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炮灰宫女后,我哄废太子重夺江山》 第1章 天崩开局 夜色漆黑如墨,沈蔓祯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冲到角门口疯狂拍门。 “爷病了,两位差爷行行好!放我出去请个大夫!” “不然你们谁帮忙走一趟也行!” “差爷!” “官爷!” “你大爷!” 沈蔓祯的声音从商量到请求,再到逐渐暴躁。 “吵什么吵!” 外头不耐烦的声音吓了沈蔓祯一跳,她忙又道:“差爷!里头那位发高热了,再不请大夫,人就不成了……” “废太子明献,着即迁居沂王府,非召不得出。其随侍人等,仅采买准其外出,余众一律禁出。” “怎么?你对陛下的旨意有意见?” 不敢不敢!她哪里敢! 她一个马上要毕业的心理学学生,为了修改论文熬了好几个大夜。 再睁眼,她就来到了这个历史书上完全没有记载的朝代,还成了废太子明献身边的大宫女。 眼下被软禁在这破败的沂王府,简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此刻她也算明白,明邺亲征被俘,他弟弟明郢趁机上位,一面假意尊其为太上皇,一面又废黜太子明献。 门外的门神只管遵从新帝明郢的旨意,这门后的天塌了,也与他们半点关系都没有。 明献的年纪放到现代,也就一个刚上四年级的小学生。 这个没有现代医药的时代,高热不退,烧傻、烧死人都不是稀罕事。 明献若真出了事,‘护主不力,龙裔受损,罪不可赦”’的天大罪名必然扣在他们身上。 她原身是尚食局出身、才刚满十七岁,与她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一个小宫女和两个粗使太监。 他们这些背后没有倚仗的人,死不足惜,出来顶锅,那是正合上意。 回到明献居住的东殿,床榻上的小明献双目紧闭,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单看他脸上烧出来的两坨高原红就知道他肯定很不舒服。 她想了想,起身出去打了盆热水来。 又走到床前,掀了小明献身上的被子。 明献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她又抬手探向他的领口。 刚解开第一个纽扣,原本紧闭着的双眸睁开了。 他眼神落在沈蔓祯的侧脸上,幽幽开口:“你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询吓得沈蔓祯的手顿在空中,她一扭脸,正正对上小明献的那双眼睛——明明只是个十岁的小学生,可她愣是从中看到了令人背脊生寒的防备和威胁。 仿佛只要她敢继续解开下一个纽扣,他会毫不犹豫的,将她当场斩首。 出于原身对上位者畏惧的本能,她立刻后退一步重重跪倒在地。 心里却在吐槽,他该不会以为自己堂堂大学生,会对他这个十岁的小学生做些什么吧? 简直离谱! 可她也不会蠢到将心里想法宣之于口,垂首解释:“奴婢想给爷降热。” “是吗?” 明献没有起身,幽幽童音里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淡漠:“我竟不知道,还有不需用药,解开中衣就可降热的法子。” 她道:“奴婢老家的法子,用温水浸润棉巾,用以擦拭耳后、脖颈、腋下等处,可帮助身体散热。” 等了半晌,床榻上的人没再出声。 “爷?”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抬起头往床榻上看。 只见明献紧闭双眼,眉头蹙得更紧了。 是被自己说服了吗? 她大着胆子上前,再次去解中衣上的纽扣。 碰到他的瞬间,明献忽然抓住她的手。 “爷,奴婢不会害您,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一试,请您相信奴婢。” 物理降热不一定有用,可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两人僵持了约莫半秒,或者更久——明献终于松开那只手。 沈蔓祯取了温水浸润的棉巾,动作轻柔到极致的给他擦拭。 又拧了一条温毛巾盖在他的额头上。 毛巾一冷就换,如此反复,直到那盆水变凉。 她准备再取一盆水来,便又探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 “如何?” 他脑袋昏昏沉沉,知道自己并未退热,只是不死心的问那么一嘴。 沈蔓祯这才知道,原来明献没有烧迷糊,只是一直忍着难受没出声。 她一五一十道:“爷高热还没有退下去。” 床榻上的明献,不知是昏睡过去还是不想答话,沉默良久。 瞧着他的这幅样子,沈蔓祯心里紧张难受,她自己也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她快步走到门外,压低声音冲着耳房喊道:“阿百!” 她想叫阿百再打一盆热水来,顺便再看看院子里能不能找到芦根——她记得曾经看过一个女医小说,里头就有用芦根水退热的情节。 无人应答,她声音扬了扬:“阿百!?” 还是无人应答。 平日里胆小怯懦的阿百一直听话,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拧了一下眉,抬脚往耳房走。 谁料耳房内根本没有人。 正寻思要往哪里去寻人时,后殿小房里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 “田全,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都是来伺候爷的!” 脚步声渐近,阿百带着哭腔的声音也愈发清晰。 “伺候什么伺候,一个废了的主子能有什么前途,不如你早些跟了咱家,好早些知道做女人的快活……” 声音尖尖细细,猥琐至极。 沈蔓祯心头一沉,一脚踹开房门。 屋里静默了几秒钟,两人很快看清夜幕笼罩着的人是谁。 阿百捂着领口跑到沈蔓祯身后,啜泣着说:“姑姑!田全他……他……” ‘他’了半天,难以启齿。 田全缓缓走向沈蔓祯,嘴角勾起,笑意邪恶:“哟,这不是阿万姑姑?知道咱家看上你,主动来伺候咱家来了?” 他在沈蔓祯跟前站定,话音落下,忽然抬手袭胸。 沈蔓祯不躲不闪,只眼中霎时显出厉色。 眼看那只咸猪手已经到了跟前,她猛地抬手,有力的钳住田全的手臂,顺着他的力道将人往跟前拽。 田全被拽得整个人往沈蔓祯身上扑。 他浑不在意,心里还道,她花样玩儿得真新鲜——却不想,下一秒,沈蔓祯膝盖猛地上顶,重重磕在他的下巴上,磕得他的脑袋都快要飞出去! 第2章 挑衅 沈蔓祯读了七年大学,大二那年学校发生过一次夜归女生被尾随的新闻,为此她专门去学了两年自由搏击。 后来养成了习惯,有时间就会练上一阵。 加上原身本就是尚食局粗使宫女出身,一把子力气不说,脑子里还不少田全龌龊猥琐的记忆。 想打他的心思由来已久。 田全眼冒金星,但还是奋起反抗——他随手捞了个什么东西就往沈蔓祯身上砸。 沈蔓祯冷笑,扬起一腿将那软趴趴的旧枕头踢飞出去,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田全仰面躺倒,终于知道失声求饶。 “姑姑,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 沈蔓祯大步上前,一脚狠狠踩在他的胸口,她垂眸盯着地上的人,手肘搁在膝盖上,脚下力道又重了几分。 田全感觉自己胸口的骨头都要断了,疼得‘嗷’一嗓子惨叫出声。 隔壁的王利听到动静赶了过来,见同伴被收拾,攥紧拳头就朝着沈蔓祯砸过去。 拳头离她的脸约莫还有一尺时,她厉声怒喝:“想死吗?!” 这一嗓子震得王利当场僵住,表情古怪的看着沈蔓祯,攥紧的拳头终究是没落下去。 沈蔓祯开门见山的问:“你们谁认识芦根?” 一旁的阿百脸上还挂着泪,但她向来听话,马上摇头应声:“我不认识……” 王利不满发问:“你要芦根做什么?” 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情,她也没隐瞒,沉声解释:“爷发高热,要赶紧退热,我老家有个芦根退热的法子。” 还被踩在脚底下的田全,连忙抢着开口:“我认识芦根!我去找!” 沈蔓祯垂眸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见他一脸谄媚,这才缓缓松脚。 田全艰难的爬起来,脸上还堆着讨好的笑,他拉着王利:“走,咱们两人一起去。” 沈蔓祯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自去。 田全转身往外走,转过去的那一瞬,脸上堆着的谄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恶毒阴狠。 这个时代里,谁都知道高热的凶险。 这俩也不傻,心里清楚这位被他们看不起的废太子倘若真出了什么事,他们谁都活不成。 两人在后院一个无人打理已然干涸的小湖边上,找到了延绵成片的干枯芦苇群。 正卖力的挖芦根,田全扯到胸口被揍疼的地方,忍不住骂道:“那娘们下手真是黑!” 王利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什么人你都敢动心思,你迟早死在那上头!” 田全恨声道:“臭娘们,我迟早要把她弄到手!” 王利无语:“你没看出她有身手?你还敢招惹她,不是自讨苦吃吗?” “女人嘛,只要弄到手了,她就会对你言听计从!”田全笑得阴恻恻:“再说,外头的进不来,咱们也出不去,谁还会为了这破地方的两个下人出头?” 王利不想听他胡言乱语,皱了皱眉,扯开话题:“也不知道爷的高热如何了,爷要是能治最好,要是治不好,咱们只怕真没活路。” 田全脑子一转,暗笑道:“芦根是阿万逼着咱们去挖的,诊治也是她的主意,爷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只管把话推干净。” 王利点了点头:“希望这样能留条命在……” 彼时已过了四更,月朗星稀。 她又使了一遍物理降热的法子,只是依旧没什么用处。 很快,田王两人抱着一堆芦根进来。 沈蔓祯头也没抬,吩咐两人去煎芦根水。 她知道王利和田全虽然恶心,但面对这种生死大事不敢怠慢,用起人来便也没什么负担。 这两人当真不敢含糊,转头就去了厨房。 不多时,就端来了一碗浓浓的芦根水。 她吩咐人退下去,正犹豫要不要叫醒明献,明献却是自己醒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她忙伸手去扶,还捞了两个软枕放在他的腰后。 明献接过递到手边的药碗,捏着那柄瓷勺,在碗中搅动,幽幽问道:“也不知苦不苦。” 沈蔓祯心里无语——抓起瓷碗自己喝了一大口,再次呈过去:“不苦。” 明献古怪的抬眼看她:“你在做什么?” “爷不就是想知道,这芦根水里有没有毒吗?”她面色沉静,话里却藏了气性:“奴婢几人的生死系爷一人之手,爷不必时时提防。” 明献嘴角略有抽搐:“我自小便受不了汤药……” 沈蔓祯狐疑的看过去,满眼不可置信。 明献似笑非笑,与她四目相对间,自己拿了碗,一口一口,喝下去。 好恶劣!他在挑衅! 无语至极的沈蔓祯是真的很想将这熊孩子从床上捞起来,狠狠打一顿! 算了,她不能。 沈蔓祯深吸一口气,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低眉顺眼,接过他手中的空碗,又伺候人躺回去。 喝过芦根水后,明献终是沉沉睡去。 沈蔓祯便靠在榻边打盹。 她心里记挂着明献,睡得极不安稳,隔一会儿就醒一次,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终于熬到黎明时分,他额头没那么烫了。 她连忙起身去叫阿百。 阿百很快跑了过来:“姑姑,有何吩咐?” “爷高热退了,你去准备点稀米汤来。” 明献醒了,吃点好消化的,才能好得快些。 阿百却是站在原地没动。 她拧眉看过去。 阿百这才支吾道:“姑姑,这里没有米面……” 她这才想起,内务府的月例银子还没送来。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扣子。 原身记忆中,并没有这扣子的来处,只是一直贴身戴着…… 她拿出玉扣,递给阿百:“等天亮了,你去当铺当了这扣子,再买些米面肉蛋回来。再顺便去药堂,请坐堂大夫开个风寒和风热的常用方子,再抓几副药回来。” “对了,记得叫大夫写个条子,请大夫写清楚寒热辨症的关窍。” 芦根水到底是兵行险招,想要明献病情稳固,还得用药。 她不敢叫嘴笨拙舌的阿百口述病情,更不敢自己走开,只好用这样的法子。 吩咐完毕,阿百低着头,嗫嚅道:“姑姑……我……” 她从未自己出过门、上过街。 沈蔓祯柔声道:“外头的差爷只认采买执事,不认人。你只管大大方方出去,没人会为难你。” 见阿百还是不动,她不由得眉目微凛:“还不快去?” 第3章 对症下药 阿百被吓得后退半步,都不敢看她的脸,接了玉扣就跑出去。 这时,背后床榻上传来明献的声音。 “这几日总能见到内务府的月例银子,你何必舍了自己的贴身物件。” 声音低弱,听不出使关心还是为了防备而划清界限。 她给他掖了掖被角,说:“爷身子弱,不能硬抗。再说,奴婢既到了爷的身边,自是万事以爷为先,爷好了,奴婢自然就好,眼下自不会舍不得一块小小的玉扣子。” 明献喉间溢出一声冷哼:“你倒是好盘算。” 一个十岁的孩子,从云端跌落尘埃,自然听得懂这话里的投诚之意。 她也没指望一句表忠心就能让他放下戒备。 她循着原身的记忆,对他屈膝颔首:“奴婢不敢。” 彼时已经天光大亮,她熬了一夜困得眼皮子都黏在一起,却也不敢离开。 她歪在榻边守着明献,见明献闭眼似乎睡熟了,终是熬不住,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她无梦惊醒,第一件事就是抬手去探明献的额头。 却不想,黎明时分微微降下去的高热又反复起来。 床榻上的明献似醒未醒,她轻声道:“芦根水到底不是正经药物,奴婢去迎迎阿百。” 说罢起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外头阿百便撞了进来。 沈蔓祯本心头微松,以为终于能用上对症的药,可看清阿百手中的东西时,整颗心瞬间沉了下去——玉扣子当了,食物材料买了,药也抓了,唯独没有大夫写的条子。 “那大夫说……” 阿百眼圈通红,满心愧疚:“不见病人就开方本就荒唐,哪能给我们写那样的条子……他说若是吃错了药,出了人命他担不起。” 事已至此,苛责无用,她只好挥了挥手,示意阿百退下,转身回屋。 明献侧眸看她,见她神色凝重,知事情不好,便也不再言语。 “奴婢想亲自去,可又怕奴婢不在,府里那俩不安分的生出乱子。” 沈蔓祯凝神想了片刻,似是豁出去,咬牙道:“要不……您告诉奴婢,外头可有您信得过的旧部?” 她盯着明献的眼睛,语速极快:“此人无需进府,只需让他找人写个寒热辨症的条子,再让阿百带回,届时奴婢对症用药,也好使您早些退了高热!” 话音刚落,明献那双因病态昏沉的眸子陡然凌厉,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杀意! 他死死盯着沈蔓祯:“……我的旧部?你想让阿百去找谁?” 沈蔓祯心头一跳,忽然觉察,自己好像越界了! 她退了半步,哐当一声跪倒在地,诚恳道:“可若不找人相助,爷高烧难退,恐有性命之危!” 明献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隐现的杀意,终是慢慢消散在她满眼坦荡中,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你懂什么……” 他声音低弱,却字字如冰:“朝中老臣帮我求这软禁‘恩典’,护我性命,已经触了皇……皇叔的霉头。” “若是再因我受牵连,日后恐难以在朝堂立足。” 沈蔓祯急切道:“可总不能眼睁睁看您病成这样……” “呵——”一声冷笑打断沈蔓祯:“父皇为国亲征,不幸罹难,坐在那高位的本该是我!什么‘太子年幼恐后宫、权臣干政’,统统都是借口。” “能用这样的借口强压我一头,转头又立了自己的儿子废我太子之位。” “你不忍心?他,还有那些谗臣!他们巴不得我死。” 明献极尽嘲讽的语气,听得沈蔓祯心头阵阵发紧。 她学了七年心理学,见过无数案例中病人的愤怒和绝望。 但一个十岁孩子说出‘他们巴不得我死’时,她还是觉得——这鬼地方,真特喵不是人待的! 但沈蔓祯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等着他那股积压已久的愤怒宣泄完毕。 她很清楚,此刻任何盲目的安慰都会被视为挑衅。 直到明献眼中的恨意变作深深的疲惫,沈蔓祯这才开口。 “您若死了,正中他们下怀,若连累老臣旧部,更是亲者痛仇者快。” 她抬起头,对上明献那双苦愁的眼睛,缓声说道:“您……愿意陪奴婢赌一把吗?”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杯温水,落入明献耳中,带着一种令人笃信的蛊惑。 “奴婢老家的人,将咽痛、黄涕、浓痰认作热症,清涕、鼻塞等认作寒症。” “奴婢知这无医理作证的言辞甚是荒唐,可在奴婢老家,确是人人皆知。” 提自己身为现代人的生活经验,实属下下之策,可眼下当真别无他法。 屋内死寂。 偶有风卷起院子里的落叶,发出一阵索索声。 “呵……”明献忽然低笑了一声。 “赌一把?”他撑着虚弱的身体,缓缓支起身子:“若是赌输了呢?” 沈蔓祯缓缓附身下去,以头顶地,行了个大礼:“若是赌输了,奴婢随爷同去。” 明献盯着她看了许久,缓缓躺了回去。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他缓缓道:“那便依你。” 沈蔓祯起身告退,快步走到厨房,阿百果然已经回来。 她飞快地找到那两剂药,找到标记了‘寒’的那一包,又找出能用的罐子、给药炉子生火,直到药熬上了,她才发现不对劲。 阿百怎么了? 自顾自地忙着手中活计,不看她,也不说话。 她觉得不对劲,拉过阿百一看,竟然眼圈红红。 她蹙眉问:“田全又欺负你了?” 阿百垂着下巴摇头。 “我去找他!” 沈蔓祯说罢就要起身,阿百猛地拽住她,满眼都是惶恐和哀求,拼命摇头。 她感觉背后有人盯着,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厨房门口,正巧看到田全的身影一闪而过。 再看眼前马上要哭出来的阿百,她不好再逼问,吸气说道:“既不要我帮你出气,那你便自己长长骨气,我不管你从前在哪里做事,现下跟了我,便要知道我的脾气秉性。” “我这人最见不得的就是明明可以反抗却要生生受着,末了又叹世道艰难,人心险恶。” 她语气依旧平稳,话却越来越重:“若叫我知道你下次还叫别人欺负,就别怪我不念往日情分。” 在她的观念里,被人欺负,就该自己打回去。 除非性命攸关,不得不委曲求全。 阿百抿了抿唇,手上的动作越发麻利,却始终不理她。 沈蔓祯也不再多言,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兀自忙起来。 她趁着药还咕嘟着,清点了买回来的食材,又就着食材做了个豆腐疙瘩汤。 药和疙瘩汤差不多同时熬好,她找了个托盘一并端起,准备送去东殿。 “姑姑!”临要出门的时候,阿百忽然叫住她,声音怯怯:“你……当心一些。” 第4章 立威 沈蔓祯听得直皱眉,自己未必还端不起两个碗? 她没回头,径直迈步往外走。 去时已经日上三竿。 推开房门,瞧见榻上躺着的人还没醒,脚下的动静便又轻了几分。 她放下托盘,想去探一探他的额头,谁知手还没有碰到他的额头,明献睁开眼睛。 也不知道本就是假寐,还是他警醒到这样的地步。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手背继续下探落在他的额头上。 还是烧。 但她说:“看爷的脸色好了许多,高热也退下去不少。” 明献:“嗯。” 一个字,没有情绪。 沈蔓祯温声问询:“爷要不要起身?用完药,正好可以用饭。” 明献默默起身。 她自然而然地抿了一口黑糊糊的药汁子。 一股苦臭的味道直冲脑门,差点没压住胃里的翻涌当场丢脸。 却只能佯装平静,将药碗递到他的手里。 明献盯着那碗药汤,一副王不见王的模样。 沈蔓祯有些惊奇,他竟是真的怕喝药呢? 正想着,做了半晌心理建设的明献,屏住呼吸一仰头——干了。 沈蔓祯连忙将疙瘩汤送上去,换下他手中的药汁子碗。 谁知,他眸子一垂,瞧见这碗从未见过的吃食,脸色竟比刚才干掉那碗中药汁子时还难看几分。 他冷声道:“这是什么?” 色淡汤浊,形态粗鄙……仅是看着,都令人恶心反胃! 阿万原身就是尚食局的,当然知道东宫太子的饮食规制,瞧见明献的反应她便猜到一二。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此乃白玉羹,爷高热未退,脾胃尚弱,不宜吃油腻精细之物,这白玉羹软糯易克化,最是养人,特意给爷做的。” 明献抬头,满眼写着不相信。 可见沈蔓祯试了一口后的满脸坦荡,眼底甚至还漏出一丝期待,他只好收回眼神,重新落在疙瘩汤上。 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才不情不愿地舀了一勺,慢吞吞往嘴里送。 那模样,颇有一番酷刑加身的意味。 吃食入嘴,甜咸交织的香气瞬间席卷味蕾,他口中残留的药汁苦涩一下子就被压下去。 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很是熨帖。 他缓缓的往口中送了第二勺、第三勺……动作不快,却没有停顿。 直到喝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瓷勺,缓缓躺回床榻,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 沈蔓祯上前收拾碗勺,在旁侧轻声问道:“爷感觉如何?” 明献缓缓闭眼,声音淡然:“尚可。” 明献的微表情沈蔓祯尽收眼底,很吃力的才压住那股子想笑的冲动。 好么,果然只是个十岁的小屁孩! 好在正经中药汁子功效很好,明献缓缓吃完疙瘩汤,烧竟然真的退了下去。 她伺候明献重新躺下,自己也终于熬不住,回到自己的耳房,歪在那张小榻上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总感觉鼻子前萦绕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辛呛腥苦的味道。 她微微蹙眉,缓缓睁眼。 也是巧了,一睁眼瞧见窗柩的缝隙里伸进一根细长的芦苇管。 袅袅白烟自那芦苇杆的尽头冒出来。 她的瞌睡瞬间清醒,忙翻身用衣袖遮住口鼻。 很快,便有人窸窣着进了她的屋。 “阿万姑姑?”尖细的声音带着试探。 她听出,这是田全的声音。 但她没动。 田全小心靠近,扳过她的肩膀让她仰面向上。 “呵,会点拳脚又怎么样?厉害得过我手里的闷香?” 话落,他循着沈蔓祯纤薄水润的唇而去。 