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箱通古今》 第384章 军费争议(文官集团质疑巨额军费开支) 承平四十七年正月十六,上元节后一日。 京师,户部大堂。 户部尚书李之芳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一本,是承平四十六年的户部收支总账。 第二本,是兵部提交的承平四十七年军费预算。 第三本,是新军换装计划的后十年经费测算。 三本账册,三个数字: 承平四十六年,户部总收入:一千零三十万两。 兵部申请承平四十七年军费:三百七十万两。 后十年新军换装总预算:六千四百万两。 李之芳盯着那三个数字,手在微微发抖。 三百七十万两,占户部总收入的三成六。 六千四百万两,是户部六年总收入。 他干了一辈子财政,从主事干到尚书,没见过这么大的数字。 他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京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刚入户部那年,跟着老尚书去视察边关。 那时候边关的兵,穿的是破棉袄,吃的是陈年粮,用的是锈刀钝枪。 老尚书指着那些兵说: “这些人,一年花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够修一百里官道。” “可这二十万两,不能不花。” “不花,敌人就打进来了。” “敌人打进来,就不止二十万两了。” 三十年了。 老尚书早死了。 边关还在。 兵还在。 花的钱,从二十万两变成三百七十万两。 翻了十八倍。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雪终于下起来了。 承平四十七年正月十八。 户部、兵部、工部、内阁,四堂会商。 议题只有一个:军费。 兵部尚书于成龙先开口。 他六十四岁了,声音还是那么洪亮: “诸位,承平四十七年军费预算三百七十万两,兵部已经报上去了。这笔钱,要养新军三万人,旧军十五万人,炮台三十座,军器局三处,弹药厂五处。” “少一两,边关就少一分安全。” “少一分安全,敌人就可能打进来。” “敌人打进来,就不是三百七十万两能解决的了。” 他话音未落,一个人站了起来。 许汝霖。 五十一岁的许汝霖,已经从礼科给事中升到户部侍郎。他是李之芳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朝堂上最敢说话的人。 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到某一页,念道: “承平四十六年,新军第一镇军费:四十二万两。” “承平四十六年,直隶全省修路费:十一万两。” “承平四十六年,江南全省水利费:九万两。” “承平四十六年,陕西全省赈灾费:七万两。” “承平四十六年,京师八旗孤寡养赡费:五万两。” 他合上账册,看着于成龙。 “于尚书,一个新军镇,花的钱比直隶全省修路、江南全省水利、陕西全省赈灾、京师八旗孤寡加在一起还多。” “请问,这合理吗?” 于成龙看着他。 “许侍郎,你打过仗吗?” 许汝霖一愣。 “没有。” “你见过敌人吗?” “没有。” “你知道敌人打进来是什么样子吗?” 许汝霖沉默了。 于成龙站起来。 “我见过。” “承平十五年乌兰布通之战,我跟着大军出塞。” “那一仗,死了两万人。” “两万人,有一半是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 “为什么冻死?因为没有棉袄。” “为什么饿死?因为没有粮食。” “为什么病死?因为没有军医。” “为什么没有棉袄、粮食、军医?因为没钱。” “为什么没钱?因为钱都拿去修路、修水利、赈灾、养孤寡了。” 他看着许汝霖。 “许侍郎,你算账比我厉害。” “但你会不会算另一笔账?” “死一个人,赔多少钱?” “死一万个人,赔多少钱?” “死十万个人,赔多少钱?” “这笔账,你会算吗?” 许汝霖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算过这笔账。 他算不出来。 承平四十七年正月二十。 方承志被召入京,参加军费争议会。 他五十二岁了,从西山赶到京师,坐了三天火车。 他带了三样东西: 一本账册。 一卷图纸。 一块铁。 账册是西山工业区承平四十六年收支总账。收入:一百二十万两。支出:一百一十八万两。结余:两万两。 图纸是新军装备成本分解图。一支枪,成本十二两:铁三两,铜二两,木一两,人工四两,损耗二两。一门炮,成本八百两:铁三百两,铜二百两,人工二百两,损耗一百两。 铁是西山第一炉铁锻成的铁牌。四十二年了,从方承志到林水生,从林水生到林大桅,从林大桅到方承志手里——他又要回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把这三样东西摆在会议桌上。 “诸位,这是西山的账。” “西山一年产铁一百二十万斤,产钢十五万斤,产枪五千支,产炮五十门。” “西山一年花一百一十八万两,挣一百二十万两。” “挣的比花的多两万两。” “这两万两,够养一百个老兵一年。” 他看着那些文官。 “你们说军费太高。” “可你们知道,这军费是从哪儿来的吗?” “是从西山来的。” “西山是从哪儿来的?是从铁路来的。” “铁路是从哪儿来的?是从国师来的。” “国师是从哪儿来的?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个箱子。” “那个箱子里,装的是图纸。” “图纸上画的,是蒸汽机、铁路、电报、枪、炮。” “四十七年,那些图纸变成真的了。” “真的,就在西山。” “在西山干活的三万人,用那些图纸,造出了枪、炮、铁轨、电线。” “那些枪、炮、铁轨、电线,变成了新军。” “新军,就是用来挡住敌人的。” “挡住敌人,就不用打仗。” “不用打仗,就不用死那么多人。” “不用死那么多人,就不用赔那么多钱。” “这笔账,你们会算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许汝霖低着头,不说话。 于成龙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李之芳站起来,走到方承志面前,接过那块铁牌。 铁牌是冷的,但握在手里,很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铁牌还给方承志。 “方主事,谢谢。” “这铁,我记住了。” 承平四十七年正月二十一。 许汝霖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一本兵部的军费预算。 一本户部的收支总账。 一本方承志带来的西山账册。 他看了整整一夜。 看完了,他拿起笔,开始算。 算一笔账:死一个人,赔多少钱。 他算了很久,算不出来。 因为没有标准。 一个兵,值多少钱? 一个农民,值多少钱? 一个工匠,值多少钱? 一个孩子,值多少钱? 他算不出来。 但他知道,如果敌人打进来,死的就不止是兵。 农民也会死。 工匠也会死。 孩子也会死。 所有人都会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没了的,不是钱能算出来的。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亮了。 他忽然想起承平四十三年,他第一次去西山的时候。 那时候他去看公输英的流水线,看那些工人造枪。 他问一个工人:你一个月挣多少? 工人说:一两五钱。 他问:够花吗? 工人说:够。够吃饭,够养家,够孩子念书。 他问:你孩子念什么书? 工人说:念工匠学堂。将来也造枪。 他那时候想,这些人真傻。 造枪,是用来杀人的。 杀人,有什么好念的? 现在他明白了。 造枪,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不让别人杀。 不让别人杀,就能活着。 活着,就能吃饭,养家,念书。 念书,就能造更好的枪。 造更好的枪,就能更不让别人杀。 循环往复,越来越好。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天终于亮了。 承平四十七年二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德旺领到了承平四十七年第一个月的工钱。 一两五钱。 他五十三岁了,还在高炉前干活。 他把那锭银子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他儿子孙大牛,二十七了,还在马尾船厂造刺刀。 他孙子还没出生。 但他知道,快了。 他攒的钱,够给儿子娶媳妇了。 娶了媳妇,就能生孙子。 孙子长大了,也当工匠。 也造枪,造船,造机器。 他拿着那锭银子,走回家。 他爹孙老头,八十五了,还坐在门槛上看灯。 灯亮了十年了。 还是那么亮。 孙德旺走过去,把那锭银子放在他爹手里。 “爹,您收着。” 孙老头接过银子,看了很久。 “德旺,这钱是哪儿来的?” “干活挣的。” “干什么活?” “炼铁。” “炼铁干什么?” “造枪。” “造枪干什么?” 孙德旺想了想。 “造枪,是为了不让别人杀。” “不让别人杀,就能活着。” “活着,就能挣钱。” “挣钱,就能养家。” “养家,就能生孩子。” “生孩子,就能传下去。” 孙老头点了点头。 “好。” “这钱,留着给你儿子娶媳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承平四十七年二月二十。 军费争议会最后一次会议。 于成龙先开口。 “诸位,三百七十万两,兵部坚持要。” “但户部说拿不出。” “那就各退一步。” 他拿出一份新预算。 “三百三十万两。” “少四十万。” “少在哪儿?” “新军换装,从一年两个镇变成一个半镇。” “旧军裁撤,从一年十五万人变成十万人。” “炮台建设,从一年十座变成七座。” “弹药储备,从一年三百万发变成两百万发。” 他看着李之芳。 “李尚书,这四十万,户部能省出来吗?” 李之芳沉默。 他算了算。 “能。” “怎么省?” “裁官。” “裁多少?” “三千。” “省多少?” “四十万。”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裁官。 裁官比裁兵还难。 兵裁了,可以转业,可以养老,可以回家。 官裁了,没地方去。 没地方去,就造反。 造反,就死更多人。 于成龙看着他。 “李尚书,你确定?” 李之芳点了点头。 “确定。” “官不裁,兵就没钱。” “兵没钱,边关就守不住。” “边关守不住,要官干什么?” 于成龙沉默。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李之芳,深深一揖。 “李尚书,谢谢。” 承平四十七年三月初九。 西山铁路局,养路工棚。 赵老五已经干了五个月了。 他五十四岁了,腿脚还行,眼睛也还行,学东西也还行。 他学会了看铁轨,学会了拧螺丝,学会了换枕木。 一个月挣一两二钱,够吃饭,够买烟,够攒一点。 他攒了五两银子。 五两,够他干不动的时候,回老家盖一间小屋。 他坐在工棚门口,抽着旱烟,看着远处那些冒烟的烟囱。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绿营当兵。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只会站岗、运粮、被人看不起。 现在他会了。 会养路了。 养路,比当兵好。 不用怕敌人。 不用怕死。 不用怕被人看不起。 他抽完那袋烟,站起来,走回工棚。 明天还要早起。 路要养,火车要跑,铁轨不能坏。 承平四十七年四月十五。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他八十七岁了。 从承平元年到承平四十七年,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他做了多少事? 他自己也数不清。 但他知道,账册上有数。 铁路:八千七百里。 电报:一万三千里。 官道:一万八千里。 枪:二十万支。 炮:二千门。 新军:十万人。 老兵安置:二十万人。 工厂:三百座。 工人:三十万人。 他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账册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承平四十七年四月十五日,陆沉记。” “这笔账,记完了。” “剩下的,他们自己记。” 他合上账册,递给站在旁边的方承志。 “方承志,这个给你。” 方承志接过账册,手在微微发抖。 “国师……” “别说话。” “拿着。” “以后,你接着记。” 方承志点了点头。 他把账册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喜欢外卖箱通古今请大家收藏:()外卖箱通古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5章 演习震慑(新式军队战斗力让反对者哑口无言) 承平四十七年五月十九,小满后三日。 直隶遵化州,洪山口外。 许汝霖站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举着望远镜,望着三里外那片开阔的荒原。 他是被于成龙硬拉来的。 于成龙说:许侍郎,你不是嫌军费高吗?今天让你看看,这三百三十万两花在哪儿了。 许汝霖不想来。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想看看,那三百三十万两,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 观礼台上站满了人。 有内阁的,有户部的,有兵部的,有工部的,有御史台的。 还有几个从京师特意请来的大儒——都是当年骂过“奇技淫巧”的人。 于成龙站在最前面,举着令旗。 他身后,三里外,五千名新军士兵列成十个方阵,一动不动。 五千人,五千支枪,五十门炮。 许汝霖的望远镜里,那些人像石雕一样。 他问于成龙:他们在等什么? 于成龙说:等你。 等我? 等你看看,什么叫新军。 辰时三刻。 于成龙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 三里外,五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轰—— 巨响如山崩,震得观礼台轻轻颤抖。 许汝霖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稳住身子,把望远镜对准目标区。 三里外,预先布置好的“敌军阵地”——一片用土坯和木桩搭成的模拟营寨——瞬间被烟尘吞没。 烟尘散去,营寨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个巨大的弹坑。 五十门炮,一次齐射,三里外,营寨没了。 许汝霖放下望远镜,手在抖。 他问于成龙:这……这是什么炮? 于成龙说:七十五毫米后装线膛炮。西山造的。一门八百两。 许汝霖沉默了。 他想起去年在户部大堂,他和于成龙争论军费的时候,于成龙说: “死一个人,赔多少钱?” 他当时算不出来。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死一个人,多少钱都赔不了。 但让敌人死,不让敌人靠近,比赔钱便宜。 炮击之后,令旗再挥。 三里外,五千名士兵开始前进。 不是冲锋,是推进。 十人一排,五十排,间隔三步,齐步走。 走到距离“敌军”两里处,停下。 令旗挥下。 五千支枪同时举起来。 许汝霖从望远镜里看见,那些枪口对准的方向,是两里外新设置的靶标——五百个稻草人,排成五排,模拟敌军步兵。 令旗再挥。 五千支枪同时开火。 枪声像爆豆一样,噼里啪啦响了整整一盏茶时间。 一盏茶后,枪声停了。 两里外,五百个稻草人,全部倒下。 没有一个站着的。 许汝霖的望远镜对准那些稻草人。 稻草人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 五百个,五千发子弹,平均每个十发。 十发子弹,打死一个稻草人。 如果是真人,早就死透了。 他放下望远镜,手还在抖。 他问于成龙:这枪,打多远? 于成龙说:五百步内,百发百中。 五百步。 以前用的鸟铳,一百步外就打不准。 五百步,是五倍。 五倍的距离,五倍的安全。 安全,就不用死人。 枪击之后,令旗第三次挥下。 三里外,一千名骑兵开始冲锋。 不是真的骑兵,是乘马步兵。 他们骑着马,冲到距离“敌军”一里处,跳下马,举枪射击。 射击完毕,上马,退后。 退到安全距离,再下马,再射击。 如此反复三次。 许汝霖看着那些骑兵,忽然想起一个人。 赵铁柱。 那个从骑兵营转到炮台的老兵。 他以前用刀,砍了二十五年。 现在用炮,远,不怕。 这些乘马步兵,也是一样。 用马赶路,用枪打仗。 赶路快,打仗远。 远,就不怕。 不怕,就能赢。 他放下望远镜,问于成龙: “这些人,练了多久?” 于成龙说: “三年。” “三年,就成这样了?” “三年,够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枪好。” “枪好,就不用练那么久。” “练得久,是为了打仗的时候不慌。” “不慌,就能打准。” “打准,敌人就死得快。” “敌人死得快,自己人就不用死。” “自己人不用死,练三年就够了。” 许汝霖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什么叫“质量优势”。 质量,就是练三年,能打五百步。 数量,就是练三十年,只能打一百步。 五百步对一百步,胜负不用打就知道。 演习还没有结束。 午时,休息一个时辰。 未时,演习继续。 这一次,是夜战。 不是真的夜,是模拟夜战——用烟雾弹制造视线障碍,用信号弹指示目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许汝霖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烟雾弥漫,什么都看不见。 只听见枪声、炮声、喊声,混成一片。 半个时辰后,烟雾散去。 “敌军”阵地,全部被摧毁。 于成龙说: “夜战,是最难的。” “以前夜战,全靠火把。” “火把一照,自己人也暴露了。” “现在不用火把。” “用信号弹。” “信号弹打到哪里,枪就打到哪里。” “敌人看不见我们,我们看得见敌人。” “这叫‘单向透明’。” 许汝霖听不太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敌人打过来,新军可以在夜里打他们。 他们打不着新军。 这就够了。 演习结束后,于成龙把那些大儒请到靶场。 靶场上,摆着刚才打过的稻草人。 五百个,每个身上都是弹孔。 于成龙说: “诸位先生,你们不是说过‘奇技淫巧毁我礼乐’吗?” “今天让你们看看,这奇技淫巧,能干什么。” 他指着那些稻草人。 “如果这不是稻草人,是敌人。” “他们冲过来,会干什么?” “杀人、放火、抢粮、奸淫。” “杀的人,是你们的子弟。” “放的火,是你们的房子。” “抢的粮,是你们的粮食。” “奸淫的,是你们的妻女。” 他看着那些大儒。 “你们说,要不要挡住他们?” 没有人说话。 于成龙继续说: “挡住他们,用什么挡?” “用你们的礼乐?” “礼乐能挡子弹吗?” “用你们的经书?” “经书能挡炮弹吗?” “用你们的仁义?” “仁义能让敌人退兵吗?” 还是没有人说话。 于成龙走到那些稻草人面前,拍了拍其中一个。 稻草人身上的弹孔,正对着他的脸。 “这东西,叫枪。” “枪是干什么的?” “枪是杀人的。” “但杀人,是为了不让人杀。” “不让别人杀,就能活着。” “活着,才能读经书、讲礼乐、行仁义。” “死了,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大儒。 “诸位先生,你们还想说什么?”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开口了。 他叫陈敬之,八十二岁,是当年顾炎武的同门师弟。承平三十三年那场联名上书,他也签了名。 他走到于成龙面前,颤巍巍地一揖。 “于尚书,老朽错了。” “三十年前,老朽骂过‘奇技淫巧’。” “今天看了演习,老朽才知道,这奇技淫巧,救的是大夏的命。” “救命的,就是正道。” “老朽回去,就把当年那些文章烧了。” 于成龙看着他。 八十二岁的陈敬之,脸上沟壑纵横,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悔?