您。” 张彪这才满意起身,“懂事。” 接着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头看向周围缩着脖子的几个劳工们。 想起帮派里因为近期帮派内部越发混乱的争斗,以及那什么教派即将进入绥安县的消息,他眼神渐渐冷冽。 这块地界一向是他张彪管辖着的。 若是这时候不多搞些银两稳住自己的地位,恐怕他名头和地盘,早晚都要被夺了去。 渐渐地,脸上笑意更浓, “我张彪最看重规矩,只要规矩在,大家都有饭吃。所以,过几天我便会亲自跟各位也‘聊聊’这五两银子做规矩的事,到时候,希望大家也像王家这么明事理。” 劳工们噤若寒蝉,纷纷低头。 江陵盯着他那双眸子,压下心头怒意,暗暗揣摩。 这是又要增收平安钱了,听他的语气,非要增收到五两不可,眼前的王家不过是开始。 就算是要给那新当家的提供练武银钱,但一开口就是五两银子,绝对是要人命的程度。 他们这种帮派必然知晓盘剥过度必不长久的道理。 所以不论是近日对河工的盘剥,还是平安钱的再次加码,都不寻常。 猛地回想起陈铮口中的圣月教,江陵顿时恍然。 所以,他们应该也是知道了那圣月教的存在,在为之后和其争抢地盘和资源做准备? 这时,一个小弟凑到张彪耳边,眼睛往江陵那边瞟去,低声嘀咕, “彪哥,那小子是江家的。听说最近去了武馆,但不过就是个废材根骨,练不出名堂。他家里现在就剩个老娘和小孩,没个撑门户的男人,是个肥羊。” 张彪回忆片刻,想起了这家人。那死在赵千户的江父以前有些拳脚,他只敢收常规的平安钱,不敢过分逼迫。 可现在…… 他踱步到江陵面前,语气关切得像是长辈,“这不是江家大郎吗?听说你最近去习武了?好志向。” 江陵警惕地握紧了拳,“张哥有何指教?” 张彪走近一步,拍了拍江陵的肩膀, “要我说,习了武,收入来源自然多些,以前那点‘平安钱’可就算少了。不如这样,你家一样先交五两,如何?” 江陵眼神一暗,这是要拿自己当第二个开刀的。 见他半天不吭声,张彪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摸出一本旧册子,翻找片刻, “昨日卯初,你在陈记面摊卖了碗素面给弟弟; 卯正去回春堂给你娘抓药,钱不够,只拿了一半; 辰初到码头做工; 申初散工后,去武馆练拳......” 念到此处,他抬头一笑:“倒是个能吃苦的。” 四下死寂。 劳工们头皮发麻,哪里听不出来他这是在威胁,黑虎帮早已把他们所有人都盯了个透。 张彪笑得越发亲切:“你看,你家的难处,我比旁人都明白。 正因明白,我才想帮你。县里如今不太平,你把该交的银子交了,我也好替你保护好家人不是?” 江陵眸子越发阴沉,面上却平静。 他知晓这种时候只能顺着他的话说,断不能触了霉头, “多谢张哥的帮扶,但不知可否宽限些时日?” 张彪伸出一个巴掌,“五日,五日之内,我必登门。” 江陵拱手,“既如此,我们日后再见。” ...... 老王头家的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巷子里风不大,却吹得人胸口发冷。 阿强闷着头走了好一阵,才狠狠啐了一口:“这帮狗东西,真是半点活路都不给人留。” 江陵神色沉沉,只顾往前走。 阿强瞥了他一眼,怕他冲动去找那张彪拼命, “陵子,你刚进武馆,还没根基,可别犯浑。你娘还在家里等你,先忍一忍,总有法子。” 江陵没应声,眼皮微垂,看不出喜怒。 他已然下了决定,张彪这人,留不得了。 阿强说的有理,他是可以忍,不仅现在可以忍,以后更可以忍。 但俗话说得好,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江陵最讨厌的就是吃苦,穿越过来之前连苦瓜都不想吃。 所以,他要做的是拔掉这苦瓜秧子。 已经练了一个月桩功,身体素质比以往好了不少。 这五日就是他留给自己的准备时间,要完成混元桩小成,再打探清楚张彪的住处、人脉、习惯、从中寻找可以得手的契机。 阿强见他这副模样,更觉心里发堵,忙换了个话头, “对了,险些忘了和你说。咱们小时候那几个一道摸鱼掏鸟窝的伙伴,约着聚一聚。” 江陵这才侧头看了他一眼:“都有谁?” 阿强道:“来了两个你多半想不到的。” 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一个是许平。你还记得吧,以前最瘦那个,冬天老跟在咱们后头跑。 后来识了几个字,被远房做官的亲戚接到湘城衙门做书办。 如今已在户房当差。衙门里走进走出,寻常百姓见了也得陪笑脸。” “另一个是柳月。小时候住河西那间草棚的丫头,你教她扎草蜻蜓那个。 被湘城里的员外买去做使女的时候,还抱着你哭,说见不到你就不想活了。” 说道这里,他心情似乎好了些,一把揽过江陵肩膀, “你这家伙长得俊,从小就讨女孩子喜欢,真是让人羡慕。” “我这皮囊天生的,你羡慕也没用。”江陵昂昂下巴。 “呸!脸皮都不要了。”阿强啐他一口,接着又说道, “听说她现在成了内宅的管事娘子,专管几房丫鬟婆子和绸缎针线。在大户人家里已有些体面。” 说到这里,苦笑一声:“都是一块泥地里长大的,如今倒真分出高低来了。” 江陵倒是不在乎这个,问:“他们怎么忽然想起聚了?” “许是念旧,许……是听说了你爹的事。”阿强语气又断续起来。 湘城距离绥安县不近,这年代消息传递慢,他们知道江父死讯晚些,也正常。 总归他们小时家中长辈也多有交集,不去见见也没道理。 想到这,江陵点头,“什么时候?” “月末吧,具体地方还没定。”阿强见他肯去,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去了你可别总板着脸。如今人家身份不同了,说话做事跟从前不一样,也正常。” 江陵呵一声,“我平时很面瘫么?” “何为面瘫?” “......没事。” 第七章消息 那日之后,江陵没再去河堤。 他要在这五日之内把混元桩练至小成,让身体的底子再厚一层,针对张彪的袭杀才更有把握。 武馆里有个比他小两三岁的少年,唤作吴小七,是馆中的杂役。 他白日在武馆烧水、扫院,晚上还要替卖炊饼的舅舅跑腿,挑着木匣子在几条巷子里穿梭叫卖。 县里的小巷、赌摊、酒肆、脚店,他都熟。 这样的人,身份低,脚又勤,最容易打听消息。 江陵找上他时,吴小七先是一惊,随后左右看了看,把他拉到练武场后头的柴房旁, “你问张彪做什么?那人不是善类,近来又疯了似的收钱,谁沾上谁倒霉。” 江陵只说道:“我想知道他平日何时出入何处,什么时候一个人。你若不方便,便当我没说。” 吴小七看了他半晌,对江陵想做的事有所猜测,一阵纠结。 他家里这月也被讹了不少钱,舅舅卖炊饼的摊子更是三天两头被混混掀翻。 虽然他也知道江陵只是个下等根骨,也没学拳,大概率翻不起什么浪来。 可这人若是真那凶狠的,哪怕只是拼了命咬下张彪一块肉来,也是解气。 就算他真出了事,死在了那张彪手上,也没有别的佐证,查不到自己头上来。 不如就赌一把。 咬咬牙,“只是探听行踪,能试试。” 第二日,江陵照例天没亮就来到武馆站桩。 吴小七给他带来了消息。 张彪住在县东的老巷,从东数第三家屋子。日里多在黑虎帮的赌档、酒肆和码头间来回走动,辰时后出门。 第三日,又补了一桩要紧消息: 每日张彪都会在西市后巷的一家叫做醉仙楼的酒馆里待到很晚,有时散席已近二更。 他回家图省路,十次里有七八次会抄一条夹在盐行后墙和荒废民宅之间的小路。 那里原先有个卖柴的老头守着,前年病死后,便彻底荒了。若不是熟门熟路的人,根本不会往那儿走。 江陵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没有多说。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直到第四日清晨。 江陵在那棵老歪脖子树下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汗水顺着脊梁流下,打湿了脚下的泥土。 他的双腿原本抖得如筛糠一般,可就在一瞬间,一种奇妙的暖意涌起。 他只觉脚底生根,原本散乱在四肢百骸的力气,竟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拧成了一股。 五感似乎都变得敏锐了许多,连墙根下蟋蟀的振翅声都清晰可辨。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气血运行快了许多,原本因为劳作留下的暗伤隐痛,似乎都被这股温热的力量抚平了。 符箓的金光闪烁: 【混元桩:大成(1/500)】 成了。 他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 这种力量感,让他那颗自穿越而来就压抑紧缩的心,有了一丝底气。 “江陵,你入小成了?” 几个同样出身贫寒的二院弟子围了上来,眼中满是惊羡。 “瞧这架势,脚下生根,气沉丹田,确实是小成了!”几个人拍着大腿贺喜,“江兄弟,这份毅力,咱们哥几个服气!” 江陵淡淡应着。 这些人平日里对自己冷淡,这桩功一升级倒是都凑上来了。 这边热闹还没散去,演武场另一头便传来一阵刺耳的轻笑声。 “不过是小成,瞧把这帮二院泥腿子给乐的,真是没见过世面。” 一个尖嘴猴腮的富家公子斜着眼,故意拔高了音量。 周杭就站在一旁,神色倨傲,连正眼都没瞧江陵一下。 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护腕,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轻灵的劲气。 “要说天赋,还得看咱们周师弟。周师弟前日里已摸到了大成的门槛,袁师傅都说不出半个月就能学拳。咱们武馆这批人里,第一个晋升正式弟子的,非他莫属!”那富家公子接着吹捧道。 此话一出,许多人都接连附和。 讥讽声和吹捧声此起彼伏,江陵站在原地,没有理会也没有反驳,只是掏了掏耳朵。 晚上,怎么杀张彪更好? ...... 入夜前,江陵去了趟回春堂。 “江家小子,又来抓药?”抬起眼皮,宋掌柜浑浊的眼中透着一丝疲惫。 “是,照例拿两帖止咳平喘的。”江陵数出几枚铜板。 “你娘这几日可好些了?” “咳得不厉害了,夜里也能睡得不错。”江陵答道。 宋掌柜麻利地包好药,叫伙计多添了些桔梗和甘草,又另外抓了包川贝,塞进江陵怀里,摆摆手:“拿去吧,这些都是送你的。” 江陵一怔:“掌柜的,这如何使得?” 宋掌柜苦笑一声:“使得,使得。再过几日,我这铺子要搬走了。” 江陵抬头看他,“为何?” 宋掌柜压低声音,道:“黑虎帮近来逼得太狠,撑不住了。我已经托人在湘城寻了间小铺面。” 说到此处,他又叹了一声:“你若有法子,也早些离开吧。” 江陵沉默地接过药,没说什么安抚的话,只是拱了拱手。 回到家时,屋里透着昏黄的豆油灯光。 母亲的咳嗽确实好多了,见他回来,忙起身去灶房热饭。 “陵儿,你过来。”吃过饭,母亲把江陵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这两天,隔壁刘大娘家、后巷的小李家,都被黑虎帮张彪的人闯了。 要收五两银子啊,刘大娘把压箱底的银首饰都当了,还差一两,生生被那帮人拉走了家里的小孙子抵债。我想着,迟早要轮到咱们家......” 江陵轻轻拍着母亲枯瘦的手背,语调平稳:“娘,别怕。您先把病养好,别的事,儿子自有主张。” 屋角,江成依旧埋头编着草鞋。 他看了一眼,转移话题,“娘,小成聪明,记性也好,若在那些富贵人家,这个年纪早该入私塾、读经文了。 过阵子,我攒够了钱,便送他去。” 江成听见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哥,县里的私塾贵得吓人,咱家哪供得起?我就是干活的命,学些手艺,以后能养活家就成。” “胡说。”江陵语气严厉了几分。 “小成,你记着,读了书,就能考取功名。哪怕只是个秀才,黑虎帮这种货色,见了你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先生。这叫身份。 咱们出身寒门不假,但只要你肚子里有墨水,往后就有出路。” 江成听得有些发懵,并不完全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应道:“哥,我听你的。” 夜里。 窗外乌云压顶,连一丝月光也见不到。 江陵换了一身黑色的外搭,用一块黑布蒙住了大半张脸,还从床底翻出父亲生前练武用的一截生铁芯的木棍,外层裹着牛皮,分量极沉。 往醉仙楼走去。 第八章出手 入夜后的县城,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低矮的土房,在黑暗中瑟缩,另一半则是灯火通明的东街,那是权贵的销金窟。 醉仙楼朱红的漆在灯笼的映照下亮闪闪。 楼中丝竹未歇,琵琶、笛子的动静夹杂在一处,又有男女之声、碗盏碰撞之声不时传出。 临街的窗开着一道缝,浓郁的酒肉香顺着风飘出老远。 门外台阶下的阴影里,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几具枯骨。 那是饿死在街头的流民,皮肉早已被野狗啃食殆尽,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 江陵就在斜对面的窄巷里。 他整个人缩在黑暗中,已经在这里等了小半个时辰。 就在这时,醉仙楼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出来的是个店伙,弯着腰陪笑,把一个胖商人送上了轿。 随后又有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出来,嘴里说着浑话,拐到前头去了。 终于。 一个摇晃的身影在两个身材丰腴的女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正是张彪。 张彪浑身酒气熏天,满脸红晕地提着松垮的裤腰带,摸上一个女人的腰肢,“要不要跟我......回家玩玩?” 那两个女人嬉笑着说不要,一边邀请他常来玩。 张彪走下楼梯,一步三回头,和那两个女人又说了些污言秽语,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稍微辨别了一下方向,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嘴里哼着淫词艳曲,在经过那堆枯骨时,还撒了泡尿。 江陵眼睛死死盯着他。 左手紧紧攥着那根生铁芯的木棍,掌心的汗水浸透了牛皮裹手,又被夜风吹得冰凉。 张彪走进了巷子。 灯火渐渐远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就在张彪经过江陵藏身之处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犹豫,脚下趟泥步劲力瞬间爆发,整个人如同一头潜伏已久的豹子,无声无息地掠出。 他没有挥棍砸击,而是双手横握那根沉重的生铁芯木棍,整个人贴身而上,借着冲刺的惯性,将木棍横在张彪的咽喉处,顺势向后猛力一勒! “嗬——!” 张彪反应也不慢,终究是刀口舔血之人,立刻察觉到了危险,朝一旁闪避。 但终究是喝了太多酒,还是被卡住了脖子。 求救声还没出嗓子,就被生生掐断。 江陵双腿如老树盘根般死死钉在泥地上。 双臂发力,木棍像一道铁钳,死死勒入张彪的颈肉中。 张彪疯狂挣扎起来,双手拼命挥舞,双腿乱蹬,溅起阵阵污泥。 江陵面无表情,不断加大力道。 渐渐地,张彪的挣扎弱了下去。他充血的眼球向外凸出,舌头无意识地探出。 像一袋烂麦子,软软地瘫倒在地,昏迷过去。 江陵没有停手。 跨步上前,反手握住木棍的一端。 第一棍。 “咔嚓!” 鼻骨粉碎的声音。张彪在昏迷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第二棍、第三棍。 江陵的眼神愈发冰冷,凭着本能,一下又一下,落在张彪的脸上。 和张彪那日打王老头时模样何等相像。 “咚——咚——” 每一棍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血肉飞溅的闷响。 不知道砸了多少棍,直到那张脸已经彻底变成了的红黑烂泥。便是他亲妈在此也认不出。 江陵这才停了手,剧烈喘息着。 四周一下静得可怕,仿佛连醉仙楼那头的喧闹都远了。 江陵站在那里,握棍的手微微发颤。 方才动手时还不觉得,此刻人一死,心里那股被压下去的慌张便猛地返了上来。 他喉头发紧,胃里翻腾,差点就要俯身呕出来。可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急促地吸了口气。 看着张彪的尸体,江陵脑海中浮现王老头的面庞。 心中叹一句,您走好,大仇我已帮您报了。 接着,迅速将木棍藏进怀里,转身冲入黑暗的深处。 “谁——” 身后隐隐传来人声。 应该是醉仙楼的人听见了动静。 江陵没有回头,疯狂向前冲去,心跳如擂鼓。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几个大圈,在巷子里七拐八拐,避开可能有人出没的地方。 来到了河边。 河水冰冷,江陵却顾不得许多。 他跪在岸边,疯狂地冲洗着双手和脸颊。 浓稠的血迹在水中散开,像一朵朵暗色藏红花。 接着脱掉沾满血迹的外套,连同脸上的蒙面布一起,绑在一块大石头上,沉入了河底。 确认身上再没有血迹后,才低着头,顺着阴影溜回了家。 回到屋里,他没敢点灯,只是和衣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的手还在颤抖,脑海里全是张彪那张被打烂的脸。 我杀人了。 这一夜,江陵彻夜未眠。 ...... 第二天一早,张彪的死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县城。 “听说了吗?黑虎帮的张彪死在醉仙楼后巷了!” “死得那叫一个惨啊!听说整张脸都被砸平了,跟摊烂泥似的!” 老天爷开眼啊!定是哪位路见不平的游侠做的! 这种话不敢在街上放开说,便压在茶摊的蒸汽里,或压在码头的号子声里。 人人眼里都亮着。 河堤苦力们今日抬麻包时,背不再像往常那样弯得死。 几家被逼得典当首饰的寡妇,在门口互望一眼,嘴角动了动,又赶紧把笑收了回去。 连卖炊饼的小贩也多添了几句“平安”。 江陵依旧没有去河堤,生怕不同寻常的行为引起别人怀疑,打算等两日。 于是照旧往武馆去,进了武馆,也像往日一样沉默。 武馆里也在传。二院弟子们扎堆压着嗓子议论,话里话外既有快意,也有惶惧。 “张彪死了,黑虎帮必定要发疯。” “发疯也好,总得有人叫他们疼一疼。” “可谁有这胆子在黑虎帮的地盘上杀他们的人?” 江陵听见,却像没听见。他只在演武场角落里站定,双脚分开,膝微屈,脊背如弓,沉肩坠肘,缓缓入了桩。 可有人在看他。 柴房的门虚掩着,一道细窄的缝里露出半只眼。 吴小七贴在门后。 “他……他竟真敢。” 那可是张彪啊,他究竟怎么做到的? 他昨日才把消息递给江陵,今早风声就传了来。 醉仙楼后巷、面目全非、勒得人断气再打烂脸的张彪......吴小七脑子“嗡”的一声。 凶手除了江陵,还能有谁? 江陵仍在桩中,眼神垂着,像是全然不知有人正在看他。 可就在吴小七胡思乱想之际,他呼吸忽地一停,随即极轻地换了一口气,眸光微偏,不经意扫向柴房的方向。 那一眼极快,淡得没有半点凶相,却叫吴小七心里猛地一沉,仿佛被人用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慌忙把头缩回去,装作才想起要干活似的,抡起斧子就劈柴,木屑四飞,像是要用这响动掩住自己发虚的心跳。 恐惧像细针一样扎进他心口。 他有种念头,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看上去寡言好欺的人,或许才是整个院子里最狠的。 第九章 赵铁鹰 春末的傍晚,寒意如细密的针,顺着窗棱的缝隙往屋里钻。 江陵推开门,带进了一阵冷风。 这三五日,少了张彪的盘剥,百姓们有了些喘息的机会。 母亲的风寒也完全好了,气色红润不少。 江成正坐在桌边,用一根磨秃了的炭笔,在木板上对着两个工工整整的“江成”练字。 这是江陵早上出门前写给他的。这周开始,江陵每天都会布置两个字的作业给他。 “陵儿,回来了?”张媛放下手里的针线,轻声问道,“今日码头上的活,没那么累吧?” 江陵放下水囊,坐到炕沿,低声笑笑, “码头上乱,张彪死了,黑虎帮那些人这几日为了争地盘,连工钱都发得慢了。不过总归比之前好些。” 张媛目光望向窗外,声音里透着一丝感叹, “那个张彪,死得真是时候。这些日子邻里间都在传,真是老天开眼。没了那活阎王,咱们这些苦哈哈的,总算能喘口气了。 听闻王家阿婆得知他的死讯后,激动地在门前连磕十几个响头,感叹苍天有眼,除暴安良。” 江成抬起头,稚嫩的脸上满是愤懑:“要是能知道是谁杀的,我一定也给他磕头!那张彪平日里欺负人,死得活该!” 江陵只是默默听着,并未接话,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 磕头就不必了,哥还给不起你大红包。 他想着。 然后顿了顿,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粗糙的手掌看着,皱了皱眉。 这几日,他明显感觉到一种瓶颈。 混元桩小成后,他的体能似乎提升到了一个临界点。 武馆每天供应的糙米饭和难得的一点荤腥,根本无法支撑他进一步淬炼筋骨。 身体像是一座干涸的熔炉,必须有足够的燃料才能继续锻造。 必须得想办法弄点肉食补充气血了。 江陵握了握拳,暗自思忖,否则很难再进一步。 …… 次日,震远武馆演武场人声鼎沸。 往日平静的武馆,被一层莫名的亢奋所笼罩。 袁诚早早站在场中,一向严肃的脸上竟挂着难得的笑意。 一大早,他就把一院二院的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而他身旁,站着一名身着公门劲装的青年。 那青年约莫三十岁,腰间悬着一柄带鞘长刀。 面容刚毅,双肩宽阔如虎,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扫视全场时,竟让不少弟子感到一阵心悸。 “这位是赵铁鹰,赵捕头。”袁诚向众人介绍,“当年他也是从咱们这里走出去的,在武举中夺得过名次,如今更是刑房的得力干将,专门负责缉拿大案要犯。” 赵铁鹰对着众人抱拳,声音沉稳如钟, “师弟们好。我今日回武馆,一是为了拜见恩师,二也是想看看馆内的后起之秀。” “很多人觉得捕快低贱,实则不然。在这世道,公门中人不仅有俸禄,能换得药膳资源,更能接触到真正的江湖秘闻。只要你本事够硬,有官府背书,那是真正的‘铁饭碗’。” 说到这里,他似笑非笑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世上有些‘老鼠’,只有穿了这身皮,才能名正言顺地把他们从阴沟里揪出来,送进大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江陵却从他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抹冷冽的杀气。 江陵眯了眯眼,直觉这人不简单。 紧接着,袁诚邀请赵铁鹰为诸位弟子展示武技。 赵铁鹰也不推辞,走到场中央脱去外袍,只着贴身劲装,腰间长刀已解下搁置一旁。 他负手而立,脊背笔直如枪,胸膛微微起伏,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众人, “炼肉境,非是蛮力,乃是气血如汞,筋肉如铁。” 赵铁鹰声音低沉,“今日我便让尔等瞧瞧,何为真正的杀伐之道。” 话音刚落,双膝微屈,脚下泥土悄无声息地陷下两寸深坑。 他右臂缓缓抬起,拳头紧握,指节噼啪作响。刹那间,全身肌肉如活物般蠕动,皮肤下青筋暴起,仿佛一条条虬龙在皮膜下奔腾。 下一瞬。 赵铁鹰身形如炮弹般爆射而出,拳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砸向场中那根三人合抱的百年老槐桩,一拳正中桩心。 “轰!” 巨响如雷,木桩剧颤,表面硬壳龟裂,拳头嵌入三寸有余。 赵铁鹰左肘顺势横扫,肘尖如铁锥,砸在桩身侧面。 “咔嚓!” 粗如儿臂的槐枝竟被生生肘断,断口处光滑如削。 弟子们倒吸凉气。 江陵则眯起眼眸,暗自揣摩那股从拳到肘的无间贯通之力。 接着,赵铁鹰收肘,气息丝毫不乱。 场中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呼。 “赵师兄神技!” “炼肉境,竟强到如此地步!” 有弟子激动得双拳紧握,眼中满是狂热。 旁边的富家子弟们更是艳羡不已,议论纷纷。 就连那周杭也是面露一丝向往。 赵铁鹰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大笑:“诸位师弟,好好练!这乱世,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江陵站在人群后,表面平静,心内却如惊涛骇浪。 低垂眼帘,手掌悄然握紧。 这就是强者的武道么? 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强到这等地步。 …… 弟子们散去后,袁诚陪着赵铁鹰在后院小坐。 石桌上摆着碟花生米和酒,赵铁鹰抿了一口,目光望向演武场。 那里,周杭正在站桩,浑身气息浑厚,隐隐有着突破的迹象。 “师父,这几年馆里倒是出了些好苗子。”赵铁鹰放下酒杯。 袁诚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周杭这孩子,天赋根骨极好,家底厚实,每日药膳不断,底子打得极牢。” “能让师父这般夸赞,看来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赵铁鹰微微颔首,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这乱世,府衙缺人手。若是苗子正,咱们武馆的人,总比外头那些来历不明的野路子要信得过。若是有合适的,师父可别忘了给我引荐。” 袁诚半晌没有回应。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爱徒,语气顿了顿,突然转移了话题, “铁鹰,你此次回县城,当真只是为了探望?” 赵铁鹰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我就知道瞒不过您。 的确,这次我是为了一件棘手的案子。”赵铁鹰直视袁诚,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府城那边出了个大乱子,有个穷凶极恶的逃犯流窜到了这一带。此人武道境界不低,至少已跨入炼皮。” 袁诚皱皱眉,炼皮境,那已经是能在这县城横着走了。 “这几日我在绥安县城走访,得知这里鱼龙混杂,黑虎帮内斗,又有教派在暗中渗透,我带的人手不多,难免分身乏术。 师父,您在这一带比较熟悉,若是发现有外来生面孔,且身怀劲力、举止异于常人的,还请暗中盯着点。一旦有线索,千万别轻举妄动,立刻派人知会我。” 袁诚颔首:“既如此,你放心,我会盯着的。” 第十章 走镖 傍晚时分,武馆。 江陵端着粗瓷碗,坐在角落的一张旧木桌边,拔着发硬的糙米饭。 一边吃着,一边出神地想着买肉的账。 县城里,最便宜的是猪肉,一斤二十文到二十五文之间。 羊肉更贵些,三十五文到四十文一斤。牛肉更不必说,耕牛贵重,不许私宰,能流到市面上的本就少,价钱也高,寻常百姓根本舍不得碰。 鸡鸭倒也算肉食,只是按只卖居多,零碎买不方便,且若真算到斤两上,也未见得比猪肉便宜多少。 鱼虾若在水网多的地方还好,可他们这县城附近也不过是寻常河流,鱼价时高时低,并不稳定。 自己如今一天挣三十文,张彪是死了,可他上头的人没死,河堤上的盘剥自然也没停下。 虽然平安钱暂时是不涨了,可家里还要吃穿、买灯油,上次的束脩也仅够三个月的份额,下月就又要缴了。 江陵夹起一口饭,面露愁容。 若一天留下十五文左右维持基本开销,真正能拿来买肉的,十文上下。 肝、肺、肠…… 这些东西总比精肉便宜。若是能买到猪骨头,熬一锅汤,至少也能补些油水。只是再便宜,也终究是要花钱。 他皱了皱眉。 还有没有更廉价的办法? 自己去打猎,算不算一条路? 县城周边的荒地和林子,早就被砍得差不多了,野鸡野兔或许偶有,但数量极少,想靠这个稳定获取肉食,不现实。 真正可能打到猎物的,是离县里三四十公里外的远山。那边山林深,野物多些,运气好也许能碰到兔子、山鸡,甚至是狍子之类。 可问题也很多。 第一是路远。 三四十公里,放在前世不算什么,可在这个时代,全靠两条腿走,一去一回就足够累死人。 第二是危险。 山里不只有野物,还有蛇虫、陡坡,甚至不排除有狼。 除此之外,深山边缘还藏着流民、山匪,自己一个人背着猎物回来,未必能保得住。 第三是效率太低。 他缺的是稳定、持续的肉食来源,而不是偶尔撞大运吃上一顿。若打猎三次空两次,那连练功时间都要被耽误,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江陵心中有些烦躁。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江师弟,你这是吃饭还是数铜钱呢?一口饭嚼半天,眉头皱得跟苦瓜似的。” 江陵抬头一看,来人是陈铮。 陈铮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碗里比江陵这边丰盛许多。 除了精米饭和菜汤,还落着许多块肥瘦相间的炖肉,热气腾腾,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江陵倒也不遮掩,苦笑道:“陈师兄,我正琢磨怎么弄些肉吃。 如今练功消耗大,只吃这些清汤寡水,总觉得身上发虚。可我一天也就挣三十文,掰开了揉碎了算,也吃不起多少。” 陈铮想了想,看看自己碗里堆满的肉,夹起两三块塞到江陵碗里,仔仔细细摞好,堆成一个三角,“这对你来说确实是个问题。” 江陵摆手,“陈师兄,我说这个不是想占你便宜的意思。” 陈铮哈哈笑道,“我知道,只是两块肉而已,你放心吃就好。” 江陵这才将那两块肉塞入口中,肉块厚实紧致,鲜香油腻,竟是鹅肉。 鹅肝鹅肉这一类水禽肉,脂肪含量、热量高,蛋白质质量优良,价格更是不菲。 上次陈铮说武馆正式学院饭食待遇优良,倒是一点不夸张。 陈铮自己也吃了几口饭, “不过你问这个,倒算是问对人了。因为手下不少弟子都是穷苦出身,练武最缺的就是这一口荤腥,所以袁师傅前几年便定了个规矩。” 江陵好奇:“什么规矩?” “多做活,换肉食。 武馆日常有不少杂活,挑水、搬石锁、打扫演武场、替药房炮制药材之类的。 只要愿意多干,做完了记账,便会按活计轻重,额外给些肉食补贴。” 江陵认真听着,这的确算是一条路,对穷弟子来说,已经算很照顾了。 “只是……这样换来的肉,恐怕也有限吧?” “自然有限。”陈铮点头, “武馆不是善堂。若人人都敞开了换肉,馆里的账早就撑不住了。所以这法子能解馋,也能多少补一补,可真要指望靠这个把气血养得足足的,还是难。” 江陵沉默片刻,叹口气,看来还得额外另想法子。 陈铮见他神色,筷子停在半空,皱着眉考虑片刻,“其实我这个里有个更好的机会。” 江陵抬眼:“什么机会?” “下个月月初,我有一趟走镖。” “走镖?” “嗯。”陈铮道, “不是那种刀头舔血的远路,也不是押送金银细软的重镖,而是一趟物镖。 隔壁县城有个大茶商,在咱们县收了一批新茶,要雇车队送过去。 路不远,走官道,来回也就几天功夫,没什么大危险。镖局那边本来人手就够,可为了撑场面,还是打算多带几个会拳脚的跟车人。” 江陵眸光微动。 陈铮继续道:“你若愿意,我可以带你一个。只要不出岔子,回来至少能拿七八两银子。” 七八两。 这个数字一出来,江陵心里不由一震。 他如今一个月就算不歇,也不过九百文。七八两,便等于他辛苦大半年,甚至更久的积蓄。 这诱惑太大了。 若真拿到这笔钱,他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必为吃肉发愁,一年一斤猪肉,也足够他吃好几个月。 哪怕扣去日常用度,也足够让他在打根基的阶段安稳许多。 “多谢陈师兄。”江陵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冲陈铮拱了拱手,“这趟活儿,我想试试。” 陈铮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那你这几天好好练功,到时候,我带你去镖局认门。” 离开武馆之后,江陵一路沿着街巷往回走。 天边最后一抹昏黄的暮色正被夜色吞没,街上行人也少了许多。 七八两银子确实诱人,但他并没有被冲昏头脑。 江陵很清楚,所谓距离不远、危险不大,只是相对而言。 只要出城上路,就意味着离开了县城这层还算薄弱的秩序庇护,真要遇上什么麻烦,镖局的人未必顾得上他,陈铮也不可能时时看护。 他现在的武道进度,充其量也就是比普通人强些,懂几手粗浅的发力技巧。 真要是遇到那些刀口舔血的悍匪,根本不够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正面硬拼不行,就准备一些底牌。 在前世,他书籍涉猎广泛,略懂些暗器、毒物之类的,脑子里装着些图纸。 这个世界,内力真气存在,但没有到那种可以刀枪不入、隔空伤人的玄幻地步。 只要是血肉之躯,被淬了毒的暗器打中要害,照样得死。 第十一章 暗器 第二日,清晨。 江陵拿着画好的图纸来到一间打铁铺。 铺子不大,连个招牌都没有,但炉火却烧得很旺。 打铁的是个满脸虬髯的独眼老头,赤着上身,正抡着大锤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坯。 江陵打听过,这老头叫孙胜,当了一辈子军匠,老了退下来,在绥安县混口饭吃。 “打什么?”孙胜也没抬。 江陵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两张草图,递了过去。 孙胜停下手中的锤子,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就泛起惊色。 “这东西……”老头双眼发亮地把图纸凑到炉火旁仔细端详,越看越是兴奋。 第一张图纸上画的是一种奇特的钉子。 长约三寸,首尾极尖,中间略粗,并且开有细微的血槽。 这是透骨子午钉。 不用弓弩,全凭手腕的甩劲,五十步内,能穿透皮甲。 第二张图纸上,是一个极其小巧的机括装置。 靴弩。 机括藏在靴帮里,用脚趾勾动引线发射。十步之内能射出,箭矢两寸,箭头带倒刺。 江陵推演过,用其配合趟泥步和混元桩,能产生不错的威力。 良久,孙胜放下图纸,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小子,你从哪搞到的?这可都是要命的歹毒玩意儿啊。” 江陵没答,只说道,“不需要多好的钢材,硬度够就行。能不能做?” “图纸画得明白,连尺寸和发力点都标得清楚,老头子我打了一辈子铁,要是这还做不出来,不如一头撞死在铁砧上。” 孙胜哼了一声,“不过东西精巧,打磨费工夫。半个月,最少半个月才能交货。” “价钱呢?” 江陵估计过,普通生熟铁,约五文到十二文一斤,较好的钢料,约十五文到三十文一斤。 但铁匠铺占大头的从来都是手艺二字,而并非原料。 若是按照图纸的精细度打造好,价格大概在一两二钱左右。 他现在肯定是没这个钱,只能先讨价还价,看看能不能让自己赊欠半月,等走镖以后再还。 “不要你钱。”谁知,老头摆摆手说道。 江陵一怔,“这是为何?” 却见他如获至宝般眼神在那图纸上来来回回扫视着, “这两样东西我从来没见过,稀罕得很,你让我研究一阵子,就当是给我的报酬了。” 好家伙,这老铁匠还是个痴的? 江陵唇角勾起,虽然人家不要钱,但自己也不能如此就算了。 以后自己对此类武器的需求不会少,这正是与他结交的大好时机。 既然这人对奇门暗器痴迷,自己肚子里也不缺这个,那不如就多给他搞些类似的图纸。 以后再找他锻造,就能一直白嫖下去。 岂不美哉? 不过此事不急,下次来拿这两件暗器之时再给他也不迟。 接着,江陵又与他商量了些细节,如透骨钉要几枚、靴弩左右各一还是单边一副等等。 孙胜越听越觉得这少年并非心血来潮,眼中惊异更深,只是不再多言。 从铁铺出来,江陵走在街上,心情比来时沉稳了不少。 半个月后拿到透骨子午钉和靴弩,他手里总算多出几张底牌。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打算用,可这世道里,多准备一分,活下来的机会便大一分。 卖吃食的小摊还在吆喝。 挑担回家的小贩脚步匆匆。 没走多久,江陵路过一家商行。 前面多了几个人,穿着黑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不是藏着短棍就是别着刀子。为首的是个脸色阴沉的壮汉, 是黑虎帮的人。 江陵心头一凛,下意识往旁边的巷子里躲去。 他们正围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商人,脸色凶狠。 江陵扫了一眼那个人,心头顿时一跳。 那人他见过,正是他杀张彪的那天晚上,在醉仙楼出现过的那个胖子商人。 只见他此刻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像一只瑟瑟发抖的肥鸡。 “我再问你一遍。”为首那壮汉声音透着压不住的暴躁,“那天晚上,你到底有没有见过张彪?” 商人连连摆手,声音发颤:“爷,几位爷,我就是去吃酒,真没留意他……” “没留意?” 旁边一个瘦脸汉子忽然抬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再给我好好想想!” 江陵皱眉。 黑虎帮的人,果然还在追查杀死张彪的凶手。 好在自己那天逃得快,并没有留下任何把柄。这世界也没监控,能查到自己头上的概率极小。 想到这里,他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向后退走。 ...... 半个月悄然流逝。 江陵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这半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在超负荷运转。 清晨在河堤上卖力气,搬运沉重的石料和夯土。 然后赶回武馆,在所有弟子休息时,去后院劈柴火,或清理茅厕,或者帮药堂整理药材。 “江师弟,忙完了?” 武馆后勤,负责发放物资的弟子看着走过来的江陵,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钦佩。 他从木桶里取出几块用草绳拴着的熟猪肉,又额外抓了些油汪汪的油渣塞进荷叶包里,递给江陵,“这半个月,你干的活都抵得上三个杂役。” 江陵笑笑:“多谢师兄。” 也不多言,转过身,提着肉离开。 这半个月拼命干活换来的肉食,满打满算八九斤熟猪肉。 比以前是好多了,但还是不太够。 他靠在墙角,将那几块猪肉三两下塞进嘴里,甚至连骨头缝里的油水都吮吸干净。 温热的油脂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短暂的满足感。 又休息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再次练起混元桩。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体力被榨干。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意识深处,那道唯有他能看见的符箓缓缓浮现: 【趟泥步:圆满(493/500)】 【混元桩:大成(203/500)】 江陵眉头皱起,“太慢了……” 虽然在这半个月里,他凭借着近乎自虐的勤奋和额外的肉食,将这两门基础武学推到了这种地步。 甚至因为趟泥步即将圆满,其带来的身法感悟反哺到了混元桩上,让桩功进步速度也提高了不少。 可他依然觉得不够。 这半个月内,那周杭已经跨过了混元桩圆满的境界,开始学拳。 一院的大多数弟子都已经迈入大成,相比之下,二院的大多数弟子都被束缚在小成境界,十几个人中,只有三个人破了境。 这区别不可谓不小。 而且,就在前几天,院内贴了告示。 两月后,一院二院会各自选拔出一批弟子进行武道比试,根据名额进行丹药肉食等奖励,没有正式开始学拳的弟子不能参与。 江陵自觉自己是绝对不能错过的。 看来,几天后的走镖绝对不能出问题。 他靠在墙边歇了会儿,突然想起上午阿强告诉他和几位幼时玩伴聚会的地点, “明天上午,县北的老槐酒馆......” 江陵印象里,原主很久没去过那里了。 这老槐酒馆以前是一间小茶铺,旁边有一片田,他们儿时经常在那里跑着玩。 日子逐渐过去,茶铺变成了酒馆,茶铺中的小二也变成了酒馆老板。 他也渐渐地连其中的一壶茶也买不起了。 虽然那段时光不是他亲自经历,但此刻回想起来,那种滞留在心口的情绪,依然久久不散。 还有那叫柳月的姑娘。 江陵从旁边的草坪上揪了一根草在嘴里咬着,微微泛点苦涩。 望着明朗的天,难得的有了些放空的心思。 原主当时,是真的挺喜欢她吧? 虽然那时候只有十二三岁。 但谁初中的时候,还没有个所谓的暧昧对象,所谓的白月光呢? 印象里,那姑娘白白净净的,不算十分漂亮,但笑起来有个可爱的梨涡。 至于那许平,记忆里他性子腼腆,总是揪着阿强或者他的衣角,怯生生地跟着。 原主的童年时光,虽然吃不饱穿不暖,但其实还算得上快乐。 就这么回忆着,渐渐对明天的聚会,有了几分期待。 第十二章 温暖 当夜,黑虎帮总舵。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大院。 “呼——” 一道身影正在演武场中挥舞着一柄厚重的长柄大刀,每一刀劈下,地面都会被溢出的劲力震出细微的裂纹。 此人正是黑虎帮二当家,萧安。 良久,他收刀,将沉重的大刀随手掷向一旁的兵器架。 “咣当”一声,兵器架剧烈摇晃。 一名手下立刻递上毛巾,“二爷,您的断岳刀又精进了,依我看,离那炼肉境也不远了。” 萧安接过毛巾抹了一把脸,英俊的面庞上掠过无奈,“哪有那么容易。” 接着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拿茶杯抿了一口,“孟川合那边如何了?” 手下低头答道:“回二爷,三当家最近为了给张彪报仇,动静闹得很大。连几个外地来的客商都被打断了腿。现在城里对他怨声载道。” “报仇?”萧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孟川合,会为了一个死掉的张彪费这么多心思?他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在立威罢了。 张彪是他的头号走狗,死得不明不白,要是没点反应,他手下那些人怎么看他?” 放下茶杯,眼神里带着些玩味,“除了立威给手下看,同时也是立威给我看。” 手下犹豫了一下:“二爷,那咱们就由着他这么闹?在这么下去,咱们帮派的名声可全臭了。” 萧安眉头微抬,“我倒是乐得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败坏名声。” 手下不解,“这是何意?” 抚摸了一下额角的疤痕,萧安剑眉微微一挑, “前些阵子他刚入帮里势头正胜,底下的人为了讨好他,增收平安钱。之后那张彪更是变本加厉,他也视若无睹,任由他闹。 仗着自己突破了炼肉境、在帮派里武道无人能及,就如此傲慢不计后果......简直愚蠢。 我装作害怕其势,避其锋芒,其实是要放任这种情况下去,好趁虚而入,拿回属于的我地位。” 手下似懂非懂,“那您现在准备如何做?” 萧安思索片刻,“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暗中以我萧安的名义,对被他欺压的百姓进行银钱、粮食、药物之类的救济。 明里暗里多加些话头,意思是我萧安碍于三当家的‘神威’,不敢明着帮大家,只能尽这点微薄之力。 要让这县里的百姓知道,黑虎帮不全是孟川合那种只知道杀人的畜生。 再对武馆那边多加拉拢。武馆苗子珍贵,能加入手下的多一个是一个,即使拉拢不了也得先打好关系。 记住,礼数要足,别摆出一副倨傲的臭架势。 等大当家的回来,要让他看到一个众叛亲离的孟川合。” 手下拱手,心里拜服:“属下明白了,二爷当真英明!” 萧安目光遥望夜空,淅淅沥沥地开始飘落雨点,忽而想起什么, “还有,湘城来的那家老爷,昨日到驿站了。你记得送些礼去。” “是。” …… 江陵推开家门,拧了拧衣袖,滴滴答答地落下一串雨水。 "哥!你回来了!" 江成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破纸举到江陵面前,满脸都是得意。 "你快看!我全都默写出来了!" 江陵弯腰去看那张纸。 字迹歪歪斜斜,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千字文》的开篇。 这是早上江陵给他留下的作业。 江陵直起身,笑了。 江成看来还真有些读书天赋,自他开始教他写字,不过短短时日,进步斐然。 "不错。"语气里带着赞许,"这几个字写得端正。" 这时,里屋的帘子轻轻被掀开。 张媛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得工整的衣服。 那是一套青灰色劲装,针脚细密,款式简洁利落,比江陵平日穿的那些要好看许多。 "这是你爹以前的,他总是舍不得穿。"张媛停顿了一下,"你现在长大了,也长高了,穿着应该合适。 明天不是要去茶馆坐坐吗?穿体面些,不好让人家瞧不起。" "娘,只是朋友之间的聚会。"江陵无奈。 "那也要有个样子。"