眼看芳泽近前,下一刻,沈蔓祯猛地睁开眼! 她抬手锁住来人的一边肩膀,身体借力推到一边,抬脚正中田全小腹! 田全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飞了出去。 沈蔓祯利落地翻身下床,田全直往后缩,满脸震惊。 “你!你竟然!” 说起来还得感谢原身——这具身体似乎对这样的味道格外敏感,几乎是闻到的瞬间她就清醒。 这年代的迷烟闷香散得快,用衣袖掩住口鼻就能阻隔不少,加上她早有防备,刻意放轻了呼吸……她就是想要抓田全一个现行! 沈蔓祯替他说完后半句:“没有晕?” 她眸子冷厉,说话时候却嘴角带起一抹笑:“那接下来,倒霉的可就是你了哦~” 不等地上的人爬起来,她一脚踢在田全的腿骨上。 刚要坐起来的人“嗷”的一嗓子往前栽,脸撞上床沿,撞得他鼻骨都要断了,鼻血瞬间糊了一脸。 沈蔓祯揪住他后颈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拎起来,照着脸就是一耳光。 啪! 清脆响亮。 “你也配?” 啪! 又是一耳光。 “一个死太监。” 啪! “也敢往我跟前凑?” 三耳光下去,田全的脸肿了半边,整个人眼冒金星。 外头的阿百和王利听到动静,齐齐赶了来。 瞧见眼前一幕,阿百脸都白了,她不敢上前,只远远站在门口,小心问道:“阿万姑姑,怎么了?” 人已经被她几巴掌打得找不着北。 她旁若无人地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听清楚,这话我只说一遍——”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小孩:“下次再敢动什么龌龊心思,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太监‘开窍’!” 王利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他不想得罪沈蔓祯,可他又怕田全心里记恨。 于是站在旁侧不轻不重地开口劝道:“阿万姑姑,都是伺候爷的,您就别跟他一般计较。” 沈蔓祯冷着眼神松开手,任由田全软踏踏倒下去。 沾了鼻血的手指在他衣服上一下一下,缓缓擦着,轻声说道:“我自是不愿计较,可你也知道,咱这府里人少事杂。” “不如……从今日起,府里上下杂事交给你料理,田全由你来调度。” “你意下如何?” 沈蔓祯话音刚落,田全捂住还在冒血的鼻子跳起来:“凭什么!我不同……” 啪—— 话没说完,沈蔓祯反手又是一耳刮子。 她扫了扫倒向一边的田全,眼神回转,再看王利时已经多了些许不耐烦。 他不假思索,利落开口:“谢阿万姑姑抬举,小的一定好好当差,该管的管,不该问的绝不过问!” 沈蔓祯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往外走。 田全震惊地望着王利,怒声道:“你敢阴我!” 沈蔓祯寻声回头,眼神平静地在二人之间来回扫。 王利心有所感,他沉着脸走到田全身侧,抬起一脚踹在他的身上。 “闭上你的嘴!你给我记住,日后,好好做事便是你的本分。” 田全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他恨恨地看了一眼王利,最后怨毒的眼神落在了沈蔓祯的背影上。 出门后的沈蔓祯一路往东殿走,刚走过廊道转角,便见一抹单薄瘦削的身影转身欲走。 第5章 珍珠银绦面 明献身上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外袍,看见沈蔓祯,却不由挺直背脊。 他漠然道:“你们在闹什么?” 沈蔓祯行了个屈膝礼,起身才道:“奴婢昨夜少眠,方才田全吵闹扰了奴婢,奴婢心中不悦便出手教训。” 她顿了顿,补充道:“奴婢下手重了些,还望爷恕罪。” “你既掌事,做事自有你的分寸。”明献声音依旧平稳淡漠:“田全愚钝,却心小记仇,你往后行事多加小心。” 这话却是听得沈蔓祯心中狠狠一跳,她兀的抬眼,很想问一句:你在关心我? 可显然,这话要是说出口,人就可以狠狠地取笑她,然后说一句:你也配…… 她欠身道:“奴婢记下了,谢爷提点。” “嗯。” 明献应声,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多,转身便走。 松垮的外袍带起一阵风,很快消失在廊道拐角。 沈蔓祯抬头望了望天,已是夕阳西下日暮时分。 她转道去了厨房,看了一眼所剩食材,也只够做一碗清汤鸡蛋面了。 正料理食材时,王利来了。 他站在她跟前不远处,前所未有的恭顺:“姑姑,我来送东西。” 沈蔓祯手上活计未停,漫不经心地应着:“嗯?” 王利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奉上:“这是田全的东西,他曾在御药房当值,想来是那时候私藏的,奴才刚从他那儿得来,特来孝敬姑姑。” 她垂眸一看,竟然一枚汝青色的小瓷瓶。 不用想也知道,这里头装的定然是田全之前拿来对付她的‘闷香’。 她将那东西拿来,塞进自己怀里,便又去忙自己的。 “东西我收下了,你去忙吧。” 王利心中一喜,不再多留,转身告退。 不多时,沈蔓祯比便从厨房端了一碗清汤鸡蛋面往东殿走去。 明献穿着中衣,正试图将自己的外袍挂上衣架。 奈何他挂了很多遍,都没成功,最后索性放弃,将外袍随意的搭在衣架横杆上。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件挂不好的外袍,抿紧了唇。 沈蔓祯以为明献又睡下了,也没通报,推门便进。 谁知进门,恰巧瞧见这一幕。 明献顿时皱眉,他沉声道:“出去!” 沈蔓祯心头一跳,他在气自己没有通报? 她马上屈膝告罪:“奴婢失礼。” 末了转身出去。 还没走到门口,那道因为冷漠而十分不恰当的小孩儿音自身后传来。 “回来!” 沈蔓祯无语,她深吸一口气,摆了个亲切的笑,快速转身:“爷,奴婢来送晚膳。” 可瞧见此刻已经爬上床榻,由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明献,还是忍不住抽了嘴角。 感情他不是因自己没通报,是他方才穿着中衣站在那,被她看见,自己觉得丢脸!? 她又不是没看过! 她还给他擦身降温! 沈蔓祯暗暗吐了一口长气,心道,她不能拿现代人的标准去衡量这个时代的人。 或许,他们的穿着中衣等于后世的穿着裤衩子…… 算了算了。 她稳住心神,支起小食案,按老规矩自己当他面试过,才将面端到他眼前。 明献垂眸一看,不由问道:“怎么不是白玉羹?” 合着还吃顺口了? 沈蔓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今日是珍珠银绦面,也是方便克化的吃食。” 明献挑了挑面条子,狐疑道:“这里面有珍珠?” 沈蔓祯面色坦荡:“您看,它的色泽,是不是犹如珍珠一般油润洁白?” 明献半信半疑,抬头看了她一眼,挑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清清淡淡,却有滋味。 他也不看沈蔓祯,只淡淡道:“你去忙吧,晚些再来便是。” 沈蔓祯自是依言,兀自退了出去。 待得她又熬了一碗药送来,那碗清汤面已经只剩下一个碗底。 好在,两回中药下去,临睡前明献的高热总算退了。 她怕夜里反复,便未回耳房,只在明献榻前和衣而眠。 只是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总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挥之不去。 不安了好久,她终于按捺不住,睁眼坐起。 榻上的被子被掀开,不见明献身影。 往里头一摸,衾寒枕冷,人都不知道离了多久。 她起身走到最里侧屏风后放恭桶的位置——果然没有人。 有人暗杀?绑架?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冒出来,她不由得举步要向外头找去。 也就在此时,门外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蔓祯心中电光石火,转念瞬间,她回到了休憩的位置。 刚调整好姿势,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借着清浅月光,她瞧见那抹单薄的小身影,不由得放缓了呼吸。 明献没有着急往屋里进,像是确认了她还在熟睡,才再次举步进门,快速钻进被子。 他是去见什么人了吗? 沈蔓祯心中复杂难言,虽一直闭着眼睛,却是一夜无眠。 隔天清晨,内务府终于来人了。 来人瘦瘦高高,满脸不屑地往府里走。 对上沈蔓祯,那人眼中的不屑简直要溢出来。 他尖着嗓子摇头晃脑:“你就是府上的管事姑姑?” 沈蔓祯自是不会蠢到看不惯谁都要逮着揍一顿,她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姓甚名谁。 她行了个屈膝礼:“奴婢阿万,见过公公。” 太监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钱袋子递过去:“这是这个月的份例,你收仔细。” 知道会被克扣,但这也太明显了吧? 沈蔓祯没有伸手去接,眼神落在太监的脸上,语气平静:“公公是不是弄错了?按制,我家爷的份例应是银百两。” 太监冷嗤道:“什么银百两,咱家可不知道,咱家从库房那领来就是这么多。” 沈蔓祯嘴角缓缓擒了一抹笑意:“那看来,是奴婢误会公公,公公勿要见怪。” 她取回银子,打开钱袋子看了看,果然只有二三十两。 她漫不经心道:“眼下米贵油奢,就这点份例,实在难以为继。” “届时我们爷的吃穿用度短了缺了,或是身子骨再出点岔子,上头追责下来,也不知如何交代……” 那太监心里猛地一个咯噔,先前那点趾高气扬顿时消了大半。 他虽不明白宫中同僚口中,划拨来此处伺候的人都是软蛋孬种,怎会变成眼前这牙尖嘴利的,可嘴上仍忍不住回呛:“还当自己个儿在贵人跟前当差呢?” 第6章 借光 言外之意,谁会为了个废太子追责? 沈蔓祯等的就是他这句,眼皮儿一掀,说:“我家爷乃太上皇嫡子,陛下的亲侄子,便是落了难,也是天家贵胄,怎到了你口中,竟连一声‘贵人’都担不得了?” 太监一听脸色都变了,忙出声喝道:“休得胡说!咱家何曾有过这等意思!” 沈蔓祯微微颔首:“奴婢知公公难处,更不愿有意为难,只愿这点银钱能撑到那时候……” 太监睨着沈蔓祯,语气戒备:“哪个时候?” 沈蔓祯又躬身浅行了个礼,语气依旧平静:“奴婢听闻,田、邓二位公公,似有位邓姓的熟人。” “待到合适时候,二位去见他一面,去他处借些银钱急用,应不是难事。” 太监脸色更难看了。 他有些不死心地问:“哪位‘邓’姓熟人?” 沈蔓祯本就是框他的,自不会说破,只一脸为难地轻声道:“奴婢只是路过时偶然听见一两句,具体是谁,实在不敢妄断。” 邓姓熟人……宫中当差的,哪个不知内务府副总管邓友林的大名。 传闻邓友林背靠东厂,手段了得,人从他手上走一遭,能是全乎的出来,那都是他格外开恩。 那太监不确定她口中的邓姓熟人是谁,可万一真是那位呢? 这些人往那位跟前递个话儿,那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犹豫片刻,他从怀里又掏了个钱袋子出来,重重砸在沈蔓祯手上。 他几乎是咬着牙:“这个月的份例咱家可是足足给了你们,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出去乱说,仔细你的皮!” 说罢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匆匆离去。 拿到满额份例,沈蔓祯还是很满意的。 她一手一只钱袋乐颠颠的往回走。 却是刚回头就看见廊下那抹小小身影。 沈蔓祯忙复了仪态,垂首道:“爷怎么出来了?外面有风。” 言语间,她走到明献身边,默默挪到了上风口——清晨的风,还挺冷。 明献道:“内务府的银子送过来了?” 沈蔓祯躬身,忙将两个钱袋子递过去:“是的,有一百两。” 他垂眸扫了一眼钱袋子,并未去接,缓步往回走。 “你倒是谁的光都敢借。” 沈蔓祯只好又收起来,落后两步相随,垂首回道:“奴婢自小进宫,邓总管名声在外,自是早有耳闻。” “奴婢不想与之牵连,实在是二三十两银撑不起府上一月的用度。” 明献声音淡淡:“东厂势大,又是那位的耳目爪牙,日后还是少些牵扯。” 沈蔓祯低声应:“奴婢知道了。” 将人送回房间,沈蔓祯心头掠过一丝诡异的念头——这人难不成是特意来给她撑腰的? 她很快摇了摇头,暗自按捺住这荒唐想法。 他如今不过是个被软禁的废太子,最该做的本就是藏拙避祸、明哲保身。 想来是怕她胡乱攀扯东厂,平白给他惹来祸端,才特意过来看看,顺便出言提醒。 一定是这样。 前日里阿百采买的食材已所剩不多,沈蔓祯索性叫上阿百上街采买。 刚一出沂王府邸,便感受到一股如芒在背的寒意,像是有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她。 她不动声色回头扫了一圈,街上行人来往,幡旗飘动,再有两名锦衣卫不远不近地跟着盯梢,并无其他可疑人影。 沈蔓祯压下心头疑虑,也只当是自己多想了,领着阿百径直去了买米的铺子。 米铺掌柜是个微胖的中年人,一见阿百便认了出来,他脸上堆着随和熟稔的笑。 目光一转,瞧出沈蔓祯才是拿主意的人,当即更加殷勤,上前一步笑道:“姑娘请看——这可是今年的新米,软糯清香,最是合口。” 沈蔓祯抓起一把细瞧米质,余光瞥见门外走进一个青衫男子。 掌柜刚要上前招呼,便被对方一记冷眼扫过。 掌柜心头一紧,心中猜测,这人只怕不是为了买米而来。 他看了看还在看米的沈蔓祯,又看了看那青衫男子,识趣地退到一旁。 青衫男子踱到沈蔓祯身侧,看似随意地搭话:“姑娘也来买米?” 沈蔓祯眉峰微蹙并不搭话,走到另外一边,去看麦粉。 那青衫男子竟也跟了过去,不依不饶:“姑娘是哪个府上的?主事之人怎能让两位弱质女流出来采买。” 沈蔓祯忍无可忍,微微侧脸斜睨那人:“女流之辈不尽是弱不禁风,就似男人中也有长舌多事之徒。” 男人脸色一僵,有些气恼道:“你这人好不讲理,不愿答话便罢了,何必出口伤人?” 沈蔓祯声线平淡,语气却冷:“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便敢过问我府中私事,现下我同你讲道理,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一句话回去,怼得那人面色铁青,开不了口。 他狠狠瞪了沈蔓祯一眼,甩袖离去。 在一旁看得心惊的阿百暗暗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小声询问:“阿万姐姐,你方才怎么那般不客气?” 沈蔓祯将米袋子上方标记的铭牌一一记下,微沉着声音道:“此人来路不明,没话找话,必有所图。” 阿百似懂非懂地点头,看向沈蔓祯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信服与敬佩。 两人不敢多留,匆匆买齐余下物件,大包小揽地往回赶。 半路经过一个豆花摊子,摊主热情地招呼,沈蔓祯看也未看,只想尽快回去。 却是不料身后跟着的锦衣卫被摊主叫住。 年纪小的锦衣卫名叫杜能,是个十几岁的年轻小伙,被勾得馋虫上来,低声怂恿身旁的人:“天哥,要不歇会儿,来一碗?” 年长的名唤宋明天,脸上带着些浅浅的胡茬,看着不太好打交道。 他沉着脸,在杜能头上敲了个爆栗:“吃吃吃!就知道吃!” 他朝着沈蔓祯阿百往前走的方向扬扬下巴,说:“等下人跟丢了,有你好果子吃!” 沈蔓祯听到他们的话,心中一动,当即折返回来。 她将大包小包往桌子上一堆,对着摊主朗声道:“来四碗豆花!” 宋明天上前一步,凛声道:“你耍什么花样!” 她能耍什么花样,她就是想缓和一下关系,方便日后进出行事。 她只当没看见这人脸上的戒备,拉开一条板凳推着阿百坐下来,又对两人笑道:“差爷一路辛苦,不过是碗豆花,略尽心意罢了。” 第7章 失踪 宋杜两人盯着沈蔓祯,柱子似的杵在那,脸上皆有戒备。 沈蔓祯干脆走过去,推着他们在另外一张桌子前坐下。 她道:“你们别这么死板行不行?日后我们出来采买的日子还多着,一直绷着你不难受,我看着都难受。” 杜能到底年轻,没那么多死规矩,顺势坐下扭头劝道:“哎呀天哥,你就坐下吧!咱们奉命盯梢,只要人不丢、不去见些乱七八糟的人,不就妥了?你何必摆出个死人脸。” 此刻摊主正好端着豆花上来,他放好豆花,在围兜上撩了撩手,对宋明天堆笑说:“官爷,您就尝尝我们家的豆花吧?嫩滑可口,又热乎,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到底不好伸手去打笑脸人,宋明天也只好梗着脖子坐下。 吃着豆花,沈蔓祯柔声道:“二位差爷看着面生,想来是刚调过吧?说句实在的,我家爷性子闷,平日里除了在府中看书,再无别的动静,我们也是日常采买随便走走,倒让二位跟着受累。” 宋明天闷声应道:“职责所在,无需多言。” 杜能嘴快,吸了一口豆花,含糊不清地接话:“可不是嘛,前几日刚接的差,天天守在府门外,连口热食都难碰,姑娘你倒实在。” 沈蔓祯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道:“瞧差爷说的,咱们都是混口饭吃,你们守着规矩办事,我们也懂分寸,断不会给二位添麻烦。再说了,往后常打交道,总不能一直这么生分。” 她拿起一勺豆花,轻轻吹了吹,又道:“眼下时局紧张,锦衣卫的日子想来也不舒畅,二位既来我们府前做事,多少也算个缘分。你们日后若是想喝口热汤、买些小东西,吩咐一声便是,举手之劳罢了。” “可不是嘛!”杜能又扒了一口豆花,附和道:“自从东厂得势,处处要压我们一头,按我说……” 宋明天手里的豆花碗重重磕在桌上,吓得杜能当即闭嘴。 他扫了一眼杜能,声音不辨喜怒道:“我们只按规矩办事,你们安分,咱们便相安无事。” 沈蔓祯只当没有觉察,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谁的日子都不好过,自然都要守着各自的规矩。” 杜能被警告,不再搭话,默默巴拉着碗里的豆花。 沈蔓祯陪着阿百慢慢吃着,偶尔说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活跃下气氛。 回去的时候,两人倒也不和来时那样生分,索性与沈蔓祯他们一道走。 宋明天还扯过沈蔓祯身上最重的一袋米挂在自己身上。 阿百到底怕生,她暗暗落后几步,跟在沈蔓祯身侧。 眼看再转两个街角便能看到沂王府的大门,阿百忽觉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下意识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等她再转回身,一直走在前面的沈蔓祯,竟不见了! 只有再往前几步还在兀自走着的宋、杜二人。 阿百心中霎时乱七八糟,可她不敢声张,只得闷头跟在宋、杜二人身后,心道,不叫这两人知道,再熬一会儿,进了府就好。 她的想法到底单纯,宋、杜二人没走几步,便觉出了不对劲。 回头一瞧,竟只有阿百一人。 宋明天脸色骤然一沉,大步上前拦住阿百,语气带着几分急恼:“人呢?跟你一块儿的那个,哪儿去了?” 方才从米铺出来时,沈蔓祯还与阿百走在一处,不过拐了个街角,怎得就只剩下阿百一人? 宋、杜两人前后左右扫了个遍,街面上行人往来,却连沈蔓祯的人影都没瞧见。 阿百本就紧张得要死,此刻被人喝问,吓得说话都结巴起来:“什……什么人?我、我不知道啊。” 杜能也快步赶上来,目光在阿百身后反复张望,见确实没有沈蔓祯的影子,压着声音追问道:“刚才还一块吃豆花了,你给我们说不知道,你当我们是傻子么?” 阿百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是阿万,可她哪里知道啊? 她刚才只是回了个头,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她本就嘴笨,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半句搪塞的话,更怕自己说多了露了破绽、反倒坏事。 更怕这二位扭头就去禀报上峰。 她急中生智,硬着头皮道:“阿万姐姐她……她走丢了!” 宋明天眉头猛地拧成一团,语气里霎时多了几分怒意:“走丢了?光天化日,说丢就丢?” 阿百慌忙点头,头垂得更低,声音越说越小:“街上人多又杂,我、我就低头理了理东西,一回头,她就不见了。阿万姐姐从来没来过这条街,不认路,这会儿肯定也慌得很……” 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前日里自己上街采买,路过茶摊时听人说了一嘴。 说是街上有拐带女子的人贩子,她脱口而出:“会不会……会不会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不等宋、杜二人反应,阿百先把自己说服了,她拽着宋明天的胳膊:“大哥!快救救阿万姐,一定是人贩子,我们快去找她!” 宋明天竟一时语塞,表情复杂地看着眼前吓白了小脸的人。 杜能见状,走到宋明天身边,附耳劝道:“天哥,那沈蔓祯看着不像个会暗中搞事的人。咱们说白了就是防着沂王府的人往外递消息、见不该见的人,可这大街上人来人往,耳目众多,她就算有心思,也不敢在这地方动手啊。” 宋明天沉着脸,没接话,这也正是他心中所想。 杜能瞥了一眼阿百,声音压得更低了:“再说了,万一她是真的在街上走散了,咱们这会儿就急匆匆回去禀报,上峰一准儿会治咱们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再说,你弟弟还在书院读书,全家上下指着你这份差事糊口,你难道甘心就这么丢了差事?”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得太绝,却字字戳中宋明天的难处。 见他神色松动,杜能趁热打铁:“依我说,咱们先在附近先找几圈,若是能找着,万事大吉,也省得回去挨罚。万一……万一真没找着,到时候咱们再去禀报上峰,该领的罚咱们认了,总比现在就去撞枪口强。” 宋明天沉默了良久,终是沉声开口:“若是一炷香之内还找不着,立刻回禀上峰,不得拖延。” 第8章 青衫男子 实际上,沈蔓祯清晰地看见了人群中快速朝她而来的两个人。 她本能地想动手,可一瞬间,她脑袋里冒出一个念头。 什么人敢在锦衣卫的手上拿人? 答案只有一个——东厂。 即便这个答案不一定是对的,可她依然很想知道,若真是东厂,为何要找上她这个小小的宫女。 她生生忍住了动手的念头,任人将她拉到一旁,桎梏住手脚,捂住嘴巴,戴上黑头套。 马车七拐八绕,耳边是车轮声、人语声、远处小贩的叫卖。 不多时便从马车上下来,由人轻推细引着进了一间茶楼。 手腕上的绳索被解开,脸上的黑头套也一把揭去。 沈蔓祯眯眼缓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站着的人——竟是米铺里那个青衫男子。 