是敬?是怕?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骂“奇技淫巧”了。 演习结束后第七天,许汝霖上了一道奏疏。 题目很长:《请增拨军费以固国防疏》。 内容是:请求将承平四十八年的军费,从三百三十万两增加到三百五十万两。 理由是:演习证明,新军战斗力远超预期。多花二十万两,可以多练一个镇。多练一个镇,就多一分安全。 李之芳看到这道奏疏时,愣了半天。 他问许汝霖:你不是嫌军费高吗? 许汝霖说:那是以前。 以前没看过演习,不知道钱花在哪儿了。 现在看过了,知道了。 知道了,就不嫌高了。 李之芳沉默。 他知道许汝霖变了。 从“算账派”变成了“明白派”。 明白什么? 明白有些账,不是钱能算的。 他拿起笔,在奏疏上批了三个字: “转户部议。” 承平四十七年六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老头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原上。 荒原上有很多人,拿着枪,排着队,往前推进。 枪声很响,震得他耳朵疼。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那些人是自己人。 自己人,就不会杀他。 不杀他,他就能活着。 活着,就能看灯。 灯就在不远处,亮得很。 他往灯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醒了。 醒来看见门口那盏灯,真的亮着。 他坐起来,问他儿子孙德旺: “德旺,那演习,打赢了?” 孙德旺愣了一下。 “爹,您怎么知道演习?” “梦见。” “梦见什么?” “梦见很多人,拿着枪,往前走。” “枪声响,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那是自己人。” 孙德旺沉默。 他知道他爹梦见了什么。 梦见的是新军。 新军演习,五千人打假敌人。 假敌人没了,真敌人就不敢来。 真敌人不敢来,他爹就不用怕。 不用怕,就能一直做梦。 做很多很多梦。 他握住他爹的手。 “爹,打赢了。” “以后年年赢。” 孙老头点了点头。 他望着门口那盏灯,笑了。 八十六岁了,头一回笑得这么踏实。 喜欢外卖箱通古今请大家收藏:()外卖箱通古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6章 情报网络(建立覆盖周边各国的间谍体系) 承平四十七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京师,西城一条僻静的胡同里,有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南北货”。 铺子里卖的是寻常东西: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南货北货。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留着山羊胡子,穿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没人知道这间铺子是干什么的。 没人知道这掌柜的叫什么。 只知道他姓洪,大家都叫他“洪掌柜”。 洪掌柜的真实身份,是兵部新设的“军情司”第一任司正。 军情司,是于成龙三个月前密奏成立的。职责只有一个:收集周边各国的军事情报。 于成龙在密奏里写了八个字: “不知敌情,不可言战。” 萧云凰批了四个字: “准。密行。” 于是,洪掌柜就开了这间杂货铺。 铺子是幌子。 真正的军情司,在铺子后院那三间不起眼的瓦房里。 承平四十七年八月初九。 洪掌柜收到第一份从境外传来的情报。 送情报的人是个商贩,常年在辽东和朝鲜之间跑买卖。他带回来一封信,信是用朝鲜纸写的,封口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 洪掌柜拆开信,看了三遍。 信的内容很简单:朝鲜国王李焞病重,世子李昀监国。朝中两派争斗激烈,一派亲清,一派亲日。亲日派最近和日本对马藩往来密切,可能有密约。 洪掌柜把那封信收进怀里,连夜进宫。 于成龙在兵部后堂等他。 洪掌柜把信递给他。 于成龙看完,沉默了很久。 “日本?” “是。日本。” “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没好事。” 于成龙点了点头。 “派人去朝鲜。” “谁?” “你有人吗?” 洪掌柜想了想。 “有一个。姓崔,在汉城开了三年药材铺。朝鲜话说得比朝鲜人还溜。” “能信吗?” “能。他儿子在山西铁路局当养路工。” 于成龙愣了一下。 “铁路局?” “对。他儿子叫崔大牛,是赵老五的徒弟。” 于成龙沉默。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方承志在西山建铁路。 想起赵老五从绿营裁撤后去铁路局养路。 想起赵老五的徒弟崔大牛,一个朝鲜人的儿子,在给大夏养路。 现在,他爹在给大夏当间谍。 一条路,从朝鲜到西山,从养路到情报,连起来了。 “让他去。” “需要多少钱?” 于成龙想了想。 “先给二百两。” “不够再加。” 承平四十七年九月初九。 朝鲜汉城,钟路大街。 崔老四的药材铺开在这条街最热闹的地段,铺子不大,但位置好,人来人往,消息灵通。 崔老四本名叫崔永浩,朝鲜人,二十年前来大夏做生意,娶了个山西媳妇,生了个儿子,就是崔大牛。十年前他带儿子回朝鲜探亲,儿子留在汉城念书,他一个人回大夏接着跑买卖。五年前儿子长大了,他说:你去大夏吧,那边有出路。 儿子去了。 儿子在西山铁路局当了养路工,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崔老四一个人在汉城,守着这间药材铺。 没人知道他是大夏的间谍。 连他儿子都不知道。 九月初九这天,铺子里来了个客人。 客人三十来岁,穿一身朝鲜官服,腰间挎着一把短刀。他进门后四处看了看,低声问: “有高丽参吗?” 崔老四说: “有。要多少?” “十斤。” 崔老四一愣。 十斤高丽参,不是小数目。 他仔细打量那人。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他。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洪”。 崔老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把木牌收进袖子里。 “客官稍等,我去后面取货。” 他走进后院,把木牌对着光看了三遍。 是真的。 洪掌柜的人来了。 他回到铺子里,对那人说: “货有。但十斤太多,得分批取。” “怎么分批?” “今天先取二斤,明天再取二斤,分五天取完。” 那人点了点头。 “好。明天这时候,我再来。” 他走了。 崔老四站在铺子门口,望着那人消失在人群中。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个药材铺掌柜了。 承平四十七年十月初九。 西山铁路局,养路工棚。 崔大牛正在吃饭。 他二十五岁了,是赵老五的徒弟。 赵老五五十五了,还在养路。 师徒俩坐在工棚门口,一人一碗白饭,一碟咸菜,一壶开水。 崔大牛忽然问: “师父,您知道朝鲜在哪儿吗?” 赵老五一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知道。在辽东那边,往东走。” “您去过吗?” “没去过。打过仗的时候,差点去了。” “后来呢?” “后来没打起来,就没去。” 崔大牛沉默。 他吃着饭,想着他爹。 他爹在汉城,一个人。 三年没见了。 他想他爹。 但他不敢回去。 回去,就回不来了。 他在这边有媳妇,有孩子,有师父,有活干。 回去,就什么都没了。 赵老五看着他。 “大牛,想家了?” 崔大牛点了点头。 “想也没用。” “有用。” “什么用?” “想了,就知道自己在哪儿。” “在哪儿?” “在大夏。” “大夏好,还是朝鲜好?” 崔大牛想了想。 “大夏好。” “为什么?” “因为有饭吃。” “有饭吃,就够。” 赵老五笑了。 “对。有饭吃,就够。” “有饭吃,就不用回去。” “不用回去,就能一直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就能一直想你爹。” “想你爹,他就活着。” 崔大牛点了点头。 他把饭吃完,站起来。 “师父,明天我去巡东段。” “东段?” “对。最远的那段。” 赵老五看着他。 二十五岁的崔大牛,眼睛里有光。 那是他见过的光。 五十年前,他自己眼睛里也有过。 “去吧。” “早去早回。” 承平四十七年十一月初九。 许汝霖被于成龙请到兵部后堂。 于成龙把三份情报摊在他面前。 第一份:朝鲜亲日派和日本对马藩接触频繁。 第二份:准噶尔汗策妄阿拉布坦派使者去了俄国。 第三份: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集结军队,可能北上。 许汝霖看完,脸色变了。 “这是……从哪儿来的?” 于成龙说: “军情司。” “军情司?” “对。新设的。专门收集周边各国的情报。” 许汝霖沉默。 他想起去年在户部大堂,他和于成龙争论军费的时候,于成龙说: “死一个人,赔多少钱?” 他当时算不出来。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如果不收集情报,就不知道敌人要干什么。 不知道敌人要干什么,就可能被偷袭。 被偷袭,就会死很多人。 死很多人,就赔不起。 他问于成龙: “这军情司,一年花多少钱?” 于成龙说: “五万两。” 许汝霖算了算。 五万两,够买六十门炮。 六十门炮,够守三个炮台。 但情报,比炮还重要。 因为情报能让炮用在正确的地方。 他点了点头。 “这钱,值。” 承平四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洪掌柜坐在杂货铺后院那间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账册上记的不是钱。 是人。 第一页:朝鲜。情报员三人,联络员二人,经费年支八千两。 第二页:日本。情报员二人,联络员一人,经费年支一万二千两。 第三页:准噶尔。情报员二人,联络员二人,经费年支一万五千两。 第四页:俄国。情报员一人,联络员一人,经费年支一万两。 第五页:英国东印度公司。情报员一人,联络员一人,经费年支二万两。 总计:情报员九人,联络员七人,年支六万五千两。 超预算一万五千两。 洪掌柜看着那个超支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裁掉一个人。 但裁谁呢? 朝鲜的,不能裁。那边局势最紧张。 日本的,不能裁。那边和朝鲜有勾结。 准噶尔的,不能裁。那边和俄国勾搭。 俄国的,不能裁。那边最远,最难渗透。 英国的,更不能裁。那边最有钱,最有威胁。 裁不了。 一个都裁不了。 他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小年的鞭炮声隐隐传来。 他忽然想起他爹。 他爹是种地的,一辈子没见过五万两银子。 他爹死的时候,连棺材都买不起。 现在他手里,一年花六万五千两。 花的不是钱。 是命。 那些情报员的命。 万一暴露,就是死。 死了,他的儿子怎么办? 就像崔老四的儿子崔大牛,在西山养路。 如果崔老四死了,崔大牛怎么办?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前。 他拿起笔,在账册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超支一万五千两,明年补。” “人,一个都不能少。” 承平四十八年正月初九。 马尾船厂。 孙大牛收到一封信。 信是他爹孙德旺从西山寄来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孙德旺不识字,这封信是请人代写的。信很短: “大牛:家里都好。你爷爷八十七了,还能坐在门槛上看灯。他说,那灯亮了十二年,比他还亮。你在马尾好好干,把刺刀造好。造好了,也许用不上。用不上才好。用不上,就不用打仗。不打仗,就能活着。活着,就能一直看灯。爹。” 孙大牛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二十八岁了。 从十二岁进工匠学堂,到现在十六年。 十六年,他学会了画图、算强度、造刺刀。 他造的刺刀,够装备三个新军镇。 他没用过那些刺刀。 他希望永远用不上。 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要用,他的刺刀不会卷刃。 因为他造的,是最好的。 他把那封信叠好,揣进怀里。 怀里还有一样东西。 那把千分尺。 他爹传给他的,国师给的。 用了二十年,刻度还清楚。 他摸了摸那把尺。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工棚。 明天还要干活。 承平四十八年二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坐在轮椅上,面前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五十三岁。 程恪,五十七岁。 公输英,三十九岁。 林大桅,三十一岁。 崔大牛,二十六岁。 五个他亲手教过的人。 五个承平朝最顶尖的工匠、工程师、管理者。 他看着他们,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知道,什么叫情报吗?” 五个人沉默。 陆沉继续说: “情报,就是知道敌人要干什么。” “知道敌人要干什么,就能提前准备。” “提前准备,就不用临时抱佛脚。” “不用临时抱佛脚,就能少死人。” “少死人,就能多活人。” “多活人,就能多干事。” “多干事,国家就强。” 他看着崔大牛。 “你爹在朝鲜,就是情报员。” 崔大牛愣住了。 “他不知道你知道。” “你也不知道他干什么。” “但你们都在干一件事。” “你养路,他送信。” “路通了,信就到了。” “信到了,就知道敌人要干什么。” “知道敌人要干什么,就能提前准备。” “提前准备,你的刺刀就不用上。” “不用上,你就活着。” “你活着,他就放心。” 崔大牛的眼睛红了。 陆沉看着方承志。 “方承志,你算账算了一辈子。” “账本上的数字,你都会算。” “但有一本账,你不会算。” “那本账,叫人心。” “人心算不出来。” “人心只能换。” “你用什么换?” “用你的路,你的桥,你的厂。” “你的路通了,人就愿意来。” “你的桥架了,货就能运。” “你的厂开了,工就有饭吃。” “有饭吃,人就愿意帮你。” “帮你,就是帮大夏。” 他看着那五个人。 “我走了以后,你们接着干。” “干到干不动为止。” “干不动了,就传给后面的人。” “一代一代传下去。” “传到最后,敌人就不敢来了。” “不敢来,就不用打仗。” “不用打仗,就能一直看灯。” 他停下来,望着窗外。 窗外,西山的烟囱还在冒烟。 工人还在干活。 灯还亮着。 他笑了。 八十九岁了,头一回笑得这么轻松。 喜欢外卖箱通古今请大家收藏:()外卖箱通古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7章 外交危机(奥斯曼帝国联合波斯抵制夏国商品) 承平四十八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七日。 京师,军情司后院。 洪掌柜手里攥着一封信,手在微微发抖。 信是从波斯辗转送来的,走了整整四个月。送信的人是个亚美尼亚商人,收了二百两银子,答应把这封信塞在骆驼货包里,从大不里士带到巴格达,从巴格达带到阿勒颇,从阿勒颇带到伊斯坦布尔,再从伊斯坦布尔搭英国商船到广州,从广州转铁路到京师。 信的内容只有三行字,是军情司驻波斯情报员写的: “奥斯曼苏丹与波斯沙阿在伊斯坦布尔密会七日,达成协议:两国联合抵制夏国商品。茶叶、丝绸、瓷器、大黄,一律加征百分百关税。已有十二支商队被扣,货物价值三十万两。急报。” 三十万两。 洪掌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当军情司司正三年,收过无数次情报,从没一次让他这么心慌。 不是三十万两的事。 是这三十万两之后的事。 奥斯曼帝国,横跨欧亚非,控扼东西方陆上商路咽喉。 波斯帝国,占据丝绸之路中段,把持通往印度的要道。 这两个国家一旦联手抵制,大夏的茶叶、丝绸、瓷器,就别想再往西卖一斤。 卖不出去,西山的茶厂就要停工。 茶厂停工,三千采茶工就没饭吃。 三千人没饭吃,就会闹事。 闹事,就要花钱平。 花钱平,军费就得减。 军费减,新军就练不动。 新军练不动,边关就守不住。 边关守不住,敌人就打进来。 敌人打进来,就不是三十万两的事了。 他把信揣进怀里,出门往兵部赶。 兵部后堂。 于成龙看完那封信,一拳砸在案上。 案上的茶盏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六十七岁的于成龙,在兵部干了四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他打过仗,剿过匪,守过边关,练过新军。 但他没打过商战。 商战这玩意儿,比打仗还难。 打仗,敌人是明的。 商战,敌人是暗的。 打仗,打不过可以跑。 商战,跑不掉。 他问洪掌柜: “能查清楚吗?他们为什么联手?” 洪掌柜说: “已经派人去查了。估计要半年。” “半年太慢。” “那怎么办?” 于成龙沉默。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主事,跟着老尚书去边关视察。老尚书指着那些烽火台说: “敌人来了,点烽火。” “烽火一点,京城就知道。” “知道,就能派兵。” “派兵,就能守住。” 现在,敌人不是从边关来。 是从商路来。 商路上的烽火,谁来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兵部大院的槐树正在发芽。 春天了。 可他觉得冷。 承平四十八年三月十五。 许汝霖被召到乾清宫东暖阁。 萧云凰把那封信递给他。 许汝霖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陛下,臣能算一笔账吗?” 萧云凰点了点头。 许汝霖开始算: “承平四十七年,大夏对奥斯曼、波斯两国出口茶叶四十二万斤,丝绸三万匹,瓷器五万件,大黄八万斤。总值约九十八万两。” “加征百分百关税,就是多交九十八万两。” “多交九十八万两,我们的货就比英国货贵一倍。” “贵一倍,就卖不动。” “卖不动,明年就没人买了。” “没人买,后年就不用出口了。” 他顿了顿。 “不止这两个国家。” “如果他们联手成功,别的国家也会跟着学。” “阿拉伯人、突厥人、莫卧儿人,都会想:奥斯曼能加税,我们也能加。” “一加,全加。” “全加,大夏的货就出不去。” “出不去,西山的茶厂就要关门。” “茶厂关门,三千采茶工失业。” “三千人失业,就会闹事。” “闹事,就要花钱平。” “花钱平,军费就得减。” “军费减,新军就练不动。” “新军练不动,边关就守不住。” “边关守不住,敌人就打进来。” “敌人打进来,就不是九十八万两的事了。” 萧云凰听完,没有说话。 她看着许汝霖。 五十三岁的许汝霖,头发白了一半,眼睛里有血丝。 他以前是算账的。 现在还是算账的。 但账的内容变了。 以前算的是户部的账。 现在算的是国家的账。 她问: “那怎么办?” 许汝霖想了想。 “两策。” “上策:打。” “下策:忍。” “打,怎么打?” “派兵打?太远。派船打?够不着。” “那怎么打?” “商战。” “商战?” “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们加我们的关税,我们就加他们的关税。” “他们不让我们的货进,我们就不让他们的货进。” “他们需要什么?我们需要什么?” “算清楚这笔账,就知道打不打得起。” 萧云凰看着他。 “多久能算清楚?” “一个月。” “好。一个月后,朕要答案。” 承平四十八年四月初九。 朝鲜汉城,钟路大街。 崔老四的药材铺里来了个客人。 客人是个波斯商人,四十来岁,留着大胡子,穿着长袍,头上缠着头巾。他进门后用生硬的朝鲜话说: “有高丽参吗?” 崔老四说: “有。要多少?” “五斤。” 崔老四打量了他一眼。 波斯商人,来朝鲜买高丽参?这不对劲。 他问: “客官从哪儿来?” 波斯商人说: “从大不里士来。” 崔老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大不里士。 