张媛认真,"我听说那个柳月丫头明天也要去。 你小时候不是和她很近吗?姑娘面前,不好不得体。" 江陵想说他并不在乎这些。 但看看母亲的眼神,知晓她照顾的是他的面子,也是她自己心里的一份端正,于是松了气。 接过衣服,"谢谢娘。" 抖开衣服,他仔细地看了看,几乎是合他身量的,只是稍宽一些。 他转身去房间里换,换好之后拢了拢领口,低头扫了一眼。 确实比平日俊朗不少。 然后走出来给二人看,“如何?” 张媛愣了半晌,然后满意点头,“不愧是我儿子。有我年轻时的风采。” "哥,你好看!"江成趴在椅背上,圆眼睛睁得大大的,“简直太帅了!去见柳月姐姐准行!" “你还记得她?”江陵挑眉。 "当然,她很温柔的。"江成摆出一副认真回忆的表情, "我小时候摔跤,她给我擦过膝盖,还给我吃过麦芽糖,对哥哥也很好……哥,她以后会不会是你媳妇啊?" 屋里沉默了一瞬。 张媛掩着嘴低笑。 江陵看着弟弟的小脸,无奈地揍他一拳,"人小鬼大。你知道啥是媳妇么?" “我咋不知道!” “那你说说看。” “隔壁张姨的女儿可漂亮了,比我小一岁,她以后就是我媳妇!” “?” 江陵张了张嘴。 好家伙,张媛你小儿子搞早恋你不管管? “行了,你俩别闹了。”张媛打断他们的嬉闹,“陵儿你等我一下。” 她重新往里屋走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木盒。 盒子四角的漆已经磨得发白。里头是满满当当的一堆小玩意儿。 一截断了头的木剑,几颗铜扣,一个用麻绳串起来的陀螺等等。 江陵一眼就认出,这是原主以前和那些伙伴嬉闹时的玩具。 张媛翻出一只木蜻蜓,脸上挂起笑容。 蜻蜓用竹片和轻木削成,手指轻轻一拨,翅翼就能转起来。漆掉的差不多了,但一点没坏。 "还认得吗?"她问。 江陵拿过来放在掌心。这东西比他记忆里的轻。 "爹做的。"他说。 "许平那孩子从小就喜欢这个蜻蜓,有一次还跑来问你爹,能不能把这个送他? 你爹左右为难,碍于这是你的心头宝,没舍得送。" 张媛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很温柔。 "想起来了。"江陵的记忆被渐渐唤醒,手指摩挲着那对竹翅,“他以前确实眼馋这东西。” 张媛拍拍江陵的手, "你现在长大了,这东西搁在盒子里也是落灰。明天你们聚会,把这个带去送他,算是把当年情分续上。 你爹若是知道,怕也高兴。" 江陵心头泛起暖意,又有些苦涩。 他如何不知,张媛怕是知道了许平和柳月二人此时身份不比以前,想让自己留一份情。 以后自己若是武道没修成,或许还能在他们那里谋一份生计。 "好。" 外头雨声渐小。 屋内灯火跳动。 第十三章相聚 清晨的集市,吆喝声此起彼伏。 江陵边走边看,心里盘算着也该给柳月带点小玩意。 倒不是他对不属于自己的旧情有多挂念,只是前世在工位上混久了,习惯见人送礼,空手寒暄都像缺了个步骤。 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木架上挂着各色小荷包。 江陵目光落在桂花那排。 记忆里柳月小时候喜欢桂花味。 那会儿她家巷口有棵桂花树,开花时她总要捡落花装进小袋子,塞在衣襟里,走路一晃就香。 掏了钱,他沿着街往县南走去。 老槐酒馆临着一条较宽的街。酒馆门楣是深色老木,檐下挂着两盏旧红灯笼。 老板正站在门口招呼客人,三十来岁,笑纹很深,见谁都像熟人。 江陵刚走近,老板先是盯着他看了两眼,像是在旧记忆里翻找,随即笑得更开, “哎哟,这不是江家小子么?几年不见,越发俊朗了。” 江陵也认出了他:“李哥,你这生意可比从前大多了,不是那端茶送水的李小二了。” “哈哈哈,不过是混口饭吃。” 李老板摆摆手,“不过你这变化可是真大。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如今肩背也开了。” 两人寒暄一阵,李老板瞅他一眼,带着点打趣, “以前总是跟你寸步不离的柳月小姐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啧啧,那丫头如今可不得了,水灵。站那一坐,像画里的人儿。” 江陵脸上还是只挂着温和的笑:“劳烦引路。” 酒馆里木桌木凳擦得发亮,角落里有炭炉煨着水,茶香清透。 客人来来往往,但江陵一眼就注意到,其中有几个护卫模样的武人,一举一动都颇有章法,看样子修为不俗。 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能看到街口来往。 窗边坐着三个人。 阿强正对着楼梯口,背挺得过分笔直,两只粗糙的手放在膝上,不安地搓着裤缝。 他面前坐着一男一女。少女背对楼梯,背脊修长,肩线柔和。 发髻梳的规矩,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轻轻拂动。 男子身子微侧,衣着讲究,笑着对少女说着什么。 阿强一看见江陵,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立刻站起来:“陵子!你来了!” 这一声把桌边两人的注意都引了过来。 少女的后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才缓慢转过身来。 江陵对她友好地笑了笑,“小月,好久不见。” 这是原主以往的称呼,江陵觉得就这样叫着也无妨。 柳月的脸比原主记忆里长开了许多。 眉眼更清,鼻梁更挺,皮肤白净,举手投足都带着点含蓄的贵气,是看着很舒服的美。 二人对视的瞬间,柳月眉眼颤了颤,纤细的手指搅在一起。 他比从前更俊朗了,站在那里不像旧巷里那个沉默的少年,倒像真正能扛事的人。 猛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她又是一慌,忙把视线移开:“江陵,好久不见。” 江陵走过来,阿强赶紧挪开凳子给他让位,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坐下,江陵才打量了许平一眼。 许平长高不少,眼神里却没了当年那股怯生生的腼腆,反倒多了桀骜与轻浮,甚至都没正眼看江陵一眼。 转头对柳月时,笑意却立刻堆起来:“霍员外近日身子如何,到了这乡下县城可有不适应?” 江陵听出来那话语中刻意加重的“霍员外”三个字,不无显摆之意。 原来柳月是跟着她家员外来的? 既然如此,她此次来应该不是为了自己,怕是另有目的。 他其实之前也有着些猜测,只是现在更笃定了些。 柳月回话很得体,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劳你挂念,老爷并无不适。” 许平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阿强在一旁欲言又止,想插话又插不进去,只能端着茶盏装镇定。 茶上得很快,一只白瓷壶,倒出来氤氲着热气,茶色清亮,香气甘爽。 阿强端起来尝一口,忍不住双眼圆瞪,“好喝!” 许平眼神中带着不屑,“这可是春茶,二两银子一壶,普通人喝不到。” 听到这话,阿强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一时间窘迫得不知喝好还是不喝好。 江陵瞥了许平一眼,浅抿一口,茶香浓郁, “确是好茶。但所谓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 就是不知道,这饮茶之人是否,人如此茶。” 听到他这话,许平眼神一沉,“江陵,你在嘲讽我?” “岂敢。”江陵平静回望。 阿强听不太懂,但见二人气氛针锋相对,顿时有些慌。 许平一拍桌子,似乎就要发作。 柳月适时插话,皱眉道, “江陵……江伯父的事我已经听说。” 许平见她说话,才耐下性子来。满脸的烦躁,像嫌这话题耽误了他兴致一般。 “我心里难过,只是没机会当面问候。伯父为人正直,我小时候也受过他许多照顾。” 说着,柳月眼眶微微泛红,从衣摆中拿出两李银票来,“这是我给伯父的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那是两张面值五两的银票。 江陵皱眉。 阿强不是说她只是个管事的仆役?如此身份断不可能随手就是十几两银票。 再联想到刚才注意到的那几个护卫,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 他放下茶盏,摇摇头,“多谢你记挂,江家领情。但这银子实在太多,我江家消受不起。” 江陵也不是客套。 只是这阵子县城里不太平,她柳月身后有依仗可以随身携带如此面额的银票出门,江陵可不敢。 柳月看着他,似乎也明白他的顾虑,轻叹口气,收了起来。 江陵这时候想起了母亲昨日嘱咐的话,手指放在怀里,摩挲着随身带的小盒子。 犹豫一会儿,还是取了出来。 算了,东西都带来了,虽然物是人非,好歹送出去也算是两清。 “难得见面,我带了点小物件。” 江陵先把桂花荷包递给柳月,“你小时候喜欢桂花,不知道现在还喜欢不喜欢这个味道。” 柳月心尖一颤。 接过来,轻柔地抚摸着上面的针脚。桂花香透出来,像把她一下拉回儿时的旧巷,“你……还记得。” “没过去多久,自然记得。”江陵笑。 接着把木蜻蜓推向许平:“这东西你当年一直想要,今日送你,当个念想。” 许平看了一眼,嘴唇颤了颤,随即露出一抹讥笑。 他甚至没伸手去接,手臂一挥,把木蜻蜓打落在地,“把破烂当宝,如今还拿来送人,真是寒酸。” 阿强脸色一变。 他最是清楚江陵当年有多宝贝这木头蜻蜓。 况且,这是江父亲手所做,也算是他的遗物。 而许平,居然就这样随手挥之? 许平抬起下巴,直勾勾地盯着江陵,像是终于有机会把他踩下去, “听说你最近在学武?你知道什么才叫武者么? 我在湘城见过真正厉害的人物,刀劈石、掌断木,走到哪儿都有人供着。 你这种没天赋的穷鬼,想靠练武翻身?做梦。” “许平,你怎的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阿强再也忍不住了,低声吼了一句。 “我如何?”许平嗤笑一声, “我如今是衙门的人,是你们无论如何也高攀不起的。 还当我是当年那个只能跟在你们后面唯唯诺诺地跟屁虫么?” 江陵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许平,眼神平静到让许平的咄咄逼人显得像孩童发脾气。 随后弯腰,把那只木蜻蜓捡起来,掸去沾上的灰,放回盒子里,动作不急不慢。 柳月终于听不下去了,声音不重,却带着难得的锋利:“许平,够了。” 许平脸色一沉,还想再讲,可看柳月神色冷,便把话硬生生咽下,闷闷端起茶盏。 看着二人,江陵却总觉得这身份之间似乎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按理说那霍员外是湘城富商,就算地位再高,也不过是个商人。 许平就算职位不高,也能算是个衙门里的人物,何须如此低三下四? 桌上气氛沉凝下来。 恰在此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李老板端着一盘卤肉上来,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笑呵呵把盘子放下:“几位慢用,新卤的,趁热。今儿你们聚,算我添个彩头。” 江陵看出他这是在帮忙打圆场,于是道谢:“劳烦李哥了。” 卤肉的香气让阿强终于找到能说的话,连忙夸了两句,气氛才勉强放松一点。 半晌,各自吃了些肉,柳月的视线一直意无意落在江陵身上。 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江陵,你……能陪我去那边站一站么。” 江陵看她神情,便明白她要说私话,“好。” 留下许平满脸愤懑地瞪着二人离去的背影。 二楼有个小高台,靠着栏杆,能望见街口。雨后风凉,吹得人衣角微动。 柳月走到栏边停下。 声音很轻:“江陵,我要嫁人了。” 江陵没有露出惊讶,“恭喜。能有个好归宿,是好事。” 柳月肩头一颤,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她抿着唇,转过身来,眼神里有些倔强:“你……怎么都不问问是谁。” 江陵沉默片刻。 他本能地不想卷进别人的命运,可看见柳月眼里的执拗,还是心软了。 于是顺着她的话问:“是谁。” 柳月的指尖捏着江陵送的荷包,被她捏出一层褶皱, “霍员外的儿子,霍少爷……会娶我做小妾。”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却藏不住眼底的酸涩。 江陵心道果然如自己所猜测的那般。 这乱世,能进富贵人家,吃穿不愁,是好事。 可做小妾,命又全系在主家喜怒上,哪天失了人心,便是一张薄纸般被撕掉。 哪有处处两全。 对柳月这样的出身而言,这也许已经算好路了。 “若他肯待你体面,日子总能过得稳当。愿你日后顺遂。” 柳月望着他。 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说。 半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江陵面前。 盒子比江陵的新得多,木纹精美, “这个给你。其内丹药叫气血散,对你的修炼有很大帮助。既然你收不了银票,便收下这个。” 听到这句话,江陵哪能不明白,柳月怕是一来这县里,就把自己的境况、根骨、修炼情况都调查了个干净。 还真是个痴情的姑娘啊。 他忍不住感叹。 他常常听一院的富贵子弟提起这气血散,据说是练武之时常备之物,修炼时服用一颗,能辅助肉身强度提升。 不得不说,他现在确实很需要这东西。 但他不喜欢欠人人情,更何况,是一个要嫁人的姑娘的人情。 人情这东西,欠来欠去,只会越来越纠缠不清。 “柳月,这东西就当是我在你这里买的。按钱财换算,以后我必然还你。” 他没再叫她小月。 柳月看了他很久,才点点头, “好。我记着这笔账,等你手头宽裕了,还我。 不过不用利息,就按成本价,五两银子还给我就好。” 江陵这才露出笑容,“那就多谢柳老板提携了。” “什么柳老板,别胡说。” 柳月嗔怪地瞪他一眼。纷乱的心绪似乎因为他的这番话又好了些许。 风吹过栏杆,街上人声熙攘。 二人就这样静默地望着人来人往,片刻宁静。 “我还要在这绥安县待上一阵。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去淮安驿馆找我。” 柳月突然说道,又拿出一块玉佩,递给他。 江陵这次没有再推辞,“好。” 第十四章青龙镖队 江陵从茶馆出来,转身往孙胜的铁匠铺走去。 “孙师傅。”他喊一声。 炉火边,孙胜闻声抬头,露出一张被熏得发黑的脸。一见是江陵,咧嘴笑了起来, “你小子比半月前壮了些。东西我打好了,正想着这两日你该来取了。” 他把手里的铁锤一放,转身从里屋里取出一个长条布包,打开。 左边躺着一具短小精悍的靴弩。 弩身用生铁打造而成,线条流畅,弩箭锋锐。 右边则是十余枚透骨钉,三棱针头在火光下隐约泛着寒芒。 江陵接过靴弩,先试着扣动了一下机簧,咔嗒一声轻响,机括咬合得极稳。 又拈起一枚透骨钉,在指间转了转,分量和重心都极为顺手,显然孙胜在这上面花了不少心思。 “孙师傅,好手艺。” 孙胜被夸得得意,“那是自然。你给我的图样本就巧,我再琢磨琢磨,做出来总不能丢人。 尤其这靴弩,照你的法子改了三回,才把机括磨到这么顺手。 贴在靴侧,不显眼,关键时刻抬腿就能发,阴人最是好使。” 江陵点点头,心里很是满意。 又从怀里摸出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 “您既不收我钱,我也不好让您亏了。这两张新图,算是补偿。” 孙胜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忙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图纸,摊开细看。 第一张画的是一种袖内机关,短箭平时藏在护臂之中,按扣一动即可近距离射出。 第二张更怪,是一种改过的散针暗器,针槽成扇形开口,可在极近处一把打出,专破对方眼鼻喉三处要害。 孙胜越看呼吸越是粗重,眼里满是惊喜, “妙啊,真妙!小子,若不是你还在武馆学拳,我都想拉你在我铺子里搭伙了。” 江陵谦虚:“都是瞎想的。” 孙胜小心翼翼把图纸收好,一张老脸止不住地裂开,转身就在铺子里翻找起来。 片刻之后,抱出来一件叠得整齐的内甲。 “这个你拿着。” 孙胜塞进江陵怀里,“是用山猪皮和细铜丝混编的软甲,原本有人订了又没来取,一直压在我这儿。 要说值钱,倒也算不上,可刀子捅上去,能卸一半劲。关键时候说不定就能捡条命回来。” 江陵摸着软甲,很是惊喜。 恰好自己后日就要和陈铮出去走镖,这东西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江陵将软甲收下,“这份情,我记下。” 孙胜摆摆手:“人情就罢了,你以后若还能想出别的好东西,别忘了先来找我就成。” 离了铁匠铺,江陵又去武馆站了半日桩。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院中灶房里正飘着热气,母亲张媛坐在门槛边择菜,一听见门响便抬起了头。 “回来了?今日小聚如何?” 江陵把外衫搭在木架上,神色如常:“挺好。” 张媛看他一会儿,“那就好。” 等夜深了,母亲和弟弟歇下,院子里传来风吹竹影的细碎声响。 江陵走到后院之中,把门轻轻闩好,从怀里取出那只柳月送来的木盒。 盒盖一开,一股药香便缓缓溢了出来。 那枚气血散不过拇指大小,色泽暗红,表面还有细碎的药纹。 江陵盯着它看了片刻,没有犹豫,直接送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 起初只是一股温热,可不过几个呼吸,那股热流便像在腹中炸开一般,沿着经络迅速冲向四肢百骸。 江陵只觉得胸口发胀,手臂、双腿、腰背上的筋肉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寸寸拧紧,血液奔流的声音几乎在耳边轰响。 好强的药力! 他强压下喉间闷哼,几步踏开,双脚沉落于地,摆出混元桩的架势。 原本练混元桩时,那些细微处总还会有些滞涩,可借着气血散冲开的这股药劲,浑身上下竟前所未有地通畅起来。 筋骨像被火烘过,气血则在皮肉之下鼓荡奔涌,令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近乎发热的膨胀状态。 他不敢松懈,直接借这股药力沉入桩中。 这一站,便是一整夜。 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可眼神却亮得惊人。那不是疲惫后的虚浮,而是一种筋骨、气血都被重新打磨过一遍后的轻盈与饱满。 下一刻,熟悉的虚幻符箓在他眼前浮现而出。 【趟泥步:圆满(500/500)】 【混元桩:大成(227/500)】 江陵盯着那两行字,呼吸微微一顿。 趟泥步圆满,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混元桩的进境,却还是让他心中狠狠一震。 一夜药力化开,竟硬生生往前推了二十点熟练度。 若按他平日的速度,少说也得数日工夫。 如今不过一夜,便抵得上他平日好几日苦练。 “这气血散,药效竟强到这种地步……” 他现在终于是亲身体会到那些富家子弟的待遇了。 简直恐怖如斯! 照这个速度,如果再有两三颗这样的丹药,他恐怕在半个月内就能触摸到圆满的门槛。 柳月这份礼,送得确实太重了。 ...... 两日后,到了与陈铮约定的走镖日子。 集结地点在绥安县南门外的长亭。 江陵赶到时,那里已经停了五辆沉重的牛车。每辆车上都堆满了用油布包裹严实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茶清香。 “江师弟,这边!” 陈铮正站在第一辆车旁,与几个精干的汉子低声交谈。见到江陵,用力挥了挥手。 江陵走近一瞧,这次走镖的人数不多,也就七八个。 除了他,其余的人都是二三十岁的模样,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行走江湖的好手。 几个老镖师只是冷淡地扫了江陵一眼,就撇过头去。 陈铮把江陵拉到一旁,一边检查着牛车的轴承,一边压低声音叮嘱道, “师弟,这趟茶叶运往相邻的平阳县。咱这青龙镖局在方圆十几里也算是大镖局了,所以也有些面子。 官府、山匪之类的该有的关系都已经打点好,所以我说你不必担忧,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只不过,你要记下咱镖行的规矩。 第一,‘三会’。 要会搭火做饭,要会识路辨方,最重要的是,要会修车补漏,车坏了,命就丢了一半。 “第二,‘三不出’。 雨天不出,路滑易伏击;黑夜不出,眼不明耳不聪;心神不宁不出,说明有兆头。” 陈铮指了指头顶那面绣着青龙纹路的镖旗, “镖旗在,人在。要是遇上劫镖的,先别急着拼命。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能用‘春点’把对方劝退最好,劝不动,再见红。 记住,咱们是求财,不是求气。 遇上那些拦路讨钱的小毛贼,给点买路钱是规矩,别随便动武。但若是遇上那些不讲规矩的疯子……” 陈铮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那就一个字,杀!” 第十五章寺庙 正午。 牛车在泥泞与碎石交替的官道上前行。 江陵走在队伍中后方,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密林。 “不用担心,师弟。”陈铮骑着一匹瘦马,晃晃悠悠地凑过来,“这前二三十里地,都是熟路。 官家虽然管不住,但咱们镖局每年的银子不是白花的。” 正说着,前方官道一侧的土坡上,隐约出现了几个身影。 那些人斜挎着猎刀,有的还拎着长矛。 看那模样,似乎是山匪。 江陵看陈铮一眼,见他对自己眨眨眼,一脸的闲适。 领头的老镖师从怀里掏出一面画着特殊标记的小旗,在空中用力挥了三下,高喊了一句江陵听不懂的话。 土坡上的山匪见状,领头的一人也挥了挥手,便如同潮水般退回了密林深处。 陈铮呵呵笑着解释, “这伙山匪是这一带的老户,咱们镖局每月给他们供着买路钱。逢年过节还得送几担好盐和陈粮。” 江陵轻笑。 该给的回扣给足了,路自然就平了。 一日过去,日头西沉,官道两旁的树影被拉得老长。 夜里,镖队按照原定计划,准备在城外三十里的枯禅寺歇脚。 “这枯禅寺的住持跟咱们镖局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 陈铮从口袋里掏出两只肉干,递给江陵一块,接着说到, “庙虽小,但院子大,后院的草料也足,镖师们平日里路过,都喜欢在这歇脚,省了露宿荒野受罪。” 江陵接过嚼着。 远远地,已经看见了那座坐落在半山腰上的小庙。 落日的余光斜斜打在斑驳的院墙上,透着股说不出的肃穆。 但走近山门时,江陵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山门前的石阶上,一只灯笼歪斜地倒在泥地里,纸罩已经被风吹裂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蜡烛早已熄灭。 门前也不见僧人洒扫,安静地有些诡异。 江陵直觉不太对劲,暗暗攥紧了缝在袖子内的几枚透骨钉。 为首的老镖师握住刀柄,大步跨上石阶,用力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玄苦住持......”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僵住了。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扩散开来。 “怎么回事?” 陈铮和江陵以及其余镖师便也下了马,上前查看。 只见院中央的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四具尸体,身着袈裟,看样子全都是寺里的僧人。 这些人的死状极惨。 身上没有刀伤,也没有箭孔,却个个都是一击毙命。 胸口塌陷下一个巨大的掌印,胸骨显然已经粉碎。 “嘶——” 随行的镖师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原本松弛的神经瞬间紧绷。 为首老镖师脸色铁青,“杀人的人手段极狠,看这力道,怕是硬茬子。” “那咱们……还留在这儿吗?”有人小声问。 老镖师环顾四周,看了看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和疲惫不堪的牛只,咬牙道, “天黑走山路是大忌,万一凶手就在林子里等着咱们,那是自投罗网。 这院墙高,咱们把门顶死,火生旺点,熬到明天一早,留两个人报官,其余人继续上路。” 镖师们虽然心中惊惧,但知晓老镖师所言不虚。 于是纷纷动手收拾院子,有人将尸体移到偏殿,有人生起了几堆熊熊的篝火。 江陵没有去休息。 他趁着众人忙乱之际,来到几具尸体旁,蹲下身,借着昏暗的火光,仔细查看。 体温还没完全散尽,尸僵也还没开始…… 江陵在心中默默推算。死亡时间绝对不超过三个时辰,杀人者,绝对没走远。 一击震碎心脉,胸腔大面积塌陷,这需要极强的爆发力和特殊的劲力运转…… 他皱眉回忆着那日叫做赵铁鹰的捕头挥拳斩断木桩的模样。 炼肉境,大概可以轻易做到吧? 又从怀里取出一份简易地图,这是方才陈铮给的。 方圆十几里除了这一间寺庙,全是深山和溪流,没有村落,也没有其他势力。他们一路赶来也没见过什么可疑人影或痕迹。 既然如此,会是什么人做的...... “喂!那个小子,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这时候,一声粗暴的喝声突兀地打断了江陵的思绪。 江陵回头,只见一个约莫二十几岁的青年镖师正大步走过来,伸手就抓向他的肩膀, “来跟着姓陈的蹭银两的废物,就别多管闲事!万一惹上什么邪祟麻烦,你担待得起吗?” 江陵被他那股蛮力一推,整个人就踉跄着栽倒在地。 好重的力道。 江陵心下凛然。 “陆连!”陈铮远远看见这一幕,从火堆旁冲了过来,对着那镖师怒目而视,“我警告你,手脚放干净点!江陵是我师弟!” “师弟?”陆连嗤笑一声, “你们武馆教出来的都是些只会花拳绣腿的软蛋。这小子毛都没长齐,让他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眼!” “陆连,你这几年把家中的纠葛无端迁怒到其余震远武馆弟子身上,原本就是小肚鸡肠得很。”陈铮瞪把江陵扶起,护他到身后, “现在就连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也要欺负,还要脸皮么?” “陈铮,几月不见,你这嘴皮子功夫见长。”陆连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手已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就是不知道这手上功夫如何?别又被我打得半个月起不来床!” 二人气氛剑拔弩张起来,眼看就要动起手。 那老镖师此时走了过来,不耐烦地喝道,“两个小兔崽子都给老子闭嘴,什么时候了还在窝里斗?” “叶叔,是这小子手不干净,我只是想教训他一下......”陆连指着江陵。 “住口!” 被叫做叶叔的老镖师骂一句,扫了江陵和陈铮一眼,“都给我滚回去睡觉。再多事,就把你们都扔林子里去喂野狼!” 陆连冷哼一声,瞪了江陵和陈铮一眼,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夜深。 院里,篝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除了负责值夜的两个镖师,其余人都裹着毯子靠在墙角打盹。 江陵躺在偏殿的一角,背靠着冰冷的石柱,闭目养神。 陈铮抱着草席子,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刚才没摔坏吧?” “没。”江陵睁开眼,摇摇头。 “唉,真是抱歉,牵连到你了。” “师兄和那人纠葛不浅?” “算是吧。”陈铮苦笑,“他是长龙武馆的,因为一些原因,总是找我们武馆麻烦。这几年被他打伤打残的正式弟子没有十几也有八九之数。” 江陵挑眉,“这人居然如此厉害?” “是啊。”陈铮沉默了片刻,眼神中突然流露出一抹罕见的凝重, “先不说他的事。我刚才看了那些和尚的伤,想要造成那种伤口,杀人者的修为至少得是炼皮境。 更重要的是,让我想起了一本武学杂记里的描述。” 江陵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什么描述?” “‘劲透皮肉,骨碎如泥’。”陈铮一字一顿地说道, “掌法名为,小无相印。 这是一种走极端路子的掌法,不求圆融,只求一击毙命,是一门专为杀戮而生的功法。 据说是某位武道大能流传下来的,修到精妙处,甚至能越境界杀敌。” 第十六章 危机 听着他的描述,江陵思索片刻, “这种功法怕不是寻常武馆、镖局所能涉及的。和军中有关?” “你还真是敏锐。”陈铮讶异地看他一眼,赞许道, “的确如此,据说那大能曾是军中元帅,后来不知遇到什么事,被砍了脑袋。 这人似乎性情极为古怪,留下的所有亲创功法都是极端暴虐的杀人技。 所以大多被朝廷扣了下来,流传进民间的极为稀少。” 他说着说着便困了,昏昏欲睡的模样, “不过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那杀人者只是内功十分强悍也说不准。” 江陵没接话。 寺庙里,渐渐陷入静默。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 镖队的人大多没睡踏实,偏殿里那股散不掉的血腥味仍旧像湿布一样糊在人鼻腔里。 叶叔派了两个脚程快的镖师,天亮前就下山去了,说是找最近的驿亭报官,再让人转告县衙来收尸。 可镖不能等。 大宗茶叶压在车上,约定的交货日子卡得死,晚一天便是扣钱,晚三天甚至可能被认作“失镖”。 于是天色一亮,镖旗重新挑起,牛车吱呀上路。 前半日路况还算平稳。 镖师们比昨日沉闷了许多,都把手放在了兵器附近,目光也时不时扫向两侧山林。 茶叶虽然包了油布,可风一吹,仍隐约带着股清苦的香气,掺在湿冷晨雾里,让人莫名有些发紧。 今天这段路不算好走。前面有一段夹谷,两边路窄,若真有人动手,多半会选那里。 江陵揉着太阳穴,仔细查看手中地图,分辨周围地形。 他昨夜也没睡得安稳,此时只能强自打起精神。 队伍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太阳刚刚越过山脊,前方的道路变得狭窄起来。 这里是一道两山夹出来的谷口,左边是陡坡,右边是密林,官道像被硬生生挤成了一条细线。 地上碎石很多,牛车经过时吱呀作响,速度也慢了下来。 进了峡谷没走多久,最前头牵车的叶镖师突然勒住缰绳,低喝一声:“停!” 整个队伍顿时一顿。 江陵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丈余外,不知何时多出了十几道人影。 截道的?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灰白长袍,袍摆垂地,兜帽半遮着脸。 他们并不吆喝,也不亮兵刃,只是低着头,口中不断念着。 那声音起初很轻,听不真切。可随着车队停下,越发分明起来。 “圣月在上,众生皆苦,血肉为桥……归于真灵……” 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森冷意味。 队伍里瞬间有人变了脸色。 “圣月教!”一个年纪稍轻的镖师忍不住失声。 就连那陆连,目光都骤然收紧,手掌下意识握住了刀柄。 “怎么会是他们……”陈铮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 江陵暗暗警惕。 原来这些人就是陈铮之前提起过的圣月教,“师兄有何头绪?” 陈铮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脸色发沉, “前些天镖局另一趟镖遭过他们袭击,死了三个人,丢了一车药材。 可那地方离这儿少说也有数百里,再加上县衙前些日子才清缴了一批圣月教徒,听说还抓了他们一个香主,照理说他们如今该缩着头喘气才对,怎么还敢把手伸到这条线上来。” 他神情里多出几分懊恼:“我就是因为知道这些,才敢带你出来。谁能想到,这帮疯子竟还有余力” 话音刚落,前方那十几名长袍人中,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缓缓抬起头来。 兜帽底下,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过分的脸。 他双眼发亮,像蒙着一层病态的光,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笑容:“奉圣月法旨,借尔等血肉与货物一用。” 叶镖师冷声:“装神弄鬼。” 那人却像没听见一样,抬起一只手。 下一瞬,两边山林里竟又钻出数道同样身披长袍的身影,连后路都被堵了。 镖队里顿时一片骚动。 叶镖师的脸色彻底沉下去,喝道:“护车!” 镖师们瞬间散开,站成两层,外层持刀枪防冲击,内层护牛车与货。 江陵也站到内层边缘,脚下一错,趟泥步的步法微微起势。 他看见陈铮已经拔刀,刀光在峡口一闪,像拉开某种序幕。 圣月教的人动了。 他们动作很快衣摆一掀,人就到了近前。 袍下露出绑着布条的赤足,脚掌落地无声。最前方一人抬拳便砸,拳风竟带着沉闷爆响,像石头砸进水里。 “砰!” 一名外层镖师抬刀格挡,刀背刚触到对方拳头,整个人便像被牛撞了似的倒飞出去,撞在牛车轮上,吐出一口血。 那把刀竟被打得弯了一截,刀刃上全是细碎裂纹。 陈铮瞳孔一缩,这不是单纯力大,这是劲透皮肉、震裂金铁的路数。至少是炼皮境,而且绝不止一个。 战场瞬间乱成一团。 圣月教的人像不怕死一般,哪怕肩头被划开口子,血淌出来也不退,反而诵念更急。 牛嘶声凄厉,有一辆车被撞歪了,茶叶袋滚落,油布破开。 陈铮一刀削掉一人半边兜帽,替江陵阻挡住一人。 那人咧嘴一笑,抬拳便拍向陈铮胸口。陈铮急退半步,刀身横挡,仍被震得虎口发麻。 “江陵!”陈铮一边格挡一边吼,“往林子里跑!快!你留在这儿我护不了你!” 江陵心里一紧。 的确如此,境界差距摆在这里,他留在这里只能是拖其他人后腿。 虽然他还有靴弩与透骨钉,但这是混战,暗器能够发挥的作用有限。 当下,也不迟疑,“峡谷外见。” 脚下趟泥步一踏,扭掉几个朝自己扑过来的人影。 借着旁边一辆牛车做掩护,趁两名教徒被别的镖师缠住的瞬间冲出峡谷,沿着碎石滩斜冲进右侧林子。 好在那些人是为了抢货,并未急追。 身后喊杀声、拳掌声交织成一团。 跑出足有百余步,他才停在一棵粗大的松树后,背贴树皮,微微探头观察。 所以,这些人就是昨夜里杀掉寺庙里和尚的凶手? 他胸口起伏,不断调整气息。 但方才似乎并未看见有人使出那能一击毙命的掌法,那些人的攻击似乎还是武道中最常见的拳法为主。 想到这里,背脊一阵发寒。 如果不是他们,那岂不是说明,杀人者还在附近? 这个猜测让他额头冷汗直冒。 跑。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 ...... 此刻,就在距离他不到二十步的一处乱石后,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那是一个蒙面汉子。 他身上裹着件破烂斗篷,左肋有一道极深的伤口,血虽然已经不再大股往外冒,却仍将衣料浸得发黑。 半蹲在树荫里,呼吸很轻。 望着躲在树后的江陵,他心中闪过一丝阴冷杀意。 妈的,都怪那些府衙的人。老子要是没受伤,也不至于连圣月教的那帮小喽啰都得绕着走。 原本想等官道那边结束后再找机会撤走,可谁知竟有个少年一头扎进林子,还停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 那帮人追得紧,好不容易才甩掉一段路程,若让这少年发现了自己,闹出动静,引来注意,那麻烦就大了。 想到这里,蒙面汉子眼神越发阴沉。 不能留。 对付这么个半大的小子,不会杀几个寺庙里的和尚难。 尸体往灌木里一丢,谁也不会知道这里刚刚死过人。 想到这里,他缓缓挪动身体,脚步放得极轻,像一条藏在枯枝里的蛇,慢慢朝江陵靠近。 而江陵正打算起身跑路,下一刻,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不对。 风吹树叶的声音里,似乎混进了另一种细小的动静。 像是有人踩在积叶上,刻意放得很轻。 他后背瞬间绷紧。 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借着树木遮挡,手指悄悄摸向透骨钉。 声音越来越近。 一步。 两步。 电光火石间,他借着练步法养出的本能,身体猛地朝前一侧,右臂反手便甩。 几乎同一时间,那蒙面汉子也发动了。 他整个人从树后扑出,速度快得惊人。 哪怕受了伤,这一下爆发依旧远胜寻常人,只一眨眼便贴到了江陵身后,五指如钩,直取他的后心。 江陵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压迫而来的黑影,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 “嗖!” 一道极细的破风声骤然划过林间。 察觉到危险,汉子顿时收掌,身体往后倾去。 那枚透骨钉擦着他的肩头飞了过去,撕开一小片衣料,划出一道血线,最后深深没入后方树干之中。 发出嗤的一声响。 蒙面汉子目光一寒。没想到这小子反应如此迅速,差点就着了他的道。 而江陵也在这一瞬彻底借势转过身来。 两人一步之距,几乎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第十七章掌法 这就是杀了那些和尚的人? 江陵一眼就看见面前这汉子的侧腰,他受了伤。 无论是不是那人,从刚才那一击的速度来看,其实力绝对远在自己之上。 不能硬拼。 至于他为什么要袭击自己,江陵来不及多想。 蒙面汉子一击落空,眼中凶光更盛,又是一掌拍来。 江陵不敢硬接,脚下一拧,趟泥步瞬间展开。 圆满境界的趟泥步,让他下盘极稳。整个人像贴着湿地滑开的泥鳅,斜斜让过。 披来的掌风携着霸道罡气,仅仅是近身,就震得他胸口发闷。 好霸道的掌法。 江陵暗暗心惊。 好在这人伤得不轻,看左侧位置,怕是伤了脾脏。速度、力道都浅了不少。 江陵眼里闪过些狠戾。 既然如此,便先攻其伤处,再往后拖。 拖他脱力、失血,更重要的是,他瞥一眼那人被透骨钉擦伤的右肩,要拖到乌麻涎发作。 他疯狂后退。绕树、借石、踩泥滑步,不断往树林深处行去。 与此同时,还不断在树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那是给陈铮留的,如果他那边结束得快,便能循着痕迹追来。 他尽量不与对方正面对撞,可即便如此,身体还是被拍中几次,若是没有甲胄护身,怕已然重伤。 江陵有所猜测,这人出掌虽然非常凌厉,但绝对不到足以一掌毙命的程度。 看来,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足以支撑他施展出那种掌法。 蒙面汉子森然,“你能跑到几时?” 江陵喘着气,死死盯着对方肩头那道被透骨钉擦出的伤口。血色已经有些发黑。显然,毒已经开始渗进去了。 但还不够。 炼皮武者筋骨气血都强于常人,这点毒若不能在短时间内多加几层,只怕还真拖不死对方。 想到这里,故意一个踉跄,脚下踩断一截枯枝,身形慢了半拍。 蒙面汉子果然上当,眼中狞色一闪,右掌如鹰喙般直取江陵胸前。 江陵猛地侧身,下盘一沉,整个人贴地滑出。与此同时,袖中寒光一闪,透骨钉极其阴狠地钉向他落地的左腿膝弯。 这一钉角度刁钻,蒙面汉子身在半空,只能强行扭膝。透骨钉擦着小腿外侧飞出,又蹭破层皮。 如此连招屡次上演。 江陵此时是真正见识到炼皮境的防御力,比如今的自己要强上不止多少。 这透骨钉他之前试过,锋锐程度可以说是吹毛断发,他手指触上去便会被划开口子。 而这汉子却能将其几乎全部挡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汉子几次发力都扑空,还被江陵手中的暗器不断骚扰,逐渐开始烦躁起来。 该死的小子,怎么如此滑溜? 而且,他扔出的钉子和箭矢总是往自己的左腰间飞来的。 伤口免不得被牵动,呼吸也粗重起来。 不能再给他机会。 他知道再拖下去对自己不利,脚下发力,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江陵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变了。 只见那汉子抬起左手,竟猛地探向自己左腰那道伤口。 噗嗤一声。 五指狠狠抠进皮肉里,鲜血顿时顺着指缝涌了出来。 江陵瞳孔骤缩。 那人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从自己腰间伤处狠狠抓了一把鲜血出来。 那血本该是暗红黏稠的,可在他掌心摊开的瞬间,竟泛起了一层妖异的鲜红。 接着,五指一合。 整个人一步踏出,脚下烂泥炸开,带着那只染血的手掌朝江陵当头拍下! 这一掌,和先前完全不同。 没有大开大合的凌厉罡风,反而带着一种巨大的死亡气息,似乎空气都被这一掌一寸寸挤压了过来。 从四面八方一同压下。 江陵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圆满境界的趟泥步明明已经练到了骨子里,可他脑海里竟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躲不掉。 那是一种近乎碾压的威慑,像幼兽在山林中第一次直面猛虎,尚未真正碰撞,身体便先一步知道了死亡的到来。 ……我要死在这儿了? 血掌越来越近。 一尺。 半尺。 三寸! 江陵甚至感觉到阴冷腥气扑在脸上,脸皮都被那掌风压得微微发麻,耳中嗡鸣一片。 然而—— 就在掌缘几乎触到他眉心的刹那,那只手,硬生生停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一样。 蒙面汉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写满了惊骇,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江陵,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怪响。 僵硬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他能感觉到一股药力正顺着血液钻入骨髓,四肢麻木。 更绝望的是。 突然泄了气,他左腰处的伤口,便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钝刀正在内脏间反复搅动,疼得他几乎昏厥。 “毒……”他用眼神恶毒地剐着江陵,心中悔恨到了极点。 他居然在那些暗器上淬了毒? 可恨,可恨!这么个毛头小子,怎能如此恶毒! 江陵和那双眼对视,胸口剧烈起伏。还以为要死了...... 幸好麻药及时起了作用。 他眼神骤冷,最后一枚透骨钉已然在握。将全身劲力灌注于指尖,对着蒙面汉子的太阳穴,狠狠刺了下去! 汉子双眼倒映着那枚钢钉。 可笑,可笑他堂堂炼皮武者,没被那帮府衙的狗崽子砍死,竟栽在了一个刚出茅庐的雏儿手里! “噗嗤!” 他整个人如同一截枯木,重重地栽倒在泥泞之中。 江陵的手还有些发紧,他并没有立刻松懈。 侧耳听了足足十几息,确认周围再无第二个脚步声,这才蹲下身去,伸手探向那具尸体。 他想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会杀那寺庙里的和尚,又为何要杀自己。 第二次杀人了。 相比上一次,他已然麻木了许多。 只有些劫后余生的快感,胃里几乎找不见翻涌的恶心感。 汉子的衣襟里鼓鼓囊囊,似乎藏了东西。江陵心里一动,摸到一层油纸包裹的硬角。 他把油纸抽出来,轻轻抖开。 里面是一册薄薄的书,封皮粗糙,边角卷起发毛,甚至还有被火燎过的焦痕。封面上几个大字: 《小无相印残篇》。 江陵的心跳,几乎在看清那四个字的瞬间就猛地加快。 居然真的陈铮口中所说的那掌法? 残篇,仅仅是残篇就有如此威力么? 他知道不能久留,迅速将册子塞进怀里,又从他身上找出几块散碎银子,约莫四两出头。 接着,用枯叶草草掩住血迹,再取回把那些扎进树干的透骨钉。 将尸体拖进一处低洼灌木,遮住大半身形。 做完这些,才转身朝官道方向折返。 ...... 官道那边,幸存的镖师们也终于从死局里撕开了口子。 他们以两条命的代价拼死了圣月教三人,包括两个炼皮高手,之后护着牛车冲出夹谷。 怕是觉得再追下去得不偿失,教徒们便纷纷退去。 叶镖师指挥着其余人在夹谷外一处稍开阔的坡地停下,清点货物。 陈铮抬眼望向夹谷方向,担忧江陵的情况。 他也受了伤,但还是挣扎着从石头边站起身。 “你去哪儿?”叶镖师看见他的动作,皱眉问到。 “去找我小师弟。”陈铮声音沙哑,“我刚才让他逃去了林间。” 一声冷笑响起。 陆连从牛车旁走过来,他也受了些伤,但比陈铮好很多,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讥诮, “那山林里出了什么野狼、黑瞎子都不稀奇。 一个刚入武馆的毛头小子,八成已经被野狼叼走,咬得骨头都不剩了。你现在进去找他,是想给狼群加道菜,还是想替他收两根指头回来?” 