青衫男子此刻没了米铺里的轻浮,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直直盯着她。 “姑娘,又见面了。” 沈蔓祯没有接话,只静静回视。 “东厂办事,没吓着姑娘吧?”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姑娘方才在米铺里骂我‘长舌多事’,骂得挺好。” 沈蔓祯却是心头一凛——果然是东厂! 她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惶恐,屈膝行礼:“奴婢不知大人身份,出言无状,请大人恕罪。” “免了。”青衫男子摆摆手:“请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认错。” 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沂王府的日子不好过吧?” 沈蔓祯没接话,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他抬眼看她,沉声道:“咱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受上头吩咐,来帮帮你。” 沈蔓祯再次开口:“奴婢惶恐。” 青衫男子并不在乎沈蔓祯说了什么,兀自道:“银钱、消息、外头的走动,只要你想,这些咱家都能给。” 沈蔓祯垂眸道:“奴婢本分做事,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青衫男子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真的不懂么?” 他往椅子后面靠:“条件很简单——你替咱家盯着里头那位,有什么动静,递个话出来。” 沈蔓祯身体伏得更低了:“谢大人抬举,可奴婢只是粗使宫女,近不了爷的身,也听不到什么机密。” “那是你的事。”青衫男子的声音透出不容置疑:“咱家只要你答应——至于怎么做,你自己想办法。”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放在桌上。 “逢初一十五,你拿着这个去城东的锦绣布庄,找一个姓章的掌柜。要什么,或者递什么话,都可找他。” 沈蔓祯盯着那块木牌,没有伸手。 她继续道:“请大人高抬贵手。” 青衫男子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以为咱家在和你商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指了指。 沈蔓祯顺着看过去——街对面,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人。 “借着邓总管的名头就能吓破别人的胆儿,又将计就计非要来看看咱家是谁。” “你这样儿的,值得咱家走这一趟。” 她心头剧震,可算明了为什么东厂的人会盯上她。 她凛声道:“你想怎样?” “不怎样。”青衫男子关窗,回身坐下,“你接了木牌,她平安回去。你不接……咱家也不为难你,门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走。”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只是外头乱,你身边那个小丫头……亦或是,沂王府里的那位小爷……” 沈蔓祯盯着他,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理智。 但她死死压着,面上维持着所剩无多的平静:“奴婢从不怀疑东厂的本事,可我家爷即便废去太子之位,仍是天家血脉。何况,沂王府邸是在锦衣卫的眼下,大人就不怕叫旁人议论,东厂手太长了么?” 青衫男子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他缓步走到沈蔓祯跟前,俯身捏着她的下巴,迫她仰头看他。 “你——是在教咱家做事么?” 这一回,她从他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杀意。 沈蔓祯抿着纤薄的嘴唇,不敢言语。 “还是说……你觉得有锦衣卫在,咱家就不敢动你?” 她忽然意识到,东厂番子不是内务府的小太监,他们不讲道理,不需要顾忌‘旁人议论’,更不会将锦衣卫放在眼里。 她隐约猜到一个可能——如若自己不答应,或许,走不出这扇门。 几乎在对方爆发的临界点,沈蔓祯忽然伏身:“奴婢愿为大人效力!奴婢自幼便敬东厂诸位大人,能得大人任用,是奴婢的福气。” “往后但凭吩咐,奴婢必效犬马之劳!” 她明白此刻哭闹求饶已无用处,唯有让他觉得自己可用。 她语气恭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青衫男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直起身来,重新坐回椅中,语气嘲弄:“你心里头在想什么,咱家清楚得很。” “想告诉锦衣卫?还是想回去告诉那位小爷?” “别白费力气了。” “你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就回沂王府,看看咱家给你备的见面礼。” 沈蔓祯抬头,对上那双阴狠戏谑的眸子,心一阵阵下沉。 她自知多说无益,撑着地面快速起身,踉跄着朝门外奔去。 奔出茶楼大门,街上人声鼎沸,日头晒在身上微微发烫,她才感受到身上冷汗消退时带来的股股寒意。 正在寻人的阿百远远一眼便看见已经跑到街心的沈蔓祯,跌跌撞撞冲过来:“阿万姐姐!你、你上哪儿去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沈蔓祯来不及多说什么,举步便往沂王府的方向走。 阿百红着眼圈,却不敢多问,只得小跑着跟在她的身后。 杜能与宋明天很快找上来与她们会合,宋明天见着她一脸沉重,本不欲开口,可出于职责,还是拧眉问道:“怎么回事?” 沈蔓祯脚步未停,随口敷衍:“方才有人从背后捂住我的嘴,将我拖上马车,我报了宫中名号,对方许是怕惹麻烦,又将我丢下车来,自己跑了。” 宋明天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多言。 杜能挠了挠后脑勺,嘟囔道:“这年头,竟敢当街掳人,胆子也太大了!” “行了。”宋明天打断他:“已经出了很久了,先回去。” 几人一路无话,小跑着赶回沂王府。 第9章 见面礼 待到沈蔓祯与阿百进了府门,杜能才忍不住歪头,压低声音问宋明天:“天哥,你说她的话能信吗?真有掳了人又随随便便丢在街上的?” 宋明天没有接话,只淡淡道:“管那么多干什么,你赶紧回衙缴牌换班吧。” 杜能撇撇嘴,吊儿郎当地往衙署方向走去。 宋明天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才卸下脸上的淡然。 他当即折身,快步往方才寻到沈蔓祯的地方赶去。 而沈蔓祯刚一进府,便脚步匆匆,直奔明献寝居 越过外院的廊道,她看见两条灰色的人影利落地翻过院墙。 两人也察觉她,却不急于离开,只站在墙根处。 隔了几十步,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们的挑衅。 她一下子就想起茶楼里那个青衫男子的话。 这就是他的‘见面礼’? 那两人眼角却漾着冷笑的弧度,一前一后,径直进了明献的院落。 沈蔓祯不确定这两人具体想做什么,只能是拼了命地追过去。 她踏进院门,看见的就是两个刺客正缓步走向明献房间大门。 不待她做出反应,寝居大门猛地撞开,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明献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手拎着个有他半身高的花瓶,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攥着一把他从府里翻出来的锈刀。 走在前头的刺客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更没料到迎头砸来一个大花瓶,本能地侧身去躲。 哐当——瓷片四溅。 下一刻,明献从门后闪身而出,矮着身子直直刺向刺客腰腹。 下手快且狠。 刺客怔了一瞬才举剑去挡。 短刀磕在剑身上,震得锈刀上的铁粉四出飞洒。 两人过了几招,刺客的脸色渐渐变了。 这小孩不要命似的打法,竟逼得他们一时只有招架地份。 其中一个刺客剑锋一转,卸开明献的短刀,冷笑道:“小子,别害怕呀,我们不杀你,只是要你一条手臂!” 另一人没说话,只是剑势陡然凌厉。 两剑利刃出鞘,战局顷刻扭转。 明献左支右绌,不过几个来回,脚步已然大乱。 沈蔓祯这才反应过来,那青衫男子口中的‘见面礼’竟是明献的手臂! 这当口,卸了手臂还能活? 思及此处,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有了动作。 抬脚踢飞脚边的旧花盆,挟着风声砸在后侧刺客的后脑,砰的一声,花盆应声碎裂。 两人同时回头。 沈蔓祯已经冲到明献身边,拽着他就往外狂奔。 “追!” 身后一声短促的呼喝。 沈蔓祯头也不回,拽着明献在廊道里狂奔,边跑边继续高呼:“来人啊!有刺客!” 可身后脚步声夹杂着衣袂破风之声,急速逼近。 “这边!”沈蔓祯一把将他推进左侧一道月洞门,自己故意慢了半步,抄起墙边一只旧陶瓶朝身后砸去。 碎裂声在窄巷里炸开,追来的刺客不得不侧身躲避。 沈蔓祯趁机捞起墙角一把铁锹,回身迎上。 可她这点近身格挡的本事哪里是刀剑杀手的对手。 只一个照面,铁锹便被劈成两半,虎口震得发麻,她踉跄着倒退两步,撞上身后的人。 扭头一看,竟是去而复返的明献。 少年人眼中没有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 他也不分辩,举着锈刀直直迎上已经再度攻来的刺客。 沈蔓祯咬着牙,拎着半截铁锹闪身迎上。 这一回她弃了章法,用尽全力朝那刺客的肩膀砸去——半截铁锹带着破风之势,生生锤碎了他的肩胛骨。 刺客的剑应声落地。 沈蔓祯顺势抓住那人的手臂,膝盖猛地上顶,磕在他的腹部。 这人吃痛闷哼,还不待她将人丢出去,另一人的刀已劈到面前。 明献的短刀从旁刺出,逼退了那一刀。 两人竟勉强架住了两个刺客。 只是沈蔓祯救明献时强截攻势,左肩硬生生受了一剑,衣料瞬间被大片殷红浸透。 也就在这时,廊道另一头,举着扫把锄头的王利、阿百呼啦啦地冲了过来。 再往后几步,就是闻声赶来的锦衣卫。 两个锦衣卫瞧见眼前阵势也吓得不轻,对视一眼,飞身而来。 绣春刀出鞘,寒光交错,两个刺客被攻得步步后退。 眼见再多纠缠已然无益,两人边打边退,退至墙根处,足尖一点,翻身越过高墙,转瞬便消失在幽深巷弄之中。 “追!”明献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两个锦衣卫已然纵身翻墙,急急追去。 沈蔓祯下意识地也朝那边迈出一步,左肩骤然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脚步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阿百吓得丢掉手里的家伙事,一个箭步冲上去想要去扶,却见她满身是血,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最后只白着脸,颤声喊了句:“阿万姑姑!” 明献脸色也不好看,方才大病初愈,那场厮杀几乎耗尽他的力气,此刻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站着。 他目光扫过沈蔓祯左肩上成片殷红,沉声吩咐:“阿百,去买治疗外伤的药。” 阿百颤声应着,不敢耽搁半分,快步往外跑。 明献缓步走到沈蔓祯身侧,轻声问道:“你还能走么?” 沈蔓祯脸色有些发白,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嘴角却还挂着笑,轻轻点了一下头。 “能。” 她咬了咬牙,自己迈步往前走。 才走出几步,脚下便像踩了棉花似的,整个人两眼一黑,软软往前栽去。 另一边,宋明天已折回发现沈蔓祯的街心位置,他站定环顾。 四周铺面林立,最惹眼的,便是身侧不远处那间茶楼。 他快步进门查看,屋内三两个茶客围坐,掌柜在柜台后面埋头打着算盘,平静如斯,毫无异样。 青衫男子负手从楼梯上下来,与他错身而过。 宋明天总觉得那青衫男子莫名眼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盯着他大步出门的背影,眉头越拧越紧。 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追上去盘问,就在此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窗之声! 宋明天几个大步冲上楼梯,也正是此时,一道灰色人影从包房出来,瞧见宋明天,转身冲向走廊尽头的小窗。 “站住!”宋明天低喝一声,几步抢上前去,伸手便要扣住那人肩头。 第10章 东厂番子 那人头也未回,反手一肘直撞宋明天心口,招式又快又狠,竟是不避要害的歹毒路数。 宋明天心惊,侧身避开,五指如爪扣向那人后颈。 那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矮身一旋,袖中滑出一柄短刀,反手就朝他咽喉划去。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上交手,拳脚相撞,沉闷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茶楼里回荡。 宋明天越打越心惊。 此人功夫路数阴狠刁钻,招招取人性命,分明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杀手。 缠斗数招,宋明天抓住一个破绽,一掌拍开那人格挡的手臂,顺势扯下了对方面上的灰巾。 那是一张瘦削苍白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却缓缓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卑贱厮役,也敢拦咱家的路!” 话音落下,他腰间忽然传来一阵“哗啦”脆响,一条乌黑锃亮的粗筋锁链已抖落开来。 宋明天心头一惊,那竟是东厂番子的随身兵器! 那人抖着锁链挟着劲风横扫过来,宋明天急忙后仰,堪堪避过,脸颊却被链尾带起的风刮得生疼。 不等他站稳,锁链又像长了眼似地折返,缠向他颈项。 宋明天连连后退,抄起廊边一把木椅格挡:“咔嚓”一声,木椅被锁链绞得粉碎。 此人功夫远在他之上,片刻功夫,他被逼得节节败退,全无还手之力! 那人脸上带着骇人的狞笑,锁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绷直如铁杵,直直朝宋明天面门撞来! 这一下若是撞实了,少说也能在脑门上开个洞!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影从楼梯口猛地撞了过来。 那人力道极大,撞得东厂番子身子一歪,锁链失了准头,“轰”的一声砸碎了身后那扇木质门板,木屑纷飞。 “好啊天哥!”杜能的声音懒洋洋落入耳中,他回头看宋明天,眼神亮得惊人:“你竟想自己独揽功劳——不够意思吧?” 宋明天还没来得及说话,杜能已经欺身而上,一掌拍向那番子的后心。 那番子方才应付宋明天尚有余力,此刻却觉出不对。 这少年招式凌厉刁钻,与宋明天的沉稳路数截然不同,只他一人,便将方才的局面扭了过来! 几息之间,那番子肩头便被杜能一掌拍碎,不见鲜血,却废了他的整条胳膊! “抓活的。”宋明天沉声道。 杜能咧嘴一笑,伸手便要去擒那番子的脖颈。 那番子忽然咬紧牙关,左手猛地一扬,三枚寒星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取宋明天三处要害! “天哥!” 杜能脸色骤变,顾不得擒人,翻身扑去,一掌拍飞两枚,第三枚擦着宋明天的耳廓飞过,钉入身后的墙壁,嗡嗡震颤。 便是这一回身的功夫,那番子已拼尽最后力气,猛地撞向走廊尽头的窗棂。 木窗碎裂,那道人影裹挟着碎木残片,从二楼直坠下去。 等宋明天与杜能赶到窗边,街上只剩下几个惊惶躲闪的行人,那番子早已消失在小巷深处。 杜能趴在窗沿上往下看了两眼,啧了一声:“跑得倒快。” 他回头看向宋明天,脸上的嬉笑淡了几分:“天哥,那是东厂的人吧?” 宋明天回身看了一圈周围,又拉开那道已然碎裂的门。 门内寻常茶座,什么都没有。 半晌,他才开口:“回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杜能揉着方才撞疼的肩膀,龇牙咧嘴道:“她一个宫女,怎会招惹上东厂的人……” 宋明天没有接话,沉着脸往快步往衙署的方向走去。 锦衣卫百户衙署内,毛元正歪在椅子上喝酒,见两人进来,肥脸笑眯了眼:“哟,回来了?沂王府那位小爷还安分吧?” 宋明天抱拳行礼,将茶楼发现东厂番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毛元听完,啜酒的动作一顿,不由放下酒杯,坐直身子。 “你是说,东厂的人在你们眼皮底下截了人,还跟你们动了手?” “是。”宋明天垂首,“属下怀疑,此事与沂王府——” “跟你有什么关系?”毛元打断他,语气不重,却让宋明天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大人——” “宋明天。”毛元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手指戳着他的肩膀,逼得他直往后退,“你也不看看眼下什么境况,那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你想给老子找麻烦?” 宋明天抿紧了唇。 杜能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人家都骑到我们头上来了,我们就——” “闭嘴!”毛元一记眼刀扫过去,“你们俩听好了,沂王府的事,看见的当没看见,听见的当没听见。上面问什么,答什么。上面不问——” 他拍着宋明天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就别多嘴。” 宋明天沉默片刻,抱拳道:“属下……明白了。” 从衙署出来,杜能憋了一肚子气,愤愤道:“什么叫‘少管闲事’?人家踩到咱们脸上来了,你就不觉得憋屈吗?” 憋屈? 那又怎样……时下局势乱七八糟,上头不肯出头,下头只能当憋气王八。 见宋明天抿唇不语,杜能气愤道:“算了算了,我不管了!我走了!” 说完,也不管宋明天,自个儿憋着气往街道方向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宋明天重重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沈蔓祯已被送回她那间小小耳房。 人往小榻上一放,左肩的伤口又渗出新的血来,本就殷红一片的衣料颜色霎时显出触目惊心的暗色。 明献站在榻前,盯着那片血色眉头拧成一团。 田全在门口探头探脑,瞧着明献的脸色,小心开口:“爷,奴才从前在御药房当值,那些个外伤包扎的法子,奴才略知……” 明献倏然回头,目光冷厉地扫过田全,满心厌弃。 可他忍着恶心开口:“说来听听。” 田全得了这话,立刻小心地将如何轻创、上药、包扎细细说了一遍。 末了,还补充一句:“伤口须得用盐水洗净,不然恐生脓毒,危及性命。” 明献听完,沉默片刻,转头吩咐王利去备东西。 王利动作利索,不多时便将盐水、干净的棉帕等物齐齐的备了来。 他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看了一眼昏迷着的沈蔓祯,小心翼翼的开口问询:“爷,让奴才给她包扎吧。” 明献往旁侧让了让,算是应允。 他上前一步,弯腰去解沈蔓祯的衣领。 那伤在肩上,不褪去外衫根本无从下手。 指头堪堪碰到衣领边缘,“啪”的一声脆响,明献一巴掌将他的手拍开。 王利吃痛,缩回手来,满脸错愕。 明献低垂的眸子里隐约摄了寒光,他沉声道:“你做什么?” 王利一脸无辜:“爷,包扎伤口,总要解开衣裳……” 第11章 真是点儿背啊 “不必!”明献冷声打断他:“出去。” 王利愣了愣,不明白明献所谓何意,可也不敢违逆,起身退到一旁。 明献回头,正巧瞧见田全脸上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讪讪的微妙神情。 心中本就郁闷,此刻更是腾起一股无名火。 “都滚出去!” 声音不大,语调里的愠怒却很分明。 王、田二人哪敢多留,赶忙躬身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声响,霎时安静下来的耳房,静得只能听见榻上之人微弱的呼吸声。 明献站在原地,垂眸看着榻上昏迷的人。 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去看她的脸。 没有他在东宫时跟前伺候的那些人那般温婉和顺,也不似父皇后宫那些女人美得各有千秋。 是那种让人心中舒畅的清丽素净。 只是此刻,她的脸苍白如纸,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看着,没来由地觉得心口发闷。 明献挽起袖口,从托盘中取过已浸过盐水的棉帕,悬在伤口上方,比比划划,却下不去手。 往日里别说动手照料人,便是穿衣束发,都有宫女在跟前细细伺候,如今竟要他亲手给一个宫女处理渗血的伤口。 他不由得闭了闭眼。 想起前几日里,他高烧不退,沈蔓祯衣不解带靠在他床榻前打盹的模样。 行吧…… 棉帕终于落下去。 只是还没碰到伤口,盐水吧嗒—— 两大滴落在她的伤口上。 肩头顿时被一道猛烈的刺痛击中,痛得昏迷中的人忽然“嘶”了一声,眉头猛地皱紧。 明献本就紧张,被她突如其来的痛苦表情吓得心头狠狠一跳,手中的棉帕直接从手里滑脱,整个砸在了沈蔓祯的伤口上。 “呃——” 沈蔓祯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原本混沌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拧紧眉头,艰难睁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渐渐聚焦的目光四处游荡,最后落在明献身上。 