那是波斯西北部的城市,离奥斯曼边境不远。 他问: “怎么来的?” “先走陆路到伊斯坦布尔,再坐船到广州,再从广州坐船到釜山,从釜山走过来。” 崔老四算了算。 这一趟,少说走一年。 一年,就为买五斤高丽参? 不可能。 他问: “客官买参,是自己用,还是帮人买?” 波斯商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崔老四。 是一封信。 信是波斯文写的,崔老四看不懂。 但他看得懂信末尾那个印章。 那是波斯沙阿的印章。 他上次见这个印章,是五个月前,在那封密信上。 那封密信说:奥斯曼和波斯联手抵制夏国商品。 现在,一个波斯商人,带着沙阿的印章,来朝鲜买高丽参。 买参是假,传信是真。 传什么信? 他问波斯商人: “这信,给谁的?” 波斯商人说: “给你的。” 崔老四愣住了。 “给我的?” “对。沙阿说,你儿子在西山养路,你在大夏当过兵,你知道大夏的事。” “沙阿想知道,大夏的茶叶,除了卖给我们,还能卖给谁?” 崔老四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明白这封信的意思了。 沙阿在试探。 试探大夏有没有别的买家。 如果没有,大夏就只能低头。 如果有,沙阿就得重新算账。 他握着那封信,握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波斯商人说: “你等三天。三天后,我给你答案。” 承平四十八年四月十五。 方承志被召到乾清宫东暖阁。 许汝霖已经把账算完了。 他面前摊着三本账册: 第一本:大夏对奥斯曼、波斯两国出口商品清单及数量。 第二本:奥斯曼、波斯两国对大夏出口商品清单及数量。 第三本:大夏战略物资库存清单。 许汝霖指着第二本账册说: “奥斯曼卖给我们的,主要是三样东西:皮货、羊毛、干果。总值每年约四十万两。” “波斯卖给我们的,也是三样东西:地毯、宝石、藏红花。总值每年约三十万两。” “加起来七十万两。” “我们卖给他们的,九十八万两。” “顺差二十八万两。” 他指着第三本账册说: “皮货,我们库存够用三年。” “羊毛,西山纺织厂改用新疆羊毛,不用进口。” “干果,广东、福建产的足够。” “地毯,江南仿制的比波斯的好,还便宜。” “宝石,云南有。” “藏红花,西藏有。” 他合上账册。 “结论:我们可以不买他们的。” “他们不能不买我们的。” 方承志沉默。 他想起三十年前,龙须沟工地,国师蹲在沟边对他说: “方承志,你不是在修沟。你是在给这座城市换一条肠子。” 三十年。 肠子换完了。 现在换的是另一条肠子。 这条肠子,叫贸易。 贸易不通,肠子就堵了。 堵了,就会死。 但今天许汝霖告诉他:堵不了。 因为大夏可以不吃他们的东西。 但他们不能不吃大夏的东西。 他问: “茶叶,他们有别的来源吗?” 许汝霖说: “有。印度有。但印度茶质量差,卖不起价。” “丝绸呢?” “波斯自己养蚕,但产量不够。” “瓷器呢?” “他们自己烧不出来。” “大黄呢?” “没有。” 方承志点了点头。 “那就等。” “等什么?” “等他们饿。” 承平四十八年五月初九。 奥斯曼帝国首都伊斯坦布尔。 金角湾畔的巴扎里,有一间专门卖东方货的铺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铺子掌柜的叫阿里,五十来岁,做了三十年东方贸易。他的铺子里卖的是茶叶、丝绸、瓷器、大黄,都是从大夏运来的。 但最近三个月,他的铺子空了。 货架上只剩几盒积了灰的茶叶,几匹褪了色的绸缎。 客人进来,看一眼,摇摇头,走了。 阿里坐在铺子门口,抽着水烟,望着金角湾发呆。 旁边铺子的掌柜走过来,问他: “阿里,你的货呢?” 阿里说: “没了。” “怎么没了?” “苏丹下令加税,商人不肯运了。”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 他抽了一口水烟,慢慢吐出来。 “我做了三十年生意,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以前,税高了,商人和买家商量,各让一步。” “这次,没人商量。” “因为卖货的人说:你不买,别人买。” “别人在哪儿?” “不知道。” “那你怎么办?” 阿里沉默。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只知道,三个月没货,他的铺子就要关门。 关了门,他一家老小吃什么? 他站起来,走进铺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账本。 账本上记着三十年的账。 从年轻时候第一次从大马士革进货,到去年最后一次从阿勒颇运来茶叶。 每一笔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想在空白处写点什么。 想了很久,什么都没写。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柜子里。 承平四十八年六月初九。 马尾船厂。 孙大牛收到一封信。 信是他爹孙德旺从西山寄来的。 孙德旺不识字,这封信是请人代写的。信很短: “大牛:家里都好。你爷爷八十八了,还能坐在门槛上看灯。他说,那灯亮了十三年,比他还亮。你在马尾好好干,把刺刀造好。听说西边出了点事,茶叶卖不出去了。但咱们的刺刀,不会卖不出去。因为刺刀不是卖的,是用的。用的东西,不怕没人买。爹。” 孙大牛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二十九岁了。 从十二岁进工匠学堂,到现在十七年。 十七年,他造的刺刀,够装备五个新军镇。 他没见过敌人。 但他知道,如果敌人来了,他的刺刀会用上。 用上,就是好事。 因为用上,就说明敌人不敢来。 他爹说的对:刺刀不是卖的,是用的。 用的东西,不怕没人买。 他把那封信叠好,揣进怀里。 怀里还有一样东西。 那把千分尺。 他爹传给他的,国师给的。 用了二十一年,刻度还清楚。 他摸了摸那把尺。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工棚。 明天还要干活。 承平四十八年六月十五。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那封波斯密信的抄件。 他九十一岁了。 从承平元年到承平四十八年,四十八年。 四十八年,他见过无数次危机。 宁王造反、赵元谋逆、瘟疫、工潮、军费争议、火炮瓶颈。 每一次,他都觉得过不去了。 每一次,都过去了。 这一次,他觉得也能过去。 不是因为运气好。 是因为大夏的货,别人离不了。 茶叶,离不了。 丝绸,离不了。 瓷器,离不了。 大黄,离不了。 离不了,就得买。 买,就得按大夏的规矩来。 不按规矩,就不卖。 不卖,他们就难受。 难受了,就会回头。 回头了,就能谈。 谈了,就能定规矩。 定了规矩,就太平了。 他望着窗外。 窗外,西山的烟囱还在冒烟。 工人还在干活。 灯还亮着。 他笑了。 九十一岁了,头一回笑得这么明白。 喜欢外卖箱通古今请大家收藏:()外卖箱通古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8章 经济反制(提高对方必需品关税导致其国内动荡) 承平四十八年七月初九,立秋后三日。 京师,户部大堂。 许汝霖面前摊着三份文书,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一份,是从伊斯坦布尔传回的情报:奥斯曼帝国加征夏国商品百分百关税后,伊斯坦布尔巴扎的东方货铺子已关闭三成,茶叶价格暴涨五倍,有钱买不到货。 第二份,是从大不里士传回的情报:波斯帝国同样加征关税后,波斯贵族举行宴会时竟无茶可饮,只能用本地草药代替,贵族们怨声载道。 第三份,是从印度传回的情报:英国东印度公司趁机抬高印度茶价格,但印度茶质量太差,波斯商人试购一批,运到设拉子后无人问津,全部砸在手里。 许汝霖看着这三份文书,手不再抖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算的那笔账。 “我们可以不买他们的,他们不能不买我们的。” 账算对了。 现在,该收账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四个字: “经济反制。” 承平四十八年七月十五。 大夏朝廷正式颁布《对奥斯曼、波斯两国进口商品加征关税诏》。 诏书很短,核心内容只有一条: “自即日起,奥斯曼帝国、波斯帝国输入大夏之皮货、羊毛、干果、地毯、宝石、藏红花等,一律加征关税百分之二百。原定商约作废,待两国撤销对夏商品歧视性关税后,另行议定。” 百分之二百。 不是一百,是二百。 比他们加我们的,多一倍。 这道诏书传到兵部时,于成龙正在吃午饭。 他放下筷子,把那道诏书看了三遍。 然后他笑了。 六十七岁的于成龙,在兵部干了四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仗。 不用出兵,不用发炮,不用死人。 只用一张纸。 一张纸,就能让敌人难受。 他把诏书折好,揣进怀里。 他想起三十年前,老尚书指着烽火台说: “敌人来了,点烽火。” 现在不用点烽火了。 现在用的是另一把火。 这把火,叫关税。 承平四十八年八月初九。 奥斯曼帝国首都伊斯坦布尔。 金角湾畔的巴扎里,阿里的铺子终于关门了。 他坐在铺子门口,最后一次抽着水烟,望着空荡荡的货架。 三个月前,他还有几盒积灰的茶叶,几匹褪色的绸缎。 三个月后,连那几盒茶叶都卖完了——不是卖完的,是他自己喝的。 他喝了一辈子茶,从没像这三个月这样喝过。 不是因为好喝。 是因为没东西可卖,只能喝茶。 喝完了,铺子就空了。 空了,就该关门了。 他把水烟袋放下,站起来,走进铺子。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个账本。 三十年的账,从年轻时候第一次从大马士革进货,到去年最后一次从阿勒颇运来茶叶。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还是空白的。 三个月前,他想在空白处写点什么,没写。 现在他想写了。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承平四十八年八月初九,铺子关门。三十年生意,到此为止。阿里记。” 写完了,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柜子里。 然后他走出铺子,把门关上。 他站在门口,望着那块挂了三十年的招牌。 招牌上写着几个字:“东方货,阿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承平四十八年九月初九。 波斯帝国,大不里士。 沙阿的宫殿里,正在举行一场宴会。 宴会的主人是沙阿的侄子,名叫侯赛因,是波斯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 宴会上摆满了各种美食:烤全羊、抓饭、蜜饯、干果。 唯独没有茶。 侯赛因的脸色很难看。 他问管家:茶呢? 管家低着头,不敢说话。 旁边一个客人替他回答: “殿下,没有茶。夏国的茶叶进不来了。” 侯赛因愣住了。 “为什么进不来?” “因为沙阿加了关税。” “加了多少?” “百分百。” “那我们就加钱买。” “加钱也买不到。因为夏国不卖了。” 侯赛因的脸更黑了。 “不卖?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加了关税。” “加了多少?” “百分之二百。” 侯赛因沉默了。 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杯子里装的是本地草药泡的水,苦得难以下咽。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大不里士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但那些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没有茶。 茶,是波斯人的命。 一天不喝茶,浑身难受。 三天不喝茶,坐立不安。 七天不喝茶,就要出事。 现在,已经多少天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算了算。 从沙阿宣布加税那天起,到现在,四个月了。 四个月没茶喝。 大不里士的贵族们,已经快疯了。 他转过身,对管家说: “备车,进宫。” “去见沙阿。” 承平四十八年九月十五。 波斯帝国首都伊斯法罕,王宫。 沙阿侯赛因——和侄子同名——坐在宝座上,听着他的侄子慷慨陈词。 侄子说: “陛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四个月没茶喝,贵族们已经受不了了。” “商人没货卖,百姓没茶喝,到处都是怨气。” “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沙阿沉默。 他知道侄子说的是真的。 他也想喝茶。 他也受不了那些草药泡的水。 但他不能低头。 一低头,就输了。 输了,以后就只能听夏国的。 他问: “有什么办法?” 侄子说: “两条路。” “第一条,和夏国谈。” “第二条,找别的茶叶。” 沙阿问: “别的茶叶在哪儿?” 侄子说: “印度有。英国人在印度种茶。” “我派人去买过。试过了,不行。” “不行?” “对。印度茶质量太差,苦,涩,没香味。” “贵族们不认。” 沙阿沉默。 他问: “和夏国谈,怎么谈?” 侄子说: “先把关税降回去。” “降回去,他们就卖。” “卖,就有茶喝。” “有茶喝,贵族就不闹。” “不闹,就没事。” 沙阿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去谈。” 承平四十八年十月初九。 奥斯曼帝国首都伊斯坦布尔。 巴扎里发生了一场骚乱。 起因是茶叶。 一个从安纳托利亚来的农民,攒了三个月的钱,想在巴扎里买一斤茶叶带回家给老母亲喝。 他跑遍了整个巴扎,找不到一家有茶叶的铺子。 最后他找到阿里的铺子——那间已经关了门的铺子。 他站在那间关着门的铺子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跪下来,哭了。 旁边的人围过来,问:你哭什么? 他说:我娘病了,想喝口茶。我跑了三天,找不到茶。 围观的人沉默了。 然后有人喊:都是苏丹害的!他不该加税! 又有人喊:找苏丹去! 一群人开始往皇宫的方向涌。 越涌越多。 到傍晚的时候,已经有几千人聚集在皇宫门口。 他们喊着口号:“要茶!要茶!要茶!” 苏丹的卫队站在皇宫门口,不知所措。 他们可以开枪。 但开枪,会死很多人。 死了人,事情就更大。 他们只能站着,看着那些人喊。 喊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苏丹的使者从皇宫里出来,对人群说: “陛下有旨:即日起,撤销对夏国商品的歧视性关税。派遣使者赴夏国议和。” 人群沉默了。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接着是更多的人鼓掌。 最后,几千人一起鼓掌。 掌声响彻伊斯坦布尔的天空。 承平四十八年十一月初九。 京师,户部大堂。 许汝霖面前摊着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从伊斯坦布尔传回的情报:奥斯曼帝国撤销关税,遣使求和。 第二份,是从伊斯法罕传回的情报:波斯帝国同样撤销关税,遣使求和。 许汝霖看着这两份文书,笑了。 五十四岁的许汝霖,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眼睛里的血丝比以前更多。 但这一刻,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主事,跟着老尚书李之芳学算账。 老尚书说: “账本上的数字,都是死的。” “但数字背后的人,是活的。” “活人,会饿,会渴,会想家。” “算账,就是要算这些。”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把那两份文书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京师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他知道,这场仗打赢了。 不用出兵,不用死人。 只用一张纸。 一张纸,就让两个帝国低头。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前。 他拿起笔,开始算下一笔账。 承平四十八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老头坐在门槛上看灯。 灯亮了十四年了。 他九十岁了。 九十岁,还能坐在这里看灯,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儿子孙德旺,五十七了,还在高炉前干活。 他孙子孙大牛,三十了,在马尾船厂造刺刀。 他重孙子还没出生。 但他知道,快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德旺说,等这批船造完,就给大牛娶媳妇。 娶了媳妇,就能生重孙子。 重孙子长大了,也当工匠。 也造枪,造船,造机器。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那盏灯。 灯很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问孙德旺: “德旺,那茶叶的事,解决了?” 孙德旺愣了一下。 “爹,您怎么知道茶叶的事?” “听说的。” “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咱们不卖给他们,他们就难受。” “难受了,就低头。” “低头了,就谈。” “谈了,就解决了。” 孙老头点了点头。 他不懂什么叫关税,什么叫经济反制。 但他懂一件事: 不卖,他们就难受。 难受,就低头。 低头,就谈。 谈,就解决。 解决,就有茶喝。 有茶喝,日子就能过。 日子能过,灯就一直亮。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他儿子正在喝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从西山茶厂买的,一斤二两银子。 他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很香。 比他这辈子喝过的任何茶都香。 他问: “这茶,是从哪儿来的?” 孙德旺说: “西山茶厂。” “茶厂是谁开的?” “户部开的。” “户部是谁?” “户部是朝廷。” 孙老头点了点头。 他放下碗,望着门口那盏灯。 灯很亮。 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灯都亮。 他忽然笑了。 九十岁了,头一回笑得这么开心。 喜欢外卖箱通古今请大家收藏:()外卖箱通古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9章 不战而胜(敌对联盟因经济困难自行瓦解) 承平四十九年正月初九,元旦后第九日。 京师,军情司后院。 洪掌柜面前摊着三份情报,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第一份情报来自伊斯坦布尔:奥斯曼帝国苏丹艾哈迈德三世于腊月二十三日暴卒,据传死于中风。新苏丹年仅十四岁,由大维齐尔摄政。宫中内线密报:苏丹之死与持续半年的茶叶危机有直接关系——他每日必须饮茶,而夏国茶叶断供后,他试过各种替代品,均不满意,郁郁寡欢,饮食俱废,身体每况愈下,最终在腊月二十二日夜突发中风,次日凌晨不治。 第二份情报来自伊斯法罕:波斯沙阿侯赛因于腊月二十七日宣布退位,让位于其侄——就是那个进谏让他和夏国谈判的侯赛因。老沙阿退位的原因官方说法是“年老体衰”,但内线密报:真正的压力来自贵族集团。持续半年的无茶日子,让波斯贵族们对沙阿的不满达到顶点。虽然去年十一月已恢复贸易,但积怨已深,老沙阿不得不退。 第三份情报来自大马士革:奥斯曼帝国驻叙利亚总督于腊月二十九日宣布独立,自称“阿拉伯苏丹”。理由是:伊斯坦布尔的苏丹已死,新苏丹年幼,不足以统御帝国。叙利亚、黎巴嫩、巴勒斯坦三地已脱离奥斯曼控制。 