陈铮不搭理他,还是执拗地要往前冲。 谁知一双厚重的大手重重捏住了他的肩头,陈铮回过头,便见到叶镖师严肃的脸, “今天已经死了两个,保不准那圣月教还在林子里另有埋伏。你不能去。” 陈铮胸口起伏更重,手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可他是我师弟。” 叶镖师冷声道,“我不管他是谁,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货物送到。” 说完这句,转身撂下句话,“天黑之前不回来,就当他已经喂了狼。” 第十八章归来 江陵沿着林间低洼处一路折返,身形很快消失在更深的树影里。 不过一盏茶工夫,林间便又出现了三道身影。 他们走得极轻,脚下落点几乎不压断枝条。 为首之人身形不高,披着一件灰色短披风,腰间悬窄刀,刀鞘磨得发亮,显然常年随身。 他停在一处树根旁,蹲下摸了摸地上的泥痕,抬眼看向左右两人, “追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把他逼出致命伤口,偏偏让他钻进林子。” 他语气里压着一股烦躁,“都怪你先前那一下偏了。” 被训的那人身材极壮,身高足有一米九开外,他脸色一沉,却没敢回嘴,只低声道:“他跑得太急,林子里枝叶又乱,确实没办法。” 另一个瘦高的汉子接话,语气无奈,“我们若再失手,回去不好跟赵头儿交代啊。” 为首之人揉了揉眉心。 赵头儿发起火来,不是挨骂那么简单。 更何况那人一身掌法诡异,一路过来,已经杀了几个僧人,若是再放任他继续下去,怕是还要闹出不少人命。 “只能动作再快点了。” 三人又深入林中一段路。 没多久,瘦高汉子忽然在不远处停下,蹲着拨开枯叶,露出一片被踩烂的泥地与断枝。 “这儿有打斗痕迹。”他抬起头,目光沿着倒伏的灌木往前扫,“看样子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人交手,劲力不弱。” 另一人走近,伸手捡起一截被硬生生折断的藤条,又在树干上摸了摸几道刮痕, “那流寇的伤口在腰侧,行动不便,若真在此处激战,多半是被人缠上了。” 三人沿痕迹继续往前。 林地越走越乱,越走血腥味越浓。忽然,为首之人在一棵树旁停住,弯腰从泥里抠出一根短矢。 那短矢比寻常弩箭更短更细。 “这不是军弩箭。”他皱眉,“也不像猎弩。” 强壮汉子也凑过来,接过那弩箭,指腹在箭簇上轻轻一抹,脸色微变:“箭锋上有淬痕,像抹过毒。做这弩箭的人很讲究,箭簇开了血槽,尾部配重也很细。放眼县里,能有这手艺的不多。” 为首之人盯着那弩箭,目光更沉了几分。 “再找。”他低声道,“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不多时,强壮汉子指着地上一串细小的凿痕:“这里有三棱钉的痕,像是飞掷暗器。” 瘦高汉子忍不住皱眉,“这人手段倒是多。但这力道太浅,钉子堪堪入木半分,不像是长久练武之人。” 越往前,地上的血越多,已经不是零星滴落,而是一片片溅洒。 忽然,一股极淡却令人心口发闷的气息从前方传来。 那气息像潮湿的铁锈,又像腐败的香火灰,混着血腥一起钻进鼻腔,让人本能地生出厌恶与忌惮。 为首之人脸色微变,低声道:“是那人的掌劲残留。” 瘦高汉子声音发紧,“他果然在这儿动过真格的。” 另一人皱眉:“看来这使兵器之人,怕是凶多吉少。” 又搜了十几步,为首之人忽然停住,拨开灌木,露出一个身影。 “这里有尸体。”他压着嗓子唤道。 果然,又死人了。都怪自己三人没有及时将他斩杀。 他暗暗自责。 另外两人迅速靠拢,蹲下查看。可下一瞬,三个人的神情几乎同时僵住。 那具尸体不是他们以为的对手,而竟然是他们追了许久的流寇本人! 黑巾半落,脸色灰败,太阳穴处有个干净利落的孔洞。 瘦高汉子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到底是谁,竟然能在林子里把他干净利落地斩杀了?” 为首之人没有说话,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冷厉, “不是圣月教的手段。出手的人很聪明,用步法拖,用暗器伤,用毒逼停最后一击定胜负。” 他抬头望向林子更深处,目光阴沉,“收好那箭矢。把尸体带回去,交差。” --- 绥安县城。 云栖客栈占着城中最好的地段,门口两盏红纱灯笼高高挂着,灯影映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像铺了一层暗红的漆。 客栈里往来住客多是富商与外地行脚的体面人,掌柜一向懂规矩,连廊下的铜灯每日都要擦三遍,铜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二楼雅间里,霍南浦披着一件短衾。他身形消瘦,颧骨略突,正靠在窗边读信。 眉头越皱越紧,像是信中提到的事让他心烦意乱。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哭闹声,接着是喝骂与脚步乱响,像有人在追打。 霍南浦手指一紧,把信纸揉出一道皱痕。 起身推门出去,刚走到楼梯口,便看见院子里围着几个下人,却没人敢上前。 人群中央,一个二十几岁的锦衣青年正举着藤条,抽打一名少女。 女孩瘦得单薄,抱着头蜷缩在地,脸上、额角都有血痕,被打得抬不起头。 她的头发散乱,露出的手腕上青紫交错。 正是柳月。 他的目光在柳月身上停了半瞬,又落到那男孩身上,语气冷淡:“在吵什么?” 青年回头,见是父亲,恶狠狠地指着地上的柳月理直气壮道, “父亲,这小贱人偷了我练武的丹药,还说拿出去卖了!我不打她不长记性!” 他越说越气,藤条又落了两下。 霍南浦眼神里没有多少波动,只是疲倦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要教训人可以,但别把人打死,毕竟是以后要娶的,注意分寸。 还有,动静小点,莫要吵着我。” “是,父亲。” --- 天色渐暗,官道边的风开始发凉。 镖队在一处半山腰的山洞前停下。 洞口不大,角落还有前人留下的灰烬与碎柴,是走镖人常用的歇脚处。 众人把牛车横在洞口外侧,稍作遮挡,又在洞内升起火堆。火光一跳一跳,照得每个人脸色都灰黄疲惫。 伤员躺在铺开的油布上,用随身草药给自己疗伤。 死去的两名镖师被草席盖着,放在洞内最里面。 陈铮坐在洞口一侧,望着外头渐浓的夜色,眉头越来越紧。 他一路都留下了标记,江陵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能循着标记追上来。 可现在天都快黑透了,人还没到。 镖队中一个名叫钟鸣的镖师,在旁边递给他一口热水,“还想着你小师弟呢?” 陈铮接过水,却没喝,只握着碗,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碗沿:“嗯。” 钟鸣沉默了一下,“说不定绕路了,等会儿就到。” 见他面露愧疚,又拍拍他肩膀,“陈铮,别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走镖就是刀口舔血,谁都可能回不来。 那小子运道不好,撞上祸事,真要出事也怪不了你。” 陈铮却摇头,“是我带他出来的,我对不起他。” 钟鸣见劝不动,便也只叹口气来。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洞内原本疲惫靠坐的镖师们几乎同时抬头,手下意识摸向刀柄。火光照在众人眼里,映出一片警惕的冷光。 “谁?” 几个镖师立刻站起,刀已半出鞘。 洞口外,一道身影从黑暗里慢慢走出。 先是一个轮廓,接着是被火光照亮的脸。年轻、俊朗,双眼清亮。 他停在洞口,“是我。” 听见这声音,陈铮猛地站起,伤口都顾不上,几步冲到洞口,“师弟?你没事!” 来人十六七岁模样,正是江陵。 第十九章吃肉 山洞内的火堆噼啪作响。 陈铮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余悸:“好在你真回来了,伤哪儿了?快,坐下让我看看!” 江陵缓缓坐下,浑身疼痛比之前缓解了些。 “这是遇到什么了?”陈铮皱眉,江陵身上的血腥味极重,肯定遇到了危险。 周围的镖师也都围了上来。 江陵垂下眼帘,用一种带着后怕的语气低声道, “路上撞见了几只饿疯了的野狼。 林子里黑,我跑得急,差点被围住。 还好运气好,撞见了一个山里猎户废弃的陷阱坑,我借着那坑位周旋,把领头的狼给甩了进去,剩下的才散了。” “野狼?”叶镖师皱了皱眉,看着江陵身上那几道被树枝划破、又被利爪扫过的痕迹, “你这小子命是真硬。这老林里的狼都是成群结队的,你能全须全尾地摸回来,也是祖上积德。” 不远处,陆连哼了一声,看向江陵的眼神里,那股子轻蔑依旧没有散去。 …… 接下来的几日,镖队走得格外小心,他们也再没遇到像样的麻烦。 等那几辆残破的牛车缓缓驶入平阳县城高大的城门时,江陵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了地。 写了货,又走了几日,回到镖局。 这次走镖,货虽然保住,但死了两个老镖师。 以为镖局内部的消息收集出了岔子,没料到圣月教的活动范围已经扩张到了夹谷一带,而死掉的两位镖师家里在县城里都还算有些门楣,家属闹得厉害。 为了安抚人心,也为了堵住幸存者的嘴,镖局这次给出的银两格外丰厚。 账房内,江陵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布袋,微微发愣。 十两,又是足足十两。这在绥安县,足以买下几千斤糙米,是以前江陵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财不露白,收好了。”陈铮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低声叮嘱道。 陈铮虽然受了伤,但精神还好。他怕江陵揣着巨款在回家路上被人盯上,便执意要亲自护送他一段。 “陈哥,”江陵按了按怀里的银子,忽然开口问, “咱们县里,哪里能搞到气血散之类的药?” 如今钱财到手,江陵也不打算只当那存钱的仓鼠,只有花出去才能算数。 若想在那两个月之后的一院二院之争中夺下些名头,如今他所需要的,除了肉食,就属这气血散了。 陈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出赞许, “不错,这玩意可是好东西,虽说药效持续时间也不过十日左右,但对肉身的增幅很强,哪怕是对炼皮境、甚至是炼肉境的强者,都还能有些效果。 不过寻常的小药铺里只有次货,药力散乱不说,吃多了还伤身。真正的好药,得去县里那几家大的商行,比如四海商行、灵宝轩之类的。 他顿了顿,“那些地方水深,生面孔进去容易被宰。 我刚好认识些人,有些旧交情。能帮你拿点成色正、抽成少的。 你这两天先在家养伤,等伤口结痂了,气血稳了,就来找我。” 江陵心中感激,“多谢师兄。” 接着,二人先是去药铺买了些廉价的外伤药,然后江陵说着不必再送,各自分别。 江陵独自去了县里最大的张氏肉档。 这肉档中的肉类新鲜,品种又多,比寻常集市里卖的贵不少。以前江父还在的时候,几个月才从这里买上一两斤,改善一下伙食。 肉铺掌柜正挥着砍刀,将一扇猪肉剁得砰砰响。 江陵算了算,开口说到:“烦劳羊肉八斤,要后腿肉。猪肉十二斤,一半五花,一半精瘦。再给我拿两只收拾干净的大肥鸭。” 肉铺胖掌柜斜眼瞅他一眼。 见这少年虽然个头不矮,但衣服补丁摞补丁,一看就是城南贫民区出来的,便没好气地吐了口唾沫,随手指了指案板角上几块泛着白腻、满是淋巴的碎肉。 “买得起吗你就要?喏,这边的,便宜。” 江陵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轻轻搁在案板上。 “啪”的一声。 那银子约莫有二两重,在满是油腻的案板上格外扎眼。 胖掌柜砍肉的动作猛地僵住了,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瞬间瞪圆。 先是看了看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江陵,堆起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快得像是变戏法, “哎哟!这位小爷,您瞧我这眼力……” 他把那几块烂肉扫到一边,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现在就给您拿,现在就给您拿。” 胖掌柜忙不迭地应着,刀工变得前所未有的精细,切下来的肉片片匀称,没带半点废料。 买完肉,江陵顺路在菜摊上抓了些新鲜的香菇、香菜、葱花。 又去杂货铺称了些上好的胡椒、生姜、八角、菜籽油,满满当当提回家里。 江成正蹲在门口编草鞋,见到江陵拎着大包小包的肉,惊得手里的鞋都掉在了地上, “哥……你这是打劫了?” 江陵笑着拍了他一脑勺:“胡说啥呢,进屋,今晚喝羊肉汤。” 进了屋,张媛目瞪口呆地看着江陵,“陵儿……你、你这是哪来的钱?买这么多肉做什么?” 江陵把肉往案上一放,笑了笑:“是武馆那边给的补助。我这阵子练功勤,教头赏的,说让我补补气血。” 这是他早想好的说法。他前几日和家人说武馆近几日有晚课,都要留在馆里。 毕竟走镖容易见血,母亲只会日日提心吊胆。 现在再把银子说成武馆补助,家人能安心些。 张媛连声点头,“如此便好,人家肯赏你,说明你没白下苦功。你可得记着人家的好,将来别做亏心事。” 江陵点头应了,转身就进灶房忙活。 他前世厨艺不差,知道羊肉汤要好喝,关键在“去腥”和“出白”。 先把羊肉切块,用清水泡一会儿逼出血水,再下锅焯水,撇去浮沫。 接着把姜片略煸,再倒入羊肉翻炒,逼出香气后加足量清水,大火滚开转小火慢熬。 汤滚时要勤撇沫,火候稳了,汤色就会慢慢发白。最后再放香菇提鲜,起锅前撒白胡椒、葱花与香菜。 锅盖一掀,香味立刻冲满小屋,飘得老远。 张媛本想帮忙,却被香味勾得发愣:“这……这汤怎么这么香?你从哪儿学的?” 江陵随口道:“在武馆听师兄说的,自己试试。” 第一碗盛给母亲,第二碗给江成,第三碗他自己端着。 热汤入口,辛香的胡椒与姜味先顶上来,随即是羊肉的淳厚与香菇的鲜。 张媛小口小口喝着,连话都不愿说,半晌,大半碗就下了肚。 江成喝得满头汗,连连点头:“哥,你这手艺了得!香极了,真是香极了!” 许久不见荤腥,孩子吃得急,噎了好几次。 江陵自己也喝了一大碗。 肉汤下肚,他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在腹中升起。对于他来说,这种高热量的肉食滋补,甚至比低阶的药材还要管用。 这顿肉汤下肚,屋里久违地有了暖意。 …… 接下来的三天,江陵一心养伤。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全用来站桩。 清晨,武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江陵双腿微屈,脚趾抓地,身形如古松扎根。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且深沉,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微微鼓起,仿佛有一股气流在皮肉之下游走。 随着这几日大量的肉食滋补,加上之前那份气血散残留的药力被彻底激发,进境极快。 【混元桩:入门(288/500)】 “可惜,气血散的药力快要耗尽了。”江陵收了桩功,长舒一口气。 随着时间流逝,那种热流在筋骨里推着走的感觉越来越淡。 明天,该去找陈师兄了。 第二十章等级 正午。 江陵收了混元桩,往饭堂走去。 他几乎每天都是最后一批去吃饭的人。 弟子们多半练到差不多就散了,赶着去膳房占个好位置,热饭热菜正出锅,抢到便是赚到。 江陵却宁愿让肚子多饿一刻,也要把桩功站足。 进膳房时,大多数弟子已经吃得差不多。 见他来了,有人抬头瞥了一眼,又埋头下去。 在二院,大家都觉得江陵算是个怪人。不爱闲聊,不去凑热闹,每天站桩站得比谁都久,练得像不要命。 江陵走到灶台边,对掌勺的王婶拱了拱手,语气很客气:“王婶,早上托您留的那点火,还在么。” 王婶是个胖实的婆子,额角常年被烟火熏得发黄,脾气却不坏。 她瞧见江陵,嘿了一声:“你小子,又是最后一个。火给你留着呢。” 说着用铁钳拨开灶膛灰,果然里头还有点红亮的炭火,轻轻一挑就能复燃。 江陵笑着感谢,从腰囊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那油纸包被他压得很平,边角还用细绳扎着,拆开是两块圆圆的猪肉饼。 肉里拌了姜末、葱花、少许胡椒,煎过之后香气被油脂锁住,冷着放也不腥。 江陵早上做时还特意把肉轻腌一刻,再攥出粘性,压成饼状,两面煎至微焦后放凉,用油纸裹紧。 虽然这世道精盐贵得吓人,但以他现在手中的银钱,买些好用的粗盐还是完全够用的。 铁锅往灶上一架,添两块柴,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 把肉饼放进锅里,“滋啦”一声轻响,肉香像被人一把掀开锅盖似的,瞬间冲了出去。 膳房里原本只有米饭与咸菜的寡淡气味,这一下像被人猛地泼进一锅热油,香得霸道。 前头几桌弟子先是愣了愣,随即有人忍不住吸鼻子,有人筷子停在半空,嘴里嘟囔, “好香啊......谁在煎肉?” “哪来的肉味这么香?” 肉饼热透后,江陵盛了自己的糙米饭,又打了一勺清汤、一小撮青菜,最后把肉饼压在饭上。 明明还是二院最寻常的饭菜,却被这两块肉饼抬了底子。 江陵低头吃得安静,周围的目光却频频向他投来。 有渴望,有羡慕,有诧异。 他不予理会。 一边让心神沉了沉,从脑海深处把那道熟悉的“符箓”调了出来。 【小无相印*残篇:入流(1/700)】 江陵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微微一凝。 昨夜,觉得身上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就开始研究这小无相印。 练了小半夜,几乎把每一个动作都拆碎重做,才堪堪让这门掌法被录入符箓之中,显出进度来。 而更要命的,是后头那个数字。 仅仅是入流,就需要足足七百熟练度,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这门掌法的难度高得吓人。 第二,这门掌法强得吓人。 不由得叹口气,嘴里的肉饼似乎都少了些香味。 一个残篇都如此艰深,若是真正完整的“小无相印”,又该是什么层次? 罢了,难归难,但只要符箓能显出进度,就说明这条路走得通。 只不过,得谨慎。 这门掌法若是真像陈铮所说的那样,为朝廷所不容,那若是露出来被其余人发现,甚至有可能是杀头的罪责。 最好还是找些关于这掌法的资料来看,上次陈铮说,那本杂记是来自武馆藏书阁。 震远武馆内的藏书阁,基本都是免费开放给正式子弟的。 若是普通弟子想进入,只能缴纳银钱,按照时辰进入,这银钱可是一点不便宜。 没一会儿,膳房又进来一个弟子。 那弟子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短打,衣料比二院大多数人都细密些,腰带还嵌了铜扣。 只是他脸色发白,额头一层虚汗,走路时两腿发抖,像踩在棉花上,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名为宋宵,绥安县东街宋家布庄的三少爷。 宋家早年跟两淮商路搭上过线,后来在县里盘下染坊,又置了几十亩水田做稳田产,不算世代簪缨,但属于典型的绅商人家,银子多,关系也不缺。 宋宵刚站了一上午的桩。 他根骨不算好,又是新来的,硬扛着站完,早已把力气耗空。 此刻闻那股浓烈的肉香,眼睛一下就亮了,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竟真的有口水从嘴角渗出来,又被他慌忙抬袖抹掉。 他先去窗口领了自己的饭食。 平日里这些饭食他也能吃得下去,可今天不一样,只觉得嘴里越嚼越没味,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江陵那边飘。 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馋虫,端起饭碗,起身走到江陵身旁, “师兄,你这个好香。能不能给我尝尝?” 他似乎怕江陵误会自己贪,从袖子里掏出十几枚铜板递给江陵:“我不白吃,算我买你的。” 看着那十几枚铜板,江陵忍不住无奈。 这可真是富家少爷,随手一扔就是普通子弟近半日的收入。 不过他也不矫情,既然人家肯给,自己为何不收? “坐。” 江陵把铜板收好,将剩余半块肉饼放到他碗里,“吃吧。别噎着。” 宋宵连连点头:“多谢江师兄!” 他夹起肉饼,吃得眉开眼笑、满嘴流油,“师兄,你这比我家厨子做得还香!” 江陵拔完碗里最后一口饭,“过奖了。” 宋宵又瞄了江陵两眼,语气带着佩服, “江师兄,我这两天老看见你站桩。一站就是好久,好像腿一点都不抖。 我今天站不到十分钟就得歇,歇了再站,站了又歇,最后差点摔。” 江陵挑挑眉,没想到他居然还会关注自己,“练得久了自然就稳了,你刚开始,不用着急。” 宋宵似是又想到些什么,小脸上露出一抹不甘心, “咱们如师兄这般努力的人不多,可大家其实都比一院的人努力。但即便如此,一个多月后的两院比拼……二院肯定还是没戏。” 江陵没插话,任由他继续说下去。 “咱们二院现在也就三个人突破了混元桩圆满境界,开始学拳。 哪怕是大家公认的那位最强的那位侯策师兄,也不过是能把拳架打得像些样子,离炼皮境界远着呢。” 他说着,眼里有些向往:“可一院那边不一样。 我听我爹的朋友说,他们已经有人摸到炼皮的门槛了。” 宋宵说着说着就有些愤慨起来,“听说这次奖励特别丰厚,前五名的弟子不仅会奖赏丹药,第一名还奖励一本中阶低级功法呢。 这一通奖励下来,咱们两院之间的差距,岂不是要更大了?” 江陵微微颔首,这些情况他近几日也听说了。 而且,一院摸到炼皮门槛的,似乎还不止那周杭一人。 另外,他觉得这宋家还真是有趣,其余大多数富贵子弟都会在入门测根骨之前用药物把自家子弟的根基拔一拔,必须要让他们进一院。 而宋家却并未如此做。 更有趣的是,这宋宵才入门没多久,居然就对二院产生了些许归属感。 只能说还是孩子心性。 但是这所谓低阶高级功法是什么意思?功法等级? “师弟你说的这低阶高级功法,是何意?” 宋宵端着碗,想起江陵是寒门出身,能进武馆已不易,没听过这些门道很正常。 于是解释道:“武道功法基本分三重,低阶、中阶、高阶,也有人说,在这三重之上,还有一重。 三重功法又按照低中高详细划分,等级越高,威力越大,法门也越精。 比如咱们这混元桩,是最基础的低阶中级功法。打基础勉强足够,威力就差得远。” 中阶功法开始讲‘劲路’和‘用法’,怎么把力整出来,怎么一招打到要害,怎么护住皮肉不易受伤。 高阶的功法,甚至能凭招式、劲力、呼吸法门的配合,做到越境界杀敌。当然,那种东西离我们太远了。” 江陵立刻想起自己怀里那本残篇。 那它算是个什么等级的功法?恐怕至少也该是个中阶? 宋宵没注意他的神色,滔滔不绝地说道, “我在武馆藏书阁里见过一些低级的中阶功法,招式不多,但劲路很凶。看过一遍就知道,真练出来,跟低阶功法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江陵抓住了关键,抬眼问:“你能进藏书阁?” 宋宵点点头:“寻常弟子是不能的。但我家每年给武馆有资助,银钱、米粮、药材都出一些,所以家族子弟进出藏书阁前两层不拦。 至于第三层,听说上面放的才是馆里真正的好东西,要炼肉境的武者才有资格去取阅,普通弟子连楼梯口都摸不到。” 江陵看着他,这位小弟子现在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块可口的红烧肉。 还真是瞌睡了就送枕头啊,自己刚好需要去藏书阁里寻那功法的情况。 陈铮帮他太多,再事事去麻烦他也不合适。倒不如寻个由头,让宋宵带自己进一次。 第二十一章灵宝轩 膳房里人渐渐散了。 江陵打量一眼宋宵,猜测他大概是个馋嘴的,要跟他谈条件,讲道理不如讲吃的。 于是试探到,“师弟,你刚才说你家里厨子做饭不合你口味?” 宋宵听闻,委屈地点点头, “其实以前感觉家里厨子的手艺都还不错的。但年前我去了一次湘城,在城里吃了些山珍海味,再回家吃平日里的饭食,就显得极为寡淡了。” 说道一半,忍不住舔舔嘴唇,极为夸张地竖了个大拇指, “不过江师兄你方才给我的那肉饼,口味竟然是丝毫不输那些名贵的酒楼。” 江陵轻轻颔首。 果然如自己所想。既然如此,自己就有了些谈判的余地。于是直接把话挑明:“说实话,我想借你那点门路,进一次藏书阁。” 他把碗往旁边一放,“作为回报,往后一周,我中午都可以给你做午食。比肉饼更花样更多的都行,炖得煎的都能做。 但食材需要你自己带,毕竟我只是个穷人家的孩子。 鸡鸭鱼肉、米面佐料,哪怕只带块肥肉、一把葱,我都能给你做出味儿来。我不占你便宜,你也不吃亏。如何?” 宋宵明显心动。 带人进藏书阁这事儿不难,被阁馆发现了,大不了就是伤些面子。 而且江陵这块肉饼的味道实在勾人,并非随时可吃到的。 他迟疑片刻,“行,那咱们明天中午先试试。若是真做得好,我便答应。” 江陵看着他神色,心道果然是商人家的子弟,在做交易时倒是一点不马虎。 “明天不行。” 宋宵一愣,语气急促了些,看样子还是很期待的:“怎么?你怕做砸了?” 江陵轻笑摇头,“不,只是我明天有事。后天吧,还是这个时辰。你吃完再决定。” ...... 第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县城几条主街上的店铺已陆续卸下门板。 江陵照着和陈铮约好的时辰,提前到了东市口。 灵宝轩就在最宽的一条街上。 黑底金字的招牌挂得极高,台阶边各摆着铜炉,里头燃着驱潮的香料,淡淡药香随着晨风散开。 单看门面,便比寻常药铺、杂货行气派出一大截。 江陵站在门口等了没多久,便看见陈铮从街对面走来。 陈铮今日没穿走镖时那身短打,换了件稍体面的青布夹袄,走起路来虎步生风。 他身边还跟着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那人留着短须,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绸面长衫,显得精明市侩。 “师弟,来得倒早。”陈铮一见江陵,便笑着招了招手,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灵宝轩的宣管事,平日里管药材进出和内堂待客,我早些年替他们商号押过几趟货。” 江陵闻言,立刻拱手:“见过周管事。” 宣管事见他衣着虽寒素,人却站得稳,眼神也不怯,便含笑还了一礼, “陈镖师带来的人,自然不是外头那些闲客。 听说你设计是来买气血散这一类练武人用的成药。 今日我可为你从中周旋一二,只是灵宝轩的规矩向来严,能让的有限,还望小兄弟莫怪。” 江陵还礼,“无妨。那就多谢宣管事了。” 陈铮这时候突然凑过来,拍拍江陵肩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灵宝轩里好东西不少,丸药、散剂、膏药、补品,应有尽有。 但最要紧的是,这地方待客讲究。 进了内堂雅室,奉茶引路的多半是些年轻女使,一个个收拾得齐整体面,比外头那些灰头土脸的店伙可养眼多了。 你待会儿进去了,可别只顾低头看地。” 听到他的话,宣管事笑着摇头,没有反驳。 像灵宝轩这样的商号,背后连着各家路子,招待往来豪客和有身家的主顾,便会更讲派头。 三人说着,已一同迈上台阶。 灵宝轩门口站着两个伙计,见宣管事到了,立刻躬身问安,又把江陵和陈铮迎进门去。 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江陵脚步便不自觉顿了一下。 灵宝轩有两层,里头比外头看着还要气派得多。 两侧高柜皆是上好的硬木所制,木纹沉厚,柜角包着铜边。 柜上摆着细瓷药瓶、漆盒、玉匣,连盛药材的托盘都雕着花纹,远不是外头寻常药铺那种粗木架子可比。 才是早上,顾客就已不少。 柜台后站着几名青衣伙计,有人低头拨算盘,有人替客人包药称散,言语不高,来往却井井有条。 江陵不由得想起自家那条平民巷子。分明同属一个县城,与之相比,灵宝轩里的富贵简直像是另一层天。 陈铮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对江陵说道, “前堂摆的多是给寻常客看的,真正成色好的货,多半放在后头,不是熟人引路,轻易见不着。” 宣管事将二人领进来,先命人上茶,随后笑道:“两位先稍坐片刻。我去后库取气血散来。” 说罢,他又朝门外唤了一声。 不多时,一名年轻女使低头走了进来,手里托着红木茶盘。 那女使约莫十七八岁,梳着圆髻,眉眼生得清丽,样貌和柳月相比差上不少,却胜在身姿饱满。 她将茶盏一一放下,轻声道了句“二位请用”,便垂手退到一旁侍立,并无半分轻佻之态。 陈铮端起茶盏,眼神却没离开过那侍女,朝江陵挤了挤眼。 江陵无奈。 这陈铮师兄平日里看着正经,倒是对这方面颇有需求的模样。 他如今也二十多岁了,按理说,应该已有家室才对? 如此想着,江陵目光被偏厅旁那一列陈设架吸引了过去。 在陈铮顾着那少女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去旁边看看。” 架子上分门别类摆着不少东西。 给练武人补身的药材,如参片、鹿茸、虎骨胶、熬好的药膏。 跌打损伤用的名贵伤药,还有些兵刃护具,匕首、护臂、皮甲、绑腿之类,做工十分精细。 江陵慢慢看过去,贵的几十两,便宜的几百文。 他看得极细。 毕竟手里的银子来得不易,每花出去一分,都得掂量值不值。 看着看着,脚步在一副拳套前停了下来。 那拳套通体以熟牛皮为底,外层缀着细密铁片,拳锋和指节处又额外做了加厚,内里衬着软布,既能护手,也能在出拳时增几分打击之力。 旁边木签上写着一行小字:“铁鳞拳套,纹银一两。” 江陵微微思索。 以后他要修炼掌法与拳架,若真有这样一副合手的拳套,无论平日练功还是日后与人动手,都能多一分凭恃。 只是这价格,还是贵了些。若是让孙铁匠来做,会不会更省钱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宣管事已捧着几只药盒走了回来。 见江陵站在那架前,便笑着说道:“小兄弟眼光倒不错,一眼就瞧中了件实用货。” 江陵回身道:“这拳套做得很好。” 宣管事点了点头, “是不错。外头寻常铁匠铺打的拳套,要么太重,戴上碍手碍脚,要么铁片粗糙,真动起手来反倒容易伤了自己。 这副是咱阁里老匠做的,原本摆在这里,也是想等识货的人来买。只是可惜——” 他抬手指了指那木签下方,另压着一张小小红笺。 “前两日已经有人下了定银。”宣管事道, “是我们轩里一位常来往的大主顾,特意留着的。只等人过几日来取,账便算结清了。” 江陵点了点头,心中并无遗憾:“原来如此。” 宣管事见他年纪不大,却并无那种少年人见了喜欢东西便不肯撒手的执拗,微微满意,笑道, “若小兄弟真对这类护具感兴趣,回头我可以替你留意。只是这种精做的拳套不常有,得等。” 江陵摇摇头,“不必了宣管事费心了。” 宣管事便把手中药盒一一放到桌上,“既如此,先看气血散。” 第二十二章无视 江陵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柳月私下里给他的报价,只有五两银子。 他原以为那是市价,可如今听这位宣管事报出“五两三钱”,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柳月还往里垫了些人情。 陈铮在旁边听了,温和说道, “宣管事,能否抹了那三钱银子的零头?就当给我个颜面。这小子虽然现在还在站桩,但心性稳,今后定然成就不凡。” 宣管事听了,并没急着应声。 他能在灵宝轩当上管事,眼光自然是老辣的很。眼前这少年分明是下等之资,日后怕是谈不上成就。 若按他往日的性子,这种资质的少年,他断不会多看一眼。 可又想到陈铮与自家那位的纠葛,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陈镖师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这三钱银子的零头,我便做主抹了。” 宣管事把瓷瓶推向江陵,“五两银子,成交。” 江陵起身谢过,从怀里摸出十五两沉甸甸的银锭,一次性买了三颗。 这三颗,正好够他一个半月所用,足足可以持续到两院比试了。 宣管事收好银子,不由得多看江陵一眼。 这少年看上去一副清贫的模样,不曾想却有如此财力。 莫非是陈铮借于他的? 交易达成,陈铮却没急着走,神色忽然变得有些扭捏, “宣管事,上次我托你打听的那味续脉膏,你们轩里……还有现货吗?” 江陵挑挑眉,陈铮说这什么续脉膏的时候,语调似乎有些刻意。 隐约有种醉问之意不在酒的意味。 宣管事眼里闪过一丝无奈,摇了摇头, “陈镖师,药,今天肯定是拿不到了。” 陈铮眼中闪过一抹失望,“这却是为何?” 宣管事左右瞧了瞧,凑到陈铮耳边说道,“今日苏家那位公子来了。” 江陵敏锐地察觉到,就在“苏公子”三个字出口的瞬间,陈铮那张原本还算得上温和的脸,瞬间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苏家那个苏禾?” 宣管事脸色一苦,“是。” 陈铮手抖了抖,“什么时辰来的?” 纠结一阵,宣管家才说道,“约莫半时辰前。” 陈铮眼神拢了拢,放下茶盏,“那,麻烦您帮忙通报一声。 就说陈铮,带了师门兄弟过来,有事求见。” 宣管事看他半晌,终究是松了口,“好,我进去通报。但若是小姐不肯见……” “我不会让你在中间难做。”陈铮说。 宣管事这才转身急匆匆往后堂去了。 江陵坐在一旁,耸肩轻笑,“陈师兄,看来你今日带我来,还有些别的目的。” 陈铮不由得苦笑一声,叹道:“让你见笑了。这事儿……我也不瞒你。 我心慕这位灵宝轩的大小姐,已经三四年了。 前些年练武还没练出个名堂,只能忍着。 过了炼皮境,加入镖局,便有了由头。 借镖局常年替灵宝轩押送贵重药材,在这儿进进出出的,渐渐跟她熟络起来。 她那个人,虽是千金之躯,却没半点娇气,心思也通透。并不嫌弃我半分。” 说到这里,陈铮眼中闪过温柔。 “可最近,县里两大家族之一的苏家公子苏禾也看上了她。 苏家作为这县里的两大家族之一,财帛权势比我强出百倍。 好巧不巧,前次我和她单独幽会,被她父亲撞见。 作为这灵宝轩的东家,他骨子里是瞧不上我们这种刀口舔血的粗人的。 所以这几月都对灵宝轩严防死守,根本不许我单独见她。” 陈铮自嘲地笑了笑, “今日,打着带师门兄弟买紧要药材的名头,宣管事才会放我进这内堂。若是我自己一个人来,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江陵听着,心中了然。 难怪今日陈铮表现得如此热络。 他跟宣管事提起那什么药膏,怕是他们之间见面的某种“暗号”吧。 他心中一叹。 在这阶级森严的世界里,一个小小镖师想要求娶大商号的千金,无异于白日做梦。 没过多时,内堂帘子一掀,宣管事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对着陈铮和江陵做了个请的手势,压低声音提醒道, “小姐请你们二位进去。不过……苏公子还在里头,待会儿说话,可得有个分寸。” 陈铮起身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掀起厚重的锦缎帘子,一股比前堂更清雅的香扑面而来。 进得里间,江陵只觉眼界又被拓宽了几分。 地面铺着长毛红绒毯。 四周立着几扇紫檀木嵌羊脂玉的屏风,屏风上绣的是远山寒翠,针脚细密得浑然天成。 屋角的铜鹤香炉正吐着细烟。 单是这一间屋子的陈设,怕是就能抵得上寻常百姓几十年的嚼用。 屋中央,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女子便是灵宝轩的大小姐戚清。 她生得并非那种一眼惊艳的绝色,却贵在气质清丽脱俗,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坐在她对面的男子十八九岁的模样,相貌平平,甚至透着几分酒色过度的虚浮。 身上穿着金丝滚边的紫色湖绸长衫,腰挂一块巴掌大的极品羊脂玉佩,神色间满是不可一世的倨傲。 陈铮一进屋,目光便定在了戚清身上。 戚清也微微抬眸,两人视线交汇,虽无一言,但那眼底深处藏着的担忧与情愫,却是怎么也遮不住。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陈大镖头。” 苏禾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盏,发出一声轻响,他斜睨着陈铮,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陈铮,你这脸皮倒是比咱们县城的城墙还厚。 宣管事没告诉你,本公子正陪着清儿雅叙吗?你一个走镖的粗人,满身汗臭味,也敢往这清净地方钻?” 陈铮脸色铁青,沉声道:“苏公子,我是带师弟来买药的。灵宝轩开门做生意,我为何来不得?” “师弟?”苏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目光移向陈铮身后的江陵。 他看着江陵那件打着补丁的旧长衫,眼里嫌恶之色更浓, “陈铮,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自己是个不入流的武夫,如今还带了这么个寒酸的跟班进来? 瞧瞧这小子的模样,怕是连买药的银子都没。带这种人进灵宝轩,也不怕冲撞了清儿的贵气。” 陈铮眼神一寒,“苏公子,我唤你一声公子,是敬苏家。但你如此辱我师弟,我便不会再给你任何体面。” 听到他的话,苏禾发出一阵轻蔑的大笑,慢条斯理地走到陈铮面前,语气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怜悯, “你这种废物,也配谈给我体面? 你练武也有些年头了,到头来也不过才堪堪摸到炼皮境的门槛。 就这等平庸至极的资质,这辈子怕是锻骨无望了。” 戚清眉头微蹙,站起身来,护到陈铮身前,“苏公子,你再咄咄逼人,我便要送客了。” 苏禾却没有要停下的打算, “清儿你别掺和,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陈铮,我听说你和陆连打了好几架,还被揍的鼻青脸肿? 连那种落魄子弟都打不过,你拿什么跟本公子争?拿你那对长满老茧的拳头吗?” 江陵眯了眯眼,他一直都在盯着这苏禾的神色。 这人在演戏。 他故意用恶毒的话语激怒陈铮,就是为了逼这个性格刚烈的汉子在灵宝轩内堂、在戚清面前率先动手。 而以他所言,陈铮是不可能打得过他的,所以他就可以把动静闹到前堂人尽皆知。 如此一来,陈铮就是在商号闹事、毁坏重宝、惊扰贵客的莽夫。 这一闹,不仅让陈铮在戚清面前颜面扫地,更给了戚清父亲一个绝佳的借口,即便戚清再护着陈铮,戚老东家也绝不会容许这种人再踏入灵宝轩半步。 苏禾眼里的轻蔑更加清晰, “本公子劝你还是撒泡尿照照自己,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攀上戚家的门槛?不自量力!” 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彻底激怒了陈铮。他双眼布满血丝,额角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脚下的长毛红绒毯猛地一陷,整个人被激怒的黑熊,眼看就要出手。 “师兄,不要冲动,这是激将法!” 江陵猛地按住陈铮手腕,掌心之中透骨钉刺出,刺地陈铮一阵刺痛。 陈铮愤怒的情绪瞬间冷静下来,神色恍了恍,“你说什么?” 第二十三章鳜鱼 夜里,江陵回到平民巷时,天已擦黑。 院里灶口还有余温,张媛正把白日里得来的米与盐收进缸里。 江成正在角落里抓着一只带壳的小虫玩。 见他进门,张媛便把白天的事说了, “今儿个怪得很,“黑虎帮的人进巷子了。” 江陵眉心一跳,手刚放下包袱,便停住:“他们又来收钱?” “不是。”张媛摇头,像是自己说出来都不敢信,“他们竟挨家挨户给了一包精米、一包粗盐,还塞了一两碎银。 说是他们二当家的萧安知道前些日子张彪欺负百姓,叫他们挨家挨户补偿。” 江陵听完,眉头皱起。 黑虎帮这种地头势力,平白无故“赔礼补偿”,多半不是忽然良心发现。 要么是换了管事的人,想收拢人心、立规矩;要么是上头有人盯得紧了,帮里需要做出样子,免得惹来官差清剿。 无论哪一种,能压住张彪那种横行的人,还能让帮众挨户送东西,这位萧二当家都不会是寻常角色。 “既然每家都给了,那暂时应该没什么问题。娘,你东西先收着。只是最近最好少和外头起冲突,能避则避。” 张媛点头,嘴上应着,眼里却有担忧。江陵看在眼里,便把话岔开,催她早些歇下。 等张媛与江成都睡去。江陵如往常一样,走去后院。 他把今日在灵宝轩买来的气血散取出,闻了闻药气,总觉得比先前那一瓶更冲些像是药材更足、更实。 药一下肚,那股热意便往四肢百骸散开。皮肤很快起了一层细汗,手指微胀,像血都往末梢灌去。 他摆开桩架,腰胯沉下去,背脊如绷弓。 热意在腿根处最明显。江陵按着上回的经验,站到两腿开始打颤时便立刻收桩,缓缓走动几步,揉开小腿,再回到桩中继续。 如此反复,直至夜更深。 第二日,江陵他揉了揉肩颈,心念一动,那熟悉的字样便浮在心头。 【混元桩:大成(312/500)】 江陵怔了一下。 他原以为第二次服用,效力会比第一次弱些,没想到竟又进了一截。 要么是灵宝轩这瓶气血散药材更足、炮制更精,要么是脾胃与筋骨相比上一次更能吃得住药力,吸收更顺。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好事。 到了武馆,江陵刚踏进二院演武场,便察觉气氛不对。 场中围了一圈人,议论声压得很低,却带着兴奋。 宋宵在里头,那个大家公认二院第一的侯策也在。 侯策生得不算俊。他身量颀长,肩背却阔,像是骨架天生比旁人硬一分,站在人群里不必抬声,便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江陵通过他们的服饰认出,其中还有四个平日不常来二院的正式弟子,陈铮也站在人堆里。 正式弟子平日里都穿着他们独有的服饰,是一身白色短打,绣金线,显得十分贵气雅致。 可以说,在武馆里,没人不想穿上这身衣服,只要穿上,便天然高了所有人一头。 宋宵眼尖,一眼看见江陵,立刻招手:“江师兄!” 周围的弟子纷纷侧目。江陵平日里沉默寡言,他们没想到他竟然跟宋宵还有交情。 江陵走过去,朝陈铮和宋宵点了点头。 此时,正式弟子中一位看上去年纪最大的青年开口了。 他扫视了一圈,“袁诚教头吩咐,两院大比,二院不能输得太难看。 所以,我们几个师兄会选出四名天赋尚可的弟子,亲自指导。” 江陵恍然,这是要给二院开小灶? “侯策,是袁诚师傅亲自点兵的,不占我们名额。”大师兄指向侯策。 后者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如常。 接着,他又报了四个名字,皆是混元桩已经跨入圆满境的弟子。 “还差最后一个名额。”大师兄环视四周,犹豫不定。 陈铮踏出一步,拍了拍江陵的肩膀,推荐道:“大师兄,我荐江陵。这小子心性极稳,且极为勤奋,是个可造之材。” 大青年眉头微皱,看向江陵。他并没有立刻应允,而是走上前,伸手在江陵的肩膀、脊椎和胯骨上快速捏了几下。 这是在摸骨。 片刻后,他收回手,眼中露出一抹惋惜,摇了摇头:“陈师弟,你的面子我本该给。但这位小师弟底子实在太差,筋骨闭塞,即便有勤奋补拙,一个多月内也难有质变。 我们这次带人是为了应付比拼,讲究的是见效快。带上他,只会拖慢其他四人的进度。” 周围传来几声窃窃私语,不少人看向江陵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怜悯或幸灾乐祸。 陈铮脸色有些难看,还想再争,江陵却伸手拦住了他。 “多谢师兄。”江陵神色平静,“我确实不合适。” 他对着众人拱了拱手,便主动退出了人群。 他确实不恼。 因为他很清楚,那被唤做大师兄的青年说的是事实。 自己的根骨确实平庸,能有今日的进度全靠面板和不要命的苦练。 这种所谓的“突击指导”,往往会为了快速见效而动用一些透支潜力的法子,对于追求桩功根基稳固的他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 正午的太阳毒辣,演武场上的青砖被晒得微微发烫。江陵收了桩功,浑身已被汗水浸透,贴身的短衫湿得能拧出水来。 他匀了匀呼吸,只觉丹田处那股由药力化开的热意愈发厚实。 “江师兄。”宋宵这时候走过来,十分自来熟地一把揽住江陵的肩膀,“没忘记咱们前日的约定吧?” 江陵点点头,“自然记得。你今日带了什么材料?” “嘿嘿,是鳜鱼。”小胖子吸了一下口水,“你会做不?” 江陵看他一眼。 这人还当真心宽。 鳜鱼肉质鲜嫩细腻,刺极少。寻常大户人家讲究吃相,在酒席上吐刺被认为不雅,而鳜鱼这种只有脊间大刺、无细碎小刺的鱼,是宴请贵宾的首选。 他穿越过来之前倒是常吃常做,但宋宵就不想想,自己现在只是一介平民巷出身的寒门,按照常理而言,应该是连这鱼的名字都没听过才对。 于是只说道,“鱼肉嘛,会一些。” 二人今日来的早些,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二院的弟子,碗筷磕碰声不绝于耳。 然而,当江陵踏入食堂的那一刻,喧闹声诡异地小了几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带着审视、戏谑,更多的是嘲弄。 “瞧,那个江陵来了。” 