她看见他坐在自己榻边,袖子挽到手肘,手边放着一盆盐水、几块棉帕……看见他脸上竟是罕见的心虚。 沈蔓祯肩头还是撕心裂肺的疼,她瞥见明献那双不知往哪放的手,木着脑袋,说了一句:“麻烦爷把棉帕拿开。” 简直要疼死了! 明献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拿走棉帕。 只是这小孩着实毛躁,棉帕拿走也就罢,他像是拿了什么毒物猛地丢进旁边的水盆。 丢得水盆里的盐水炸开,飞溅得到处都是,还有几点落在她脸上。 沈蔓祯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反正没因感染而死,也会被明献折磨死。 “奴婢——”她声音沙哑,撑着胳膊就要起身:“爷,您……您还是让阿百来吧……” 明献没理她,一只手摁在她的肩头,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决地将她摁回了榻上。 明献冷着一张脸,声音也冷,仿佛方才那个心慌手抖的人根本不是他:“躺回去。” “可是爷——” 明献垂下眼,没有看她:“你为救我才受伤,我连这点恻隐之心都没有,岂不枉费你一片忠仆之心?” 他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他是主子,照护忠仆,不算什么大事。 他是这样想的,便也这样说与沈蔓祯听。 沈蔓祯内心绝望——可是大哥,我真的很疼啊!!! 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到了嘴边拒绝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一个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小孩,何曾做过这样的事。 无论何种原因,他的确做了。 她想,她该鼓励他。 只是伤口着实疼得厉害,方才那一下更是雪上加霜,整条胳膊都像被人卸下来又重新装上似的。 “阿百呢?”她哑声问着,生硬地扯开话题,心想,即便他再动手,自己也得让伤口再休息会儿。 “出去买药了。”明献简短地答,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伤口上,似乎在研究该从哪里下手。 “那……”沈蔓祯斟酌着开口,声音虚弱却坦然,“爷记得先拧干帕子。” 明献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了帕子,也很仔细地拧干了水。 不多时,阿百便抱着药包匆匆跑了回来。 她掀开耳房的帘子,刚要迈步进来,却是一眼瞧见明献正坐在榻边,帮沈蔓祯清理伤口。 阿百顿时怔住,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明献回头瞧见阿百,冷声道:“进来。” 阿百这才缩着脖子挪进去,眼睛却不敢往榻上瞧,只盯着自己脚尖。 “你来给她上药。”明献起身,将位置让给她,深深看了一眼沈蔓祯,退出耳房。 阿百小心接过棉帕,在榻边坐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沈蔓祯肩上的伤口。 虽已清理过一遍,可那么长一道血红的口子,瞧着仍是触目惊心。 她眼圈霎时红了,手也跟着抖起来,攥着棉帕的手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沈蔓祯疼得浑身发软,却还得挤出笑来安慰她:“你再不给我上药,我的伤口都要好了。” 阿百听了这话,非但没笑,反而哭得更凶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姑姑惯会哄我!这么大的伤口哪那么容易好!” 她吸了吸鼻子,大着胆子去清理伤口边缘,嘴里絮叨着:“奴婢在浣衣局当值那会儿,见过一个犯了事儿的姑姑,只是挨了一顿打,还是伤在屁股上那种肉多的地方,没多久就被送去安乐堂了……后来再没见着人。” “人家那是伤得重也没有药,再说了,我还得你细细照料……” 沈蔓祯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阿百说话,脑袋里却是循着原身的记忆翻到了“安乐堂”。 那是安置老弱病重宫人的地方,进去的人,结局大抵都是一卷破席子卷了丢去乱葬岗。 她的肩伤并没伤到骨头,无非是皮肉之苦,多养几日罢了。 这年头没有破伤风的说法,阿百也买回了金疮药,伤口还用盐水清过。 她总不会点儿背到这点伤都好不了吧。 阿百替她上完药,又用白叠布仔仔细细地包扎好,这才抹着眼泪去煎药。 沈蔓祯躺在榻上,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迷迷糊糊间听见不远处传来的煎药咕嘟声,倒也觉得踏实。 药煎好,阿百端着碗回来,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那药汁苦得她直皱眉,可到底还是强撑着喝完,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四下静得只剩烛火轻爆之声。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寒气。 她想蜷缩起来,可肩上的伤疼得她动都不敢动,只能咬着牙硬抗。 恍惚间,她听见阿百在说话,声音又急又慌,可就是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沈蔓祯迷迷糊糊地听着,心里头缓缓卧了个大槽。 这该不会是伤口发炎了吧? 第12章 生机 翌日清晨,阿百本是想来叫沈蔓祯吃第二回药,也想问问,伤口还疼不疼。 谁知她碰到沈蔓祯的手,那片滚烫吓了她一跳! “姑姑?姑姑!”她连唤了两声,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阿百慌慌张张跑出去,在廊道里撞见王利,声音都变了调:“姑姑她、她好像发热了!” 王利皱了皱眉,快步进屋查看。 见沈蔓祯的脸上已经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压着声音道:“先别惊动爷。再上一次药,吃的药给她灌进去,看看情形再说。” 阿百六神无主,只能依言照做。 黑乎乎的药汁子,阿百一勺一勺地往她口中送,又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 挨到中午,沈蔓祯身上的热度还是半点没退。 阿百小心翼翼地拆开棉布给她换药,伤口边缘已经红肿,皮肉隐约有了翻卷之势。 便是她什么都不懂,也看得出这伤口不对劲了。 “我得去告诉爷。”阿百简单包扎后起身往外走。 田全不知什么时候堵在了门口,斜靠着门框,阴阳怪气地道:“急什么?爷前几日才病过,身子还没好全,你拿这点小事去惊动他,是想让爷也跟着操心?” “可是姑姑她——” “发热又不是什么大事,再等等看就是了。”田全摆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田全心里冷笑,心说,这贱蹄子要是就这样死了才好。 阿百没理田全,只觉得阿万这样烧下去不成,绕过田全就往外跑。 田全脸色一沉,正要追上去,身后传来王利的声音:“你够了。” 田全回头,见王利站在耳房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 他着冷脸:“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王利走到他跟前,声音压得极低,“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打什么算盘。阿万姑姑要是真出了事,你以为你能落着好?” 田全一声冷笑:“你倒是被她收买得彻底。” 王利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只想要过安生日子,我警告你,别搞事情。” 田全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狠狠地盯着王利,没再说话。 明献来得很快,两人刚说完话,人已经到了门口。 他在榻边站定,伸手探了探沈蔓祯的额头,只觉滚烫灼手。 再看她肩上伤口,竟是比昨日刚伤着的时候还要触目惊心,就连她往日纤薄水润的唇,也已干裂起皮。 他直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这么烧下去不是办法,他须得去找锦衣卫让他们找大夫进来! 王利猜到他心中所想,不由心头一跳,几步抢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爷!” 明献脚步未停。 王利膝行两步,拦住去路,声音发紧:“爷,您不能去!前日里您病着,阿万姑姑去拍门请人,那些人尚不理睬,如今只是阿万……” 明献低头看他,眸子里寒光凛凛:“让开。” 王利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闷响:“再说昨日,那俩刺客都杀进府来,如今却是跑得干干净净,锦衣卫追出去连个影儿都没见着——是他们追不上吗?是他们不想追!” 明献抿紧了唇,他何尝不知道锦衣卫不过审时度势,瞧见他式微,不想多管闲事! 王利见他没动,又道:“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此去见不到锦衣卫里头管事的人,得罪了那俩门神,往后怕是咱们出门买菜买米都难!” “够了。”明献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知道王利说的都是实话。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恨。 恨锦衣卫甘为人下,恨自己无权无势,恨到如今连找个大夫都要看人脸色。 他侧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沈蔓祯。 和昨日简直判若两人。 如果他什么都不能做,那他还算什么主子? 犹疑不定之际,阿百忽从旁边疾步走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王利身旁,朝明献磕头道:“爷,奴婢……奴婢可以找人。” 明献也是病急乱投医,忙道:“还不快去!” 待得阿百爬起来跑远,他才想起,这阿百的性子,能找回什么人来? 明献目光幽幽转回,落在王利身上。 “你守在这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若叫旁人靠近半步,你便自行回宫去。” 从废太子府上退回去,他还有活路? 明献没将话挑明,王利却是背后蒙起一层冷汗,见他转身离去,想开口再劝的心思也烟消云散。 他垂首应是,再一抬头,却见明献是走向寝殿的方向。 心里暗送一口长气,说不清是因明献没去找锦衣卫,还是因他方才周身那股子令人胆颤的威压…… 明献快步回到寝殿,反手掩上房门。 他摊开早先寻到的旧纸,用炭块匆匆写下一行小字。 炭头难写,勉强也能辨认。 他将纸条折成细条,捏在手中,推开寝殿后窗,确认四下无人,才翻身而出。 寝后无人打理,尽是荒草。 他站在荒草丛中,从袖中摸出一枚瓷哨。 那哨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轻轻一吹,并无声响。 或者说,没有人耳可辨的声音。 片刻之后,一只双眼赤红的黑鸟破空而来,在墙头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落在他的手臂上。 明献将纸条塞进鸟腿上的小竹筒里,轻喝一声:“去。” 黑鸟振翅,转眼没入午后的天光里。 他望了一眼那方向,转身折返。 此时的阿百却如那日里的沈蔓祯一样,被堵在角门内里出不去。 她用力拍了两下门板:“差爷!我要出去!” 门外传来懒懒的声音:“昨日已经采买过了,不允出门,回去吧。” 阿百下意识就想说,府上有人病了,要出去请大夫抓药……可想起前几日爷病成那样,这些人都不肯通融,又遑论她的阿万姑姑。 “差爷,我有急事!求您通融一次!”她拍着门,声音里带了哭腔。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再吵把你扣起来!” 阿百急得直跺脚,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忙道:“差爷,我不是采买,是去找人!找宋大哥,宋明天!他、他……我和他相熟!” 第13章 小覃大夫 角门外的两个锦衣卫听到阿百的话,有霎时的安静。 随即一阵大笑:“哈哈哈!你与天哥相熟?你咋不说与我们指挥使相熟呢!” 另一个也笑着附和:“小丫头,攀交情不是你这么攀的,赶紧回去吧!” 阿百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肯走。 “我真是去找宋大哥的!你们让我出去……” 正僵持着,一道声音从外头传来:“吵什么!闹什么!” 两个锦衣卫顿时敛了脸上笑意,拱手道:“天哥,里头小丫头拿您攀交情呢!” 宋明天从衙署那边来,本就一肚子不爽快,此刻脸色更是难看。 他睨着眼前两人:“是吗?我刚才听到的是,你们与指挥使大人相熟?” 两人脸色大变,连忙摆手赔笑:“天哥说笑——” “既与指挥使大人相熟,我怎好让你们在这里做守门看人这样的小事?” 宋明天打断他们,语气没有喜怒,“要不还是请你们来给我当上峰吧?” 两人都要跪了:“天哥对不起!我们这就给她开门!” 宋明天也不多言,冷眼看着两人手忙脚乱地卸了门闩。 角门打开,阿百跌跌撞撞冲出来,泪痕还挂在脸上,看见宋明天就要往下跪。 宋明天一把拽住她胳膊:“走。” 两人七拐八绕,一直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四周无人。 宋明天这才再次开口:“你找我?” 阿百眼圈一热,直直跪了下去。 宋明天一愣,忙伸手去拉。 阿百却是推开他的手,哽咽道:“我不是故意要和您攀交情,我实在是……实在是……我求您,救救我家姑姑!” 宋明天今日在别处当值,本不该往沂王府来。 实在是昨日里杜能那番话,扰得他心绪不宁。 他不过是锦衣卫中最微末的一员,即便如今东厂处处压制,锦衣卫步履维艰,他又能做得了什么? 他知道昨日里沂王府进了刺客的事,也知毛元不打算继续追查。 眼下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人,他心里忽然有一股难言的热气在往上蒸腾。 几番思量,他扶起阿百,说:“我本不该插手你们的事情,只是实在不忍心你一片诚心落空,寻常医馆不敢接沂王府的病人,我带你去找人。” 宋明天带着阿百七拐八绕,在一处小院前停下。 可院门紧闭,连敲了好下,内里全无应声。 阿百急得直跺脚,宋明天眉头也越拧越紧。 他又敲了一遍,仍是死寂。 “宋大哥……”阿百紧张地望着他。 宋明天咬了咬牙,正要转身离开,院门忽然开了条缝。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着哈欠探出头来。 “找我大哥?他出诊了,明日才回。” 宋明天脸色一沉,拽着阿百就走。 “等等。”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你们怎不问问我会不会医?” 宋明天本不想理会,可碍于这小姑娘是自己好友胞妹,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覃小姐莫要玩笑,我寻令兄,事关生死。” 小姑娘倚在门框上,随手捞着额前凌乱的碎发,两眼发光:“生死大事?那更应该找我呀,我前几日还去给东街成衣铺子的掌柜接过断骨呢!街尾老周的痨病他们治了半年都没好利索,我三副药下去便叫他大好。” “你只管去打听,我医术几时输过我哥?” 她口中之事皆是街坊邻里间有据可查的,做不得半分假。 宋明天心中动摇,可看着不过总角年岁的小丫头,又实在放不下心。 旁边的阿百却是听得明了,她急得直扯他袖子:“宋大哥!姑姑她等不了了!” 宋明天牙关一咬:“走。” 小姑娘转身回去拎了个药箱出来,比她还大一圈,往肩上一挎,利落地锁上门。 “带路。” 宋明天带着阿百和小姑娘快步赶到沂王府外,远远便停下脚步。 “你从角门进去。”他对阿百低声吩咐。 阿百自知怎么回事,转头匆匆离开。 还想和小姑娘说自己带他从后侧无人的地方翻围墙。 小姑娘竟不多言,自己折身往前走。 宋明天怕府内的人等的焦急,便没多想,只当她也是去找背人的地方。 谁知那小姑娘走了一阵,在一处墙角停下,一矮身,人不见了。 他仔细一看,才发现,那里竟有一处荒草遮拦的狗洞。 宋明天心中怪异无比,不由蹙眉。 可也来不及多想什么,正要翻墙跟进去,那颗小脑袋又从洞里探了出来。 “你就不要进来了,等会儿惹祸上身。” 话音落下,人又缩了回去,只剩荒草微微晃动。 宋明天站在墙外,沉默了半晌,终是没动。 已然进府的阿百已经绕到后院来接人,原以为人要从墙头上来,却被墙角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 她连忙上前接应,引着人往耳房走。 耳房里,王利还守在门口,见阿百带回来个半大小丫头,顿时蹙眉:“这就是你请回来的大夫?” “别挡路!”小姑娘推开他,直接迈步进门。 榻上,沈蔓祯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小姑娘放下药箱,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揭开肩上的棉布的一角,看了一眼伤口。 红肿的边缘已经开始发暗。 她俏丽的小脸已端上严肃,她沉声问:“谁清的创?” “爷……是我们爷亲手清的。”阿百小声答。 “用盐水?” “是。” 正言语间,门帘被人掀开。 明献迈步进来,一眼瞧见榻前多了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脸色难看:“你是谁?为何在此?” 阿百吓得一哆嗦,扑通跪倒在地:“爷,奴婢去找了昨日里与我们一起采买的锦衣卫大人,求他请了人来……她虽年纪小,可医术极好,请您相信奴婢!” 她嘴上说着,心里却直打鼓。 可眼下别无他法,唯有将希望寄托在这个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没有回头,只低头翻自己的药箱,手上麻利地准备着要用的东西。 她道:“幸得你们懂些医理,若是随便拿些不干不净的东西糊上去,这会儿人已经没了。” 明献抿了抿唇,没再言语,只站在旁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小姑娘头也不抬地吩咐阿百:“去找些白叠布,用开水煮过,晾干了拿来。” 阿百连忙爬起来往外跑。 她最后取了一卷银针出来,从中挑出最细的一根,直接要往沈蔓祯的人中上扎。 明献吓得心头一紧,忙抬手去拦:“你做什么?” 第14章 冷经 小姑娘无语道:“我现在要给她施针使她清醒,怎的?你会治啊?” 她将银针往前递了递:“你会你来?” 明献讪讪收手,冷哼一声,干脆转过身去。 小姑娘几针落下,榻上混沌许久的沈蔓祯只觉脑中一阵清明,耳边渐渐能听清人声,却仍是睁不开眼。 不多时,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压在眼皮上的沉重感终于散去。 只是脑袋还是发沉,她试着睁开眼睛。 入眼便见一个乱七八糟的小姑娘,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小姑娘咧嘴一笑,漏出两颗小虎牙:“你醒了!” “你是……” 沈蔓祯开口想问,却只吐出极微弱的两个字。 小姑娘便道:“我是大夫,你叫我小覃就成。” “先别说话,等我处理好你的伤口,喂你服下药,安稳睡一觉再说。”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沈蔓祯总觉得眼前小姑娘看自己的眼神格外亮。 亮得她心里发毛。 出于礼貌,她艰难点头,还微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感激笑意。 小覃道:“莫要怪我将你扎醒,因昏着清创很是凶险,一惊一厥便可能去了。” “你醒着,我能瞧见你的气息也才好下手。” 言语间,她已经解开她的衣领。 这会她看见了伤口的全貌。 仔细覆在伤口上的棉布被血水浸透,黏在皮肉上。 她小心翼翼地揭下来,才发现内里已经开始发暗,皮肉翻卷处隐约渗出脓液。 她也不嫌弃,凑近闻了闻。 “只是腥臭,没有腐臭,不难治。” 说罢,她将备好的小银刀,在烛火上烤了烤,又将那枚铜钱塞进沈蔓祯齿间。 “我要给你清创,会疼。咬着这个,别咬到舌头。” 沈蔓祯肩膀上很疼,脑子里却在胡思乱想。 她将那枚铜钱从舌尖卷到后槽齿,心道,古人用这法子好是好,但真的没有人不小心吞下吗? 银色小刀落在伤口边缘的发腐的肉上。 刀尖触及腐肉的瞬间,沈蔓祯的身体猛地一颤,眉头死死拧紧,牙齿咬得铜钱上咯吱作响。 疼,撕心裂肺的疼。 她脑子里还在乱想,也不知道牙会不会崩。 “疼就对了,说明你还活着。”小覃声音平静锋利。 站在那里的明献倏地回头,瞧见榻上沈蔓祯漏了半边肩膀,吓得又回过头去。 刀尖刮过腐肉,每一刀都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 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指甲抠进掌心,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索性吐了嘴里的铜钱,心里默念:冷……冷……我的手很冷…… 我的肩膀很冷……冷到没有知觉……冷到感觉不到疼…… 这是她在大学里学过的自我催眠中的一个叫做冷感交替的法子。 她从来没用过,没想到第一次用,是在这个鬼地方,还是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刮肉的时候。 疼。 还是很疼。 她双眼瞪得溜圆盯着房顶横梁,加重了默念的力道。 冷……冷……冷到麻木。 冷到没有任何感觉。 肩膀不是我的。 伤口不是我的。 小覃一刀一刀地刮,腐肉被一片片剔下,她的心头也一点点松开。 沈蔓祯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肩膀始终没有躲闪,她甚至真的感觉不到疼了。 只有无尽的寒冷,让她身体本能地发抖。 伤口渐渐露出新鲜的红色,小覃终于停手。 她看了沈蔓祯一眼。 这人的脸色白得像纸,浑身被冷汗浸透,但始终没有挣扎,没有乱动。 “倒是能忍。”