洪掌柜把这三份情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腊月的寒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但他不觉得冷。 他只觉得热。 热血沸腾。 三份情报,三个字: 垮了。 奥斯曼帝国,垮了一半。 苏丹死了,总督反了,帝国分裂了。 波斯帝国,也垮了一半。 沙阿退了,贵族赢了,权威没了。 这一切的起因,是什么? 是茶叶。 是那百分之二百的关税。 是那四个月的无茶日子。 是阿里关门的铺子,是侯赛因喝不下去的草药水,是伊斯坦布尔皇宫门口几千人的“要茶”呐喊。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前。 他拿起笔,在情报汇总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承平四十九年正月初九,敌对联盟因经济困难自行瓦解。不战而胜。” 承平四十九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兵部后堂。 于成龙把那三份情报看了三遍。 六十八岁的于成龙,在兵部干了四十一年,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死人。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仗。 一兵未发,一炮未放,一人未死。 敌人自己垮了。 他问洪掌柜: “这……是真的?” 洪掌柜说: “三份情报,三个来源,互相印证。真的。” 于成龙沉默。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雪。 雪下得很大,把兵部大院的槐树压弯了枝头。 他忽然想起老尚书说过的话。 老尚书死前,拉着他的手说: “成龙啊,打仗,是为了不打仗。” “不打仗,老百姓才能活着。” “活着,才能种地、做工、念书。” “念书,才能懂道理。” “懂道理,就不会打仗。”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打仗,是为了不打仗。 不打仗,就是用别的方式让敌人垮掉。 用茶叶,用关税,用情报。 用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雪。 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洪掌柜说: “把这三份情报,抄一份给许侍郎。” “让他知道,他的账,算对了。” 承平四十九年正月十六。 户部大堂。 许汝霖面前摊着那三份情报的抄件。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自己的账本,翻到去年七月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四个字:“经济反制。” 下面是他当时算的几笔账: ——奥斯曼波斯对我出口总值:七十万两。 ——我对两国出口总值:九十八万两。 ——顺差:二十八万两。 ——结论:他们需要我,我不需要他们。 他当时算的是钱。 现在看,他算的其实是命。 苏丹的命。 沙阿的位子。 帝国的完整。 二十八万两的顺差,换一个苏丹死,一个沙阿退,一个帝国裂。 这笔账,他算对了。 他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 但他不觉得冷。 他只觉得沉。 沉甸甸的。 他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人敢随便加征大夏的关税了。 因为都知道后果。 后果,就是死。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雪。 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前。 他拿起笔,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承平四十九年正月十六,敌对联盟瓦解。此战,未发一兵。” 承平四十九年二月初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奥斯曼帝国首都伊斯坦布尔。 金角湾畔的巴扎里,那间关了几个月的铺子,门开了。 不是重新开张。 是清理遗物。 阿里的儿子来了。 阿里去年八月初九关门之后,回到乡下老家,一病不起。他儿子守在床边,伺候了五个月。腊月二十三那天,阿里死了。 死之前,他拉着儿子的手,说了几句话: “铺子里的账本,你拿去。” “三十年的账,都在上面。” “最后一页是空的,我写了几个字。” “你记住:做生意,要看人。” “人,要喝茶。” “茶,只有大夏有。” “所以,永远不要得罪大夏人。” 他儿子点了点头。 阿里闭上了眼睛。 现在,他儿子站在那间关了五个月的铺子门口,手里捧着那个账本。 账本翻开到最后一页。 那页上写着: “承平四十八年八月初九,铺子关门。三十年生意,到此为止。阿里记。” 他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 他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承平四十九年三月初九。 波斯帝国首都伊斯法罕。 新沙阿侯赛尼——就是那个进谏的侄子——正式加冕。 加冕仪式很隆重。 各国使节都来了。 大夏的使节也来了。 新沙阿坐在宝座上,看着下面那些使节。 他的目光落在大夏使节身上。 那个使节很年轻,三十来岁,穿着大夏官服,不卑不亢地站着。 新沙阿想起了去年九月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个贵族,因为没茶喝,进宫进谏他叔叔。 他叔叔沉默良久,最后点头说:你去谈。 他去谈了。 谈成了。 茶回来了。 他叔叔却退位了。 他成了新沙阿。 他看着那个大夏使节,忽然开口: “告诉你们的皇帝,波斯愿意和大夏永结盟好。” “茶叶,我们每年买二十万斤。” “丝绸,三万匹。” “瓷器,五万件。” “价钱,你们定。” 大夏使节微微一怔。 然后他躬身行礼: “臣一定转达。” 承平四十九年四月初九。 马尾船厂。 孙大牛收到一封信。 信是他爹孙德旺从西山寄来的。 孙德旺不识字,这封信是请人代写的。信很短: “大牛:家里都好。你爷爷九十一了,还能坐在门槛上看灯。他说,那灯亮了十五年,比他还亮。你在马尾好好干,把刺刀造好。听说西边的事解决了,不用打仗了。不打仗,刺刀就用不上。用不上才好。用不上,就不用拼命。不用拼命,就能活着。活着,就能一直看灯。爹。” 孙大牛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三十一岁了。 从十二岁进工匠学堂,到现在十九年。 十九年,他造的刺刀,够装备八个新军镇。 他没用过那些刺刀。 他希望永远用不上。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用不上,也挺好。 用不上,说明没打仗。 没打仗,说明敌人垮了。 敌人垮了,他就能一直造刺刀。 一直造,一直用不上。 一直用不上,一直活着。 活着,就能一直看灯。 他把那封信叠好,揣进怀里。 怀里还有一样东西。 那把千分尺。 他爹传给他的,国师给的。 用了二十二年,刻度还清楚。 他摸了摸那把尺。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工棚。 明天还要干活。 承平四十九年五月初九。 西山铁路局,养路工棚。 崔大牛正在吃饭。 他二十七岁了,是赵老五的徒弟,也是铁路局最年轻的工长。 赵老五五十八了,还在养路。 师徒俩坐在工棚门口,一人一碗白饭,一碟咸菜,一壶开水。 崔大牛忽然问: “师父,您说,西边的事,真的解决了?” 赵老五说: “真的。” “怎么解决的?” “用茶叶解决的。” “茶叶?” “对。茶叶。” “茶叶怎么能打仗?” 赵老五想了想。 “茶叶不是打仗。” “茶叶是让人难受。” “难受了,就垮。” “垮了,就不打仗。” 崔大牛沉默。 他想起他爹。 他爹在朝鲜,是情报员。 他爹传回来的情报,让朝廷知道敌人要干什么。 知道了,就能提前准备。 提前准备,就不用临时抱佛脚。 不用临时抱佛脚,就能少死人。 少死人,就能多活人。 多活人,就能多干事。 多干事,国家就强。 国家强,敌人就不敢来。 敌人不敢来,就不用打仗。 不用打仗,他就能一直养路。 一直养路,就能一直吃饭。 一直吃饭,就能一直活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直活着,就能一直想他爹。 想他爹,他爹就活着。 他放下碗,站起来。 “师父,明天我去巡东段。” “东段?” “对。最远的那段。” 赵老五看着他。 二十七岁的崔大牛,眼睛里有光。 那是他见过的光。 五十年前,他自己眼睛里也有过。 “去吧。” “早去早回。” 承平四十九年六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已经三天没起来了。 他九十二岁了。 从承平元年到承平四十九年,四十九年。 四十九年,他做了太多事。 修了八千七百里铁路,铺了一万三千里电报线,建了三百座工厂,培养了三十万工人,造了二十万支枪,两千门炮。 现在,他做不动了。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五十四岁。 程恪,五十八岁。 公输英,四十岁。 林大桅,三十二岁。 崔大牛,二十七岁。 五个他亲手教过的人。 五个承平朝最顶尖的工匠、工程师、管理者。 他看着他们,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西边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五个人点头。 “怎么解决的?” 方承志说: “用茶叶解决的。” 陆沉笑了。 九十二岁了,头一回笑得这么开心。 “茶叶……” “我来的那个地方,也有茶叶。” “那里的人,也离不开茶叶。” “后来,他们用茶叶,换了很多东西。” “换石油,换机器,换技术。” “换了几百年。” 他看着那五个人。 “你们记住:能换的东西,就不要抢。” “能谈的事,就不要打。” “能让人难受,就不要让人死。” “难受了,他们会低头。” “低头了,就能谈。” “谈了,就定了。” “定了,就太平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他继续说: “我走了以后,你们接着干。” “干到干不动为止。” “干不动了,就传给后面的人。” “一代一代传下去。” “传到最后,敌人就不敢来了。” “不敢来,就不用打仗。” “不用打仗,就能一直喝茶。” “喝茶,比打仗好。” 五个人沉默。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人开始擦眼睛。 陆沉看着他们。 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喜欢外卖箱通古今请大家收藏:()外卖箱通古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0章 万国来朝 承平四十九年七月初九,立秋后三日。 京师,正阳门外。 许汝霖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那条黑压压的长龙,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懵。 那条长龙,是各国使节的队伍。 从正阳门外一直排到三里外的天桥,马车、轿子、骆驼、骡队,挤得水泄不通。 据礼部统计,今年秋天抵达京师的各国使节团,共有三十七个。 来自二十三个国家。 奥斯曼帝国、波斯帝国、莫卧儿帝国、俄罗斯沙皇国、瑞典王国、丹麦-挪威联合王国、波兰立陶宛联邦、神圣罗马帝国诸邦、法兰西王国、英格兰王国、西班牙王国、葡萄牙王国、威尼斯共和国、热那亚共和国…… 还有几个许汝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小国,什么“符腾堡公国”“萨克森选帝侯国”“黑森-卡塞尔伯国”。 三十七个使节团,八百多人。 礼部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满北京城找房子安置这些人。 鸿胪寺的翻译不够用,从京师大学堂紧急征调了五十名学外语的学生。 会同馆的厨子不够用,从各大饭庄临时借了三十个掌勺师傅。 连御马监的马匹都被借去拉车了。 许汝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条长龙,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刚入户部那年,听老尚书说过的一句话: “万国来朝,是盛世才有的景象。” 那时候他不信。 三十年后,他信了。 承平四十九年七月十五。 礼部大堂。 礼部尚书张廷玉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三十七个使节团的名称、人数、抵达时间、所求事项。 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还没看完。 不是看不完。 是看完了,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他问许汝霖: “许侍郎,你说这些人,都是来干什么的?” 许汝霖想了想。 “三种。” “第一种,来学东西的。” “第二种,来买东西的。” “第三种,来探虚实的。” 张廷玉问: “哪种最多?” 许汝霖说: “第一种。” “为什么?” “因为茶叶。” “茶叶?” “对。去年那场贸易战,他们都知道结果了。” “苏丹死了,沙阿退了,帝国裂了。” “他们想知道,夏国是怎么做到的。” 张廷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那场贸易战。 兵部、户部、军情司联手,不出一兵,不发一炮,让两个帝国自己垮了。 这事传出去,整个西方都震惊了。 现在,他们都来了。 来学。 来买。 来看。 他问许汝霖: “能教吗?” 许汝霖说: “能教。但不能全教。” “教什么?” “教能教的。” “怎么教?” “让他们看。” “看什么?” “看工厂,看铁路,看电报,看新军。” “看了,他们就懂了。” “懂了,就学。” “学了,就回去。” “回去,就照着做。” “照着做,就和我们一样。” “一样了,就不敢打。” “不敢打,就太平。” 张廷玉看着他。 五十六岁的许汝霖,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睛里的血丝比以前更多。 但这一刻,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 承平四十九年八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 一个瑞典使节团正在参观。 使节团一共七个人,带队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贵族,名叫埃里克·斯滕博克。他是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世的亲信,曾随国王征战多年,见过无数战场。 但此刻,他站在西山脚下,望着那些冒烟的烟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边的随从们拿着笔记本,拼命地记。 记烟囱的高度,记铁轨的宽度,记蒸汽机的形状,记工人的动作。 埃里克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陪同的方承志: “方大人,这些工厂,一天能产多少东西?” 方承志说: “一天产铁三万斤,产钢五千斤,产枪一百支,产炮两门。” 埃里克沉默了。 他在心里算了算。 瑞典全国的铁产量,一年不到五十万斤。 这里一天三万斤,一年一千万斤。 是瑞典的二十倍。 他问: “这些工人,从哪里来的?” 方承志说: “从农民来的。” “农民?” “对。以前种地的,现在做工。” “他们愿意吗?” “愿意。因为做工比种地挣得多。” 埃里克又沉默了。 他想起瑞典的农民。 那些农民,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收成交完税,剩下的不够糊口。 如果他们也能做工…… 他摇了摇头。 瑞典没有这样的工厂。 瑞典没有这样的技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瑞典没有这样的…… 他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但这些,都是皮毛。 真正的东西,他记不下来。 因为真正的东西,不在纸上。 在那些人手里。 在那些工人的手里。 在那些工匠的手里。 他问方承志: “方大人,我们能学吗?” 方承志说: “能。” “怎么学?” “先看,后想,再试。” “试对了,就是你们的。” “试不对,再来问。” 埃里克点了点头。 他把笔记本合上,揣进怀里。 承平四十九年九月初九。 马尾船厂。 一个法兰西使节团正在参观。 使节团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贵族,名叫让-巴蒂斯特·科尔贝尔的侄子——他叔叔是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的财政大臣,一手缔造了法兰西的制造业体系。 他叫让-巴蒂斯特·科尔贝尔二世。 此刻,他站在船台上,望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巨舰,目瞪口呆。 那艘船叫“威远”号。 长九十二丈,宽十五丈,排水量两千六百吨,铁肋木壳,双胀蒸汽机三千二百匹马力,航速十四节。 科尔贝尔二世在法兰西见过无数船。 但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他问陪同的林大桅: “林大人,这艘船,造了多久?” 林大桅说: “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零三个月?” “对。” 科尔贝尔二世算了算。 法兰西造一艘一千吨的战舰,至少要三年。 这里造一艘两千六百吨的,只要两年零三个月。 他问: “怎么做到的?” 林大桅说: “流水线。” “流水线?” “对。一个人干一道工序,干熟了,就快了。” 科尔贝尔二世沉默了。 他想起他叔叔说过的话: “制造业的秘密,不在技术,在组织。” 他一直不懂。 现在他懂了。 组织,就是让每个人只干一件事。 干熟了,就快了。 快了,就便宜了。 便宜了,就能造更多。 造更多,就能更强。 他问林大桅: “我们能学吗?” 林大桅说: “能。” “怎么学?” “先从造船开始。” “造船?” “对。你们造自己的船。” “造着造着,就懂了。” 科尔贝尔二世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随从说: “把图纸画下来。” “每一根龙骨,每一块铁肋,每一颗铆钉。” “都画下来。” 承平四十九年十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精密机械所。 一个英吉利使节团正在参观。 使节团带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名叫艾萨克·牛顿——不是那个物理学家,是他的侄子,也叫艾萨克·牛顿。 小牛顿是英国皇家学会的会员,专攻机械工程。 此刻,他站在公输英的工作台前,看着那根刚刚镗好的汽缸衬套,一动不动。 他用放大镜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公输英: “公输女士,这个衬套的公差是多少?” 公输英说: “八丝。” “八丝?” “对。千分之八毫米。” 小牛顿沉默了。 英国最顶尖的镗床,公差是十丝。 这里,八丝。 他问: “怎么做到的?” 公输英拿起那根柚木拉杆,递给他。 “用这个。” 小牛顿接过拉杆,看了半天。 “木头?” “对。柚木。” “木头怎么能镗出八丝?” 公输英说: “木头轻,颤得少。” “少颤一丝,公差就少一丝。” 小牛顿沉默了。 