一处靠窗的长桌旁,几个平日里就爱扎堆的弟子正凑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 “他在那些师兄面前,那脸丢得可真够大的。” “可不是么,真以为站桩勤快点就能飞上天了?烂泥扶不上墙。” 江陵看他们一眼,嘴角弯起一抹嘲讽。 这些人也不过就是些资质平庸之辈,平日里也不上进,到时候在那院内比试内怕都是些垫底的存在。 现在倒是在这里嘀嘀咕咕地嘲讽自己,多可笑。 人性使然。不论到了哪里,过了多久,也都如此。 宋宵兴冲冲地拽着江陵钻进食堂后厨,直奔最里侧的灶台,喊着让他赶紧动手。 几个正忙着翻炒大锅菜的厨子见状,纷纷停下手里的铁铲,“去去去,你们这练武的手,拿得稳锅铲?莫要糟蹋了东西!” 唯独那个上次帮江陵留火的婆子却眼睛一亮,满脸期待地凑过来。 她可是闻过那肉饼的异香,知道这少年在吃食上有着深藏不露的本事。 宋宵不在意地摆摆手,“糟蹋了我赔你们就是!” 接着显摆似地从一旁水缸里拎出一尾肥美的鳜鱼,显然是上午就带来放着的。 鱼身还透着些清气。 江陵也不废话,将那尾肥硕鳜鱼按在案上,刀锋如游龙般掠过。 他并未如寻常做法般切段,刀不断划过,横竖深切却皮连肉不断。随即抹上薄粉,待油锅滚烫起烟,将鱼拎起滑入。 这些日子的武道锻炼,倒是在这时候体现了出来,拿刀更稳了。 看见他这熟练的功夫,旁边几位大厨都收了些轻视的想法,眼里满是震惊。 “滋啦!” 滚油瞬间锁住鲜美,鱼肉受热卷曲,竟如蓬松的松鼠尾巴般在锅中绽开,金黄灿烂。 江陵手腕微抖,另起一锅熬制芡汁,陈醋的酸香与糖蜜的清甜在火候催化下,化作一汪红亮如琥珀的浓汁。 他稳稳托起炸酥的鳜鱼,将那滚烫芡汁当头淋下。 只听“噗”的一声脆响,一股混杂着焦香、果酸与鱼鲜的浓烈香气瞬间炸开,直冲房梁。那酱汁挂在金鳞之上,晶莹剔透,勾得众人喉头齐齐一动。 起锅、装盘。 香气飘散。 陈醋被高温瞬间激发的醇酸,混着蜜糖化开后的清甜,还有深油炸透后鱼皮散发的油脂焦香,三者交织缠绕。 这股香味顺着灶台一路狂飙,穿过厚重的布帘,席卷了整个喧闹的食堂。 原本正埋头啃着干硬炊饼、喝着寡淡杂菜汤的二院弟子们,动作齐齐一僵,连咀嚼都忘了。 无数双眼睛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般,死死盯着后厨的方向。那股钻心的甜酸鲜香直往鼻孔里钻,勾得人肠胃深处一阵紧似一阵的痉挛,喉头滚动声此起彼伏。 “这法子……闻所未闻啊!” 掌勺的大师傅凑近一瞧,只见那鳜鱼肉色洁白如蒜瓣,芡汁晶莹剔透,忍不住失声赞叹。 几个原本看热闹的厨子也纷纷围拢过来,只觉得食指大动。 宋宵早已等不及,伸筷子夹了一块。 只觉鱼肉滑嫩如脂,鲜美之气直冲脑门。他一边烫得哈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大喊:“好!太绝了!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地道的鱼!” 江陵也夹起一口,叹一句这饭还是得自己做的最好吃。当然了,食材也是必不可少的。 他对自己的厨艺很有自信,所以也更清楚,这宋宵只要跟着自己吃了一个星期,之后怕是再也离不开自己的手艺了。 毕竟是宋家子弟,只要借着这层需求,和他关系更近些,以后他还有些别的需求,就也好开口了——一顿饭的事。 宋宵吃得很快,江陵都没吃几口,他就汤带肉刮了个干净。 抹了抹嘴,豪气地一拍江陵肩膀:“就冲这顿鱼,你的事包在我身上!不就是藏书阁吗?明儿个一早,我就带你进去。” 看着盘子里仅有的汤汁,江陵无奈地咽了咽口水。 我可还饿着呢。 如此想着,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块肉饼。算了,将就着吃吧。 第二十四章元帅 几个厨师眼巴巴地看着宋宵把那盘鱼肉一股脑塞进肚子里,连一口都没留下,满脸的可惜。 “江小友。”其中一个厨师搓搓手,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以后可要多来灶房啊。” 另一人也凑过来,“是啊是啊。只要你来,我们一定给你多加些肉,每天至少二两!” 江陵拱手笑笑,“一定。” 他心里也明白,这世道艰难,虽然他们这些厨子在武馆里谋生计也可以算得上吃喝不愁。 但也都不甘心就一辈子缩在这种小地方,只是苦于学无门路。 若是手艺更好些,就能去更大的酒楼和饭馆,日后生活自然也更舒畅些。 更何况许诺给自己每天二两肉也不是小数目。 成年人一顿纯肉菜也就二两左右。怕是要从他们自己月前里剩,或者从别的弟子嘴里抠出来。 可以说对他来说是意外之喜了。 江陵与宋宵从食堂后厨出去。 看着二人背影,为首的刘大厨迫不及待地伸手蘸了一下盘子里剩余的汤汁,眼神发亮, “简直是绝世美味!” 剩余几个厨子也都围过来,包括那胖婆子。 “给我尝尝!” “还有一点,别独吞啊!” 几个人挤成一团,没多久,盘子就变得干干净净。 食堂里,那股酸甜鲜香的余味仍在梁柱间打转。 有弟子按捺不住,成群结队地往后厨门口凑。 有人探头往里张望,有人直接扯着嗓子问:“方才那香味到底是什么东西?谁做的?” “还用问,定是刘大厨露了一手。”一个圆脸弟子信誓旦旦,“除了他,谁还能把鱼弄出这等香味?”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胡扯,刘大厨炖汤还行,论做细菜,分明是郑大厨最拿手。那味道甜里带酸,酸里又透鲜,肯定是郑大厨的新做法。” 一时间七嘴八舌,吵得热闹。 几个灶上的厨子正收拾锅勺,被围得头都大了。 刘厨师挺着肚子咳了一声,才把众人声音压下去, “都别猜了,”他脸上还带着些回味,“并非是我们所做,而是方才那位少年。” 少年? 门口弟子先是一愣,随即有人想起来刚才从后厨中走出去的二人,恍然, “原来是宋宵。也是,宋家什么门第?吃过见过,平日里又爱讲究这些口腹之欲,会做一手好菜也不稀奇。” “是啊,他家里什么厨子没有,耳濡目染也学会了。” 众人正说得笃定,先前帮江陵留火的那个婆子却“哎”了一声,端着洗净的木盆从里头挤出来:“你们都说错了。做鱼的可不是宋公子,是那江陵。” 这话一出,门口像是忽然静了一瞬。 “谁?江陵?” “你说的是那个闷葫芦江陵?” 众人面面相觑,满脸都是不信。有人甚至下意识笑了两声。 婆子见他们不信,越发来劲:“是他。我上回就闻过他做的肉饼香味,今日这鳜鱼更绝。” 刘大厨也点头作证:“是他。那刀法麻利得很,剖鱼、改刀、下锅,一气呵成。别说你们,连我们几个都看得发愣。” 这一下,围在门口的弟子们彻底炸了锅。 “他居然还有这能耐?” “平日里一句话闷不出来,竟还会做这等菜?” “练武不成,倒在灶台上有本事?” 也有人神色古怪,低声道:“那刚才宋宵特意把人带进后厨,莫不是早就知道?” 后厨门口的喧闹声越传越开,不过片刻,连外头吃完饭准备回去站桩的弟子都知道了。 今日那盘香得让人发疯的鳜鱼,竟是江陵做的。 ...... 第二日一早,天色才蒙蒙亮,江陵便已在巷口等着。 今日要进那藏书阁,说实话,他是有些迫不及待的。 没过多久,宋宵便晃晃悠悠地来了。他咧嘴一笑,:“等会儿进去可记得别往三层上头探。” 江陵点点头。 两人一路往武馆后方走去。 越过演武场,穿过一段青石甬道,便见到一座独立而建的高阁,静静立在一片青竹深处。 那阁楼以青砖黑木为骨,外观近似塔阁,却又没有寺庙佛塔那种飞檐繁复的样式,匾额上几个大字:问道阁。 门口并无披甲带刀的守卫,只有一个穿灰布短袄的老头,坐在一张竹椅上,手边摆着一壶粗茶,一册名簿。 他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像是快睡着了,偏偏人一靠近,眼缝里便透出一点说不出的精亮。 宋宵走上前去,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竹牌,递了过去。 那竹牌不过掌心大小,上头刻着一个清楚的“宋”字。 老头一见那竹牌,神色便正了几分,伸手接过细看。 “宋家子弟,入阁翻书。这位是我身边书童,识几个字,帮我记些东西,带进去无妨吧?” 那老头抬眼看了看江陵,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进去吧。不准撕页,不准藏书,不准往上头乱闯。若惹出事来,老夫可只认门牌,不认人。” 二人进了门。 藏书阁第一层,是一座中空的圆形大堂。 四周墙体顺着弧形向上围拢,木制书架一圈圈贴着墙壁延展开去。 正中摆着几张长桌与木凳。 靠近里侧则另辟出一块休憩之地,铺着竹席,放着茶炉与几张软靠圈椅,显然是供身份高些的弟子歇脚之用。 而来往其间的人,几乎尽是身着白衣的正式弟子。 有人立在书架前抬手取书,有人已经坐在长案边低头翻阅,神色专注。 宋宵冲江陵低声道:“你自己转去吧,我去那边歇会儿。” 便熟门熟路地踱到那块休憩区去了。 江陵则沿着外围书架,一圈圈看了起来。 第一层藏书多是些分门别类的杂书。 譬如兵器收录、郡县山川总图、堪舆杂说之类。 甚至还有医理粗解、驿路图记、矿脉识别、兽皮处理等旁门书册。 若换个读书种子来此,只怕要如获至宝,可对眼下的江陵而言,却不是他最急着看的。 便顺着木梯往第二层走去。 二层明显安静了许多。 这里的人更少,书架也不似一层那样繁杂,而是多了许多贴着木签的小类。 有“桩功”“吐纳”“拳法”“掌法”“腿法”“擒拿”“外练杂记”“武道见闻”种种。 书卷装帧也较一层精致,有些甚至还裹了薄薄的油布皮,显然更受重视。 他自最靠近楼梯的一排开始找,一本本翻过去。 《五禽散手图谱》里有几式仿虎扑、仿鹤啄的招法,图画多于文字。 《站桩二十误》则专讲新手站桩时的毛病,看了一会儿,倒让江陵颇有些收获。 可还是没见到自己想要的。 在二层翻看许久,手指都沾了淡淡的纸灰,才终于在一处较偏的“武道见闻”书架上,摸出一本纸页发黄、封皮略旧的册子。 那册子名为《边军武人杂记》。 江陵之所以注意到它,倒不是书名多出奇,而是翻开后,在某一页页边的旧笔批注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字样:“无相”。 他心头一跳,立刻将书捧到窗边,借着光细细往下看。 这一看,果然让他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书中有一段专记前朝末年一位统军元帅的事迹。 那元帅姓顾,不知全名,只称“顾帅”或“无相帅”。 此人出身边的军伍,年轻时不过是一名帐下校尉,后来逢乱世而起,凭着一身惊人武道与极其狠厉的用兵手段,数十年间一路杀上高位,最后执掌北疆重兵。 最盛时,曾率边军北出数百里,大破北方蛮族联军,连踏数座王帐,军功累累,声威煊赫一时。 可他所创功法却多走极端,过于凶戾,讲求摧筋断骨、一击绝命。 不合当时朝廷与名门大宗的所谓“正道”眼光,故而颇受排斥。 后来遭忌被诛,也有人说是他练功反噬暴毙。 其后人、门客多被清洗,留下的几门功法也散佚极快。 传说顾帅武道能耐通天,练的都是自创奇功。 关于小无相印的详尽修法,书里却并无多少。 只笼统地说这门掌印法是顾帅所创诸法之一。 专取“凝气、叠力、摧杀”四字精义,讲求“祭血”二字。出手时血掌印如层浪相迭,一重压一重,越打越凶,越杀越盛。 书中用了“掌意不绝,则敌骨肉寸寸而裂”这等字句来形容。 江陵皱眉回想片刻,那蒙面汉子当时的出手确实如此描述一般。 除此之外,还提到这位元帅亲创功法,还有《破军七势》《黑龙卸甲经》数种,传闻威力都远远强于寻常高阶功法。 写到这里,后头便只剩一些真伪难辨的边军轶闻,再没有更实在的东西了。 江陵合上书,手心微微沁出了一层汗。 如此所说,莫非这小无相印,也是那所谓比高阶功法更为恐怖的存在? 其来头越大,他心里反而越不安。 像这种连藏书阁杂记里都语焉不详的凶功残篇,竟落在了一个死人身上。 那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身上为何会有这种级别功法的残篇? 若只是偶然得来,倒也罢了。可若那人背后牵扯着什么势力、什么旧脉,那自己无意中卷进去的,恐怕便不是一条简单的人命了。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摇摇头。 算了,如今想再多也无用。 往后若真碰上相关的人或线索,再细查不迟。 江陵将书放回原处,想着来都来了,不如继续找找宋宵所说的那些中阶功法。 又沿着二层继续往后翻看,多是些低阶功法。 《黑沙掌》,靠药砂与拍打练掌力的粗练法门。 《游蛇步》,适合闪躲的步法...... 多半是些普通路子的功法。 江陵一边看,一边暗暗比较。 又往二层最深处走了几步。这一带书架明显比前头少,放的书也更薄、更旧。 一侧有标注,是武馆能让普通正式弟子接触到的中阶功法了。 他心头不由自主地热了一下。 第二十五章抓捕 签押房里,赵铁鹰坐在案后,脸色阴沉。 案上摊着几张供词和验尸格目,旁边还压着一块沾血的破布,是从案发处带回来的。 他抬眼看向面前三个捕快,声音发沉:“都过去好几日了,还没查到杀那人的究竟是谁?” 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没人敢应。 瘦高汉子戳了戳三人之中为首那人的衣服,为首之人当做没发现。 极壮汉子往后挪了挪,把头偏过去。 赵铁鹰额头跳了跳。 这三个家伙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开始互相推锅,他都习惯了。 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你们都知道他身上的东西路数有多凶。 尸首上没有余下的残篇,只有可能被人拿走了。要是被心思不纯的人得了去,那人再有些根骨,以后怕是会成祸患。” 瘦高汉子见赵铁鹰虽急躁,但并没有要责罚三人的意思,于是大着胆子, “赵头儿,卑职几个已把那段官道前后问过一遍。那日天色将晚,过路的不多,能对上时辰的,只有一支镖队。” “镖队怎么说?” “镖队的人都说,当时官道上除他们之外,只见过一拨圣月教的人。”他顿了顿,“卑职瞧过伤口,也问过仵作,死者胸腹那一下干脆利落,像是近身骤发,跟圣月教的拳法不大对得上。” 三人之中为首的这才过话头,“所以卑职几个又细问了镖队里的人。他们只说那日镖队里有个少年曾独自离队,落后了一阵。按时辰算,倒与案发前后差不多。” 赵铁鹰抬起头,“是谁?” “似乎是震远武馆的弟子,年纪不大,平时也不起眼。 听说连拳都还没学,只是在外院站桩。卑职几个想着,这样的人怕是没本事杀人,所以就没往深里追问。” “震远武馆?”赵铁鹰顿时讶异。 屋里安静了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慢摩挲着案角,半晌还是说到,“越是不起眼的人,越不能轻易放过去,继续查。” “不必惊动震远武馆的教头,先私下去打听清楚。把那少年的名字、住处、近来行踪都问明白。尤其要查清他那日离队后去了哪儿,多久才回来的。” “是。” 赵铁鹰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和他一起逃出来的另外几人,抓到了没?” “......” 三人又沉默下去。 还得是那瘦高汉子最先开口, “还没拿住。我们这些日子已托知县发了话,也让城门、渡口那边留心了,可绥安县近来实在乱得很。 不止有圣月教的人出没,城南城北又新冒出两三股帮派,彼此争地盘、抢生意,底下小喽啰四处乱窜。 我们借着黑虎帮二当家打听些消息,也没找出什么名堂来。 再加上前几日湘城那边来了位老爷,县里上下都忙着分派人手伺候、巡防,能用来追人的差役本就不多,如今更是捉襟见肘。” 为首那人也连忙补了一句, “那几人既然能一路逃到绥安县,本就不是毫无经验的蠢货。 若是分散藏进城中巷子、棚户、码头苦力堆里,咱们这点人手,想一时半刻翻出来,着实不易。” 赵铁鹰听完,叹息。 残篇重要,可那逃出来的几人手上本就不干净。 这样的人留在县里,今日能避官,明日便可能劫舍、伤人,再闹出人命来。 想到这里,只得妥协,“罢了,功法的事情先放一放。” 三名捕快都是一怔。 赵铁鹰起身道:“那残篇既已不见,一时半会儿急也无用。 倒是那几个人,不能再拖。若任他们在县里乱窜,回头再杀了人,责任还得落到衙门头上。” “你们回去再理一遍线索,把他们最后露面的地方、沿路可能藏身的窝棚、脚店、空宅都列出来。 我亲自跟你们走一趟,先把人追出来再说。” 几名捕快闻言,精神都是一振,忙齐声应道:“是!” 赵铁鹰拿起案上的佩刀,目光冷了几分。 只盼别再生出新的乱子。 ...... 问道阁。 江陵伸手取下那几本封皮标着中阶功法的册子。 翻开之后,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册中并无他预想中的行功路线,也没有经脉运转、换气发力之法。 更多的,反倒是对这些功法威能的描述,像是名录。 譬如《崩山劲》,只说此劲最善硬打硬进。 《流云掠影步》则是步法展开后,挪闪轻快,炼皮武者修炼至大成,短途腾挪甚至堪比寻常炼肉武者。 江陵又连翻几本,结果都差不多。 他心中略有失望,却并不如何意外。 真正的中阶功法,本就是武馆拿来压箱底的东西。 两院比拼之所以引得众人眼热,很大缘由便在这些功法奖励上。 若连最紧要的修炼法门、行气路数都明明白白摆在书架上,任人翻看誊记,那这奖赏也就轻贱了。 虽说藏书阁原本就只对正式弟子开放,对他们来说这些中阶功法可能也不算什么稀罕物,但也有的是如宋宵这类被破格容许进入的弟子。 江陵在藏书阁二层又停留了许久。 好不容易进来一趟,自然是多多益善。 那些低阶法门、武道杂记、练力养息的小册子,纵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可于他而言,依旧有不少可取之处。 看了大半日才合上书,准备离开。 他今日收获已经不小。转过身,准备循原路下楼。 可就在这时,脚步忽然一顿。 不知不觉间,已绕到了二层最里面一片相对僻静的角落。不远处,便是通往第三层的楼梯。 先前他只从下头远远看过一眼,此刻离得近了,才真正瞧清那楼梯的模样。 那竟不是寻常木梯,也不是青石台阶,而是由玉石雕琢而出。 玉质里透着淡青,上头雕着细密如云纹般的回旋纹路。 江陵顿时讶异。 玉本就昂贵,寻常百姓家里有一块指头大小的好玉,都要郑重藏着。可在这里,竟有是拿整块整块的玉石来砌楼梯,这已不是“奢侈”二字能形容。 第三层入口处,还隐约立着一扇高大的玉门。 因楼道转折和光线缘故,看不见全貌。 话说,这玉石可是颇有名堂。 贴身久佩能平稳气血、温润肌骨。寻常富贵人家喜欢让体弱的孩童佩玉,不全是图个好看,也存了几分“养人”的意思。 至于更少见些的寒玉、暖玉,则更是武人眼中的珍物。 这震远武馆还真是深藏不露,财帛比自己所想还要雄厚。 当然,也不排除是什么富甲一方的家族,或是从武馆里走出去的某些弟子所赠。 一瞬间,心里甚至生出了上去看一眼的念头。 不过也仅仅是念头。 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顺着木梯下了楼。 宋宵还窝在休憩处喝茶,手边点心已经去了小半,正翘着腿翻一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游记。见江陵下来,他懒洋洋抬了抬眼:“看完了?” “嗯。”江陵道。 宋宵把书一合,起身伸了个懒腰,脸上的肉一抖一抖, “那便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藏书阁,迎面正碰上一阵春末的风,把门前松针吹得轻轻滚动。 第二十六章撼山 此后日子,便在一种近乎枯燥的节奏里飞快滑过。 江陵愈发沉得住气。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在院中活动筋骨,待气血稍开,就去武馆站桩。 中午变着花样给宋宵做吃食,自己也蹭着些山珍海味,时不时给家里带些。 这种日子苦是真苦。 若练得太狠,两腿酸软得像灌了铅,肩背筋肉一抽一抽地疼,连站稳都难。 可也正因如此,他越来越能把握自己的极限在哪儿,什么时候该咬牙多顶一刻,什么时候该及时收势。 肉食与药散一并跟上后,效果比先前单靠苦熬强了太多。 时日一晃,近一个月过去。 这一日清晨,天色灰白,武馆演武场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意。 江陵像往常一样沉肩坠肘,双足扎地,缓缓立起混元桩。起初一切如常,可站到约莫一炷香后,他忽然感觉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贯通了。 那不是外力冲击,也不是气血散服下后的燥热。 而是一种极其清晰的“整”。 从脚掌踩地开始,到小腿、膝胯、腰腹、脊背,再到肩肘腕掌,原本只是勉强连成一线的支撑,忽然在这一刻真正贯通起来。 江陵只觉得自己站在地上,却比往日更扎进去了几分。 腰背也前所未有地稳定,呼吸一开一合之间,胸腹起伏并不明显,可周身气力却像都被束拢在了身体中央,只等一念便能牵动。 稳,沉,整。 与此同时,他心头一动,那熟悉的字样也随之浮现而出。 【混元桩:圆满(500/500)】 江陵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额角虽有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圆满。 两个多月了,他终于把混元桩站到了圆满。 江陵试着轻轻抬手攥拳。 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他却清楚感觉到,拳一握起,肩并不紧,肘也不浮,力像是自然从脚下、腰胯一路送了上来。 是根基真正打下一层后的踏实。 江陵收了桩,立在原地许久,才将那股激荡的心绪慢慢平复。 桩功圆满,意味着自己终于有资格往下一步走。 他可以学拳了。 距离两院比拼,只剩下半个月左右时间,得抓紧。 震远武馆后院,演武场。 这里比前院开阔许多,是教头袁诚平日里单独指点弟子的地方。 江陵到时,场中正传出阵阵沉闷的破空声。 袁诚正负手立在场边,盯着场中一名正在练拳的少年。 少年正是侯策,此时,他正全身心地投入在一套拳法之中。 那是武馆内弟子的入门拳法,《撼山拳》。 “呼!” 他每出一拳,都伴随短促有力的吐气声。 步法开合,脚掌摩擦地面。这一套拳法走的是刚猛厚重的路数,讲究的是以力压人,拳出如重石滚落,势不可当。 江陵在一旁看得仔细。 侯策练这《撼山拳》已有月余,架子确实拉得很开,每一拳击出时,肩背的筋肉都会随之紧绷,爆发力极强。 但气力似乎总是在腰胯衔接处断掉。 江陵一边看,一边在心中默默推演。 侯策显然没把混元桩练至圆满,下盘不足够稳。 若是换作自己,立稳混元桩,挥拳击出时,重心或许能再沉三分…… 场中,侯策打完了一整套拳架,收势吐气,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有些忐忑地看向袁诚。 袁诚微微摇头:“力气使得太散,回去再把桩功站一个时辰,别只顾着拳头的快慢。” 侯策脸色一红,忙低头应道:“是,教头。” 袁诚转过身,目光越过侯策,落在了不远处的江陵身上。 江陵见二人停了下来,这才稳步走入场中。他先是朝袁诚恭敬地行了一礼,又对着侯策微微点头示意。 “袁师傅。”江陵的声音平稳有力。 袁诚打量了他一眼,察觉到江陵的气息十分沉稳,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劲,瞒不过他的眼睛。 “你混元桩圆满了?” “是。”江陵垂首道,“弟子今日特来请教拳法。” 一旁的侯策闻言,忍不住多看了江陵两眼。 此人根骨低下,毅力倒是不凡,硬生生熬了两个多月,熬成了个混元桩圆满。 这一点,自己倒是不如他。 袁诚心里没多大波澜。 两个多月把桩功练到圆满,虽说心性可嘉,已是不易。 但接下来,不论是境界提升,还是功法修炼,都会越来越依赖根骨和天赋,江陵这种资质,可以说根本没有未来可言。 不过有教无类,他袁诚教任何弟子都从不马虎。 袁诚站到场中,脚下一分,不急着出拳, “撼山拳是武馆入门拳,所有站桩有成者都要学习,是低阶高级武技,不算什么高深路数。可越是这种拳,越见根底。” 他抬眼看了江陵一眼:“你记着,拳不在拳头上,而在脚下,在腰胯,在脊背。 拳头只是最后送出去的那一下。脚没踩稳,胯没沉下,背没绷成一张弓,拳再快也是散的。” 说罢,他缓缓摆开架势。 左脚前踏半步,脚掌先落前缘,随即五趾抓地,膝微屈,胯往下一沉,整个人像一下子扎进地里。 紧接着,他腰背微拧,右臂并不抢先,而是等那股劲从腿上起、过胯、走腰、串肩,最后才送到拳面。 “砰。” 明明只是空击,拳头前方却炸出一声低沉闷响。 江陵瞳孔微缩。 袁诚收拳,道:“看见没有?不是先出拳,再想着用劲;而是劲先起来,拳顺着它出去。 撼山拳讲一个‘整’字,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砸过去,才有撼山的味道。” 他又演了一遍,这一次放得更慢,“脚蹬的,膝送胯,胯带腰,腰催背,背送肩,肩走肘,肘领拳。 一路都不能断。断一处,拳就空了。” 江陵听得极认真。 “你来。”他示意江陵过来尝试。 江陵依言上前,依着方才所见立起架子,缓缓打出第一拳。 拳一出,袁诚便皱了眉,抬手在他后腰一拍:“腰太僵。你不是扭不过来,是不敢放。混元桩站圆满了,身子是整了,可真到发力时,还是收着。” 江陵立刻收拳重来。 这一次他先沉下心,把双脚稳稳钉住,意念从脚底一路往上提,待腰胯微微一拧,再将拳送出。 袁诚伸脚一点他的前足,“前脚踩得太实,转不过劲。撼山不是蛮顶,是一层层递出去。你把自己钉死了,后面的劲就堵住了。” 他索性走到江陵身后,亲手替他调架子。 先按下他的肩,又将他胯骨往后压了半寸,再扳正他的后脚脚尖:“站桩是站桩,行拳是行拳。桩要稳,拳要在稳里头找活。” 侯策站在一旁看着,神情也渐渐认真起来。 江陵第三次出拳时,明显不同了。 他没有急着发力,而是先把重心压到后腿,等腰胯一催,后脚猛地一蹬,整条脊背像拉开的弓弦骤然一弹,拳头顺势递出。 这一拳仍不算快,却已有了几分沉沉撞出去的味道。 脑海中那道符箓也泛起隐约的光: 【撼山拳:入流(1/300)】 看着那三百点熟练度,再联想到混元桩,江陵心头微微有了猜测。 这是不是说明,所有低阶功法的入门熟练度,都是300? 袁诚眼里闪过一丝淡淡认可,“撼山拳最忌心浮,不求快,不求多,只求每一拳都从脚下起。 回去每日至少三百拳。前一百拳慢打,找劲路;中一百拳正常打,练衔接;后一百拳在力竭时打,练你架子散不散。” 江陵抱拳,“弟子记下了。” 第二十七章炼皮 袁诚接着又道, “拳是打法,皮肉是本钱。你如今桩功圆满,拳也开始上手,得把炼皮提上日程。若不炼皮,挨不得打,拳练得再好也是空的。” 江陵站直身子,认真听着。 袁诚伸出三根手指,“炼皮境界分三层。” “第一层,皮紧肉束。” “这一层讲的是收皮束肉。皮肉不再松浮,与人碰臂碰肩,只红不肿,平日磕碰,也较少破皮见血。” “第二层,皮韧如革。” “到了这一层,能扛冲撞、卸几分力。 用粗木尺重抽手臂、后背,只起红印。 肩、背、臂、肋、腿外侧都极耐打,寻常拳脚、木棍抽上来,先被卸去几分力,打上去像砸在老木头上,闷,且不容易破。” “第三层,石皮成象。” “到这一层,练的便是“硬”。把外皮、皮下肉、筋膜练到极紧极实,气血一鼓,整层皮肉像裹在骨架外头的一层硬甲。 哪怕是刀砍斧劈,都难见血。” 江陵听得仔细,下意识和那日碰到的人进行对比。 当日那人的修为怕应该接近这石皮成象的境界了。自己的暗器划过其皮肉,几乎造不成伤。 袁诚接着说到,“撼山拳这种路数,最适合配合炼皮。 它讲整劲,讲沉身,练拳时肩背、前臂、腿胯本就在吃力。 拳后再以药汤擦洗、粗布搓磨、沙袋排打,气血最容易渗到皮肉里。 你今日打一百拳,顶多算练了架子;可若一百拳后再把炼皮功夫接上,这一日打熬出来的东西,便能落到身上。” 想了想,又正色道:“但你记着,炼皮不是蛮干。若一味求快,只会把皮肉练伤。” 江陵微微颔首,“弟子谨记。” 袁诚点点头,继续说到,“武馆里炼皮,常走三条路。” “第一条,药汤擦洗,粗布磨皮。 每日练完拳后,用药物趁热擦四肢、胸背,再拿粗麻布反复搓磨。 这法子最稳,不伤根本,适合底子浅的人。缺点是花销大且慢,得靠日积月累。” “第二条,沙袋排打。 拿布袋装绿豆、细沙,先轻后重,拍臂、拍背、拍腿外侧,练的是受击后的皮肉韧性。打完得立刻拿药酒揉开,不然瘀血积在里头,反倒伤身。比头一种快些,但吃苦。” “第三条,靠桩磨身。 用裹了旧麻布的木桩,练靠、蹭、撞、磨。肩背、前臂、胯侧都能练到,进益最快,真与人近身厮打时也最实用。 只是这法子最狠,火候一个拿不准,轻则皮开肉绽,重则留下暗伤,往后阴雨天都要受罪。” 他说完,看了江陵一眼:“那些根骨好、家底厚的,可以几条路并着来。你不一样,得先想清楚,自己吃得起哪种苦,又付得起哪种钱。” 又指了指身旁的侯策,“他根骨比你稍强,走的是第二条路。” 江陵微微思索。 他如今最缺的,一个是时间,一个是银钱,真要选,还是要从最省花销的法子里下手。 侯策听完袁诚讲解炼皮之法,忍不住道:“教头,一院周杭最近每日都留到最晚,莫不是快突破炼皮了?” 袁诚听他提起周杭,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他走得急,也走得正。照这个势头,再有些时日,怕是真要跨进炼皮第一层了。” 侯策心里一紧。 若真让他成了,只怕两院弟子里,便真没人能压得住他了。 这炼皮境入门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根骨好些、家里又供得起药材肉食的,月余便能摸到门槛。 若是筋骨平平,只靠馆里这点粗浅打熬,一年半载都未必能成。 更差一些的,练上一辈子可能都跨不过那道坎。 话落,袁诚又叮嘱一句,“我带了如此久的弟子,最清楚这炼皮境界的门槛,百人中功成之人不过二十之数。 你二人记得,哪怕往后迈不过这道坎,只要学了些拳脚,就有自己的出路,切不可操之过急,伤了身体。” 二人纷纷答应。 又过了三日。 演武场,江陵额角见汗,双臂酸胀,衣衫后背也湿了一片,拳路渐渐稳了下来。 他趁着停下来歇息的工夫,暗自调出符箓: 功法: 【撼山拳:入流(237/300)】 武道境界: 【炼皮境:一层(2/180)】 这武道境界面板是前几天他打拳的时候出现的。 按照江陵的估计,其进度增长和撼山拳的点数增长成十倍关系。 撼山拳从入流到圆满,按照以往经验点来看,从300点加到600点,刚好需要1800点。 如此就是说明,只要他把撼山拳打到圆满,就能毫无阻碍地突破炼皮境。 至于,袁诚说的那炼皮的法子,江陵这几日试过后两种,果然第三种方式最磨人。 半日熬下来,浑身疼地都快要动不了。所以他先选择了保守方式,只打撼山拳。 不过撼山拳的熟练增长,远比混元桩要快。 一方面是因为他身体底子比往日好了太多,再加上趟泥步圆满和混元桩圆满的辅助,下盘比普通弟子稳的多。 大约连着挥上三十多拳,步位、发力都不出大错,便可以涨上一点。 只是照这个速度下去,短时日内想把这门拳法真正练成,还是不易。 距离两院比试越来越近,单靠这样一拳一拳地熬,终究还是太慢了。 若想更快些,恐怕还得想办法找真正能逼出拳意的路子。 比如与人交手,或是找更重的物件练发力,而不是只在空处打。 相比撼山拳,小无相印的进境简直可以说是龟速。 【小无相印:入流(20/1000)】 这掌法印式过于难,呼吸配合也极刁,稍一不慎便气血逆冲。 他照着残篇上的印势反复推演,掌心偶尔能生出一丝古怪的麻热感,像血液都在往手上涌,可再往下,便怎么也接不上了。 强行再练,只会心跳加快,指节发木。 更要命的是,残篇里提到的所谓“血祭”,语焉不详,只说“以血引印,以印祭力”,却不说究竟该怎么祭,是要以自身鲜血涂掌,还是以气血在体内催逼。 哪怕无数遍回忆了当日那人出掌的路数,江陵还是一知半解,至今都没真正摸到门道。 好在熟练度还是在缓慢增长的,所以他倒也不如何着急。 只是近日来,口袋里的银钱快到头了。 二十两看着不少,真正花起来却快得很。 买气血散是大头,三颗自己已经全部服用。 虽说他近来常往灶房转,随便教上那几个厨子几手,能剩下些许买肉钱,可即便如此,这一个月里家中添肉、补贴母亲和幼弟的日常开销,再加上给武馆交的束脩,现在他手头也就能勉强凑个不到一两出来。 没了气血散,后头再想提升修炼速度,便难了许多。 他自然不想再回河堤做工。 那地方耗时耗力,日头底下熬一整日,换来的不过几口辛苦钱,还耽误练武。 虽听说近来河堤工钱涨了些,似乎是黑虎帮二当家和三当家争斗将歇,底下用人又紧,才把价码抬高了,可对如今的他而言,那依旧不是长久之计。 得另想法子攒钱。 下午收练后,江陵收起短褂,背着东西出了武馆。 最近城里不太平,他这些日子回家都比往常早些。 听说城中接连出了几起杀人案,死的不是行脚客就是无名汉子,闹得街坊间人心惶惶。 县衙那边贴了通缉告示,说是流寇作乱,可将近一个月过去,始终没把人捉住。 街面明显冷清了不少,连那些平日里爱扎堆闲扯的贩夫走卒,也大多早早收摊回家。 江陵沿着熟悉的路往回走,拐进自家那条窄巷,脚步便顿了一下。 巷口阴影里,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身上虽穿着寻常短衣,腰间佩刀,眉眼间自有一股久在公门中打滚的冷硬气。 江陵认得此人。 正是那位来过武馆的炼肉境师兄,赵铁鹰。 第二十八章交易 巷口的阴影里,赵铁鹰那张脸被昏黄的灯火映得明暗不定。 “赵师兄,您为何在这儿?” 江陵心头一紧,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站定步子,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赵铁鹰没应声,身形陡然一晃,江陵只觉眼前黑影压顶,还没等做出任何反应,领口便是一紧。 整个人像被铁钳死死夹住,脚尖瞬间离了地,被赵铁鹰单手提着,往外掠去。 江陵下意识想挣,肩背却像被铁钳扣住,半分力都使不出来。 他这才真正体会到炼肉境武人的可怕。 两边的民宅残影般飞速后退,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 对方手臂上传来不可抵抗的力量,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绷紧的强弩,爆发力惊人。 “赵师兄,您这是何意?我只是一届平头老百姓,可从没犯什么事。”江陵被提在半空,虽然姿势狼狈,嘴里却还在试探。 赵铁鹰闭口不言,脚下生风,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您总得让我知道,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吧?” 赵铁鹰还是不答。 那日不是说地很起劲么?现在装什么哑巴。 江陵见问不出,只得闭嘴,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 自己最近一个月深居简出,除了武馆就是家里,河堤那边也早就不去了。能让这位县衙请来的高手亲自登门抓人。 唯一的变数,怕就是那本《小无相印》残篇了。 不多时,两人停在了县衙专属的驿馆后院。 院子里灯火昏黄,廊下摆着刀枪、木枷,空气里带着股潮冷和淡淡的血腥味。 二人刚进院门,迎面便撞上了三个灰头土脸的人,衣摆上都是泥。 其中一个正低声骂着:“娘的,又让他钻巷子跑了——” 另一个抬头瞧见赵铁鹰,连忙收声,随即看见了江陵,眼神顿时一亮:“这就是那叫江陵的小子?” 赵铁鹰瞧着他们那狼狈架势,就知道他们又是空手而归了,“去去去,滚去换衣裳,待会儿再来回话。” 三人打着哈哈,悻悻退下。 赵铁鹰提着江陵一路进了后头一间偏院将他随手一扔。 江陵揉着被勒得生疼的脖子暗暗叫苦。 院落里,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铁锈味。 两个血肉模糊的人被铁链锁在木桩上,身上布满了鞭痕、火烙和夹棍留下的惨状,甚至连指甲都被拔了几枚,气息奄奄。 江陵瞳孔微缩,他一眼就认出,这是近日悬赏令上那几名穷凶极恶的流寇之中的两人。 他们身上装束和那日被他杀死的男子完全一致,大概率是一伙儿的。 如此看来,这赵铁鹰果然就是为了那功法而来。 他有意先带他来看这二人的惨状,怕是想要震慑自己。 江陵浅浅吸口气,看向赵铁鹰,笑笑道,“赵捕头,这算不算滥用私刑?” 赵铁鹰眯了眯眼,有些没想到面前这个少年看见这一幕不仅不露怯,甚至还敢挑衅自己,倒是有趣。 “你可知这二人是谁?” “自然。衙门告示中的通缉犯。” 赵铁鹰嘴角勾起一抹笑,“不止。他们原是军中之人,因为某些原因盗走了一部十分危险的功法。” 说到这里,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江陵一眼,“我们来此,就是要剿灭这几人,再寻回那功法的。” 军中之人? 听他这样说,江陵倒是不意外。毕竟这功法的原主便是军中元帅。 “所以赵捕头找我来,就是为了那本《小无相印》的残篇?”江陵语气平静。 听他这样说,赵铁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江陵就这样直接挑明开来讲,一时间反而让他突然有些不知道如何接招了,“你,为何直接认了?” 江陵耸耸肩, “赵捕头带我来看这两位犯人,无非就是想提醒我,如果不乖乖听话,下场就和这二人一般。 您是城里来的大人物,且不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也只是个小人物,您不仅可以对我随意用刑,甚至在这里杀了我都可。 我才学武没多久,根骨又低,家里还有母亲和幼弟要养,得活着。 况且,那不过是一本残册,我天资太差,拿回来后研究了一个多月,也没摸出什么门道。 索性留在手里无用,倒不如交出来,给赵捕头结个善缘。 机敏,识时务。 赵铁鹰看他如此,脑海中分明冒出这两个词来。 如此年纪的少年,就有如此心性,当真是不简单。 江陵看了那两个半死不活的犯人一眼,话锋一转,“不过要交给您,有条件。” 赵铁鹰眼里是当真露出些不可思议了。 虽然从他杀死那人的手法来看,赵铁鹰就猜到他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但一个武馆外院弟子,连炼皮都没到,站在他一个炼肉境的捕头面前,看着被他用过刑的人,不仅半点不怕,反倒能把利害掂量得如此明白,甚至还要跟自己谈交易? 我倒要看看,你这份镇定到底是装出来的,还是当真有恃无恐。 “条件?”他冷呵一声,浑身气势陡然迸发,“你胆子倒不小。就不怕我把你也绑到这柱子上?” 江陵只感觉浑身陡然一沉,被赵铁鹰体内透出的一股股劲气震地气血不断翻涌。 片刻,嘴角就渗出点血来, 但他没半步不退,脚下桩功暗暗运转,将自己死死钉在地板上。 费劲地抬起头看着赵铁鹰,脸上甚至带了点笑意,断断续续地道:“赵捕头......是衙门里的人,办的是公事。 我也不是凶徒,不过是捡了个册子,咳咳,没道理跟他们一样用刑。何况——” 说到这,他又呕出一口血,缓了缓,才继续到, “您......当年也是震远出去的,论起来,我还该唤您一声师兄。 您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坏了师门脸面。” 这番话连消带打,既恭维了赵铁鹰的身份,又拉近了同门关系。 赵铁鹰脸上的冷意没散,眼底却多了许多赞赏,“既如此,你的条件是什么?” 江陵感觉周身压力小了不少,知道自己已然说动他,便微微放宽心,“半个月,我要您给我喂拳。” 赵铁鹰挑眉:“喂拳?” “是。”江陵答得干脆,“武馆内的撼山拳。半个月后,馆内两院弟子比试,我要拿到名次。 况且,外头那几个犯人还没抓尽。赵捕头既要在绥安县多留些时日,抽空教我几手拳脚,也不算什么难事。” 赵铁鹰看着他那有些锋锐的眼神,好半晌,忽然笑了。 挥挥手,撤去直指江陵的劲力,哈哈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好小子,是个人才!” 这一松劲,江陵闷喘一口气,好半晌才缓过来。 看样子是成了。 于是喘息着道,“赵捕头是答应了?” 赵铁鹰却摇摇头,眼中露出一抹狡黠,“我还要一样东西,你先前杀人用的那暗器。” 最近,他仔细研究过那几只弩箭,只觉得实在精巧无比,对他们这种刀尖舔血的人来说,简直再合适不过。 江陵心里一动。 好家伙,还想连吃带拿? 聊到此刻,双方的交易其实已然达成。至于这暗器,无非就是个添头,赵铁鹰想趁机从自己身上薅一把罢了。 想到这里,他面上不露声色:“那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手艺,若赵捕头想要,得出钱买。” 赵铁鹰皱眉,“你倒真会算。教你拳,还得给你银子?” 江陵拱手,语气却很稳, “师兄也该明白,教我拳,是拿册子换的,这暗器是另一桩买卖。混在一起,日后怕容易说不清。” 赵铁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笑骂了一句:“行,跟我讲起道理来了。”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钱袋:“东西做得若真有用,银子少不了你。 先把册子交出来,至于暗器,回头你做几样给我看,按件算钱。” 江陵这才满意点头。 从怀里慢慢取出那本早已包好的残册,双手递了过去。 这册子留在他这里确实算不上有用。 且不说熟练度已经录入,而且他已经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回,就连哪个字上的墨迹晕了,都记得。 用这玩意换一个和炼肉境高手对拳的机会,自己简直赚大了。 赵铁鹰接过,翻了两页,确认无误,便重新裹好收进袖中。 他倒也不担心江陵在这段时间偷偷学去,以他的根骨天赋,想学会,这辈子都没戏。 这也是他愿意和江陵交易的理由之一。 另外,他也确实不愿对这么一个少年用刑,毕竟虽然是意外,他还是帮自己四人解决掉了一个麻烦。 杀死通缉犯这件事,按理说报上去,是应该给江陵高额奖赏的。只是这些人身份实在敏感,在县城里发布通缉已然是极限,若是再上报要求奖赏,怕不是会引来一些人的不快。 罢了,往后尽心教他拳,就当补偿,实在不行,这期限往后再延长一些,也未尝不可。 院里灯影微晃。 “从明日起,清早来驿馆找我。”赵铁鹰看着江陵,“不许迟到。” 江陵躬身应下:“多谢赵师兄” 赵铁鹰哼了一声:“这会儿又开始叫师兄了? 别谢得太早。半个月里,你若偷懒,或者敢跟我耍心眼,我照样能把你钉到这院里的柱子上。” 江陵笑笑,“师兄放心,我既来了,就没打算糊弄。” 第二十九章喂拳 第二日,天还灰着,县衙驿馆后院潮气未散。 赵铁鹰立在青砖地上,对江陵抬了抬下巴:“打一趟你最顺手的拳,我看看。” 江陵已经把那册子交上去,今日,便是喂拳的第一日。 他当即摆开撼山拳的架势,一拳递出。 拳才出去三分,赵铁鹰就动了。 不是退,也不是架,只一步斜切进来。 江陵只觉得眼前一花,右臂已被他一掌拍开,门户大露。紧跟着肩头一沉,直撞进他胸口。 砰的一声,江陵只觉得胸前一闷,脚下瞬间离根,整个人踉跄倒退。 还没站稳,赵铁鹰的脚已经勾在他脚踝后头,轻轻一别,他便仰面摔在地上,后脑重重磕地发嗡。 赵铁鹰低头看他,“打得都是花架子。拳走得正,门户也开得正。真遇上要你命的人,一下就够了。” 江陵咬牙爬起,“再来。” 赵铁鹰不给他喘息,抬手一拳,直奔面门。 江陵忙抬臂去挡,那拳却在鼻前一收,拳势一拐,砰地砸在他左肋上。 “只知护脸,不知护肋。你把脸藏住了,肚子留给谁打?”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膝撞顶了上来。 江陵整个人被掀翻,重重拍在地上,背脊一阵发麻,连气都差点没喘上来。 “这叫拿。拳出得太满,人家拿你,就像拿根木棍。”赵铁鹰再道。 江陵思索片刻,微微颔首,“再来。” 这一上午,赵铁鹰就是这么教的。 江陵拳慢了,手腕就被拍开,胸口跟着挨一记拳;脚乱了,膝窝、小腿、脚踝立时挨踢挨扫。 有时拳背扫脸,有时掌根托下巴,有时一记短肘砸在肩窝,打得他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 从天蒙蒙亮打到日头升起,江陵也不知挨了多少拳,摔了多少回。 赵铁鹰下手重,却极有分寸。打得你疼,打得你怕,打得你站不稳,却不真废你。 脸能肿,不给你打烂。 肋能青,不给你打折。 腿能麻,手能软,筋骨却留着。 这等分寸,比乱打一通还叫人受不住。这说明,他知道哪一下叫你疼,哪一下叫你怕,哪一下又刚好够你记一辈子。 打到后来,江陵学的已不是怎么出拳,而是挨了这一拳之后,还怎么站着。 赵铁鹰把话挑明了,“武馆教拳,是教你把路子练顺。我是教你知道人是怎么被打垮的。先知道自己怎么死,才知道自己怎么活。” 一上午下来,江陵脸青鼻肿,嘴角开裂,胸口、肋下、肩窝、腿根,处处都疼。 汗和灰糊了满身,整个人像从泥里拖出来的一样。最后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大口喘气。 赵铁鹰站在一旁,气息丝毫不乱,和江陵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你根骨差,反应慢。如果不是扛打,脚下桩功也扎实,扔到那战场上,活不过半天。” 第二天一早,赵铁鹰还是照旧站在后院里等他。 他赵铁鹰心里明白,这小子天赋虽差,却有一点好:打不哭,骂不退,摔翻了,还能爬起来。 心性足够坚韧,这就够了。 如此七日过去,江陵的变化便慢慢显出来了。 最开始那两三天,他在赵铁鹰手下几乎就是个活靶子。 可挨打挨得多了,他对拳法的运用也愈发熟练。 这日,两人又在后院喂拳。 江陵先动,双臂半收,步子比先前稳了不少。他不再像最初那样上来便一拳递满,而是先试探着往前逼,眼睛死死盯着赵铁鹰肩胯的细微动作。 赵铁鹰左手虚晃,右拳直走中路。 江陵本能地抬起右臂向内一封,同时下巴往里收,虽然被震得手臂发麻,拳锋却到底没砸中正脸,只是擦着颧骨过去。 赵铁鹰眼神微动,跟着又是一记拳冲来。