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将药粉细细撒在伤口上,又用阿百刚送来的白叠布重新包扎好。 小覃歪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凑近了些:“你方才嘴里一直嘀嘀咕咕的,念什么呢?” 沈蔓祯愣了一下。 竟发出声音了吗? 她扯了扯干裂的嘴唇,哑声胡诌:“……念经。” “什么经?” “冷经。” 小覃眨了眨眼,眸子里满是想到什么的惊喜。 但她没说。 她迅速将药箱收拾利索,转头看向阿百:“夜里警醒些,烧了就拿温水擦身,我留个方子,抓回来的药两个时辰喂一回。” 阿百连连点头。 小覃站起身,拎起药箱往肩上一挎,对明献道:“明日我再来!” 阿百送小覃出去,明献几步走到沈蔓祯的榻前。 沈蔓祯见他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她心中暗暗叹气,出言安慰:“感觉好多了。” 明献撤回自己的眼神,冷声道:“你赶紧好起来,他们做的东西实在难以下咽。” 也是沈蔓祯此刻没力气起不来,否则非要给他个爆栗子,然后问他能不能好好说话。 她闭上眼睛,道:“夜深了,爷早些回去歇息。” 她等了片刻,没听见脚步声。 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隐约觉得榻边那个人还在。 也不知是不是药物的作用,不消片刻,她便沉沉睡去。 此时,一个黑衣劲装男子还等在明献寝居里头。 见他进来,抱拳行礼:“爷,属下现在过去?” 明献在书案后坐下,声音淡淡的:“不用了。” 那人点头,也不多问,转身要走。 “等等。”明献叫住他,“父皇有线索了吗?” 那人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明献眸色暗了几分,垂眸道:“继续找。” 那人应了声“是”,闪身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小覃的医术当真厉害。 翌日清晨,沈蔓祯的伤口痛感就退去许多,人也不再发热。 阿百端了温水来,替沈蔓祯擦了额上的冷汗,又喂她吃了小半碗粥。 阿百收拾完碗筷退出去不久,门帘被人轻轻掀开。 明献拉了一把小杌坐在她榻前:“那日多谢你,若不是你,我怕是要断去一臂。” 沈蔓祯倏然想起那俩刺客的由来,她强撑着坐起来。 定了定神,开门见山:“我知那两人的来头。” 她拿出一直揣在身上的那只小木牌递给明献,又将在街上遇到青衫男子,而后那人要挟她的始末说了一遍。 听得明献的脸色寸寸下沉,到得最后他竟坐不住,唰的站起来。 沈蔓祯摸不透明献心中所想,却还是轻声道出了自己的判断。 “此番是奴婢连累了爷。” “只是依奴婢看,东厂此番动手,并无取您性命的意思。” 明献唇角勾起一抹冷峭:“以我为饵,一网打尽仍心系父皇的旧臣,这般斩草除根的买卖,实属好谋算。” 沈蔓祯轻声问道:“那依您之见,眼下我们该当如何?” 明献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开口:“你不是已经有打算了?” 沈蔓祯即便坐在床上,也还是直了直身子,微微躬身,全了礼数才再次开口:“奴婢想……将计就计,解您之困。” 明献眸子倏的一亮,竟与他想到了一起。 他不作分辩,只叫她不要再多想其他,先养好了伤再说。 第15章 能识会写善丹青? 不多时,阿百进来给她换药,明献自觉离开。 阿百揭开棉布露出伤口,凑近一瞧,顿生欢喜:“红肿都退下去了,比昨日好了不知多少。” 沈蔓祯看不到自己的伤口,只觉得痛感确实比昨日轻了不少。 “小覃大夫的医术真厉害。” 阿百一边上药一边絮叨:“才一夜就见效了,比咱们宫里那些老太医还强呢。” 沈蔓祯由着她摆弄,淡笑着夸她:“是你请来的人,我伤见好,你算头功。” 阿百顿时红了脸,不好意思道:“姑姑你真会哄人,我不过是去求了宋大哥,人是宋大哥请来的。” 沈蔓祯心中疑惑:“宋明天么?” 她记得,这人不是总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么? 阿百竟能请动他帮忙? 阿百便絮絮叨叨将昨日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 沈蔓祯听完,点了点头,又叮嘱道:“回头记得给她结诊金,别让人家白忙一场。宋明天那边,也得好好谢人家。” 阿百连连点头:“我省得。” 换完药,阿百端着水盆出去了。 沈蔓祯靠在枕上歇了一会儿,见窗外日头正好,想着躺了一日一夜,骨头都要硬了,便掀了被子下床。 伤口还疼,但比昨日好了许多,至少能忍住了。 她一路走到放物什的耳房,翻出那两枚锦盒。 只是一条胳膊动不了,另一条胳膊要同时拿两个锦盒,实在勉强。 她正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受着伤还要乱跑。” 沈蔓祯吓了一跳,险些把锦盒摔了。 回头一看,明献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带着几分不悦。 她心道,我还不是为了拿给你买的东西。 嘴上却只能告罪:“奴婢知错。”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爷能不能搭个手?” 明献迟疑,似乎不太理解她话里的意思,但还是走过去,将手搭在她的手臂上。 沈蔓祯:…… 网文小说里的老梗怎么就被你学会了!!! 她有片刻的气血上涌。 狠狠吸了一口气,她才摆出职业微笑:“我的意思是,这是买给爷的东西,请爷自己拿回去。” 明献淡定地收回手,睨了她一眼,眉眼间尽是‘你不早说’的不耐,却还是伸手拿过锦盒,转身往外走。 沈蔓祯暗暗叹气,他这般金尊玉贵长大的人,不懂人情实属正常。 可在他身后缓缓跟着,她咬着牙才忍住一脚踹过去的冲动。 明献却是一路走嘴角扬了一路。 到了寝殿,他将两个锦盒放在桌上,回头看了沈蔓祯一眼。 沈蔓祯用眼神示意他自个儿打开。 明献眼神扫过她挂着的那条手臂,默默走到案前,垂下眼,自己动手去摆弄那锁扣。 他往日里这些东西从不需要经手,费了些功夫才把第一个锦盒打开。 里头是一方砚台,配着几块墨条。 他又打开另一个,是两支狼毫笔和一卷宣纸。 明献手指在砚台上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府上花用紧缺,你倒有闲钱买这些不要紧的东西。” 沈蔓祯低眉顺眼地站着,嘴上却不饶人:“怎么就不要紧了?支持爷读书习字,那是头等大事。奴婢砸锅卖铁,也要让爷能读书、能写字。” 明献闻言,唇角微微扬起,又很快压下去。 他低头翻了翻宣纸,状似随意地又问了一句:“那书呢?” 沈蔓祯早料到他会有这一问,不慌不忙道:“总会有的。” 话落,她拿出锦盒里店家搭着卖的一枚砚滴,想要装水研墨,奈何一只手勉强拿起水壶,却对不准砚滴的进水口,折腾一番,水全洒在桌面上。 明献看不下去,伸手拿过她手中的水壶,拿腔拿调地嗤笑:“主子房里的物件,你摆弄不来也正常。” 他稳稳当当将水注入砚滴,递还给她,故作大方:“不过你眼下在我跟前掌事,若有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沈蔓祯心里朝他翻白眼,嘴上却恭顺道:“那便多谢爷赏识抬举。” 她接过砚滴,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又取过墨条,往他手边一递,客客气气弯眼笑道:“奴婢不会研磨,请爷教导。” 明献下意识接过墨条,在砚台里转了两圈,忽地反应过来,抬眼睨她:“你让我磨墨?” 问完他就后悔了,她反正还会找各种理由找补。 于是低下头继续转着墨条,自言自语:“倒也无妨,你手伤着,若还叫你研墨,传出去倒叫别人说道我的不是了。” 沈蔓祯装作听不懂他话里揶揄,单手从笔架上取了支毛笔,又拿了一张宣纸,想了想,又放回去,从旁抽了张旧纸出来,铺在桌上:“奴婢有个秘密,爷想知道吗?” 明献手上磨墨的动作一顿,抬眼睨她:“哦?” 沈蔓祯眼中眸光潋滟:“奴婢虽是粗使宫女出身,可奴婢能识会写,还会作画。” 他放下墨条,往椅背上一靠,做出个“请”的手势。 沈蔓祯单手执笔,在纸上落笔。 她写得极快,虽只有一只手,但大刀阔斧泼墨挥毫,眨眼间便落下一首小诗。 明献微微倾身,目光落在纸上。 额…… 这是什么啊!? 转角晕墨,笔画鸡刨! 他眼角抽搐地看向沈蔓祯:“你……这叫会写?” 沈蔓祯面色坦荡:“你们这笔不对,我用我老家的笔写出来的字可漂亮了。” 明献忽然想看她的画。 他将刚才沈蔓祯放回去的新纸铺上,指尖轻点了一下:“画。” 沈蔓祯丝毫不慌,口中说着:“一个椭圆两个点——” 看着纸上的东西,她满意地点点头:“还不错。” 继续起手。 从椭圆一侧起笔,画了一条上拱的弧线…… 她嘟囔:“脑袋有点复杂,但也还行。” 接着是耳朵、眼睛、鼻子……她脑海里勾勒的是那个粉红吹风机小猪。 线条简单,目标明确。 可不知怎的,落笔成画,和脑袋里的那只猪就差别开来。 而且,越画,差别越大。 画到最后,她看着纸上轮廓扭曲、堪比外星生物的东西,慎重放下那支罪恶的笔。 她退了半步,朝着明献鞠了一礼,郑重道:“爷恕罪,是奴婢僭越了。” 第16章 准备埋人! 明献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笔,在她那幅画旁边题了几行小字。 沈蔓祯凑过去一看,写的是: 落笔虽无章法,意趣倒有几分; 笔底风云涌动,乱得十分真诚。 她抽了一下嘴角,侧头问:“爷,您这是,在夸我?” 明献不置可否。 她自顾自道:“我这画其实算不得好,爷用不着硬夸,真的。” 她举起宣纸,对着风扬了扬:“倒是爷这首诗写得极好,应当裱起来。” 明献见她王婆卖瓜没个完,实在忍不下,驳道:“我那不过是随手写的几行字,裱起来做什么?叫人看见,平添笑话。” 沈蔓祯正想再分说,忽地瞧见门外闪过一抹身影。 她正了正神色,将那宣纸放回桌上,退了半步。 恭敬道:“爷,小覃大夫走密道入府,万不可传入锦衣卫耳中,否则损了府上便利,还要惹圣上恼怒。”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叫门外听个隐约。 明献不解沈蔓祯怎么忽然变了颜色,仍是顺着她淡淡道:“密道隐蔽,只要你管住你的嘴,还能有谁知晓?” 沈蔓祯忽的拔高声音,惊呼一声:“谁!” 门外那抹身影明显一僵,旋即传来一阵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沈蔓祯快步走到门口,探头一瞧,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正是田全。 她折返回去,站在明献跟前,轻声道:“但愿他尚存良知莫要乱来了。” 明献却道:“田全心思龌龊又记恨于你,你的把柄都送到他眼前,他怎会不死死拽住。” 她垂着眼,声音也低下去:“一条性命总是重的,我总觉得,未必就到了非要死人的地步。” “此番对他,也是心想他要是老实本分也就罢了。” 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无法言说的无奈:“若是他自己乱来或者乱说,那就真是自寻死路了。” 明献自小受着储君教育,知晓时局变幻下的暗流涌动,也知晓人心叵测时的入骨歹毒。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 方才还在说笑的人,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肩背的弧度都透着股沉意。 他不懂她为何如此。 不过是假他人之手处置一个不长眼的奴才,也值得这般? 但他还是开口说:“你心软饶他,他未必念你的好。” “他只会当你懦弱可欺,并将此当成把柄来拿捏你。” “你那一念之仁,养出来的怕不是感恩,而是他日背后捅向你的利刃。” 沈蔓祯心头又沉几分。 她何尝不知他言下之意,只是终究心有不忍。 可这世道本就如此,皇权倾轧,人命如草芥,更有人生而为人,偏要做阴私歹毒的鬼蜮。 她若是一味姑息心软,到头来,害的只会是她自己。 田全本是王利吩咐来请沈蔓祯,说是小覃大夫来了,正在耳房候着。 此刻他回到耳房,心下兀自突突直跳。 王利见他一个人回来,皱眉问道:“人呢?” 田全面不改色:“没寻到。” 他看了王利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 犹豫了一瞬,到底压住了想要开口的念头。 若是方才听到的那话是真的,那便是天大的把柄。 他若将此事捅出去,密道被堵上,爷还是被监视,但沈蔓祯……必死无疑。 而他田全,便是头功。 他垂着眼暗自盘算,先不急,等入夜,先去探探沈蔓祯的虚实。 王利见田全那副丢了魂的模样,皱眉斥道:“整日里魂不守舍的,去去去,一边待着去。” 说罢,他摇了摇头,自己往寝殿那边去找人。 沈蔓祯回到耳房时,小覃大夫已经在内里候着了。 与上次那副乱七八糟的模样不同,今日的小覃穿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褙子,领口绣着几枝素净的兰草,头发也仔细梳成两个丫髻,各缀了一颗小米珠。 看着倒像哪家大户出来的小小姐,全无半点上次那疯丫头的模样。 只是不知道蹭了哪里,头顶沾了两根干草。 沈蔓祯伸手替她拿过,才退到一旁,浅施一礼:“冒犯小覃大夫。” 小覃一点不在意,反倒是围着她打量一圈,眉开眼笑:“瞧瞧,这才一日就能下地走动了。我这医术,当真是妙手回春,华佗再世。” 她自夸完了,又凑近些,认真道:“你这样的病人治起来很是趁手,下回若还有伤病,记得还找我。” 沈蔓祯不由嘴角一抽,连连摆手:“多谢小覃大夫美意,这就不必了。” 小覃说要给她换药,将旁人都赶了出去。 耳房里只剩两人,她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上回你念的那个经,能不能教教我?” 沈蔓祯一愣,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诌的,她竟真放在了心上。 “那个啊……”她含糊道:“我自己也没完全学会,不好教人。” 小覃眨了眨眼,倒也不失望,只是换了个方向追问:“那你跟谁学的?你告诉我,我去拜师傅,我们俩当同门师姐妹。” 沈蔓祯心说,我大学里学的,总不能实话跟你说吧? 她面不改色地使出胡诌本事:“老家的师傅教的,不过师傅已经去世多年。” 小覃闻言,脸上终是显出几分失望,有些忧伤的嘀咕:“完了,祖母又要说我胡说八道了。” 沈蔓祯没听清,下意识问:“什么?” 小覃抬头,展了一抹淡笑:“无事无事,只是有些惋惜不能与你学那‘冷经’罢了。” 她给沈蔓祯换完药,拉着沈蔓祯细细说了自家地址:“不过祖母说,这门学问且看机缘,眼下定是我的机缘未到,你将来要是学透了,定要来寻我。” 沈蔓祯一时哑然,可也不好解释,只得随口应是。 小覃收好药箱,又开了一副新方子,交代道:“之后好好服药,伤口很快就能长肉芽了。往后也不用我再来了。” 小覃刚起身离开之际,沈蔓祯便着王利叫来田全。 他不确定沈蔓祯叫他来的用意,许是知道自己听到了她的秘密? 瞧见沈蔓祯端坐在榻上,神色平静,心里又没了底。 他不敢冒进,怕弄巧成拙,干脆装作一无所知,低眉顺眼地站在旁侧,只盼着快点入夜,早点实行他的探查大计。 第17章 告密 明献从门外进来,脸色隐约难看,沈蔓祯见他似有话要说,便也不再拘着田全。 田全快步离开,一心想去追小覃大夫,探探底细。 明献走到沈蔓祯榻前,目光幽幽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赌气似的冒了一句:“还真是讨人喜欢。” 沈蔓祯眉头微蹙,只觉得这位爷又在没事找事了。 她懒得理他,自顾自靠在榻上缓缓闭上双眼。 房内一时静得只剩呼吸之声。 明献站在原地,看着她阖眼不理人的模样,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方才在外头听得清清楚楚,那小大夫同她说说笑笑,亲近得很,一口一个要同她拜师、做同门姐妹,半点规矩也无。 偏她还忘了自己掌事姑姑的身份,应得温和。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闷闷道:“你同那小覃大夫很熟?” 沈蔓祯不解其意,蹙眉应道:“不算熟。” 明献追问:“那同你说几句疯话,你便应得这般痛快?” 沈蔓祯内心无语,嘴上继续解释:“不过是客气话。” “客气话也不用答应。”明献打断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执拗,“你是我府上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这人不知底细的,不宜过于亲近,日后惹上麻烦,悔之晚矣。” 话说得漂亮,可也实在不确定这话对不对,心里虚着不由别过眼去。 沈蔓祯眼睫动了动,忽然反应过来,这小孩儿莫不是怕她被那小大夫拐跑了? 如此想着,顿觉好笑,不由升起逗弄他的心思。 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缓缓闭上:“小覃大夫心性单纯,并无恶意。爷多虑了。” 她的这副模样,看在明献眼里,端的一副不咸不淡、全然不把他放在心上。 他的心头更加不畅快,本想再刺几句,却是瞥见她还挂在脖子上的手臂。 脸色几番变幻,最后只憋出一句:“既有闲心同旁人说闲,不如好生思量如何应付东厂。” 说完甩袖而去。 时下已是季秋,入夜寒凉。 田全在沈蔓祯窗根底下,缩着肩膀蹲了一宿。 屋内人酣眠无事,他却半点动静也没探着。 天快亮时,他才蹑手蹑脚摸回屋,冻得嘴唇发紫,心头火起,在房内狠狠骂道: “贱蹄子,你倒睡得安稳!老子在外头冻了一宿,等老子找到密道,到时候让你跪着给爷舔脚!” 话落,一脚踹向旁侧的矮桌。 怎料那矮桌竟格外沉重,他那一脚下去,给自己脚指甲踹岔劈了。 他疼得抱脚骂娘,声响闹得不小。 王利推门进来,见他这副狼狈模样,皱眉喝问:“你闹什么?” 田全不想叫王利知道自己的心思,忙堆笑道:“没什么,不过睡不着,起早了。” 王利道:“既睡不着,便去把新进的柴火劈了。” 田全想起那满院子半人粗的木桩,顿时黑脸:“我劈不动!你谴旁人去!” 王利厉声道:“你不去?莫非要我请阿万姑姑,或是请爷亲自发话?” 田全自知反抗无用,只得一瘸一拐往后院走。 转身一瞬,面上却是爬满恶毒。 天亮后,王利去给沈蔓祯送药,随口将此事说与沈蔓祯听。 原以为她会动怒,不料她低头喝着药,十分平静地说:“知道了。” 本想问她要不要自己前去教训一番,此刻干脆憋了回去。 哪里知道,田全的一举一动,她皆是看在眼里。 此后三日,田全夜夜都来蹲墙根。 有时蹲到半夜,有时熬到天明。 第四日,沈蔓祯带着阿百出门采买。 田全瞅准这个空当,溜到角门边探头探脑。 守门的两个锦衣卫正闲得发慌,便拿他打趣:“怎么着,出来放风啊?” 田全赔着笑脸凑过去,东拉西扯了几句,话头一转,压低声音:“两位差爷,我打听个事。” “何事?” “就是……”他搓了搓手,小心问道,“若是有人敢于锦衣卫作对,拿住之后,一般如何处置?” 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一人故意沉脸:“那可就不好说了。” “轻则杖责,重则——呵,进了北镇抚司,不死也得脱层皮。” 另一人接腔道:“上回抓到个不长眼的,送进去不过半日——” 他拍着田全肩膀,故意轻声顿住:“你猜怎么着?” 田全吓得汗毛倒竖,瑟缩着接话:“如何了?” 那人忽然扬声:“出来时人都成两截了!” 田全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俩锦衣卫不由捧腹大笑。 他爬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压了压声音,又问:“那……若是有人跟你们告密呢?” 两人眼中多了几分兴味,先前那吓唬他那人笑的意味深长:“那可就立了大功。” “到时候自有上头的人赏他,咱们哥儿俩也能沾光,少不了他的好处。” 田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正要再问,沈蔓祯和阿百自街头采买回来了。 田全挺直了腰板,斜了沈蔓祯一眼,脑中已浮现沈蔓祯被拖进北镇抚司、受尽酷刑的模样。 夹棍、烙铁、钉指……只一想,便叫他兴奋得手心冒汗。 她那张素来淡然的脸,届时会是何等模样? 会哭吗?还是会求饶? 想到这些,他几乎要笑出声,脚步都不由轻快许多。 阿百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姑姑,他这是怎么了?” 沈蔓祯没接话,只淡淡扫了眼锦衣卫,拎着菜篮进府。 阿百跟着进了厨房,撸起袖子帮忙洗菜。 沈蔓祯切着菜,头也不抬地开口:“方才在外头,宋明天跟你说什么了?” 阿百一愣:“宋大哥?没见着啊。” 沈蔓祯手上未停:“哦?我许是听岔了。” “他说锦衣卫要换防,我还想着与你说一声。” 阿百更懵了:“换防?那日后咱们还能出去采买吗?” “能。”沈蔓祯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透过灶房那扇半掩的窗子传出去:“宋大哥说,换来的都是自己人,比现在更方便。” 阿百虽不解其意,但听她的‘自己人’便放下心来,低头继续洗菜。 灶房外,田全贴着墙根站着,一字不落听在耳中,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换防?自己人? 要是换成他们自己人,那他手中这把柄岂不是一文不值? 到时候沈蔓祯依旧是掌事姑姑,他田全照样看人脸色、任人驱使。 他心乱如麻,几番权衡,转身直奔角门。 第18章 抓现行 两个锦衣卫见他气喘吁吁地冲过来,互相对了个眼色。 田全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差爷——我有要事禀报!” 其中一人慢悠悠道:“哦?何事?” 田全压着满心得意,压低声音道:“府上掌事姑姑阿万,她知道一条通往府外的密道!此人一定心怀不轨,请差爷速速将他拿下审问!” 他说完,挺直了腰板,等着看两个锦衣卫大惊失色。 可那锦衣卫只是皱眉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说的立功之事,就是这密道?” 田全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千真万确!” 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一人嗤笑出声:“我说你该不是和那掌事的有仇,拿我们当枪使吧?” 田全一急,忙道:“不不不,差爷明鉴,我是亲耳听见她与府上那人说的,清清楚楚!” 另一人慢条斯理地问:“既如此,密道何在?” 田全顿时语塞。 他蹲守三日,上下遍寻,确实什么都没找到。 “我……我虽不知具体位置,可我确确实实听到了!” “听见就算数了?”