他想起英国那些笨重的铸铁镗床。 那些机器,重,颤,热变形。 这里的木头,轻,稳,不变形。 他问: “这办法,谁想的?” 公输英说: “我。” 小牛顿看着她。 四十岁的公输英,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的技术,不在机器里。 在人手里。 在那些敢想敢干的人手里。 他问: “我们能学吗?” 公输英说: “能。” “怎么学?” “先从用木头开始。” “木头?” “对。用木头,想问题。” “想通了,再用铁。” “用铁,就能做出更好的机器。” 小牛顿点了点头。 他把那根柚木拉杆还给公输英。 “谢谢。” “我会记住的。” 承平四十九年十一月初九。 西班牙驻大夏使节团的驻地。 使节团团长唐·迭戈·德·席尔瓦正在写一份报告。 报告是要呈送给西班牙国王费利佩五世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写了整整三天,还没写完。 不是因为难写。 是因为太多了。 他写道: “陛下:臣在大夏三月余,所见所闻,远超想象。” “西山工业区,一日产铁三万斤,一年千万斤,为我西班牙全国铁产量二十倍。” “马尾船厂,两年零三月造一艘两千六百吨战舰,比我王陛下旗舰‘圣菲利佩’号大三倍,快三成。” “京师至通州铁路,一日可行八百里,运货十万斤,比我马车快五倍,省七成。” “电报线,从京师至广州三千七百里,一炷香可达。” “新军,三万支枪,一百零八门炮,演习一刻钟破敌五千,零伤亡。” “茶叶,去年与奥斯曼、波斯贸易战,不出一兵,不发一炮,敌国自溃。” 他停下笔,想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写: “陛下,臣以为,大夏之强,不在兵多,在工精。” “工精,则器利。” “器利,则兵强。” “兵强,则不战而胜。” “臣建议,我西班牙当派更多人来学。” “学其工,学其器,学其制。” “学成之日,我西班牙亦可强。”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他把那份报告折好,封进信封。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京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但他不觉得冷。 他只觉得热。 热血沸腾。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马德里,听人说大夏的茶叶战争。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信了,就要学。 学了,才能强。 强了,才能活。 承平四十九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老头坐在门槛上看灯。 灯亮了十六年了。 他九十二岁了。 九十二岁,还能坐在这里看灯,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儿子孙德旺,五十八了,还在高炉前干活。 他孙子孙大牛,三十二了,在马尾船厂造刺刀。 他重孙子还没出生。 但他知道,快了。 孙德旺说,等这批船造完,就给大牛娶媳妇。 娶了媳妇,就能生重孙子。 重孙子长大了,也当工匠。 也造枪,造船,造机器。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那盏灯。 灯很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问孙德旺: “德旺,那些外国人来干啥的?” 孙德旺愣了一下。 “爹,您怎么知道有外国人?” “听说的。” “他们是来学的。” “学什么?” “学咱们的东西。” “学咱们的东西?” “对。学怎么造枪,造船,造机器。” 孙老头沉默。 他不懂什么叫造枪造船造机器。 但他懂一件事: 有人来学,说明咱们的东西好。 东西好,就有人买。 有人买,就有钱。 有钱,灯就亮。 灯亮,日子就能过。 他点了点头。 “好。” “让他们学。” “学完了,回去也造。” “造完了,就不用打仗。” “不打仗,就能一直看灯。”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他儿子正在喝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从西山茶厂买的。 他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很香。 比他这辈子喝过的任何茶都香。 他放下碗,望着门口那盏灯。 灯很亮。 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灯都亮。 他忽然笑了。 九十二岁了,头一回笑得这么舒坦。 承平四十九年腊月二十三,夜。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已经睡了半年了。 从那年六月初九,到现在,一百九十七天。 一百九十七天,他没醒过。 但今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正阳门城楼上。 城楼下,黑压压的各国使节团,排成三里长龙。 那些人,穿着各种奇装异服,说着各种听不懂的话。 但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抬头看。 看他。 看这座城。 看这个国家。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人。 很久。 然后他笑了。 在梦里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喜欢外卖箱通古今请大家收藏:()外卖箱通古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1章 报纸创刊(首份官方《夏国公报》发行,控制舆论导向) 承平五十年正月初一,元旦。 京师,宣武门外。 一座新盖的两层小楼门口,围满了人。 楼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五个字:《夏国公报》馆。 今天是《夏国公报》创刊的日子。 第一份报纸,贴在报馆门口的公告栏上。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念出声来: “《夏国公报》创刊号。承平五十年正月初一。” “头版:万国来朝。去年秋,二十三国使节团齐聚京师,学习大夏经验。瑞典使臣称‘大夏之强,在工精’;法兰西使臣命随从绘图纸百张;英吉利使臣执柚木拉杆良久不语。” “二版:西山工业区去年产铁一千二百万斤,产钢八十万斤,产枪一万二千支,产炮二百门。铁路新增一千二百里,电报线新增三千七百里。” “三版:马尾船厂‘威远’号下水。排水量两千六百吨,航速十四节,为当今世界最大战舰。” “四版:户部公告:承平五十年茶税调整,每斤加征二文,用于修建直隶官道。” 念到这儿,有人喊: “加税了?凭什么加税?” 旁边的人说: “你没看完?加税是修路的。路修好了,你卖菜方便。” 那人沉默了。 念的人继续念: “五版:兵部公告:新军第五镇成军,全军换装线膛枪。演习一刻钟破敌五千,零伤亡。” “六版:天气预报:明日京师晴,西北风三级,气温零下五度至三度。宜出行,忌远行。” “七版:广告:西山茶厂新茶上市,每斤二两银子,买十斤送一斤。马尾船厂招收学徒,十五至二十岁,包食宿,学成留用。” 念完了。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问: “这报纸,多少钱一份?” 报馆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青布长衫,戴着眼镜。 他说: “免费。” “免费?” “对。朝廷办的,不收钱。” “那怎么领?” “每天早晨,报馆门口贴一张。各城门口也贴。想要带回家的,可以买纸。” “买纸?” “对。一张纸一文钱。纸钱归印刷厂,不归报馆。” 有人掏出两文钱,说: “给我来两份。” 年轻人接过钱,从身后拿出一叠报纸,递给他。 那人接过报纸,看了又看。 头版上的字,他认识的不多。 但他认识那几个数字。 一千二百万斤,八十万斤,一万二千支,二百门。 他问旁边的人: “这数字,真的假的?” 旁边的人说: “应该是真的。我儿子在西山干活,一个月挣一两五。他说那边确实忙得很。” 那人点了点头。 他把报纸折好,揣进怀里。 承平五十年正月初五。 礼部大堂。 礼部尚书张廷玉面前摊着一叠《夏国公报》。 从正月初一到初五,五天的报纸。 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他对坐在旁边的许汝霖说: “许侍郎,你说这报纸,能行吗?” 许汝霖问: “什么能行?” 张廷玉说: “让老百姓看这些东西,会不会……” 他没说完。 许汝霖替他接上: “会不会知道太多?” 张廷玉点头。 许汝霖笑了。 五十七岁的许汝霖,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但笑起来还是那么爽朗。 “张大人,您知道去年那场茶叶战争,是怎么赢的吗?” 张廷玉说: “知道。用关税赢的。” “关税是谁定的?” “户部定的。” “户部定的,老百姓知道吗?” 张廷玉愣了一下。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没人告诉他们。” 许汝霖点了点头。 “对。没人告诉他们。” “他们只知道,茶贵了。” “贵了,就少喝。” “少喝,就难受。” “难受,就骂街。” “骂街,就传谣言。” “谣言,就乱人心。” “人心乱,就出事。” 他看着张廷玉。 “张大人,您知道去年十月,伊斯坦布尔发生了什么吗?” 张廷玉说: “知道。几千人围皇宫,喊‘要茶’。” “为什么喊?” “因为没茶喝。” “为什么没茶喝?” “因为商路断了。” “商路为什么断?” “因为……战争。” 许汝霖摇了摇头。 “不是战争。是谣言。” “谣言说,茶叶涨价是因为苏丹加税。” “苏丹加税是因为大夏不卖。” “大夏不卖是因为苏丹先加税。” “谁先谁后,没人说得清。” “说不清,就怪苏丹。” “怪苏丹,就围皇宫。” “围皇宫,苏丹就死了。” 张廷玉沉默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许汝霖继续说: “张大人,谣言比刀快。” “刀杀人,一个时辰杀一百个。” “谣言杀人,一天杀一千个。” “我们不让老百姓知道真相,他们就会听谣言。” “听谣言,就会出事。” “出事,就得花钱平。” “花钱平,军费就得减。” “军费减,边关就守不住。” “边关守不住,敌人就打进来。” “敌人打进来,就不是谣言的事了。” 张廷玉看着他。 很久。 “许侍郎,您说怎么办?” 许汝霖指着那叠报纸。 “告诉他们真相。” “每天告诉一点。” “告诉多了,他们就信了。” “信了,就不传谣言。” “不传谣言,就不乱。” “不乱,就能安心干活。” “安心干活,国家就强。” 张廷玉沉默。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就这么办。” 承平五十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德旺收工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他五十九岁了,在高炉前干了三十多年,头发全白了,眼睛还亮。 他爹孙老头,九十三岁了,还坐在门槛上看灯。 灯亮了十七年了。 孙德旺走到他爹面前,把报纸递给他。 “爹,给您看个新鲜。” 孙老头接过报纸,看了半天。 他不认识字。 但他认识那些数字。 一千二百万斤。 八十万斤。 一万二千支。 二百门。 他指着那些数字问: “这是啥?” 孙德旺说: “去年西山产的东西。” “铁,一千二百万斤。” “钢,八十万斤。” “枪,一万二千支。” “炮,二百门。” 孙老头沉默。 他算了算。 一千二百万斤,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铁。 八十万斤钢,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钢。 一万二千支枪,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枪。 二百门炮,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炮。 他问: “这些,都是你炼的?” 孙德旺笑了。 “不是我一个人。是几万人一起炼的。” “我就炼一小部分。” 孙老头点了点头。 他把报纸折好,揣进怀里。 “留着。” “给你孙子看。” 承平五十年二月初九。 西山铁路局,养路工棚。 崔大牛收到一封信。 信是他娘从朝鲜寄来的。 他娘不识字,这封信是请人代写的。信很短: “大牛:你爹走了。去年腊月,他病了,病了一个月,没熬过来。走之前,他让我告诉你: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从小没陪你,让你一个人在大夏闯荡。但他也最骄傲的,就是你在大夏活得好,有饭吃,有活干,有媳妇,有孩子。他让我把这本账本给你。这是他三十年的账,从开药材铺那天起,一直记到关门那天。他说,你留着,将来给你儿子看。让他知道,他爷爷是怎么活着的。娘。” 崔大牛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信纸湿了。 不是雨,是泪。 他擦了擦眼睛,继续看。 信封里还有一个小包。 打开,是一个账本。 账本很旧,封面已经磨破了。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崔永浩记。承平二十年三月初九,开药材铺于汉城钟路大街。” 三十年。 从承平二十年,到承平五十年。 三十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只有一行字,是后来写的: “承平四十八年八月初九,铺子关门。三十年生意,到此为止。崔永浩记。” 崔大牛捧着那个账本,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账本收好,揣进怀里。 怀里还有一样东西。 那把千分尺。 他师父赵老五传给他的,国师给的。 用了好多年了。 他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 门外,铁路伸向远方。 他望着那条路。 那条路,通到朝鲜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爹的账本,他会留着。 留给他儿子。 让他儿子知道,他爷爷是怎么活着的。 承平五十年三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精密机械所。 一个年轻人来找公输英。 年轻人穿着青布长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他是《夏国公报》的记者,姓周,叫周用济,是周用锡的侄子。 周用济说: “公输主事,我想采访您。” 公输英愣了一下。 “采访?” “对。就是问您一些问题,然后写到报纸上。” “写我?” “对。您的事,很多人都想知道。” 公输英沉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四十一岁了,从七岁学镗工,到现在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她镗过无数根汽缸衬套,从一百多丝到八丝。 她见过很多人,教过很多人,送走过很多人。 但从没有人想“采访”她。 她问: “写我干什么?” 周用济说: “让老百姓知道,大夏的枪炮,是怎么造出来的。” “让老百姓知道,大夏的工匠,是怎么干活的。” “让老百姓知道,大夏的强,是从哪儿来的。” 公输英沉默。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你们不是来学手艺的。你们是来证明,有些事女人也能做。”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师父早死了。 但话还在。 她点了点头。 “好。” “你问。” 周用济打开小本子,开始记。 “公输主事,您几岁开始学镗工?” “七岁。” “谁教的?” “我爹。” “您爹是干什么的?” “镗工的。我爷爷也是镗工的。我太爷爷也是镗工的。” “镗了四代?” “对。四代。” 周用济记着记着,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着公输英。 四十一岁的公输英,头发里已经有了白发,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公输英看着他。 “怎么不问了?” 周用济说: “公输主事,我……” 公输英笑了。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没嫁人?” 周用济的脸红了。 公输英说: “我没嫁人,是因为没人敢娶。” “没人敢娶,是因为我手上有茧。” “手上有茧,是因为我干活。” “干活,是因为我喜欢。” “喜欢,就干。” “干了一辈子。” 她拿起那根柚木拉杆,递给周用济。 “这个,你认识吗?” 周用济接过拉杆,看了半天。 “这是……木头?” “对。柚木。” “干什么用的?” “拉膛线的。” “膛线?” “枪管里的线。” 周用济看着那根拉杆,看着那些嵌在木杆上的铁片,看着铁片上磨出的刃口。 他忽然想起他叔周用锡说过的话: “公输英,是大夏最会镗东西的人。” 他问: “公输主事,我能把这个写进报纸吗?” 公输英说: “能。” “怎么写?” “就写:一个女人,用一根木头,镗出了八丝。” 承平五十年四月初九。 京师,国子监。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监生们面前。 他是陈敬之,八十六岁,当年顾炎武的同门师弟,承平三十三年那场联名上书的最后一位在世者。 三十年前,他骂过“奇技淫巧”。 十七年前,他在演习现场说“老朽错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是来宣读一份声明的。 声明是写给《夏国公报》的。 他展开那张纸,慢慢念: “老夫陈敬之,年八十有六。承平三十三年,曾与诸儒联名上书,斥铁路、电报、枪炮为奇技淫巧。老夫错了。” “十七年前,老夫观新军演习,见枪炮之威,始知错。” “今又十七年,老夫见大夏之强,万国来朝,知错得更深。” “何谓奇技?老夫当年以为,非圣人之道者,皆奇技。” “今方知,能活人者,即圣人之道。” “铁路活人,电报活人,枪炮亦活人。” “活人者,即仁也。” “仁者,圣人之道也。” “故老夫今正式声明:当年之论,尽废。” “老夫身后,勿以此论传世。” “陈敬之。承平五十年四月初九。” 念完了。 监生们沉默。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接着是更多的人鼓掌。 最后,满堂掌声。 陈敬之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掌声,老泪纵横。 承平五十年五月初九。 马尾船厂。 孙大牛收到一份报纸。 报纸是他爹孙德旺从西山寄来的。 他爹不识字,但知道他不认识的字,他会问别人。 报纸是《夏国公报》第五个月的合订本。 孙大牛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有一篇采访。 标题是:《一个女人,用一根木头,镗出了八丝——访公输英主事》。 他看了很久。 他认识公输英。 他十二岁进工匠学堂那年,公输英三十一岁,已经是精密机械所的主事了。 他见过她很多次。 每次都是匆匆一面。 他从不知道,她七岁学镗工,镗了三十四年。 他不知道她没嫁人。 他不知道她手上有茧。 他不知道她用的那把柚木拉杆,是英国人扔掉的包装箱做的。 他看着那篇采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报纸折好,揣进怀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怀里还有一样东西。 那把千分尺。 他爹传给他的,国师给的。 用了二十三年了。 