江陵头一偏,左肩往前一送,几乎是拿肩膀去硬挨这一掌。 砰的一下。 肩头剧痛。 可这一掌没把他打翻。 反倒是江陵借着这一偏一送的工夫,右手短短递出了一拳。撼山拳,发动。 路子谈不上精巧,却是他这一周里头一回,真正像样地在赵铁鹰身上碰了一下。 虽然只擦到了衣襟,但连墙边那三个看戏的捕快都愣了一下。 瘦高汉子把瓜子壳吐出去,啧了一声:“哟,长本事了,居然能还上一手了。” 强壮汉子也笑:“虽说连头儿衣角都没沾实,可比起前几天,已经像那么回事了。” 场中,赵铁鹰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擦到的前襟,赞许道,“不错,知道挨打的时候顺手还一下了。” 可这句“还行”刚出口,赵铁鹰的拳便陡然快了三分。 显然,能挡住几手是一回事,真想在他面前站稳,还是远远不够。 江陵这回总共挡住了三招。 第一招,封开了直拳。 第二招,勉强让过了掌根。 第三招,护住了肋下,没被那记短拳直接打塌腰。 可到第四招时,赵铁鹰一个错步贴身,手腕压臂,肩头猛然一靠,江陵还是像被木桩撞中似的,整个人横着摔了出去。 即便如此,他落地后却没像前几天那样瘫着不动,而是立刻蜷身滚了半圈,双臂抱头,下意识先护住自己要害,随后才大口喘气。 这一连串动作,全是这一周被硬生生打出来的本能。 一拳一拳过去。 直到日头正中,江陵才终于彻底没了力气,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砖地上,大汗淋漓,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赵铁鹰转过头,朝那三个手下一挥手:“别闲着了,咱们继续出去查。那几处旧窝点都再摸一遍。” 三人闻言,这才拍拍衣裳起身,收了看戏的心思。 那瘦高汉子临走前冲江陵扬了扬下巴:“小子,药浴已经给你备好了,还热着。自己爬进去泡,别等凉了。” 江陵躺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勉强应道:“多谢汤哥,我知道了。” 这几日,他倒是和这三人混了个相熟。 瘦高汉子叫汤沐,身材极壮的叫殷尘,剩下一人叫萧破军。 三人对江陵都很好,经常给江陵送吃食、伤药之类。 但江陵总觉得他们对自己的好另有图谋,像是“命苦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替我们命苦了,我们一定要对他好点”的感觉。 等人都散了,江陵又缓了许久,才拖着,一身酸痛爬起来,扶着墙进了旁边屋子。 屋中热气腾腾,一只大木桶早已备好。 水面上漂着几片药叶,药味浓郁,夹杂着艾叶、红花、川芎与伸筋草的辛苦气。 江陵脱了上衣,慢慢跨进桶中。 热浪顿时裹上全身,起初疼得他倒吸冷气,可不过片刻,药力便顺着皮肉往里渗,原本火烧似的酸胀也一点点缓了下来。 他靠在桶壁上,闭目缓了一阵,随后心念一动,调出了符箓进度。 功法: 【撼山拳:小成(237/400)】 武道境界: 【炼皮境:一层(60/180)】 看着那一行字,江陵眼神微动。 这一周多的训练,强度远比在武馆里苦得多。 赵铁鹰每一次喂拳,都是真拿他当沙包一样摔、撞、封、打,逼着他在一次次吃亏里改动作、改发力、改习惯。 疼是真疼,可这进步也确实快得惊人。 江陵心里明白,赵铁鹰嘴上骂他根骨差、学拳慢,实则心里已渐渐认可了他。 不然,以这位赵捕头的脾气,断不会更不会次次练完之后,还让人替他备下这种药浴。 只是,泡完药浴也还不算完。 每日练完拳之后,江陵还要照着袁诚先前教第二和第三的法子,继续炼皮几个时辰。 沙袋排打、靠桩磨身,等这一套都做完,往往已然入夜。 如此强度的磨炼,若是没有这药浴,自己早就累趴下了。 药浴是赵铁鹰特意给他配的,不收他钱。 这药浴最善舒筋活血、缓解筋骨疼痛。 其中又添了几味壮筋肉、养气血的药,对赵铁鹰这种炼肉境武人来说不算什么,可落在江陵身上,滋补之效却极明显。 第三十章暗拳馆 这天上午,江陵依旧是在县衙驿馆后院里挨完了赵铁鹰一顿喂拳。 等到结束时,他两条胳膊都像灌了铅,浑身辣辣的疼,脸上也带了点新添的青肿。 赵铁鹰照例骂了他几句根骨差,便挥手让他滚去泡药。 江陵泡完药浴,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按着约好的时辰,往震远武馆去。 他今日是应宋宵的约,专门来给他做饭的。 自打上回那一桌饭菜吃过后,宋宵就像被勾住了魂似的,隔三差五便要差人来喊他。 原本说好一周一次,后来变成一周两次,到如今,少说也得三四回。 每回宋宵都不白叫,银子给得很利索。 江陵就只按十几文一顿的价钱收。 可宋宵却总嫌他收得少,常把筷子一拍,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这手艺若搁在城里的大酒楼里,做上一盘招牌硬菜,没个二两银子都别想端上桌。你倒好,十几文钱便打发了,真是糟蹋本事。” 江陵听了只是笑。 他心里当然清楚,若单论厨艺,自己远不止这个价。宋宵又不缺银子,真要多收一些,对方也未必在乎。 可银钱之外,还有个更值钱的东西,叫做人情。 宋宵这种出身,肯跟他这个外院弟子常来常往,本身就是一条路子。十几文钱,看着是便宜,可换来的却是一个富家少爷的亲近与信任。这笔账,江陵算得明白。 他到了武馆门口,便先听见二院方向传来一片嘈杂声。 演武场上,许多弟子都没怎么练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个不停。宋宵正站在人群里,身边围着几个平日里跟着他的小跟班,一见江陵来了,立刻招手。 “江师兄,这边!” 江陵走过去,便听见众人七嘴八舌,谈的竟都是同一件事。 “你还不知道吧,一院周杭昨夜突破炼皮境了!” “啧,那可是炼皮啊,真成了外院头一号人物了。” “今天怕是要热闹了,城里那些镖局、钱庄、会馆,多半都要派人过来贺他。” “那当然,炼皮境已经算能独当一面的好手了,谁不想提前结个善缘?” “可拉拢也未必有用吧,周杭家里什么门第?我听说他家在府城那边都有人脉,根本不屑进什么镖局钱庄讨生活。” “也是,寻常弟子突破炼皮境,是鱼跃龙门。到了周杭那儿,怕只是锦上添花。” 宋宵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嘴里满是艳羡:“周杭果然厉害。我就说么,一院那边最有可能先成的,除了他还有谁?” 江陵也是暗暗叹息,这周杭入门才不过一个多月吧?就直接突破了炼皮境。 虽说肯定也有家底殷实、有足够药物补充的因素,但他本人的根骨天赋绝对不可忽视。 整个二院,几乎都在说这事。 没过多久,宋宵便拉着江陵往后厨去,生怕晚一点就吃不上热乎的。 江陵今日也没打算做得太复杂,挑了只肥鸭,斩块焯水后下锅爆香,添了姜片、酱料与几味香料,慢火收汁。 不多时,锅中热气翻滚,酱香四溢,鸭肉在汁水里滚得油亮发红,光是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等一盘鸭肉端上桌,宋宵眼睛都亮了。 “还是你有本事。”他忙不迭夹了一块入口,脸上尽是满足。 江陵也坐下陪着吃了几口。 两人边吃边说,气氛倒是轻松。 吃到一半,宋宵忽然抬起头,瞥了江陵一眼:“对了,你最近怎么老不来武馆练拳?我这些日子都没怎么看见你。再这么偷懒下去,你可要追不上我了。” 江陵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没正面回答。 他总不能告诉宋宵,自己这些天清早都在县衙驿馆里,被赵铁鹰当沙包一样打。 于是他话锋一转,反问道:“你呢,最近练得如何?” 说起这个,宋宵顿时来了精神,筷子都放下了,带着几分得意道:“还不错,我的混元桩,已经突破大成了。” 江陵看了他一眼。 宋宵入院其实比他还晚一些,平日练功虽也算勤快,却远谈不上江陵那般拼命。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混元桩推到大成,靠的自然不只是自己熬。 这世上练武,有人靠苦熬,有人靠天资,也有人靠银子。 宋宵显然便是第三种。 江陵忍不住艳羡:“那确实不慢。” 宋宵听得更高兴,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爹前阵子刚托人弄来几副补身养气的药,又配了几丸壮筋骨的好东西。 只要我稳着来,说不准几月里真能摸到炼皮的门槛。” 他这话倒是提醒江陵了,自己那三枚气血散早就挥霍一空,现在都是靠自己硬撑着把熟练点往上加。 得想办法再弄点才行。 两人正吃着饭,门口的布帘忽然一动。 一个人低着头走了进来。 那人身形精瘦,肩背绷得很紧,像是每走一步都在忍着痛。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边颧骨肿得老高,嘴角旁一道伤,衣襟上还沾着些灰土,狼狈得几乎不成样子。 江陵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他。 单于锋。 这人在二院里名声不小,却不是因为天资有多出众,而是因为够狠,够拼,也够能熬。 论苦功,除了江陵,整个二院里便数他最肯下死力。 尤其是最近这些日子,江陵来武馆的时候少了,单于锋便显得愈发扎眼。 据说他进二院已有两年多了,天分差。 别人练一遍能懂的东西,他要练十遍;别人熬上半年能摸到门槛,他熬了两年,却还卡在炼皮境外,迟迟迈不过去。 单于锋进门后,先是朝后厨那边看了一眼,低声要了碗最便宜的肉羹,又摸出几枚铜板,仔仔细细数了数,才放到桌上。 那动作很慢,也很小心,像是生怕少了一文。 端着羮碗,独自坐到了角落里,低头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尽量把每一口都咽得仔细些,免得浪费了什么。只是一张嘴,牵动嘴角伤口,眉头便会轻轻皱一下。 宋宵见了,下意识便压低了声音,往江陵这边凑, “唉,可怜呐。”他脸上露出不忍,“我早就听说了,这单于锋家境很差。可偏偏又死咬着要在武馆练拳。 你也知道,学拳哪样不要钱?束脩得交,平时还得吃肉养身子穷人根本熬不起。” 说到这里,朝单于锋那边努了努嘴, “所以他只能去那些地窖子,打暗拳拿钱。” 江陵目光微微一凝:“地窖子?” “就是暗拳场。”宋宵道,“见不得光的地方。你上去和人打,台下有人押注,主家也抽成。赢了,自然能分银子;可要是输了——”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后面的话不太吉利,最终还是含糊着说了出来,“轻则重伤,重则连命都丢在里头。” 第三十一章消息 从武馆出来,江陵一路往县衙驿馆走,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方才宋宵说的那些话。 地窖子。 若换作旁人,听见这种地方,多半只会觉得凶险,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可江陵却不同。如今他最缺的是什么?一是钱,二是实战。 那暗拳馆,对他来说,倒像是一条现成的路子。 能赚钱,也能磨拳。 尤其是赵铁鹰这些日子喂拳喂得狠,已让江陵明白,拳法若只在院里对着木桩、沙袋苦熬,终究只是死的。真要把拳练成自己的本事,还是得拿去打人,拿去在疼痛和凶险里磨。 想到这里,江陵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意动。 只是这念头才起,他很快又压了下去。 不行。 现在还太早了。 他虽挨了赵铁鹰一周多的毒打,撼山拳也已有了些长进,可说到底,还是底子浅。真要贸然去那种见不得光的地方打暗拳,多半不是去赚钱,而是去给人送钱,甚至送命。 单于锋那副鼻青脸肿的模样,便是前车之鉴。 江陵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已有了计较。 这条路,可以留意,但不能急着去闯。 至少要再多打听打听其具体门道,摸清里头是什么规矩、都是什么人上场,再找机会问问赵铁鹰的意思。 赵铁鹰走南闯北,见识远胜旁人,若连他都觉得那地方去得,那才算有几分把握。 一路思索着,不知不觉便已到了县衙驿馆。 江陵才进院门,迎面便撞上了萧破军三人。 三人像是刚从外头回来,风尘仆仆,鞋底还沾着泥,神情间却都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显然是查到了什么消息。 尤其是殷尘,嘴上最是闲不住,人还没走近,便已经在那儿嚷嚷开了,“我就说吧,那几个杂碎绝不是自己躲没影了!” “怪不得这些日子翻遍了城南城北都摸不着人,原来是被人先一步扣下了!” 汤沐也附和,“啧,真让江陵这小子猜中了!” 江陵听得脚步一顿,抬眼望去:“查到了?” 萧破军见他回来,点了点头,脸上少见地露出几分凝重:“多亏你提醒我们往大人物身上查,我们果然查到了。 剩下那三个逃犯,确实不在外头流窜,而是被军营里的赵千户给带走了。” 江陵闻言,眸光骤然一紧。 赵千户。 冰冷的尸身,凝固的血迹,江父倒在地上时那张再也不会动的脸,瞬间浮现在他脑海。 那股压在心底的怒意,像被人猛地撩了一把火,腾地一下便窜了起来。 连带着周身气息都沉了下来。 居然是那狗东西,还真是巧啊。 旁边的殷尘憋不住话,抢着往下说道, “不止带走了那么简单!我们还探到,那赵千户把人扣下之后,根本没打算往上交,而是想从那三人身上把小无相印的掌法给榨出来。” 萧破军原本还想说得稳一点,可殷尘这张嘴一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见江陵在听,顿时像倒豆子似的把剩下的消息全抖了出来。 “那赵千户本就是炼肉境巅峰的武者,卡在这一步已经有些年头了。这回对小无相印动了心思,就是想借这门印法再往上冲一冲,看能不能在年末之前把修为提到锻骨境。” “年末?” “是啊。”殷尘暗暗咋舌, “今年年末,朝廷要调兵北上,讨伐北边戎狄。赵千户正好要带兵出征。 大战当前,若能再进一步,那可就不是小事了。到时无论是保命,还是立功,底气都足得多。” 江陵沉默不语,眼底神色却越发深沉。 炼肉境巅峰。 锻骨境。 这等层次,对现在的他来说还远得很。自己以后若想报仇,真得走一条不短的路。 那赵铁鹰呢? 想到这里,江陵当即问道:“赵师兄那边如何了?” 这次是萧破军接的话:“头儿已经亲自去交涉了。 毕竟此事原本就是湘城衙门在追,不仅死了人,丢了禁术,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可赵千户那边也不是好说话的主,人已在他手里,想让他轻易吐出来,怕没那么容易。” 殷尘在旁边撇了撇嘴:“何止不好说话。我看啊,就是头儿亲自上门,他也未必肯松口。” “闭嘴。”萧破军瞪了他一眼。 殷尘缩了缩脖子,这才不吭声了。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江陵站在原地,思索片刻。 如今人落进了赵千户手里,那便等于从亡命之徒的争夺,变成了官面上的角力。以他现在这点本事,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罢了,总归多想也无用,不如用这时间多打几拳。 “三位大人,今日赵师兄不在,不知你们可否做我的陪练?” 殷尘眼睛一亮,他没回看赵铁鹰和江陵喂拳,手都痒痒的,今天可算给他逮到机会可以过过瘾了,“那自然得我来。” 他一边卷袖子,一边晃着肩膀走进院中,嘴上还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咱们三个里头,要论拳法上的细处,还是我懂得最多。头儿那是拿你当铁胚子在锤,我可不一样,我是教你怎么看门道。” 萧破军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话也最多。” 殷尘挠挠头,只嘿嘿两声,也不恼。 两人一前一后站定。 殷尘不急着动手,只先摆了个松松垮垮的架势。那架势看着并不如撼山拳那般端正沉稳,双手一高一低,脚下微微错开,重心也像是随时都能挪动。 他朝江陵勾了勾手:“来,你先打。” 江陵深吸一口气,脚下一沉,仍旧以撼山拳的路数起手,一拳朝殷尘胸前打去。 拳出一半,殷尘便动了。 他动的法子,和赵铁鹰全然不同。 赵铁鹰是一旦看准,便是硬生生抢进来,撞散你的架,再拿短拳短靠把你砸翻。 殷尘却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身子只轻轻一偏,左手往江陵腕子上一搭一抹,竟像没怎么用力,江陵那一拳便自己偏了出去。 用两根指节在江陵肋下轻轻一敲,“这里空了。” 江陵便有些发蒙。 砰、砰、砰—— 院中发力声不绝。 这一下午练下来,江陵发现殷尘的拳路比赵铁鹰多变得多。 抹、缠、扣、引、送,像细网,像活索,未必要一下打垮你,却总能让你莫名其妙地失了平衡,丢了先机。 可和这种拳法相对,完全不比和赵铁鹰相对更容易些。 他喘匀气息,问道:“这拳叫什么?” 殷尘把手在袖子上蹭了蹭,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认真神色。 “这套叫缉风短拳,也有人叫它缉风手。是衙门里常用的路数,不是给你上台比武争名头的,是拿贼、缉盗、护人、卸械用的。” “最适合的地方,不是开阔地,而是窄巷、屋里、廊下、门口这些腾挪不开的地界。 半步之内都能发力,贴了身也能变招。对付市井泼皮、拿刀毛贼、醉酒闹事的亡命徒,都好使。” 他说着,忽然抬手指了指江陵胸前。 “你现在使的这撼山拳,整劲好,路子正,打正面、打硬碰硬有优势。 可若是在门槛边、桌案旁、人堆里,对手不跟你摆开架势,他一贴进来,一抓一绊一顶,你那整套拳路就未必来得及打完。 衙门里的拳法,讲究的是短、快、变。 先断你的手,再乱你的脚,最后把你压住。能拿活的,就拿活的;真拿不下,再说伤人。” 江陵听得极认真,脑子里像是被拨开了一层雾。 赵铁鹰教他的是“怎么挨打还能活”。 殷尘教他的,则更像是“别人会怎么来拿你”。 两者一刚一柔,一直一曲,偏偏能和这些日子赵铁鹰给他喂出来的东西对得上。 想到这里,江陵也不由起了几分兴致:“再来。” “有劲头。” 殷尘咧嘴一笑:“那我可稍微认真一点了。” 第三十二章警告 廊下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汤沐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碟桂花糕,又沏了壶热茶,正与萧破军一人一杯,倚着廊柱,悠悠看着院中二人对拳。 院里拳来掌往,啪啪作响,廊下茶香糕甜,倒显得格外惬意。 汤沐捏起一块糕点,看了半晌,啧一声:“江陵这小子,是真能记打。” 萧破军端着茶盏,点点头, “他根骨是差,气血也一般,筋骨更是不算出众。可他有一样好处,聪明。更要紧的是,记性好。 赵头儿打他一拳,他能记住这一拳是怎么挨的;殷尘卸他一手,他也能记住自己是哪里露了空子。 你看他现在对拳,虽还是吃亏,可吃过一次的亏,第二次就不肯原样再吃了。 这种人练武,未必走得最快,可只要不中途折了,往往能走得比别人稳。” 院中,江陵刚封开殷尘一手,虽紧跟着又被缠住腕子带得踉跄,动作却明显比先前老练了些。 汤沐连连点头:“你看,方才殷尘那手抹腕切肘,头一回他没防住,第二回就先把肘收了。 再往前几天,他哪有这反应?早被带得满地滚了。” 萧破军抿了口茶,忽然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把他收进衙门里培养?” 汤沐闻言一挑眉,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巧了,我也正想着这个。 这小子出身是差了点,可心性不坏,能吃苦,也识好歹。 最难得的是脑子清楚,不是那种只会埋头蛮练的愣头青。 这样的人,若真能带出来,做个捕快、缉盗手,未必不成。” 萧破军颔首,“不过这事,你我说了都不算,还得看赵头儿。” 话音落下,廊下忽然静了静。 汤沐抬头看了眼天色。 日头已经偏了,光线斜斜落进院里,把地上青砖都照得发白。 按理说,赵铁鹰这一趟若只是去那边交涉,早该有个来回了。 可到现在,人却还没见着影子。 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去了半日了。” 萧破军脸上的闲散之色,也慢慢淡了些。 “是啊,”他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按头儿的脚程,再怎么磨,也不该拖到这会儿。” 汤沐有些担忧,“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破军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望了望院门外,“再等等。若天黑他再不回来,我们就得去看看了。” ...... 这一场对拳,竟一直打到了黄昏。 殷尘十分有耐性。 他一边拆,一边讲,一边让江陵去记自己究竟是哪里露了空门,哪里被人借了力,哪里脚下又慢了半分。 可也正因如此,这一练反倒比平日更耗心神。 等到最后收手时,院子里天光都已泛黄,夕照斜斜压在墙头上,把人影拉得老长。 江陵出了一身透汗,两条胳膊又酸又麻,胸口也隐隐发闷,却仍没歇,照旧去后院磨炼皮功。 等他把炼皮的功夫又生生熬了一个时辰,再从里屋出来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去,只余院中几盏风灯摇摇晃晃,映得地上光影一片昏黄。 他才走到前院,便听见廊下传来一阵说话声。 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疑。 是赵铁鹰回来了。 他如今的模样竟比江陵白日里在武馆食堂见到的单于锋还要惨上几分。 那张脸此刻活像个被打翻的调色盘,青紫交错,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左眼眶高高隆起,像扣了半个紫黑色的烂桃,几乎都要叫人认不出来。 汤沐、萧破军、殷尘三人正围在一旁,七嘴八舌地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殷尘最是憋不住,先开了口:“头儿,赵千户那边动手了?” 赵铁鹰坐在廊下长凳上,先拿清水漱了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江陵也不动声色地走近了些,站在廊柱边听着。 只听赵铁鹰道:“我去要人,那姓赵的倒也干脆。没跟我兜圈子,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三人异口同声。 赵铁鹰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他说,只要我打得过他,人,他便放。” 这话一出,院中顿时安静了一下。 看赵铁鹰如今这副模样,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 殷尘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头儿……你没打过?” 赵铁鹰斜了他一眼:“你瞧我像打过了么?” 殷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倒是萧破军神色更凝重些:“赵千户原本就是炼肉境巅峰,你和他硬碰,吃亏也不奇怪。只是……他真有那么强?” 赵铁鹰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若只是原本的本事,我未必会输得这么难看。” 江陵听到这里,眼神顿时一凝。心里有所猜测。 果然,下一刻便听赵铁鹰道:“那剩下三个逃犯,手里虽没有江陵给我的那本残篇原本,可他们自己,的确是亲自练过小无相印的。 未必练得深,但教人一两手,绝无问题。” 说到这里,他抬手擦了擦嘴角血迹,“那姓赵的,就是凭这新学的一两手,把我打败的。” 话音落下,院中几人脸色齐齐变了。 汤沐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才学一两手,就能拿来对敌了?” 江陵站在一旁,心里也是猛地一沉。 这才多久? 赵千户竟已能将那小无相印中的一两手练到实战之中,还用来压过赵铁鹰。 自己也是练过那掌法的,深知其难度 若真如此,那赵千户的天赋根骨,以及那门掌法的威力,恐怕比他先前想的还要厉害。 赵铁鹰显然也看出了几人心中的震动,无奈道, “那赵千户如今年龄刚过二十,已经是炼肉境。天赋根骨原本就胜我数倍。 再加上那功法邪门得很。只听名字,还未必觉得如何,可真等人练上了手,才知道它为何会被朝廷明令禁止。” 殷尘忍不住道:“既是朝廷禁法,他也敢练?” 赵铁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边关将士,领兵千户,年末又要带兵北征。只要他不自己往外嚷嚷,谁又会去查他练了什么?” 汤沐皱眉道:“这不是明知故犯么?” “明知故犯的人还少了?”赵铁鹰冷哼,“练武之人,见了能让自己再进一步的法门,有几个能真忍住不动心?” 这一句话,说得廊下几人都沉默了。 确实如此。 越是练武之人,越知道高深功法意味着什么。境界卡久了,前路无门时,莫说一门禁法,便是毒药,只怕都有人肯吞。 赵铁鹰又接着道:“那姓赵的打完之后,倒还算给我留了点脸面。 没把话说死,只说此事我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后湘城那边,可以替我谋个位置?” “湘城?”萧破军目光一动,“什么位置?” 赵铁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湘城巡检司副使。” 此言一出,连汤沐都变了神色。 湘城乃一方大城,巡检司副使,已远不是一个县城捕头能比的了。 若按官面上的级数算,确实比赵铁鹰如今的位置高出两级不止。别说俸禄权柄,便是往后出路,都不是如今可比。 殷尘张口结舌:“这姓赵的口气也太大了。” 赵铁鹰淡淡道:“你以为他是在拉拢我?” 他抬头看了三人一眼,眼神里尽是冷意。 “他是在告诉我,他背后有人。一个湘城巡检副使的位置,他敢开口,就说明他有这个门路。让我拿了这好处,便闭嘴滚开。若不识抬举——” 后面的话,赵铁鹰没说完,可在场几人都明白了。 这不只是拉拢,更是警告。 你赵铁鹰不过一个小小捕头,单我赵千户连湘城的官位都能许出去。你若聪明,就该知道彼此差着什么层次。 江陵听到这里,心头不由一震。 赵千户此举,越想越不简单。 他先前便觉得,剩下那三个逃犯落到对方手里,未免太巧。如今再听这一番话,脑海里竟忽然闪过一个极大胆的念头—— 这些所谓“从军中逃跑”的人,会不会一开始就不是单纯逃犯? 又或者说,他们的真正去处,本就是赵千户? 那本小无相印残篇,也许原本就是要送到赵千户手中的东西。所谓逃窜,或许只是中途出了岔子,才把事情闹到了如今地步。 这个念头一起,江陵便越发觉得背后发冷。 若真如此,那便说明此事从头到尾,都远不是私藏禁法这么简单。 而紧跟着,另一个困惑也随之浮上心头。 朝廷不是早就禁了顾元帅一脉的功法么? 既然禁了,这些人手里的小无相印残篇,又是从哪里来的? 是边军之中有人阳奉阴违,表面禁绝,暗地里却仍在传练? 还是有人偷偷私藏旧谱,暗中流转,甚至以此结交权贵、买通军将? 又或者,禁令只是禁给明面上看的,真正有资格接触的人,从来都没断过这一脉的传承? 江陵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这其实也并不难理解。 练武之人,谁不想要更强的法门? 一门能让炼肉境巅峰武者在短时间内便摸到破境机会的掌法,别说赵千户这等边关武人,便是再往上的人,只怕也未必能真的无动于衷。 朝廷嘴上禁,未必就真禁得住人心。 人一旦起了贪念,再森严的法令,也总有人敢去踩。 廊下沉默了片刻,殷尘才忍不住低声道:“那……头儿,这事就这么算了?” 赵铁鹰坐在那里,眼里都是纠结,好半晌,才咬牙说道,“人家都如此说了,我们再追查下去,便是不识好歹了。” 当了这么多年捕快,江陵能抿出来的东西,他又什么可能想不到? 若是当真揪着不放,怕是自己四人,甚至连家中亲眷,都要受到牵连。 他只是吃公粮办差的,又不是正义使者,能做到现在这个份儿上,已经是仁至义尽。 摸了摸怀里的那本残册,总归册子是追回来了,剩下的人......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往后院走去。 江陵和其余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说话,只默默跟着他。 便见赵铁鹰抄起一旁的长刀,“噗嗤”两声,生生砍落了那两个被俘之人的头颅。 “小无相印已追回,其余流寇全部被杀,无一人生还。” 赵铁鹰朗声说道。 看见这一幕,江陵心里忍不住一叹。 杀了最后两个活口,就意味着赵铁鹰彻底妥协。 这两人便是赔给赵千户的人情。 都说世事如棋,如今看来,哪怕是在他眼中十分强大的炼肉境强者,也不过是棋盘中的一枚不起眼的棋子。一步不对,便会被轻易毁去。 第三十三章受伤 半月转眼便过。 赵铁鹰虽然宣布结了案子,但自己和他的约定还在,所以他倒是也不急着回去,还说要亲眼看看他们这武馆两院比试比试之后再走。 这半个月里,江陵几乎把自己逼到了极处。 对拳、熬皮,夜里回去也常在后院补上几趟拳架。 这一日对拳之后,他胸膛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眼前那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淡字迹缓缓浮现: 功法: 【撼山拳:小成(297/400)】 武道境界:【炼皮境:一层(79/180)】 撼山拳加上平日的炼皮,将江陵的炼皮进度练到如今这等境界。 拳法入了小成后,进境明显慢了下来。 先前一日苦练,还能看见几点几点地涨,如今往往对了一遍遍,把发劲、收势、呼吸全都熬顺了,挨了赵铁鹰好几次揍,才能艰难往前挪上一点。 至于炼皮,更是个水磨工夫,单靠打熬法子,终究还是慢。 距离两院比试,也就不到半月了。 江陵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已然有了计较,啥时候攒钱买气血散了。 若没有药散助补,只凭这样硬熬,练得再苦,也不过是把时日拖长罢了。 想到这里,他拿布巾胡乱擦了把汗,看向对面的赵铁鹰, “赵师兄,我想找个来钱快的营生。” 赵铁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想赚钱?以你现在的身手,去大户人家当个护院,得个二两月钱应该不难。” 江陵摇了摇头:“护院来钱又太慢,按月领钱,我等不及。我想去‘地窖子’。” 听到“地窖子”三个字,赵铁鹰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笑了起来:“想打黑拳?你小子的胆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随即把他叫到廊下,细细讲了起来。 “据我了解,那种地方,官面上自然是不许的,所以都要靠熟人引路。没保人,门都进不去。进门报个假名真名都行,但得有人替你担保。 头一回上场,还得先看你身量、拳脚、有没有练过功,再给你分档。” “怎么分?” “粗略也就三档。”赵铁鹰道,“最下头的是白身场,打的多是码头脚夫、搬运汉、学徒一类,靠一把蛮力换钱。 再往上,是炼过皮、懂拳路的硬手。 最高一档,则是专门镇场子的,至少也是炼肉境,庄家拿来吊大赌客胃口,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他顿了顿,又看了江陵一眼。 “你虽学了拳,但时日短,皮膜还没真正熬厚,要想进去,多半还是先从下头打起。 庄家抽头,赢的拿钱,输的自己认伤。 真伤重了,顶多给你两贴金创药;若死了,多半也是一卷草席抬出去,给家里塞点烧埋钱了事。” 说到这,他眼神眯了眯,“你当真决定要去?” 江陵听得心头微沉,却没有退意。 赵铁鹰见他神色未变,反倒点了点头, “危险是危险,但你如今这身子骨,去磨一磨也未必是坏事。 半个月下来,你拳架已经立住了,不去见见真正的恶斗,光在馆里打木桩,也练不出那股狠劲。这样,下午我带你去一趟。” “去哪儿?” “黑虎帮。” 江陵眼神顿时一凛,“去黑虎帮做什么?” 赵铁鹰像是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轻笑一声:“你别多想,不是去投他们。 上回我们追那剩下的三个人,之所以能这么快摸到踪迹,就是托了黑虎帮一个头目,叫萧安。 他们在绥安县盘踞这么久,脚行、牙行、赌坊、窖口、码头,哪条巷子是谁的地盘,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我们这些外来人,门路毕竟浅,这回本就该去道声谢,顺便问问暗拳场的路子。” 他拍了拍江陵肩膀,也不避讳自己早就把江陵调查了个彻底,直说到, “黑虎帮里也不是铁板一块。张彪是张彪,萧安是萧安。 再说,真要找地窖子打拳,绕不开这些地头蛇。哪家场子真给钱,哪家专拿生面孔喂赌客,得先摸清楚,不然你人还没上擂,骨头就得先折一半。” 江陵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明白,赵铁鹰说的是实话。 想在暗地里讨生活,绝不是有一身拳头就够了。 拳头之外,还得认门,认人,也认这座县城阴影底下那一层层看不见的规矩。 况且,他对这萧安也算是有些了解,起码就凭他之前挨家挨户送给每家的“补偿”,就绝对不是庸才。 至于他是否和张彪一伙,或者其实之前的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的戏码,明天,去探探就知道了。 ...... 傍晚时分,天色已经有些发暗。 江陵从外头回来,才刚推开院门,便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媛掀开门帘快步迎了出来,神色慌乱,脸上还带着掩不住的急色, “陵儿,你可算回来了!” 江陵见她这模样,心里顿时一沉,伸手扶住她:“娘,出什么事了?” 张媛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颤:“阿强……阿强被人打了!” 江陵脸色一冷:“怎么回事?谁打的?” 张媛像是一路憋着这口气,直到见了他,才终于有了主心骨,连忙道, “我白日里去城东那家丰平码头米行买米,恰好遇到他。 这几日米价又涨了,家家都不好过。 阿强那孩子见家里揭不开锅,便想着去码头那边帮人扛麻袋、搬米包,挣几文力钱,也好换点粗粮回来。” “他年纪小,身子又单薄,本来那些重活就不该他去做。可他偏偏咬着牙要去,说能挣一文是一文。 谁知道那米行的伙计心黑,见他是个半大小子,好欺负,明明先前说好了一趟给四文,等他把活干完,汗流得跟水似的,肩膀都磨破了,结果只肯给一文。” 江陵没有说话,只是拳头攥地紧了些。 张媛红着眼继续道:“阿强也是个倔脾气,当场就不肯了,说自己卖的是力气,不是白干的。 那几个伙计本就横惯了,听他一个穷小子还敢顶嘴,立时就翻了脸。” “后来米行里那个管事也出来了,腆着肚子,站在台阶上,张口便骂,说一个贱民小子,也配在他门前讲理。 阿强气不过,说他们店大欺人、昧良心,结果那管事当场就叫了两个壮伙计,把阿强拖进旁边巷子里狠狠干了一顿。” 说到这里,张媛声音都哽了哽。 “我本想去帮,可也被他们打了一顿。 后来若不是几个在码头扛货的老挑夫看不过去,上前拉架,只怕那些人还不肯停手。” 江陵听到这儿,心里一紧,“他们打你了?打哪儿了,重么?” 张媛摇摇头,“不重,就腰上挨了两下子。” 她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忙补了一句:“这孩子挨了打之后,走不稳了,却没肯回自己家去,说怕他娘见了担心。 他家里本就难,再见他伤成这样,怕是真会把老人急出个好歹来。 我就自作主张地把他扶回来了。” 江陵问,“人呢?” “在里屋躺着。”张媛连忙抹了抹眼角。 话音未落,江陵已掀开门帘,大步往屋里走去。 里屋光线昏暗,床边只点着一盏豆油灯,火苗微微摇晃,映得人脸色发黄。 阿强正躺在旧木床上,身上盖着件薄被,额头上全是冷汗,半边脸肿得厉害,嘴角裂开一道口子,青紫之色一直蔓延到脖颈。 弟弟江成正端了一碗水,往阿强嘴里小口小口喂着。 看到江陵回来,脸上的担忧融化了几分,“哥,你快看看阿强哥,他伤得好重!” 听见动静,阿强勉强睁开眼,见是江陵回来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 可这一动,便牵扯到伤处,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陵走到床边,低头检查他身上的伤,目光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手臂上、胸口上、肋下,都是新添的淤青,尤其右边腰肋处,颜色最深,一看就是被人拿狠手踹过。 这不是推搡两下,这是照着把人打废去的。 阿强见江陵神色难看,反倒有些发虚,低声道:“陵子……我没事,歇两天就好了。” 江陵没应他。 阿强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半晌才小声道:“我就是……不想白干。”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替自己辩解,又像是在忍着委屈。 “他们明明说好了……我都扛完了,肩膀都快压塌了。 我问他们是不是算错了,那个胖管事就骂我,说我这种穷鬼,有一文都算赏的……” 说到这里,他眼圈都有些红了,却还是强撑着没掉泪。 张媛和江成在一旁听得心酸。 江陵依旧没有出声。 所谓讲理,从来只讲给有分量的人听。像阿强这样的穷人,去讲理,反倒像个笑话。 阿强忽然想起什么,艰难地伸手往自己怀里摸去,摸了半天,才掏出几枚被汗水浸得发乌的铜板,“陵子,这个……给你。” 江陵低头看去,眉头微皱:“做什么?” 阿强咧了咧裂开的嘴角,笑得有些难看, “这是我今日挣下的……不管他们怎么赖,总归扔给了我一文,后来我自己还在码头边帮人提了两趟杂货,才又凑了这些。 你别替我花钱,我养两天就好。要真去请郎中、买药,也……也先从这里头扣。”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想来拖累你的。” 那几枚铜板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里,被汗捂得温热,边缘都磨得发亮。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张媛看得眼眶发红,忙别过脸去。 江陵心口堵得慌。伸手,把那几枚铜板慢慢推了回去,“收着。” 阿强怔了怔:“陵子……” “我让你收着。”江陵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这点钱,是你拿肩膀和血换来的。” 阿强嘴唇动了动,他比江陵更执拗,露出一副你今日必须收了这钱的模样,又咳了几口血出来。 江陵见他如此,怕牵动他伤口,只好作罢, “那我先帮你收着,养好了伤,再还给你。你家那边......麻烦娘帮我跟他们说说,就说你最近和我在武馆做事,武馆里有铺位。” 张媛应了句好,接着把江陵拉到后院,关上门,说道, “陵儿,要不明日我去求求邻里,看谁认得医馆的大夫,先请人来给阿强看看。只是家里这钱……” 也不多了。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 江陵却明白。 家里穷,看病本就是件奢侈事。寻常跌打损伤,还能拿草药对付,可若真伤了筋骨,进一趟医馆,几乎就要把一家人这段时日的活路都掏空。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医馆要去,钱我来想办法。” 张媛怔了怔:“你来想办法?” 江陵嗯了一声。 风从破旧院门口吹进来,带着些凉意,吹得灯火轻轻晃动。 不知为何,看着自己大儿子,张媛忽然觉得江陵和从前似乎有些不同了。 第三十四章报应 江陵赶到米行时,已经入夜。 几个精壮的伙计正吃力地抬起沉重的杉木门板,‘哐当’一声扣进槽里。 远处传来了巡逻衙役整齐的脚步声。 他江陵蒙着面,蛰伏在米行对面的老槐树上。 街角先是晃过去几盏昏黄的灯笼,那是县衙的两个老差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拖着水火棍走远。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又传来“笃——咣咣”的打更声,缩着脖子的更夫敲响了一更的锣。 锣声在清冷的夜风中渐渐远去,整条长街彻底陷入了死寂。 江陵知道,直到下一次锣声响起前,这整整半个时辰里,这座院子就是叫破天,外头也不会有人来管了。 他松开扣住树皮的手指,轻巧地跃入了黑暗之中。 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院墙,后退半步,猛地一个助跑。 若是半个月前,这等高度的墙头,他非得手脚并用、吭哧瘪肚地爬上好半天。 可如今,脚尖在墙面上借力一点,身形拔高,双手稳稳扣住墙头,腰腹一叫力,整个人便轻巧地翻了过去。 落地时只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接着,他顺着墙根摸向后院那间透着灯光的倒座房。 屋里传出几个人大声划拳喝酒的声音,伴随着阵阵粗鄙的笑骂。 “……穷鬼,还敢来要工钱?老子那一脚踹得他现在还下不来床吧!哈哈哈!” “就是,也不看看这是谁的米行!这年头,穷人的命比米糠还贱,打死了也是白打!” 江陵站在窗外,听着里面的污言秽语,暗自骂一句。 而后缓缓从后腰抽出一根生铁棒。 这正是半个月前,他在那条死胡同里,用来敲碎张彪脑袋的那根铁棒。铁棒的一端,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锈。 江陵握紧铁棒,深吸了一口气。 “砰!” 本就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屋里的三个伙计正喝得半醉,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手里端着的酒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谁他娘的……” 坐在正对门的一个满脸横肉的伙计刚骂出半句,江陵的身影已经如同一头猎豹般扑了进来。 太快了。 在这些平日里只会欺负苦力的米行伙计眼里,江陵的动作快得有些不讲理。 横肉伙计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桌上的长凳,可手还没碰到凳子边缘,江陵手中的铁棒已经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风声呼啸而至。 “咔嚓!” 铁棒精准而狠辣地砸在了横肉伙计的右肩上。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伙计惨叫一声,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捂着肩膀满地打滚。 “你找死!” 另外两个伙计这才反应过来,其中一个抄起桌上的酒坛子,另一个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左一右朝江陵扑来。 江陵面无表情。若是以前,面对两个手持凶器的壮汉,他只能掉头就跑。但现在,他眼中看到的,全是破绽。 面对砸来的酒坛,江陵不退反进。他脚下踩出趟泥步的步法,身形诡异地一侧,酒坛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砸在墙上粉碎。 与此同时,手中的铁棒顺势横扫。 “砰!” 铁棒重重地击打在拿酒坛伙计的膝盖侧面。 他这时候便有所体会,袁诚之前的那番教导,说刀枪棍棒不过是身体的延伸,拳法精了便一通百通。 如今使着这铁棍,确实趁手。 那伙计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膝盖骨直接被砸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重重地摔了个狗啃泥。 拿短刀的人已经冲到了江陵面前,刀尖直逼江陵的心窝。 江陵眼神一凛,一个闪避,左拳猛地探出,精准无比地轰在他肩窝。 比普通人强悍的力量在此刻展露无遗。 那伙计只觉得肩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当啷”一声,短刀掉落在地。 还没等他求饶,江陵右手的铁棒已经自下而上,狠狠地捣在了他的腹部。 “呕——” 那伙计眼珠子凸出,胃里的酒肉混着酸水狂喷而出,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大虾般弓起了身子,痛苦地倒在地上抽搐。 从踹门到放倒三人,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血腥气和呕吐物的酸臭味。 三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米行伙计,此刻全都躺在地上,哀嚎连连。 