那锦衣卫似笑非笑:“我还听见我家隔壁王婆子说,她养了只能下金蛋的鸡呢,你信不信?” 田全急红了脸:“差爷,我说句句是真!你们将她拿下,一审便知!” 另一人语气转冷:“行了,知道了,回去吧。” “可是——” “让你回去就回去,再啰嗦,便将你扣去北镇抚司!” 田全还想争辩,被那锦衣卫一瞪,只得将话咽回去,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他走远了,先前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密道?这小子怕不是蹲傻了。” 另一人也是笑道:“这沂王府几易其主,几番抄家,我都进了三四次,哪有什么密道!” 田全经了这一遭,非但没歇了心思,反倒越发笃定沈蔓祯口中的密道是真。 锦衣卫不信,那是他们有眼无珠。 待他将密道找出来,铁证如山,看他们还敢小瞧于他! 傍晚,角门外的两个锦衣卫交了轮岗腰牌,拍拍衣裳往衙署走。 其中一人揉着胳膊嗤笑:“你说那孙子是不是有病?一口一个密道,魔怔了似的。” 另一人也笑:“怕不是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沂王府翻来覆去抄检多少回,真有密道,还轮得到他来邀功。”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衙署。 话头刚落,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两位大哥,什么密道?” 回头一看,杜能正一脸炽热地望着他俩。 那锦衣卫摆着手,漫不经心道:“什么密道也没有,就是府里一个叫田全的奴才,八成被人诓了,整日胡言乱语。” “沂王府?” “不然还有哪个。” 杜能顿时心中了然。 沂王府被监视多日,里头统共就那么几个人,能让田全这般疯魔打探的,想来必是与阿万姑姑或是那位爷有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正低头看文书的宋明天。 宋明天仿佛没听见这边的动静,翻了一页文书,面色如常。 杜能凑过去,压低声音:“天哥,你听见没?沂王府,密道。” 宋明天头也不抬:“听见了。” “那——” “跟我有什么关系?”宋明天合上文书,起身就往外走。 杜能愣了一下,拔腿跟上去:“哎,你等等我!” 宋明天走得快,杜能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天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你那反应就不对!” “杜能。”宋明天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杜能被他的脸色唬得一愣。 宋明天沉默了一瞬,才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就别问了” 他心里清楚,此事牵扯沂王府那位废太子。 更是与东厂的算计缠在一处,凶险万分。 杜能心性单纯,又满腔热血,他实在不愿将人牵扯进这等掉脑袋的麻烦里。 宋明天加快脚步径自离去。 杜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少年心气上来,暗自嘀咕:“非要等我抓着你现行才肯带我一起玩儿是吧?” “那你给我等着!” 是夜,月黑风高。 宋明天越想越是不安,总怕田全口中的密道,指的是府后那处不起眼的旧狗洞。 那洞虽小,却能容得没长开的孩子出入。 若被东厂的人抓着把柄,别说府里的人要遭殃,便是他们这些值守锦衣卫也都要跟着吃瓜落。 思及此,他提了一把铲子,趁着夜色悄悄摸至沂王府后墙,挖土填洞。 填到一半,他又停下来,从旁搬了几块石头码进去,堵得严实。 一通忙活下来,满头灰尘,衣衫也被尘土浸得脏乱。 他直起腰拍了拍灰土,余光忽然扫见墙角阴影里站着个人。 宋明天心头骤紧,下意识抬手便攻了过去。 对方身手不弱,侧身避开,两人仓促过了两招。 宋明天觉察对方并无杀意,反倒有些熟悉,他心中一动,连忙收势。 对方也顺势收手。 两人离了几步,趁着月光一看,不是杜能,还能是谁! 宋明天顿时气恼,压低声音斥道:“你怎么在这儿!” 杜能理直气壮:“我跟着你来的!我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 宋明天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忍住没给他一拳。 “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杜能摆手打断他:“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填洞,肯定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事。” 他说着往那刚填好的地方瞥了一眼,又看宋明天满身的灰土,忍不住笑出声:“天哥,你这是……填狗洞呢?” 宋明天没说话。 杜能收了笑,凑近些,压低声音:“所以那密道,就是这个?” 宋明天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哪有什么密道。我不过怕被人借题发挥,累及无辜。” 杜能眨了眨眼,忽然兴奋起来:“所以说,你是在帮沂王府的人?” “我没有帮谁——” “那你填洞干什么?” 宋明天被他问住了。 杜能见他这副模样,越发来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天哥,你是不是跟东厂那边……” “杜能!”宋明天低声喝断他,四下看了看,才压着声音道:“你别瞎猜,这事跟你没关系!” 第19章 暗牢接头 “怎么没关系?” 杜能松开手,抱臂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你上次差点让东厂的人——” 他对着自己的脖子做了个咔嚓的手势,又道:“是谁把你捞出来的?” 宋明天一愣。 “是我。”杜能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杜能。你的下属。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瞒着我做什么?” 宋明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杜能见他不吭声,又凑近些,眼睛里跳着光:“天哥,你是不是跟东厂对着干呢?” 宋明天别过眼去:“……不是。” 杜能嗤笑:“你哄得了旁人,哄不了我。” 他往后退了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灰:“和东厂对着干的事情,我全都喜欢。” 宋明天抬头看他。 杜能冲他咧嘴一笑:“走吧,再站下去天都亮了,回去再说。” 说完,他转身先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催他:“愣着做什么,走了!” 宋明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这孩子,怕是不好打发了。 隔日,恰逢十五。 沈蔓祯一早便带着阿百出了门。 守门的锦衣卫换了新面孔,倒也没拦。 两人沿着街市走了一段,阿百瞧见身后的尾巴,小声嘀咕:“姑姑,宋大哥他们跟着咱们呢。” 这是锦衣卫的差事,她们出门,他们自然要跟着。 沈蔓祯道:“跟着便跟着,又不碍什么事。” 沈蔓祯带着阿百在街上转了快一个时辰,买齐了该买的东西,又逛了好几家布庄。 阿百腿都走软了,小声嘟囔:“姑姑,您到底想买什么样子的?咱们都逛了三四家了。” 宋、杜二人跟了一上午,杜能有些耐不住了,凑上前问:“姑姑,您这是要找什么稀罕物?逛了这半日还没寻着?” 沈蔓祯面露难色,犹豫了一瞬,却不开口。 宋明天远远站着,脸色却沉了几分,有些不耐道:“姑姑莫不是在消遣我们?” 沈蔓祯默了好半晌,才低声道:“想买些……女子贴身用物。” 杜能一愣,耳根子腾地红了。 阿百更是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头埋进菜篮子里。 宋明天站在几步开外,虽没听清沈蔓祯说了什么,但见杜能那副模样,又见阿百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他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少见的有些不自在。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城东还有一家锦绣布庄,东西齐全,姑姑不妨去那里看看。” 沈蔓祯眼睛一亮:“多谢大人。” 宋明天别过脸去,摆了摆手。 锦绣布庄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里头却收拾得雅致。 宋、杜二人送到门口,便不好再跟进去了。 两人默契地等在门口。 沈蔓祯领着阿百进了铺子,伙计殷勤地迎上来,引着她们看布匹。 看了几匹寻常布料,沈蔓祯问道:“可有上好的细棉布?我想见见你们掌柜。” 伙计笑道:“有有有,姑娘随我来,掌柜在后头。” 沈蔓祯点点头,对阿百道:“你在这儿先看着,我去去就回。” 阿百不疑有他,低头继续翻看面前的布料。 伙计引着沈蔓祯走过一段短短的廊道,在一扇门前停下,躬身道:“姑娘请,东西都在里头。” 沈蔓祯推门而入,内堂窗棂半掩,昏光朦胧,不见半个人影。 她绕过木屏风,一道窄陡的幽深石阶骤然出现,壁上铁灯幽幽晃动,仅能照见脚下方寸。 潮湿的腥气混着铁锈味丝丝往上冒,她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就想逃走。 可今日十五。 她暗暗提气,硬着头皮踏下石阶。 走到石阶尽头,拐过屏障,一间低矮石室撞入眼帘。 “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自昏暗石室内里传来,她很仔细地才看清,那里竟有一张粗木长桌。 长桌上摆着一套浅青色茶具。 炉火赤红,茶水沸滚,那人青衫墨发,慢条斯理地行茶。 且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街上掳她那人。 她缓步走近,可越走近,便有愈发浓郁的血气。 心中犹疑之际,身侧不远处,忽地响起一阵伴着铁链哗哗作响的嘶哑低吼! 她吓得退了半步,循声望去,顿觉汗毛直竖! 暗处竟还绑了个人! 那人被绑在木架上,身上伤口纵横,血水正顺着腰腹滴落,汇成脚下的一滩暗红。 那人正死死盯着她! 那双眼睛赤红如血、凶恶狠戾。 可不知怎的,她竟从那双眸子里,看见了执拗的坚硬。 说好暗报接头,却被引来这样的场所,沈蔓祯心中火大。 可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震慑对她的确有效。 她内里翻江倒海,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取出那枚木牌,推到他的眼前:“府上有个叫田全的奴才,这几日四处打探,不知在找什么。” “我瞧着他的样子,不像自己起意,倒像替旁人做事。” 那人将斟好的茶往前推了一杯:“坐。” 沈蔓祯没动,只继续道:“旁的便没什么了。” 章寻等了等,见她不再开口,脸上的笑缓缓淡去:“姑姑莫不是觉得,拿这点东西就能糊弄过去?” 沈蔓祯心头微紧,面色却不变:“掌柜何意?” “田全?一个奴才四处乱转,也值得你专程跑一趟?” 章寻放下茶盏,缓缓起身,将那柄烧得赤红的烙铁,从茶炉里扯了出来。 他满意地端详一番,一步一步走向沈蔓祯。 沈蔓祯暗暗觉得,这人怕是心智有些失常,不然断不会做出这等行径。 她望着他步步走近,连大气都不敢喘。 心底已飞快盘算,若是他因不满她带来的消息,当真要用烙铁烫她,她拼死反抗,有几成胜算。 章寻对沈蔓祯的噤若寒蝉似乎很满意,甚至嘴角还带了笑意。 他好心解释一句:“莫怕——” 言语间,他将那烙铁的手柄塞进沈蔓祯的手里。 沈蔓祯瞬间理解他的意图,心中暗道不好。 她面上不动声色地婉拒:“这个不好玩,你还是留着自己玩吧。” 刚要脱手,章寻脸上的笑忽然凝住,目光陡然凶狠。 “去。” 他扣着她的手举起烙铁,一步步朝木架上那人的脸上按去! 第20章 侍卫飞腾 沈蔓祯全身每个毛孔都在抗拒。 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她甚至能闻到烙铁触及那人零散头发时的焦糊臭味。 就在烙铁摁在那人脸上的瞬间,沈蔓祯急急开口:“我做不到!” 章寻动作一顿,眼神中的狠厉闪过一抹犹疑和不悦。 她趁势将烙铁丢了出去,厉声说道:“我既答应做你的眼线,你便不必这样试探!” “我不是你的对手,你若非要让这暗室多一具无名女尸,我亦反抗不了。” “但,我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犹疑尽消,不悦化作暴怒。 章寻骤然抬手,一把扣住她的脖颈! “我章寻做事,向来只看结果!”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沈蔓祯感觉自己的脖子都要被掐断了,毫不退让的对上他的眼神,艰难的从嗓子眼挤出声音来。 “这人……是前太子府的对吗?” “你想逼我伤他、杀他,就为了让我死心塌地的为你做事,对吗?” “章掌柜——答应你的我会去做,你用不着这样。” 章寻眉头缓缓拧起,面上神色复杂起来,片刻之后,掐着她脖子的力道渐渐松散。 沈蔓祯暗暗退了两步,撤开与他的距离,朝他行了个大礼:“谢大人不杀之恩。” 章寻负手走回茶桌,没有说话。 她说话的胆子也大起来:“府里如今看管甚密,还有个四处乱窜的奴才……” “您要的那些消息,我实在拿不到。” 她没说完,意思明了。 昏暗的光线下,章寻垂着眸子啜茶。 也不知道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兀自笑了一下。 “我会想办法助你行事。” “你且记着,若是下回来,还是这些个不痛不痒的消息,那架子上的人,便换做是你。” “至于这木牌……拿着吧,日后与你有用。” 沈蔓祯摇头,将木牌轻轻推回。 她不知道这东西代表什么,可内心觉得,她不能要。 她转身便走。 章寻也不拦,只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姑姑既不愿拿,那便罢了。只一样——记得初一。” 沈蔓祯快步往台阶上方走,心底还在翻江倒海。 她在赌。 赌这人的疯来源于过往的执念。 也赌那人确是前太子府旧人。 更赌自己一语点破他心思时,他能察觉出她那几分若有似无的体谅与懂得。 疯子不会听劝,却最容易为那个看懂他的人,松下心防。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刚踏出暗道,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嘈杂的呼喊与争执。 她隐约听见阿百慌慌张张的声音:“阿万姐姐!姐姐!您在哪儿啊?” 还有伙计急赤白脸的呵斥:“锦衣卫怎么了!锦衣卫也不能硬闯姑娘家的内堂!” 沈蔓祯强压心头的惊悸,大跨步而出,将脸上的僵硬揉开,才迎上阿百的目光。 阿百快步跑来,见她无恙才道:“姐姐你去哪儿了?急死我了!” 宋明天和杜能也紧跟而至。 沈蔓祯佯装轻松:“竟是忘了时间么,实在抱歉。” 宋明天扫过沈蔓祯,目光却落在她背后的内堂。 “无事便好。” 杜能却是几步跨了进去。 伙计疾步追上去:“站住!你不能进!” 话音未落,杜能已愣在内堂中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靠墙的货架上,摆着各式细棉布。 还有些裁成条状的,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针线盒与棉花。 沈蔓祯微微一怔。 方才那个向下延伸的暗道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青石地板,看不出半分破绽。 杜能的目光落在屋内四周整齐排放的货架上头,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别开脸,脚下踉跄着转身就跑。 伙计追到门口,叉着腰抱怨:“说了不能进,非往里闯——” 回去路上,杜能仍是羞臊不堪,远远缀在众人身后。 途经那处豆花摊,摊主照旧笑着招呼。 沈蔓祯要了四碗豆花,杜能却死活不好意思上前。 沈蔓祯淡淡开口:“不过是女子月事所用之物,怎就羞成这般模样。” 阿百霎时红了面颊,忙低声提醒:“姐姐,这般话怎好在外头说……” 沈蔓祯神色坦然:“女子生身之事,本就寻常。世人皆由母胎而来,何来羞于启齿之说?” 宋明天朝杜能扔了双筷子过去,骂道:“堂堂习武之人,倒学起那些酸腐文人的假斯文。” 杜能这才磨磨唧唧挨过来坐,低声道:“我,我就是觉得,我这人大老粗,唐突了人家女子的精细洁净。” 阿百听着这些臊得不行,头几乎埋进了胸口。 反倒是沈蔓祯,淡笑出声,压了一上午的心头郁气,也散了大半。 回府之后,她将地牢中囚着一名前太子府年轻人的事,说与明献听。 起初明献只静静听着,神色未动,可在听见‘似是您旧部’一句时,心口骤然一紧。 他强按下心口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你说,有谁?” 沈蔓祯便简略提了一句,章寻曾逼她动手去伤那人,自己并未依从。 她不想让他听来觉得自己是在邀功,语气说得极淡。 可话音刚落,明献猛地站起身,目光里已藏不住急切与激动:“那人是何模样?” 沈蔓祯最先想起的,便是那人的眼睛。 她微微偏头,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轻声道:“脸盘偏窄,鼻梁挺直,还有一双眼睛……” 话到嘴边,她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形容那双眼。 怔愣片刻,才又道:“极亮,极有神。” “是飞腾吗?”明献声音发紧,难掩激动:“一定是他!” “那日我们约好,同去京畿大营找石将军问询临保之战的细情,可那日我成了废太子之身,出宫便来了此处,他就此没了音讯。” “原来是被东厂的人暗中扣押了。” 话语间,他眉梢眼底翻涌着刻骨恨意。 沈蔓祯怕他情绪失控,柔声宽慰:“我见他时,虽身上带伤,但神志清醒,爷不必太过忧心。” 不料这话反倒激怒了明献,他骤然厉声道:“你懂什么!” 第21章 死人了 明献眼底恨意骤起,转瞬又黯了下去,似坠入旧忆深处。 他喃喃道:“飞腾自我幼时便伴我左右,除了母妃,他是我身边最亲近、最可信之人!” “东厂那群阉狗,必定是想从他口中撬取东西!” “他绝不会说。” “可那些人,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明献面上没有半分哭态,更是没有什么表情。 可沈蔓祯分明看见,一颗泪珠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滚落,砸在地上,沉而有声。 相识至今,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半分孩童该有的模样。 便是此刻,他也依旧不像个脆弱的孩子。 她心底难受得要死,只想将他紧紧揽入怀中,像哄寻常孩子那样好好安抚。 可偏偏,他身负皇室血脉,她身为低贱宫婢。 分寸二字,半点逾越不得。 沉默片刻,她缓缓走到他身旁,只伸出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脊。 声音放得极柔:“既是爷看重的人,自然是要救的。” “如果爷想现在动手,只管吩咐。” “便是用尽办法,我也愿尽力一试。” 明献伸手轻轻拽着她的外袍,将额头抵了上去。 良久,他才缓缓松手,规规矩矩退到合宜守礼的距离。 他目光晦暗深沉,带着远超年岁的清醒:“阿万,你明知道,我不是那样冲动的人。” 这话听得,沈蔓祯心中一滞。 她本是想引着他自己想通,没料到被他这般直白地拆穿,一时竟有些讪讪。 只得轻声接道:“眼下形势艰难,贸然行事,只会将飞腾侍卫往绝路上推。” “再等等,总会有机会的。” 明献沉沉颔首,不再多言。 有些事不必明说,彼此心里都清楚,如今步步荆棘,分毫错不得。 沈蔓祯陪着坐了片刻,见他心绪渐稳,便躬身告退。 入夜后,四下更阑人静。 明献以金乌传信,他静静站在窗前,等待回音。 半个时辰,金乌折返回来。 可待他取下金乌足上字条一看,心中一片冰冷。 那分明还是他亲手写下的原信! 金乌卫黄达,失联了! 黄达本是邺帝身边的人。 自邺帝下落不明后,他便暗中联络邺帝身边可用旧部,尽数归于明献麾下。 又数次带人潜入北狄,探寻邺帝下落。 听闻明献被废,他当即自北狄折返,一心为明献奔走效力。 他与飞腾原是邺帝尚在潜邸、明献年幼之时,从养济院一同收养而来的孤儿。 邺帝怜他们孤苦,亲自赐名飞腾、黄达。 不求显贵,唯愿两人前程舒展,顺遂无虞。 后来,他们一人留在邺帝身边听用。 一人则成了明献的贴身近随。 今日里唤黄达来,本也是想说飞腾的事。 黄达失联,明献心绪纷乱,脚下竟下意识的往沈蔓祯的住处走。 此时沈蔓祯正在耳房内换药。 阿百解开旧布,仔细查看她肩头的伤口。 见新肉虽已长合,却终究要落下一道浅痕,不由有些惋惜。 “可惜了姑姑这般白净肌肤,日后要留疤了。” 沈蔓祯浑不在意,活动了一下肩膀,只淡淡一笑。 反正现在她也穿不了吊带背心什么的,一道疤而已。 阿百却还犹自叹惜,轻声道:“听闻后宫里的贵人们,都藏着极珍贵的祛疤灵药,抹上几次,便能光洁如初,半点痕迹也瞧不出呢。” 沈蔓祯不是医专生,可也知道,古时贵人们的秘药多有毒性,那什么美白的用铅粉,去死肌的用水银,重金属含量越高,效果看着越神。 不说古人爱美不要命,实在是认知水平摆在那里罢了。 心念转着,她淡笑道:“贵人秘药,还是让贵人们自己用好了。” 两人正说着闲话,外头一阵脚步声凌乱急促而来。 刚想吩咐阿百出去看看,便见王利一头闯了进来。 “姑、姑姑——”他哆嗦着嘴唇:“田全、田全他——” 阿百本还好奇,一向持重的王公公今日里怎么是这样。 便听王利喘了一口大气,说:“死了!死在后院湖边上,头、头都——” 他说不下去,用手对着自己的脖子比画了一下。 可又觉得不对劲,忙又捂着自己的脖子,一脸菜色。 阿百听明白怎么回事,刚理好的托盘哐当掉在地上,内里物件儿撒了一地,都没反应过来要去捡。 沈蔓祯眉头微蹙,沉着声音道:“慌什么,定是上次那帮刺客上门!” “眼下府上死了人,刺客又没了踪影,爷定有危险。” “我去守着爷”她侧头看向王利:“你快去报锦衣卫。” 她拍了拍阿百的手,道:“田全有此一劫,定是冲撞了刺客,你就在自己房中,不会有危险。” 