他摸了摸那把尺。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船台。 “威远”号的姊妹舰,正在建造中。 承平五十年六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已经一年没醒了。 从承平四十九年六月初九,到承平五十年六月初九,整整一年。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五十五岁。 程恪,五十九岁。 公输英,四十一岁。 林大桅,三十三岁。 崔大牛,二十八岁。 五个他亲手教过的人。 五个承平朝最顶尖的工匠、工程师、管理者。 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份《夏国公报》。 是今天的报纸。 头版头条: “国师陆沉沉睡一周年,举国上下祈福安康。” 下面是几行小字: “去年今日,国师陆沉于西山百工院安然入睡,至今未醒。一年来,承平朝各项事业稳步推进。铁路新增二千七百里,电报线新增五千四百里,枪炮产量翻番,新军扩至十万人。万国来朝,纷纷学习大夏经验。陈敬之老先生公开声明,当年‘奇技淫巧’之论尽废。公输英主事事迹见报,感动无数读者。” “国师虽睡,精神长存。”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九十三岁的陆沉,脸上皱纹沟壑纵横,头发全白了。 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是在笑吗? 方承志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他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 “国师虽然睡了,但咱们不能闲着。” “该干的活,还得干。” “该造的枪,还得造。” “该修的铁路,还得修。” “该铺的电报线,还得铺。” “该写的报纸,还得写。” 他看着他们。 “咱们干到干不动为止。” “干不动了,就传给后面的人。” “一代一代传下去。” “传到国师醒的那天。” 五个人沉默。 然后他们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国师虽睡,精神长存。” 她转过身,走了。 喜欢外卖箱通古今请大家收藏:()外卖箱通古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2章 新闻管制(严厉打击未经审查的民间小报) 承平五十年七月初九,立秋后三日。 京师,南城,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 一间破旧的民房里,三个人正围着一张小桌,桌上摊着几页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马,叫马文才,是个落第秀才。考了二十年,连个举人都没中,最后心灰意冷,干起了这个行当——办小报。 他办的小报叫《京都见闻录》,每三天出一期,手抄,每份卖两文钱。内容五花八门:朝堂秘闻、市井八卦、海外奇谈、甚至还有几首艳诗。 马文才不觉得自己在干什么坏事。 他觉得,朝廷办的《夏国公报》太正经了,太规矩了,太没意思了。 老百姓喜欢看什么?喜欢看热闹,喜欢看稀奇,喜欢看那些不能说的东西。 《夏国公报》不说,他说。 《夏国公报》不敢登,他敢。 这一期,他准备登一条“猛料”。 他压低声音,对那两个同伙说: “这条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什么消息?” “国师陆沉,其实已经死了。” 那两个同伙脸色变了。 “死了?” “对。去年六月初九就死了。朝廷怕人心不稳,一直压着不说,假装他还睡着。” “这……这能信吗?” 马文才冷笑: “信不信由你。但老百姓爱听这个。” “发了,咱们这一期能卖三千份。” 那两个同伙对视一眼。 “发了。” 承平五十年七月十一。 京师,正阳门外。 一个十二三岁的报童抱着一叠手抄的小报,沿街叫卖: “卖报卖报!《京都见闻录》!国师陆沉其实已经死了!朝廷隐瞒真相一年!快来看啊!” 街上的人围了过来。 有人掏钱,买了一份。 看着看着,脸色变了。 又有人掏钱,买了一份。 看着看着,脸色也变了。 不到一个时辰,三百份报纸卖光了。 报童跑回那条小巷,把铜钱哗啦啦倒在桌上。 马文才数了数,六七百文。 他笑了。 “明天,再加印五百份。” 承平五十年七月十二。 礼部大堂。 一份《京都见闻录》拍在桌上。 张廷玉的脸铁青。 他今年六十三了,在礼部干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事。 公然造谣,公然传谣,公然叫卖。 而且造的是国师的谣。 国师是谁? 是承平朝的魂。 是三十万工人的神。 是二十万新军的胆。 是万国来朝的因。 是…… 张廷玉不敢往下想。 他怕。 怕什么? 怕人心乱。 怕人心一乱,什么都乱。 他抓起那份小报,对旁边的许汝霖说: “许侍郎,这……这怎么办?” 许汝霖接过小报,看了几眼。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冷冰冰的笑。 五十八岁的许汝霖,头发全白了,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 但他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吓人。 “怎么办?” “抓。” “抓谁?” “抓造谣的人。” “怎么抓?” “顺藤摸瓜。” “谁去抓?” 许汝霖看着张廷玉。 “张大人,这事归您管。” “您是礼部尚书,管天下文教。” “这种小报,就是文教之害。” “不抓,害更大。” 张廷玉沉默。 他知道许汝霖说得对。 但他不知道怎么抓。 他从来没抓过人。 许汝霖替他出了个主意: “找洪掌柜。” “洪掌柜?” “对。军情司的人,最会找人。” 承平五十年七月十三。 军情司后院。 洪掌柜手里拿着那份《京都见闻录》,看了很久。 他五十七了,干军情司干了五年,抓过无数间谍,破过无数案子。 这种小案子,对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但他没有掉以轻心。 因为他知道,这种谣言,比间谍更可怕。 间谍偷的是情报。 谣言偷的是人心。 人心一乱,什么都完了。 他把那份小报递给手下: “查。” “从卖报的孩子查起。” “三天之内,我要知道谁写的、谁印的、谁卖的。” 三天。 第一天,找到了那个报童。 报童吓坏了,什么都招了。 他说,是一个姓马的秀才让他卖的,每卖一份给他一文钱,卖得越多挣得越多。 第二天,找到了那间破民房。 民房已经空了。 马文才跑了。 但跑得不远。 军情司的人在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把他堵住了。 第三天,马文才被押回京师,关进了大牢。 承平五十年七月十六。 刑部大牢。 马文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面前坐着三个人: 礼部尚书张廷玉。 户部侍郎许汝霖。 军情司司正洪掌柜。 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他。 马文才头都不敢抬。 洪掌柜先开口: “马文才,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马文才哆嗦着说: “小……小人不知道。” 洪掌柜笑了。 笑得很冷。 “你不知道?” “我告诉你。” “你犯了三条罪。” “第一条,造谣。” “第二条,传谣。” “第三条,扰乱人心。” “这三条,随便一条,都够你蹲十年大牢。” 马文才瘫在地上。 “大人,小人……小人就是想挣几个钱……” 许汝霖开口了: “挣几个钱?” “挣几个钱,就能造国师的谣?” “你知不知道,国师是什么人?” 马文才摇头。 许汝霖说: “国师,是承平朝的魂。” “三十万工人,靠他才有饭吃。” “二十万新军,靠他才有枪使。” “万国来朝,靠他才有今天。” “你造他的谣,就是毁承平朝的魂。” “魂一毁,人心就乱。” “人心一乱,国家就乱。” “国家一乱,敌人就打进来。” “敌人打进来,三十万工人就没饭吃。” “二十万新军就没枪使。” “万国来朝就成了万国来打。” “你造一个谣,害的是几百万人的命。” “你他妈的还‘就想挣几个钱’?” 马文才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廷玉开口了: “马文才,本官问你几个问题。” “你答好了,可以从轻发落。” “答不好,就等着把牢底坐穿。” 马文才拼命点头。 “第一个问题:你这谣言,是从哪儿来的?” 马文才说: “是……是小人自己编的。” “自己编?” “对。小人听说国师睡了一年没醒,就想……就想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就编出来了?” “是……” 张廷玉沉默。 他想起许汝霖说过的话: “谣言比刀快。” “刀杀人,一个时辰杀一百个。” “谣言杀人,一天杀一千个。” 他问: “第二个问题:你这报纸,卖了几天?” 马文才说: “三天。” “一天卖多少?” “第一天三百份,第二天五百份,第三天……第三天就被抓了。” “一共多少?” “一千一百份。” 张廷玉算了算。 一千一百份,一份按三个人传看算,就是三千三百人。 三千三百人知道这个谣言。 三千三百人,可能有三万三千人会信。 三万三千人信了,就可能传成三十三万。 三十三万,人心就乱了。 人心一乱,什么都完了。 他问: “第三个问题:如果放你出去,你还干不干?” 马文才拼命摇头: “不干了不干了!打死也不干了!” 张廷玉看了洪掌柜一眼。 洪掌柜点了点头。 张廷玉说: “马文才,本官判你三年监禁。” “三年后,放你出去。” “但有一条:出去以后,不许再写一个字。” “再写,抓回来,判十年。” 马文才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承平五十年七月十八。 《夏国公报》头版头条: “辟谣:国师陆沉安好,沉睡乃自然之象,请勿听信谣言。” 下面是正文: “近日有不法之徒私印小报,造谣国师陆沉已死。经查,此系马某捏造,现马某已缉拿归案,判处监禁三年。特此辟谣。” “国师陆沉自承平四十九年六月初九安然入睡,至今一载有余。太医每日诊视,脉象平稳,呼吸均匀,面色红润。此乃自然之象,非病非灾。” “国师虽睡,精神长存。铁路、电报、工厂、新军,皆国师所传之道。道在,国师即在。” “望百姓勿信谣言,安心度日。” “《夏国公报》编辑部。” 这一天,报纸卖了往常的三倍。 人们看完报纸,议论纷纷。 有人说: “原来是假的。吓我一跳。” 有人说: “我就说嘛,国师怎么可能死。死了,灯早灭了。” 有人说: “那姓马的真可恶,该判。” 三天后,谣言平息了。 承平五十年七月二十。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老头坐在门槛上看灯。 灯亮了十八年了。 他九十四岁了。 九十四岁,还能坐在这里看灯,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儿子孙德旺,六十岁了,还在高炉前干活。 他孙子孙大牛,三十四了,在马尾船厂造刺刀。 他重孙子还没出生。 但他知道,快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孙德旺说,等这批船造完,就给大牛娶媳妇。 娶了媳妇,就能生重孙子。 重孙子长大了,也当工匠。 也造枪,造船,造机器。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那盏灯。 灯很亮。 他忽然想起前两天听说的那件事。 有人造谣,说国师死了。 他问孙德旺: “德旺,国师真的没死?” 孙德旺说: “没死。报纸上辟谣了。” “报纸上说的,能信吗?” “能信。因为报纸是朝廷办的。” “朝廷办的,就不骗人?” 孙德旺想了想。 “爹,您看那灯。” 孙老头看着灯。 “灯亮着。” “对。灯亮着。” “国师要真死了,这灯还能亮吗?” 孙老头沉默。 他想了想。 是啊。 国师要是真死了,这灯还能亮吗? 灯是国师带来的。 国师不在了,灯就该灭了。 可灯还亮着。 亮得比任何时候都亮。 那就说明,国师还在。 他点了点头。 “对。灯亮着,国师就在。”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他儿子正在喝茶。 他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很香。 比他这辈子喝过的任何茶都香。 他放下碗,望着门口那盏灯。 灯很亮。 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灯都亮。 他忽然笑了。 九十四岁了,头一回笑得这么踏实。 承平五十年八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还是没醒。 已经一年零两个月了。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五十六岁。 程恪,六十岁。 公输英,四十二岁。 林大桅,三十四岁。 崔大牛,二十九岁。 五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 “造谣者马文才被判监禁三年,家属跪求减刑,朝廷未允。”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九十四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全白了。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是梦见了什么吗? 方承志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他轻声说: “国师,谣言已经平息了。” “造谣的人,抓起来了。” “老百姓,都信报纸了。” “您放心睡。” “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 “走吧。” “该干活了。” 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造谣者马文才被判监禁三年。” 她转过身,走了。 喜欢外卖箱通古今请大家收藏:()外卖箱通古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3章 启蒙思潮(年轻学者开始质疑传统伦理道德) 承平五十年九月初九,重阳。 京师,国子监。 一间普通的学舍里,五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 他们面前摊着几本书,不是四书五经,是几本手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明夷待访录》《日知录》《读通鉴论》——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的着作。 五个人,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二十四岁。 领头的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叫陈仲明,是陈敬之的孙子。 陈敬之是当年顾炎武的同门师弟,三十年前骂过“奇技淫巧”,十七年前在演习现场说“老朽错了”,今年四月公开声明尽废当年之论。 陈仲明从小听着爷爷的故事长大。 他听过爷爷骂“奇技淫巧”。 也听过爷爷说“老朽错了”。 还看过爷爷那份公开声明。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爷爷那一辈人,为什么会错? 错在哪儿? 怎么改的? 改了之后,又该怎么想? 他找来了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的书,一本一本读。 读完了,他发现一件事: 这些老先生,其实也没错。 他们骂的,不是“奇技淫巧”。 他们骂的,是人心。 是人心坏了,礼乐崩了,天下乱了。 他们想救,救不了。 只能骂。 骂了一辈子。 现在,大夏变了。 铁路通了,电报快了,工厂多了,枪炮强了,万国来朝了。 人心变了吗? 礼乐还在吗? 天下还乱吗? 陈仲明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他召集了四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想一起讨论讨论。 他开口了: “诸位,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聊一件事。” “聊什么?” “聊人。” “人?” “对。人。” “人是什么?” “人该怎么活?” “活得好不好,凭什么定?” 四个人沉默。 陈仲明继续说: “我爷爷那一辈,觉得活得好,就是读圣贤书,做忠臣孝子。” “可现在,圣贤书还在读,忠臣孝子还在做,但多了一样东西。” “一样什么?” “活路。” “活路?” “对。以前,读不成书,就只能种地。” “种地,靠天吃饭。” “天不好,就饿死。” “现在,读不成书,可以进工厂。” “进工厂,靠手吃饭。” “手勤快,就能活着。” “活着,就能想别的。” 他看着那四个人。 “那你们想,以前的人,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凭什么忠臣孝子就是对的?” “凭什么圣贤书就是真理?” “凭什么男人就该读圣贤书,女人就该在家呆着?” “凭什么工匠就该低人一等,商人就该被人看不起?” “凭什么……”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那四个人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 是亮。 亮得刺眼。 承平五十年九月十五。 国子监,大讲堂。 今天讲课的是一位老儒,姓郑,叫郑明远,七十岁,教了一辈子四书五经。 他站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地念: “《论语·学而》: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念完,他问下面的学生: “谁能解释,‘孝弟’为什么是仁之本?” 下面一片沉默。 郑明远皱了皱眉。 他看见后排有几个学生,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走过去。 那几个学生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 郑明远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 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 封面上写着:《明夷待访录·原君》。 郑明远的脸色变了。 他翻开,念出声: “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 他合上书,看着那几个学生。 “你们……在看这个?” 那几个学生低着头,不敢说话。 郑明远沉默。 他是老儒,教了一辈子书,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书。 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 这本书,他年轻的时候也看过。 那时候他也觉得,黄宗羲说得对。 君为天下主?不对。天下为主,君为客。 君为天下劳?不对。君为天下害。 但他不敢说。 因为说了,就是大逆不道。 可现在,他的学生在看。 看得明目张胆。 看得在课堂上。 他该说什么? 骂他们?罚他们?赶他们出去? 还是…… 他忽然想起陈敬之。 陈敬之比他大十几岁,是他师兄。 陈敬之当年也骂过“奇技淫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敬之后来改了。 改了之后,活得挺好。 他是不是也该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骂。 