江陵站在屋子中央,气息依旧平稳。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根沾了新血的铁棒,又看了看地上那三个痛得满地打滚的人,心中竟生不出一丝波澜。 他没有杀人。 打断他们的手脚,对这些靠力气吃饭的伙计来说,已经是比死更难受的惩罚。他们下半辈子,只能在泥水里挣扎。 接着便在他们身上一阵摸索,摸出来约莫三两银子。 阿强的工钱,加上医药费,我就收下了。 转身走出了屋子。 他熟练地翻过院墙,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只留下身后那间倒座房里,一阵阵压抑而绝望的惨叫。 ...... 第二日。薄雾还没散尽,街头的杂粮粥摊旁已经围满了早起做工的苦力和街坊。 江陵坐在角落的长条残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糙米粥,就着半个馒头,一口一口吃得平稳。 一包疗伤药就放在旁边,他是出来给阿强买药的。 “听说了没?昨儿半夜,城东的丰平米行被人给掀了!”邻桌一个挑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和解气。 “怎么没听说!一大早米行的掌柜就去县衙击鼓了,说是后院倒座房的门都被人一脚踹碎了!” 另一个汉子立刻凑拢过来,眉飞色舞地接腔,“里头睡着的三个伙计,全被人打断了手脚! 尤其是那个平日里最嚣张的王横肉,膝盖骨都被敲成了烂泥,下半辈子只能在街上要饭了!” “嘶——这么狠?是哪路好汉干的?图财?” “图个屁的财!米仓的锁连碰都没碰,账房也全须全尾的。 听去现场的衙役说,来人连件兵刃都没带,纯是用钝器硬砸的!而且来无影去无踪,有人猜,八成是哪家武馆的高手看不过眼,替天行道了!” “活该!这帮狗娘养的平日里坐地起价、作威作福惯了。前两天还把南巷的阿强打得吐血,连工钱都黑了,这就是现世报!”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对米行平日作威作福的痛恨。 “只是,听说那米行身后好像有大人物呐?” “管他什么大人物,反正看着解气!” 听着周围沸沸扬扬的议论,江陵的面色没有波澜。 他垂下眼帘,将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净,站起身,在桌上留下两文铜钱。 眼下,回家送一趟药后,他得赶紧去驿站对拳。下午还要跟着赵铁鹰去黑虎帮,探一探那“地窖子”打黑拳的门路。 第三十五章萧安 黑虎帮内堂,香炉里吐出细细青烟,却压不住满屋子那股子江湖草莽的肃杀气。 “砰”的一声沉响。 一个精壮的手下抬着口沉甸甸的大木箱走了进来,累得满头大汗,对着上首的萧安躬身抱拳,脸色有些难看, “回二当家的,赵捕头那边……又把东西给退回来了。” 萧安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揉揉眉心,挥了挥手:“罢了,先把东西抬下去,入库吧。” 待手下退去,萧安缓缓睁开眼,眼神里透着股子如狐狸般的精明。 他伸手拉开手边案几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叠厚厚的卷宗,封面上赫然写着“江陵”二字。 黑虎帮在绥安县立足的根本便是情报。大到官府动向,小到巷子里哪个泼皮换了新鞋,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线。 打开那册子,萧安一行行看过去,嘴里轻声念叨着: “半个月前还是个河堤上的苦力,进了武馆,跟陈峥走了一趟镖,碰上圣月教,居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翻到下一页,萧安嘴角缓缓勾起, “近日来跟赵铁鹰走得极近……”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最新的一条记录上: 昨夜,丰平米行后院遭袭,来人使的是一根沉重的生铁短棒。 萧安合上卷宗,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闷响。 有意思。 这小子根骨下等之流,一辈子也就是个看门护院的命。可赵铁鹰那等眼高于顶的硬手,为什么偏偏对他另眼相看? 甚至连这种找米行报私仇的脏活,这小子都能办得如此利索。 萧安行走江湖多年,最信的就是直觉。这个叫江陵的少年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来人。”萧安沉声喝道。 一名手下立刻推门入内:“二爷,您吩咐。” “去办件事。”萧安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木牌子,丢在桌上, “你去找到丰平米行背后那人,让兄弟们去‘劝劝’。做得干净点。” 手下微微一愣,随即领命:“是。” 萧安重新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 黑虎帮的总舵设在县城西边一座深宅大院里。 下午时分,江陵跟着赵铁鹰到了门口。 守门的帮众一见他二人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忙不迭地往里请。 没走几步,黑虎帮二当家萧安便亲自迎了出来。 “赵捕头大驾光临,萧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萧安笑得和煦,气度不凡,一身绸缎长衫,看起来倒像个买卖人,全无半分江湖草莽的模样。 黑虎帮的内堂占据了整座深宅的中轴,一间宽敞的厅堂,足能容纳二十号人聚议。 乌木长案铺着暗红锦缎,案后立一黑底金纹大旗。 落座后,萧安亲自给二人斟茶,笑着说道,“不知今日赵捕头带这位公子突然到访,有何要事?” 公子? 江陵忍不住瞧他一眼,这人看自己一身补丁旧衣,居然还能叫得出公子二字? 他对自己一个穷小子给足了面子,怕只能是因为身边坐着的这位赵捕头了。 赵铁鹰抿了口茶,从怀里掏出一个绸缎包着的长条盒子,“寻人的事,多亏萧兄弟照拂。这是一柄精铁错金匕,湘城名匠打造的,赵某的一点心意。” 萧安脸色立刻一板:“赵捕头这是打我的脸了!帮您的忙是天经地义之事。 再说我近日给您送的礼,您可是一点没收,我又怎好意思收您的?” 萧安执意不收,赵铁鹰便也只能顺势收回。 “既然萧兄不收,那我也只能当做欠你一次人情了。”赵铁鹰眼神中划过一道精明,语气阴沉了几分,“往后来了湘城,可别忘了来找赵某。” 萧安顿了顿,低眉浅笑,“赵捕头客气,人情什么的言重了。只是帮了点小忙而已。” 赵铁鹰这才颔首,“如此,赵某领情。” 二人一来一往,江陵在一旁暗暗咋舌还真是两个老狐狸。 赵捕头这话以进为退,看似在说欠他一次人情,实则是在暗暗警告萧安,不要“挟恩图报”,妄想他赵铁鹰会因为这次的帮忙就会为他所用。 萧安显然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后退一步。 赵铁鹰这才以领情二字点明他愿意和他结个善缘,或者说,交个朋友。当然,也仅仅是朋友而已。 “萧兄弟,实不相瞒,此次来,除了向你道谢之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赵铁鹰直奔主题,拍拍江陵的肩膀,“我这位小兄弟,想找个靠谱的''地窖子''打几场暗拳。“ 萧安闻言,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打暗拳,可是有可能丢了命都勾当。 赵铁鹰身为捕头,官俸加上各种油水,手里的银子再怎么也不会紧。为何会放任江陵去打黑拳? 有两种可能。 第一,二人之间并非我之前以为的资助关系,他并不如县里的一些家族一般,会定期给他银钱购买丹药和肉食。 那么会是什么关系?难不成,交易? 想到这,他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江陵,眼里露出一点骇然。 如果是交易关系,那就说明这少年身上有足以交换这位炼肉境强者的庇护的物件。 二人之间,甚至是平等关系。 或者,第二个可能,江陵想打暗拳并非是为了银子,而仅仅是为了“打拳”二字。这是赵铁鹰给他的考验,或者说,磨炼? 在生死之间磨练拳法,非常人敢为,那足以说明这少年有这个资质和能力。 不论究竟是这二者之中的哪一种,这叫做江陵的少年都绝对不简单。 幸好我昨日就做了布置,看来无论他到底和赵铁鹰关系如何,这人,都是必须要拉拢的。 他按下心思,叹了口气道,“小兄弟,实话跟你说,绥安县那些黑心场子的水很深。 打赢一场暗拳,也就能讨个一百五十文到三百文的赏钱,这还得是庄家行情不错的时候。 没入炼皮境的人进去,十个有八个是横着出来的。 那些场子里睡着不少亡命徒,他们为了一两银子的赌头,下手比砍柴还狠。“ 江陵默不作声,听他继续。 “不过,既然是赵捕头开口,萧某自然要照应。不瞒你们说,我们黑虎帮自家就有个地窖子,规矩比外面那些强多了。“ 萧安的声音变得柔和,“只要小兄弟肯来,赢一场我给三两。 若是受了伤,帮里的医师和上好的金创药、接骨膏,分文不收。如何?“ 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有人敲门,“二爷,事情办妥了。” 第三十六章利益 “进来。”萧安坐直了身子,说道。 接着,进来了四五个汉子。他们竟抬进来六具用白布蒙着的尸体,整齐地排在厅堂一侧。 为首的一个见了赵铁鹰和江陵,脚步一顿,有些犹豫地看向萧安。 “无妨,都是自家人。“萧安摆摆手,“说吧。“ 江陵微微皱眉,这萧安对自己帮里的事都不避讳着自己二人么? 还是说,故意为之? 那手下当即抱拳道:“二当家,咱们今儿的活儿都办妥了!“ “这六个死人,都是张彪的旧部。“为首的手下指着尸体一具具说道, “这个叫王跛子,以前跟张彪在黑虎帮当过同堂弟兄。 这个叫铁根的,张彪的表侄。还有这四个,都是跟张彪吃过饭的过命交情……“ 手下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至于那平米行背后的靠山,县衙里的刘主簿,今儿一早,喝多了从楼梯摔下来的摔死了。“ “第三件事……“那手下瞥了一眼江陵, “今儿还去了趟平民巷胡同第三间,请来了李医师,给他配了''活络散''和''接骨膏''。说要给那少年调理个十天半月,才能保证以后走路不瘸。“ 整间厅堂陷入了死寂。 江陵喉头滚动一下。 果然,这是一场戏。是他萧安演给自己,或者说,演给赵铁鹰的一场戏。 首先,用杀了张彪身边人的方式,在自己二人面前彻底撇清了和张彪的关系。 这一点倒不能说他就知道自己是杀人凶手,多半是因为他知晓自己和王老头之间的情谊关系,对张彪有恨。 也就是表面了他会绝对站在自己这边。 其次,出手帮江陵除掉了米行背后的隐患。 最后,找人治疗了阿强。 每一件事,都可以说是在向江陵示好,但看在江陵眼中,也同样是示威。 “谁教你们这样的规矩,怎么就把死人往客人面前拖?“萧安声色俱厉地拍案喝道,“赶紧都给我拖出去!“ 手下连忙拖着尸体退了出去。 堂内重新平静下来,萧安赔笑,“抱歉,手下人不懂事。” 赵铁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玩味。 萧安之前想拉拢自己,但几次送礼都被他退了个干干净净,怕不是看自己油盐不进,想从江陵身上下手。 面上抛出银钱以利诱之、帮忙解决江陵家面临的麻烦,背后却是你若不从,我便随时可以对你亲人下手的威胁。 偏偏一件一件看上去都无可挑剔,就算他赵铁鹰想护都无处可护,只能吃一个哑巴亏。 恩威并施。 这萧安当真好手段。 不过他倒是有些想看看,这个面对自己都无比滑头的江陵,有没有这个胆识接下这烫手山芋。 江陵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看向萧安,声音平静,“有如此丰厚的报酬,萧二当家应该有条件才是吧?“ 萧安哈哈大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小兄弟果然聪慧。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要你上擂台,打死所有我黑虎帮三当家孟川合派出的拳手。“ 江陵眉头一皱,顿时想到近日来传得很广的黑虎帮内斗之事,“萧二当家还请细说。“ 萧安的笑容淡了下来,眼神变得凶狠, “这是我帮里的家事。你大概不知,那张彪原本是如今帮中三当家孟川合的人。 孟川合以前是山里的匪首,手底下聚了一伙悍匪。 大当家见他身手不凡,十分欣赏,便把他整支队伍都收了进来。 这帮人进来后,孟川合就派了一群不要命的东西在''地窖子''坐镇当擂主,把我这边的收益搅得一团糟。 现在拳馆的庄盘几乎整个都在他控制下,我连汤都喝不上一口。“ 他的指尖在桌上点了点,“我手底下的人,大多是走私和放贷的角色,真正会打的寥寥无几。 想去外面再请些高手来,愿意得罪孟川合的却寥寥无几。 之前到也不是没请到过几次,只是,还没到县城就都被半路截杀了。 这帮山贼我打不过,但我不能让他们乱来。你明白吧?“ 江陵笑笑,“二当家就不怕我也被截杀了?” 萧安轻轻摇头,眼神飘向赵铁鹰,“有赵捕头在,自然不怕。” 赵铁鹰挑了挑眉,没说话。 江陵又道:“萧二当家应该看得出,我天赋平庸。为何如此信任我?“ 萧安靠回椅背,悠悠说着,“并非信任你。我只是想赌一把。赌赵捕头的眼光不会差。”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如果你愿意,杀光所有他的人之后,除了赏钱,我额外给你一枚下品血精丹。“ 江陵瞳孔微微一缩。 血精丹是一种秘药,据说拥有足以改变人根骨资质的能力。 据说上品的血精丹甚至足以将中等根骨直接升到上等,可以说是彻底脱胎换了骨。 即便只是下品,也能将他这下等根骨往上抬一抬了。一枚至少价值百两银子以上,绝对是可遇不可求。 只是这东西服用有年龄限制,破了十八岁,再得到便再无效果。 江陵皱眉思索。 萧安给的诱惑实在太大,如果接了这笔买卖,自己能得到的好处难以计数。 但一但接了,也就意味着自己从今日开始,就和他萧二爷绑在了一条船上,彻底和黑虎帮孟川合这一脉撕破了脸皮。 而且,这暗拳绝对不简单,真到了要命之处,萧安也未必会保自己性命。 他抛出这些筹码,就像他自己说的,只是在赌一个可能性。 既是在赌赵铁鹰和自己关系的可能性,也是在赌自己实力的可能性。 萧安此人,既有心机又有手腕,所图不小,绝不会甘愿只一辈子缩在这绥安县。 他借助自己攀上赵铁鹰的人脉,是为了以后好去湘城么? 心头微微一动,湘城......如果他的目标是湘城,那带柳月来绥安县的那位霍员外,他大概也早有打点。 吐出口气,罢了,多想无益。 既然他敢赌,我有何不敢? 拼就是了。 “好,我同意您的要求。”江陵缓缓开口。 萧安嘴角挂起笑意,只能说还是个少年,面对如此大的利益诱惑,终究是把持不住,“如此甚好......” “不过,”江陵突然打断他的话,“我有条件。” 赵铁鹰终于拿起茶杯,轻啜了一口,嘴角掀起一丝弧度,眼神玩味地看向萧安。 我就知道这小子必有这一手。 萧安脸上笑意不减,“说说看。” 江陵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需要你派至少炼皮境高手保护我、以及我和阿强的家人。您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若是消息泄露出去,难保孟川合不对他们下手。” 萧安眼睛眯了眯, “赵捕头离去之后,我便会派人保护你。至于你和你朋友的家人,我已经派人过去了,都是好手,不必担心。” 江陵脸皮一抽。 这意思就是他早就料定自己会答应下来?也是,寻常穷困少年哪里能经得住如此之多的诱惑。 他没急着说出第二个要求,先问到,“你说的这些孟川合手底下的人,最高的武道等级是多少?” “炼皮二层。”萧安随口答道。 江陵思索片刻。 “那么,第二,我需要至少五个月时间。这期间,我不想打的拳你不可以逼我。” 按照现在的进度推算,五个月怎么也能突破炼皮二层了。 只是,赵铁鹰没办法保护自己如此久。即便是萧安给自己派了保镖,也不一定万无一失。 这期间,自己恐怕还得另想办法保命。 萧安闭起眼,似乎在计算什么,片刻,点点头,“可以。” 江陵松口气,既然肯给时间,那就好说了,“最后一条,你得在拳场上保我性命。” 萧安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这少年居然看得出自己的意图?他的确是将江陵当一枚用之即弃的棋子看待的。 能帮自己杀死那些臭虫是好事,实力不济反被那些人杀了那就杀了,反正这是一桩你情我愿的交易,赵铁鹰也没办法说什么。 但如今有了这第三个条件,就不一样了。 相当于江陵在告诉他,要将他当做一个真正可用之人来培养,而他,也会给予他同等的回报。 一个根骨如此低下的少年到底哪里来的这般自信? 有趣。 这少年当真有趣的很。 既如此,就让我看看你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好,我答应你。” 江陵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如此,那往后就拜托萧二当家的照拂了。” 第三十七章养拳 等到萧安一直把江陵和赵铁鹰送出堂口,目送二人转过巷角,他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 江陵......的确是个心智胆识都十分厉害的少年,就是不知道他的拳头,与之相比如何。 萧安的一位亲信跟在他身后,问到,“二爷当真就这么答应了那小子?三个月可不是个短数。若他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拿一套缓兵之计先把你稳住呢?” 萧安却像早就料到他会问,慢悠悠走回内堂,到案后坐下。 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随手搁在桌上,“总归大当家的三个月之后才会从那龙门擂的宴会上回来。在那之前达成我目的便是。 至于这江陵,缓兵也好,真心也罢,有什么打紧。” 他说着,将木盒打开。里头竟整整齐齐码着一堆木牌,每一块都磨得平整,上头刻着一个个名字,显然早已备好许久。 “那小子不过是个添头。若他真能打出来,那自然最好。可若他撑不起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随手拈起一块空白木牌,在指节间轻轻转了转,笑道:“那就拿他去做人情。赵铁鹰这人脾气臭,骨头硬,可越是这种人,越值得结交。一个还没长成的少年,换一个捕头的人情,不亏。” 他说着,将盒中木牌一块块摆到了桌面上,“再说了,我本来也没把宝押在他一人身上。” 木牌落下,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手指从那些木牌上一一划过,像是在点兵,“真正能用来打擂的,还是这些人。” 他说到这里,指尖轻轻按在其中一块木牌上。 那块木牌上,赫然刻着三个字:单于锋。 亲信看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动:“他上次不是败了么?” 萧安却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败过又如何?败一场,不等于废了。 这少年底子差、心气却高。在这底层压抑久了,太想往上爬,所以随便许诺一点利益,他就会拼命......” 说着,他从袖里拿出一只布袋,捏出一枚丹药。 丹药约莫龙眼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深琥珀红,宛如一颗打磨极好的红宝石。 萧安将其举起来,将其对准堂中央的火焰。 火光流转,见其中心隐约透着一抹暗红色的微光,仿佛有一团浓缩的气血在其中缓缓流动。 “人啊,而越是想证明自己,就越容易被利用。” ...... 另一边,江陵和赵铁鹰已离开了黑虎帮堂口。 暮色渐沉,巷子里风有些凉。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声落在青石路上,显得格外清楚。 走出一段后,赵铁鹰忽然偏头看了江陵一眼,开口道:“小子,你方才跟萧安约了下周先打一场,真有把握?” 江陵闻言,先是沉默了一下,反而转头问道:“赵师兄,你觉得我现在的拳,打得如何?” 赵铁鹰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敷衍, “你跟我这种人过了半个多月的招,天天挨打还能没被打废,已经算不错了。论反应、招数、力度、稳度,在炼皮境以下,你绝对算得上佼佼者。” 江陵听着,没插话。 赵铁鹰继续道:“若只是没入炼皮的人,能跟你掰腕子的,不会太多。 便是碰上一些没进过正经武馆、没学过完整拳架的炼皮境散家子,你也未必不能对上几手。” 江陵点点头,随即笑了笑:“既然连赵师兄都这么说,那我就不慌了。” 赵铁鹰哼了一声:“现在不慌,等真上了台可别被揍的鼻青脸肿,丢我的人。” 江陵眼里却没有退意,“总得先打过,才知道自己到底值几斤几两。”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是七天。 这一周里,赵铁鹰与江陵的喂拳路数大变。 他不再留手,招招直奔咽喉、下阴、后脑,逼得江陵不得不把“撼山拳”原本大开大合的架子拆得七零八落,学着怎么在方寸之间变招,怎么用最省力的方式卸掉对手的关节,怎么用拳棱去凿人的太阳穴。 江陵悟性本就不差,加上被赵铁鹰这般高强度的“喂招”,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撼山拳:小成(362/400)】 看着视野中浮现的字迹,江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差些许,便能到大成了。 明日便是去黑虎帮地窖子打第一场暗拳的日子。 昨夜临走前,赵铁鹰特意叮嘱:“明日要见血,今天就别再跟我对练了。把身子养足,精气神养饱,比多练那一两百拳更有用。” 江陵听进去了。 今日一大早,他来到武馆,没去平日里人多眼杂的前院,而是径直去了后院角落那几根被盘得油光发亮的老榆木桩前。 不急不躁,沉肩坠肘,摆开撼山拳的起手式。 “呼——吸——” 随着呼吸吐纳,他体内的气血缓缓涌动,皮膜微微紧绷。 他不发力狂攻,只是对着木桩一下一下地挥拳。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但每一拳打出去,都能听见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这是在“养拳”。 不远处,传来拳脚碰撞的闷响和呼喝声。 侯策,正与另一名身材敦实的弟子对练。 侯策的拳路刚猛迅捷,显然已得撼山拳几分真意,不过七八个回合,便寻得对方一个破绽,一记直拳直捣中门,将对手震得连连后退,最终一屁股坐倒在地。 “承让了,丁师兄。”侯策收拳,上前将那人扶起,脸上并无多少得意。 那丁师兄揉着发麻的胸口,苦笑道:“侯师弟,你这拳是越来越重了。不愧是咱们二院这一批里的第一人,我看你离突破炼皮境也不远了吧?” 侯策闻言,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向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师兄谬赞了。”他望向演武场另一端,那是武馆一院弟子平日练功的区域。 “昨天下午,我恰好看见一院的周杭,和高教头亲自指点的几位师兄过招。”侯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压抑的震撼,“那才是……真正的撼山拳。” “周杭每一拳落下,都像真的有一座小山压下来。 跟周杭过招的那位师兄,也是炼皮境的好手,可周杭一拳过去,他格挡的手臂直接就脱了力。 那拳风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刮在脸上定是生疼。” 侯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拳头,叹了口气:“我这点本事,跟他们比,还差得远呢。 至于炼皮境,就算侥幸突破了,在一院那些天赋卓绝的天之骄子面前,恐怕根本走不过三招。” 第三十八章切磋 丁师兄忍不住说道, “是啊,最近周杭牵头,搞那个武道交流会,一院的高手,还有另外几位教头门下的得意弟子,都在里头切磋。 听说要一直持续到两院大比开始前。他们也不藏着掖着,就在演武场,谁想看都能去。 可这越看,咱这些天赋平庸之辈,就越是觉得望尘莫及。” 江陵闻言,心头微动。 他心思转得极快,瞬间便猜到了周杭此举的用意。 名义上是交流砥砺,实则是借着切磋之名,摸底其他教头门下弟子的实力。知己知彼,方能在大比中抢占先机。 而那些被邀请的弟子,想必也存着同样的心思,既能掂量下周杭等人的分量,也能展示自家所学,自然乐得参与。 但这对于江陵来说,可是难得的机会。平时一院的人高高在上,很少能看到他们出手。 正好明日要去地窖子搏命,今日先去看看他们是如何打斗的,或许能有些启发。 想到这里,江陵不再犹豫。他跟侯策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朝着武馆深处,那平日里少有外院弟子踏足的一院区域走去。 一院的演武场比外院要宽敞许多,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四周还立着兵器架,上面刀枪剑戟寒光闪闪。 此刻,场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有袁诚的弟子,也有其他教头门下闻讯赶来的,都伸长了脖子,屏息凝神地看着场中。 场中央,两道身影正兔起鹘落,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劲风四溢,卷起地上的微尘。 江陵挤到人群边缘,目光立刻被场中的比试吸引了过去。 场中两人拳掌相交,劲风刮得周围围观弟子衣袂猎猎作响。 使拳的是一名身着锦衣的男子,身形魁梧,拳风刚猛无俦。 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圈乌黑,使得正是撼山拳的路子。 身旁有弟子低声议论,“此人名叫刘万金,是盐商之子。 听闻他拜在一院教头袁诚门下,天赋虽不及周杭,但胜在资源堆积,一身皮膜打磨得如同老牛皮般坚韧。 在一院弟子中,除了周杭,就属他最有可能在这次两院大比中冲进前十。” 与他相对的是一名女子,身着红色劲装,腰束丝带,勾勒出玲珑身段。 她生得貌美,眉眼间自带一股勾人的妩媚,举手投足却又不失凌厉。 使的是一套掌法,身体忽而下潜,像燕子掠过水面。手掌并拢如刀,斜向上切入对手的腹股沟或膝盖内侧。 忽而在极近的距离内,手掌突然由软变硬,五指并拢如锥,瞬间刺向对手的咽喉或心窝。 两人从日上三竿打到现在,足足过了百招。 刘万金攻势如潮,撼山拳的刚猛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那女子起初还能游刃有余地化解,可时间一长,便看上去似乎脚步开始虚浮,好几次险些被刘万金的拳风扫中。 “这陆言蹊也不过如此,说是高教头的首徒,这炼皮境一层的火候,还比不过刘万金,更别说要胜周杭了。” “是啊,毕竟是个女子,筋骨天生弱些,这高教头所传的穿云掌力道太差,碰上刘师兄这种硬茬,迟早要输。” 周围议论声渐起,不少人都觉得胜负已分。 江陵却眯起了眼睛,目光死死锁住女子的双掌。 他自己也修习小无相印。两相对比,便看出端倪。 这掌法,单论力道和威能,远不如小无相印那般杀伐凌厉,甚至可以说有些绵软无力。 但也有其优势之处,胜在变化多端,角度刁钻,不以硬碰硬,专走偏门卸力。 更重要的是,刘万金虽然攻势凶猛,可他的呼吸已经乱了,额头上汗如雨下,拳势虽重,却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虚浮。 反观陆言蹊,看似狼狈,可她的眼神始终清明,每一次看似险之又险的避退,实则都留有余力,从未真正陷入绝境。 她在示敌以弱。 江陵暗自推测。 这被称作陆言蹊的女子一直在隐藏实力,故意露出破绽,诱使刘万金不断消耗体力。如今刘万金力竭,只能堪堪逼退她,若此时突然爆发,胜负恐怕瞬间逆转。 若是现在的我上场…… 江陵默默估算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粗糙的茧子,胜率不足两成。 撼山拳小成,他毫无胜算。 但若是能在和她交手之前,将撼山拳修炼至圆满,再突破炼皮境,那胜负之数,大概便能拉到四六之间。他四,陆言蹊六。 场上,陆言蹊忽然收掌后退,身影在空中轻盈一转,稳稳落地。 她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角,对着对面气喘如牛的刘万金盈盈一福,声音清脆却传遍全场:“刘师兄拳风刚猛,小妹佩服,这一场是我输了。” 话音刚落,演武场边缘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大多是袁诚门下的弟子,一个个面露喜色。 刘万金虽然力竭,但听到这认输的话,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露出一个松口气的表情,打了个持续五秒的哈欠,抱拳回礼。 然而,在这喧嚣之外,演武场最边缘的高台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周杭身着玄色劲装,独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铁胆,神色淡漠。 他身旁还坐着几名弟子,气息沉稳,对场下的欢呼置若罔闻。 “哼,一群乌合之众。” 周杭左手边的一名弟子嗤笑一声。他穿着极其华丽的紫色绸缎,随身带着一个小香炉,长相阴柔,眉目如画,皮肤白皙。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兴奋的二院弟子,语气里满是不屑, “连陆言蹊是在隐藏实力都看不出,真以为刘万金赢了?不过是陆言蹊不想在大比前暴露太多底细罢了。” 周杭停下手中转动的铁胆,目光落在场下正被众人簇拥的陆言蹊身上,微微颔首, “陆言蹊确实很强。高教头调教出来的一院首徒,那手燕子抄水柔中带刚,极为熟练。若不是她主动认输,刘万金三招之内必败。” 那阴柔男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侧身问道:“若是你和她对上,有多少胜算?” 周杭抬眼,语气平淡,“至少七成。” 话音一落,旁边另外一名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喉咙处有一道恐怖的横向伤疤,背着一把锈迹斑斑、连剑鞘都裂开的破剑,开口,声音沙哑, “那若是换做你对上我呢?”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旁边二人都看向了周杭,等着他的回答。 周杭连眼皮都没抬,“你赢不了。” 短短四个字,平淡无波,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男子脸上。 男子脸庞肉眼可见地涨红,冷笑一声,“如此,就别怪我到时候失手废了你。” 周杭没有理会,缓缓起身离去。 暗暗想到,陆言蹊的底细也基本探查出来了。今日,再没有值得一观的比试。 第三十九章 二人 武馆。 后院凉亭里,午后的阳光透过藤蔓斑驳地洒下,三位教头围着一张斑驳的石桌。 石桌上摆着一副围棋。 执黑棋者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名叫高云山。 袁诚则坐在他对面,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 另一边坐着的,是个身材丰腴的美艳妇人,名叫柳婉清。 “袁老弟,你这子落得忒慢了。”高云山哈哈一笑,落下一子,“跟你的弟子一样,总是拖拖拉拉的。这次两院大比,又该轮到你门下弟子垫底了吧?” 袁诚脸色一沉,没接话,只是盯着棋盘。 柳婉清在一旁啜了口茶,点:“袁教头,你那些弟子,多是县里穷苦人家的孩子,河工、挑夫、泥腿子出。穷困子弟里,哪有几个天赋好的? 根骨差,气血弱,吃不饱穿不暖,还想练出个名堂。哪次大比不是丢人现眼?” 高云山闻言深以为然,“劝你一句,少收些这种赔钱货,早晚把武馆的招牌砸了。” “不过你门下出了个周杭,确实块好料子。”柳婉清眯着眼,语气稍缓。 袁诚终于落子,但这一子落得仓促,直接被高云山围杀。他勉强笑了笑,“两位说得有理。但,此乃馆主遗留之传统,断不可轻废。” “馆主外出游历数十年,怕是早忘了咱这区区小武馆。”柳婉清摇摇头。 棋局继续,三人闲聊间,话题又转到大比的宾客之上。 高云山道:“这次大比,看头可大了,咱们请了县尉大人,巡检司各部官员,各个镖局的总镖头,还有些商贾和乡绅前来,可以说,是给足了这些弟子机会。” 摸摸胡子,轻笑道,“至于能不能抓住,就看他们自己了。” …… 夕阳西下,江陵练完拳,身上还带着一丝木桩的松香味。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街角的肉铺。 买了二斤五花肉和一小块猪肝,总共花了三十文。 提着肉,脚步匆匆往平民巷走。 刚到门口,他就看见家门前的茶摊上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壮实的汉子,叫戴钧。另一个瘦高,叫穆青。他们都是萧安派来保护他家人的,都是炼皮境一层的好手。 戴钧和穆青正低头喝着廉价的粗茶,桌上摆着两个空碗。 江陵走过去,笑了笑:“两位大哥,天快黑了,一起回家吃口热饭吧。我买了肉,炖个汤,管饱。” 戴钧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好啊……” 穆青伸手打断了他,则眯着眼,打量江陵:“江兄弟客气了。我们俩在这儿歇歇就行,不劳你费心。” 他心里暗想。 二当家的吩咐过,这小子精明的很。指不定是想拉拢他二人,探探黑虎帮的底细,顺便在二当家的面前刷点好感之类。 虽然他二人饿了一天,早上只啃了两个冷饼子充饥,此刻闻着街上传来的饭香,肚子直叫,但还是摇头拒绝。 江陵也不勉强,笑了笑:“那行,两位大哥慢用。我先回家了,有事喊一声。” 院子里,阿强已经能下床了。 他靠在炕边,脸色虽还苍白,但眼睛亮堂堂的。 老大夫坐在床前,开了一剂汤药:“小子命大,骨头接好了,再养半月,就能下地走动了。但以后别逞强,穷人家的孩子,命薄。” 阿强感激地点头:“多谢大夫。” 老大夫对张媛江成,以及刚回来的江陵拱拱手,收拾药箱走了, 张媛见江陵提着肉回来,问道,“陵儿,怎么买肉了?” 江陵笑了笑:“娘,难得阿强好转,炖个汤补补。阿强,你躺着别动,我来下厨。” 他卷起袖子,进了灶间。 熟练地洗肉、切片,先用姜葱爆锅,去腥味,然后加水慢炖。 猪肝切薄片,稍后下锅。 没多久,一股浓郁的肉香飘出院子,夹杂着姜丝和酒的暖意。这汤是江陵跟武馆大厨学来的“养气羹”,专补气血。 门外,戴钧和穆青闻着香味,交换了个眼神。 戴钧咽了口唾沫:“穆青,这味儿真香。” 穆青咬咬牙,摸着咕噜噜叫的肚子,终究是叹口气,忍不住站起,敲响了院门, “江兄弟,那啥……我们俩能一起吃吗?” 江陵开门,笑眯眯道:“早就备好了,两位大哥进来吧。娘,添两个碗。” …… 小房间,临时摆了张破桌,四碗热腾腾的养气羹端上来,肉片浮沉,汤色金黄。 阿强被扶起,江成和张媛也围坐。 张媛给戴钧穆青夹菜:“陵儿的两位师兄,多吃点。多谢你们这两日帮我们家盯着,防着米行那些人来闹。” 戴钧和穆青对视一眼,尴尬地笑了笑。 江陵之前对家人说过,他们是“武馆师兄”,为了防米行报复才请来守门。 江成年纪小,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大哥,你们真厉害!听说米行那帮人被打残了,是不是你们干的?” 张媛闻言也是好奇起来:“对啊,陵儿,这两日街上传得沸沸扬扬,说是高手下手,干净利落!” 戴钧正埋头吃汤,闻言差点呛着。 穆青抬头看了江陵一眼,见江陵轻咳一声,眼神示意,便立刻接过话头, “是我们俩干的。江陵师弟的朋友被米行欺负,我们师兄弟看不过眼,就半夜去教训了他们。 那些王八蛋平日里作威作福,敲断骨头是轻的,给师弟报仇,天经地义!” 江陵低头喝汤,没说话,嘴角微微弯起一丝弧度。 张媛闻言更加感激:“多谢二位大哥,多吃肉,以后常来,家里有好吃的管够。” 阿强红着眼圈:“二位大哥,大恩不言谢!” 戴钧和穆青听着这些话,心里却不是滋味。明明是萧安的命令,他们是来监视的,可现在被当成恩人,愧疚感如潮水涌来。 穆青勉强笑了笑:“小事,小事。我们师兄弟……义气为先。” 一顿饭过后,江陵起身, “两位大哥,吃饱了?我送你们回吧,顺路问问事儿。” 戴钧穆青推辞不过,只得跟着出门。 夜色已深,平民巷的灯火稀疏。 江陵走在二人身边,缓缓开口, “多谢两位大哥今日赏脸。明儿我去黑虎帮的地窖子打拳,有些规矩不熟,想请教请教。还请,知无不言。” 穆青本想推脱,但想到刚才的汤羹,顿时觉得拿人手短嘴也软,自觉还是着了江陵的道,便叹了口气, “我们黑虎帮的地窖子,在城西的废弃粮仓地下,入口隐秘。 规矩简单:一对一,赤手空拳,不准用兵刃。 场子分三档,小擂中擂大擂。你这种新人,先从小擂起步。 庄家是帮里的管事,孟川合手下的。 姓王,叫王墨轩,他手下有几个压阵的,都是些悍匪,专管赌局。 来打拳的,多是县里的亡命徒。 有黑虎帮的底层弟兄,想挣赏钱升位;有外来的山匪,图一夜暴富;还有些像你这样的散修,穷苦出身,搏命求变强。 庄家有时会放水,让你赢几场上钩,然后安排死手。” 戴钧补充道:“江兄弟,你根骨一般,可赵捕头看重你,二当家也给了面子。记住,别逞强。” 第四十章地下拳场 戴钧和穆青相视一眼。 二当家好像没说不能透露他对手的消息吧?穆青眨眼示意。 好像是没说。戴钧皱皱鼻子。 那,说了? 行。 “明日你那对手是个狠角色,号称‘秃鹫’,原是孟川合手下的打手。”穆青说道,“这人下手极黑,不择手段。 出手没有任何章法可言,咬耳锁喉、头槌等等,是他在生死搏杀中总结出的杀人技。不求好看,只求最快弄死对方。 接连赢了炼皮境以下的武者十几场,未尝败绩。对手非死即残。可以说,是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的。” 江陵微微皱眉,听上去倒是颇有些棘手,“多谢二位的消息。” ...... 第二日傍晚。 赵铁鹰今日似乎有别的要事,特意派殷尘保护江陵。 殷尘一身灰布短打,腰间挎刀,面色温和地等在驿站门口。 见江陵过来,从怀中掏出一物,递了过去。 “赵头儿吩咐咱俩戴上。”殷尘把面具往脸上扣。 江陵仔细打量着这面具,刚才自己还在想着随便找个黑布蒙脸算了事,没想到殷尘居然直接给了自己一副面具。 在那种地方,露脸未必是好事。赢了有人记恨,输了更是丢命。遮住了,省些麻烦。 黑铁面具入手冰凉沉重,边缘打磨得并不光滑,透着一股粗粝的肃杀感。 戴上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并不如何挡视野。 两人随即动身,穿过几条偏僻的街道,来到城西一处废弃的宅院后。这里是萧安之前给他的地址。 推开一扇看似封死的木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昏暗走廊。 走廊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中年人迎了上来。 他眼皮耷拉着,目光在江陵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黑铁面具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丝讨好的笑:“你好我是二当家在地窖子里的管事,鄙姓王。请问是不是江小兄弟?” 江陵颔首。 王管事看向殷尘,直觉这人境界不低,忙拱手恭敬道,“这位想必就是赵......” “带路就好。”殷尘打断他的话,摆摆手。 “哎,是是是。” 往里走,便能见到两旁有着大小不一的木门,里面有着不同的场馆,嘶吼声、惨叫声、喝彩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路过不少长相凶神恶煞、满身煞气的壮汉,也有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的人蜷缩在角落。 更有甚者,从旁边大大小小的场馆里抬出来几个血肉模糊的人,在地上拖出暗红的痕迹,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王管事并未亲自带他们去擂台,而是招手唤来一个手下,吩咐道:“带他去测根骨和等级,拳馆的规矩,莫要坏了。” 那手下身材干瘦,眼神飘忽,腰间别着根短棍,说了声是。 接着,领着江陵二人穿过两条潮湿阴冷的甬道,空气中霉味渐重。在一扇包铁的木门前停下,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狭小的石室,四壁渗着水珠。桌上摆着粗糙的皮尺、石锁,还有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那石头表面布满天然的纹路,看似普通,却在昏黄灯光下隐隐泛着一层冷光。 “这是侧骨石。”殷尘在一旁给江陵解释,“不靠磨骨就能准确测出你的资质天赋。不靠磨骨,就能准确测出你的资质天赋。石头越亮,根骨越好。” 江陵微微讶异,居然还有这等有趣之物。 “手放上来。”那干瘦手下指了指石头,语气略显不耐烦,仿佛已经见过太多浪费他时间的人。 江陵将手掌按在石头上。石头冰凉,片刻后,毫无反应,依旧灰扑扑的。 “根骨,下等。”手下人眼皮都没抬,拿起桌角一支沾了墨汁的铁笔,在手里的木牌上用力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接着测气力。 江陵单手抓起石锁,掂了掂,并未用全力,只是勉强提起。 那人又走过来,手指在江陵手臂、胸口几处关键筋骨按了按,指尖用力深陷,似乎在确认皮膜的厚度,“未入炼皮。” 那人忍不住鄙夷地嗤了一声,眼里都是不屑。 接着,带江陵去拿今日的牌号。 来到一个高台之前,里面坐着个独眼老者,正就着昏暗的油灯翻看册子。引路人把木牌递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独眼老者看了看木牌上的“下等根骨、未入炼皮”,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江陵。 独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见惯了这种送死场面的麻木。 “小子,”独眼老者声音嘶哑,把一块写着“十九”的木牌推到江陵面前, “听老夫一句劝。你今天的对手,手上十几条人命。 上了台,护住要害,感觉不对,立刻趴下喊认输。这里认输不丢人,丢命才真完了。” 江陵接过木牌,透过面具,嘴角微微弯起,笑了笑:“多谢老伯。” 独眼老者摇摇头,不再看他。 手下人指了指前面厚重的皮帘:“十九号,下一场就是你。进去吧。” 又看了殷尘一眼,指了指另一个通道,“无关人员可以前往观众席落座。” 殷尘递给江陵一个鼓励的眼神,“你可以的。把那家伙打死给我看。” 江陵点点头,“我会的。” 殷尘这才往那通道走去。 手下人听见他们的对话,面上都是嘲讽。 就他?想杀秃鹫?真是白日做梦。 江陵深吸一口那浑浊腥热的空气,握紧木牌,开门,一同走了进去。 哗——! 一股声浪扑面而来,吵得江陵耳膜生疼。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下沉式的圆形土坑,直径约有十多丈。 坑底铺着厚厚的沙土,但早已是被血浸成了黑褐色。 四周是用碗口粗的原木围成的栅栏,高达一丈,防止观众冲下去。 围绕着层层叠叠、粗糙搭建的木制看台。 此刻,看台上挤满了人,至少有三四百之众。 他们衣着各异,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粗布短打的苦力,也有眼神阴鸷的江湖客。在疯狂地嘶吼、叫骂、挥舞着手臂或手里的赌票,一张张脸在四周火把和油灯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歇斯底里的亢奋和扭曲。 “打死他!” “废了他!” “上啊!别停!” 空气灼热,弥漫着汗臭、酒气和一种近乎癫狂的躁动。 土坑中央,两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在殊死搏斗,鲜血飞溅,每一次拳肉相交的闷响,都能引来看台上山呼海啸般的叫好。 第四十一章秃鹫 江陵站在入场口的阴影深处,面具下的双眼冷冽,透过面具缝隙,注视着坑底那场接近尾声的搏杀。 场中,两名汉子早已浑身浴血,分不清彼此。 拳脚相交不再是切磋,而是纯粹的你死我活。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汗臭与沙土的味道,直冲脑门,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其中一人怒吼着,青筋暴起,如同一头失控的野兽,一拳砸断了对方的手臂。 骨裂声让人牙酸。