说罢,便快步往明献寝殿走去。 两人在廊道迎面遇上,沈蔓祯步履匆匆,神色紧绷。 明献望见她,却是心头莫名一松,索性驻足等她。 沈蔓祯近前行了一礼,匆匆将田全之事告知,又道:“锦衣卫即刻便会进府,奴婢已禀明是有刺客闯入,他们定会前来向爷确认安危。” 明献一听便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当即转身折回寝殿,边走边沉吟问道:“是东厂的人?” 沈蔓祯低声应道:“奴婢揣测,应当是。” 听得此答,明献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他不知道的是,黄达近日收到派去北狄探子的回信,说是探到了太上皇明邺的讯息。 就在他放飞金乌传信之时,黄达已然到了沂王府外。 他在府外看到了一个蒙着面巾的灰衫人。 那灰衫他识得,正是东厂番子的常服。 邺帝麾下金乌卫,最擅隐匿行踪。 那番子翻入沂王府,竟对他的存在毫无察觉。 他便一路悄然尾随。 原以为此人是冲着明献而来,却未料那人在府中逡巡一圈,竟径直朝着正往后山与后院交界而去的一名太监靠了过去。 那太监,正是连日在府上嚣张探寻密道的田全。 后院与后山相交处,枯苇丛生,那方久无人打理的小湖早已干涸,深处仍积着丈许淤泥。 田全绕着湖岸外围一路找寻,口中念念不休。 行至干涸湖旁的苇丛边,他折了一截芦苇秆捏在手里,嘟囔道:“这密道究竟藏在哪里?无非掘地三尺,我就不信寻不着……” 再往前只剩一片荒滩,他心道便是有密道,也不该在那等地方,当即转身准备回去。 不料一转身,竟对上身后一道不知伫立多久的黑衣人影。 那人一动不动,田全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发紧:“你、你是谁?” 第22章 兄弟相见 对方不答,只抬步,不紧不慢朝他走近。 一步,两步,三步。 田全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虽不知来人身份,可那股迫人的凶煞之气,如同猛兽盯住猎物,叫他浑身汗毛倒竖。 田全猛地转身,拔腿便逃。 仓皇奔出数步,颈间骤然一紧! 一条粗筋铁链自后绕来,死死勒住他的脖颈。 田全张口欲呼,却发不出半分声响,双手胡乱抓扯铁链,指甲在铁索上刮出刺耳尖响。 铁链越收越紧。 他双脚乱蹬,喉间挤出嘶哑气音:“别、别杀我……我知道、我知道阿万姑姑的秘密……” 铁链骤然松了些许。 田全大口喘着粗气,以为对方动了心,忙又急道:“她、她知晓——” 话音未落,铁链猛地收紧。 田全双目暴突,喉间只溢出一声短促呜咽。 那人面无表情,手上劲力一吐——霎时间血光迸溅。 田全身躯软倒,滚入道旁淤泥之中,再无声息。 头颅却飞掷而出,血色染红芦苇穗子,又重重落入芦苇丛中,脸仰向天,双目圆睁,口犹大张,似是要吐出未尽之语。 黑衣人转身便走,四下重归死寂。 目睹一切的黄达并不会为一个早就该死的太监出头,更重要的是,他听到那太监死时说出的话! 阿万姑姑。 是明献身边的掌事姑姑! 东厂的人是在为她杀人灭口么? 黄达当即敛气尾随,跟在那番子身后,想探个究竟。 他跟着番子一路疾行,拐进城东一条僻静深巷,看见那番子踏进巷中那处名为锦绣布庄的院落! 另一头的沂王府,明献和沈蔓祯刚走进寝殿大门,院外便有人扬声通报。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院子门口站着几个锦衣卫,打头之人竟是宋明天。 宋明天拱手见礼,朗声道:“属下锦衣卫宋明天,参见殿下。” “听闻府中出了凶案,恐有歹人作祟,属下即刻查验内外,以保殿下安危。” 明献立在寝殿阶上,居高临下,望着院中的锦衣卫,厉声斥道:“好一群尸位素餐之辈!” “外头都道本皇子府被你们守得铁桶一般,水泼不进,可刺客却是几次三番闯入府中!” “上一回伤了本皇子身边的掌事姑姑,这一回竟叫个粗使奴才掉了脑袋,再这般下去,下一回要落得身首异处的,莫非便是本皇子了吗!” 明献本就因黄达失联一事心情郁闷,此刻面色间的寒怒更添几分威严。 身上迸出的气势,竟压得宋明天几人冷汗涔涔。 宋明天在最前头,本以为只是例行公事过来看一眼,没料想明献忽然发难。 他连忙沉声应道:“殿下息怒。属下职守不力,罪该万死。” “此事属下必定即刻上报,加派人手严守府内外,绝不让歹人再有可乘之机。” 明献闻言冷哼一声,不再言语,转身拂袖回了殿内。 院中锦衣卫几人暗自松了口气,不敢多作停留,匆匆躬身退去。 待得四下安静,沈蔓祯当即朝着明献竖了竖拇指,毫不掩饰夸赞之意:“爷这把火,烧得恰到好处。” 明献道:“若是一切顺利,这几日,上头那位便该头疼是加防还是减防了。” 他的声音沉冷,引得沈蔓祯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她满心不解,轻声发问:“爷还有什么顾虑么?” 明献抬眼望她,本是想说出黄达一事。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此刻府中惊乱,事关旧部,不宜声张。 最后还是将黄达失联一事压在了自己心头。 只淡淡吐出二字:“无事。” 此时黄达早已敛去身形,隐匿在锦绣布庄之中,本想探听阿万姑姑与东厂的瓜葛,一无所获。 反倒隐约听见东厂番子谈及地牢,谈及牢中关押之人。 听口气,那人似是前太子府的旧部。 既是昔日同僚,无论如何他都要进去探上一探。 虽未必有实力将人救出,可先摸清情况,再去向明献禀报,总归是稳妥之举。 入夜,他换上夜行衣,再次摸到了锦绣布庄,绕到后巷,寻了处僻静的墙头翻进去。 内堂里黑漆漆的,货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细棉布。 他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终于在靠里的墙壁上摸到了一道几不可察的缝隙。 他摸索片刻,触到一处暗扣,轻轻一按,地面无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段幽深的石阶。 他打了一个火折子,火光幽幽晃动,照出脚下方寸之地。 黄达一口气走到石阶尽头,拐过那道屏障,才发现石室竟有火把,照得内里一片大亮! 他一眼便看见木架上那个身上没几处好皮的人。 那人听见动静,猛地抬头——两人对视,皆是一愣! 黄达眼眶骤然滚烫:“兄长!” 可架子上的人却似发疯一般疯狂晃动,他扯着嘶哑的嗓子怒声道:“滚!快滚!” 黄达哪里肯! 他大步冲上前,拔出腰刀便去砍那些锁链! 不过几息,石室四角几道黑影激射而出! 飞腾发出一道嘶吼:“走啊!” 可已经来不及了! 火光绰绰间,四条粗筋铁链抖出锐响,挟风抽来! 黄达猛地侧身,险险避开一击,反手扬刀,与那四人缠斗在一起。 锁链破风声尖锐刺耳,三条锁链从不同方向同时袭来,封住他所有退路。 黄达咬牙挥刀格开两条,第三条却结结实实抽在后背上,衣帛碎裂,皮开肉绽,他闷哼一声,踉跄着撞上石壁。 鲜血瞬间浸透黑衣。 四人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锁链兜头罩下。 黄达眼中发了狠,不退反进,生生用肩膀挨了一击,趁那锁链缠上肩头的瞬间,反手攥住,猛地一拽! 那番子没料到他这般拼命,被拽得往前一扑。 黄达挥刀直刺,那人惨叫倒地。 剩余三人攻势更猛,锁链舞得密不透风,将他逼至死角。 黄达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壁,胸腔里血气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破舌尖,借着那点痛意强撑清醒,看准其中一人锁链回掠的间隙,猛地俯身冲出,挥刀斩断那根锁链! 铁链哗啦坠地,那三人愣了一瞬。 黄达趁机撞开挡路之人,朝石阶上发足狂奔! “追!”身后厉喝声炸开,脚步声紧咬不放。 他不敢往沂王府去,只得调转方向,朝城北狂奔! 第23章 当朝皇子烧火匠 城北坊间多是寻常百姓聚居,内中有一条茶食胡同,白日里小贩云集、茶客食客往来熙攘。 好在此时已是深夜,街市寂然无人。 黄达踉跄着掠入胡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他已顾不得隐匿,只凭着最后一丝气力,强撑着翻进路旁一处十分不显眼的小院。 足尖刚一落地,他便喉间腥甜翻涌,再也支撑不住,以脸向下,重重往地上砸去。 与此同时,沂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惶惶夜色。 王府本就宽敞,再加上人丁稀疏,到了夜里更显空旷清冷。 阿百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可总觉得被子外头有黑影徘徊。 她越想越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又不敢哭出声,只能一抽一抽地哽咽。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总觉得是田全回来了。 可转念又觉得,杀他的,是那些刺客,要报仇也该去找那些人,与她何干? 到最后,她心下一横,猛地掀开被子。 屋里却静悄悄的,唯有风擦过窗棂,扫出细碎的‘呜呜’声,哪有半个鬼影。 阿百暗暗松了一口气,可惧意反更盛几分。 她抱着被子,蹑手蹑脚往沈蔓祯房里摸去。 沈蔓祯向来警醒,门帘一动便醒了。 见是阿百,她没多问,起身点了灯。 灯火一亮,照见阿百脸上未干的泪痕。 沈蔓祯知她是害怕了,忍不住逗她:“这是怎么了?难不成田全死了,你还舍不得了?” 阿百又气又急:“姑姑少打趣我!田全那般惹人嫌,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死了才好!” 沈蔓祯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哟,我们阿百胆子倒是大了,竟敢说死人的坏话了。” 阿百往她身边偎了偎,小声嘟囔:“也就跟姑姑在一处才敢说。” 沈蔓祯笑着往里头挪了挪,拍了拍身侧:“行了,快睡吧。” 阿百如蒙大赦,钻进被子里,闻着沈蔓祯发间的馨香,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这下反倒换沈蔓祯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望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日里明献那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心里分明藏了事情。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方才阿百怕成那副模样。 阿百怕鬼,那明献呢? 他怕不怕? 便是怕应该也不会说出来吧? 沈蔓祯又静静躺了一会儿,终究是放心不下,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了件外衫,往明献寝殿走去。 意外的是,明献竟还没睡。 寝殿里,烛火昏黄,透过窗纸漫出一抹暖光。 明献的影子浅浅投在窗上,身影小小的,旁侧还栖着一团更小的黑影,看着倒像是只鸟。 院子里的沈蔓祯不由放轻了脚步。 屋内忽然传来低低的自语声。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是明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这……不是那天她随手写给他逗趣的诗吗? “小金,她这首诗,还不错吧?” 小金应当便是那只鸟了。 明献也不在意得不到回应,兀自又道:“就是字写得丑了些。” “还有这幅画……你看得出来,这画的是什么吗?” 窗上光影微动,他似是将画举远了些,又调转了一下方向。 “倒有些像你。”他顿了顿,又兀自否认:“不对,她又没见过你。” 沈蔓祯立在院中,里头忽轻忽重地自言自语,就像细锤一下下敲在心口。 她喉间微微发堵,鼻尖一酸,竟险些红了眼眶。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脸颊,暗自失笑。 最难熬的关头都未曾落泪,这时候怎么会想哭。 只是这细微一动,竟已惊动了窗内那只鸟。 下一瞬,黑影振翅飞掠,转眼便隐入黑暗夜空里。 屋内的语声骤停,一声带着警觉的低喝传来。 “谁!” “是我,爷。” 沈蔓祯的声音不高,在夜里格外清晰:“季秋夜凉,奴婢过来瞧瞧,要不要给爷加床被子。” 明献下意识瞥了眼身后一动未动的床榻,本想脱口说不必。 话到唇边,却莫名转了个弯:“冷倒不冷,只是有些饿了。” 沈蔓祯微一怔,随即应声:“奴婢这就去备些宵夜。” 她顿了顿,轻声补上一句:“府上刚出过事,奴婢一人走动,心里有些发怵,爷能陪奴婢一道去吗?” 廊下静了一瞬。 片刻后,明献从屋内走出,夜色掩去他面上神色,脚步却比平日轻快了些许。 他负着手,故作老成地道:“太傅曾教,世间本无甚神鬼,多的只是人心惶惶罢了。” 沈蔓祯随在他身侧,轻声应道:“不论是神鬼还是人心,如今有爷在身旁,便有天家庇佑,奴婢便什么都不怕了。” 明献脚步微顿,须臾又走得更快了些。 沈蔓祯余光瞥见他唇角压不住的浅扬,心底暗自好笑。 一前一后到了厨房,沈蔓祯翻出几样食材,回头见明献仍立在门口,便指了指灶前矮凳:“爷,劳烦帮奴婢烧个火。” 明献愣了一愣,看了看柴火,又看了看她,终是没多说什么,轻撩袍角坐下。 只是他素来锦衣玉食,哪会做这种粗活,伸手便将两块手臂粗的柴火塞进灶膛。 沈蔓祯刚引燃的火苗顿时化作一缕白烟。 他蹙眉,看向沈蔓祯:“这柴火不甚好用。” 沈蔓祯过来一瞧,暗自失笑,只得重新引火轻声与他道:“添柴火要循序渐进,先引细火再慢慢添柴,火才能烧得更旺。” 明献抿唇依言,火苗果然渐渐稳了上来。 暖黄的火光映在脸上,明献道:“也不难嘛。” 沈蔓祯心中了然,受过顶级教养的皇储,便是无人指点,也能须臾之间自己悟出其中门道。 她不由笑道:“爷,我这般,算不算古往今来第一人?竟使唤当朝皇子给我做烧火匠。” 明献斜她一眼,嘴角却怎么也敛不下去:“是是是,这话你若拿出去说,足够吹上十年。” 两人说话间,锅里的酒酿圆子已渐渐翻腾浮起。 她瞧了眼明献清瘦的侧脸,顺手又卧了一枚鸡蛋进去。 心底暗自盘算,往后膳食该细细调整才是。 他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需得肉蛋奶菜搭配着,才能慢慢养得壮实些。 第24章 私出王府 季秋清晨,薄霜覆在青砖和枯草上,凉丝丝的寒气漫在空气里。 茶食胡同却早已醒透。 各式铺子门前白雾裹着香气四溢,混着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把清晨的冷清冲得干干净净。 胡同最深处那座小院,却依旧门扉紧闭。 他们平日里也少与邻里往来,左右街坊早见怪不怪,只当这家性子冷清不爱交际,从不多打听。 只是谁也不曾料想,今日这安静的小院里,竟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内堂之中,宋明星守在榻边,外裙下摆沾着几点醒目的血迹,衬得那张本就柔和俏丽的脸,多了几分惶急不安。 她一双杏眼紧紧盯着榻上之人。 榻上躺着个少年,瞧着比她大上一两岁,一身风尘血污,伤口纵横交错。 脸色惨白如纸,气息也是微弱不已。 即便如此眉宇间仍是透出几分凝炼悍气。 她实在按捺不住,偏头看向一旁查检伤势的人,轻声催问:“二哥,如何了?” 被唤作二哥的,是个眉目清润的少年书生,此刻眉头紧锁,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抱怨:“大半夜栽在咱们院里本就蹊跷,还一身是伤。” “你倒好,二话不说就往家带。” “等大哥回来,少不得一顿骂。” 少女小嘴一嘟,小声嘟囔:“那我就说是二哥你抬回来的。” 少年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你看大哥会信你么。” “反正我就说是你!”她仰起脸,理直气壮地回瞪过去。 少年懒得与她拌嘴,语气沉了几分:“这人伤得太重,大哥的金疮药根本不管用,必须得请大夫。” “可大夫来了问起,咱们怎么说?就说路上捡的?” 正左右为难,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木门被人缓缓推开。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紧张——是他们口中的大哥回来了。 二人连忙快步迎了出去。 进门之人正是刚结束巡夜值守的宋明天。 而这俩人,正是宋明天的一双弟妹。 他一身锦衣卫常服还未换下,眉宇间带着几分值守一夜的疲惫。 抬眼便瞥见宋明星裙角的血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冷厉:“怎么回事?哪儿来的血?” 宋明源顿时支支吾吾,看向旁侧的妹妹。 宋明星不敢隐瞒,只怯怯抬起手,往内堂方向指了指。 宋明天大跨步踏进内堂,一眼便看见榻上那浑身是血的陌生少年。 他只觉两眼一黑,压低声音急道:“什么人都敢往屋里捡?你们也不怕惹上祸事!” 宋明星垂着下巴小声辩解:“这人……看着不像坏人。” “坏人还会把字写在脸上?”宋明天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可脚步却已上前,伸手仔细查看那人伤势。 待看清伤口模样,他心头猛地一凛——这分明是被东厂的粗筋锁链所伤! 方才那股要将人丢出门去的急躁,瞬间压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语气:“人都捡回来了,这会儿再丢出去,你指不定在心里怎么怨我。” “既然留下了,便去请个靠谱的大夫来瞧瞧吧。” 宋明星瞬间喜上眉梢,上前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大哥最好了!大哥就是最好最好的人!” 宋明源站在一旁,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脚下已然动作。 他走到门口对屋内的人说了一句‘我去请大夫’便匆匆离去。 此时的沂王府,阿百早早就备好阖府上下的吃食,抓起早几日备下的包袱去寻沈蔓祯。 前次请了宋明天帮忙请医,她备了一点薄礼想去道谢,只是接连几日都没寻到合适时机。 便想央了沈蔓祯,趁着今日采买,一并将东西送出去。 可两人刚出府门便觉出不对。 今日守在府门外,等着陪她们采买的,竟不是宋明天和杜能。 沈蔓祯上前向新来的锦衣卫随口问道:“宋大人今日怎的没来?” 那锦衣卫漫不经心道:“这几日他值夜,后几日你们也见不到他。” 沈蔓祯眉头微蹙,忙问缘由。 “说是病了。”那锦衣卫抱怨道:“也不知道什么病,昨儿还能值夜,今儿说病就病。” 沈蔓祯心头猛地一紧,又不动声色追问宋明天的住处。 锦衣卫刚一说完又觉得不对劲。 顿时眯起眼睛,语气戒备:“你们问他住处做什么?有何居心?” 沈蔓祯忙笑道:“没什么,只是先前总受宋大人照拂,现下听闻他生病,便想去看看,略表关心。” 锦衣卫嗤笑一声,不屑地摆了摆手:“你一个被软禁在府里的人,就别给我们平添麻烦,速速采买完,尽早回去。” 沈蔓祯不再多言,领着阿百买了东西便回了府。 可她心里总觉着不对劲。 宋明天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时候病。 况且,他看着实在不像个身弱之人。 思来想去,她决意亲自出去探探情况。 她想起阿百提过的那个旧狗洞,本想借着那里出去,可到了近前才发现,洞口竟被人堵得严严实实。 沈蔓祯一时之间哭笑不得,也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堵了她的路。 无奈之下,只得等到夜深人静,独自摸过去慢慢拆挖。 连续忙活两三日,终于重新凿开狗洞,又将原先狭小的洞口拓宽了几分。 她刚要猫着身子往外钻,背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便见月光下,明献正一脸好奇地望着自己。 她不由抚胸呼气:“爷,你怎么也不出声,吓死我了!” 明献指了指她身后的洞,开口问询:“那是?” 沈蔓祯便将担心宋明天、想外出探看一事,如实说了一遍。 不说还好,这话一落,明献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他只是个小小旗官,怎会忽然重病不起?”他沉声道:“莫不是那日我借题发挥,斥骂得太过了?” 两人原本的盘算十分清晰。 先由沈蔓祯往章寻那边递话。 明里暗里透露,王府守得如同铁桶,她在外难以动弹,根本探不到多少有用消息。 郢帝既想借着他钓出背后旧部势力,便必定会顺着东厂的意思,逐步撤除防卫,好放他们行事。 再借着府中行刺、死人一事,向值守锦衣卫施压。 叫他们知晓,若明献在他们看管下出事,干系谁也担不起。 逼得他们向郢帝呈请增防。 如此两方拉扯,正好给郢帝顺势而为的机会。 他们也就彻底能解了明献的围困之局。 可如今一连数日,朝堂与府外半点动静都无,防卫既没加,也没撤。 如今处理府中凶案的宋明天又忽然重病不起。 两人脑子里百转千回,明献当即开口:“我与你同去。” 第25章 截杀 沈蔓祯往旁边让了半步,指了指墙角自己刚挖出来的洞。 明献虽不知那是狗洞,却也瞧得出不是什么体面门道。 自己身为太上皇嫡子,走那里好似有些不光明。 便抬眼犹疑地望向沈蔓祯。 “爷,这叫‘地仙之门’。” 沈蔓祯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老家有个说法,走此门者,神仙庇佑,百无禁忌。” 明献面上犹疑之色更深:“你莫不是哄我?” “奴婢哪敢。”沈蔓祯一脸真诚:“爷若不信,就当奴婢胡说。 她坦荡地补充一句:“况且,正门也出不去。” 明献咬了咬牙,蹲下身,钻了过去。 两人心里都压着事,又是深夜私自外出,一路紧绷着心神,极少言语。 脚下不敢耽搁,不多时便赶到了城北茶食胡同。 夜已深沉,整条胡同寂寂无声,只零星几点灯火在远处昏昏亮着。 他们摸黑寻到那处不起眼的小院,沈蔓祯让明献在暗处稍候,独自上前轻轻叩门。 不过片刻,正屋窗纸后便透出一盏灯火,有人披衣出来,隔着门板沉声戒备盘问。 待听清沈蔓祯的来意,门内人明显松了口气。 年轻人领着她往屋内走,走到门口朝着内堂低低唤了一声:“大哥!” 宋明天从屋内走出来,见来人竟是沈蔓祯,不由讶异。 可见眼下时辰,他不由生出几分戒备,开口试探道:“阿万姑姑这么晚来,有何要事?” 沈蔓祯也是一惊,眼前的宋明天神清气爽、步履稳当,哪里有半分重病缠身的模样。 沈蔓祯也不绕弯子:“听闻宋大人病势不轻,特来探望。” “如今一看,倒像是外头的消息传岔了。” 