因为骂了,这些学生也不会听。 他们只会躲着看。 越躲,越想看。 越想看,越信。 越信,就越离经叛道。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本小册子还给学生。 “看可以。” “但别在课堂上看。” “看完,来找我。” “跟我说说,你们想了什么。” 那几个学生愣住了。 郑明远已经转身,走回讲台。 承平五十年九月二十。 西山工业区,精密机械所。 公输英正在镗一根汽缸衬套。 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来,站在她身后,不敢出声。 公输英镗完最后一刀,放下工具,转过身。 那女子二十出头,穿着朴素的蓝布衫,扎着一条辫子,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 公输英问: “你是谁?” 女子说: “公输主事,我叫郑小莲,是国子监郑明远先生的孙女。” “郑明远?” “对。我爷爷。” 公输英看着她。 “你找我什么事?” 郑小莲犹豫了一下,说: “我想……跟您学镗工。” 公输英愣了一下。 “学镗工?” “对。” “为什么?” 郑小莲说: “因为我想走自己的路。” 公输英沉默。 她看着这个年轻女子。 二十二三岁,正是嫁人的年纪。 可她不想嫁人。 她想学镗工。 学一个男人干的活。 学一个累死累活的活。 学一个让手长茧、指甲缺、腰弯背驼的活。 为什么? 因为想走自己的路。 公输英想起自己。 她二十岁的时候,也在想这个问题。 那时候她进了百工院女子学徒班,是第一届。 那时候别人都说:女人干不了这个。 她偏要干。 干了二十二年。 干成了主事。 干成了榜样。 干成了被报纸采访的人。 她问郑小莲: “你爷爷知道你来吗?” 郑小莲摇头。 “不知道。” “他知道了,会同意吗?” 郑小莲犹豫了一下。 “可能……不会。” 公输英笑了。 “那你怎么办?” 郑小莲说: “先学。” “学会了,他就不反对了。” 公输英看着她。 二十二岁的郑小莲,眼睛里有光。 那是她见过的光。 二十二年前,她自己眼睛里也有过。 她点了点头。 “好。” “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 “先学磨刀。” “磨一个月,再学别的。” 郑小莲的眼睛更亮了。 她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公输英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你们不是来学手艺的。你们是来证明,有些事女人也能做。” 师父死了好多年了。 但她的话,还活着。 活在这个叫郑小莲的女孩身上。 承平五十年九月二十五。 京师,前门外,义和顺商号。 白东家坐在账桌前,翻着一本账册。 他七十三了,开了四十年铺子,从一个小货摊做到前门外最大的南货店。 他见过无数人,经过无数事。 但今天来的这个人,让他有点意外。 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读书人的长衫,戴着方巾。 读书人,来商号干什么? 白东家问: “这位公子,您找谁?” 年轻人说: “找您。” “找我?” “对。我叫陈仲明,是陈敬之的孙子。” 白东家一愣。 陈敬之,他知道。 当年骂“奇技淫巧”的大儒,后来改了,还发了公开声明。 他孙子来干什么? “陈公子,您找我何事?” 陈仲明说: “想请教您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商人的事。” 白东家更意外了。 一个读书人,请教商人的事? 他问: “您说。” 陈仲明说: “我读圣贤书,书上说,商人逐利,唯利是图,是小人之为。” “可我这些年看下来,发现不是这样。” “您开了四十年铺子,养活了上百号人,让南北货物流通,让百姓买到便宜东西。” “这能叫‘小人之为’吗?” 白东家沉默。 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问他这种问题。 他想了想,说: “陈公子,您说的对,也不对。” “怎么说?” “商人逐利,是真的。” “不逐利,开什么铺子?” “但逐利,不等于害人。” “害人的,是奸商。” “不害人的,是良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良商,既利己,也利人。” “利己,是养活自己和家人。” “利人,是让百姓买到便宜东西。” “这有什么不对?” 陈仲明点了点头。 他又问: “那您觉得,商人应该被看不起吗?” 白东家笑了。 “陈公子,您看不看得起我,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我的货好不好,我的价钱公道不公道。” “货好价公道,百姓就愿意来。” “百姓愿意来,我就有生意。” “有生意,就能一直开下去。” “一直开下去,就能养活更多人。” “这就是商人的理。” 陈仲明沉默。 他想起圣贤书上那些话。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这些话,对吗? 对。 但只对了一半。 还有另一半,书上没写。 那另一半,叫“义利合一”。 义利合一,就是白东家说的:既利己,也利人。 利己,是义。 利人,也是义。 两义合一,就是大义。 他站起来,对着白东家深深一揖。 “白东家,谢谢您。” “我懂了。” 承平五十年十月初九。 京师,陈府。 陈敬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他孙子陈仲明写的。 陈仲明不在家,出去“游学”了。 游学三个月,寄回来一封信。 信很长。 陈敬之看了很久。 信上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在国子监和几个朋友讨论“人该怎么活”。 第二件,他去义和顺商号请教白东家“商人的理”。 第三件,他听说有个叫郑小莲的女孩,去西山学镗工,想走自己的路。 信的结尾,他写道: “爷爷,我一直在想,您那一辈人为什么会错。” “现在我想明白了。” “您没错。” “您守了一辈子圣贤之道,是对的。” “但圣贤之道,只有一半。” “另一半,在工厂里,在商号里,在铁路里,在电报里。” “那一半,叫‘活人的理’。” “活人的理,就是让人能活着,活得好,活得有尊严。” “以前,活人的理少,只能守圣贤之道。” “现在,活人的理多了,可以走别的路。” “走别的路,不是背叛圣贤。” “是把圣贤没说完的话,接着说下去。” “爷爷,您说对不对?” 陈敬之拿着那封信,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三遍。 看了三遍,还是抖。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骂“奇技淫巧”的时候。 那时候他觉得,圣贤之道是唯一的真理。 谁偏离圣贤之道,谁就是错的。 十七年前,他在演习现场说“老朽错了”。 那时候他觉得,圣贤之道是对的,但不够。 还需要枪,需要炮,需要铁路,需要电报。 现在,他孙子告诉他: 不是圣贤之道不够。 是圣贤之道没说完。 没说完的,由后来的人接着说。 一代一代,说下去。 说成一本书。 这本书,叫“人该怎么活”。 他放下信,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很深。 但他不觉得黑。 因为他心里亮。 他忽然笑了。 八十七岁了,头一回笑得这么明白。 承平五十年十月十五。 国子监,大讲堂。 郑明远站在讲台上,面前坐着几十个学生。 今天他没讲四书五经。 他讲的是另外一样东西。 他拿起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就是那天从学生手里没收的那本《明夷待访录》。 他翻开,念了一段: “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 念完,他看着下面的学生。 “这段话,你们怎么看?” 下面一片沉默。 郑明远说: “没关系,想什么说什么。” “说错了,不罚。” 一个学生鼓起勇气,说: “先生,我觉得……黄宗羲说得对。” “君,本来是为天下服务的。” “可后来,天下为君服务了。” “这不对。” 郑明远点了点头。 又一个学生说: “先生,我觉得……也不全对。” “君有坏的,也有好的。” “不能一概而论。” 郑明远又点了点头。 第三个学生说: “先生,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如果天下为主,君为客,那谁来当君?” “谁来定谁当君?” “定错了怎么办?” 郑明远沉默。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 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他对那个学生说: “这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我可以告诉你,有人在想。” “很多人在想。” “想的人多了,就会有答案。” “有了答案,就可以试试。” “试对了,就成了。” 那个学生点了点头。 郑明远看着下面的学生。 几十张年轻的脸。 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今天才真正活过来。 承平五十年十一月十五。 马尾船厂。 孙大牛正在检查一批新造的刺刀。 这批刺刀是要送到新军第六镇的,一共三千把。 他一一把玩,看刃口,看硬度,看装配。 看到第一千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他儿子孙小牛,今年五岁了。 五岁的孩子,整天缠着他问: “爹,刺刀是干什么用的?” 他说: “杀人的。” “杀人?” “对。杀坏人。” “坏人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杀?” 他答不上来。 他想了很久,想出一个答案: “刺刀是保护人的。” “保护谁?” “保护你,保护你娘,保护你爷爷,保护所有好人。” “怎么保护?” “坏人来了,就用刺刀挡住他们。” “挡住他们,就不敢来。” “不敢来,就不用杀。” “不用杀,就好。” 孙小牛似懂非懂。 但他记住了:刺刀是保护人的。 孙大牛看着手里那把刺刀。 刃口雪亮,锋利无比。 他忽然想,这把刺刀,会不会有一天,真的用来保护他儿子?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不会。 他希望永远用不上。 用不上,就不用杀人。 不杀人,就能活着。 活着,就能看着儿子长大。 儿子长大了,也会造刺刀。 造的刺刀,也用来保护人。 一代一代,保护下去。 承平五十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 已经一年六个月了。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五十七岁。 程恪,六十一岁。 公输英,四十三岁。 林大桅,三十五岁。 崔大牛,三十岁。 五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从京师来的,是陈仲明写给他们的。 陈仲明在信里说: “诸位前辈:晚辈陈仲明,陈敬之之孙。今有一事请教:圣贤之道,与工厂之道,孰是孰非?人该怎么活,才算活得好?盼赐教。” 五个人看着那封信,沉默。 方承志先开口: “你们怎么想?” 程恪说: “我想,圣贤之道和工厂之道,不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 “一回事?” “对。一回事。” “圣贤之道,教人做人。” “工厂之道,教人做事。” “做人做事,都是活。” “活得好,就是两者都好。” 公输英说: “我想,人该怎么活,该自己定。” “我二十岁的时候,别人都说女人干不了镗工。” “我偏要干。” “干了二十三年,干成了。” “这就是我的活法。” 林大桅说: “我想,活得好,就是有饭吃,有事做,有家回。” “我爹造船,我也造船。” “我儿子将来也会造船。” “一代一代造下去。” “这就是活得好。” 崔大牛说: “我想,活得好,就是记得。” “记得我爹。” “记得他是怎么活的。” “记得他留给我什么。” “记得,就活着。” 方承志听完,点了点头。 他把那封信折好,放在陆沉枕边。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九十五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全白了。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他轻声说: “国师,有人在问,人该怎么活。” “我们想了,想不出标准答案。” “但我们在想。” “想的人多了,就会有答案。” “您放心睡。” “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 “走吧。” “该干活了。” 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封信,放在陆沉枕边。 信上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人该怎么活?” 她转过身,走了。 喜欢外卖箱通古今请大家收藏:()外卖箱通古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4章 女权萌芽(都城出现首个女子学堂引发争议) 承平五十一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师,西城,一条僻静的胡同里。 一间新粉刷过的宅院门口,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字:“坤元女学”。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 宅院里站着十二个女子,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二十三岁。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的粗布,有的细绸,有的带着补丁,有的绣着花边。 她们面前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素净的青布长衫,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她叫沈芸,是沈文瀚的妹妹,沈文渊的侄女。 沈芸看着这十二个女子,心里百感交集。 她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跟哥哥说想办学堂的事。 她哥哥沈文瀚那时候还在吕宋,种橡胶树,当总办。她写信给他,说: “哥,我想办个女子学堂。” 沈文瀚的回信很简单: “办。钱不够,我寄。” 她寄了。 三百两银子,从吕宋辗转寄回来,走了半年。 她用这三百两租了这间宅院,买了桌椅,请了先生,印了课本。 现在,学生来了。 十二个。 比她预想的少。 但够了。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 “诸位姐妹,欢迎来到坤元女学。” “你们可能想问,为什么要办女学?” “因为女人也该读书。” “读什么书?” “识字,算账,格物,医学,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怎么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十二个女子,十二双眼睛,亮晶晶的。 承平五十一年二月初五。 顺天府衙门口,围了一群人。 人群中,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击鼓。 他姓赵,叫赵大柱,是个木匠。他女儿赵翠儿,十七岁,三天前偷偷跑去坤元女学报了名。 赵大柱知道后,气得浑身发抖。 女人读书?读什么书?读了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在家学绣花,将来嫁个好人家。 他跑到顺天府,击鼓告状。 状告的是坤元女学,罪名是“蛊惑良家女子,败坏风气”。 顺天府尹姓陈,叫陈永年,是承平三十一年的进士,干了二十年地方官,见过无数奇葩案子。 但告女子学堂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升堂,问赵大柱: “赵大柱,你状告坤元女学,可有证据?” 赵大柱说: “有!我女儿就是证据!” “她本来在家好好的,学了三天,回来就说要当工匠,要学镗工,要学公输英!” “公输英是谁?” “是……是报纸上登的那个女人!会镗枪管的!” 陈永年沉默。 他当然知道公输英是谁。 《夏国公报》登过她的采访,标题是《一个女人,用一根木头,镗出了八丝》。那期报纸,他看过。 他问赵大柱: “你女儿想学镗工,有什么不对?” 赵大柱瞪大眼睛: “大人,女人学镗工?那还是女人吗?” “女人就该在家绣花做饭带孩子!” “出去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陈永年想了想。 他想起自己的女儿。 他女儿十六岁,在家学绣花,学做饭,学怎么伺候未来的丈夫。 他从来没想过,让她去学别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这样。 女人就该这样。 可现在,有人在说:女人也可以不这样。 他不知道对不对。 但他知道,这事他判不了。 他得问上面。 承平五十一年二月初十。 礼部大堂。 顺天府尹陈永年的奏报,摆在张廷玉面前。 张廷玉看了三遍。 六十四岁的张廷玉,在礼部干了三十年,什么案子都见过。 但女学的案子,他是头一回见。 他召来许汝霖。 许汝霖六十岁了,头发全白,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但他还是那样,笑起来冷冰冰的,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更吓人。 张廷玉把奏报递给他。 许汝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张大人,这事您打算怎么判?” 张廷玉说: “我不知道。” “律法上,没有这一条。” “女人能不能办学,能不能读书,律法没说。” “没说,就不能禁。” “但不能禁,又有人告。” “告了,就得判。” “判了,就得有依据。” “依据在哪儿?” 许汝霖笑了。 不是冷冰冰的笑,是有点暖的笑。 “张大人,您知道公输英吗?” 张廷玉说: “知道。” “她当年进百工院女子学徒班的时候,也有人告。” “告什么?” “告‘女人不该干这个’。” “后来呢?” “后来她干了二十三年,干成了主事。”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没人告了。” 张廷玉沉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懂了。 许汝霖的意思是: 让她们试。 试成了,就不告了。 试不成,再禁也不迟。 他问: “那赵大柱的案子,怎么判?” 许汝霖说: “驳回。” “理由?” “律法无禁,即为可行。” 张廷玉点了点头。 他在奏报上批了几个字: “律法无禁,驳。” 承平五十一年二月十五。 坤元女学。 赵翠儿正在上课。 课是算学课,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姓孙,以前在京师大学堂教过书。他教的算学,不是加减乘除,是分数、小数、比例。 赵翠儿学得很认真。 她十七岁,从来没学过这些。 她只学过绣花,学过做饭,学过怎么伺候人。 现在她知道了,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 比如分数。 比如小数。 比如比例。 比如…… 比如公输英。 她看过那篇采访。 《一个女人,用一根木头,镗出了八丝》。 她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看得心跳加速。 她想,如果公输英能做到,她为什么不能? 她也能。 她也要。 下课了。 