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 败者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荷荷的血沫声。 胜者并未停手。 他顺势扑上,双臂死死锁住对方咽喉,肌肉贲张,如同铁钳般越收越紧。片刻挣扎后,对手四肢抽搐渐止,口鼻溢出白沫,眼见是不活了。 胜者喘着粗气站起,任由裁判冷漠地举起手臂。 混杂着贪婪、嗜血与疯狂的咆哮响起。 看台上,无数张面孔因亢奋而扭曲,眼珠布满血丝,嘴巴张得极大,青筋在脖颈处突突直跳。 “死了!死了!” “好!打得好!” “老子赢了!” 有人将手中的银票撕碎撒向空中,有人拼命捶打着面前的栏杆,木屑纷飞,仿佛要将心中的郁气全部发泄在那具尸体上。 赢钱者肆意狂笑,声音尖锐刺耳。 输钱者则面目狰狞,咒骂声、怒吼声夹杂着铜钱砸在竹筐里的清脆声响。 没有人多看那死者一眼。 人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决定钱袋鼓瘪的筹码。 江陵缓缓吐出口气。 他终于懂了之前萧安和赵铁鹰所说的意思。 这里没有道理,只有输赢。每一枚铜钱都沾着血腥,人们疯狂地将筹码押在生死瞬间,赌赢了,就能从那修罗场分得一杯羹。 他嘴角挂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还真是难看啊。 好恶心。 不远处,几方雅座之上,几位衣着华贵之人凭栏而立,脸上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狰狞鬼面,也有优雅狐脸,眼神淡漠如看蝼蚁。 他们身旁燃着昂贵的龙涎香,试图掩盖下方飘上来的血腥味,却只混合成一种更加诡异的香气,甜腻中带着腐朽。 其中一人穿着华丽的黑色长袍,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面前摆着精致的酒菜,他却未动筷子,只盯着场中,嘴角。 “下一场,秃鹫对十九号新人。”他声音沙哑,将一叠厚厚的银票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全押秃鹫赢。” 身旁的小厮立刻将那钱收好钱去下注。 站在他身旁的一人呵呵笑着, “孟爷的心腹自然是信得过。我已经收到消息,那新人根骨下等,未入炼皮,简直是送菜,不堪一击。” “我押秃鹫十招之内杀死他。”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人笑道,语气轻佻。 “我押五招。” “那,我赌三招。”孟川合笑笑,语气轻松得如同讨论晚饭吃什么。 “下一场,十九号,新人对秃鹫!”裁判嘶哑的声音穿透喧嚣,回荡在整个地窖子。 场内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秃鹫!杀死他!杀死他!” “秃鹫!秃鹫!” 声浪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江陵迈步入场,脚步沉稳,并不受周围人的影响。 对面,秃鹫缓缓走出阴影。 他赤裸上身,皮肤呈暗红色,布满老茧和疤痕。 头顶毛发稀疏,双肩高耸,双眼深陷,眸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江陵的喉咙,仿佛已经看到了鲜血喷涌的画面。 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舌尖舔过锋利的犬齿。 好丑。 江陵面具下的双眼平静如水,心里忍不住骂一句。 还好晚饭吃得早,不然看着这张脸就要全吐出来。 两人相距丈余,对峙而立。 裁判嘶哑的嗓音穿透喧嚣:“开始!” 话音未落,秃鹫眼中凶光暴涨,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上场前就已经从孟川合那边得知这十九号的信息。 下等根骨,未入炼皮,这种货色他在坑底见过太多,通常连他一拳都接不住。 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一个用来祭旗的废物。 他兴奋地双眼赤红,仿佛已经闻到了对方鲜血喷涌时的腥甜味道。 脚下猛地一蹬,坑底黑褐色的沙土飞扬,迷向江陵双眼。 与此同时,他身形微矮,右手成爪,五指弯曲如铁钩,带着腥风直掏江陵下阴,左手却隐蔽地撒出一把细沙,直奔面门。 这是典型的江湖杀招,阴狠毒辣,不求好看,只求致命。 他心中冷笑:我看你怎么躲! 江陵面具下的双眼冷静如冰。 他并未急着出手,脚步滑挪,身形似柳絮般随风飘退。 趟泥步。 堪堪避开那致命一爪。 赵铁鹰曾经不止一次和他说过:“未明敌势,不可轻进。先观其力,后破其绽。” 江陵在不断后退之中,细细感受对方劲力的沉浮,呼吸的节奏。 秃鹫一击不中,心中微讶,但更多的是被轻视的恼怒。 他左脚为轴,身体强行扭转,右腿如鞭子般横扫向江陵膝弯。 他眼神凶厉。 这一腿若是扫实了,这小子腿骨必断! 江陵却似早有预料,脚尖轻点,身形凭空拔高半尺,那腿风擦着他的鞋底掠过,带起一缕尘烟。 看台上顿时嘘声四起。 “胆小鬼!只会躲吗?” “秃鹫,你在干什么?快撕了他!” “别磨蹭!杀了他!” 赌徒们面目狰狞,有人甚至将酒杯砸入场中。 秃鹫听得真切,心中火起。 孟爷还看着呢,要是翻车了,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他怒吼连连,攻势愈发狂暴。他双臂硬化如铁,挥舞间带着呼呼风声,时而肘击心窝,时而头槌撞鼻。 见江陵依旧不攻,他张嘴便咬,如同疯狗般想要撕下江陵一块肉。每一招都奔着废人而去,凶悍无比。 江陵不断格挡、闪避,手臂与秃鹫硬碰了几次。 触感传来,便觉得对方皮膜虽硬,劲力却浮于表面,杂乱无章。 那些看似凶狠的杀招,在江陵眼中破绽百出。肋下空门大开,呼吸紊乱,重心不稳。 比起和赵铁鹰训练时如山岳般沉甸甸的压迫感,秃鹫的攻势简直如同儿戏,全都是虚张声势。 “太慢了。”又躲开一拳,江陵嘴角扬起一抹嘲弄,缓缓说道。 试探地差不多了。 他想着。 看来这连续杀了十多人的杀人狂魔,也不过如此。 这句话听在秃鹫耳中,却是致命的嘲讽。 “小杂种,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嘲讽老子?” 秃鹫往地上狠啐一口,再次挥拳砸来,肋下空门大开。 江陵眼中精光一闪,不再退避。他脚下生根,腰马合一,右拳紧握,筋骨齐鸣。 撼山拳! 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纯粹的力量。 一拳轰出。秃鹫只觉眼前黑影放大,根本来不及反应,双臂交叉格挡。 砰! 闷响声中,秃鹫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足足退后丈余才勉强站稳。 他双臂颤抖,虎口崩裂,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怎么可能?这废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全场瞬间寂静。 第四十二章 获胜 殷尘隐在观众席最偏远的角落。 当江陵那一拳递出,他面具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瞬,点了点头。 劲力含而不散,接触时瞬间爆发。 后续的搏杀已无悬念。 江陵的对手,空有凶悍的架子,在真正扎实的根基与冷静的头脑面前,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再多看,直接起身,转身便向出口走去。 周围人的呐喊让他本能地感到排斥。他殷尘并非心慈手软之辈,缉凶拿贼,刀下亦有亡魂,但那皆是法理与职责所在。 而此地,更像是斗兽般的搏杀,只为取悦看客,满足某些人阴暗的掌控欲。 这种纯粹将人命物化的腌臜氛围,令他胸中憋闷。 他娘的,怪不得赵头儿说自己拉肚子来不了。 分明就是故意的! 脏活累活我来干,他倒是自己一个人躲茅坑里逍遥。 他脚步加快。又想起临行前赵铁鹰的交代:“若江陵能拿下这开门红,便买副旧拳套给他。 寻个质量不错的,这玩意柔韧贴身,能护指骨腕骨,握拳更稳。” 等会儿见到江陵,得跟他提一提此事,赵头儿这份赏识和期许,他应当明白。 ...... 坑底,秃鹫被那一拳轰得倒退数丈。 双臂传来的剧痛与麻木感让他凶性更炽。 他甩了甩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双目赤红,合身猛扑上来,竟是想凭借体重和剩余的蛮力将江陵撞倒缠斗。 尖锐地喝一声,“去死!” 江陵微微皱眉。 这家伙简直是在找死。 前一拳,破防。 第二拳,碎骨! 江陵动作行云流水,毫无间隙。 第一拳劲力未消,借着反震之势,腰马再转,左拳已如影随形,轰在秃鹫因剧痛而稍缓的右胸同一位置。这一次,是纯粹的“撼”劲,如山岳崩塌,沛然莫御。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即便在喧嚣的拳场内也异常刺耳。秃鹫双眼暴凸,张大了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胸口传来可怕的塌陷感。他踉跄后退,鲜血终于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第三拳,绝命! 踏步跟进。 秃鹫眼中已被恐惧和绝望填满,徒劳地挥舞着绵软无力的双臂。江陵的右拳,挟着前两拳积累的势能,如同裁决的铁锤,自下而上,穿过秃鹫混乱的防御,精准地轰在他的下颌。 “噗!” 下颚骨碎裂,巨大的冲击力使得秃鹫的脑袋猛地向后仰起,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秃鹫身躯轰然向后仰倒,激起一片尘土。 鲜血混着涎水从他扭曲的口鼻中汩汩涌出,四肢无意识地轻微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那双充满嗜血凶光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虚空,残留着最后的惊骇与茫然。 三拳连环,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方才还凶焰滔天的“秃鹫”,已然变成坑底一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 江陵缓缓收拳,垂手而立。 裁判呆立当场,一时间不知道该阻止还是不该。 愣了几个呼吸,才匆忙上前,试探了一下鼻息,随即高高举起江陵的手臂,嘶声宣布:“十九号,胜!” 看台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狂乱喧闹的声浪。 整个地下拳场如同炸开的油锅。嗡嗡的议论声汇聚成潮水。 “我的娘,秃鹫这就没了?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深藏不露啊!看着不壮,拳头这么硬?” “屁的深藏不露,就是运气好,碰上秃鹫轻敌!” “放你娘的屁!那两拳是运气?你上去试试?老子钱全赔光了!” 押注秃鹫的赌徒们面容扭曲,有的捶胸顿足,有的怒骂不休。混乱中,几处甚至发生了推搡和斗殴,被维持秩序的凶悍守卫迅速镇压下去。 江陵却仿佛与这一切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他甚至没有去看脚边秃鹫的尸体,也没有像其他胜者那样高举双臂欢呼。 他只是转过身,朝着来时的入口走去,步伐平稳。 有赌场的杂役试图上前说些什么,被他一个平淡的眼神止住。身影很快没入阴影之中。 “咔嚓!” 精致的瓷杯在高台雅座上化为齑粉,混着酒液从孟川合指缝间滴落。 他恍若未觉,目光阴鸷如毒蛇,死死锁定江陵消失的通道口。 这小子究竟什么来头? “撼山拳…”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拳法太过普通,普通到绥安县的武馆教习、县衙的巡街差役,甚至有些家底的护院都可能练过几手。 仅凭这个,根本无法追溯其来历。但那劲力的凝练,时机的把握,特别是最后那冷静狠辣,绝不是常人能及。 孟川合心中愤怒。 秃鹫跟随自己多年,就这么轻易被杀,他绝不可就此放过此人。 更何况,利用这暗拳馆敛财,断断容不得半点意外。 “去查。”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唤来如影子般侍立的黑衣人, “动用所有能用的眼线,给我挖出这个十九号的根底。 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师承何处,平日里跟什么人来往......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 我要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这里,是真的只为赚那三两银子,还是,另有所图。” 黑衣人无声颔首,悄然退入更深的黑暗。 而在另一侧相对独立、装饰也更为雅致的高台上,一位身着绛紫长裙、脸覆精致狐狸面具的女子,正慵懒地倚着栏杆。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唇角,仿佛在品味着什么有趣的事物,目光始终追随着江陵离去的方向。 “有意思…”她嗓音柔媚,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在这潭污泥里,居然冒出这么一株…带刺的野草。” 她侧头,对身旁侍立的一名素衣侍女轻声吩咐:“小茹,也去打听打听,不用太深。 或许…会是个不错的‘棋子’。”侍女小茹微微屈膝,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江陵推开那扇厚重的门,重新回到相对安静些的外围通道。 昏暗的灯火下,那个之前引领他测试、曾对他嗤之以鼻的干瘦手下,正像个鹌鹑似的缩在墙角。 听到开门声,他浑身猛地一哆嗦,抬头看见江陵走出来,尤其是看到那副黑铁面具上溅落的、已然发黑的血点时,他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 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自己真是有眼无珠,蠢钝如猪! 王管事亲自引来的人,即便戴着面具遮掩,又岂会是寻常庸手? 想到自己先前那鄙夷的嗤笑、不屑的眼神,还有那几句冷言冷语,每一句现在都像是冰冷的刀子,回旋过来扎在他自己心上。 万一…万一这位十九号爷是个记仇的主儿,随手给他一下,在这地方,打死他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恐怕连点浪花都溅不起来。 他想跪下求饶,想狠狠抽自己耳光,可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不断颤抖。 江陵却没有如他所想,对他出手。 只瞥他一眼,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朝着管事房的方向去了。 那目光中的淡漠,比直接的怒视或报复更让干瘦手下感到一种不适。 对方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连计较的资格都没有。 王管事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候在房门口,脸上的笑容热情得近乎谄媚, “恭喜江小哥旗开得胜!果真是英雄出少年!真是让王某大开眼界!” 他拱手作揖,腰弯得很低,走进几步,在他耳边说道, “你放心,这场赢得漂亮,我一定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禀报给萧二当家知晓。 江陵截断了他的恭维,低声说道,“王管事不必如此,只需要提醒萧二公子帮我隐藏身份,还有,赢了钱的银子,可得给我。” “啊,对对对。你看我,光顾着高兴了。” 王管事一拍脑门,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钱袋,双手奉上,“三两银子,足色足称,您点点。” 江陵接过,指尖一捻便知无误,随手纳入怀中。 他接着问:“后面的场次安排如何?” 王管事略显恭敬地回道:“下一场在三日后,也是咱们这馆里,烦劳你一天内需要连着打两场。 再下一场,是在七日后。” 这几场的对手,都是特意挑出来的,只让江陵对上孟川合的打手,所以场次分布并没有规律。 江陵闻言,略一沉吟,道:“七日后的那场,麻烦退掉。那时我所在的武馆两院比试已经开始,抽不出身。” 王管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这…江小哥,这安排是二当家亲自定的,对手也颇有些分量,您看…” “退掉。”江陵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之后,我会将自己的空闲时段告知穆青和戴钧两位大哥,由他们转呈萧二当家。具体何时再打,届时再议。 这件事是我们之前就已立好的规矩,王管事不必担忧会因此被为难。” 王管事惊讶地看他一眼,知道不好再强求,点头应承下来。 第四十三章 百炼坊 甫一踏出那地下世界污浊空气笼罩的范围,清冷的夜风拂面,江陵这才缓缓吐出口气。 结束了。 他忍不住握了握拳,拳上还蘸着血迹。 刚才那一战,看似赢得轻松,实则他神经一直绷得很紧。 虽说对手实力平平,但却实打实的是亡命之徒,在这擂台之上,他不能使用任何外力,没有暗器辅助,只能利用自己对撼山拳的理解。 胜是胜了,但也让他认识到自己如今手段的不足。 即使有趟泥步的辅助,但如果之后遇到更强的对手,难保不会落入下风。 看来,得问问殷尘能不能将他的拳法传授于自己。 便看到殷尘斜倚在一旁,已等候多时。 “打得不错。”殷尘直起身,鼓励道, “进退有据。最后那三拳,时机、力道、落点,都算得上干净利落。赵头儿知道,应当会满意。” 江陵微微摇头,“我知道的,还有很多不足。” 殷尘笑着:“你还挺谦虚,这样很好。 对了,赵头儿吩咐过,若你拿下开门红,便赠你一副好些的拳套,护住筋骨,也方便日后习练。走吧,带你去挑一副。” 拳套?江陵心中一动,脑海中浮现出在灵宝轩时的那副拳套……若是能拥有一副与之相仿的,便再好不过了。 他点了点头,简短应道:“那就多谢赵头儿了。” ...... 城东,黑虎帮总舵。 堂内燃着提神的檀香,灯火通明,萧安正坐在宽大的酸枝木书案后,翻阅着几份账簿,眉头微锁。 笃笃。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进来。”萧安头也未抬。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王管事。 他此刻脸上已无在拳馆时的谄媚与圆滑,多了几分谨小慎微,躬身快步走到书案前三步处站定,低声道:“二当家,地窖子那边,有结果了。” “说。”萧安放下账簿,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管事。 “十九号,就是赵铁鹰捕头引荐来的那个少年。赢了。”王管事语速平稳,但眼中仍残留着一丝汇报前刚压下去的惊色。 萧安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点了点:“哦?秃鹫那身糙铁功,加上不要命的打法,江陵……受了多重的伤,撑了多久?” 王管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回二当家,江陵……没受伤。而且只用了三招。” “嗯?”萧安原本略显慵懒的坐姿微微一直,眼中掠过一丝讶然,“三招?” “是。一拳破其臂防,第二拳碎其胸骨,第三拳……当场毙命。过程极快,从主动出手到结束,不过两三个呼吸。” 王管事尽量客观地描述。 萧安静静听着,陷入深思。 “三招打死秃鹫……”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又勾起一丝弧度,像是一种发现意外之喜的考量,赵铁鹰倒是给我送来了一把好用的‘刀’。 “孟川合什么反应?” “据我们的人观察,孟川合应该已经派人去查江陵的底细了。另外……”王管事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有一伙人也对江陵表现出了兴趣,但我们的人没跟上。” 萧安点了点头,并不意外,“派人去查查他们是什么身份。” 接着,王管事又说了江陵要调整场次的要求。 萧安吩咐道, “无妨,他武馆那边确实有比试。 接下来的场次安排,可以适当调整,选些更有分量的对手给他,但不要显得太刻意。 另外,注意绝对要封锁住关于他的一切消息。” “是,二当家。”王管事躬身应命。 “还有,”萧安补充道,“对他本人的接触,保持现状即可,不必过分热络,也别怠慢。 他需要什么便利,只要不过分,可以提供。 我倒要看看,这把刀,究竟能锋利到什么程度,又能……为我劈开多少荆棘。” “去吧,今日之事,细节不要外传。” 王管事再次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房门掩上,书房内恢复了安静。 萧安重新拿起账簿,烛火将他思索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 二道身影在幽深狭窄的巷道中穿梭。 一前一后,时而翻过低矮墙头,时而穿过晾晒着衣物的院落,速度极快,却又异常轻巧,尽量不惊动住户。 夜风在耳畔呼啸。 江陵依旧是被提着跑的。 只感觉殷尘身形飘忽,步伐看似不大,速度却惊人。 这一路奔行,他展现出的耐力、速度,都让江陵暗暗心惊。 约莫一刻钟后,殷尘在一处堆满杂物的死巷尽头停下,侧耳倾听片刻,这才转身,放下江陵道:“尾巴甩掉了,两条。” 江陵调匀呼吸,问道:“都是什么人?” 殷尘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锐利, “一方应是孟川合手下,其中几个炼皮境的杂鱼跟得不专业,杀气却重。 不过有一个炼肉境,气息很弱,如果不是我仔细探查,几乎就要察觉不到。另一方……” 他顿了顿,“只有一人,身法不弱,跟得很谨慎。” 江陵心中一凛。除了孟川合,还有别的势力盯上了自己? 怕不是这一战,真惹上了什么仇家。 殷尘似乎看出他的疑虑,“不必多虑。萧安那人狡猾机敏,定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让你身处险境。况且还有我们在。 我们三人目前都是炼肉境一层。 赵头儿是二层顶峰,在这小小绥安县保你一命还是简单的。” 他说着,弯腰从筐下抽出两个包袱,扔给江陵一个,“先把这身衣服换掉,免得惹眼。” 包袱里是一套半旧衣裤,看来是殷尘早就准备好的。 江陵依言迅速换上,将染了血点的旧衣塞回包袱。 两人对视一眼,这才从巷子另一端走出,混入满是行人的街道,朝最喧闹的集市方向走去。 夜晚,城西集市依然人声鼎沸。 殷尘带着江陵在人流中穿行。 七拐八绕之后,在一座颇显气派的铺面前停下。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百炼坊”三个大字铁画银钩,门口蹲着两尊不大的石雕貔貅,打磨得光可鉴人。 进出的客人明显衣着光鲜,武者打扮的人更是多见。 “这是绥安城内三家最好的兵器铺子之一,东西实在,价钱也实在。”殷尘笑呵呵说着,当先迈入, “近几月我们几人的装备大多都是从这里买的。” 铺面内比外面看着更加宽敞,光线明亮。 靠墙是多排高及屋顶的乌木架子,分门别类摆放着刀、剑、枪、棍等各式兵器,寒光闪闪,显然保养得极好。 中央是几个包铜边的硬木长桌,上面陈列着匕首、飞镖、拳套、护臂等较小件或更精巧的物事。 店内已有十数人在挑选,低声交谈,伙计们穿梭其中,耐心解答。 掌柜的是个面团团的中年胖子,笑容可掬,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眼睛眯成两条缝,却时不时精光一闪,掠过店内各处。 见殷尘和江陵进来,立刻从柜台后绕出,笑眯眯迎上来, “呦,殷长官,几日不见,这次想看看什么?” 殷尘朝他颔首:“看看拳套,要好些的,适合近身缠斗发力,护得住指骨腕骨。” “好嘞!您二位这边请!” 胖子掌柜热情地将他们引到中央一个长桌旁,这里陈列着数十副拳套,皮质、样式、厚薄各不相同。 “这些是常备的货色,牛皮、野猪皮、甚至掺了少许铁线蟒皮的都是好货。若都不合意,后头还有些珍藏,就是价钱嘛……要贵些。” 江陵的目光迅速扫过,最终落在一副单独放在锦垫上的拳套上。 通体呈现一种深沉的玄黑色,非牛皮也非寻常蟒皮,光泽内敛,触手冰凉却迅速与体温相融,极为柔软坚韧。 他拿起来试了试,分量适中,五指活动毫无滞涩,握拳时,关节处的鳞片恰好提供额外支撑保护,手感比他记忆中灵宝轩那副似乎还要胜出半分。 胖子掌柜察言观色,立刻笑道:“小哥好眼力!这副‘玄鳞’,用的是北地黑水鳄背部最韧的一块皮,硝制手法是家传秘方,掺了少量玄铁砂打磨,这才有这般乌沉沉的颜色和韧性。 等闲刀剑难伤,卸力护体的功效极佳,最适合拳掌功夫凌厉的好手!” 殷尘点点头,暗道这小子的眼光确实不错。 “多少?”殷尘问。 胖子掌柜伸出三根胖胖的手指晃了晃:“三两七钱。 不二价。这材料、这工艺,绝对值这个数。整个绥安城,同等价位,比我这儿好的,您找不出第二家。” 三两? 江陵咂咂嘴,这若是自己买,直接就要掏了他今晚所有的积蓄了。 殷尘却并不介意这个价格,正欲开口,店铺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夹杂着不耐烦的呵斥。 “让开让开!没长眼睛吗?” 只见四五个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年轻人拥了进来,为首一人三十出头,面容倨傲,腰间佩剑,衣襟上绣着一条盘绕的长龙图案。 店内其他客人见到他们,不少都下意识避让开,低声议论:“是长龙武馆的人……” 长龙武馆? 江陵闻言,立刻想起当日和陈铮一同走镖之时,曾欺辱于他的那青年陆连。 仔细扫视了那些人一圈,倒是并未发现他的身影。 那为首男子径直走到柜台前,看也不看旁边的殷尘和江陵,对胖子掌柜粗声道, “王胖子,我们馆主订的那批柳叶刀,今日该交货了吧?赶紧拿出来,馆里急着用!” 胖子掌柜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拱手道, “原来是长龙武馆的刘教习。贵馆订的刀早已备好,只是贵馆上月定制的一批枪头,尾款还未结清。 按小店规矩,这新货,恐怕得等旧账两清才能提走。您看……” 那刘教习脸色一沉:“王胖子,你什么意思?我们长龙武馆还能赖你这点银子? 枪头是馆里统一采买,自有账房结算。这批柳叶刀是馆长亲口吩咐今日要用的,耽误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小店小本经营,规矩如此,还请刘教习体谅。”胖子掌柜语气硬了几分, “贵馆的账,已经拖了两个月了。刘教习若做不了主,不妨请贵馆账房先生或是能主事的人来一趟?刀,就在后库,款清,随时提走。” “你!”刘教习大怒,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别给脸不要脸!在这绥安城,还没几家铺子敢这么跟我们长龙武馆说话!今天这刀,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身后几个弟子也面露凶相,围了上来,店内气氛顿时紧张。 冲突似乎一触即发。 殷尘稍稍侧身,将江陵和放着拳套的桌子挡在身后。 第四十四章商会 胖子掌柜那张笑眯眯的圆脸此刻已是一片铁青。 面对长龙武馆刘教习的咄咄逼人和身后弟子们的不善目光,他眼里最后一丝客套也消失了。 “刘教习,若贵馆执意要破这规矩……”胖乎乎的身躯未见如何动作,却隐隐透出一股沉凝气势,“小店虽小,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规矩?老子今天就教教你,在绥安县,我们长龙武馆就是规矩!” 刘教习厉喝一声:“给我砸!把刀找出来!” 他身后几名弟子早已按捺不住,闻令立刻如狼似虎般扑向柜台和货架,随手抓起摆放的兵器样品就往地上摔,或挥舞着去砸那些乌木架子,一时间店内乒乓乱响,精钢打造的刀剑与地面、木架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零星的火星迸溅。 正在挑选的客人慌忙躲闪,朝着门口挤去。店里的伙计也被连连打伤。 “住手!” 胖掌柜怒喝一声,看似笨重的身体却异常灵活,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叼住一名正欲将一柄雁翎刀摔向地面的弟子手腕,一拧一送,那弟子顿时痛呼一声,雁翎刀脱手,人也踉跄倒退。 江陵眼神一凝,好功夫。 看来,能在这西边集市开起来这些铺子的人,都不是简单人物。 这胖掌柜起码也是个炼皮境好手。 “好胆!”刘教习见状,眼中寒光一闪,右手五指微屈,带着破风声直抓胖掌柜肩颈要穴。 “此乃青龙爪。”看见此人所用招式,殷尘低声向江陵讲解, “直线突进,速度至上。食指与中指为主,专攻喉结、锁骨窝、膻中等一线要害。炼至高阶,可于指尖蕴“钻劲”,破护体硬功。” 江陵颔首,这招数确实凌厉。 胖掌柜左臂上架格挡,右手同时握拳,一记颇为扎实的“冲拳”直捣刘教习胸腹。 两人瞬间交手,拳爪碰撞,发出“嘭”的闷响。 二人打得有来有回,胖掌柜身形腾挪,守得严密。 但毕竟年岁较长,兼之对方人多势众,几个回合下来,已是守多攻少,呼吸略显急促。 一名长龙武馆弟子趁胖掌柜被刘教习缠住,绕到侧后方,抡起一条硬木板凳就朝他后脑砸去! “小心!”殷尘低喝一声,脚下微动,就要出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 “住手。” 一个平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却压过了店内的打砸声和呼喝。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藏青色锦缎长衫、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癯,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步伐沉稳。 身后还跟着两名默不作声的灰衣随从,气息沉凝,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庸手。 店内的混乱为之一滞。刘教习也收住攻势,皱眉看向来人。 那锦衫男子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店铺,在胖掌柜微显狼狈的身上和刘教习脸上略一停留,最终看向胖子掌柜,嘴角挂起一丝程式化的微笑,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长龙武馆的诸位,”他转向刘教习, “这百炼坊的铺面连同其内一应存货、工具,以及王家的独门锻打硝皮手艺,已由我天合商会全盘买下。 相关契据正在办理。如今,已是商会产业。贵馆与王掌柜的前账,是你们的私事,但在此地打砸商会产业,恐怕不妥吧?” 天合商会? 江陵心头一震。 在绥安县,寻常百姓可能不知道县令姓什么,但绝不会没听过天合商会的名头。 这是真正盘踞一县、触角甚至伸向邻县及府城的庞然大物。 商会主营药材、布匹、粮食运输,兼营钱庄、当铺,据说背后还有些更大人物的影子。 其财力雄厚,人脉通达,不仅掌控着绥安县近半的商路,麾下也招揽了不少武者作为护卫、镖师,势力深不可测。 寻常江湖帮派如黑虎帮,或许在底层争斗中凶悍,但在天合商会面前,不过就是条泥鳅。 就连周家这等家族,见了他们也要礼让三分。 不过市井众人都清楚,他们行事往往看似讲规矩、重契约,但但凡被他们盯上的产业或技术,极少有能逃脱被吞并命运的。 果然,刘教习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凝固,继而迅速收敛, “原来是天合商会的燕掌事。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不知贵商会已接手此处。” 那锦衫男子微微颔首,笑容不变:“既是误会,说开便好。贵馆订制的柳叶刀,既是与前任店主所定,商会接手后自会按契据厘清。但今日之事,损毁之物……”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我们赔!一定照价赔偿!”刘教习立刻接口。 他狠狠瞪了胖掌柜一眼,对身后弟子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走!” 长龙武馆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便挤出铺门。 店内一片寂静,只剩下满地残破的兵器和倾倒的货架。原本留下的几个胆大看热闹的客人,此刻也悄悄溜走了。 胖掌柜捂着刚才被刘教习爪风带到、隐隐作痛的胳膊,脸色却比刚才打斗时还要难看。 他盯着那锦衫男子,胸膛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燕掌事,可真是好手段!” 锦衫男子对胖掌柜的愤怒视若无睹,踱步走到他面前,“此言差矣。” 他声音压低,“你看,若不是我恰好路过,‘及时’赶到,你这把老骨头,今天说不定就要折在长龙武馆那帮莽夫手里了。 说起来,商会也算帮了你一把,免了你一场血光之灾。”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契据已定,手续在走。这铺子,你守不住。 你那点祖传的手艺,藏着掖着也没用。早点想通,乖乖把东西都交出来,商会不会亏待你,给你个供奉的闲职,保你晚年衣食无忧。若是再冥顽不灵……”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意有所指,“下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演演戏、砸砸东西那么简单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便带着两名灰衣随从,施施然转身离去。 直到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胖掌柜才像被抽掉了力气,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殷尘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王掌柜,坐下歇歇。” 他将胖掌柜扶到一张尚未被打翻的椅子上,检查了一下他胳膊上的伤势,还好只是皮肉淤伤,未伤筋骨。 江陵也走了过来,默默帮忙扶正附近一张歪倒的凳子。 胖掌柜喘了几口粗气,看着满目疮痍、心血毁于一旦的铺子,眼中满是悲愤与凄凉。他苦笑着对殷尘和江陵道:“让二位见笑了。” “这是怎么回事?”殷尘问到。 胖掌柜长叹一声,声音沙哑, “这百炼坊,是我王家三代心血。硝皮、锻铁、淬火,有些独门手法,不敢说多高明,但在绥安这片地界,打出的东西确实耐用趁手几分,这才攒下这点名声。 天合商会,两个月前就派人来接触过,说是‘合作’,实则是想连铺带手艺一口吞下,给的价钱低的过分……简直是明抢!我自然不答应。” 他恨恨地道:“之后没几天,长龙武馆就找上门,订了一批不小的货,说是急用,预付了三成定金。 我也没多想,开了工。货分批交了,尾款却一直拖着,催了几次,都是敷衍。直到今天……” 他看向门口,眼中尽是寒意,“那姓刘的如此蛮横,恰巧那天合商会的爪牙又‘及时’出现解围?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长龙武馆,分明就是天合商会找来的托!先是用订单拖住我,再找借口闹事砸店,最后他们再出来扮好人,施压威胁!目的就是要用最低的代价逼我就范!” 胖掌柜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满是老茧的胖手微微颤抖:“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算计得真狠啊!” 第四十五章现实 江陵和殷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神之中的那份恼怒。 在这绥安县,无权无势,仅有几分傍身武艺和祖传手艺,终究是砧板上的鱼肉。 胖掌柜目光落在江陵手中那副玄鳞拳套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铺子保不住了,手艺也难逃被强取豪夺的命运。 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江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哥,你真看中这副拳套了?” 江陵点头:“是。” “好,好……”胖掌柜喃喃道,随即伸出三根手指,“二两银子,你拿走吧。” 江陵一怔,二两? “铺子都要没了,留着这些好东西,也是给那群豺狼吞掉。 我今日落难,看小哥顺眼,也念着殷长官往日几分照拂,结个善缘。这世道……嘿,谁知道明天什么样?拿着吧,好歹是副好拳套,别埋没了。” 他将“善缘”二字说得颇重。 已不求保住铺子,只求在这绝境中,尽可能多留几条或许将来能用得上的路,或者,至少让心爱之物有个不至于辱没它的归宿。 江陵沉默了片刻,没有矫情推辞。 殷尘付了钱,胖掌柜将拳套仔细包好,递给江陵。 “多谢。”江陵道。 胖掌柜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挥了挥手。 走出百炼坊,集市依旧喧嚣。 二人沉默地走在街上,半晌无言。 江陵眼神沉郁。 力量……仅仅是个人的武力,就够了吗? 胖掌柜也是炼皮境武者,可在那庞大的商会和地头蛇武馆的联手算计压迫下,依旧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铺子被抢。 自己就算将来炼肉、炼骨,甚至更强,若孤身一人,无根无萍,是否就能保证不被更强大的势力吞噬碾压? 这世道,弱肉强食,仿佛没有绝对的、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力量或地位,谁又能真正逍遥。 殷尘一直默默跟在他身侧,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伸出手,拍了拍江陵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同僚般的理解,“心里不痛快吧。看到这些腌臜事,是容易堵得慌。” 江陵没说话,算是默认。 殷尘继续道:“我看得出来,你这性子,嫉恶,看得清污秽,却又不会轻易被热血冲昏头,反而会去想底下的根子……其实很适合干我们这行。” 江陵抬眼看他。 殷尘望着前方人流,眼中有着清明,“披上一身官皮,至少名正言顺,有了出手制裁那些不法之徒的‘由头’和‘界限’。 看见不平事,只要它在律例框定的‘罪’之内,我们就能管。这比单凭个人血气之勇,路要宽一点,也稳一点。” 说到这儿,他看向江陵,“赵头儿对你极好,看重你的机灵劲儿,更看重你这份心性,所以才想好好培养你。说实话,他未必没有我这般想法。” 江陵心中明了。 赵铁鹰的栽培之恩,他自然感激。 公门捕快这条路,确实如殷尘所说,提供了一种体制内的力量和行事框架。但…… “殷捕头,方才掌柜的被打,铺子被砸,你就在一旁。 以你的身手,若第一时间出手,一定能免去掌柜的受伤,铺子也不至于被砸成这样。你为何没有立刻出手?” 殷尘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垂下眼帘。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诸多考量。 长龙武馆在这和绥安县里也算是一方势力,要尽量避免给赵铁鹰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公门中人的身份,给了他执法的由头,却也给了他更多需要权衡的束缚。 江陵没等他回答,忽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淡, “你们身在局中,更知身份的局限性。有时,哪怕明知是恶,只要它披着‘合乎流程’、‘未有明证’的外衣,或者牵扯进更大的势力博弈,便只能眼睁睁看着,甚至……不得不绕着走。 你们平日里就算当真得了令,要去抓那所谓的‘罪恶滔天’之人,但又怎知这命令背后,又夹杂了多少派系角力、利益交换? 有多少是真正罪有应得,又有多少……只是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或者,干脆就是需要被推出来的‘交代’?”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殷尘的心湖。 确实如江陵所言。 衙门内部存在大量腐败、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和难以见光的操作。 就如那“贼开花”。 衙役或讼棍勾结,在发生盗案后,随意诬指富户或普通百姓为窝主或同伙,以拘押、敲诈钱财。不交钱就继续牵连,如同“开花”般扩散。 再如“宰白鸭”。 富家子弟犯死罪,用重金收买贫苦人或无赖顶罪。 刑房书吏、衙役层层收受贿赂,在审讯时诱导或逼迫“白鸭”熟背供词,草草结案。 这些,哪怕是赵头儿平日里看不过去,也不是自己这等人物能够干预的。 就说这最近的赵千户一事,他们不也是被压制地毫无办法。 殷尘忍不住攥了攥拳。 “所以,”江陵望向远处绥安县并不算高的城墙轮廓,目光平静,“对我而言,并不想掺和进这些旋涡里去。 在这乱世,空口说自己是为正义而活、为百姓而活,太不切实际,也太沉重。 我只想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有能力守住脚下那一方小小的、在乎的天地,就够了。 公门或许是一条路,但那条路上的规矩和重量,我现在还背负不起,也未必想全盘接受。” 殷尘脸色复杂。 他原本只是想开导一下这个看似因不公而郁结的少年,却没想到,对方看到的、想到的,远比表象深刻得多。 这番关于身份局限、权力本质、正义虚实的剖析,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又现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面前这个十六七岁寻常少年,已然对人性、对世情有着近乎悲观的观察。 他之前只觉得江陵机敏、沉稳、是可造之材,现在却发现,他眼中的这份透彻,竟让自己都有些汗颜。 半晌,殷尘才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抹复杂至极的弧度,似苦笑,又似自嘲, “你这小子……还真是聪明透彻。如果我以前有你这般想法,恐怕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年纪,还只能混在衙门底层了。” ...... 回程的路,避开了喧闹的集市,选了条相对僻静的巷道。 江陵侧首看向身侧沉默行路的殷尘,开口道:“殷捕头,你之前提到的那套缉凶缠斗的拳法技巧,我想学。” 殷尘脚步微顿,看向他,眼中并无太多意外,“这是今日学拳的时候,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了?” 江陵无奈点头,“撼山拳虽然稳,但有些时候,有些场合,需要更有效率的制敌手段。 下周,我与赵师兄约定的那批暗器应该就能从孙铁匠那儿取货了。 按照分成,我能拿到一笔银子。等银子到手,我便将学习拳法的费用付给你。” 他没有说什么“请教”、“传授”之类的虚词,直接将其视为一场交易,清晰明了。 既表明决心,也保持了不欠人情的界限感,这很符合他给殷尘留下的印象。 殷尘看了他片刻,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极淡的认可, “费用不必急。赵头儿也允你跟我学些东西。不过,既是要学,便不可半途而废,更要明白其中凶险,用之当慎。” “我明白。”江陵应道。 第四十六章大成 接下来的日子快速度过。 白日里,他依旧雷打不动地前往赵铁鹰处被他暴打,也将撼山拳那刚猛沉雄的发力方式更深地刻入他的本能。 然后,就是沉重的石锁、包裹厚布的木桩,日复一日地打磨着他的皮膜,震荡着他的气血。 晚间,炼皮的余痛未消,他便与殷尘会合,开始学习新的拳法。 江陵学得很快。 他本就悟性高,加之有过实战生死搏杀的经验,更能理解这些技巧在实战中的价值。不断拆解、模仿、与殷尘喂招,拳法已初见框架。 其间,他又按照黑虎帮的安排,下了三次地窖子拳场。 对手皆非庸手,一个以腿法见长,另一个则手持短棍。 