宋明天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轻咳一声:“劳阿万姑姑挂心,不过是偶感风寒,已好了大半。” 沈蔓祯正要将阿百备的礼递过去,内堂忽地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坠在地上。 宋明天下意识往内堂方向看了一眼。 沈蔓祯将宋明天脸上的紧绷看得分明,她暗暗蹙眉,问道:“宋大人,里头还有人?” 不等宋明天答话,内堂已转出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 她走上前,对着沈蔓祯敛衽一礼,声音温软:“客人见谅,方才在里间不慎弄出声响,扰了二位说话。” 宋明天见状,神色稍缓,开口向沈蔓祯介绍:“这是舍妹明星,方才开门的是舍弟明源。” “我父母早逝,只得带着弟妹一同过活,家中杂乱,叫姑姑见笑了。” 沈蔓祯微微颔首,将包袱放到旁侧的小桌上,缓声道:“宋大人哪里话,长兄如父,照拂弟妹本是担当,何来见笑之说。” “上回受伤,多亏大人帮忙请大夫,一点薄礼,聊表谢意。” 她微顿片刻,语气里却渐渐带上锐利:“只是锦衣卫的防守,当真疏松。” “刺客能随意出入也就罢了,我一个被看管之人,竟也能这般大摇大摆深夜出府。” 宋明天显然听出弦外之音,他沉默了一瞬,语气有些不自在:“值守人手本就不足,有些疏漏在所难免。” “你深夜私出王府,已是坏了规矩,若被上峰知晓,不光你有麻烦,我手下的兄弟也要一并受罚。” “若姑姑当真念我请医之恩,还请姑姑从速回府。” 沈蔓祯见他这般反应,眉头微蹙,不再迂回:“那日殿下震怒,你等并未上报请求增防?” 宋明天一怔,这才明白她真正用意。 他面色尽显无奈,缓缓道出实情。 “我当日便回禀毛大人,请求加派人手。” “可他只说,是我值守不力,与他无关,三言两语便将我打发了。” 他低声苦笑:“姑姑心系殿下安危,我心中何尝不是。只是我人微言轻,实在是……无能为力。” 到此刻,她心中已是了然。 整件事的症结,便是宋明天的上峰将增防之事强行压下,才使得他们这边步步受制,动弹不得。 一盘棋若想落子生风,只凭一头发力终究无济于事,如今这般局面,须得另寻法子破局。 沈蔓祯惦记还在外头等着的明献,当下便起身告辞。 宋明天送她至门外,折返回屋,便见妹妹宋明星立在廊下,眼底满是不安。 他心头微紧,关心问询:“怎么了?” 宋明星抬眼望他:“哥,他……他走了。” 宋明天心中暗道,他们救他一场,可别人连姓名都不愿告知。 若是就此走了也好,省得以后平添诸多事端。 谁知宋明星又道:“本是用了药,睡得很沉,可不知怎的忽然醒了。” “听到那位姐姐的声音,更是激动万分,身上伤都崩开,也要强行离开。” “也不知他和那位姐姐是不是旧相识。” 宋明天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到得宋明星话音落下,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若真与阿万相熟,怎不直接出面一见? 只怕那人心中是存了恶意! 阿万姑姑要是死在外面,上面势必追责,更别说她还是明献身边的人。 心念百转,他抄起佩刀脚步匆匆就追了出去。 沈蔓祯和明献正往回走,路上霜重,抬手替他拢上斗篷兜帽。 如此一来,竟从身形上看不出他是谁。 走出茶食胡同,长街更显空寂。 许是连日来的事情太过繁杂,沈蔓祯心神格外警觉。 才走了几步,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地将明献猛力推了出去,自己也借力侧倒。 电光火石之间,一根竹棍自身后破空射来。 那竹棍力道极猛,若是被打中,非被穿个对穿不可。 沈蔓祯还未来得及爬起身来,一道人影便已从旁侧扑出,手上握了一根短棍,招式狠厉,直取她的咽喉。 沈蔓祯仓促抬眼,看清那人浑身裹满白叠布,显然是身负重伤。 也正因如此,才让她侥幸躲开了那致命一击。 沈蔓祯见这人伤成这般模样,竟还拼着性命要杀自己,顿时无语至极。 她惊声喝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那人不答,浑身杀意,再度悍然扑来! 只是伤势实在沉重,动作凝滞。 一棍刺来,沈蔓祯侧身避开,趁他收势不及,一脚狠踹在他小腿伤处。 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短棍撑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猛地回头,眼底赤红一片,竟就着跪地之势挥棍横扫! 沈蔓祯避无可避,硬生生受了这一计,棍梢扫中小腿,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疼得恍神之际,那人已挣扎着站起来,不顾胸口渗血的伤,挥棍又砸,一副要同归于尽的疯狂模样! 被沈蔓祯推到一旁的明献,起初还强自按捺,想着尽量不暴露身份。 可眼见杀手招招致命,沈蔓祯渐落下风,再也沉不住气,身形一纵,握着那把随身短刀,冲了上去! 风势掀落兜帽,夜色中,两人目光骤然相撞。 明献心中巨震,却已不及收势,眼睁睁看着手上短刀直直刺向对方心口! 那人眼中亦迸出难以置信的惊诧,声音嘶哑,艰难滚出一声:“爷——” 他已然力竭,连躲出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26章 得救他!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骤然飞来一柄长刀,重重撞在明献的刀身之上! 刀刃猛地一偏,力道尽数错开,只在黄达胸口划开一道深长血痕,旋即哐当一声,飞脱出手。 明献浑身血液都在冻结,望着那片迅速洇开的暗红,僵在原地。 沈蔓祯见他几近支撑不住,连忙上前扶他:“爷!” 明献嘴唇翕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是黄达……” 沈蔓祯不知黄达是谁,更不明白这黄达与她素不相识,为何拼了命地要置她于死地。 可看明献对他的态度,便知眼下场合不便多问。 她蹲身去探他颈间脉搏,指尖触到一点微弱的跳动,抬头惊道:“没死!” 这一句瞬间让明献神识回笼,他惶急喃喃:“救他!得救他!” 说着便要伸手去扶。 沈蔓祯抓住明献的手,道:“不能回府!” 黄达虽是少年,可身形高大,又已昏迷,根本不可能通过狗洞,他俩也根本不可能从墙头将人运进去。 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宋明天! 沈蔓祯猛地起身,想要返回宋家找人。 回头却见高大人影离他们已只有数十步的距离。 她不由惊呼:“宋明天!?” 宋明天掷刀撞偏刀刃,本是怕当街闹出人命,不好收场。 可待他看清地上那奄奄一息的人,竟是不久前从他家离去的重伤者,顿时一怔。 他正要开口问沈蔓祯此番缘由,一回头,竟瞧见明献立在几步之外。 明献面色沉冷,骤然开口:“宋明天,救人!” 宋明天脑中轰然,满腹疑问堵在喉间。 殿下怎会亲身在此? 这人方才分明是要截杀他们,殿下却反倒要救他? 可皇家威仪在前,他半句不敢多问,只连忙应声,与沈蔓祯一道架起地上的人,匆匆往自家小院赶去。 天色仍黑,小院屋内还燃着昏昏烛火。 宋明源与宋明星听见动静,连忙迎了出来,一见忽然多了两人,还架着个浑身是血的人。 可看清那血人时,两人脸色皆是大变。 那不正是从家里强行离开的伤者么? 怎得又是这样狼狈惨烈! 不等他们开口,宋明天便朝宋明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回屋去,又沉声对宋明源道:“过来帮忙。” 宋明星看懂了大哥的顾虑,转身便要回屋,可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多看了沈蔓祯几眼。 这一看,她骤然惊住,指着沈蔓祯小腿处的大片血色,低呼出声:“姐姐!你的腿!” 宋明星这一声低呼,惊得众人皆是一怔。 沈蔓祯下意识低头,只见裙摆早已凌乱,裤腿炸开一道大口子。 腿肚子上皮开肉绽,鲜血缓缓渗下,触目惊心。 直到此刻,迟来的剧痛才席卷全身,疼得她脸色瞬间惨白。 方才一门心思都扑在黄达身上,竟全然忘了自己还受着伤。 明献的脸色也随之一白,下意识便伸手想去扶她,可两人身高有差,手伸到半空竟不知如何着力,只得僵在原地。 沈蔓祯强撑出一笑:“不妨事,不过是皮肉小伤。” 宋明源忙上去接过黄达,与宋明天合力将人往屋里架。 宋明星快步搀住沈蔓祯。 黄达被安置在他之前睡过的那张小榻上,宋明星刚扶沈蔓祯坐稳,便起身去查看黄达的伤势。 见他胸口血红一片,不由红了眼:“才救回来的人,怎又伤成这样。” 瞧着兄妹二人的反应,明献和沈蔓祯已然心中有数。 明献神色凝重,走到宋明天跟前,竟是微一躬身,朝他行了一礼。 这一下把宋明天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就要跪倒:“万万不可!折煞属下了!” 一旁的宋明源和宋明星也吓了一跳,局促地起身,手足无措。 明献一把扶住宋明天。 沈蔓祯对旁侧的兄妹二人淡淡道:“你们先出去,我家爷与你家兄长有要事相谈。” 两人看向宋明天,见他点头,才轻手轻脚的退出去。 还轻轻合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三人,明献望着榻上昏迷的人,缓声道:“想必你也猜到他是谁了。” 宋明天喉间发紧,看向榻上那人,又看向明献,脸色已然惨白一片。 他在锦衣卫当差多年,见过的亡命之徒、密探番子不计其数,可这般重伤仍悍不畏死、又被眼前人如此看重的,只能是…… 他垂眸开口:“是……金乌卫?” 明献颔首,目光沉定:“他叫黄达,太上皇潜邸旧部,自小伴我左右。” 沈蔓祯不由望向床榻上的年轻人。 他既是明献的人,那为何这般拼死截杀自己? 可看明献,显然并不知情。 听到此话的宋明天也是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金乌卫、太上皇旧部、当朝废太子深夜私会……随便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他终于扛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属下无知,竟不知卷进这般大事!” “但殿下放心,今日之事,属下烂在肚里,绝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 明献立刻上前扶起宋明天,语气沉定:“此事只有屋内几人知晓,绝不会牵连宋家。” 话音方落,沈蔓祯从容接话:“黄达是我家爷看重之人,他的伤,还望宋大人施以援手,全力救治。” 明献本还暗暗为黄达伤重为难,沈蔓祯此番言语,他顿时豁然开朗,顺着她的话,补了一句:“权当是我不情之请。” 宋明天没料想沈蔓祯竟能替明献开口,心中也已全然明白了两人的言下之意。 他们并不强求他就此站队,只请他出手救人。 即便日后自己仍在锦衣卫做个微末小旗,他们也必会记今日这份情。 可如今,他在锦衣卫处处受制,郢帝和东厂又对明献虎视眈眈。 这位废太子一日软禁沂王府,祸事便一日悬在头顶。 真到事发之日,他这小旗连同手下兄弟,必定首当其冲。 届时别说承情,能保全一家性命犹未可知。 宋明天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再次重重跪倒行礼,声音沉而坚定:“殿下,属下不求殿下承情,只求一个心安。” “如今锦衣卫日渐式微,卫所之内蠹虫遍地,属下纵想苟全,早晚也会卷进祸事之中。” “属下尚有一双弟妹,不敢轻言生死,却也不愿再徒受庸人驱遣,枉送一门性命。今日之事,更让属下明白,殿下心中有仁,有义,有担当。” “属下不敢妄言大事,但从今往后,愿追随殿下,任凭差遣。” 第27章 与废人无异 沈蔓祯看在眼里,心中已是了然。 锦衣卫日渐式微,卫所之内蠹虫遍地,宋明天纵是想独善其身,早晚也会被卷进祸事之中。 可明献身份敏感,谁敢以身家性命相托? 此刻这番话,倒算是难得的两全之策。 天色渐明,黎明将至。 明献抬眼望了望窗外,低声道:“我该回去了。” 宋明天起身拱手:“殿下尽管放心,黄达的伤,属下定当全力救治。” 他稍一停顿,目光转向沈蔓祯,又道:“依属下之见,不如让阿万姑姑也一并留下。” “沂王府自有殿下坐镇,姑姑不过一介宫女,少她一人未必有人察觉。况且她腿上有伤,贸然行走恐会加重,于她恢复也多有不便。” 明献垂眸看向沈蔓祯小腿处洇开的血迹,沉默片刻,颔首应道:“那便劳烦宋大人了。” 宋明天躬身应道:“殿下放心,属下定妥善安置照料,绝不叫姑姑有半分差池。” 明献又望向沈蔓祯,嘴唇微动,终究只说了句:“好好养伤。” 沈蔓祯颔首:“爷路上小心。” 宋明天此举,固然有真心顾念她伤势之意,但未尝没有向明献表态的意思。 而明献这边,自然也是不放心将黄达独自留在此处,让她留下,既能就近照看黄达,也能借机试探宋明天是否可靠。 沈蔓祯心里不甚在意,左右她腿伤确实不便走动,留下便留下罢。 宋明天护送明献返回沂王府,亲眼看着他进了院墙,才转身折返。 他并未直接回茶食胡同,而是往上次帮阿百请医的那片街巷走去。 此时天光微亮,那方小院已然点了灯火。 宋明天叩响院门,开门的是个年轻男子,鬓角垂下几缕碎发,端得一副闲云野鹤之姿。 男子披着外衫站在门内,见是他,侧身让他进去。 宋明天却不进门,只朝他拱手:“又来叨扰你。” 对方爽朗笑道:“你这也太过见外,还当我是你好友不是?” 此人正是上次想见而未能得见的小覃大夫的胞兄,覃乐游。 既是好友这般说辞,宋明天也不再客套,径直开口:“家里有人身受重伤,还请你跟我去一趟。” 覃乐游回身取了药箱,略有些疑惑:“你家中不过一双弟妹,是谁受伤了?” 宋明天想起黄达满身粗筋锁链的伤痕,不便言明,只道:“手下一兄弟。” 如此,便是覃乐游瞧出伤痕来历,便也也不会多加追问。 覃乐游玩笑道:“你家近来伤患倒是不少。” 宋明天知覃乐游是问上次请他胞妹一事。 这种事情不好隐瞒,直言道:“上回请小覃大夫,是去了……沂王府。” 覃乐游一时微怔:“沂王府?我虽不喜侍弄权贵,可沂王不是早在太上皇在位时便已削爵清算?” 话音刚落,他已然回过神来,低声道:“你说的,莫非是——” 如今居于沂王府的,正是那位废太子。 废太子之身,终究是太上皇嫡子,如今被迫困守废王府邸,其间耻辱,不言而喻。 只是这些事情,众人心中皆是有数,却从不敢摆上台面言说。 覃乐游暗暗轻叹:“舍妹年纪尚小,眼下朝局纷乱,还望好友莫要将她牵扯其中。” 宋明天心中有些愧疚,忙应声致歉。 覃乐游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允贤那丫头主意大得很,我管不住她,她自有她自己的际遇,顺其自然罢。” 二人一路匆匆,不多时便到了宋家小院。 此时小院内堂,宋明星翻找出一套干净衣裙,抖开轻轻比在沈蔓祯身上。 她眉眼弯弯的笑道:“姐姐肤色白净,这件鹅黄衣裙最衬人,姐姐穿上定然好看!” 沈蔓祯伸手接过,入手便觉布料柔软,不算名贵,却浆洗得平整洁净。 她换上衣裙,竟合身得像是量身裁制一般。 宋明星围着她上下打量,忍不住笑道:“果然好看!咱们二人一同出去,旁人定要误以为是一双亲姐妹。” 话音才落,门口探进一颗脑袋,正是要往书院去的宋明源。 他一身学子装束,斜倚门框,先瞥了一眼宋明星,再看向沈蔓祯,故作嫌弃道:“也亏你有这脸皮。” “阿万姐姐风姿清隽,你往她身侧一站,分明就是个捧衣随侍的小丫鬟,哪来的姐妹模样?” 宋明星瞪他:“就你话多!” 宋明源促狭一笑,见好就收,转身往书院去了。 沈蔓祯温声道:“你别同你二哥置气,他就是同你亲近,才这般肆无忌惮。” 宋明星倒也不真恼,回头望着沈蔓祯,认真道:“其实二哥说得也不差,姐姐确实生得好看。” “不是那种扎眼的美丽,倒像——” 她歪头斟酌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水仙!不似兰花那样名贵张扬,却很好看,人人见了都喜欢!” 沈蔓祯被她夸得微赧,摇头笑道:“你这小嘴才是真的甜。” “日后吃白饼都不用蘸蜂蜜,只消舔一舔自己的嘴唇,便足够齁人。” 宋明星愣了一瞬,才回过味,忍不住嘴角疯狂上扬:“姐姐嘴也甜!” 她笑够了,又凑近几分,一脸认真:“可我说的是真的。” “而且姐姐看着与我年岁相仿,却什么都懂,我大哥同你说话,也不会把你当孩童,可对着我,张口就是‘你还小’、‘你不懂’。” 宋明星瘪了瘪嘴,几分不服,又几分羡慕。 沈蔓祯望着她,轻叹一声:“有人将你当作孩子护着,多好啊。等你将来再大些,便知这是多好的福分。” 宋明星笑道:“瞧姐姐说的,倒像是长我许多岁了呢!”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宋明天领着覃乐游走了进来。 覃乐游对沈蔓祯微微颔首见礼,态度客气却疏离。 宋明天见状,面上微露歉意,正要开口打圆场,沈蔓祯却先轻轻摇了摇头。 “覃大夫一身风骨,瞧着便是世外高人。既是高人,自有他的脾性。” “我无妨的。” 宋明天见她当真不在意,便也放下心来。 行至内堂,覃乐游俯身搭脉,又掀开黄达身上衣料验看伤势,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他先前旧伤未愈,本就气血大亏,如今再添新创,可谓伤上加伤。” “寻常大夫即便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往后也是气血双亏,药石难续,再想习武已是绝无可能,当与废人无异。” 第28章 你,叫什么名字? 沈蔓祯心头一紧。 黄达是明献心腹,若是从此不能用武,于明献而言,无异于断去一臂。 她压着心头沉郁,语气却是极稳:“覃大夫说的,是寻常大夫。您呢?” 覃乐游抬眸看她一眼。 沈蔓祯继续道:“他所伤不过皮肉筋骨,并未伤及五脏六腑。” “血亏可补,肉裂可合,筋骨断了也能重接。” “人体本有自愈之力,伤后会生新血、长新肉。医者只需顺势扶助,不是轻言不治。” 她是心理学出身,大学必修人体生理基础,对人体的构造、气血运行与恢复之理,自有一番扎实认知。 这番话情急出口,也是好叫覃乐游尽心施治。 不料覃乐游听完,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言,兀自取出针囊,指尖捻针,凝神对准穴位缓缓刺入。 沈蔓祯这才后知后觉,人家也没说自己是寻常大夫。 觉察失言,不免有些赧然。 可见覃乐游全神贯注在黄达身上各处下针,又不好再多说,只心中暗叹古人医术精妙。 待他施了一轮针,她有心挽尊,不吝赞道:“当真精妙。” 旁人看施针,常觉凶险,她却道‘精妙’,她莫非懂其中门道? 心念转着,覃乐游心中那点不悦竟悄然散去。 手下继续下针补位,语气也缓了几分:“我以金针吊穴稳住心脉,不令气血溃散。再以药物补血养气,自能令他回复生机。” 她望他落针有致,轻声道:“气血如河,经络如渠,疏通则畅,淤堵则溃。” 她尽可能地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去表达自己的理解。 覃乐游指尖一顿,眼底掠过讶异。 他行医多年,凭的是祖上传下的经验和自己的手感,知道什么病症该在何处下针、深浅几许。 经络气血之道也是烂熟于心,可这般直白利落的总结,竟比医书典籍更通透,叫人一听便明。 “姑娘倒是……与众不同。”他语气虽淡,眼底却已多了几分敬重。 覃乐游凝神施完最后一针,起身净手,走到案前提笔开方,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末了搁笔,将药方递过去:“这副方子最是对症,只是其中一味九山烟,极为难寻,我便用了旁的药材替代,虽不及这一味好,好歹都能齐备。” 沈蔓祯接过药方,抬眼问道:“那药买不到么?” 覃乐游叹了口气:“那九山烟是上等贡品,炮制极难,寻常药铺根本无缘得见,如今京中,几乎都握在怀庆药商手里,极难求取。” “怀庆药商?”沈蔓祯微微蹙眉,喃喃道:“怀庆……好像是焦作的古称?” 她外婆家便是焦作的。 现代那里就有“四大怀药”——怀山药、怀菊花、怀地黄、怀牛膝。 山药和菊花她自小熟知,牛膝她隐约记得是补肾强骨的。 如此想来,九山烟莫非就是怀地黄? 既是如此,那这药,她买定了! 念头落定,她目光笃定地看向覃乐游:“覃大夫可知怀庆药商在京中的铺面?” 覃乐游颔首:“京中怀庆药商的铺面,便是松鹤堂。” 沈蔓祯沉稳道:“我有办法买到九山烟。” 覃乐游眼中讶异更盛,却也未再追问,只道:“既如此,那便与你走一趟松鹤堂。” 他收了针囊,与沈蔓祯一同出门。 覃乐游的马车素简无华,沈蔓祯腿脚不便,又非闺阁小姐,便不拘男女之嫌,与他同乘。 马车行至京城最繁华的长街,后方忽然驶来一辆装饰极为奢华的马车。 车帘绣着金线缠枝纹,一看便知是勋贵府邸所有。 赶车的小厮依着京中惯例,连忙勒住缰绳,停在路旁,待那辆豪华马车先行。 沈蔓祯闲来无事,下意识抬手撩起车帘一角,想看看街面景致,却不料那辆豪华马车恰好行至并排,车帘也自内里掀开。 帘后露出一张明媚张扬的俏脸,眉梢眼角尽是与生俱来的倨傲。 那正是新任成国公朱鑫昂之妹——朱垚灵。 两人目光猝然相撞,沈蔓祯神色未变,淡淡放下车帘,不欲多生事端。 朱垚灵却猛地甩下车帘,对着身旁人抱怨:“真晦气,竟与乡野村妇对了眼,平白污人!” 她旁侧坐着的,是她的庶姐朱炎玉。 朱炎玉装束素雅,见她动怒,轻声劝道:“垚灵,不过是偶眼一瞥,何必动气。我们是来给兄长置办生辰礼的,莫要为小事扰了心绪。” 朱垚灵却未接话,歪着脑袋凝眉沉思:“我怎么觉得那人看着眼熟呢?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兀自琢磨了半晌,忽地骤生怒气:“我想起来了!是那日随着废太子一同出宫的宫女!” 提及明献,朱垚灵眼底的怒意更盛,她对这位废太子,可谓憎恶至极。 她的父亲朱为真,曾是临保之战邺帝麾下大将。 那一战打得惨烈。 他父亲便是在那时战死沙场。 朱垚灵不懂朝堂权谋弯弯绕,只当家中变故皆因邺帝而起,如今邺帝不知所踪,便将一腔怨气尽数算在了明献身上。 那日明献被废,遣送出宫前往沂王府时,她得了消息,瞒了家里人,特意赶至沂王府外。 就为亲眼看一看那位废太子的狼狈与屈辱。 如今突然撞见废太子身边的人,朱垚灵心中恶气顿生,对驾车小厮吩咐:“走慢些,看看后面那辆破车去往何处。” 如此缓行一路,直到后车在松鹤堂门前停住。 沈蔓祯和覃乐游从车里下来,刚踏上松鹤堂的台阶,前面豪华车架里的人,被一众仆妇簇拥着,往他们跟前走来。 沈蔓祯退到一旁,本是想让对方先进堂内,谁知朱垚灵走到她跟前,却是停住脚步,神色倨傲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蔓祯瞧出来者不善,却不知自己与她有何过节,便垂眸敛神,淡声道:“贱名粗鄙,恐污贵人之耳,不说也罢。” 朱垚灵闻言,眉眼间的倨傲更甚:“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此话一出,沈蔓祯倏地抬眼,对上朱垚灵的眼。 这人莫不是,知道她的身份!?