孙先生走到她面前,说: “赵翠儿,你学得不错。” 赵翠儿脸红了。 孙先生说: “我有个老朋友,在西山工业区当工程师。他跟我说,那边缺人手,特别是女的。” “你要不要试试?” 赵翠儿的心跳得更快了。 西山工业区。 公输英在的地方。 她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但她又想起她爹。 她爹正在家生气呢。 她要是去了西山,她爹会不会气死? 她犹豫了。 孙先生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赵翠儿,你不用现在回答。” “回去想想。” “想好了,再来找我。” 赵翠儿点了点头。 承平五十一年三月初九。 赵大柱正在家里生闷气。 顺天府把他的状子驳了。 理由是“律法无禁”。 他不服,但没办法。 他只能在家生闷气。 他女儿赵翠儿,每天早出晚归,去那个什么坤元女学读书。读什么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回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他从来没在她眼睛里见过。 他有点奇怪。 他问老婆: “翠儿每天去学什么?” 老婆说: “识字,算账,还有什么格物……” “格物是什么?” “不知道。说是跟公输英学的。” 赵大柱沉默。 公输英。 又是公输英。 这个公输英,到底有什么魔力? 他想知道。 三月初十,他偷偷跟在女儿后面,去了坤元女学。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十几个女子正在上课。 讲台上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素净的青布长衫,正在讲什么。 他听不清。 但他看得清那些女学生的眼睛。 亮的。 每一个都是亮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年轻的时候,也想学东西。 他想学木匠。 他爹不让,说木匠没出息,不如种地。 他没学成。 种了一辈子地,什么也没种出来。 后来改行当木匠,手艺还行,但总觉得晚了。 他看着他女儿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亮,是他这辈子从没有过的。 他忽然不想告了。 他转身,走了。 承平五十一年三月二十。 国子监。 郑明远收到一封信。 信是坤元女学的沈芸写的。 沈芸在信里说: “郑先生,久仰大名。今有一事请教:女子读书,于礼于法,可有依据?” “若有,请先生赐教。若无,请先生指点。” 郑明远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七十二岁了,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人问他这个问题。 女子读书,于礼于法,可有依据? 他想了很久。 《周礼》有“九嫔掌妇学之法”。 《礼记》有“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 这是依据。 但这个依据,不是让女子读书的。 是让女子学规矩的。 学规矩,和读书,是两回事。 他又想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回信: “沈先生:女子读书,礼法无禁。” “《周礼》《礼记》虽有妇学之文,然其所教者,德也,非才也。” “才学之事,向无明文。” “无明文,即无禁。” “无禁,即可行。” “老夫孙女小莲,已赴西山从公输英学镗工。” “老夫不以为忤,反以为荣。” “女子若能成才,何异于男子?” “愿先生勉之。” 他写完,把信折好,交给仆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 窗外,桃花开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忽然笑了。 七十二岁了,头一回觉得自己做的事,有点意思。 承平五十一年四月初九。 马尾船厂。 孙大牛收到一封信。 信是他爹孙德旺从西山寄来的。 孙德旺不识字,这封信是请人代写的。信很短: “大牛:家里都好。你爷爷九十六了,还能坐在门槛上看灯。他说,那灯亮了二十年,比他还亮。” “有件事跟你说:你娘给你相了个媳妇。” “是西山茶厂的女工,姓郑,叫郑小莲。” “就是那个去跟公输英学镗工的女孩。” “你娘说,这姑娘有主见,能吃苦,将来肯定能过好日子。” “你看行不行?行的话,回个信。” 孙大牛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郑小莲。 他知道这个名字。 报纸上登过,国子监郑明远的孙女,去西山学镗工的那个。 他没见过她。 但他听说过她的事。 一个女人,放着好好的小姐不当,去学镗工。 学镗工,是为了走自己的路。 这样的人,应该不错。 他提起笔,回信: “爹:行。” “让她来马尾,我看看。” “看了行,就娶。” 承平五十一年五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 已经两年了。 从承平四十九年六月初九,到承平五十一年五月初九,整整两年。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五十八岁。 程恪,六十二岁。 公输英,四十四岁。 林大桅,三十六岁。 崔大牛,三十一岁。 五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 “坤元女学开学三月,学生增至三十八人。赵大柱撤诉,郑明远公开支持。女学之风,渐起于京师。”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九十六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是梦见了什么吗? 方承志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他轻声说: “国师,女子学堂办起来了。” “有人说三道四,但朝廷没禁。” “学生越来越多。” “公输英收了个徒弟,叫郑小莲。” “这姑娘,将来可能比公输英还厉害。” “您放心睡。” “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 “走吧。” “该干活了。” 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女学之风,渐起于京师。” 她转过身,走了。 喜欢外卖箱通古今请大家收藏:()外卖箱通古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5章 女帝支持(萧云凰亲自为女子学堂题写匾额) 承平五十一年六月初六,芒种后三日。 京师,西城,坤元女学。 沈芸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空白的门楣,心里七上八下。 三天前,她收到一封宫里的信。 信是内务府送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明日辰时,有贵人来访。请沈先生预备。” 贵人? 什么贵人? 沈芸想了一夜,没想出来。 她想过可能是礼部的官员,可能是国子监的先生,可能是哪个热心女学的贵妇人。 但她万万没想到—— 辰时整,一顶青帷小轿落在坤元女学门口。 轿帘掀开,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没有涂任何脂粉。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看穿人心。 沈芸愣住了。 她没见过这个人。 但她见过这张脸。 在《夏国公报》上。 在承平政要的插画里。 在每一个大夏百姓的心里。 她跪了下去。 “民女沈芸,叩见陛下!” 萧云凰笑了。 “起来吧。” “朕今天是微服出访,不用跪。” 沈芸站起来,腿还在抖。 萧云凰看着她。 三十多岁的沈芸,穿着素净的青布长衫,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有淡淡的倦容,但眼睛很亮。 她问: “你就是沈芸?” “是。” “沈文瀚的妹妹?” “是。” “你哥在吕宋种橡胶树,还好吗?” 沈芸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 她答: “回陛下,家兄一切安好。去年来信说,橡胶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再过三四年就能割胶。” 萧云凰点了点头。 “好。” “带朕看看你的学堂。” 萧云凰走进院子。 院子里,十二个学生正在上课。 教课的是孙先生,就是那个从京师大学堂退下来的老先生。他正在讲《千字文》,讲的是“女慕贞洁,男效才良”那一句。 萧云凰站在旁边,静静地听。 孙先生讲完,看见了她。 他愣了一下,也想跪。 萧云凰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孙先生咽了口唾沫,继续讲课。 十二个学生,十二双眼睛,一会儿看孙先生,一会儿看萧云凰,心不在焉。 萧云凰笑了。 她对沈芸说: “让她们别紧张。” “朕就是来看看。” 沈芸点了点头,对学生们说: “陛下让你们别紧张,该听讲听讲。” 学生们松了一口气。 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萧云凰走到一个学生面前。 那学生十五六岁,穿着粗布衣裳,脸上还有泥点——可能是早上帮家里干完活赶来的。 萧云凰问: “你叫什么名字?” 那学生声音发抖: “民……民女叫赵翠儿。” “赵翠儿?” “是。” “你爹是不是那个告状的木匠?” 赵翠儿的脸白了。 萧云凰笑了: “别怕。朕不怪你爹。” “他告状,是因为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不就撤诉了吗?” 赵翠儿愣住。 她没想到,陛下连这个都知道。 萧云凰又问: “你学得怎么样?” 赵翠儿说: “回陛下,民女学了三个月,学会了认字、算账,还学了格物……” “格物?” “是。孙先生讲的,是公输英主事的事。” “公输英?” “对。民女想,将来也去西山,跟公输主事学镗工。” 萧云凰看着她。 十五六岁的赵翠儿,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她见过的光。 五十年前,在乾清宫丹墀下,从那个浑身湿透的人眼睛里,见过。 她点了点头。 “好。” “有出息。” 萧云凰在学堂里转了一圈。 看了教室,看了图书室,看了那间小小的厨房,看了那几个挤在一起的宿舍。 看完,她对沈芸说: “你办学堂,不容易。” 沈芸说: “是。但值得。” 萧云凰点了点头。 “朕今天来,是想送你一样东西。” 沈芸愣住了。 萧云凰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纸上是四个字: “坤元毓秀”。 沈芸看懂了。 坤元,是学堂的名字。 毓秀,是培育英才。 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那是帝王的字。 萧云凰说: “这是朕亲笔写的。” “你让人刻成匾,挂在门口。” “从今往后,谁敢说女子学堂不该办,就让他来找朕。” 沈芸跪了下去。 这一次,萧云凰没有让她起来。 她跪着,眼泪流了下来。 十二个学生,也跪了下来。 孙先生也跪了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院子里,十几个人,跪了一地。 萧云凰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院子。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小小的宅院,那些跪在地上的女人,那张还没刻成的匾。 她忽然想起五十年前,她刚登基的时候。 那时候她十六岁,坐在乾清宫的御座上,下面跪着满朝文武。 他们都在看她。 看她能不能坐稳这个位子。 她是女人。 女人当皇帝,自古以来有几个? 没有几个。 但她坐了。 一坐五十年。 五十年,她把大夏从风雨飘摇中拉出来,变成了万国来朝的天朝上国。 五十年,她见证了无数奇迹:铁路、电报、工厂、枪炮、橡胶、新军。 五十年,她看着那个叫陆沉的人,从四十三岁到九十八岁,从浑身湿透到沉睡不醒。 五十年,她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变成了六十六岁的老妇。 但她还站着。 站着,就能护着这些女人。 站着,就能让她们走自己的路。 她上了轿。 轿帘落下。 承平五十一年六月初九。 京师,西城,坤元女学门口。 一块新刻的匾额挂上了门楣。 匾上四个大字: “坤元毓秀”。 落款处,刻着两行小字: “承平五十一年孟夏 御笔” “皇帝陛下亲题” 门口围满了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有来祝贺的官员,有之前反对过女学的人,也有偷偷抹眼泪的母亲。 沈芸站在门口,望着那块匾。 她想起哥哥沈文瀚。 想起他从吕宋寄回来的三百两银子。 想起他那封信上写的:“办。钱不够,我寄。” 现在,钱够不够都不重要了。 因为陛下亲自题匾了。 有了这块匾,女学就立住了。 立住了,就不会倒。 不会倒,就能一直办下去。 一直办下去,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孩走进来。 走进来,学会认字,学会算账,学会格物,学会怎么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块匾。 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院子。 院子里,十二个学生正在等着她。 她看着她们。 十二双眼睛,亮晶晶的。 她说: “姐妹们,匾有了。” “学堂保住了。” “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十二个人,齐声回答: “是!” 承平五十一年六月十五。 西山工业区,精密机械所。 公输英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京师坤元女学寄来的。 写信的人叫赵翠儿。 信上写着: “公输主事:我叫赵翠儿,是坤元女学的学生。我十七岁,学了三个月。我看了报纸上您的采访,想跟您学镗工。我知道这很难,但我想试试。陛下给我们题了匾,说‘坤元毓秀’。我想,毓秀,就是培育英才。我想当那个英才。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收我。赵翠儿敬上。” 公输英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十七岁。 跟她当年进女子学徒班的时候,一样大。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你们不是来学手艺的。你们是来证明,有些事女人也能做。” 师父死了很多年了。 但她的话,还活着。 活在这个叫赵翠儿的女孩身上。 她提起笔,回信: “赵翠儿:你来。” “先学磨刀。” “磨三个月,磨好了,再学别的。” “公输英。” 承平五十一年六月二十。 赵大柱家。 赵大柱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菜。 他老婆坐在对面,看着他。 他喝了一口酒,说: “翠儿去西山了。” 老婆说: “我知道。” “你同意?” “我不同意有用吗?” 赵大柱沉默。 他想起那天在坤元女学门口看到的一切。 那块匾。 那几个字。 “皇帝陛下亲题”。 陛下都支持了,他还有什么话说? 他又喝了一口酒。 “你说,翠儿去了西山,能学成吗?” 老婆说: “公输英不是学成了吗?” “人家学成,不代表翠儿能学成。” “不试试怎么知道?” 赵大柱又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他也想学东西。 他爹不让。 他没学成。 一辈子就这样了。 他女儿想学,他差点也不让。 幸好…… 幸好陛下出手了。 他倒了第三杯酒。 “让她试。” “试成了,是她的命。” “试不成,回来,我养她。” 老婆看着他。 五十岁的赵大柱,头发也白了,腰也弯了,但这句话说得,还挺像个爹。 她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翠儿就放心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承平五十一年七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一场婚礼正在举行。 新郎:孙大牛,三十六岁,马尾船厂工匠。 新娘:郑小莲,二十四岁,西山工业区精密机械所学徒,公输英的徒弟。 婚礼很简单。 没有花轿,没有鼓乐,没有八抬大礼。 新娘子自己走着来的。 从西山工业区走到迁建新村,走了半个时辰。 新郎站在村口等着。 看见她来了,迎上去,拉住她的手。 两个人手拉手,走进村里。 孙老头坐在门槛上看灯。 灯亮了二十一年了。 他九十七岁了,眼睛有点花,耳朵有点聋,但灯还是看得见的。 他看见孙子拉着孙媳妇的手走过来,笑了。 笑得满脸褶子。 孙德旺站在他旁边,也笑了。 他六十岁了,在高炉前干了四十年,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直。 他儿子娶媳妇了。 娶的是公输英的徒弟。 是郑明远的孙女。 是有主见、能吃苦的女孩。 他满意。 婚礼很简单。 拜了天地,拜了父母,拜了爷爷。 然后吃饭。 饭是孙德旺他老婆做的,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肉,蒸了一笼馒头。 请的人不多:郑小莲的爷爷郑明远,公输英,还有几个工友。 郑明远七十二了,从京师赶来,坐了两天火车。 他看着孙女,眼睛红红的。 孙女长大了,嫁人了。 嫁的是个工匠,造船的。 孙女自己也成了工匠,学镗工的。 这门亲事,是他同意的。 他觉得很对。 公输英坐在旁边,看着这对新人。 她四十四岁了,还没嫁人。 但她不后悔。 她有自己的路。 这条路,她走了三十七年。 从七岁学镗工,到四十四岁当主事。 她走过来了。 现在,她的徒弟也走在这条路上。 走得挺好。 吃完饭,孙大牛和郑小莲手拉手,走进他们的新家。 新家是两间瓦房,在迁建新村最东头。 是孙德旺攒了二十年的钱盖的。 窗户上贴着红纸,门口挂着一串鞭炮。 他们走进屋,关上门。 外面,灯还亮着。 承平五十一年八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 已经两年零两个月了。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五十九岁。 程恪,六十三岁。 公输英,四十四岁。 林大桅,三十七岁。 崔大牛,三十二岁。 五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 “女帝亲题匾额‘坤元毓秀’,女子学堂获朝廷认可。学生赵翠儿赴西山从公输英学镗工。郑小莲与孙大牛成婚,新式姻缘传为佳话。”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九十七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是梦见了什么吗? 方承志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他轻声说: “国师,陛下给女学题匾了。” “‘坤元毓秀’。” “四个字,顶一万句话。” “女学保住了。” “公输英收了新徒弟,叫赵翠儿。” “孙大牛娶了郑小莲。” “日子越过越好。” “您放心睡。” “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 “走吧。” “该干活了。” 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女帝亲题匾额‘坤元毓秀’。” 她转过身,走了。 喜欢外卖箱通古今请大家收藏:()外卖箱通古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