两战皆捷,虽不如第一次三拳打死秃鹫那般震撼,却也赢得干脆,在黑虎帮底层拳手中,渐渐有了点“不好惹”的名声。 江陵也借着这几次得到的银两,买了两枚气血散。 有了丹药补充,他的精进速度又提升了很多。 这一日,晚间的炼皮功课格外辛苦,赵铁鹰似乎有意加码,将江陵最后一点气力也榨得干干净净。 因为他正处于突破的边缘。 功法: 【撼山拳:大成(498/500)】 江陵感受着周身那层仿佛被反复锻打后、隐隐发烫又带着深层酸痛的皮膜,以及筋骨深处传递出的、一种奇异的“饱胀”感。 “感觉如何?”赵铁鹰问。 江陵如实答道:“皮下的气血,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活’,也……更‘重’。” “重?”站在一旁的殷尘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 “嗯,”江陵尝试描述那种模糊的感觉,“像水银,在皮下游走,沉甸甸的,想要往下坠,又好像被皮膜兜着,有点……透不过气。” 赵铁鹰眼中精光一闪,与殷尘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铁鹰指了指院中那根他最常用来给江陵喂招的包铁木桩,“站到桩前去。” 江陵依言走到那根一人合抱粗、遍布新旧击打痕迹的木桩前站定。 夜风似乎停了,院子里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沉重而清晰。 “把你近日所学,心中所想,身上所感,所有的不痛快、憋闷、还有那股‘沉’劲儿,用你的拳头,砸出去。” 江陵闭上眼。 拳台上对手濒死的眼神、撼山拳每一式发力时肌肉骨骼的颤动、炼皮时每一分加诸己身的痛楚……无数画面、感触,连同那皮下“沉重”奔流的气血,交织、沸腾! 他猛地睁眼,眼中再无平日的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性的炽亮。 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右拳如同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遵循着最本能的冲动,朝着面前的木桩悍然击出! 拳锋破空之声并非尖锐的爆鸣,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拖着重物碾压过空气的“隆隆”低啸。 “咚——!!!” 那根硬木包铁的木桩,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剧烈震颤起来,顶端的灰尘簌簌落下。 包裹前端的厚铁皮,赫然留下一个清晰无比的拳印! 江陵保持着出拳的姿势。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击打点反冲回来,沿着手臂经脉倒卷,打通了某个关窍,让周身气血循环猛地加速、舒畅起来! “气血贯通,劲力透达,皮膜自振……”殷尘低声喃喃,语气带着一丝惊叹。 萧破军瞪大了眼睛:“这小子……就这么成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毫无阻滞地破了拳法大成的门槛。” 汤沐也是咋舌,“我当年修习低阶拳法,每一次突破可都要卡至少一周的时间,且越往上所需时间越久。 这小子,根骨明明如此之差,为何却偏偏没有任何瓶颈的模样?” “莫非,真是因为他悟性太好,弥补了天赋这一点?”殷尘喃喃猜测。 江陵缓缓收回拳头,察觉到一种全新的、掌控自身力量的明悟。 皮下那股“沉重”的滞涩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厚、流畅、随时可以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充实感。 眼中闪过一缕旁人看不见的金光。 功法: 【撼山拳:圆满(1/600)】 【缉风短拳:入流(120/600)】 【小无相印*残篇:入流(90/1000)】 武道境界: 【炼皮境:一层(146/180)】 大成,这意味着撼山拳他已经真正掌握。 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撼山劲运用得更精妙,融合更多变化,甚至,向着更高层次的“势”与“意”去探索。 “别高兴太早。”赵铁鹰面上也是愉悦,但嘴上不留情,“大成只是开始,证明你有了继续往上走的资格。如何养、如何炼、如何用,学问更大。而且,” 他看一眼殷尘,“你的路,远不止撼山拳一条。如何统合,不偏不废,才是你接下来要面对的难题。” 江陵点点头,郑重一礼:“江陵明白。” 院落中的气氛,因这意外而顺利的突破,少了几分平日的沉肃,多了些微的振奋。 后天就是两院比试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破,江陵便有了更多应对对手的把握。 至于这殷尘所教的缉风短拳,如今还是仅仅入流境界。这拳法不比撼山拳,殷尘教他之时就说到,乃是中阶低级功法。 所以仅仅入门就需要600点数。 好在江陵有着些撼山拳的基础,修习起来虽然难些,但速度也并不慢。 倒是这小无相印......点数的升级速度颇让他无语。 不过如今看来,低阶功法的入流点数在300,中阶功法的入流点数在600,这小无相印的强度,着实是有些逆天了。 好在现在自己也不能将其拿出来用,龟速就龟速吧。 就在这时,“笃、笃、笃”,驿站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院内几人的动作同时一停,目光投向大门,透着惯有的警觉。这深夜时分,寻常人不会来此。 “谁?”汤沐手握上了腰间的刀柄,沉声问道。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人略显紧张却刻意放大的声音:“小的是南城孙家铁匠铺的学徒孙胜,奉家师之命,来给送订好的货。” 江陵心头一动,是那批暗器到了。 走到门后,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精壮、皮肤被炉火熏得微黑的少年,怀里抱着一个用粗布严密包裹、长约两尺有余的扁平物件,看起来分量不轻。 “江陵兄是吗?您订的东西,师父让连夜送来了。” 少年将怀中的布包向前递了递,“师父还让我带话,说东西都按您的要求做的,请您验看。这是三分之一的数量,如果满意,明日来铁匠铺付接下来的款项便可。” 包裹的粗布缝隙间,隐约透出一抹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江陵伸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点了点头:“有劳深夜跑这一趟,也替我谢过孙师傅。要不要进来坐坐?” 少年连忙摆手:“不、不了,东西送到就好。师父还等着我回去看火呢。小的告辞了。” 说完,他又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快步没入了夜色中,显然对这满是公门人的驿站颇有些敬畏。 江陵关上门,抱着那包暗器转身。 院内,赵铁鹰、汤沐、殷尘、萧破军的目光都落在了他手中的布包上,眼睛发亮地异口同声, “快打开看看!” 第四十七章离去 江陵抱着那包暗器回到自己暂居的小屋,赵铁鹰、殷尘和戴钧也跟了进来。 油灯被挑亮,粗布包裹被小心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排整齐插在厚牛皮鞘中的透骨钢锥。 每根长约四寸,细如筷子,尖端呈三棱带倒刺,寒光瘆人,尾端有精心打磨的扁平翼,确保投掷稳定。 锥身并非光滑,而是有细密的螺旋刻纹,既能减重,又能在穿透时造成更可怕的撕裂伤,尾端还带毒。 接着是两对腕弩,用柔韧的熟牛皮和硬木制成,机括小巧而精密,绑缚在手腕小臂处,衣袖垂下便可完全遮掩。 弩槽极短,配有十根特制的短小弩箭,箭簇同样带倒刺。虽射程不远,但突发之下,足以在近身时造成致命威胁。 最后,是几个不起眼的皮质小袋,里面装着铁蒺藜和石灰粉包。 铁蒺制作得格外阴损,无论怎样抛洒,总有一尖朝上,尖刺还做了处理。石灰粉包则用极薄的油纸包裹,捏碎即爆散。 “好家伙!” 汤沐拿起一支透骨锥,在灯下细看那螺旋纹和倒刺,又用手指试了试弩箭的机括,忍不住啧了一声, “江小子,你这脑瓜怎么长的?这透骨锥不仅能减重增速,穿透后扯出来的伤口,郎中看了都得摇头。” 对着灯光看了看尖端的色泽,又轻轻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麻药里掺了蛇莓汁和曼陀罗花粉。见效极快,但剂量控制得刚好,不至立刻致命,是留活口的打算。” 江陵笑笑,“这并非我所想,是赵师兄提议的。” 汤沐点点头,“猜到了。这也是我们常用的手段。” 赵铁鹰拿起一个腕弩,套在自己粗壮的小臂上试了试松紧,又空发了一下机括,听着那声轻微的“咔嗒”声,点了点头, “用料实在,做工精细。这东西关键时刻能救命,也能创造出手的机会。” 放下腕弩,看向江陵,神色严肃, “东西是好东西,但你要记住,暗器是‘奇’,是‘辅’,切不可依赖,更不可因此荒废了自身武道正途。” “我明白。这些主要是为应对某些特殊情况。”江陵点头。 “心中有数就好。”赵铁鹰将暗器一一归拢,“既然如此,明日我们就去取剩下的货。” 赵铁鹰一共定制了二十套,都是给自己手下的捕快准备的。 这些数量,计算上平日的损耗,起码能用四五个月。 第二日,江陵如常去赵铁鹰处锤炼。 下午,萧破军带着其余的暗器回来了。 东西放下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不算小的布囊,抛给江陵。 “接着。银钱结算了,这是你那部分。” 江陵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大小不一的几锭银子和一些散碎银角,一共十四两。 “你那批东西用料讲究,工也细,成本比预想的高些。不过东西好,值这个价。 按之前说好的分成,扣去料钱工钱和他那份,这些是你的。” 萧破军严肃板正的脸难得露出喜悦,显然也十分满意这批暗器。 十四两,相当不少了。 哪怕是那些富家护院,一个月也就是三四两工钱。 说起来,上次从柳月那里买来的气血散,那五两银子还没还。 得找个时间去一趟了。 他将布囊仔细收进怀中放好。 晚上。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几人围坐。 赵铁鹰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一个半月已过,约定已然达成。我们明日一早便要离开绥安,返回湘城衙门复命。” 江陵颔首,并不意外。 时日确实到了。这些日子和他们相处颇为愉快,一时间,他心里倒也生出几分不舍。 汤沐难过地拍拍江陵肩膀,“我们走了,你还要继续打你那地下的拳。萧安那人,心思深沉,孟川合也绝非善罢甘休之辈。仅凭你刚入门的撼山劲和那点暗器,若真被算计,凶险不小。” “所以,”赵铁鹰顿了顿,“殷尘留下。在绥安再待三个月。” 江陵一愣。 留下殷尘? 殷尘嘿嘿笑着,看向江陵,“你小子,有我保护你,你可真是有福了。” “赵师兄,这……”江陵欲言又止。他不知该如何接这份厚意。 这意味着一位炼骨境、经验丰富的公门高手,将在未来三个月内,成为他的护道者兼监督者。这份人情,太大了。 但他此时此刻也确实需要。 “别急着推辞,也不是白留。”赵铁鹰知晓他心中顾虑,摆摆手,打断了他, “殷尘留下,一为保你三个月内不至夭折,二来,也算替衙门再观察观察绥安这潭水下的动静。至于你……”他盯着江陵的眼睛,“我们要你一个承诺。” 听他这话,江陵反而松了口气,“师兄请讲。” “待你突破至炼肉境之后,需来我湘城衙门,做一件事。” 赵铁鹰伸出一根手指,“这件事,不违背朝廷法度,必在你能力范围之内,且绝非伤天害理、滥杀无辜。至于具体是什么,就到时候再议。” 江陵沉默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赵师兄就如此确信,我能突破炼肉境?我当真值得你们如此投入?” 赵铁鹰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笃定, “我看人很少走眼。你根骨或许寻常,但心性、悟性、那股子对自己够狠的劲儿,还有……”他瞥了一眼那包暗器, “弄出这些玩意儿的脑子,都非池中之物。 炼皮境困不住你,炼肉境也只是时间问题。至于值不值得,我们这帮刀头舔血的,有时候也需在江湖里埋下些种子,总好过临急抱佛脚。” 萧破军此时也开口,“绥安局势微妙,黑虎帮与天合商会皆有文章,殷尘在此,衙门也多一双眼睛。” 江陵思忖片刻赵铁鹰的条件,点点头, “我可以应下。”他缓缓道,眼神清明,“但需加上一条:这件事,不能违背我的意愿与本心。 若事涉无辜,或与我所愿相悖,我有权拒绝,或另寻他法完成。” 赵铁鹰与殷尘对视一眼,殷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赵铁鹰哈哈一笑,似是因为他这条件更对江陵生出许多欣赏:“便依你,不违你本心。但既应承了,便不可敷衍了事。” “一言为定。”江陵郑重抱拳。 事情就此敲定。夜更深,众人各自散去休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绥安城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静谧之中。驿站的马厩旁,赵铁鹰、戴钧、汤沐三人已收拾停当。 赵铁鹰依旧是一身半旧公服,外罩深灰色披风。 萧破军和汤沐则检查着马鞍和缰绳。 殷尘和江陵站在稍远一些的廊下,静静看着。 没有过多的告别言语,江湖儿女,公差行事,离别本是常态。 赵铁鹰牵过自己的黑鬃马,熟练地翻身上鞍,坐稳后,目光落在江陵身上,看了他片刻,说了句:“撼山劲已成,日后需继续勤修不辍。希望早日听到你突破炼肉的消息。” 江陵笑,“一定。到时候便去找你们。” 汤沐咧嘴,冲着江陵挥了挥马鞭:“小子,好好活着!” “保重。”萧破军也道。 赵铁鹰不再多留,一拉缰绳,黑鬃马打了个响鼻,调转马头。 “走了!” 他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小跑起来,踏上清冷的街道。 嘚嘚的马蹄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由近及远,很快便拐过街角,消失在渐渐泛白的晨光与薄雾之中。 驿站重归寂静。 殷尘放下手臂,转身看向江陵:“今天是你武馆比试之日吧?” 江陵点头,“是啊。” “快去吧,拿个好名次回来。可别丢了我们的人。”殷尘哈哈一笑。 “我会尽力的。”江陵朝他摆摆手,往武馆的方向走去。 第四十八章士气 绥安武馆。 武馆内已是一派不同往日的肃杀与喧腾交织的气氛。 一年一度的馆内较技,不仅是检验弟子修为、决定资源分配的大事,更是各院教头地位的角逐。 江陵踏入武馆大门,还没到演武场,便看到二院门口聚着不少人。 只见宋宵和另外几个衣着明显光鲜、家底殷实的二院弟子,正站在那儿,手里捧着几个小瓷瓶,给每一位即将参加比试的二院弟子发放着什么。 这家伙,在搞什么名堂? 江陵好奇,走近了看去。 宋宵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将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褐色药丸塞到一名弟子手中:“张师兄,拿着,这是回元丹,虽只是下品,但赛后服下,对恢复体力、缓和肌肉酸疼有效。预祝师兄旗开得胜!” 那弟子连连道谢。 旁边另外几个富家子弟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这回元丹江陵知道,是武馆内流通的一种基础丹药,对于他们这些炼皮境弟子确实有些许助益,价格不比气血散离谱,但一枚也要五六钱银子。 这里参赛的二院弟子有十余人,每人一颗,再加上他们几个发放者自己预留的,这一下子就撒出去六七两银子,手笔不算小。 “江师兄!这边!” 宋宵眼尖,看到江陵,立刻高兴地招手,快步迎了上来,不由分说就往江陵手里塞了四五颗回元丹,“给你的!多备几颗,有备无患!” 江陵看着掌心圆滚滚的药丸,又看看宋宵真诚而略显兴奋的圆脸,问道:“宋师弟,你这是……” 宋宵挠挠头,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我修为不济,没资格参加这次比试,但也是二院的一份子,就只能用这点笨办法,尽点绵薄之力。” 他用力拍拍江陵的肩膀,眼神充满期待,“江师兄,比赛加油!我看好你!以你的本事,一定能拿个好名次,起码……前三十肯定没问题!” “前三十?” 旁边一个正领取丹药的弟子听到了,忍不住摇头,“宋少爷,您可别给江师弟太大压力。这次所有参赛的弟子加起来得有八九十号人。 光咱们馆长和几位资深教头名下的一院弟子,就不止三十个。许多可都是炼皮境的好手。 咱们二院的,能打赢同院师兄弟就算不错了,但凡运气差点,抽签撞上个一院的,那都是被三拳两脚打趴下的命,还想进前三十?” 另一个弟子也附和道:“是啊,咱们二院这次,唯一有点希望冲一下前三十的,恐怕也就侯策师兄了。” 周围几个弟子闻言,也都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显然普遍对二院在此次比试中的前景不抱希望,士气低迷。 江陵只是笑了笑,没有出言反驳,将丹药收起,对宋宵道了声谢。 不多时,袁诚沉着脸走进了演武场。 他目光扫过十几名参赛弟子,看着他们大多缺乏斗志的神色,心中暗叹,出言道,“都集中过来!” 片刻,场上的人便都围了过来。 袁诚面上肃然,沉声训话: “今日比试,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觉得实力不济,对上其他弟子,尤其是一院同门,胜算渺茫。 武者较技,胜负固然重要,可骨气、斗志同样不可或缺。上了擂台,就给我挺直腰杆,全力施为! 打不过,不丢人,未战先怯,那才丢人。让所有人看看,我们袁诚的弟子,没有孬种!听明白了没有?” 一个身材挺拔、面容坚毅的弟子越众而出,正是侯策。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 “袁教头说得对!胜负未定,岂能先输气势? 我侯策在此立誓,必全力以赴,为我二院争光! 也请诸位师兄弟,拿出平日锤炼的狠劲来,就算输,也要输得堂堂正正!我们,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二人这番话,激起了一些弟子的血性,一些个不服输的张口应和,眼中的怯意退去不少,多了几分决然。 “二院加油!” “不战至最后一刻!绝不罢休!” 愤然的呐喊声开始响彻。 江陵站在队伍最末端,暗暗点头。 侯策此人不仅天赋在二院拔尖,更有点凝聚人心、鼓舞士气的本事,确实是个不错的人才。 袁诚脸色稍霁,“时辰差不多了,各自出发,去正院演武场,等待抽签!” ...... 江陵随着二院参赛的弟子们,穿过平日里很少踏足的武馆深处。 绕过一排排摆放着各式器械的廊檐,眼前豁然开朗。 这便是震远武馆的核心区域——正院。 震远武馆有三座偏院和一座正院,平日里,正院是只有正式弟子才能进入的。 与偏院的紧凑、杂乱不同,正院极为开阔,院子呈长方形,规模足有三个二院演武场大小。 最引人注目的,是北侧尽头那座高出地面约三尺的石台,台面宽阔,足够两名武者尽情施展。 而东面飞檐阁楼是馆主与资深教头之席,西侧敞轩内,身着云纹劲装的正式弟子们安然落座,神色从容。 南面空地上,各偏院弟子聚集成群,人声浮动。这就是他们即将落座的地点。 然而,江陵的目光被擂台前方那片被特意空出来的区域吸引了。 那片区域位于擂台与南侧普通观赛区之间,摆放了十余张精致桌椅。 “那是……”江陵有些疑惑。 “江师弟不知道?那是留给第三轮,也就是前十名排位战时,县里来的大人物们观战的地方!” 回他话的弟子站在他身边,名叫陆明,平日也算点头之交,性子比较活络。 “大人物?” “对啊!”陆明如数家珍,“往年比试都会邀请县尉衙门的属官过来,还有县里几个大商会的头脸人物,像天合商会的执事、福运镖局的总镖头、百草堂的大掌柜…… 咱们武馆在绥安立足,少不了这些官面上的支持。 这些大人物来观礼,一是给武馆面子,二来也能亲眼看看有没有值得招揽或投资的苗子。”他咂咂嘴,“咱们这些人,可没资格往前挤。” 江陵恍然。 抽签的木箱,已被武馆执事抬到了擂台之下。 所有参赛弟子都已然落座。 喧嚣声浪中,决定今日第一轮对手的仪式,即将开始。 第四十九章第一场 抽签正式开始,武馆执事伸手入箱,高声念出首个名字:“高教头一院弟子,沈子昂!”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一名身着暗纹锦缎劲装、面色倨傲的少年越众而出,他步履浮夸却带着几分底气,正是高云山教头麾下的一院弟子。 陆明在江陵耳边低语:“这沈子昂可是个难缠的主!他家开着县里最大的绸缎庄,财大气粗,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 不过更有名的是他姐姐沈若嫣,实力在整个正式弟子之中都能排的上号。这小子虽然纨绔,但在资源堆砌下,实力也是排得上的。” 江陵微微点头,沈家,他确实有所耳闻。还未及细看,便听执事念出了第二个名字:“袁教头二院弟子,江陵!” 二院弟子聚集处霎时一片哗然。 “第一场就是一院打二院吗?” “这二院弟子也太可怜了......” “沈子昂哪怕是平日里和人切磋也是十分残暴,他这对手也太惨了吧?会不会被打残啊?” 江陵也是一愣。 我? 陆明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江师弟……你这运气也未免太背了!第一场就撞上一院的,还是高教头手下最拔尖的那批。” “我也,确实没想到。”江陵嘴角扯出一抹无奈。 周围弟子更是议论纷纷,有人叹息道:“江陵平日里确实勤奋,但天赋在那儿摆着,对上沈子昂这种用丹药喂出来的,怕是悬了。” “要是侯策师兄被抽到就好了,还能给咱们二院争口气,这下,咱们怕是要第一个被吊打了。” 江陵起身理了理衣襟,起身。 无论如何,打过再说。 袁诚教头眉头紧锁,在江陵经过身侧时,沉声嘱咐了一句:“沈子昂手狠,保护好自己,尽力而为即可。” 江陵对他微一颔首,步履稳健地走向擂台。 此时,西侧正式弟子席位上,陈铮正襟危坐,身旁坐着一位容颜绝丽、气质高傲的少女,正是沈若嫣。 一名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的青年此时从后方走来,自顾自地坐在沈若嫣身侧,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倾慕。 他看向擂台,笑问道:“若嫣,你觉得你那堂弟这场胜算几何?” 沈若嫣微微扬起下巴,模样也是倨傲:“子昂虽有些性子,但在武道上的天赋不弱,家传的流云手也修炼颇为刻苦,很快便能突破炼皮境瓶颈。在遇到那几个真正的种子选手之前,他不会输。” 英俊青年附和,随即转头,目光轻蔑地扫过陈铮,语气玩味地说道:“陈师弟,这另一个少年似乎是袁诚教头的弟子,你应该认识吧?看他那副样子,怕是连子昂的三招都接不下。” 陈铮面无表情,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青年,只是目光死死盯着台上的江陵,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捏了一把汗。 江陵,加油啊。 另一边。 刘万金靠在椅背上,熊猫眼似乎更浓了,依旧打着哈欠,“运气不好。第一场抽签二院的弟子就碰上沈子昂这混世魔王。” “这沈子昂就是个小角色,进不了前二十。”周杭语气依旧淡淡的。 刘万金耸耸肩,“武馆较技,说到底是看拳头。 虽然咱是袁诚的弟子,但情分归情分,胜负归胜负。 我估摸着,沈子昂为了在他姐姐和那些大人物面前显摆,恐怕不会留手。能撑过十招,就算没不丢脸了。” 周杭瞥了一眼已经站上擂台的江陵,又移开了眼神,甚至没有评价他的兴趣,“无所谓。我今天来,只为了屈听戈。” “屈听戈......”听到这个名字,刘万金慵懒的姿态微微凌厉了几分,“那家伙,自从被收入天合镖局,我也很久没见他出手了。” 两人沉默下来,目光重新聚焦擂台。 擂台上。 江陵站定,一身洗得发白的二院练功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俊朗的脸庞倒是吸睛。许多女弟子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从沈子昂的角度看去,这少年身形确有些单薄。 他心中嗤笑。 空有皮囊,怕是没几分真货。袁诚手下果然尽是这等货色。 他自幼见惯了家中护院武师和姐姐沈若嫣那等饱满凌厉的气血,对江陵这等体型天然带有一份轻视。特别是,他还是二院出身。 一招解决吧。 江陵目光沉静如水,飞快地在沈子昂身上扫过。 双腿站立时看似随意,实则脚跟微微内扣,足尖略分,这是一个随时能向任何方向流畅移动的站姿。 步伐间重心转换极为自然,表面其身法练到一定火候。 江陵的目光尤其在他那双手上停留了一瞬。 指根与掌心连接处、以及拇指内侧,却有着一层与周围皮肤色泽略异、更为粗糙的薄茧。 这并非长期握持重物或打熬硬功形成的厚茧,而是频繁、精细地运用指力、进行抓、拿、扣、抹等动作摩擦所致。 尤其是右手,这种痕迹更为明显。 这人平日里,应该主要练习指掌变化、擒拿缠斗为主的功夫。 判断至此,江陵心里已然有数。 裁判一声断喝,手臂挥落。 “预备......开始!” 喝声未绝,沈子昂便动了。 脚下一点,眨眼间已滑过丈许距离,逼近江陵右侧。 要一击建功,干脆利落地将这小子送下擂台,好在姐姐和众人面前显显本事。 他右手五指微拢,不见多么刚猛的动作,手臂却如灵蛇般倏然探出,直拍江陵前胸。 这一掌,蕴含着“流云手”特有的绵劲,看似柔和,实则内藏穿透之力。掌风未至,气劲已然拂面。 台下不少一院弟子乃至部分正式弟子,都微微颔首。 沈子昂这一手,起势、速度、劲力拿捏,确有几分火候,对付一个二院弟子,绰绰有余了。 好掌。 江陵唇角微微扬起,却没有后退,侧身的同时,右臂已然屈起,后撤半步。 一记化拳为肘,沉肩,如同绷紧后突然弹出的铁弓,后发先至,直撞向沈子昂因前拍而微微敞开的胸腹空档! 这一下时机把握十分精妙,是在和赵铁鹰平日的交手里磨炼出来的寻找破绽的能力。 正好瞄准沈子昂劲力流转中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滞涩之处。 不好! 沈子昂到底不是草包,应变极快,左掌下意识下按,掌心含劲,仓促迎上,试图以柔劲化解这突兀迅猛的一撞。 “嘭!” 一声闷响。肘掌相交。 沈子昂只觉得掌心仿佛撞上了一块沉重铁砧,那股力道凝练无比,更带着一股奇特的震荡感,自己掌心的绵劲竟如薄雾遇狂风,被一击而散! 他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蹬蹬蹬”连退三步,方才卸去力道,站稳时只觉左掌一阵酸麻,胸口气血微浮。 而江陵,只是身形微微晃了晃便站定。 台下瞬间一静。 “什么情况?” “沈子昂轻敌了?” 第五十章杀招 沈子昂甩了甩发麻的左手,脸上那惯有的、带着优越感的戏谑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被当众扫了颜面的惊疑以及怒火, “好……很好!” 沈子昂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看来本少爷小看你了。不过,刚才,只是热身!” 话音未落,他低吼一声,脚下猛踏擂台青石,发出沉闷声响,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再度扑上! “流云手”全力施为,而是充满了凌厉与压迫。 双掌翻飞间,竟真如凭空生出层层流云,掌影虚实难辨,带着嗤嗤破空声,朝江陵的头、胸、肩、腹各处笼罩而去。 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掌影掩护下,杀招悄然递出。 左掌五指微曲,化掌为爪,指尖劲气隐现,如同云中探出的鹰隼利爪扣向江陵肩头! 这一式“云中探爪”乃是流云手中近身招式。 沈子昂眼中厉色一闪,他要彻底找回场子,让这小子知道差距! 然而,面对这虚实结合的攻势,江陵的反应却十分简单。 他没有后退,没有试图去分辨那漫天掌影的虚实,甚至在利爪及喉前的最后一刹,身形都未有大动。 只是左脚倏然向前踏出半步,精准地踩入了沈子昂双腿之间的中线,同时身体以脊椎为轴,微微一转。 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半步与一转,让那记凌厉的一掌擦着他的颈侧掠过。而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因此被拉近到一个极其危险的范围。 不过一尺,呼吸相闻,沈子昂甚至能看清江陵眼中自己有些错愕的倒影。 一招落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中门因前扑和出爪而微微敞开。 沈子昂心念微滞的破绽瞬间,江陵右手动了。 一拳撼山拳直刺,简单、直接、迅猛,目标明确——沈子昂因惊愕而略微睁大的右眼! 拳风凌厉,扑面而来的尖锐压迫感让沈子昂头皮发麻! 比武较技,哪有直接奔着眼睛这等脆弱要害来的? 他所有的后续变招都被这完全不按常理的一拳打乱,求生本能压倒一切,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做出反应。 猛地向后仰头,试图避开这歹毒的一拳。 原本因流云手架势而护住胸腹的手臂也随之抬高,护住头脸。 就在这一刹那,江陵的左拳,仿佛早已等候多时,自下而上,如同潜伏的毒蛇暴起噬人,以一個刁钻无比的角度,穿过沈子昂因仰头而露出的胸腹空档,直击其心窝! 这一拳来得太快,太突然,沈子昂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格挡或卸力。 更让他亡魂皆冒的是,那击向心窝的左拳在半途中,五指骤然并拢,化拳为指! 食指与中指紧紧并拢,筋骨凸起,目标赫然是他的咽喉! 指尖未至,一股凝练、尖锐、冰冷刺骨的劲风已然率先抵达,死死压在了沈子昂的喉结之上! 皮肤传来被针尖抵住的刺痛感,气管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呼吸骤然困难。 沈子昂浑身瞬间僵硬,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倒映着江陵那双近在咫尺、却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 那不是胜利在望的兴奋,不是示威的凶狠,而是一种纯粹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漠然。 恐惧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不是比武!这人……简直是在索命! 他习武以来,经历过同门切磋,见过长辈演武,甚至暗中较量也讲究点到为止、避实击虚,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毫不掩饰、每一次出手都直奔最脆弱、最致命要害的打法? 眼、喉……对方选择的每一个攻击点,都是奔着一击毙命去的! 这种摒弃了一切观赏与礼仪,只追求最有效率杀伤的打法,沈子昂只在那些真正见过血的老镖师偶尔谈及江湖险恶时,才隐有耳闻。 那是在生死边缘无数次挣扎才能养成的本能,是杀人技! 所有的傲慢、愤怒,都在这直面死亡的恐惧面前,荡然无存。 就在沈子昂以为自己喉骨即将碎裂的刹那,那带着死亡气息的指尖,停了下来。 稳稳地停在他喉结前半寸之处,纹丝不动。 江陵的气息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杀机四溢的连环进击,并未耗费他多少力气。 他平静地看了眼神情凝固、面无人色的沈子昂,收手,后退一步,重新恢复了比赛开始时那松静自然的站姿,双手自然垂落身侧。 仿佛刚才那险些夺人性命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刚才那几手,并非什么拳法路数,是他揣摩了那秃鹫和几个地下拳馆中对手的搏命招式,灵活运用而来。 用在这擂台之上,没想到还有奇效。 全场死寂。 “承让。”江陵微微拱手,脸上略带笑意,显然赢得并不费劲。 “沈子昂丧失战力。此场,江陵胜!”裁判高声宣布,语气中也带着一丝复杂。 胜了。 而且,胜得如此……轻松。 从头到尾,没有缠斗,没有华丽的对抗,只有精准到可怕的洞察和效率。 他那简洁、凌厉、直指要害的打法,以及若有若无的杀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武馆弟子切磋的认知。 虽然武馆里的教头总是说,他们所教便是所谓杀人技,但他们众人平日里最多也就是彼此切磋,哪有几个真正杀过人的狠角色? 沈子昂跌坐在地捂住喉咙大口喘息,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声音呲了,“你,你刚才要杀了我?” 江陵摇摇头,“只是一手粗陋的搏杀技而已,见笑了。” 他对裁判微微颔首,转身走下擂台。 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为他分开一条道路,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震惊、畏惧、疑惑,以及忌惮。 这个二院的江陵……究竟是何方神圣?、 袁诚麾下的二院弟子们,在经历了最初的呆滞与死寂后,猛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狂喜与难以置信的骚动。 “刚才发生了什么?” “江陵赢了!二院赢了?” 陆明猛地抓住身边人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看、看到了吗?江师弟他……我的天!太强了!” 之前看衰江陵的弟子,此刻脸上火辣辣的,但更多的人还是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 侯策站在人群中,目光灼灼地盯着江陵,强烈的战意和一丝不甘人后的紧迫感顿时在心中浮现。 他比自己完学拳一月有余,却居然进步至此,如今的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能赢过他吗? 他不确定。 西侧席上,刘万金已然起身,神色颇有些感兴趣,“这小子不简单啊。叫什么来着?江陵?二院的......以前怎么全然没听过?” 周杭依旧是那副慵懒姿态,语气中却带了些许讶异,“的确有些意思。” 另一边高台上。 沈若嫣脸色冰寒,她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有对堂弟无能的嫌恶,也有对江陵打伤了自己堂弟的愤怒。 “这......”坐在一旁的英俊男子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想起刚才自己的言语,心里莫名产生几分羞耻, “这江陵,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沈师弟必然是轻敌了,才落入下风。”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女子站了起来,满脸怒气地拂袖离去,只撂下一句,“他自己不争气,怨不得别人。” 而陈铮,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中却燃起了炽烈的光。 一直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已是一片湿漉漉的冷汗。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绷紧的肩膀松懈下来,感到十分欣慰。 好小子! 这才多久不见,他居然就成长到了这等地步? 等会儿一定要抓住他好好问问才行。 不不,直接去酒楼痛快痛快更好。 欣慰过后,他心头又隐约泛起忧虑。 他看得清楚江陵那几下招式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武馆能教出来的东西。这段时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这一步一步精心算计般的攻势,就连自己都忍不住赞叹一句好生凌厉。 眉头重新蹙起,眼中喜忧参半。 江陵回到二院队伍中,迎接他的是无数道兴奋的视线。 而袁诚本人,身形依旧挺拔,但背在身后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 微弱的释然与骄傲在心头浮现。 干的漂亮,可谓是给他二院开了个好头啊。 这弟子根骨分明很差,却没想到竟然在功法和手段领悟上有如此天赋。 轻轻叹口气,可惜了,如果他能有周杭那等天赋,以后定然前途无量。 现在这根骨......恐怕顶天了也只能是在这些底层境界里称一句好手了。 不过他这一手搏杀技,却是从何而来? 他目光复杂地望向已走回队伍的江陵。只希望不要引来什么麻烦便好。 第五十一章命案 擂台上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武馆较技仍在继续。执事重新抽签。 接下来两场,皆是一院弟子之间的对决。 第一场是赵教头和高教头门下两位弟子碰撞,拳脚相交足足斗了三十余招才分出胜负。 第二场则更为精妙。 对阵双方皆以轻灵迅捷见长,一人使短刃,一人用软鞭,在擂台上腾挪闪转,化作两团纠缠不清的虚影。 刃光如星,鞭影似蛇,攻防转换令人眼花缭乱。 这场比试技巧性极高,不少正式弟子都看得频频点头,低声交流其中关窍。 江陵安静地坐在二院弟子当中,偶尔在某個招式变化时,眼中会掠过惊艳之色。 看比赛也能学到不少东西。他暗暗想着。 日头渐西,最后一场比试以一方主动认输告终。 执事高声宣布首日较技结束,明日继续。 人群如潮水般缓缓散去,兴奋的议论声嗡嗡作响,今日最大的谈资,毫无疑问是江陵那场短暂却震撼的对决。 江陵随着人流起身,正要朝武馆外走,忽觉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回头,见陈铮站在身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陈师兄?许久不见了。”江陵打招呼。 “江师弟,今日辛苦了。我知道附近有家酒楼,烧鹅做得不错,一起去喝两杯?我请客。” 江陵想了想,总归今日无事,顺道给母亲和弟弟也打包点烧鹅回去,他们还没吃过,便点点头,“好。” 酒楼不大,名叫八方客,离震远武馆不过两条街,是武馆弟子们常来打牙祭的地方。 只是江陵平日里节俭,从没来过。 时近傍晚,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喧闹嘈杂,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 陈铮显然熟门熟路,领着江陵径直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僻静雅座。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武馆高耸的院墙和远处街市的点点灯火。 小二上来擦桌,陈铮点了几个招牌菜,一壶温好的黄酒,特意嘱咐烧鹅要皮脆肉嫩的。 酒菜未上,陈铮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江师弟,”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江陵脸上,“你今天的表现可当真让人惊叹。” 江陵抬眼看他,轻笑,“陈师兄过奖,是那沈子昂轻敌了。” “别谦虚了,我哪里看不出来,他根本不是你的对手。”陈铮感慨,“沈子昂那小子,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连带着高教头门下的人,对许多个袁教头出来的弟子,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视。你今天这一场,打得痛快。 另外,你的拳脚很干净。”他缓缓道,语气里分不清是赞许还是探究,“每一招都冲着最能结束战斗的地方去。这种打法……不是武馆里能教出来的。” “陈师兄想说什么?”江陵笑。 陈铮看着他那双眼,忽然觉得话哽在了喉咙里。 他原本打算旁敲侧击,问问江陵这些本事从何而来,是否有什么隐情,甚至想提醒他今日的出手过于狠辣,恐会招来非议。 但此刻对着江陵平静的神色,总觉得那些话似乎显得多余。 他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注意自身安全。”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江陵也举起茶杯,和他轻轻一碰,“陈师兄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哪里看不出来,陈铮这是担忧自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酒楼里点起了灯。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奔上来,伴随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陈兄!陈兄是不是在这里?” 陈铮闻声转头,只见一个身穿深蓝色劲装、腰间佩刀的年轻人正焦急地四处张望,额头上全是汗。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精干,眉心一点红痣十分醒目。 “杨霆?”陈铮有些意外,站起身招手,“这边!” 那姓杨的年轻人看见了陈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也顾不上礼节,一把抓住陈铮的胳膊,急声道:“陈兄,我可算找到你了!” 陈铮被他抓得胳膊生疼,皱眉道:“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他示意对方坐下,又看了江陵一眼,“这位是我同门的江师弟,不是外人。你但说无妨。” 杨霆这才注意到江陵,草草抱拳算是见礼。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桌上茶碗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这才抹了把嘴,“陈兄,我惹上麻烦了。不,是我们衙门摊上麻烦了!” “究竟何事?” 陈铮神色也严肃起来。杨霆是他少时邻居,后来进了县衙当差,从最底层的快手一路做到捕头,素来以胆大心细著称,能让他慌成这样的事,绝不简单。 “七天前,镇北军左厢第三指挥锐字营的营房里,有士兵被杀。死者是个普通步卒,叫吴老七。” 军营里发生命案? 江陵微微感兴趣。 “若是普通命案,我也不至于此。”杨霆苦笑, “问题是,其死状极惨,浑身精血枯竭,变成了一具干尸。发现时,他好端端地躺在通铺上,盖着被子,周围睡着四个活生生的同袍。” 陈铮紧紧皱眉。 精血枯竭?干尸?这听上去已非寻常凶杀。 “这还不算完。”杨霆继续说道,“三日前,忽地又有军中人报案,再死两人,死状一模一样。两起案子,同样的手法。”杨霆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上面限期一月破案。 这案子现在落到了我头上。我带着兄弟们查了几天,一点头绪都没有。现场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询问了他们身边睡着的士兵,都称自己毫无头绪。” 杨霆看向陈铮,“陈兄,我知道你是震远武馆的高徒,见多识广。 这案子透着邪性,根本不是普通人干的。你有没有听说过江湖上有什么功法,或者什么人,会用这种歹毒手段杀人取血?” 陈铮沉吟半晌,“吸人精血的邪功……我倒是听师长提过一种。 数十年前,江湖上曾有个叫‘血影教’的邪派,能以诡异法门吸人气血精元,增进自身功力。但早在五十年前就被朝廷联合几大门派家族联手剿灭,传承应该断了才对。” “血影教……”杨霆喃喃重复,眼中希望刚生,又迅速黯淡下去,“就算真是邪功重现,我又该如何去查?” 陈铮也感到棘手。 他虽习武,但毕竟只是武馆弟子,对江湖秘闻所知有限,“杨兄,此事非同小可。若真是邪道中人作祟,恐怕非你能应对。 这样,你且继续按常规查访,我回武馆后,会设法向师长探询,看是否有更多线索。” 杨霆连连拱手:“多谢陈兄!若有消息,千万及时告知。” 说完,便匆匆起身,下楼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雅座里重新安静下来。小二此时端着烧鹅和几样小菜上来,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